神探伽利略8

禁 忌 魔 术

【日】东野圭吾　著

叶　娉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禁忌魔术•神探伽利略8，／（日）东野圭吾著；叶娉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1

ISBN 978-7-5327-6431-0

Ⅰ．①神…　Ⅱ．①东…　②叶…　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54091号

KINDAN NO MAJUTSU by HIGASHINO Keigo

Copyright © 2012 by HIGASHINO Keigo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Bungeishunju Ltd., Japan

Chinese (in simplified character only) translation rights in PRC reserved by Shanghai

Translation Publishing House, under the license granted by HIGASHINO Keigo, Japan

arranged with Bungeishunju Ltd., Japan through CREEK&RIVER Co.. Ltd., Japan and CREEK&RIVER SHANGHAI Co.. Ltd., PRC.

图字：09-2013-397号

禁忌魔术

［日］东野圭吾／著　叶　娉／译

责任编辑／赵　平　装帧设计／柴昊洲

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译文出版社出版

网址：www.yiwen.com.cn

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发行中心发行

200001　上海福建中路193号　www.ewen.cc

常熟市文化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开本890×1240　1/32　印张8.5　插页2　字数000,000

2014年1月第1版　2014年1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327-6431-0/I•3845

定价：38.00元

本书中文简体字专有出版权归本社独家所有，非经本社同意不得转载、摘编或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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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透视

曲球

念波

猛射

透　视

透視す

1

接下来再去一家怎么样——听到这样的邀请，饭后正面无表情啜饮着茶水的汤川眼中似乎闪现出一丝晶光。

“我发现了一家挺不错的店，”草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应该说是一家很有趣的店才对吧，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带你去瞧一瞧！”

“什么样的店？”

“去了之后你自然就明白了。敬请期待！那儿可是美女如云哦。”

汤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这个嘛，你要是非让我去的话，也没什么不可以……”

“今天我请客，平常老麻烦你协助我的搜查工作。别跟我客气，走吧！”说着草薙便站起身来。

那是一家名为“HARP”的店，地处银座一幢有着闪耀外墙的大厦七层。一下电梯，入口便赫然在目。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快步迎了上来，轻声寒暄。看来因为曾数度光临，所以他记得草薙的长相。

“外套请交给我吧。”黑衣男子说道。

草薙寄存了自己米色的双排扣风衣，而汤川价值不菲的黑色皮夹克也被妥善保管。

店堂非常宽敞，容纳了三十多桌坐席，其中七成左右已有客人在座。草薙他们被带到一张位于角落的桌子。

刚一落座，负责这一桌的陪酒小姐丽香就走了过来。她身材修长，胸前却“波涛汹涌”，身着一袭长裙，将丰胸间的乳沟勾勒得分外鲜明。

“欢迎光临。”丽香微微鞠了一躬，在草薙身边坐下。

“这家伙是我大学时代的朋友，不过，姓名我就不做介绍了。”草薙对丽香说道，随后转向汤川，“你也千万别自报家门。”

汤川一脸讶然地问：“怎么回事？”

“你马上就知道了。那个女孩，来了吗？”草薙问丽香。

丽香莞尔一笑，“你说的是爱子吧，来了。我替你把她叫来吧！”

“好啊，拜托了。”

丽香叫来了黑衣男子，耳语一番。汤川疑惑地看着两人。

“你不相信超能力，是吧。”草薙说。

“不是不相信，是不知道有值得相信的证据存在。”

“你说话别总是这么拐弯抹角的。有个女孩子想要介绍给你认识。”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和服、个子纤小的女孩走了过来。她的脸小小的，衬得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越发的大。“晚上好。”她打了个招呼。

“哟，是爱子呀，来得正好。坐在这家伙旁边吧。”

女孩在汤川身边坐了下来，自我介绍道：“初次见面，我叫爱子。”

汤川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草薙。

“我想让你见一见的就是这个女孩。爱子，拜托你再表演一下。”

“好。”爱子回答，随后转向汤川，“您带名片了吗？”

“名片？那倒是带着。”汤川将手探入西装内袋。

“请先不要拿出来。”爱子扬手制止道，接着打开放在膝头的一个小手袋。从里面拿出一只散发光泽的、小小的黑色信封，并将它放在汤川的面前。“请您将名片放进这里面，注意别让我看见噢。”

“这里面？”汤川拿起那只信封。

“拜托了。放进去后，请告诉我一声。”她将脸转向与汤川相反的方向，并用手掌蒙住自己的双眼。

汤川莫名其妙地看着草薙。

“你先照着人家说的做。”

汤川满脸迷惑不解的表情，将名片放入了那只信封中，“我放好了。”

爱子转过脸来，“那么，这个我借用一下。”她从汤川手中接过信封，看向坐在对面的丽香，“丽香，能把你漂亮的胸部借给我一下吗？”

“没问题，只要你看得上。”丽香猛地往前一挺胸。

爱子说了一声“失礼了”，便把信封塞入丽香的前胸。

“这到底是要做什么？”汤川不满地问道。

“别急别急，好戏马上就要登场了！”草薙回答。

爱子再次打开小手袋，这次她掏出来的是一串念珠。她将念珠套在两手上，双掌一合。

“那我就开始了，各位，请看丽香的胸部。”

汤川的眼神开始游移不定起来。草薙忍不住笑道：“难得有机会能正大光明地欣赏如此漂亮的乳沟，你可千万别客气呀。我就却之不恭了。”

“草薙先生，你的视线可真是烫死人了！”丽香笑着说。

“各位，”爱子抬起头，“我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什么了？”汤川问。

然而，爱子并未作答，她从丽香的胸前取回那只信封，递给汤川，“请取出名片，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话毕，她再次转向与汤川相反的方向，并用手蒙住双眼。

汤川耸了耸肩，照她说的做了，“放好了。”

爱子回过头来，向他一笑，“初次见面，汤川先生。”

物理学家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看见他半张着嘴的样子，草薙叩了叩桌子，“真厉害！太了不起了。看把汤川给吓得，来，干一杯！”他举起手中的酒杯。

不过，汤川却并没有响应，他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嘛……”爱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斟酌着该如何回答。

“怎么知道的？喂，喂，找出这种事情的答案难道不是你们的工作吗？事先声明一下啊，我可不是共犯。你的姓氏还有今晚带你来这儿的事，我可没有告诉这家店里的任何人。”

对于草薙的挑衅，汤川只是皱了皱眉，并未作答。他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丽香的胸部。

“这儿可没有什么机关。”丽香用双手挡住自己的乳房。

“啊，对不起。”汤川慌忙移开视线。于草薙而言，朋友如此的狼狈相可不多见。

“事实上，不仅仅是透视，我还能看到那个人的过去。”爱子说道。

“过去？”汤川的神情愈发不安，“怎么个看法？”

“比如……”爱子说着把手放在汤川的肩头，闭上了眼睛，“今天，您到这儿来的时候，穿着外套吧。黑色的皮……是意大利制造吧？”说完，她睁开双眼，面带微笑地看着汤川，似乎在问“你觉得怎么样？”

“哟，这个也很厉害嘛！”一旁的草薙开口道。

汤川陷入了沉思，那副表情堪称沉痛。不一会儿，他发现了什么似的抬起下巴，“对了，是外套。”他敞开西装前襟，指着衬里，“我的外套内侧绣着我的姓名，你在来我们这桌之前看到了吧？”

“全中！”爱子轻轻地摇动了一下食指，“答对了。”

汤川吁了一口气，这才拿起威士忌酒杯，“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差点被骗了。”

“这么个简单的小把戏，让您见笑了。”爱子低头道歉。

“不，骗术越是简单，越容易被骗倒。了解了背后的窍门之后，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在科学的世界中也同样如此，越是乍看之下觉得非常复杂的问题，它的构造就越简单。让问题复杂化的其实是人类顽固的头脑，这种事情在过去也屡见不鲜，比如说……”

从一个例子引申开去，汤川的科学讲座就此开始。看来透视之谜解开了，汤川的心情也随之轻松起来。看到朋友如此表现，草薙不由得暗自窃喜，深感此行不虚。

喝了一个小时左右，两人决定离开。“真的别跟我客气。”草薙抬手制止汤川，抢着把账给结了。

丽香与爱子把他们送到店门口，并从黑衣男子那儿取出外套，想要从背后为草薙他们穿上。

“不用了，我自己穿。”汤川从爱子手里接过黑色的皮夹克披上。

爱子趋前一步，“汤川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可以。”

“您的名字是念‘MANABU(1)’，不是‘GAKU’吧。”

“啊，是的……”汤川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拉开皮夹克的前襟——内侧仅仅绣着汤川两个字。

物理学家的脸一下子苍白起来，他记得在店里的时候不曾连名带姓地说过“汤川学”这三个字。

“爱子的这套把戏可真了不起，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有这种表情。”草薙不由得心花怒放起来。

爱子俏皮地笑了笑，低头道：“期待您的下次光临，帝都大学的汤川学副教授。”当然，这个身份也从未有人披露过。

汤川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

2

带汤川去了银座的俱乐部“HARP”之后又差不多过了四个月，某日，草薙再次见到了相本美香。即便如此，刚看到的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那个女人就是她。也许是因为自那次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踏足那家店，不过更为重要的原因却是美香的样子与在店里时判若两人。

尸体是在荒川沿岸的草丛中被发现的。几步之遥便是扇大桥，桥上行驶着首都高速中央环线。发现尸体的是一个正在晨跑的原公司职员。

女尸身着一条黑色连衣裙，外加一件灰色夹克。从束起的发型与化妆的浓淡程度来看，草薙推断她是在风月场所工作的。进行过美甲护理的华丽指甲也不是普通OL所能享有的，更不用说她手上还戴着一只卡地亚腕表。

拎包、钱夹以及其他能够提示身份的东西一概不见影踪，极有可能是被凶手拿走了。

死因毫无疑问是他杀，脖子上有明显的压痕——而且是扼杀，也就是说并非使用绳带等工具，而是徒手掐死的。

尸体按规定被运去进行司法解剖，之前由鉴识人员拍摄了若干张照片，其中也有正面照。在辖区警察署中看到那张照片时，草薙发现了尸体的身份。

“陪酒小姐？你常去的那家店？”间宫的目光在照片与草薙的脸之间交替往返。

“说不上是常去吧，不过的确是去过几次。那家店叫‘HARP’。我记得她就是在那里工作的，叫爱子。”

“有时候泡夜店也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啊。好吧，你去确认一下。”

“知道了。”

草薙拨打了丽香的手机。本以为她还在呼呼大睡，可电话竟然接通了。在此之前，两人从未有过电话联络，因此她似乎很意外。

“你能不能告诉我爱子的联系方式？”草薙问道。

“唉？”丽香吃了一惊，“草薙先生，您是看上爱子了吗？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没那回事，是因为工作的关系。”

关于职业，草薙只说自己是地方公务员。在“HARP”派发的名片上也是这样印刷的。所以，当他说出自己是警察时，丽香不由得惊呼：“不会吧！下次一定要让我看看您的调查记事本哦。”

“如果有机会的话。对了，请告诉我爱子的联络方式。还有，我想知道她的地址。”

“我只知道她的手机号码。地址的话，经理应该知道。我告诉您经理的手机号码吧。”

“这也可以。”

丽香报出两人的号码之后，问道：“那个，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爱子怎么了？”看来她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了。

“昨晚，她上班了吗？”

“嗯，来了呀。”

“和你坐过同一张台吗？”

“有啊。出台我们也是一起去的。”

“好。”草薙答道，“等会儿我们见个面吧。我去店里找你。”

“啊，是吗？那么，我等您。”丽香的声调莫名地娇俏轻快起来。

“拜托别用这么职业化的声调和我说话，我不是去喝酒的。”草薙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数小时后，草薙坐在了“HARP”的吧台边。由于刚开始营业，店内还没有客人。

“我可是全无头绪。昨天，她和平时一样，看起来精神头十足。”戴着黑框眼镜的经理不停地眨巴着眼睛，回答道。对于竟然发生了这样的惨案，他表现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尸体就是爱子——或者说是相本美香，这一点已经被确认了。手机打不通，家里也没有人。进一步对照了从若干私人物品上采集的指纹后，可以非常明确地得出结论：毫无疑问，尸体就是相本美香本人。

“有没有迹象显示她有正在交往的男性？”草薙问。

“没有。”经理摇头道，“应该没有吧。我从来没听说过。”

“她有什么烦心事吗？比如说被讨厌的客人纠缠之类的？”

“我想要是有这种事的话，她应该会告诉我吧……”

据经理所说，爱子是三年前来店里的，来银座之前好像在六本木工作过。的确是有几个常来捧她场的客人，却从没听说过她和某人有什么深入的关系，与其他陪酒小姐之间相处得也很不错。

草薙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曾经表演过一个很有意思的魔术——透视。那是她想出来的吗？”

经理点点头，回答道：“没错。自从来了我们这儿之后，她偶尔会表演。许多客人都觉得蛮有趣的，我们店里当然也很欢迎……”

“各种魔术她都会吗？”

“不，怎么说呢，她只表演过透视。我没见她表演过其他魔术。”

“那个魔术的窍门，您肯定知道吧？”

“我吗？不、不——”经理伸出两手在脸前直摇，“我可不知道。我也曾经好几次要求她告诉我，但她说那可是赖以谋生的不传之秘，怎么都不愿意告诉我。店里可能谁都不知道吧……那个魔术和案件有关系吗？”

“不是。”这次轮到草薙摆手了，“我对那个魔术很感兴趣，所以才问一问。”

“是吗，的确是个精彩的魔术啊。前几天，她又表演了一个新戏法。”

“新戏法？”

“平时她都是透视名片，不过，那一天她透视的是客人的包。把人家包里的物品一一报了出来，那个客人岂止是吃惊，简直就是毛骨悚然啊！”

那也难怪——草薙想。究竟暗藏着什么样的玄机呢？已经没有办法询问本人了，真是遗憾。他决定也询问一下丽香。她从一开始便双目通红，想必是知道了爱子的事之后哭了吧。

“真像做了一场噩梦。”丽香说，“就在昨天，她还精神百倍、干劲十足呢！因为接待的都是熟客，所以没机会表演魔术。不过，还是和往常一样，开开心心地聊天……真是不敢相信啊。”

“听说你们出台了。”

“对啊，和两个熟客。他们带我们去了一家营业到很晚的烤肉店。”

据说在烤肉店中也没发生什么不快，四个人自始至终都在平和的氛围中愉快地用餐。离开那家店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半左右了，一位和爱子同路的客人坐出租车把她送回了家。

“这家店里和她关系最亲密的人是谁？应该是你吧？”

“我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丽香回答道，但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自信。也许她也心烦意乱地意识到对于这个案件，自己并不能提供任何线索。

关于爱子是否有男友这一点，她也做出了否定的回答。

“不过，她好像经常和高中同学见面。”

“同学？男的？”

“是的。但据爱子说，并不是恋人，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

“你知道他的姓名吧？”

“对不起，我不……”丽香露出抱歉的表情。

草薙又询问了她是否知道那个透视魔术的玄机。

“不知道，爱子从来不告诉别人。”丽香的回答和经理不谋而合。

“听说她最近还能透视包里的物品，是吧？”

“没错，是在接待西畑先生的时候。我也看见了，真让人吃惊。”

“西畑先生？”

“是我们店里的客人。那天，他和爱子一起看了电影、吃了饭之后才到店里来的。”

“看电影、吃饭？这不是在约会吗？那个人和爱子的关系怎么样？”

对于草薙的问题，丽香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想他们没什么特殊的关系。好像是爱子主动邀请他去看电影的。不过，她也不见得特别喜欢西畑先生，我觉得只要有人愿意陪她去看，不管是谁她都不会在乎的，因为她也经常邀请别的客人一起去看电影。最近她似乎对看电影情有独钟。”

“电影……”

“她是个好女孩，虽然有时候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想草薙先生您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这个嘛，的确如此。”

“也许她真的拥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呢。您是怎么想的？”

“这个嘛……”草薙唯有挠头。

从银座回到警察署，迎头撞上了间宫，“你回来的正好。受害人的父母刚到，正在接待室里等着呢。你去问一下话吧。”

“明白了。”

“唉，对了，到底怎么样啊？从那个高级俱乐部弄到什么线索了没有？”

“没有，这件事嘛……”草薙又开始挠头。

“她是个陪酒小姐，总该有一两件桃色纠纷吧？”

“你再这么大声嚷嚷，小心被别人投诉你有职业歧视！对了，你那里怎么样啊？有没有什么头绪了？”

间宫闻言一下子愁眉苦脸起来，“眼下还没发现凶手遗留下的痕迹，也没有目击者。从鉴识人员那儿也没有获得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他叹了一口气，扔下手中的资料。资料最上面夹着的照片中，受害人的双足赫然映入眼帘。

“那是什么？”

“脚趾间好像夹着些卷烟的烟叶。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因为她是陪酒小姐嘛，吸烟的客人应该也不少。也许她本人也抽烟吧。很可能是烟蒂的烟叶，在某种情况下粘在了脚上。才几毫米长的东西，因此即便走路的时候也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间宫的话合情合理。不过，草薙却不能马上表示认同，有某个念头卡在了他的脑海中。

不一会儿，他终于意识到那是为什么了。他抬起头，看着上司。

“怎么了？”间宫问。

“她没有穿和服。”

“和服？”

“在店里，大多数时候她穿的都是和服，而不是西式礼服。请等一等，我先确认一下。”草薙掏出手机，拨通了“HARP”的电话，请人叫来了丽香。当他询问了昨晚相本美香所穿的服装后，对方回答美香穿的依旧是和服，在离开店里之前，去更衣室换了衣服。

挂断电话后，草薙把丽香的回答转告给了间宫，可上司却一脸不知所以然地看着他。

“如果她穿的是和服，那两只脚应该是被遮住的。而且，脚上还会穿上日式短布袜。这样一来就不可能粘上烟叶了吧？”

“哟！”间宫张大了嘴。

“那么，烟叶是什么时候粘上的呢？”

“下班后，她还和客人一起外出了，可能是在那家烤肉店的时候粘上的吧。不过，如果不是那样的话……”草薙竖起自己的食指，“受害人是被掐死的，肯定反抗过。很有可能由于挣扎，鞋子掉了。就在那个时候，掉在现场的烟叶粘在了她的脚上。”

“凶手丢弃尸体的时候，应该把鞋子又给她穿上了吧？”

“作为假定，未免有点牵强吧。”

“不，这种可能性很大。先拜托鉴识课弄清楚香烟的品牌吧。”

“抽这根烟的未必就是凶手，而且如果是常见的品牌，那也就不能成为线索了。”切忌抱有过度的期待，草薙在心头拉起一根警戒线，然后走向接待室。

在房间内等着他的是一位身穿茶色西服、年约六十、身材瘦小的男性以及内穿白色衬衫、外披紫色开衫的女性。同座的辖区警察署的刑警向草薙介绍道：“这两位是相本美香的父母。”草薙稍稍有些困惑，因为暂且不说父亲如何，当母亲的看起来未免太过年轻了。最多也就是四十来岁吧，而且气质优雅，长相也端庄美丽。

美香的父亲名叫胜茂，经营着一家蔬果店。还没等草薙按老规矩鞠躬行礼、表完遗憾之情，被太阳晒得黝黑的他就开始发问了，“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情况还不清楚。”草薙直起身来回答，“搜查工作刚刚展开，我们了解到的仅仅是令爱是被谋杀的，所以希望两位能够给我们提供一些信息。最近，你们和美香交谈过吗？”

听到这个问题，相本夫妇有些尴尬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是不太联络吗？”草薙交替地看向二人。

胜茂犹犹豫豫地开了口：“偶尔吧……一年也总有个一两次，有时候我也会主动打电话给她，问问她过得好不好啦、什么时候回家啦，诸如此类的。最后一次通话是去年年末。”

那就是半年多以前了，想必也不会谈及与本次案件有关的话题。

“听说你们住在长野县长野市吧。美香曾经回过老家吗？”

胜茂摇摇头，轻声答道：“自从高中毕业，就一次也没回来过。”

据他说，美香从当地高中毕业之后，说是想要从事演艺方面的工作，便离开故乡去了东京，自此就再也没有回去过。说是不需要家里寄生活费，而事实上，迄今为止，家里也的确没有给她寄过一毛钱。

“死前，她一直在银座的俱乐部里工作，再之前，则是在六本木的歌舞夜总会谋生。”草薙介绍道。

“果然如此啊。”胜茂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在他身边，妻子惠里子低垂着头，似乎已被丧女之痛彻底击倒了。

“夫人，您也不知道令爱是在声色场所工作的吧？”慎重起见，草薙又问了一声。

“我……美香离家之后，我们俩就再也没有交谈过。”惠里子依然低着头。

“一次也没有？”

“不是的，那个……”胜茂插嘴道，“惠里子是我的第二任妻子，并不是美香的生母。”

“啊，原来是这样啊。”

“不好意思，没有事先说明。”

“哪里哪里。”草薙摆手道，心想：怪不得这么年轻。

关于美香在东京的生活，这对夫妻看来一无所知，换而言之，自然无法提供任何有关此次案件的线索。胜茂甚至询问草薙，美香是不是被可疑的男人骗了。

“在和美香关系比较亲密的人当中，好像有一个是她的高中同学，这个人您认识吗？应该是个男人。”

“这个嘛……”胜茂半张着嘴，绞尽脑汁地思索着。

然而，此时惠里子却抬起了头，“我想那应该是藤泽君吧。”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却很肯定。

“藤泽……您知道他的联络方式吗？”

“如果是宅电的话，我倒是知道。他和美香是同一个社团的，我家里应该有社团的名册。”

“那能不能请您查明之后立刻告诉我？”

“我知道了。”

“拜托了。”草薙一边客套着，一边想：虽然是继母，但比起这位父亲，她提供的信息也许有价值得多呢。

3

发现尸体的翌日，草薙决定与数名搜查员一起再次调查相本美香的房间，主要目的是为了搞清楚死者的人际关系。

那是一套还算宽敞的一室一厅，贴着墙壁排列着一长溜衣架，上面满满当当地挂着各种服饰，首饰、包包的数量也很可观。壁橱内的大部分搁架都被那些东西占据了。

不过，屋主看来也是个热爱学习的人。虽然不大，房间里却也有个书架，光看书名，草薙根本推测不出书架上那些书的内容。

“喂，内海。”草薙叫住后辈女刑警，“你知道什么是冷读术（Cold Reading）吗？”

“冷……什么呀？”内海薰走了过来。

“就是这个。”草薙指着书架，那里放着一本名为《冷读术秘诀》的书。

“啊，那个呀，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内海薰的眉头皱了起来，“我想应该是魔术、戏法之类的。”

“魔术？真的吗？”草薙这下来劲了。

“是一种催眠术吧。”

“喂，到底是哪一种？”

“总而言之，就是一种与那些个不可思议的技巧相关的把戏呗。”

“是吗，好嘞，那我们先把这本书拿走吧。”草薙把那本书放进了手边的纸箱中。

“我也有样东西想问问你，你觉得这是什么？”内海薰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全黑的照片，不过上面能够模模糊糊地看出一些文字样的东西，是在黑暗中对着一张写着什么字的纸拍摄而成的吗？

“第一个字应该是日文字母‘い’吧，接下来的是字母‘つ’吗？后面实在看不清楚了……这个是‘も’、这个是‘て’吧？这是什么？你在哪里找到的？”

“是放在床上枕头边的架子上的，我觉得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就这张照片？”

“怎么处理呢？”

草薙略微思索了一下后回答：“觉得特别的东西全都带回去。”

“被谋杀了？那个女孩子？”手持泡着速溶咖啡的马克杯，汤川的身体顿了一顿，“怎么又……”他小声嘀咕着，把杯子放在书桌上。

“动机不明。关于罪犯，也没什么线索。”草薙啜了一口咖啡，把发现尸体时的情况说了一说。

今天他外出搜集案件的相关信息，顺路来到帝都大学物理学系第十三研究室。

“我也询问了和她一起外出的客人。他确定相本美香——爱子在公寓前下了车，因为他还保留着出租车公司的发票，所以我们也向司机确认过了。司机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也就是说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所住公寓的周边，道路都很狭窄，行人非常少。一到深夜，就更加人迹罕至。很有可能是在她目送出租车驶离后，想要进入公寓时被袭击或者被掳走的。到尸体被发现的地方，直线距离大约有五公里。毫无疑问，凶手是开车的。”

“原来如此。问题是究竟是不是熟人作案……”

“我估计是熟人。”草薙语气肯定地说道。

汤川的一条眉毛动了一动，“根据呢？”

“被害人没有受到性侵害，因此强奸不是目的。”

“手提包不是被抢走了吗？”

“并不是单纯的抢劫，她手腕上的卡地亚还好好地戴着呢，那块表的价格可不低于二百万日元呢。如果罪犯的目的是财物的话，应该不会放过这块表吧。反过来说，假设是无特定目标地杀人，也就没有理由拿走手提包了。”

汤川点了点头，说了声：“明白了。”把手伸向马克杯。

“凶手应该是把车停在路边，等着她回家。而且，可能等了好几个小时。如果在一般情况下，应该会有目击者，不过……”

“这次没有吗？”

草薙苦着脸说道：“不管怎么说，是在那样的一个时间段，公寓周边夜深人静。”

汤川耸了耸肩，“你说过他们从烤肉店出来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所以这也很正常。”

“假设是熟人作案，那么‘HARP’的客人最有嫌疑。如果是曾经送她回家的人，应该知道公寓的地址吧。我是这样想的，因此以曾经和她有过出台记录的客人为中心进行了排查，可没什么结果。她的人气原本就不太旺。”

“人气不旺？她有那样一手绝活？”汤川颇感意外地睁大了眼睛。

“话不是这样说，在烘托气氛的意义上的确是个红人。不过，作为女性的受欢迎程度就不那么高了。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爱子不是当红小姐啦，好像没什么为她着迷的客人。”

汤川哼了一声，“我觉得她是那种少女般的女性。”

“说得太对了。虽然可爱，却长得像个小女孩，而且还是个打扮奢华的女孩，简直就像个洋娃娃。令人觉得有趣的是，那些陪酒小姐们都说她好可爱啊、好可爱啊，是那种受女性喜爱的长相。不过，男人可不一样。男人还是偏爱那种更平凡、更俗气一点的容貌。”

“那只不过是你的喜好吧。”

“我可是多数派哟，反正她很难凭借女性的魅力来吸引客人，正因为如此，才会去学习那种特殊技能的吧。听说她那碗饭可不是那么容易吃的——总之，无论在她身边如何挖掘，也找不到一丝半点的桃色新闻。我真是越来越弄不明白了，难道罪犯不在她的客人当中吗？”

“即便是陪酒小姐和客人之间，也不仅仅只有绯闻存在吧。我听说金钱纠纷也挺多的。”

“的确是有。比如说，陪酒小姐不得不支付自己客人在店里赊欠的账单之类的。不过，那种情况只发生在提成制陪酒小姐身上。她不一样，她在金钱方面好像没有发生过什么问题。总而言之，大家对她的评价都挺好的，说她开朗活泼，好奇心旺盛，话题丰富，能让听者备感愉快。看来绝不仅仅是因为她被谋杀了，周围的人出于同情才不说她坏话的。”

“那的确是个很乐天的女孩啊，”汤川回忆道，“那个透视魔术，我很想再看一次呢。”

“连你都没看出什么破绽吗？”

汤川双眉紧锁，“被一个冒牌魔术师欺骗的滋味可不好受。”

“冒牌魔术师？”

“她故意提到外套，引我做出错误的推理——她看了我外套内侧的姓氏刺绣。因为她承认了这一点，所以我在内心中就认定了这个结论，之后便不再进一步思考。回家的时候，虽然知道了那个推理是错的，可为时已晚，因为表演过程中的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

“那一手把所有人都骗过了，连我都上了当呢。”

听了草薙的话，汤川不快地撇了撇嘴，也许他是想说：千万别把我和你这种理科白痴相提并论。

“那之后，我查看了外套的口袋，但没发现显示我姓名的物品。不过，不仅仅是名字，她连我的职位都说得分毫不差。换而言之，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偷看了我的名片。她应该是对魔术曾经有所涉猎吧。”

“在迄今为止的搜查中，没发现这一事实。但是，我们在她家中找到一本很有意思的书，我认为这也许就是透视背后的玄机。”

汤川的眼镜镜片闪烁了一下，“是什么书？”

“这个嘛……”草薙翻开记事本，“书名是《冷读术秘诀》。内容我还没读过，不过，所谓的冷读术好像就是一种读出对方心思的方法吧。”

汤川露出惊讶的神色，眉间的皱纹又深了几分，“冷读术？和那个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为什么？”

“你刚才说那是一种读出对方心思的方法，可实际上那种方法是不存在的。正确地说，所谓的冷读术是一种貌似在解读对方心理活动、实则不断推进谈话的会话技巧，是占卜师们经常使用的手法。比如说，突然询问谈话者‘你眼下正在为人际关系而烦恼吧’，而其实人们绝大部分的烦恼都源自人际关系，这样一来，谈话者就会认为自己的所思所想被解读出来了。之后，占卜师就会一边继续询问一些套在任何人身上都适用的模棱两可的问题，一边观察对方的样子来获取信息，并以这些信息为基础，让自己的提问具体化。不久之后，对方就会产生一种自己完全被看穿了的感觉——这就是冷读术。”

草薙端详着正在侃侃而谈的汤川的脸，觉得实在是不可思议，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时候掌握了这些杂七杂八的知识呢？

“你是说这和透视完全没有关系？”

“是的。”汤川的回答脱口而出，“即便可以使用冷读术推测对方正在思考的东西，但姓名是无论如何都没法推测出来的。而且，当时我和她都还没怎么交谈呢。”

的确如此，草薙只有点头的份儿。

“我认为这个骗术并不属于那种利用心理盲点的把戏。话虽如此，证据也实在是太少了。如果还有其他什么线索的话……比如说，她能偷看的仅仅是名片吗？”汤川自言自语地嘀咕道。

“不，好像不只是名片，她还能透视包。”

“包？”

草薙说了相本美香将客人包中的物品一一透视出来的事情。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包？是纸袋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所以和那个客人见面时，把他的包拍了下来。”草薙拿出手机。

那位客人的姓名叫做西畑卓治，是一家印刷公司会计部的部长，年龄五十七八岁。脸盘硕大，因而肩膀就显得特别窄小。不过，凸起的肚子倒是与他的年龄挺符合的。头发也很稀疏，有些鬈曲的刘海紧紧地贴在额头上。

当草薙问起相本美香和他一起外出的情形时，西畑的神情立马慌张起来。

“我是曾经送过她几次，不过一起外出就只有那一回。之前，在店里聊起电影，谈得非常投机，因此才说起下次要一起去看一场。关于这件事，您尽可以去调查。我和她之间绝对没什么特殊的关系。老实说，我其实并不怎么想去看，只是借着酒兴随口一约罢了。为了在晚餐前去看场电影，我还不得不提前从公司开溜呢。”

关于杀人事件，他也提供不了任何线索，据说，案发当晚他独自一人在家。而且，他也没有车。

“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我们两个外出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也没谈过什么私人的问题，我连她的本名都不知道。”西畑斩钉截铁地说道，很明显不想与这桩案件产生任何瓜葛。

最后，草薙询问了关于皮包的透视魔术，“那个魔术真的让我大吃一惊。”西畑回答，“她拿出那串常用的念珠，就这样两手合十，闭上眼睛。然后就一一报出包内的物品，什么餐巾纸啦、记事本啦、眼镜盒啦。肯定有什么玄机，不过我怎么都看不出来。”

西畑向草薙展示的是一只极其普通的文件包，茶色皮革质地，上部装有拉链。

“如果要透视这只包，应该需要X射线装置，就是那种机场安检时使用的东西。”汤川审视着手机屏幕说道。

“你觉得‘HARP’里会有那种装置吗？”

“这个嘛，不可能有吧。”

“你有空的时候帮我想想吧。不过，也不知道和案件有没有关系。”草薙关上手机，把喝空的马克杯放在操作台上，“打扰了。关于那个魔术，如果你想到了什么，立刻通知我。”

4

藤泽智久在位于龟户的一家大型购物中心内的宠物商店上班，同一楼层有一家兼卖西式点心的咖啡店，因此草薙决定把问话的地点选在那儿。他的联络方式是相本惠里子告知的。

藤泽是个依然还残留着少男气息、朴实寡言的年轻人。又高又瘦，溜肩膀。一头黑发，这在时下的年轻人中相当少见。

他已经知道了本次案件，据说在通过网络相互联系的同学之间引起了很大的骚动。

“真是让人难以置信。上周我们刚刚互发过邮件，我想和她谈谈正在交往中的女友，相本很快就回复了我。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到底是谁做出了这么残忍的事情……”藤泽说着咬住了嘴唇。

“听说你们参加了同一个社团，是什么运动？”草薙问。

藤泽浅浅一笑，摇了摇头，“不是体育运动，是生物社。”

“生物……是吗？所以你才会在宠物商店工作吧。”

藤泽羞涩地挠了挠头，“我本来是想当兽医的，可没考上，结果进了与兽医完全没关系的商学院。现在的这家宠物商店，我从学生时代起就一直在店里打工，毕业之后就顺理成章地留任了。说得明白点，我其实并不是正式职员。”

“你那么喜欢动物啊？”

“我觉得反正无论在什么地方工作，工资都不会太高，那还不如和小狗小猫在一起比较开心。”他的话语中流露出看破红尘的意味，可能找工作时他也并不怎么热衷。

“相本小姐也喜欢动物吗？”

“是的，不过那家伙有点奇怪。虽然好像也挺喜欢猫猫狗狗，但对另一种动物却更着迷。”

“另一种动物？”

“飞鼠——她说因为想要详细地了解飞鼠，所以才加入生物社的。”

“说到飞鼠……”草薙的脑海中并没有立马浮现出相关信息。

“有点像松鼠，很可爱，从一棵树上飞到另一棵树上。据她说，小时候有一只飞鼠偶尔溜进了杂物间，她曾经喂养过一阵子。所以，虽说社团活动时要进行县内动植物的生态调查，她也只对飞鼠感兴趣。不过，小组中只有一个女生，因此也没人有什么怨言。”说到这里，藤泽大声地叹了一口气，用指尖揉了揉眼梢。可能是想起往事，心头再次涌上伤感之情。

“来东京之后，你们两个经常见面吗？”

“要说经常呢，也就是两三个月见一次吧。相本会来我们店里玩，一边看看小狗小猫，一边聊聊近况。”

“会不会一起去吃吃饭、喝喝酒呢？”

“就我们两个人吗？”

“对。”

藤泽的嘴角泛起一抹兴味索然的笑意，“很早之前，我们就经常被误会，但我和相本自始至终就没有那种关系，真的就是单纯的朋友。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有正在交往的女友。不过，每当和相本在一起，我就觉得好像回到了过去，非常开心，这是事实。虽然她的外表越来越光鲜亮丽，但那家伙其实一点都没变，开朗、快乐、喜欢开玩笑。当我为了不习惯东京的生活而烦恼时，她总是鼓励我。她对我说：‘没关系。东京这个地方就是乡下人的聚集地，所以我们也一定能好好活下去的。’”

草薙也觉得这几句鼓励的话说得很给力，也许相本美香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吧。

“相本小姐的男友……”

“怎么说呢，应该是没有吧。要是有这么一个人出现，我觉得她会告诉我的。”

草薙点点头，用圆珠笔尖轻轻地敲着记事本，谈话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值得记在本子上的。

“那个……”藤泽开口道，“相本的父母来东京了吗？”

“父母？嗯，尸体被发现的当晚就来了。”

“是吗……”藤泽欲言又止。

“相本小姐的父母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个……”藤泽挠了挠眉梢处，“相本高中毕业后就没有回过老家，一次也没有。”

“好像是这样的吧，她父母也是这么说的。”

“您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嘛，可能她不想让父母知道自己在风月场所工作吧。”

藤泽摇头，“不是的。从高中毕业之前开始，相本和父母相处得就不怎么好。那家伙之所以决定来东京其实并不是为了当明星什么的，而是单单想离开父母身边而已。”

他激烈的语气引起了草薙的兴趣，“你能说得再详细一点吗？”

藤泽喝了一口水，调整了一下坐姿，“听说在相本读小学的时候，亲生母亲由于交通事故去世了。那家伙很爱她的母亲，一直珍藏着妈妈为她编织的毛线手套。虽然已经太小戴不下了，还是常常放在口袋里。她很担心父亲，经常说自己必须要代替妈妈照顾爸爸。做饭之类的事，好像也相当拿手。因为社团活动而晚归的时候，总是担心父亲的晚餐该怎么办。”

“真是个坚强的女孩子。”草薙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拿起咖啡杯。对于藤泽到底想把话题引向何处，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相本好像始终坚信自己会和父亲两人就这样相依为命地生活下去，有时候她会说自己可能不会结婚。可是，就在她快升入高中二年级的时候，她的父亲却出毛病了。”

“出毛病？”

“喜欢上了一个女人。对于这件事，相本非常不屑，说是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沉迷于恋爱，简直是疯了。”

“那个女人……”

“就是她的继母。据说那个女人以前是个陪酒小姐。”

“是吗？”草薙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体，心想怪不得那位女士看起来如此时髦漂亮。

“她父亲几乎是一到晚上就外出，喝得酩酊大醉地回家，相本觉得很奇怪。有一天，她父亲突然对她说有个人想要让她见一面，就把那个女人介绍给她认识了。而且，当场告诉相本说自己打算再婚，让那家伙受了不小的打击。”

想象一下那个场面，草薙觉得也难怪相本会这么吃惊，“所以她和父母的关系才会那么不好？”

“不。”藤泽思忖半晌，舔了舔嘴唇，“好像一开始关系也没那么僵，虽然反对父亲再婚，但她说这是父亲的人生，所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话虽如此，她还是尽量避免和父母照面。就这样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发生了一件决定性的事情。”

“决定性的事情？”

“那个人……她父亲的新夫人不留神把那副手套扔了，就是相本妈妈的遗物。”

“哟！”草薙张大了嘴，“那的确是太糟糕了。”

“虽然她本人说是不小心扔掉的，但相本不相信。她勃然大怒，哭着说那个女人肯定是存心的。因为自己和那个女人不亲近，所以对方讨厌她，故意把手套给扔了。从那件事情开始，那家伙就开始叛逆了。”

“叛逆……”

“她再也不和继母说话了。因为不想和父母在一起，所以常常晚上很晚也不回家。据说即便继母做好了饭菜，她也绝对不吃。曾经有一次她父亲大声呵斥她，要她吃饭，结果她把饭菜全倒进抽水马桶冲掉了。”

“那也……太过分了吧。”

“我听说后觉得女人真是太可怕了。不过，作为那个家伙来说，她实在是太珍惜有关亡母的记忆了。”

“所以才离开家的吧？”草薙深表理解地点点头，如果是这样一种情况，那么相本美香自然就不愿意回老家了。

“不过，相本说她和那个女人之间的事已经在离开家的时候彻底解决了。”

“怎么一回事？”

“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听说的。”藤泽在这句开场白之后，说出了下面一番话。

在即将去东京的前一天，相本美香处理了自己房间的物品。在院子里生了火，焚烧书信等物件。美香把继母叫到院子里，递给满脸吃惊的惠里子一张纸、一支笔还有一个黑色的纸袋。

“请把对我的感觉老老实实地写在纸上，别撒谎，也别敷衍了事。反正我是不会看的。写完之后放进袋子里。”美香又给惠里子看了另一个袋子，“我也把对你的感受写在了纸上，放进袋子里了。交换袋子之后，我们两个都不看，把它扔进火堆里。就这样，一切都结束了，忘记所有的事情——你觉得怎么样？”

惠里子点点头，回答道：“明白了。”接着便背向美香，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然后把纸放进黑色的袋子中。之后，两人交换袋子，投入火堆中。袋子瞬间燃烧殆尽。

“好了，结束了。那么，保重——她说自己就这样和那个女人道别了。相本真是毅然决然！”藤泽沉浸在回忆之中。

“的确如此。”

“我问相本在纸上写了什么，于是她就告诉我了，说是写了‘和我的死老爸一起去死吧’。”

草薙叹了口气，无言以对。

“相本说照现在的情形，家是回不去了，自己也无论如何都不想回去了。我觉得她是抱着和父母诀别的念头吧。”

“诀别啊……”

草薙回想起相本夫妇的脸，那种悲叹不已的表情并不单单是因为目睹了女儿的死亡吧。在他们看来，这也许已经是第二次失去女儿了。第一次失去了她的心，而这一次失去的则是全部。

5

案发后的第五天，粘在相本美香脚上的烟草的品牌终于搞清楚了。由于迄今为止仍然没有找到关键性的线索，搜查本部内开始出现了一股焦躁的情绪。

“要是能由此追查到罪犯就好了。”间宫将从鉴识课那儿拿来的报告递给草薙。

文件上记录的是一个外国香烟的品牌，即便是老烟枪草薙也所知不多。也许好运终于降临了——因为期待，他稍稍兴奋起来。

晚上八点过后，草薙来到了“HARP”。经理和丽香正等着他。“喝点啤酒怎么样？我请客。”丽香说道。然而，草薙却一本正经地拒绝了。一方面他是在执行公务，另一方面，他也心知肚明在这里白喝一杯，下次来的时候，作为回敬还不知道会被榨去多少钱呢。

“那天晚上和我们一起外出的客人中，送爱子回家的那个是不抽烟的，另一位抽的应该是七星。”丽香说。

草薙暂且松了一口气。要是其中一人抽的烟是报告书上提及的那个品牌，那么粘在相本美香脚上的烟叶就很可能是该名客人留下的，这样一来，烟叶这条线索就与案件毫无关联了。

经理拿来了打印出来的名单，据说名单上排列的客人抽的都是那个问题品牌的香烟。

“在我们店里，当客人购买香烟时，我们会把客人的姓名和要求的品牌记录下来。那么当客人下次光临的时候，我们就不必再询问他所需香烟的品牌，而且也能够以此为参考，掌握店内该储备何种品牌的香烟以及储备的数量。顺便说一下，草薙先生，您抽的是万宝路吧。”

“没错，不愧是第一流的俱乐部！”

名单上罗列着八个人的姓名。如果是公司职员的话，姓名之后还附加有公司名。草薙的视线停留在一个人的姓名上——沼田雅夫。

“这个人经常来店里吗？”

“是沼田先生吗？没错，他经常会在这儿招待公司的客人。不过，我觉得似乎有两三个月没见到他了。”

草薙问丽香，相本美香有没有坐过沼田的台。

“这个嘛……”她略加思索，“我觉得应该没坐过吧。那位沼田先生是其他妈妈桑的客人。”

“是吗？”

这家店的陪酒小姐分别隶属于不同的妈妈桑，丽香她们的妈妈桑现在因为生病正在休养中。

拿着名单的复印件，草薙离开了店。

沼田雅夫满脸戒备地出现在咖啡店内。这也难怪，谁叫他是被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打电话叫出来的呢。他长着一张国字脸，体格健硕，穿着一身合体的西服。

当被问及是否认识“HARP”中一个名叫爱子的陪酒小姐时，沼田意外地蹙起了眉头。

“原来是那件谋杀案啊？因为您说是搜查一课的，所以我想肯定是关于谋杀案的调查。”

“您对警视厅的组织机构很了解嘛。”

“现在，那种事情连小孩子都知道。哦，对了！那个女孩，我不认识。其他陪酒小姐给我发短信，说是店里有个女孩子被谋杀了，我这才知道这件事。”沼田说着从外套的内袋中掏出烟盒，正是那个外国品牌。

“您经常去那家店吗？”

沼田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烟圈后耸了耸肩，“说不上是经常吧，只是会在那儿接待客户罢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的前任非常喜欢那家店，我也就不知不觉去了那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瞧得上眼的女孩子。”

“您最近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这个嘛……是几时呢？三个月前吧……我想您只要问一下店里就应该知道了。”即便在说话的过程中，他也不时地抽上几口，看起来烟瘾比草薙还重。

草薙拿出自己的烟盒，问了声：“可以吗？”

沼田有些吃惊，表情立马放松下来，“啊，请随意。”

草薙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了香烟，“太好了。最近，很多时候在审讯室都不准抽烟。”

“警察也这样吗？我们的办公室也管得很严呢，烟民彻底被歧视。”沼田的语气渐渐轻松随意起来。

“您抽的牌子不多见啊。”草薙的视线投向对方的烟盒。

“这个吗？以前有个朋友给了我一盒，结果我就抽上了。尼古丁和焦油的含量虽然不高，口味却不淡。现在，我只抽这个牌子的。”

“您是什么时候开始抽这个牌子的烟的？”

“这个嘛，抽到现在快五年了吧。”

“您开车时也抽烟吗？”

“对。不过，在家里的车内不抽。老婆和孩子们可啰嗦了，抱怨说车里都有臭味了。我问他们这个车到底是花谁的钱买的，可毕竟寡不敌众，我只好举白旗投降喽。”沼田苦笑着说。

“您常常因为公事开车出去吗？”

“对啊。接送客户的时候会用到公司的车，不过，大部分时间都会让那些个小年轻开车。”

“您会在公司的车里抽烟吗？”

“当然抽啊，一点都不客气。大家经常挖苦我，说是只要营业部部长坐过车之后，立马就能知道，因为烟灰缸都满了。”沼田笑嘻嘻地说道，并没有什么罪恶感。但是，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立刻恢复了正儿八经的表情，“那个，刑警先生，您到底想问我什么？”

“您公司的车，其他人也能使用吧？”

“当然可以啊，因为是公车嘛，这有什么问题吗？”

草薙在烟灰缸里按灭了香烟，“贵公司有一位叫做西畑的先生吧，西畑卓治。”

“西畑？是会计部的部长吗？”

“没错。那位先生好像也经常光顾‘HARP’，您知道吗？”

“西畑先生吗？啊，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们曾经在店里照过一次面。当时我还想，唉？这个人竟然也会到这种地方来消遣。他去店里的次数很频繁吗？真没想到啊。”

“难道他不是那种类型的男人吗？”

“据我所知是这样的，他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老顽固、死认真。”说着，沼田环顾一下四周，向草薙探过身来，低声问道，“那个人怎么了？”

“没有、没有，对于店里的所有客人我们都必须进行调查。”

好像突然想起自己也正在被调查，不愉快的表情又重新回到了沼田的脸上，“总而言之，关于那个案子，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认识那个陪酒小姐——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吗？我明白了。”草薙伸手拿过账单。

从一开始起，他就知道沼田和案件无关。之所以询问他，是因为他和西畑卓治是同一家公司的职员。

6

案发后第十天的下午，西畑卓治被逮捕了。决定性的因素是在他们公司所有的业务用车的副驾驶座上发现了疑似属于相本美香的发夹以及头发，而且在停放该车的停车场的监控探头录下的画面中出现了西畑的身影。当这两项物证被放到他本人面前时，他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将他供述的内容简化之后，如下所示。

大约自五年前起，西畑卓治便开始侵吞公司的公款。从不赌博、和奢侈生活绝缘的他以某事为契机，陷入商品期货交易这个黑洞。

所谓的某事不是别的，而是他妻子的因病离世。原本就心脏衰弱的妻子，某日毫无预兆地突然倒地，并就此撒手人寰。

没有孩子的西畑自此便开始了孤独的生活。每每考虑到将来，心中便充满不安。因为对自己的外貌没有自信，所以也鼓不起勇气再婚。

正在此时，他接到了一通电话。是期货交易公司打来的。对方男子的语气极其客气，紧追不舍地恳请西畑与自己见个面，听听相关的介绍。

结果，下班之后西畑就去与那个男人见了面，正是这次会面成为了所有错误的起源。那个推销员比西畑想的还要有韧劲，不肯轻易作罢，而且从那张嘴里吐出来的话极具吸引力与说服力。听着听着，让他不由自主地觉得：这样也许真的可以大赚一笔，不妨就听他的吧。

对方甚至还这样说：“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西畑先生您现在是单身，过了五十岁，要再找新的对象就不是那么容易了。不过，如果有钱的话就另当别论了。现在的女性都很理智，很多女人都认为比起年轻但却囊中羞涩的男人，那些稍稍上了年纪却多金的男人才是理想的对象。所以，西畑先生，您不妨抓住机会，挑战一下！”

那天，西畑被这番说辞打动了，回答道：“请让我再考虑一下。”之后便告辞了。但是，可以说他已经陷入了对方的圈套之中。在他第三次和那个推销员见面的时候，终于将三百万自有资金投入期货交易。

不到半年，这笔本钱便化为乌有。那个推销员怂恿他，要想捞回本金，必须再投入资金，于是西畑开始四处筹款。在开始做期货交易之后的一年，他把手伸向了公司的公款。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家期货公司打来电话，游说他说如果要投资的话，将资金分散到多个公司，风险会比较小。面对这个貌似有理的解说，西畑又轻易地被引入瓮中。可现实却与他的愿望背道而驰，损失犹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竟然高达数千万日元。

想凭自己的能力来填这个窟窿，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他一面觉得自己的做法是不行的，一面别无选择地不断挪用公司的资金。所幸的是，负责财会工作的只有两个人，另一个是他的部下。可以说，实质上是西畑独自一人管理着公司印章的使用等财会业务。只要篡改一下银行存款余额证明以及结算文件，就不会有人发现他的贪污行径。

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年，他所侵吞的公款金额达到了数亿日元。不久之后，西畑已经麻木了。对于私吞公司资金一事，既没有了犹豫，也不再抱有罪恶感。同时，连戒备心都……

某日清晨，比任何人都早上班的西畑“如往常一般”伪造了一张支票。保管印章的是他，仅需五分钟，操作就完成了。他将支票放入信封，塞进自己的包里。他绝对没有想到会有人偷看他文件包内的物品。作为公司中的一员，没有一个职员发现财会工作中发生了非法行为。

抱着那只文件包，一到下午三点，他就办了提前下班的手续，离开了公司。因为他和“HARP”的爱子在有乐町有约。西畑丝毫没有携带伪造支票的紧张感，于他而言，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对于爱子，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不过，对“HARP”就另当别论了。

看到营业部等部门传来的发票，他总是分外留意。银座的俱乐部到底是怎样一个地方？比如这家叫做“HARP”的店吧，如果去了会发生什么美妙的事情呢？应该不会一无所获吧。否则，就不会收取如此高昂的费用了。

过去，对西畑而言，那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是一个绝对不会自掏腰包去的地方。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钱，要多少有多少——只需从公司的银行户头中取出来就是了。

他很想满足一下长久以来的好奇心，却没有迈出脚步的勇气。然而，发生了一件事，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西畑常去看的牙医是“HARP”的熟客，他是从治疗过程中的闲聊里偶然知道这一点的。当他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时，牙医立刻爽快地说：“那您就去一次呗，就说是我介绍的。”

某夜，西畑怀揣着一大笔现金去了银座。如果牙医介绍的是另一家店的话，他恐怕会思前想后、裹足不前。但因为在报销手续中经常看见“HARP”的大名，所以他才能这么鼓足勇气、勇往直前。

在“HARP”中，西畑受到了热情的款待。从头至尾，都开怀畅饮。和女孩子们的谈话非常愉快，他感到自己的地位似乎陡然被拔高了好几层。原来如此，怪不得要在这里招待客户，他想。

没过多久，西畑就成了“HARP”的常客。就算回家，也没人等着他。一想到将来以及自己的违法行为，情绪就分外低落，能够将这些烦恼都抛诸脑后的唯有在“HARP”中度过的时光。

不过，他并没有对特定的女孩抱有爱意。在他的理解中，这里是个假想空间。他心里明白，正因为这是个虚幻的世界，所以事实上一无所有的自己才能开开心心地坐在这里。

至于和爱子相约看电影这件事，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不过想要尝试不同的取乐方式。仅此而已。当然喽，被一个年轻女孩邀约，感觉也不坏。

两人走进电影院，并排坐下。正在为没处放包犯愁呢，爱子说：“旁边的位子空着，我替您放这儿吧。”他没多想，把包递给了爱子。

电影普普通通，西畑不明白为什么爱子想看这么一部电影。

观影期间，并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当场内灯光亮起，西畑从爱子手里接过包，站起身来。

两人在一家日式料理店吃了饭，之后就回到了俱乐部。在入口处，他想把包寄存一下，却被爱子制止了，请他稍等片刻再去存包。西畑虽然觉得奇怪，却照爱子说的做了。

落座之后不久，爱子便开始表演起那个神奇的透视魔术。

以前，因为自己的名片被透视了，他曾经大吃一惊。不过，这次受到的冲击却大大超过了之前。爱子把他包里的物品一一说了出来，甚至包括连西畑自己都不知道的、混放在包里的快递发票。

片刻之后，爱子说出了他心中最为恐惧的东西，“我看见了一只信封，好像带着一种非常危险的香味。”说着还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西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冷汗喷涌而出。不是别的，爱子说的正是那只放了伪造支票的信封。

他拼命装出平静的样子，问爱子能不能看到信封里的内容。“这个嘛……”爱子一副不得其解的模样。然而，当另一个陪酒小姐离席，只剩下他们两人之后，她立刻附在西畑耳边轻声私语道：“那可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您千万小心别让其他人发现哦。”

西畑瞠目结舌地看着爱子的脸，她的脸上依然充满了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还好是被我看见的，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西畑知道自己的脸肯定僵了，嘴里不由自主地吐出了一句话，“你想要多少？”

她偷偷一笑，“这个嘛……要多少才好呢？让我想想。好开心哦！”

看着表情天真烂漫的爱子，西畑的心中涌起一股杀意——这个女孩发现了伪造支票，要是她告诉了公司里的人，自己就完了。

爱子坐到别桌之后，他的思绪还是无法从这个女孩身上移开。他用目光追随爱子，两人的视线时不时地撞在一起。每当此时，爱子总是报以微笑，那笑容叫他毛骨悚然。

没什么可犹豫的。爱子要求的也许是金钱，不过即便给了她，她也未必会永远保持沉默。一旦口袋见底，她一定会故技重施，再次伸手。

离店时，爱子目送着他。那眼光分明内含深意。当西畑转身离开时，已然下了决心——只有杀了她。

于是，某夜，他将计划付诸实施。

深夜，他从公司的停车场将业务用车偷偷驶出，他早就知道备用钥匙被贴在车牌背面。他开车驶向爱子的公寓，因为有几次曾经送她回过家，所以西畑知道地址，那是一栋面朝一条窄路的旧公寓。深夜时分，既没有人也没有车经过。

他把车停在距离公寓入口大约十米处的路上，等着爱子回家。手表的指针正指向凌晨一点半左右。俱乐部是凌晨一点停止营业，有可能会陪客人外出，或者和其他小姐顺路闲逛，所以西畑并不知道爱子几点才会回家。但也只能干等着，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解决之道。

这条路很冷清，不过偶尔也会有出租车停靠。每当这时，他就屏住呼吸，悄悄窥探，可下车的人并不是爱子。

凌晨两点、三点，爱子还没有回家，西畑焦急起来，也许她今天压根儿就没有上班，已经在家里呼呼大睡了吧。细想想，这种可能性也不小。要是事前打电话去店里，确认一下爱子今天上不上班就好了。西畑不由得生起自己的气来，怎么事到如今才意识到这点。

然而，就在快到四点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公寓前。从后车门中迈出的正是爱子。她穿了一件超短连衣裙，披着一件外套。

好像是有客人送她回来的，她一直站在路边，向出租车挥手，直到车子离开。

西畑下了车。目送出租车驶离的爱子正想走向公寓玄关时，他急急忙忙追了过去，在背后叫了一声，“爱子！”

爱子被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回过头去。一双大眼睛睁得更大了。

“咦？西畑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等你。有事想对你说。就是那只信封的事。”

“啊。”爱子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那可是件重要的事情。不过，请您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谢谢，因此才有事找你商量。”

“我？所以您才特地在这儿等我吗？”

“我觉得有这个必要。你不是也想和我谈谈这笔交易吗？”

爱子静静地注视着西畑，随后点了点头，“是这样啊。不管怎么说，那也算是个关键的魔术道具。”

“所以，我才想来找你商量一下。我是开车来的，我们一起去个家庭餐厅之类的地方吧。”

爱子丝毫没有起疑，爽快地坐上了副驾驶座。也许她觉得西畑不可能有杀人的胆量吧。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你可就太不了解我了，西畑心想。人之所以会杀人，无非是因为别无选择，和有没有胆量没有关系。

动手地点已经决定了，在荒川沿岸一条小路的路边上。当他拉起手刹的时候，爱子一脸诧异，看起来想要问他为什么要停在这种地方。不过，西畑没有给她发问的时间。一松开保险带，他就向爱子下手了。开车前，他戴上了皮手套。他就是用那双手，扼住了爱子纤细的脖子。

身材娇小的爱子抵抗力也很弱小，没花太多的时间，她就一动不动了。

西畑把掉落在车内的高跟鞋套回爱子脚上，将尸体藏在附近的草丛里。为了让这一切看起来像是抢劫杀人，他拿走了爱子的手提包，开车到另一个地方，把包扔进了一条河里。

完成了这一系列举动后，他驾车驶向公司，却没有一丝一毫轻松的感觉。不过，并不是因为害怕会由于谋杀爱子而被逮捕。他乐观地认为，这件事总会有办法蒙混过关的。

西畑的脑海中只有公司账簿上那个巨大的窟窿。

无论杀多少人都没有办法填上那个无底洞啊，他一边想着，一边握紧了方向盘。

7

环顾室内，汤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好像在看一个非常不擅长整理的人的房间，完全感受不到条理和统一性。”

虽然被如此评论，草薙也无从反驳。的确如此。作为参考资料从相本美香房间里拿出来的东西，从会议桌的一端起被凌乱地排列着。一整套化妆工具的旁边，放着那本关于冷读术的书，不过这种摆放方式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只不过是按照从纸板箱中拿出来的顺序随便那么一放。

“这样放，就不会产生什么先入为主的观念。”草薙强词夺理道。

“那你是要我看着这些东西，推理出透视之谜喽？”

“我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不过，我实在没有其他的指望了。”

汤川再次叹了口气，拿起那本冷读术的书，“你有没有试着询问一下魔术师们？”

“问过好几个了。不过，大家的回答都一样。说是虽然有各种各样的透视魔术，但如果没有亲眼看到表演，是不可能知道到底使用了什么机关的。”

“嗯，也许是这样的吧。”

“相关人员中，只有你看过爱子的魔术，所有只能拜托你了。”

“为什么我属于相关人员？我和这件案子没有丝毫关系啊！”

“我说的是和我相关的人员。”

对于草薙的回答，汤川深表愕然地耸了耸肩。

两人所在的地方是设置在警察署的搜查本部会议室。由于获得了西畑卓治的口供，相本美香的谋杀案也快结案了。但是，关于作案动机，还有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那就是相本美香是怎么透视出西畑包中的物品的，据说唯有这一点连西畑自己也不明白。

伤透了脑筋的间宫叫来了草薙，并依照惯例下达了命令——请借助伽利略老师的聪明才智。

“嗯？这张照片是什么？”汤川拿起一张照片，“拍的好像是一些文字，看着挺可怕的。”

是内海薰发现的那张照片。“据说被珍而重之地摆放在床上枕边的架子上。”草薙解释道，“不知道是什么照片。”

“不知道是什么，你就给带回来了？”汤川撇了撇下唇，把照片放回原处。

“凶手并不是一直抱着文件包的，是吧？有没有可能是爱子在看电影期间偷看了包里的东西呢？”

“西畑说如果爱子这么做了，他应该会知道的。而且，电影院里可是漆黑一片的。就算偷看，也看不清吧。”

“的确如此。”汤川痛快地接受了草薙的说法，接着拿起了一份文件，“这是什么？”

“客人的名单，记录了姓名和联络方式。”

看了几眼文件上的内容，汤川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太让人吃惊了。竟然有我的名字，甚至还有我大学的联络地址，和名片上印的一模一样。”

“那次不是被透视了嘛。”

汤川摇了摇头，“难以置信。”

“如果你那样想的话，就替我解开谜团吧。”

“就算你不说，我也正在想啊。不过，即便如此，这份名单也太惊人了。她对工作还真是充满热情啊！”汤川放下文件。

“对陪酒小姐来说，顾客的信息就是救命稻草。跳槽的时候，只有这个才是唯一的依靠。”

“说到这个，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当陪酒小姐吗？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当然，我觉得那也是个很不错的职业。”

“梦想着进入演艺圈的女孩子们往往会沦落到那种地方。而且，对她来说，也许还有一层对父亲表示讽刺的意思吧。”

“父亲？”

“我还没来得及对你说呢。”草薙把从藤泽智久那儿听到的关于相本美香与父母之间的不和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汤川，“老爸娶了一个曾经的陪酒女做继母，所以即便自己踏入风月场所，父亲也不能有任何怨言——可能她是这么想的吧。”

“嗯，这个我也明白。可如果真是如此，她又为什么要对父母隐瞒自己在做陪酒小姐这件事呢？”

“并不是隐瞒，而是因为没有联络方式，所以没有机会说吧。”

然而，汤川一副无法释然的表情，一边慢慢地踱步，一边逐一审视着相本美香的遗物。

他停下脚步，拿起一本《动物医学百科》，“她怎么会有这种书？她养宠物吗？”

“没有，她不养宠物，这本书大概是她读高中的时候用的吧。听说她加入了生物社，好像非常喜欢飞鼠。还热心地进行了生态调查。”

“飞鼠？就是那种会飞的？”

“还有其他飞鼠吗？”

但汤川没有回应草薙的调侃，埋头绕着房间走了起来，嘴里还嘟嘟哝哝地小声嘀咕着。不一会儿，他停下了脚步，开始窃笑起来。

“什么呀？怎么了？”草薙问道，“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吗？”

“没有，不好意思。不过，为我高兴吧——谜底好像已经解开了。”

“真的吗？到底有什么玄机？”草薙一下子激动起来。

“你别着急。就算我告诉你，你也不一定听得懂。百闻不如一见嘛！”物理学家用指尖将眼镜往上推了推。

8

草薙驾驶着SkyLine向帝都大学一路飞奔，汤川正在那儿等着向他展示一个实验。副驾驶座上坐着相本惠里子，因为汤川希望她无论如何都要到场。至于原因，他并没有告诉草薙。

惠里子明显很紧张，草薙给出的理由是“关于美香小姐，有些事情希望您能知道”，所以她才赶赴东京，但她一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不叫亲生父亲，而叫自己前往呢？

不一会儿，帝都大学已然在望。把车停进停车场后，草薙带着惠里子走向物理学科第十三研究室。

“我还是第一次走进一所这么大的大学呢。”惠里子饶有兴致地东张西望，“好漂亮的大学啊，大学祭什么的也很热闹吧。”

“是挺盛大的。”

惠里子停下脚步，叹了一口气，凄寂的目光落在远处，“其实美香应该也很想进大学吧。不过，要升学的话，就不得不依赖父母吧？我想她是不愿意这样做，才没说出来。”

“你们就不能和她谈谈吗？”

“我想在当时是不太可能的。不过，我应该想方设法和她谈谈，可我害怕会发生正面冲突，我的害怕把一切都弄糟了……”惠里子垂下眼睛，摇了摇头，“现在才说这些已经于事无补了……”

“听说您把她去世的母亲为她编织的手套给扔了。”

惠里子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了，“这真是一个无可挽回的失败……虽然我也道歉了，她却不肯原谅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痛。”

“美香小姐好像认为您是故意的。”

“是吧。不过也难怪她会这么想，是我不好。在她原谅我之前，我也只能一直等待……”

她的话让草薙胸口发热，听起来并不像是随口说出的谎言。

汤川身穿白大褂，在研究室中等候。并非多心，草薙觉得室内似乎比往常整齐。因为有女客莅临，所以照汤川的性格，应该是着意收拾了一番吧。

此时，丽香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太厉害了，研究室原来是这样的啊。”她走近摆放着看起来复杂精密的计测仪器的架子前，欢天喜地地说道。今天，她一身衬衫加牛仔裤的装扮，化妆也很淡，看着像个学生。

“你怎么在这儿？”草薙问。

“是我叫她来的。她曾经好多次目睹过爱子的透视，作为证人最合适了。”

对于汤川的解释，草薙觉得挺有道理的。

“草薙先生，最近让我吃惊的事情可真是一大堆呢。先是爱子被谋杀了，再接着凶手竟然是那个人。我们的店可怎么办呀？一定会被什么周刊杂志曝光的啦，真叫人头疼呀！”丽香一脸愁苦的表情。

“不如跳槽去别的店？”

“我才不会这么轻易地拍屁股走人呢。你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讲义气的人。为了恢复俱乐部的名声，我可要好好地努力。草薙先生，有空的时候请一定来光顾哦！”

“好啊，等我有闲钱的时候一定会来的。”

草薙把惠里子介绍给汤川。听说是相本美香的母亲，丽香有一些吃惊，因为对方看起来很年轻。可能觉察到了这一点，惠里子自己补充了一句，“我是她继母。”

“欢迎来到第十三研究室。喝杯咖啡吧？”汤川询问女士们。

“不用了，我不喝。”惠里子推辞道。

“我也不喝。”丽香也拒绝了，“比起喝咖啡，我更想早点知道透视的玄机。”

“我也同意，咖啡可以之后再喝嘛。”草薙也表示赞成。

“明白了。那么，这就开始吧。首先，请你们坐在那边的椅子上。”

听了汤川的指示，草薙和丽香在操作台前的两张椅子上并排坐下。

“至于您，请站在他俩身后观看。”汤川对惠里子说。

在确认惠里子站到了两人身后之后，汤川问草薙：“那个东西你拿来了吗？”

“是名片吧，准备好了。”

“非常好。那么，在我转身之后，请把它放进这里面。”汤川说着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只有光泽的黑色信封——草薙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这个东西。

“这只信封，很像爱子用过的那只。”

然而，汤川只是微微一笑，并不作答，转身背朝大家。

草薙从内袋中掏出一张名片，装进黑色的信封内，说了声：“装好了。”

汤川转回身，面对草薙，伸出手去。草薙把黑色的信封递给了他。

“那天晚上，爱子把这个塞进了你的胸口吧？”汤川手拿信封，对丽香说道，“但是这个我可做不到，不好意思，麻烦你自己放进去吧。”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老师您要是介意的话，那就没办法了。”丽香笑嘻嘻地接过信封，塞进衬衫的前胸。

“那晚，爱子接下来又干了什么呢？”汤川问草薙他们。

略一思索之后，草薙答道：“她拿出了念珠。”

“没错，她总是使用念珠来进行透视的仪式。”丽香也附和道。

“嗯，的确如此。”汤川取过放在旁边的一个塑料袋，坐在了操作台的另一侧，“那么，我就用这个来代替念珠吧。”说着，他从塑料袋中拿出一条金属锁链。

“那是什么？”

“向学生借的，是用来防止自行车失窃的链条锁，附近找不到念珠这东西——好吧，那我就像那晚一样开始表演了。”汤川将链条锁缠在手上，两掌相合，“草薙，请注意丽香小姐的胸前。”

“当真吗？请恕我放肆了。”

汤川忽地绽开双唇，放下了链条锁，一动不动地盯着草薙，“是贵署的间宫股长，名字是慎太郎吧？”

草薙顿时瞠目结舌，情不自禁地凝视丽香的胸口。

她取出黑色的信封，抽出里面的名片。仔细打量一番后，将它放在了操作台上。名片正中赫然印着“间宫慎太郎”五个字。

“你是怎么做到的？”草薙问。

汤川缓缓伸出右手，手背向上，胳膊伸直后，翻转过来。在他的手掌中有一个一次性打火机大小的黑盒子，好像是某种装置。

“这是一种由超小型红外线相机与红外线灯组合而成的装置。打开开关，从灯里就会照射出红外线，并开始摄影，和夜间的监控探头一样。”

“红外线……”

“啊，那个，我听说过。”丽香说，“使用红外线相机拍摄的话，泳衣什么的就会被透视——不是接连发现过在海水浴场等场所进行偷拍的人吗？”

“你知道得很详细啊，的确如此。因为太阳光中含有红外线，所以在一定的条件下，会发生透视现象。因此，最近的泳衣开始采用红外线无法穿透的材质了。”

“这样我就放心了……咦？不过……”丽香将手放在胸前，“难道这件衣服也被透视了吗？”

汤川苦笑着摇摇头，“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嘛，要在一定的条件下。之所以泳衣有时会被透视，是因为有太阳光这个强烈的光源存在。在室内，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发生透视现象的。即便是在室外，只要不穿着像泳衣这样紧贴肌肤的服装，就完全不用担心会被透视。”

“是吗？太好了！”

“那么，这个玩意儿是怎么用的？”草薙指着照相机问道。

汤川的脸上浮现起意味深长的笑容，拿过那只黑色的信封，“秘密就在这只信封上。这个看起来是用玻璃纸或者塑料制作的，但实际上采用的是红外线滤纸。能够通过红外线，但可视光线却无法通过，所以……”汤川将名片塞进信封，“像这样把名片放进去的话，是完全看不见的，因为我们的眼睛只能对可视光线做出反应。不过，试着像这样投射上红外线的话……”他把刚才那个小小的装置贴近信封，打开开关。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啊。”草薙说。

“不要再让我重复了，我不是说过人类的眼睛只对可视光线产生反应吗？可是照相机的传感器不一样，特别是红外线相机。”汤川放下装置，拿起刚才那个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液晶屏，放在草薙面前。

“哇！”丽香发出一声惊叹，反而是草薙却一声不吭。

液晶画面上清清楚楚地显示出间宫的名片，虽然有些暗，但名片上印刷的文字却清晰可读。

“那只相机拍摄到的图像就是这个吗？”草薙问。

“没错。这台相机除了能够投射红外线进行拍摄之外，还具备将图像数据通过无线方式传送出去的功能。我想爱子可能是从客人那儿接过黑色信封交给丽香小姐的时候，使用藏在手掌中的相机进行了拍摄吧。”

“不过，她是什么时候查看的显示屏呢？我觉得她没有那个时间啊。”

“所以，才需要念珠啊——你们可以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她从放在膝上的小手袋中拿出念珠，我想那个小手袋里可能放着显示屏吧。她装出要拿念珠的样子，其实是在确认显示屏上的图像。”

草薙闷哼一声，看着身边的丽香，“这么一说，倒还真是如此。”

“可能吧。”她点点头，“那个魔术我看过好多遍，她总是在膝上放着小手袋啦小包包什么的，然后从里面拿出念珠。”

呼——草薙吐出一口气，“终于能结案了。不过，这种机器是从哪里弄到的呢？”

“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可以通过邮购买到，自己再稍稍加工一下就行了。具体的改装方法可以在网上查到。”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但是，还是被你看穿了。”

“是你的话启发了我。你不是说爱子高中时代是生物社的，还很热心地进行了飞鼠的生态调查吗？我一下子有了灵感。飞鼠有夜行性，如果想要观察它的生态活动，就必须依靠红外线相机——我想爱子应该是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熟练地掌握了这种技术吧。”

“原来如此。那么，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她把西畑包里的物品都说对了，这背后又有什么玄机呢？那可是一只普通的包啊，是不可能被透视的呀？”

“你说的没错。不过，根本就没有透视的必要，重要的是确认包里的内容。”

“怎么确认？西畑不是说爱子根本没有机会看到包里的东西吗？”

汤川靠在椅子上，抱着胳膊，“他们两个人是在看电影，对吧？期间，包是放在哪里的？”

“电影院里是漆黑一片的……”刚吐出最后一个字，草薙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亮光，“对了，因为是红外线相机……”

“你好像终于发现了。只要在看电影的时候，把包偷偷地打开，用相机拍下里面的物品就行了。只需要一边保持面朝大屏幕的姿势，一边把拿着相机的手探入包里就可以了，并不是太困难。等离开电影院之后，再慢慢地确认显示屏。”

“原来窍门就在这里啊。”

“据说她曾经邀请过很多客人去看电影，是吧？”汤川问丽香。

“是的，她说什么电影都行。”

“想必她想创作出一个全新的魔术吧，因为那个名片的魔术只能在第一次来的客人面前表演。”

丽香的脸上蒙上一层阴云，“那孩子对工作太热心了……她一直很介意冲着她来店里的客人不多。”

这份工作还真是不好干呢，草薙再次在心中感慨。

“等一下——如果那样的话，爱子的确能看到包里的信封，但连信封里的东西也能……”

“恐怕是看不到的吧。”汤川用冷静的口吻说道。

“但她却对西畑说信封带有危险的香气，要是被别人发现的话就糟糕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汤川竖起食指，“这就是所谓的冷读术。”

“冷……原来是在这里用到的呀。”

“她其实并不知道信封里装着什么，但是看到对方反应过度，所以就意识到那一定是对对方有着特殊意义的信件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因此就反复使用模棱两可的、根据听者的心理活动怎么解释都行的问题，以此来推测信封内的物品——可以说她是想将学到的冷读术的技术灵活运用于现实生活中。”

“结果，西畑就认为她真的看到了信封里的东西。”

汤川露出钦佩的神色，点了点头，“在某种意义，可以说她做得过于成功了。”

草薙轻轻地摇了摇头，“什么意思？你是说她画蛇添足了吧？”

“爱子就是这么个女孩子。”丽香说，“服务精神旺盛，喜欢开玩笑。她总说想要让客人更愉快，想要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自己更加讨人喜欢，想要知道客人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说着说着，似乎有一种情绪涌上了心头，她从包里拿出手帕，按在眼角上。

汤川的目光投向草薙他们身后，“她之所以会努力地干着陪酒小姐的工作，我想是因为您的影响吧。”

惠里子轻轻地倒抽一口气，“您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应该是对父亲的一种嘲讽吧？”草薙问。

“不对。”汤川凝视着惠里子，“听说在她去东京的前一天，你们两个把写着各自真心话的纸张放进了黑色的袋子里，然后投入火堆烧掉了吧。”

惠里子眨了眨眼，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是藤泽先生告诉我的。”草薙回答，“藤泽智久先生。”

“啊。”惠里子了然地点点头，“正如他所说的，是有那么一回事。”

“当时您在纸上写的话……”汤川说，“是‘我会永远等下去’，是吗？”

惠里子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双手掩住嘴巴，“您怎么会……”

“是那样的吗？”草薙问道。

她点了两下头，似乎已经说不出话来。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汤川？”

汤川咧了咧嘴，“和名片的把戏一样，当时烧掉的那只黑色的袋子其实也是用红外线滤纸做的。把它放进火堆里会发生什么呢？因为火焰也能发出红外线，所以如果用相机拍摄下来的话，应该能够拍到里面的文字。即便是普通的相机，也可以进行某种程度的红外线拍摄。在黑袋子燃烧期间，她应该是使用手机上的相机进行了拍摄吧？”他询问惠里子。

“没错……也许吧，当时我只顾盯着火堆看了。”

汤川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草薙面前，“这张照片想必就是当时拍摄的照片的复印件。光这样看，的确很难看清楚，如果是液晶画面的话，应该可以看清这些文字。”这正是之前那张有着谜样文字的照片，“我试着用电脑解析对比度，来解读其他文字，结果发现那些字是‘我会永远等下去’——美香小姐当然也读出来了。”

“她也读出了这句话……”草薙吃了一惊，“是吗？是这样吗？”

“我想说什么，你好像已经知道了吧。”

草薙深深地点了点头，重新转向惠里子，“我认为在来东京之前，美香小姐想要了解一下您的真实心意，因此她安排了这么一个局。虽然她觉得您肯定会写下一些对她的怨言。因此，当她看见您写下的文字时，应该非常吃惊。虽然自己做出了那么过分的事情，但那个人却一点都不怨恨自己。同时，她也一定感到非常羞愧，自己竟然是这么一个心胸狭窄的人。听藤泽说，美香小姐说过如果是现在这种情形，自己根本没法回家，也根本不想回家。藤泽先生认为美香是想和父母诀别，我本来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我们都错了。她之所以不回老家，并不是因为不想和父母见面，而是觉得自己没脸见您。她下决心要磨炼自己，直到自己能够堂堂正正地面对您，这张照片就是证据——您写的这句话，对她来说就是珍宝。就像汤川所说的，她之所以要当陪酒小姐，是因为想要以您的生活方式为榜样。”

惠里子颤抖的双手伸向那张照片。

“当时我写下的文字，美香看见了……”

“是的，她看清了您的所思所想。”

惠里子注视着照片，另一只手掩着嘴，“如果这样的话……要是我能早一点和她谈谈就好了。”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汤川站起身来，“喝杯热咖啡吧。”

惠里子的背微微地颤抖着，掩住双唇的指缝间传出了轻轻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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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汤川的名是汉字“学”，在日语中可念为“MANABU”或“GAKU”。

曲　球

曲球る

1

雨不间断地下着。进入十月之后，就一直是这样阴雨缠绵的天气。这就是所谓的秋日淫雨吧，男子小声咕哝道。

眼看就要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男子一边厌烦地咂了咂嘴，一边摸索着拿过手机。“你好。”他面朝前方，一手握住方向盘，一手接听电话。

“啊，是我。”耳边响起妻子的声音。

“干吗呀！我在工作呢！”

前方的信号灯转成了红色，男子踩下刹车。

“我知道，但是有急事啊。仙台的姨妈打电话来，说还是希望我去灵前守夜，所以我得跑一趟，今晚就住在那儿了。”

男子撇了撇嘴，问道：“晚饭怎么办？”

“晚饭你得自己想办法了，也可以叫外卖呀。”

“那孩子们的便当呢？”

信号灯转成了绿色。男子提起踩在刹车上的脚，踏住加速器。

“那个没问题。你可以把钱给他们，孩子们自己会解决的。”

“自己解决？买便利店的便当吗？”

“那也可以，面包什么的也行啊。不用担心，他们会适当地买点食物吃的。”妻子不耐烦地回答道。

目的地到了，指向停车库的箭头映入眼帘。男子减慢了车速，转动方向盘。

“你要在仙台待多久？”

“嗯……”妻子沉吟片刻，“我打算明天就回来，不过，也有可能会再住一晚，得帮忙处理葬礼的善后事宜。”

“什么嘛！你就不能想想办法早点回来吗？”

通往地下停车库的入口已然在望，因为之前曾经来过好几次，所以他很熟悉这里的地形。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中一掠而过。离开事务所的时候，上司曾经提醒过他一件事——到底是什么呢？

“可是，以前外婆一直很疼爱、照顾我，我怎么能置之不理？”

“真没办法，我知道了。”结束了对话，男子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还是当女人轻松啊，他想，哪像自己，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多赚钱，哪怕是一毛也好。就拿今天来说吧，本来应该轮到他休息的，但有个同事病倒了，所以自己被匆匆忙忙地叫了出来。当然喽，他可以拒绝。不过，家里的经济状况却让他没底气放弃那笔特别津贴。

然而，驾驶不熟悉的车辆感觉很不顺手。就如同待在别人家里一样，怎样都不自在。烟灰缸里贴着的“禁烟”字样的贴纸也让他非常不舒服。

停车库的入口越来越近。快点搬完货物，去抽支烟吧。

正当车辆穿过入口时——

伴随着巨大的撞击，男子的身体猛地向前冲去，保险带深深地勒住了肩膀。

唉？什么？怎么回事？男子一头雾水。

下一个瞬间，白色的东西从天而降，顷刻之间，把前挡风玻璃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一刻，他终于想起了上司提醒他的事情，是关于卡车车高的。随后，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是贴在停车库入口处的四个大字——限制高度。

2

这种大小的话，应该是停不进机械式停车库的吧，草薙一边眺望着银色的车体，一边想着。这是一辆欧洲产的厢型轿车，全长超过五米，车宽也达到了一米八十以上。照理只能停在平面停车位上，然而遗憾的是，这种停车位为数不多。

“所以才要动用特权阶级的力量吧？”草薙抱着胳膊说道。在停放厢型轿车的停车位前，标注着一行字——除相关车辆外禁止使用。

“你这种说法对受害人有点过分吧！”后辈刑警内海薰站在一边责备道，“指定别人在此停车的不是运动俱乐部吗？”

“也许的确如此，不过，因为对方是名人才会这样的吧？要是只是个平头老百姓，就不会那么说了，不是吗？”

“就算是老百姓，只要在这家运动俱乐部里成为VIP会员的话，我想也能享受那样的待遇。”

“能够成为VIP会员的人还能叫老百姓？”正在草薙大肆吐槽之时，手机响了，是上司间宫打来的。

“看到现场了吗？”

“现在正和内海一起在看呢，也简单地询问了运动俱乐部的人。”

“是吗，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草薙挠了挠眼角旁，“还什么都说不上来呢。不过，受害人会在这个地方停车看起来不是偶然，所以很有可能是知道这一点的人进行的有计划犯罪。”

“是吗？好，具体情况过会儿再说。你们先回署里吧，受害人的丈夫马上就要到了。”

“丈夫……”

电话那端，间宫粗重的鼻息清晰可闻，“还用说嘛！东京ANGELS的柳泽投手。快点回来！”他说着挂断了电话。

内海薰驾驶的车辆向着辖区警察署疾驰而去，雨刮在前挡风玻璃上来回扫过。今天从一早开始就阴雨连绵，这么说起来，受害人的车也是湿的。

“这么说似乎有点不太谨慎，不过幸好ANGELS没有打进决赛。否则，也许会造成巨大的混乱。”内海薰说。

经历了漫长的赛季之后，职业棒球联赛即将落下帷幕。从下周开始，排名靠前的球队就要投入总决赛了。

然而，这个赛季，东京ANGELS排名垫底，已经早早地进入休整期了。

“选手们会感到不安吧。不过，赛季中队友的家人去世这类的事挺常见的。如果这种事每次都会对比赛产生影响的话，那也称不上是职业选手了吧。”

“可是本人就另当别论了。要是因病去世的话，那也许能提前有些心理准备，突发性的……而且还是他杀，肯定顾不上比赛了。”

“那倒也是，不过我觉得柳泽选手的话应该没什么关系，他不太有机会上场。”

“是吗？”

“已经快四十了，实力也大不如前，今年赛季的后半段好像一直在打替补。好像就在前几天，他接到了球队发出的战力外通告(1)。”

内海薰叹了口气，“偏偏在这个时候，妻子又遇到了这种事情……这时机还真是够呛！”

“恐怕根本就没有什么遭遇谋杀的最佳时机吧！”草薙点点头，感到一股苦涩的滋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今天下午五点半左右，接到一起报案，说是运动俱乐部停车库发现一名头部流血、倒地不起的女性。报案人是停车库的警卫员。

他也给一一九打了电话，所以急救人员也赶赴了现场。那名女性倒卧在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旁，连衣裙外披了一件薄薄的外套，外套背后近一半的面积都被鲜血染透了。

急救人员确认女性已经死亡的时候，辖区的警官也赶到了。

头部有被钝器多次重击的痕迹。据说在相邻车辆的底盘下发现了一个沾有血迹的哑铃，并未找到可能是受害人所有的拎包之类的物品。

辖区警察署的搜查人员和机动搜查队员展开了初期侦查。在此期间，草薙他们也被召集到现场。尸体已经被运走了，但疑似受害人所有的车辆还留在原地，鉴识人员正在不停地忙碌着。草薙一面看着这幅场景，一面向运动俱乐部的人员问话，整理相关信息。

没有手提包就找不到驾照等证件，但因为受害人将车停在了特殊停车位上，所以遗体的身份即刻就被查明了。

她名叫柳泽妙子，是这家运动俱乐部的VIP会员。当日她是为了去事先预约好的美容沙龙才到这儿来的。每次来做美容的时候，她都会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库的特别车位上——美容沙龙的负责人这样说。

关于柳泽妙子的个人信息，一些较为基本的内容在运动俱乐部的数据库里都能查询到。比如说她属于家属会员，丈夫是职业棒球队东京ANGELS的柳泽忠正。

不一会儿，草薙抵达了警察署。听说柳泽忠正已经到了，并且也已完成了对尸体的确认。因为间宫要在聆讯室问话，所以草薙、内海薰还有其他搜查员也决定列席。

柳泽体格健硕，个子却并不如想象的那么高大。如果穿上西装的话，也许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长相也很斯文。

“对于本次案件，您有什么线索吗？”间宫问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脸色发青的柳泽回答，“今天四点半左右，我收到她的短信，说是要去美容沙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您夫人常去那家美容沙龙的事，大概有多少人知道？”

“这个嘛……”柳泽沉吟片刻，“我不知道。我没有告诉过别人，不过，她可能对朋友什么的说过吧。”

“那么，夫人有没有对您说过去美容沙龙的时候曾经发生过什么不愉快或者奇怪的事情？”

柳泽心烦意乱地重重摆手道：“没这种事，我没听说过。她平时都在干些什么，我不太清楚。”

恐怕是这样的吧，在一旁的草薙听着柳泽烦躁的声音，深表理解。听说职业棒球选手的绝大部分生活都已经融入了棒球之中，若非如此，是不可能在这项运动中生存下来的。把家庭事务一股脑儿的交给妻子，所以才能专注于棒球。至于妻子在家中干些什么，他们是不可能加以关注的。

“那么……”间宫说着将手旁的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您对这个有印象吗？”袋子里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包装纸出自一家知名百货商店。

“这个，是什么？”

“这个东西是放在汽车副驾驶座上的，外面还套着百货商店的纸袋。”

柳泽困惑地摇摇头，“不知道。”

“我觉得看起来好像是打算送给某人的礼物，您有没有听夫人提起过这件事？”

“没有，没听说过。”

“这么说起来，您对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也没有头绪，是吧？”

“嗯，当然。”

“那么，这件东西可以暂时留在这里吗？也许我们会视情况使用X射线来确认其中的内容。”

柳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生硬地回答：“请便。”很明显，妻子突如其来的死亡，让他无暇顾及某些细节。

之后，间宫又提了几个问题，但从柳泽嘴里却没有吐出什么对搜查工作有帮助的回答。

间宫指示草薙送柳泽回家，可能是想让他和柳泽保持联系吧。当死者家属比较难对付的时候，间宫往往会把之后的联络工作推给草薙。

草薙决定让内海薰开车，自己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起送柳泽回家。

车辆启动后不久，柳泽就开始给某人打电话。叽叽咕咕地小声说着什么，草薙听到守灵呀、葬礼呀等字眼。

“那个，我想问一下……”电话打到一半，柳泽开口问草薙，“遗体什么时候能送还给我？”

草薙略一思索，回答道：“最快也要到明天傍晚，因为要进行司法解剖。”

“……是吗？”柳泽转头又对着电话说了两三句，之后便挂断了。草薙听见他呼出一口气。

虽说已经是十月份了，可天气依然格外闷热，草薙打开车里的空调开关。片刻之后，柳泽开口道：“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把空调关小一点，我不想让身体太凉了。”

草薙一惊，慌忙把空调关了，“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投手的肩膀可不能受冷。”

“不是……我的肩膀已经用不着这么严密地保护了……”柳泽用一种自暴自弃的语气说道。

3

案发后第五天，疑犯被逮捕了。二十七岁的男性，数日之前，被工作的公司解雇了——原因是他任意拿出公司的备用品放在网上拍卖的事败露了。

男子是某个偶像团体的粉丝，计划去听她们于案发翌日举行的演唱会。演唱会现场照例有特别的原创纪念品发售，当然，男人打算大量抢购。无奈囊中羞涩，该怎样想方设法筹措资金？他烦恼来烦恼去，最后想到了偷盗车辆上的财物。他回想起那个高级运动俱乐部的停车库，自己曾在那里打过工，当过警卫员。如果是停放在VIP会员专用车位上的车辆的话，里面很有可能会放着价值不菲的东西。可以把它们卖给当铺。

不过，对于如何打开车门锁，他没什么自信。这活儿看似简单，自己却毫无经验。而且，最近好像还推出了当有人想要以不正常的方式打开车门时会发出警报声的汽车。

因此，他决定打碎玻璃。房间里有个两公斤重的哑铃，他把哑铃放进纸袋，带走了。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躲避着监控探头，一边走进停车库。VIP专用的车位上停着两辆车，可是没有一辆是高级车。正在他犹豫着该怎么办的时候，又有一辆车开了进来，这次来的明显是辆高级进口车。

男子站在相邻的车旁，看着进口车倒进车位。开车的是一个女人，即便站在车外，也能看出她的穿着打扮都不俗。

突然，灵光一闪。根本就不需要打破玻璃。只要在那个女人下车时，把她打昏就行了。她身上应该带着钱包吧，这样一来就不需要再去当铺了。

男人手握哑铃，从背后悄悄接近。

驾驶座一边的车门打开了，女人下了车。肩上挂着单肩包，转身关车门。

下一个瞬间，男人已经站到了女人的身后，举起哑铃向她的后脑勺猛砸下去。

啪嗒，发出一声犹如石块相撞的钝音。

伴随着呻吟声，女人摔倒在地。女人的脸扭曲着，但并未丧失意识，拼命摆动着手脚。

哑铃第二次砸下。这次，女人头破血流。即便如此，她还在动。所以，男人又一次挥动哑铃——这一下，女人再也不动了。

他用力拽下女人的背包，离开了现场。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处理那只哑铃的，因为戴着手套，所以应该不会留下指纹。

回到家后，他打开背包，查看里面的物品。钱包里放着十多万现金，这些钱足够自己尽情地购买纪念品了，他想。

引起搜查人员注意的是监控探头拍摄到的影像。停车库内多处安装有防盗探头，却没有一台拍摄到男子的样子——这种情形反而不自然。搜查人员认为是罪犯掌握了探头的位置，巧妙地利用了死角。

然而，还是有一个探头捕捉到了男子的身影，而那个探头是去年刚刚安装的。

过去曾经在运动俱乐部工作过，在设置那个探头之前辞职的人有着很大的嫌疑——这个推论就自然而然地浮出水面。

监控探头的影像并不是非常清晰，但搜查人员找出那个男人却并没有大费周章。

4

球投出去的瞬间，不！严格说，是球即将离开指尖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啊！错了！他一边觉得力量没有很好地传递出去，一边振臂一投。自然，这不会是一个好球。划出一个与理想轨迹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弧线，白球落入宗田的棒球手套中。也许是心理作用吧，连球破空飞行的声音听起来都很刺耳。

宗田一言不发，把球投了回去。他是柳泽私人雇用的教练，对棒球理论也知之甚详。两人相处已经五年多了，他比谁都熟悉柳泽的情况。就算不开口交谈，相互之间也能了解对方的心意。

“再练五个球吧？”柳泽问。

宗田沉默地点点头。大概他也觉得这点量差不多了。没有水准的球，无论投多少个对练习都不会有什么帮助。

室内练习场上只有柳泽和宗田两个人。年轻人都在高知县参加秋季集训，而其他选手应该在检查、休养身体。打入决赛的队伍的球员们正在为夺冠而奋战，排位联盟第五名的东京ANGELS则早一步偃旗息鼓。

虽然对他发出了战力外通告，但球队却并没有表现出人走茶凉的寡情薄义。当柳泽提出自己还不打算退役，因此想要继续使用球队的练习场时，对方二话不说，立马同意了。

眼下，还没有球队和柳泽联系。照这种情形，恐怕只有退役了。剩下的机会唯有一个，那就是转会选拔。只有在那里，接到战力外通告的选手们或许可以展示自己的实力，期待被某一个球队相中。

不过，距选拔已经时日不多。第一次选拔将在下个月初举行，第二次是在下个月末——必须在短短的一个月里提升自己的状态。

我能做到吗？柳泽自问，但答案其实早已出现在脑海中的一角，在那里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不可能。他并没有那么天真，选拔赛也只不过是一个暂时的安慰而已。

柳泽不是那种擅长投快速球的投手，他属于凭借投球策略、控球以及变化球方面的技术在球场上占据一席之地的选手。然而，之前赖以立足的变化球威力不再，小小的白球不再能随心所欲地划出优美的曲线。他自己也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只好将其归咎为体力的衰退。

一个人影进入他的视线，那些笑嘻嘻前来要求采访的相熟记者应该已经全线撤退了吧。是谁呢？他想，看了看来人，原来是警视厅的刑警，名叫草薙。案发后，曾数次造访过柳泽。他好像一直在调查妙子被熟人谋杀的可能性，但柳泽却认为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是认识妙子的人，那么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会杀害她。

前几天，嫌犯被捕了。不出所料，是单纯以财物为目的的犯罪。柳泽非常后悔，要是自己不成为运动俱乐部的VIP会员就好了。

投完剩下的五球，让人满意的球一个也没有，他苦笑着走向宗田。

“现在我投出的球，阿宗也能击中吧。”

“因为你的身体状况不尽如人意。一整个赛季积累下来的疲劳，还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让你有一段时间没办法认真练习。”

所谓的那样的事情指的是那个案子吧。

“我觉得没什么关系。”柳泽耸耸肩。

他走向草薙，刑警坐在一张长椅上，正在读一本体育杂志——那是宗田带来的，身为理论派的宗田也是一个书虫。

草薙放下杂志，站起身来，“对不起，在您练习的时候前来打扰。我是来还您留在我们那儿的东西的。”说着，他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放了一只包装精美的方盒。柳泽觉得眼熟，案发后曾经在警察署见过。

“这个东西，你们搞清楚是什么了吗？”

对于柳泽的问题，草薙摇了摇头，“我们也询问过您夫人的朋友，可是没有人知道。好几个人都说可能是送给老公的礼物吧。”

“不可能，最近没什么纪念日。里面装的好像是钟吧。”

“我们用X线透视过，应该是一只座钟。”

“那就更奇怪了，她为什么要送我这种东西？”

“是啊。”

“算了，以后总会知道的。”柳泽接过纸袋放在长椅上。

“说起来……”草薙拿起刚才读的那本体育杂志，“这是柳泽先生的吗？”

柳泽看了一眼杂志名，上面写的不是棒球，而是另一项运动的名称，怪不得草薙会觉得奇怪。

“不是的，那个是阿宗的。”

“阿宗？”

正在此时，宗田走了过来。柳泽向他介绍了草薙。

“那本杂志有什么问题吗？”宗田问。

“没有没有，只是我有点搞不懂。这本是羽毛球的专业杂志吧，为什么打棒球的会读呢？”

宗田微微笑了一下，说了声“失礼了”，把书拿了过来。他啪啦啪啦地翻了翻，打开其中一页，递到草薙面前，“因为我注意到一篇文章，觉得可以应用到棒球中。”

草薙瞥了一眼那篇报道，微笑着点了点头，“还真是如此，我想应该就是这篇吧。其他文章，怎么看都和棒球没什么关系。”

站在一旁的柳泽探身看了一眼，是今天中午宗田给自己看过的一篇文章，题目是《关于从流体力学看羽毛球连续运动的研究》，宗田说应该对变化球的研究很有用，不过，他却提不起什么兴趣。

“这篇文章怎么了？”柳泽问。

“这个嘛，实际上……”草薙稍稍挺了挺胸，回答道，“写这篇文章的帝都大学的物理学者是我大学时代的同学。”

练习结束后，柳泽坐出租车回家。自从案件发生之后，他的车就一直停在停车场。

离开时宗田说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我觉得有点道理，要不要一起去问一问，也许有用呢？”

“说什么蠢话呢！”柳泽一口回绝。虽然物理学者也好，什么学者也罢，他一概不了解，但去和一个写羽毛球相关文章的人讨论棒球这不是对牛弹琴吗！

眺望着窗外川流而过的夜景，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在心中悄声询问另一个世界中的妙子：“还是不得不退役，是吧？”

“这样也好，和预想的差不多。”接到战力外通告的那个夜晚，得知这一消息的妙子轻描淡写地说道，“明年你就三十九岁了，我觉得就算再勉强坚持下去也没什么用。今年是二胜三负，后半个赛季，你没上过场。就算有球队要你，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派你上场。与其到最后无所事事地度过一年时间，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放弃，选择下一条出路。结婚的时候，我们也是这样约定的。”

那是事实。结婚前，妙子提出的条件是不执著于现役球员的身份。“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审美观。不停地挑战，直到自己身心俱疲，这种做法可能也有它的价值。但我却无法产生同感。执著而不愿放手，一定会让很多人担心，也会给别人添麻烦。对于这一点，本人不可能没有意识到。即便如此还要坚持，我认为不管怎么说都太任性了吧。经常有人说那是因为棒球就是自己的生命，这种说法真是太可笑了。能够依靠棒球生活，最多也就是四十岁之前吧，人生才只过去了一半。我想问问你，剩下的日子你打算怎么办？”

柳泽答不上来，他觉得现实正如妙子所说，所以他和妙子约定——通情达理的我绝不会执著于现役球员的身份！

所以当他接到了战力外通告的那天晚上，他是这样对妙子说的：“接下来干点什么好呢？我只会打棒球，所以不管什么都必须从头学起吧。”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

“别着急，放宽心，休息一阵子再考虑吧。”妙子安慰道，语气欣然。

从那天起，烦恼的日子就开始了。真的就这样和棒球说再见了吗？可是和她的约定又该如何——

事后回想起来，那些烦恼其实不值一哂。说到底就是一项运动，说到底就是一份职业，而人生可以有无数种选择。

妙子的死把柳泽的一切都夺走了，连烦恼也消失了，已经没有人反对他继续打棒球了，但即便如此又怎样？

在这一赛季中，他一直担当中继投手。前半程时，在占有绝对优势的比赛中，他也多次被派上场，但随着球队的成绩越来越低迷，进入决赛圈的希望日渐渺茫，先发阵容的构成也开始将重点放在年轻选手的培养上。只有在那些比分相差悬殊、胜负已决的比赛中，柳泽才有机会上场。观众席上稀稀拉拉，没有人认真地观赛。

然而，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当成功抑制了对方球队的击球手时，他依然会欢欣鼓舞。

当他投出了令自己满意的球时，傍晚餐桌上的酒滋味也变得更加醇美。不过，那是因为有妙子陪伴在侧。

如果能顺利地与某个球队签约的话，在担任败战处理投手逆转比赛回家的夜晚，我还能向谁骄傲地谈论呢？柳泽思绪万千。

5

柳泽缩起脖子，抬头仰望那幢风格独特的建筑。

“所谓的愧不敢登其门，说的就是这种感觉吧。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走进帝都大学的校门。”

宗田笑了，“你又不是来考试的，不用紧张。”

“气场的问题吧，我和这种地方的气场不合。”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因为宗田无论如何都要他去一趟，所以柳泽决定拜访一下那位物理学者，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草薙刑警已经替他们联络了对方。

物理学科第十三研究室是柳泽他们的目的地。在那儿等候他们的名叫汤川的副教授，是一个身穿白大褂的高个男性，年龄可能比柳泽大上几岁吧。体格精健，与柳泽印象中的学者形象截然不同。

“草薙已经把大致的情况告诉我了。说是看了我写的论文，觉得不知道是否能应用到变化球的研究中去。”汤川说着，将金边眼镜的中央往上推了推。

“恐怕很困难吧？”宗田问。

汤川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屏幕转向柳泽他们，“我认为理论上是可能的。在那个研究中，我们让运动员使用了植入特殊传感器的羽毛球，同时把球的状态运用数字影像记录下来。利用画像解析运动员的动作，分析出什么样的打法能让羽毛球产生什么样的变化。”

画面从正中被一分为二，左侧是运动员的动作，右侧是羽毛球的移动，各自通过CG（计算机图像）再现出来。

“羽毛球也有变化球吗？”柳泽提了一个简单的问题。

“有。与其说有，不如说全都是变化球。”汤川从书桌下拿出一个羽毛球，“鸟的羽毛像这样排列成圆锥状，在击球的一瞬间，因为受到空气的阻力，这些羽毛会收缩起来。但当速度慢下来，所承受的风力也随之减弱，这样一来羽毛就会展开。于是，空气阻力一下子增大，速度便急剧降低。即便是笔直击出的情况下，也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可以说这就是羽毛球的特征。”

“原来如此。”宗田马上表示赞同，“不过，说到这一点，棒球也一样。棒球并不是一个完全的球体，上面有接缝。百分百的直线球是不存在的，因为原本就会受到重力的作用。”

“同感。所以，我才会说应该也可以应用在棒球上。”汤川再次从书桌下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棒球。不！准确地说，那是一个与棒球非常相似的塑料制球体，“草薙对我说了之后，为了向你们两位说明，我特地制作了这个，这个球里面植入了传感器。因为是临时赶制的，所以比较粗糙，不好意思。不过我认为运用这个球，你们应该能够理解我的意图。”他边说便把球递给柳泽。

“我该怎么做？”

“投接球练习的用品都已经准备好了吗？”

“没问题。”宗田拍了拍运动背包。

“那么，我们到走廊那里去吧。”

在汤川的催促下，三人离开了房间。

“请在这里进行投接球练习吧。”物理学者边说边操作着笔记本电脑。

“这里吗？”柳泽环顾昏暗的走廊，“可以吗？”

“学生们要是这样玩的话，可是会挨骂的。不过，这是物理实验，而且你们两位都是专业人士，没问题的。”

“试试吧。”宗田开始脱下外套。

“不要光投直线球，也请试试变化球。”汤川要求道，“可以适当地变化投球的路线。”

“事情的发展真是越来越奇怪了。”柳泽一边想着，一边轻轻转动肩膀。植入了传感器的棒球触感与真球别无二致，大小和重量也几乎一模一样。虽然说是临时赶制的，恐怕也颇费了一点工夫吧——换而言之，这次练习并不是敷衍了事、随便玩玩的，虽然柳泽觉得这是一位与众不同的科学家，却并不感到讨厌。

稍稍做了准备运动之后，柳泽开始了正式的投接球练习。瞄准宗田戴着的接球手套，他先投了一个直球，一声尖锐的呼啸在走廊上响起。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拢来，谁都没有出言阻止，可能是因为汤川站在一旁吧。

直球之后，柳泽又投了几个变化球。他大约能投出七种球，不过，在实战中使用的最多也就是四种。

当柳泽投完第十个球时，汤川喊了一声“OK！”

“请看一下。”回到研究室后，汤川把电脑屏幕转向柳泽他们。

屏幕上有一个棒球，正在慢慢地旋转，球的中轴线似乎稍稍偏离了水平线。

“这是柳泽先生的第一球，”汤川说，“旋转次数是每秒三十二点三次，旋转轴比水平线右倾了八点七度。第二球的旋转轴接近垂直，比水平线倾斜了九点二度，旋转次数是每秒十三点五次——这个才是变化球。”

“滑行曲线球。”柳泽说，“真让人吃惊啊。只需要投出球，就能分析到这种程度吗？”

“如果仅仅是这些数据的话，使用高速相机也能观测到。使用传感器的优点在于还可以了解球被投出时的加速度以及被加诸棒球上的力的方向等等。而且，配合柳泽先生投球姿势的画像解析数据，可以搞清楚运动员的姿势与棒球的运行之间的相关关系。”

“比如说……”宗田探过身来，“与投出好球时的姿势相比较的话，就能弄明白有什么不足以及不足的程度吧？”

“应该可以。”

“怎么可能！”柳泽失笑，“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吧。投出好球时的录像我已经看腻了，我也知道什么地方不一样，是怎么不一样。可即便进行了修正也没用，我真是束手无策了……”

汤川一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轻轻地点了点头，“我不过是介绍一下理论和方法。愿不愿意尝试是您的自由。我认为所谓的专业感觉，常人是无法理解的。不过，如果这种重要的感觉本身失常的话，那借助科学这一客观的手法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吧。”

柳泽默不作声，感觉本身失常——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6

从练习场传来一阵令人心情舒畅的声音，接着是一个男人的说话声，大概是宗田吧。

草薙打开门，走了进去。柳泽正在练习投球。同以前一样，接球的是宗田，不同的是今天还有一个协助者。场边放着一张书桌，汤川正在操作电脑。细看之下，似乎还有好几台相机在进行拍摄。

汤川发现了草薙，朝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草薙也以目光回应。

不一会儿，投球练习结束了。柳泽向草薙颔首致意后，朝宗田说了声“我去换一下衣服”，便离开了练习场。

“因为是我介绍的，所以挺担心的，现在是什么状况？”草薙边说边递给宗田一个纸袋，“这个，喜欢的话就请吃吧，算是慰问品。”袋子里面装的是铜锣烧。

“谢谢。老实说，自从有了汤川老师的帮助，每天都有令人吃惊的变化发生。柳泽投球的姿势并没有怎么变形，我认为只需要稍做修正，就能取得相当好的效果。非常有帮助，我还是第一次使用‘关节的角速度’之类的名词呢。”宗田的话听起来发自肺腑，并非客套。

“唉？这么说起来我的介绍没有白费。太棒了！”后面一句话是向着汤川说的。

汤川却一脸淡定，侧头说道：“我在棒球方面可是门外汉，不过是比较了柳泽选手处于巅峰状态时的相关数据，把其间的差异数值化了而已。就和确认机器人的动作一样。不过，人不是机器人，有许多事情无法做到数值显示的那样。”

“什么嘛！你怎么无精打采的。”

“不，的确如此。”宗田插嘴道，“姿势本身感觉已经很不错了，却怎么都无法在投出的球上反映出来，与全盛期的水平还有不小的差距，特别是制胜的滑行曲线球还是不行。虽然多亏汤川老师弄清楚了原因，其实是因为动作方面微妙的不同，但不知道该如何矫正——我们正在为这个烦恼呢。”

“这可真不好办。”

“我觉得精神方面的因素也很重要，他夫人还出了那样的事……”

“没错。”草薙理解地点点头，“案件的影响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消除。”

“那倒也是，不过我总觉得在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夫人似乎反对他继续打棒球。”

“唉？是吗？”

“他夫人不想让他永远抓住过去不放，希望他能够向前看，积极地生活下去。至于我嘛，我并不认为坚持成为现役球员就是消极倒退，但他夫人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所以，他也和夫人约定要退役。”

“那位夫人去世了，状况也会有所改变吧。”

“应该是吧。反对的人不在了，所以今后的计划将转移到继续成为现役球员这件事上。作为他本人，可谓一门心思专注于棒球，所以我觉得他会努力忘记夫人的凶杀案。不过，我想他内心一定会摇摆不定！真的该继续打棒球吗？这不是对天堂里的夫人的背叛吗？”

看见柳泽走回来，宗田在嘴唇前竖起食指，小声说：“刚才那些话请对他保密。”

汤川那边好像已经准备妥当，两人便离开了练习场，去了一家居酒屋吃晚饭。

“职业运动员真辛苦啊！四十岁还不到，已经不得不考虑去留的问题。”举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杯中的生啤，草薙轻轻地摇了摇头。

“关于谋杀案，已经全部搞定了吗？”

“这起案件啊，已经送检了，没我们什么事了。”草薙夹起一颗毛豆扔进嘴里。

“听你的语气，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搞清楚的地方呢？”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啦。在抓住罪犯之前，我们发现了一件本以为可能是重要证据的东西，可最后却不了了之。”说完这句开场白之后，草薙把柳泽妙子被杀时，放在车里的那个纸袋的事告诉了汤川。

“的确有点奇怪。这台座钟如果是打算送给某人做礼物的话，当然应该和那个人约好要见面的吧，你们没找出那个人吗？”

“我们也排摸了很多人，却没有找到。她手机通话记录中留下的人名，我们全都询问了，白费劲！”

“你心里放不下的就只有这个莫名其妙的礼物吗？”

“不，其实还有一个。”草薙的声音低了下来，“在受害人住宅附近进行调查的搜查员打听到了一个很微妙的消息。”

“什么消息？”

“大概从上个月开始，受害人常常开车外出。打扮得相当漂亮，感觉并不是到附近去买东西，大约两小时后才回来。”

汤川举着啤酒杯，皱起眉头，“邻居的眼睛还真是不能小看呢。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有谁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哦，对了！这件事向柳泽选手确认过了吗？”

“我问过他对于自己妻子白天的日程安排到底知道多少，不出所料，他一无所知。好像认为妻子一直待在家里。”

“你告诉他他夫人外出的事情了吗？”

“怎么可能！”草薙撇了撇嘴角，“就算想说也不能说。听到这件事，他一定会疑心这个疑心那个。”

“嗯。”汤川一脸沉思的表情，“是有外遇吗？”

“主妇打扮得花枝招展，在白天外出，而且不告诉自己的丈夫。无论是谁听到，都会觉得可疑吧。你不觉得这么明摆着的事，还是不要告诉柳泽比较好吗？”

“这个嘛，我也有同感。”

“虽然还有好几个疑点，不过和案件无关的东西就让它留在那里吧——这是我的处理方式。我只希望接下来柳泽先生能够尽早恢复，为此，汤川，拜托你了！”

然而，物理学者却用指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冷静地说道：“我所能够做的就是对柳泽投手的投球进行科学的分析。至于精神方面，恕我无能为力。”

7

一离开运动场，柳泽就快步走向停车场。途中却被相熟的记者逮住了。柳泽收到战力外通告时，这个男人曾经写过一篇以退役还为时过早为主旨的报道，因此无法视而不见，柳泽不得不放缓了脚步。

“选拔赛时投球的手感怎么样？”记者问道。

“就那样吧，凭我现在的实力……”柳泽微微低下头，边走边回答。

“看起来您投球时的心情很愉快，大家都说您直线球的水准比起赛季中要好得多。”

“可是，还是被击中了。”

“那是因为击球手打得很棒，那个家伙也是拼了命的。不过，夺取三振的那个球您打得真好！”

“那是因为击球手打得太臭了。”

“您太谦虚了。应该说一些比较积极向上的话，那样才会有帮助。”

“马上就要报废的老爷车怎么可能说出充满活力的台词呢？”柳泽抬起左手，请对方不要再跟着自己了。

走到停车场，打开车辆的后备厢，把行李放了进去。当砰的一声关上后备厢时，他注意到车身的某个部分浮出一层锈迹。这是什么呀？他愕然地想。这辆车虽说已有八年车龄，但使用时一直比较小心。洗车时，也经常会打蜡保养。

仔细查看后，发现有好几处相似的地方。虽然都是不细看发现不了的锈斑，但这总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他心烦意乱地钻进车里，看来即将报废的不仅仅是车主。发动引擎，车辆的启动倒还是挺顺利的。

今天是第一次转会选拔。各个球队接到战力外通告的选手们齐集一堂，展示他们现阶段的实力。如果被哪个球队相中，就可以被再次雇用，但可能性微乎其微。

柳泽与三个击球手对战。根据实战形态，跑垒手被设置在一垒，要求投球手一边牵制跑垒手，一边从静止姿势开始投球。对阵第一人时，他顺利地夺取了三振。第二个选手也没有击中他的投球。但与第三个击球手比拼时，投出的第一个球便被猛地击中——他投出的正球惨遭滑铁卢。

然而，柳泽自己觉得那应该不是一个特别容易被击中的球。虽然记者说是击球手打得好，但柳泽明白事实并非如此。实际上，现在的自己投出的球根本没有威力。所以，对击球手们无法造成任何威胁。

也许应该听妙子的话吧——柳泽透过前挡风玻璃仰望天空，天气好得让人懊丧。

离开停车场，沿运动场旁的小路慢慢行驶。选拔赛还在继续，究竟有多少人能咸鱼翻身呢？他试着想象某个球队给自己打电话的情形，可只觉得那是痴人说梦。

一个男人正在沿运动场的人行道上走着，背影似曾相识。他放慢车速，注视那人的侧面。没错！他突然一脚踩下刹车。

柳泽把方向盘往左一打，按下电动车窗，打了声招呼：“汤川老师。”

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汤川依旧埋头向前走。

“汤川老师。”柳泽又招呼了一声。

可能是终于听到了吧，物理学者停下脚步。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之后，发现了柳泽，“哟，怎么是你！”他露齿一笑。

让汤川坐上副驾驶座，柳泽驾车寻找咖啡店。看到一家家庭餐厅，两人决定进去喝点什么。“没想到您会特地来看比赛，谢谢。”柳泽低头致谢，随后把手伸向咖啡杯。

“我正巧到这附近办点事。”汤川显而易见是在撒谎，“我还是第一次看选拔赛呢，相当值得一看，感觉和平时的棒球比赛不一样。”

“事实上，那完全是两码事。就算是和三个击球手对阵，但还是和在比赛的过程中以及冷不防被派上场时投球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不过，这也怨不得别人。因为我是被测试的一方。物理考试也是如此吧？即便考生抱怨问题出得不对，也无济于事。”

“的确是这样。”汤川笑了，“那么，今天您投出满意的球了吗？”

“我想自己已经把现在的实力都拿出来了。”

“那就好。”

“我倾尽全力了，所以……”柳泽放下咖啡杯，眼神直直地盯着汤川，“我想就到此为止吧。”

汤川迎着对方的视线，挺直脊背，“您是决定要退役吗？”

柳泽点点头，“我一边投球一边想：我到底在干什么？我执著地不愿意离开这个地方究竟是想要干什么？自从我进入这个世界以来，距离退役的倒计时就已经开始了，那个数字只会越来越少，而我却不肯承认，只是在徒劳地抵抗而已。”

“您所说的抵抗，在我看来却是令人钦佩的努力。我认为努力这件事永远都不会白费，即便在棒球上没有结果，但今后您也一定能够依靠努力生活下去吧。”

“谢谢。既然决定离开棒球了，那就不能再麻烦老师们了。”柳泽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再一次深深低头行礼，“真的非常感谢。本来我想用东山再起来报答您，但看起来很难实现，所以请让我用其他方式来再次感谢您。”

“感谢什么的就不必了……您是真的想要放弃吗？看了今天的选拔赛，难道就没有什么球队会来联络您吗？”

柳泽无力地苦笑了一下，摇手道：“自己的事情自己最了解。没有球队会想要一个只能投出那种球的投手的。虽然很遗憾，但这就是现实。”

“是吗？如果您决心已定，那我就不说什么了。”

“承蒙您的鼎力支持，却徒劳无功……实在抱歉。”

“不，我希望您能在全新的世界中大展身手。”

柳泽本来打算由自己买单，但汤川先一步抢过账单，“我来付吧。您可以把我送到车站吗？”

“我送您回家吧。”

“不用了，到车站就可以了。”

离开餐厅，走近汽车，手已经放在车门把手上的汤川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想是车漆因为某种奇怪的情况剥落了吧。”

柳泽转到副驾驶座一侧，果然如汤川所说，窗框稍稍往下的地方的车漆脱落了，露出一片锈迹。

“这里也是，还有这儿。”汤川用手指触摸发动机罩的表面，“我没见过这种现象。这么说也许很失礼，但看起来像是某种皮肤病——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也是不久前才发现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前一阵子在加油站洗车的时候还没有这种情况。”

“在此期间，您曾经驾驶这辆车外出过吗？”

“没有，说实话，我好久没开这辆车了。我想应该是从上次洗车之后，就没开过。那之后紧接着就发生了那个案子。”

“案发当天，您夫人是驾车外出的吧？”

“是的，是在运动俱乐部的停车库遭到袭击的……”不堪回首的过往。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汤川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车体表面。

“您怎么了？的确是很奇怪的锈迹，不过我觉得并不影响驾驶。因为我想也该到时候换辆车了，所以正好趁这个机会……”

物理学者回过神来，“是吗？我有点想不通，这种金属的腐蚀不太常见。”

“不愧是科学家，对各种细节都很关注啊。”柳泽说着坐上了驾驶座。

8

“找到了。草薙，就是这个吧？”内海薰边说边看着电脑画面。

站在她身边的草薙看向画面，“是宾馆的停车场吗……”

“那一天，除了这起事故之外，好像没有发生其他事情。”

“嗯。”草薙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抱起胳膊。

昨天晚上，汤川向他提了一个古怪的问题——柳泽妙子被杀的当天，东京都内的某处是否发生过药剂倾洒之类的事故？

“应该是强碱性的药剂，很有可能是灭火剂等。”汤川语速飞快地说道。

“怎么回事？”草薙问，汤川便把柳泽那辆车的事告诉了他，他认为车漆的损伤方式很不自然。

“不是简单的年长日久造成的老化。我想是车辆被停放在了一个特殊的环境里。据柳泽投手说，他对此毫无头绪，所以应该是他夫人驾车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汤川的意思是车辆的状况可能和柳泽妙子的可疑行为有关系。

本次案件的搜查工作已经全部结束了。不过，草薙依然对柳泽妙子生前的行为难以释怀，因此才让内海薰试着调查。

所谓的宾馆中发生的事故其实是一起交通事故，一辆大型卡车撞上了地下停车库的入口。据说司机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没有看到限制高度的指示牌。平时驾驶那辆卡车的另有其人，那一天开车的司机忘记了自己一直驾驶的卡车与肇事车辆的高度并不相同。

建筑物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但自动灭火装置却被启动了，向出入口附近喷射了大量的灭火剂。发现异常的警卫员切断了开关，不过灭火剂却继续喷射了大约三分钟。

草薙给汤川打了电话，告知他这次事故的来龙去脉。

“就是这个！”汤川说，“应该没错。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一次宾馆，了解一下灭火剂的成分。不过，他们是否会告诉一个不相关的人……”

草薙吐出一口气，“知道了，我陪你去，毕竟把你介绍给柳泽先生的人是我。”

他们约定三十分钟后在宾馆大堂碰头，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如果是由于那时候的灭火剂才造成了车身的损伤，那么就意味着那一天柳泽妙子就在那家宾馆里。”内海薰说，她好像一直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应该是在她去运动俱乐部之前。而且，她还对自己的丈夫隐瞒了这件事。”

“一个主妇大白天的出入宾馆吗？不伦之恋的味道越来越浓了呢。”草薙皱着鼻子站起身来。

草薙抵达宾馆时，汤川已经到了，两人一同朝地下停车库走去。警卫室在自动计费机的旁边。

一个年过六旬的白发男子接待了他们。发生事故的那天他也在当班。

“真是吃了一惊啊，那种事情还是第一次遇到，出入口附近突然就全是泡沫。”男子瞪大了眼睛。

“影响到其他车辆了吗？”草薙问。

“灭火剂只喷洒在出入口附近，所以对其他停放着的车辆没有什么影响。不过，在那期间，有几辆车正好通过出入口，那些车到底怎么样了，就不好说了。虽然监控探头拍摄到了图像，但因为灭火剂的缘故，车牌号没有被拍下来，无法取得联络。”

“那些图像能让我们看一下吗？”

“可以。”男子用熟练的手势操作着录像机，液晶画面上出现了停车库出入口的画面。大型卡车正在倒车，大概是发现自己撞到了什么吧——从出入口的上方已经喷出了许多白色的泡沫。

数辆汽车正从出入口穿行而过，也许觉得仅仅是些泡沫，所以没有太大的关系吧。

“啊！”汤川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就是刚才那辆车！”

画面被倒了回去。一辆银灰色的车正驶过出入口，虽然无法确认车牌号，却酷似柳泽的车。

“看起来没错。”草薙说。

“您知道灭火剂的种类吗？”汤川问警卫员。

“详细情况我也不了解……”警卫员说着拿出一本小册子。

“是水成膜泡沫灭火剂吧。”汤川看着小册子轻声说道，“如果车漆涂层完好的话，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一旦有细微的伤痕，就极有可能从该处发生腐蚀。立刻就清洗的话应该没有大碍。”

“那天下了雨。即便车身沾上了泡沫，也会被雨水冲走，所以才没有放在心上吧？”

汤川摇头，“光是雨水冲刷还不行。”

“撞上出入口的大型卡车是物流公司的。”警卫员说，“公司方面说，淋到灭火剂的车辆可以在确认状态后得到赔偿。你们能转告车主和我们取得联系吗？”

“知道了，我们会转告的。”道谢之后，草薙和汤川离开了警卫室。

“柳泽投手的夫人在案发当天的确来过这家宾馆。”汤川边走边说，“关键是她去了宾馆内的什么地方。”

“我先去前台查问一下。”

“可能没什么用吧。如果目的是幽会的话，很难想象身为人妻会出现在前台这种地方。应该是由男的先去登记入住，再直接去房间吧。”

“那倒也是。”

“但即便来到宾馆，也未必就会进客房。柳泽夫人随身带着貌似礼物的盒子，是吧？很有可能是打算送给某人，因此约定在宾馆的某处和他见面。不过，结果对方却没有出现，所以又把礼物给带回去了——这种推论不是很合理吗？”

“的确如此，很可能是这样的。”

两人在电梯轿厢中确认宾馆内的设施，茶室好像位于一楼。

进入茶室，点了咖啡，顺便把柳泽妙子的照片给女侍看了。

“啊，这位夫人……”

“您认识吗？”

“来过几次。我记得她点的大多是花草茶。”

“这就对了！”汤川说道。

“她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总是和一位先生一起来的。”

草薙和汤川对视了一眼后，重新看向女侍，“是什么样的男人？”

“是一位身材魁梧、上了年纪的男性。”

“最近什么时候来过？”

“这个嘛……”女侍思索了一下，“最近我没见过他们。最后一次看到他们大概是在三周之前吧。”

她的记忆没错，案发的时间正是二十天前。

“那一次，那个男人也和她在一起吗？”

“是这样的。啊，对了！”女侍似乎想起了什么，“那次她点了蛋糕，是水果蛋糕。当时她还问我有没有蜡烛呢。”

“蜡烛？”

“后来，和她一起的先生笑着说不用了。”

“男的……”

“我想可能是生日吧……那个，没有其他问题了吧？”

“啊，没有了。谢谢。”

女侍离去之后，草薙问汤川：“你是怎么想的？”

“她的推测应该没错。那一天是那个男人的生日，因此才点了蛋糕，想要插上蜡烛来庆祝，而男人好像推辞了。”

“那么，那个礼物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交给他？还是那个礼物盒和男人的生日无关呢？”

“或者是她本打算送给那个男人的，却发生了无法送出的情况？”话音刚落，汤川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你说过里面是一只座钟吧。对了，很可能是那样的……”

“什么？怎么回事？”

汤川直愣愣地看着草薙，“草薙刑警，我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请替我找一个人。”

9

约定见面的餐厅距离繁华街不远，是一家小小的中华料理店，面向一条狭窄的小路。柳泽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草薙和坐在他身边的汤川。两人已经落座，但都马上站起来迎接柳泽。

“突然把您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草薙道歉道。

“没关系。到底是什么事？说是非常重要。”

“请您先坐下吧，我们边吃边慢慢聊，听说这家店的海鲜料理很值得品尝。”

柳泽落座后，草薙他们也坐了下来。一个女服务员走过来问他们喝些什么，三人点了啤酒。

“汽车的车身后来怎么处理了？”汤川问。

“我没去管它。虽然不怎么开，但每次看见的时候都觉得锈迹似乎又严重了一些。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关于这一点，原因我已经搞清楚了。”

“唉？是吗？”

“那辆车应该是遇到了特殊的状况。”汤川开始解释，他说的话对于柳泽而言几乎难以想象。他的公寓也有地下停车库，他想如果有卡车撞上了那里的入口，可能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情吧。

“一般人都知道在海边使用的车辆，寿命要比普通的车辆短。因为海水中的盐分会腐蚀金属。由于您的车辆沾上了与海水不能同日而语的强碱性灭火剂，所以车漆涂层自然会日渐脱落。”

“宾馆方面说请您和他们联络。”草薙把记有电话号码的纸条放在餐桌上，“据说引发事故的公司会做出相应的赔偿。”

“是吗？不过，妙子她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呢……”

料理被一道一道端上来，的确很美味，但妙子可疑的行为让柳泽无法释怀，他没有心情悠闲地品尝佳肴。

正当他心不在焉地想东想西时，汤川开口了：“拜托您带来的那个盒子您拿来了吗？”

“啊，是的，我带来了。”柳泽从放在身边的纸袋里拿出那只盒子，正是案发当天放在妙子车里的。

“您看过里面的东西了吗？”

“没有，没打开过。”

“是吗？请让我看一下。”汤川接过盒子，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学者味十足。

“那个……”柳泽开口道。

“果然不出我所料。”汤川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指着那只盒子，“有重新贴上透明胶纸的痕迹。应该是拆开包装之后，又重新包好了吧。”

“这样一来，所有的碎片都拼上了。”草薙说。

柳泽看看汤川，又看看草薙，“这是怎么回事？我完全不明白。”

“您夫人和某位男性时常在宾馆的茶室会面，案发当天也是如此。”

“男性？”令人不快的画面浮现在脑海。

“柳泽先生，”草薙坐直了身体，开口道，“据说您从今年夏天开始就已经告诉夫人说自己有可能会接到战力外通告，是吧？”

“您怎么会知道……”

“是您夫人告诉那位先生的，夫人好像对他说了不少关于您的事……”草薙搜肠刮肚地选择措辞。

“谁？那个男人到底是谁？请快点告诉我！”柳泽激动地问。

草薙的视线投向柳泽身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柳泽回过头去，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体格健壮的男子，年龄大约五十上下。

“和您夫人见面的人就是我。我姓杨，是从台湾来的，是这家小店的店主。”

“台湾……”柳泽倒吸一口凉气。妙子竟然和一个台湾人见面，还谈论自己的丈夫。

“我的妻子是日本人，和您夫人上同一家英语会话学校。我妻子对您夫人谈起我的情况，您夫人说有些事情一定要问问我，所以我们曾经在宾馆的茶室中见过几次。”

“杨先生……”草薙说，“据说他弟弟现在正在台湾的职业棒球队打球，所以杨先生对于在台湾打球要做什么准备比较了解。”

“在台湾打球……妙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您夫人说即便被球队解约，找不到愿意再与您签约的球队，您一定还想继续打球。”杨先生平静地说，“为了继续打球，您应该会有去国外的心理准备。她担心到时候会手忙脚乱，所以想要从现在就开始准备起来。”

“怎么可能……她明明对我说希望我退役。”

“这是您夫人采用的激将法吧。如果她表现出对您惟命是从的态度，那您一定会松懈下来。她希望您能顶住妻子的反对，坚持自我、挑战到底——您夫人是这样对我说的。”

杨先生的话让柳泽震惊不已，他完全没注意到妙子竟然如此为自己着想。

“您夫人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女人。那天，还为我庆祝生日，并且特意准备了礼物。”

柳泽把目光转向那只方方正正的盒子，“这是送给您的礼物吗？”

“是的。不过，我没接受。”

“为什么？”

“据说在台湾……”汤川说，“送座钟给别人被认为是不吉利的。”

杨先生点点头。

“钟的中文发音是‘zhong’，赠送钟的行为就是‘送钟’，而这两个字的发音与陪伴临终的人的‘送终’两字相同，所以把钟当做礼物是一件忌讳的事情。”

“是这样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在宾馆的茶室拆开包装，发现里面装的竟然是钟，那一刻，我还真是有点吃惊。犹豫着该怎么办，后来我觉得还是应该让她知道一些台湾的习惯，就不客气地告诉了您夫人。她慌慌张张地道了歉，马上点了蛋糕来代替。”

柳泽低下头，因为眼泪即将夺眶而出。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时候，妙子竟然为他做了这么多准备工作。

去台湾打棒球——他的确把它作为最后的选择考虑过。事实上，自己也正烦恼着该如何向妙子开口。然而，妙子却已洞察了这一切。

“当知道夫人去世的时候，我真的非常痛心。”杨先生说，“我觉得也许是因为我没有收下那只钟，所以厄运才转移到了夫人的身上。”

柳泽摇摇头，“能听到您说的这些话，真是太好了！我终于了解了妻子真实的心意。”

“您夫人……”杨先生的眼睛湿润了，“她说想要再一次看到您投出犀利的滑行曲线球。”

10

走上看台后，汤川在三垒一侧最靠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草薙边挥手边走近。

“干吗坐在这么靠边的位子上？不是有许多空位吗？”他看了看远处的内场席，说道。虽然说不上空荡荡，但空位的确不少。这是赛季结束后的第二次转会选拔，前来观赛的只有一些体育媒体记者和狂热的球迷。

“如果要检验柳泽投手的姿势，从这个角度看是最好的。你不愿意的话，可以坐到其他座位上去。”

“我又没说不愿意，柳泽投手第几个上场？”

“接下来就是。”

“是吗，真有点担心啊。”草薙在汤川身边坐下。

听说从和杨先生会面后的第二天起，柳泽就重新开始了训练，也向汤川提出了希望他再次提供帮助的请求。听说他、汤川和宗田三人为了今天的选拔竭尽了全力。

“我还真不知道你对台湾的风俗习惯那么熟悉。”草薙说。

“台湾有许多优秀的物理学者。他们了不起的地方在于，即便某些文化和旧习俗是非科学性的，也绝不轻视——关于送钟的事情也是他们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啊。”

据汤川说，柳泽妙子之所以没有把礼物送出去，可能是因为某些状况而无法送出——当他作出这个判断的时候，就把整件事情和盒子里的座钟联系了起来。她想送礼的对象是台湾人，所以座钟没有被对方接受。

因此，草薙尝试着再一次排查柳泽妙子身边的人际网，结果发现答案就藏在最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手机里。

虽然案发后，警方与柳泽妙子通话记录中记载的个人都已经取得了联络，但个人之外的通话对象却被延迟处理了。比方说，饮食店之类的。在案发前两日，柳泽妙子曾经给某家中华料理店打了电话。

杨先生虽然有手机，却很少随身携带。因此，想要和他取得联系，往店里打电话是最简单的方法。柳泽妙子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约他见面的时候就往店里打了电话。

柳泽的身影出现在球场上，看台上响起了鼓掌声——毕竟是一个常年活跃在棒球场上、颇有资历的职业选手，还是拥有一定的人气。

他进行了几次投球练习之后，正式比赛开始了——与击球手之间真刀真枪的比拼。

“喂，汤川，实际情况如何？”草薙问，“柳泽投手能作为一名职业投球手复出吗？”

“这个嘛，我一个外行人怎么会知道。”汤川干脆地回答道，“不过，有一点我可以断言。”

“是什么？”

“怎么投、球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这是可以用科学来阐明的。不过，怎么投却是由投手来决定的，这里面没有物理学插手的余地，很多实验表明人类身体的动作在很大程度上都受到精神的影响。”

“也就是说所有的一切都是由本人来决定的，对吗？”

“所谓投手就是如此。和杨先生见面之后，柳泽投手有了很明显的变化。不仅再次请求我的帮助，对于练习的投入程度也有了很大的变化。结果嘛，仅就科学数据而言，他现在的投球与全盛时期相比毫不逊色！”

“喂，换而言之，就是他可以复出喽！”

嘘——汤川在嘴唇前竖起食指。在投手板上，柳泽正摆出投球的姿势。

伴随着一连串灵活流畅的动作，白球脱手而出。草薙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球在击球手的面前划出一条不可思议的曲线。

击球手的球棒挥出，击空。

————————————————————

(1) 指在职业竞技中，对属于某队的选手发出其已被排除在该队战斗力构成之外的通告，往往意味着与该名选手解除合同，将其清理出队。

念　波

念波る

1

门被敲响的时候，御厨藤子正坐在书桌前看书。是她喜欢的推理小说作家的新作，公开销售前她已经在网上预订了，书是今天白天送到的。她习惯在睡前阅读，但精装的大部头一般不会在床上看，因为那样的话拿书的手会感到酸痛。

她应了一声，视线投向桌上的座钟——十一点刚过。

夹入书签，合上小说，走到门边打开门。门外站着内穿睡衣、外披长褛的春菜，一股淡淡的化妆水香味迎面飘来。春菜的脸色不太好。

“这么晚来打扰，不好意思。”春菜道歉，“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什么事？”

踌躇半晌，春菜开口道：“我想请您给若菜打个电话。”

“嗯？”藤子疑惑地问，“怎么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急事嘛……我总觉得心烦意乱的。”

“心烦意乱？”

“对不起。”春菜小声道歉，“反正是非常不安啦，没办法安静地待着……拜托，打个电话吧。”

藤子的思维有点混乱，春菜已经有多少年没说这种话了？小时候倒是常有，不过不是春菜，而是若菜说得比较多。

“是不是你的心理作用啊？可能是因为最近工作太累了吧。”

春菜是位童话作家，作品数量已经超过了三十册。

“不是的。”春菜摇头，“我真的感觉到了，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若菜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里满含悲怆之意，让人无法一笑了之。从迄今为止的经历来看，无法否定她们之间存在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那么……”藤子说，“春菜你自己打电话不就行了吗？”

春菜伤心地低下头，“不行，我害怕……”

藤子叹了口气，点点头，“知道了，我来打吧。”

“谢谢，真是不好意思……”

藤子走回书桌边，拿起放在那本读了一半的小说旁的手机。虽然时间已经不早了，但若菜应该还没有睡吧。她从地址簿中选定了电话号码，拨打电话。

2

矶谷知宏举起一只手，示意再来一杯威士忌加冰，正在此时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御厨藤子。他感到一阵厌烦——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十五分。

“喂——”他接起电话。

“我是御厨，这么晚给您打电话，不好意思。”御厨藤子用中年女性特有的低沉的声音表示歉意。

“没关系。对不起，请您稍等片刻，我到安静的地方去接听。”矶谷拿着电话起身。此时他正身处一家常去的酒吧。走出酒吧，在电梯厅中他再次将手机放到耳边，“让您久等了。有什么事吗？”

“实际上……那个，还挺难说明白的。”

“到底是什么事？”

“春菜让我现在马上和若菜联系。”

“春菜吗？怎么回事？”

“那个……说是觉得心烦意乱。”

“心烦意乱？”矶谷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她说若菜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并不是她的心理作用——总之让我尽快和若菜取得联系。所以，我试着给若菜打了电话，可是没打通。虽然有拨号音，却没人接听。”

矶谷感到心跳加速、体温上升。

“所以，虽然觉得会给您添麻烦，但还是给知宏先生打了电话。”

“麻烦倒是说不上……那的确挺叫人担心的。若菜可能正在做什么事吧，比如洗澡什么的。”

“知宏先生，您在外边吧？”藤子问。

“是的，正和员工们喝酒呢。不过，现在顾不上了。明白了，我现在立刻回家。一旦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会马上联络您的。”

“是吗？不好意思，拜托您啦。希望一切都平安无事。”客气地寒暄之后，藤子挂断了电话。

矶谷盯着电话看了一阵子，随后拨打了妻子若菜的号码。不一会儿电话就接通了，不过的确只传出拨号音的声响。

走回酒吧，矶谷的三个部下正在喝红酒。他把其中一个名叫山下的叫了出来。山下在员工中资格最老，话虽如此，年龄也只有二十五岁左右。

“我现在必须马上回家。”

听了矶谷的话，山下瞪大了眼睛，说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清楚。由于联系不上我家那口子，亲戚很担心，就打了电话给我。我也试着打了一下，的确没人接。”

“唉？那可真叫人有些担心呢。”

“所以，我决定先回去，这儿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我也一起去吧，总觉得挺担心的。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再回来接着喝吧。”

的确，有人陪着一起去的话会比较好吧，矶谷想，“是吗，不好意思，那你就跟我一起回去一趟吧。”

向其他员工稍稍说明了情况后，两人便离开了酒吧。

“您说是夫人的妹妹发现情况不对的吗？夫人好像是双胞胎吧，这就是所谓的心灵感应吧？”在出租车里，矶谷把从御厨藤子那儿听来的内容详细地说了一遍，山下开始兴奋起来。

“不知道，也许仅仅是心理作用吧？”

“不过我可听说双胞胎之间经常会发生这种事情。我的初中同学里也有一对双胞胎，如果其中一方身体不舒服，另一个也会跟着生病。考试的时候，错的地方也都一样。”

“嗯，我也常听到这种说法。若菜说以前就时常会发生那种事情。”

“所以我认为心灵感应是真实存在的——双胞胎真是很不可思议啊！”刚一说完，山下又慌忙补充，“啊，不是……我觉得今晚仅仅只是心理作用而已……”

矶谷家位于涩谷区的松涛，距离山手路仅一街之遥，时髦的住宅楼鳞次栉比。

“真了不起啊！”透过出租车的车窗往外看，山下情不自禁地感叹。

在家门前下了出租车，那是一栋外墙贴了白色瓷砖的房子。车库里停着一辆红色的宝马，是若菜的车。这么说来，她应该已经回家了，但从外面往屋里看，家中的灯却是关着的。

矶谷走进大门，迈上通往玄关的阶梯，身后跟着山下。

他取出钥匙，却看见门边留着一条缝隙，于是他没有把钥匙插进锁孔，而是试着转动门把手。门没有上锁。

室内漆黑一片。矶谷一边用手摸索着墙上的电灯开关，一边感受着房间里弥漫着的气味——好熟悉的味道，那是若菜常用的香水味道。

按下开关，门厅瞬间一片通明。

“啊——”就在这个瞬间，矶谷的背后传来山下的惊叫。叫声之大，几乎把矶谷吓得跳了起来。

但是，事实上他自己也差点儿大声惊叫——走上玄关后，紧邻的一条走廊中倒卧着一具人偶般的若菜，从她的头部正涌出大量鲜血……

3

位于东京站八重洲中央口正上方的大钟显示，时间为下午五点刚过。挟裹着大量上班族的人潮络绎不绝地穿过检票口，人流看起来没有丝毫中断的迹象。

“是不是她们？”

听了内海薰的话，草薙的视线转向检票口的前方。两个女子正并肩走来，其中一个年约五十，另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年轻的那个戴了一顶灰色的帽子，是在电话中约定的会面标记。尽管如此，草薙还是看了看她的脸，确信自己没认错人——果然是双胞胎，长得非常相似。

她们刚走出检票口，草薙和内海薰就迎了上去。

“是御厨春菜小姐吗？”

面对草薙的提问，年轻女子眨了眨眼，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回答道：“是的。”

“我是警视厅的草薙。辛苦你们了，从这么远的地方赶来。”

两个女子微微低头。

“若菜……我姐姐，现在在哪里？”春菜问。

“在医院的集中治疗室。”

“我能见见她吗？”

“不行。”草薙摇头，“谢绝会面，因为始终没有脱离危险状态。”

“意识还没有恢复吗？”

“是的。”

春菜垂下眼睑，应该是没有化过妆吧，可睫毛依然很长。

“可是……”她开口道，“可是我还是想去医院。想问问医生，姐姐的状况到底怎么样。”

“明白了。车子已经准备好了，我送你们去吧。”

“谢谢。”

三人在站前等内海薰把车开过来的时候，另一个女子进行了自我介绍。说是春菜她们的姑妈，名叫御厨藤子，目前在长野县的家中和春菜两人一同生活。

“现在的房子是我父亲造的，我也是在那里出生长大的。兄长结婚后，我曾经离开了一段时间，不过大概二十年前，兄长夫妇两人由于飞机失事去世了，所以我又一次回到娘家，照顾这两个孩子。”

“飞机失事……实在是太不幸了。”草薙看了看春菜，她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着，“换句话说，您成了这两个孩子的父母。”

“也没那么夸张啦。所幸，我父亲和兄长都留下了财产，亲戚们也都热心地帮助我们，所以也没怎么吃苦。”御厨藤子轻描淡写地说道。

“是吗？我能冒昧地问一下，您结婚了吗？”

“我迄今未婚，缘分未到吧。”她的唇边流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容。

内海薰驾驶的车到了，两人坐进后座，向医院驶去。在车里，草薙简单地介绍了案件的大致情况。

案发时间是昨夜十一时左右。通信指挥室接到报告，说是涩谷区松涛一户独栋别墅中，居住在那里的一名女子头部大量出血，倒地不起。报案的是该女子的丈夫。警方立刻从附近的警察署派出了警官前去确认状况。因为觉得遭受小偷袭击的可能性很高，且距离实施犯罪行为的时间并不长，所以紧急配置了警力。今天一早就向草薙他们下达了出动命令，在辖区警察署内设立了搜查本部，将案件定性为抢劫杀人未遂。

被害人是名叫矶谷若菜的二十九岁年轻女性。没有反抗的痕迹，衣着也并不凌乱。她在青山经营着一家古玩商店，警方认为她回家后，刚从玄关踏入房内时遭遇到了袭击。头部受到了两处重伤，分别位于后脑与额头旁。

“那么，嫌犯是谁还不知道吧？”春菜问。

“是的，现在正全力进行搜查。”

“知宏……从我姐夫那里了解到什么线索了吗？”

“今天，我在医院见到他了，不过他似乎也没什么头绪。”

草薙和内海薰在医院的候诊室中见到了矶谷知宏。他似乎彻夜未眠，样子非常憔悴。矶谷说并未感觉有人嫉恨若菜，最近也没听她说起身边发生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警方认为这是入室抢劫吧？”

对于御厨藤子的提问，草薙谨慎地回答：“目前还无法断定，但可能性的确很高。”

室内没有翻箱倒柜的迹象，但若菜拎包内的钱包却不见了。据矶谷说，钱包里应该放有超过十万日元的现金。

罪犯的侵入路线已经搞清楚了，从大街无法看到的一堵墙上的窗玻璃被敲碎了。知道了这一情况后，矶谷懊悔地咬着嘴唇说：“早知如此，应该早点申请安保公司的居家保安系统。”

如果仅就现场状况来考虑的话，这起案件似乎是单纯以财物为目的的犯罪，但究竟是嫌犯侵入空屋时，碰巧遇到刚回家的矶谷若菜呢，还是嫌犯潜伏在室内打算袭击回家的人呢？这一点至今未明。

离医院越来越近。两个女子沉默起来。对她们，特别是对御厨春菜的心境，草薙尤为关注。她应该对至亲骨肉遭遇的突发不幸非常震惊，但事实却并非如此。至少，对于她而言，本次的案件似乎并不是“晴天霹雳”。

从矶谷知宏那里几乎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唯有一件事在草薙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就是矶谷发现倒地的妻子的经过。

据他说，事情源于小姨子的心灵感应。

抵达医院，但最终还是没能见上一面。不过主治医生要为她们说明病人的状况，因此御厨春菜和藤子在护士小姐的带领下去了另一个房间。草薙和内海薰决定在候诊室等她们。

“怎么想的？”草薙问后辈女刑警。

“没有经过详细的问话，我完全没有头绪。”内海薰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不过，我总觉得有一丝神秘气息。”

“草薙你说的神秘气息是不是单单指美女啊？”

“这个嘛……我不否认。”

内海薰故意叹了一口气，看起来没兴趣再继续这种无聊的对话。

据矶谷知宏说，昨夜是接到御厨藤子打来的电话，才急急忙忙赶回了家。电话的内容是说春菜感应到姐姐有危险，因此想要和若菜取得联系，可电话却打不通，因为担心所以要求矶谷回家看看。

虽然觉得是杞人忧天，但矶谷还是和部下山下一起赶回了家。据说是没有办法对藤子的话一笑置之，因为对于妻子和她妹妹之间不可思议的羁绊，此前他已有过好几次耳闻目睹。

而且，结果正如他预感的那样——不！正如春菜预感的一样。

“真是不可思议，双胞胎之间真的有心灵感应！”矶谷知宏说，一脸认真的表情。

草薙无法释然。迄今为止，通过形形色色的案件，他目睹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灵魂现象、超常现象、超能力……让他不得不承认这些东西存在的案件数不胜数，但所有这些最后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这次应该也一样吧。

那么，该如何解释呢？

和内海薰商量之后，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所以他才想要见一见本人，也就是双胞胎中的妹妹。和御厨春菜联系上之后，听说对方打算马上赶赴东京，因此便约好在东京站会面。

春菜她们回来了。可能是心理作用吧，两人的表情看起来很僵硬。也许是从医生那儿听到了不太好的消息，草薙暗自揣测。

“让你们久等了。”御厨藤子低头致歉。

“情况怎么样？”

面对草薙的问题，藤子一脸黯然地摇摇头，“听说还不能说话。也许可以康复，也有可能就这样再也不能恢复意识……”

作为医生，也只好那样回答了吧。

“是吗？我们衷心希望若菜小姐能够早日康复。”

“谢谢。”藤子说，一旁的春菜低下头。

“有几件事想请教两位，接下来的时间可以吗？不会耽误你们太久的。”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藤子答道：“知道了。”

医院里有个茶座，所以一行四人就转移到那里，开始相关的问询。据她们说，在这一年中，和若菜并没有见过面。这是因为古玩店的经营状况非常好，若菜经常忙得不可开交的缘故，但每个月都会有好几次电话或短信联络。

“最后一次和若菜小姐联络大概是什么时候？”

春菜想了一想，答道：“大概是两周前接到过她的短信，说是这次进货的商品中有一个我喜欢的首饰盒，她把那件商品的照片发给了我，所以我就打电话告诉她我很想要，拜托她用宅急送给我送来。”

“当时，您有没有觉得姐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什么感觉。姐姐很开朗、很活泼，和平时一样。”

矶谷若菜开朗、充满活力吗？草薙大感意外。因为看到御厨春菜后，很难会这样认为。当然，虽说是双胞胎，性格也未必全然相同。再加上，姐姐正在生死边缘徘徊，要求人家开朗活泼未免有点过分。

“据说这次是您感知到姐姐会发生危险，是吧？”草薙决定切入正题，“这种情况之前也经常发生吗？”

御厨春菜脸上的表情分毫不变，回答道：“嗯，有过。”

“大学时代，姐姐去滑雪，一天晚上我有不祥的预感，所以就给她打了电话，结果发现她受伤被送进了医院。反之，当我生病卧床的时候，正在夏威夷旅行的姐姐也打了电话给我，说是突然有不好的预感。除此之外，类似的事情多得数不清。”

草薙的视线转向御厨藤子，问道：“是这样吗？”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藤子回答，“我已经习以为常了，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这次听到春菜小姐的话时，您毫不犹豫地就给若菜小姐打了电话，对吗？”

“您说得没错。”

“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发生像这次一样，感知到若菜小姐会有危险的情况呢？”草薙边交替看着藤子与春菜的脸，边问道。

“这一阵子没有，是吧？”春菜向姑妈求证。

“是的。据我所知，没有。”

“最近这一段时间挺平静的。在昨晚之前，一直平安无事。不过，那时候真的是非常非常不安……”御厨春菜的右手按着自己的胸口，目光直视草薙的眼睛，“而且，在我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一张男人的脸，非常可怕的脸……我想就是那个男人袭击了姐姐……”

4

“不好意思，我拒绝，你去找别人吧！”汤川用淡定的口吻拒绝道，但这不过是预料之中的反应。

“这个暂且不说，能不能先听我介绍一下情况？你说让我找别人帮忙，可是能够谈论这么离奇事情的人，除了你之外，恐怕不会有别人了。”草薙把两只脚搁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边用没有拿电话的那只手挠着头，一边说道。

“那你可说错了。并不是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而是连我也不算。如果要拜托别人，请不要说这种话。”

“你可别这么说，而且，你难道不认为这件事真的很有意思吗？心灵感应啊！我上网查了查，据说在科学家之间关于到底有没有心灵感应至今还没有得出结论。如果能把这一点弄明白，那简直就是世纪大发现！”

汤川冷哼一声，“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在科学家之间，关于是否存在幽灵也至今没有得出结论。尼斯湖的怪龙也是如此——不！从这种意义来说，圣诞老人也一样。”

“那我问一下，如果有幽灵的照片会怎么样？你难道不想看吗？如果有人真的遇见过圣诞老人又会怎么样？难道你不想问问他（她）吗？如果你都不想的话，那理由又是什么？难道不是因为在你心里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那些东西是不存在的吗？作为一名科学家，你的态度难道就是这样的吗？无论什么事情，都站在中立的立场上来研究，这才是真正的科学家吧？你不是经常这样说吗？”

“真叫我吃惊啊！”对于草薙的责问，汤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没想到你会如此反击。对你来说，简直是太有逻辑性了。你的辩论技巧是在哪里学到的？”

“那还用说，当然是审讯室喽。最近的嫌疑犯中，能言善辩的家伙还真不少。”

呼——电话里传来汤川粗重的喘息声，“有证人吗？不能仅听本人一面之辞。”

“有好几个呢。所以，才能及时发现被害人。如果再晚一点的话，就没救了。”

汤川默然，草薙感到有戏。

“本人现在已经来东京了。如果你方便的话，我可以让她马上去你那里。”

唉——汤川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真是讨厌自己的性格。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战胜好奇心和探究心……我怎么会和你这样的人成为朋友呢？”

“那就是命运啊！”

“事先声明……”汤川说，“命运这种东西我可不相信，比圣诞老人更不可信。”

“我是不知道啦。那我可以带她们过去了吧，今天怎么样？”

“我可以抽出空来。”

“OK！具体安排接下来我让内海和你联系。”草薙说着挂断了电话，然后马上仰头看着站在他身边的内海薰，“谈妥了！”

“好像听你们讲到什么幽灵啦、圣诞老人啦。”

“幸好听了你的话，和那个家伙争辩，我还是第一次获胜呢。不过，那家伙会说些什么我都预想到了。”

“因为你们是老朋友了。”

“虽然认识了二十多年，可我完全不了解那家伙。算了，不说了，你先带御厨她们去帝都大学吧。她们现在在哪儿？”

“我让她们在宾馆等着。”

“你现在就出发，要是汤川改变了主意就麻烦了！”

“知道了。”

目送内海薰离去后，草薙站起身来。宽敞的会议室的前排，间宫正一脸郁闷地盯着一份文件。

“我决定把御厨她们带到汤川那儿去。”

间宫抬起头，撇了撇嘴，“是吗，要是伽利略老师能替我们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就好了，因为必须要向上面汇报案件的概要，可是在导入部分就把我难住了，总不能写什么心灵感应吧。而且，让人头疼的是，好像有新闻记者刺探出了什么，可能是辖区警察署的刑警泄露出去的吧。真是的！到处都有爱八卦的家伙。过一阵子，恐怕连电视台都会来说三道四了！”

“那件案子，肖像画怎么办？”

“那个呀……”间宫用手抵着脸，“已经和肖像组商量过了。说是如果有需要，随时随地可以提供协助，不过……”

草薙提议先把御厨春菜脑海中浮现出的那张男人的脸绘制成肖像画。

“有什么问题吗？”

“嗯，”间宫沉吟道，“绘制肖像画的事情要是被媒体知道了，恐怕会引起大骚动吧。”

无法否认。警视厅搜查一课将心灵感应应用于犯罪调查？——这样的大标题浮现在草薙的脑海中。

“真是一起麻烦的案件啊……要是被害人能够恢复意识的话，就能早日结案了吧。”间宫叹息道。

傍晚，内海薰回到了搜查本部。“怎么样？”草薙问。

“一开始，汤川老师很明显没什么劲头。虽然询问了春菜小姐她们几个问题，但我知道他怀疑这只是偶然的一致。”

“听你这种说法，后来是不是汤川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没错。”内海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春菜小姐的一句话让老师的态度发生了改变。”

“一句话？”

“‘连在一起’——”内海薰翻开记事本，“春菜小姐是这么说的，自己和姐姐的心现在也是连在一起的。即便外表看上去没有意识，但若菜的大脑还在正常地活动，送出各种各样的信息。虽然很可惜自己无法读懂那些信息，却明白姐姐现在很痛苦。”

“……是真的吗？”

“听到那句话，汤川老师好像一下子产生了兴趣。说希望在另一个房间对御厨小姐做一个检查。”

“什么样的检查？”

“我在其他房间等着，所以没亲眼看见。不过，据汤川老师说，要使用一个能探知极其微小的电磁波的机器。当然，那台机器原本的用途和心灵感应完全没有关系。”

“那么，检查结果怎么样？”

“好像得出了和常人不同的结果。最后，汤川老师说希望御厨春菜成为第十三研究室的研究对象。”

“什么？”草薙瞪大了眼睛，“汤川说要展开研究吗？对心灵感应？”

“好像是的，还询问了御厨小姐她们接下来的安排。说是如果可以的话，想要从明天开始就进行研究，希望她一定要协助。”

“这倒是意想不到的发展啊。”

“我也很吃惊。”

“那也就是说对于这次的现象，连汤川也没有办法给出合理的解释喽？是不得不承认心灵感应的存在了吗？”

“也许吧。他还要求我提供帮助呢。”

“什么帮助？”

“要求我为他带去所有案件相关者的脸部照片。据说是要让御厨小姐看了之后，确认她脑部的反应。”

“喂、喂，不是开玩笑吧！”草薙胡乱地挠挠头，“这些话要是传到媒体的耳朵里，还不天下大乱？内海，这件事千万别让其他人知道，就算是对自己人也要保密！”

“知道了。照片的事怎么办？”

“这个嘛……接下来我会考虑的。”

草薙立刻把这件事向间宫作了汇报。

“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圆脸的上司一下子火冒三丈，“难道你要在报告书上也写上心灵感应吗？”

“这些事等等再说，我先去问问那家伙。”

“就这么办。说实话，刚才一个相熟的报社记者打来电话，说是听说这次的案件和超能力相关，问我是不是真的。”

“您是怎么回答的？”

“当然是装糊涂啦。不过，看样子对方不太相信。”

“最近没什么大案子，所以社会部的记者们都在为收集新闻素材而发愁呢。”

“一堆麻烦事。关键的搜查工作一点都没有进展……”间宫的嘴角向下耷拉着。

5

据贴在门上的去向告知板显示，汤川现在正在其他教学楼里。在干什么呢？草薙一边诧异着一边掏出手机，今天自己来访的事已经事先和他打了招呼。

电话一拨通，汤川立刻就接了，话筒中传来他冷淡的声音，“喂——”

“我是草薙，在干什么呢？”

“啊……我全忘了，对御厨小姐的研究是在其他地方进行的。不好意思，请到这儿来吧。”

“没关系，你们在哪儿？”

“医学部的生理学研究室。”

“生理学？”

草薙还想问一下具体地点，可汤川已经挂断了电话。

出了大楼，依照校园指示牌的指示寻找医学部。要是帝都大学医院的话，自己还去过几次，但踏足医学部的研究楼这还是第一次，那是一幢簇新、漂亮的建筑。草薙想起这幢楼是前几年刚翻新的。

在研究室的入口报上姓名后，有一个学生把他带进室内。让人联想起潜水艇入口的沉重大门敞开着，穿门而入的草薙大惊失色，因为研究室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台他依据生理学这个名词怎么都难以联想到的巨大装置。它有着火箭般的外形，顶端倾斜向下，下方正对着御厨春菜的头部。她穿着一件绿色的衣服，横躺在一张床上。

床边站着汤川和一个身穿白衬衫的男子。汤川发现了草薙，为两人作了介绍。男子是医学部的教授，也是这个研究室的负责人。

“具体情况我可以向他说明，教授您先去休息一下吧。”

听了汤川的话，文质彬彬的教授说了声“那我就不客气了”，便离开了房间。

草薙再次抬头仰望那个装置，“这个到底是什么？好大啊！”

“是一种名为脑磁计的机器。大脑中的电流流过神经元时，会产生极其微弱的磁场。这台装置能够检测出来。”

“磁场？人类的大脑能够放出那种东西吗？”

“生物体的所有部分都能产生磁性，无论是从心脏还是肌肉。与此相比，从大脑中发出的磁性非常微弱，仅有地球磁性的一亿分之一。如果要检测出这种磁性，就需要使用超传导材质的线圈，并且用液体氦不断地加以冷却，因此装置整体才会如此巨大。”

“嗯，用这个装置就能查出心灵感应了吗？”

“这只是研究的一环。如果不进行各种各样的调查，是不可能了解到详细情况的。啊，您辛苦了，可以起来了。”

听了汤川的话，御厨春菜慢慢地直起上半身。看到草薙，她轻轻地点头致意。

“听说你竟然承认心灵感应的存在，老实说，我大吃一惊。”

草薙的话让汤川皱起了眉头，“并不是我承认了，而是我觉得有研究的价值。”

“不是一样吗？”

“完全不同。”

“但是，关于这次的案子，事实上的确没办法找到其他合理的解释。”

“因为对于什么才是合理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而我只是对从御厨小姐的大脑中发出的信号感兴趣而已。我想搞清楚那种信号到底是什么。”

“信号？”草薙看着御厨春菜的脸，她尴尬地低下头。

“就像我刚才说的，大脑中会产生磁场，而她的磁场好像有某种规律。我正在调查那种规律究竟是什么。”

草薙一时说不出话来，御厨春菜的大脑竟然会产生那样的东西！这件事该如何向间宫说明呢？

“照片带来了吗？我应该说过想要所有案件相关者的脸部照片。”汤川问。

“没有，今天没带来。我想先来听听你的解释。”

汤川不满地皱起眉头，“你们难道不想尽快结案吗？为什么会做这么没效率的事情？”

“总不能随随便便就把搜查资料带出来吧，特别是与个人隐私相关的物品。”

“但是，在某种意义上，她是目击者。让这样一个人看一下相关者的脸部照片应该是你们警方常用的手段吧。”

“目击者……吗？”

“如果这种说法不合适的话，也可以使用其他的表达。总之，我觉得应该趁她记忆还比较清晰，尽早采取措施。”

草薙用指尖挠了挠眉侧，再次看向御厨春菜。

“关于这件事，我有一个提议。能不能请您协助我们绘制一张肖像画？”

春菜眨了眨眼睛，“肖像画吗？”

“那个心灵感应……就是您姐姐被袭击的时候浮现在您脑海中的那张男人的脸，希望能够协助我们绘制一张肖像画——我已经取得上司的许可了。”

站在一旁的汤川不屑地哼了一声，“绘制那种肖像画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是想说这是依据心灵感应绘制的肖像画，然后公开吗？全世界都会轰动吧？”

“不会公开的。仅仅是作为参考资料，让进行问询调查的警员随身携带，告诉人家是在现场周边被目击的可疑男子的脸。”

“原来如此，连警队同仁都要隐瞒吗？”

“没办法，知道御厨小姐心灵感应这件事的只有极少的几个人。拜托了！”

然而，御厨春菜一脸困惑的表情，思忖片刻后回答：“这个……我觉得不行。”

“不行？为什么？”

“因为那个地方我进不去。”

“那个地方？”

“我来说明吧。”汤川插嘴道，“记忆也有各种各样的类型。比如说，你可能经常听到这样的话——上了年纪后，会突然想不起别人的姓名。但即便是这样的人也很少会忘记椅子呀、桌子呀这些物品的名称，因为收纳记忆内容的场所是不一样的。御厨小姐的情况也是如此。案发时，她的大脑中的确浮现出了男人的脸，但这个记忆却无法自由地取出。”

“那不就和忘记了一样吗？”

“不是这样的。就算回忆不出某个人的长相，但如果看到照片的话，还是可以判断出是不是那个人，这种情况在你身上也经常会发生吧？”

“那个，的确……”

“所以我才会这样要求，请把所有相关者的照片都拿来。”

草薙重重地叹了口气，“就算我愿意照你说的做，但哪些人才算是相关者呢？”

“范围越大越好。尽可能多的收集照片，让春菜小姐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解决的方法。”

草薙仔细端详着汤川的脸，“你是真的相信心灵感应吗？”

“我没有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只不过想要查明她头脑中浮现出的影像到底是什么。如果的确是嫌犯的话，再作下一步的打算。”

草薙皱起了鼻子，“关于本次案件，流窜作案是大多数人的看法。我觉得即便让她看相关者的照片也没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意义的实验是不存在的——唉，我早就料到你会这样说，所以准备了另一个信息源。”

“另一个？”

草薙提问时，背后响起一阵声音。他回头一看，身后站着带他走进研究室的那个学生。

“又来了一位客人。”

“来得正好，请把他带进来。”说完后，汤川看着草薙，“另一个信息源好像到了。”

草薙诧异地把目光转向入口，学生带进来的正是矶谷知宏。

“啊，刑警先生……”矶谷看起来也很吃惊。

“您为什么会来这儿？”草薙问。

“当然是我拜托的喽。”汤川答道，“我说的那些东西都收集齐了吗？”后面一句话是向着矶谷说的。

“想方设法，总算是收集齐全。”矶谷从抱着的包里拿出一个USB，“只要是我们身边的人，基本上都在这里了。”

“喂，汤川，这个不会是……”草薙交替着看向物理学者和那个USB。

“我拜托矶谷先生收集所有和他们夫妇两人有关系的人员的脸部照片。你们好像断定流窜犯作案，但熟人作案的可能性也不是绝对没有吧？”

“是要让春菜小姐看这些照片吗？”

“没错。啊，教授，Good Timing！”

刚才那位教授回来了，汤川把矶谷带来照片的事简短地说明了一下。

“那我们快点开始吧？当然，要看御厨小姐准备好了没有。”

听了教授的话，汤川转身问春菜：“您怎么样？”

“我没问题，请立刻开始吧。”

“知道了。”汤川把脸转向草薙，“就是这么一个情况，接下去我们要进行测试了。不好意思，请你出去一下。矶谷先生，也拜托您离开房间。”

面对事情出人意料的走向，草薙犹豫着步出了房间——真是一头雾水。

屋外有一张长椅，草薙和矶谷并肩坐下。矶谷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屋内。

“要进行这样的研究，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草薙问。

“两天前。是从春菜和藤子那儿听说的。之后，我被带到这里，和汤川老师见了面。”

“肯定挺吃惊的吧？”

“那是当然。”矶谷重重地点了点头，“虽然我知道若菜和春菜之间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特别的心灵的联系，但没想到能够紧密到这种程度。不过，正因为如此，才有可能查出罪犯是谁。作为我，怎么能不帮忙呢！”说完，他用试探的目光看着草薙，“警方那儿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吗？”

被这样一问，草薙一脸难堪，只能暂且回答：“我们正在整理目击情况等等。”

“好像不容乐观啊。”矶谷的脸上蒙上一层阴云，“所以，我才对这个研究室非常期待。”

草薙正想着该如何回应，汤川和教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关上厚重的大门，一丝不苟地锁上。

“结束了吗？”草薙问汤川。

“开什么玩笑，测试接下来才开始。”

两人转向墙边的办公桌，桌上摆放着液晶显示屏以及各种各样的操作键盘。

“从现在开始让御厨小姐一张一张看矶谷先生收集来的脸部照片。如果有什么东西触动了她的记忆，大脑磁性应该会产生变化——教授，请开始吧！”

教授点点头，敲击键盘。液晶屏上放映出一张男性的脸庞，年轻男性。

“是我们公司的员工。”矶谷说，“姓山下。”

其他的显示屏上出现了形状复杂的波形曲线。那个好像就是所谓的大脑磁性。

草薙站在厚重的大门前，透过圆形的窗户窥视屋内的情况。横躺在床上的御厨春菜的头部上方正悬挂着先前那台巨大装置的前端。在她脸的前方有一台显示屏，那儿大概正在放映脸部照片。

如果用这个方法圈定罪犯的话，那么搜查报告书上该怎么写才好——草薙考虑着。

脸部照片的数量超过一百张，测试大约需要一个小时。直到测试结束，熟练操作着机器的汤川他们都是一脸淡然的表情，没有流露出喜悦的神色。草薙知道御厨春菜的记忆并没有被唤起。

“总觉得我带来的照片中好像没有嫌犯……”矶谷说。

“是不是嫌犯姑且不论，里面的确没有春菜小姐头脑中浮现出来的那个男人。”汤川回答，“难得您费神收集了这么多照片，很遗憾。”

“哪里的话，您别客气。”矶谷无精打采地摇摇头。

汤川把目光移向草薙，“今天测试的结果正如你所看到的一样。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会联络你的。”

“知道了。”草薙回答。

走出大学正门，草薙和矶谷告别。在走向地铁站的途中，手机响了。是汤川打来的。

“怎么回事？是我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不是，我希望你马上回来，有东西要交给你。”

6

矶谷知宏走进店内，在销售BMX(1)街头运动专用自行车的柜台处，山下正在接待一对看似父子的客人。父亲四十不到，儿子应该在读小学吧。

除他之外的两名员工中的一个正在账台边低头干着什么。大概在鼓捣智能手机，另一个则呆站在滑板柜台边，看到矶谷进来了，立马站直说了声“早上好”，只有这声寒暄听着还有些精神。

“感觉怎么样？”

“这个嘛……就这种感觉。”耳朵上戴着两只耳环的职员一边挠着头一边环顾店内，虽然打出了大减价的宣传名号，但除了那对父子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客人了。

“在网上也做了广告，没有效果吗？看来钱全打水漂了。”

“的确有这样的感觉，哈哈哈。”戴耳环的职员笑道。矶谷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慌忙用手掩住嘴巴。

两年前，矶谷开办了街头运动用品专卖店“Cool X”，专营滑板、轮滑鞋、旱冰鞋、BMX和系列附属用品以及运动鞋、运动服。开张伊始，专卖店呈现出一片繁荣盛况。热爱街头运动的年轻人自不待言，连喜欢嘻哈舞以及音乐的年轻人也趋之若鹜。

然而，不久之后，商店渐渐门庭冷落，原因不明。改变了店内的装潢以及商品的陈列方式，却没有效果。

是因为人口减少了——这是矶谷得出的结论。儿童以及年轻人的数量都在减少，其中经常运动的人口就变得更少了。是电子游戏和智能电子产品的缘故，矶谷这样认为。孩子们也好，年轻人也好，都只在虚拟世界中游戏，从一开始就没有到室外活动身体玩耍的念头。

不过，若菜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她认为是经营方法不善。

“其他店的生意都不错。我问了一下，开这种店还是需要努力经营的。员工的雇用也应该好好研究一下，其他店的员工中有不少拥有与街头运动高手不相上下的能力。而‘Cool X’的职员，只是对这项运动略有兴趣，我想那样的话，爱好者们是不会来的吧。”

听到妻子这番话的时候，矶谷非常愤慨。“你自己的古玩店经营得只比我好一点点而已，别把我当傻瓜来训！”他反驳道。于是，若菜沉默了。

山下走了过来，一副蔫了吧唧的样子。

“刚才的客人没抓住吗？”矶谷问，“我看着像是爸爸要给儿子买一辆自行车。”

山下摆了摆手，“不是的，儿子已经有一辆BMX自行车了。听爸爸说儿子经常去公园骑行，在比赛中也常获得不错的名次。反正只是为了夸耀才进店里的，光看不买的那种客人。我随便敷衍两句，把他们打发走了。”

矶谷咂了咂嘴，“难得搞一次促销，只来了这么一点客人吗？”

“唉，经济不景气啊……”山下假惺惺地感叹道。

此时，矶谷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怀着戒心接通了电话，对方是警视厅的草薙。

“百忙之中前来打扰，真是对不起。实际上我有两三件事想问一下您，可以在什么地方见个面吗？”

“没关系，是关于什么的？”

“那个嘛……见面之后再说。在哪里见面好呢？选一个对矶谷先生比较方便的地方吧。”草薙的口气特别客气，这一点让矶谷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见面的地方选在了一家自助式的咖啡店。矶谷到了之后，发现草薙已经坐在店内靠里侧的座位上。轻轻地颔首致意后，矶谷买了一杯大杯的咖啡，走到草薙桌边。

“突然把您叫出来，不好意思。”草薙起身，低头鞠躬。

“不用客气。”简短回答后，矶谷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前几天辛苦了。刚才接到帝都大学的电话，说是今天还要再进行一次测试。会使用您收集的照片。”

“啊，是吗？”

矶谷回忆起在帝都大学进行实验的情形。一流大学的学者一本正经地研究心灵感应，真是出乎他的想象——若菜两姐妹的心灵感应竟然如此强烈吗？

“说起来，难为您收集了这么多照片。您是怎么收集来的？”

“通过各种各样的方法。有些是从之前拍的照片中挑选出来的，有些是让别人新拍的……”

“新拍的？挑选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准，就是我在平时我或若菜经常出入的场所拍的。”

“不过，也有些很少见面的人吧？”

“那种情况的话，我就先打电话过去，然后再去拍摄。”

“大家都很合作啊。”

“我说是因为要拍摄广告，所以需要大量的脸部照片。也有人怀疑，但在我的一再恳求下还是让我拍了。”

“原来如此，看起来还真不是件轻松的活呢。”

“这不都是为了若菜嘛，算不了什么。哦，对了，您说有事要问我，是什么事？”

草薙把手插入外套的内侧，问道：“您知道六本木的‘BALUT’吗？是家有台球桌的酒吧，听说您经常去。”

矶谷的体内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他拼命忍住，不把那阵心悸流露出来。

“那家店有什么问题吗？”

“那家店的相关人员您也都拍下来了吗？”草薙的手依然放在外套的里侧。

“嗯，都拍下了，所有店员的脸部照片应该都储存在那个USB里面了。”

“的确有店员的照片，也有几张常客的照片，但好像不是全部。”

矶谷想要咽一口唾沫，无奈嘴里干得都快冒烟了，“……您是什么意思？”

“您认识一个名叫后藤刚司的男人吧，是BALUT的常客，和您好像也很熟。”草薙从外套内侧掏出一张照片，是一张光头男子的正面照，“就是这个人。”

“啊……我的确认识，不过说不上熟悉……”

“是吗？真奇怪啊。据店员说，你们好像常常在一起玩。”

矶谷猛然感觉一阵恶心，连忙用手捂住嘴，全身冷汗直冒。

“为什么？明明关系很亲近，为什么没有把这个人的照片拍下来呢？那个USB中好像没有啊。”

“那是因为没机会见面，所以……”

“但您应该知道他的电话吧？刚才您不是说，在无法见面的情况下，会主动去见人家吗？”

矶谷低下头，默不作声，他想不出什么说得过去的借口。

“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草薙说，“这个男人，是光头吧？而且，胡子也剃得像鸡蛋那么干净滑溜。不过，据说就在不久前，他还是一头金发，而且满脸都是胡碴。可就在最近，他把头发和胡子都剃掉了——您觉得这是为了什么？”

矶谷觉得眼前的世界慢慢暗了下来，这种感觉应该就是绝望吧，他无比客观地想到，都是那个家伙的缘故，矶谷的脑海中浮现起后藤胡子拉碴的脸。因为他没有干净利落地杀掉若菜，才会造成眼下的局面。

“前几天，这个男人因为犯了轻微的罪行而被捕了，警方搜查了他的住宅。您猜发现了什么？沾有血迹的皮夹克。分析了血迹之后，发现和矶谷若菜，也就是您妻子的血液特征相同。现在正以杀人未遂的嫌疑对他进行审讯，他本人招供是受人所托才杀人的。”

矶谷的两旁同时有人影出现。一抬头，两个男子站在他身边，把他夹在当中，来人似乎是刑警。

“接下来的话还是去警察署说比较好。”草薙的表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欢欣雀跃。

7

“真是对不起。”在刑警办公室一角的接待处，御厨春菜深深地低下头。

“能不能请您从头说起？不对，那个……”草薙愁眉苦脸地挥了挥手里的圆珠笔，“应该说我也不知道所谓的从头具体指的是什么时候。”

嗯，春菜点点头，“是距今两个多月前吧，我因为工作关系，来了东京，趁此机会和姐姐见了面。”

“请等一下。之前我询问您的时候，您可是说这一年中两人没见过面呀。”

“对不起，我说谎了。”她再次彬彬有礼地低头致歉。

草薙叹了口气，“那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的。”春菜静静地说，“被袭击了。”

草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是谁被袭击了？”

“我。”

接着春菜带着满脸真挚的表情开始了叙述。

那一天，矶谷若菜在家，她经营的古玩店由于内部装修而正在停业。春菜一和她联络，她马上说请到我家来。所以，春菜在途中买了蛋糕，去了松涛的姐姐家。

若菜开心地迎接好久不见的妹妹，说丈夫知宏出差，今天不回家，妹妹可以住在自己家里，春菜决定听从姐姐的意见。

案件发生是晚上六点左右。受若菜的拜托，春菜正在给院子里的花浇水。矶谷家的院子在房子背后，从大街上是看不见的。虽然屋后还有其他住宅，但围墙很高，所以无需担心会被路人窥探到院内的景象。

正当春菜用洒水壶一盆一盆为花浇水的时候，突然，她的头被什么东西蒙住了，视野变得一片漆黑。

比起恐惧，吃惊的感觉更强烈。她一直认为家里只有自己和姐姐两个人，应该是若菜的恶作剧吧。

“别闹了，若菜。”春菜笑盈盈地说道。

下一个瞬间，她被猛地撞倒，一屁股坐在地上。发生什么事了？春菜全然不知。

拿下头上罩着的东西，原来是一只黑色的塑料袋。春菜环顾四周，院内空无一人。不过，她觉得自己的视线余光似乎捕捉到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嗖的一下消失在围墙的那边。

春菜碰到自己的上臂，直到这时她才发现那里曾被用力紧握过。

怎么回事，刚才——

回到房间内，春菜看了看厨房，若菜正在做饭。她看见妹妹进屋，问了声：“怎么了？”

“没事。”春菜回答。她无法清楚地说明情况，又不想让姐姐为自己担心。说到底，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姐妹两人吃着饭，热烈地谈论往事，忐忑不安的情绪渐渐消退了。也许是被风吹走的塑料袋偶然间蒙住了自己的脑袋吧，所以自己才惊慌失措地摔倒在地，感觉好像被谁撞倒了——她决定就这样想。事实上，自己也没受到任何伤害。

然而，当春菜在浴室脱下衣服时，看着镜中映出的身影，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两条上臂上都留下了清晰可见的淤青。如果仅仅是摔倒，应该不会造成这样的后果，感到手臂被抓住看来并不是错觉。

真的是被某人袭击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嫌犯又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呢？

考虑到这里，春菜脑中灵光一闪。

也许嫌犯本来是打算袭击若菜的，但因为春菜说了句“别闹了，若菜”，所以意识到自己认错人了，这才慌慌张张地离去——这样想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嫌犯的目的就既不是劫色也不是劫财。

把黑色的塑料袋套在若菜的头上，接下来打算干什么呢？绑架吗？不对！侵入那个院子并不难，但扛着一个人再逃出去就不那么容易了。那个时间段，周边还是有人的。

那答案只有一个了，嫌犯的目的是要夺取若菜的生命。但到底是谁策划了这起事件？

想着想着，春菜发现了几个疑点。这一天本来若菜是要去古玩店上班，不在家的。那么，嫌犯肯定知道她的店临时停业这一情况。而且，嫌犯是瞅准了她在院子里的时机，所以极有可能掌握了女主人在休息天黄昏浇水的习惯。满足这些条件的人，春菜只能想出一个——矶谷知宏。

说心里话，春菜原本就对那个人印象不佳，但并没有具体的理由，只是出于所谓的直觉。若菜第一次为他俩作介绍的时候，她记得自己在心中叹息，啊，原来是这么一个人呀。

似乎是在双胞胎中常有的事，春菜和若菜各方面的喜好都如出一辙。食物、服装、首饰——对方会选什么？不用看脸色，也能推测出来，因为肯定和自己一样。

然而，仅仅在异性的喜好方面，两人截然不同。具体点讲，就是姐妹两人都喜欢善良温柔的男性，但对善良温柔的感受却不尽相同。春菜喜欢沉默、憨厚的类型，而若菜则偏爱能言善辩、人才出众的男性。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可在春菜的眼里，若菜的对象往往显得轻浮油滑。事实上，若菜之前交往的男性，尽是些无论在金钱上还是其他各个方面都占尽她便宜的人。对于这点，春菜也曾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的疑问，但若菜却回答：“这个我自己也知道，不过每当看到那种类型的男人，就总是不忍心不管他。”

自然，矶谷知宏也被春菜归于那一类型之中。因此，听到两人要结婚时，她就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担心若菜是不是能得到幸福。春菜姐妹俩从父母那儿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她觉得这才是矶谷的目标。

姐姐结婚后，一眨眼三年过去了。究竟生活得怎么样，确切的情形春菜并不知晓。因为若菜不怎么对她提及。若菜也知道妹妹对自己的丈夫印象并不太好，即便是那个晚上，两人也几乎没有谈及矶谷。

难道是夫妻两人之间出现了什么罅隙吗？这和白天发生的事情有关系吗？

面对自己的推理，春菜心绪不宁。她的想法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对其他人尤其是若菜坦陈的，你的丈夫不会是想杀了你吧——自己该以何种表情向姐姐提出这个问题呢？而且，知宏有不在场证明，那天他出差去了冲绳。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对若菜说，就此打道回府。若菜发现妹妹的样子有点不对劲，担心地询问她，可春菜坚持说自己只是有点累了。

自此，春菜烦恼的日子开始了。若菜发生了什么事吗——这种担心与日俱增。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她便通过短信和电话确认姐姐是否平安，可又担心让若菜起了疑心会弄巧成拙，所以不敢太过频繁。

有一个人发现了她这一系列的变化，那就是和她居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姑妈。

“我发现春菜的样子有点奇怪，不过，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在东京会发生这种事情。”继春菜之后坐在草薙面前的御厨藤子，轻轻地摇着头说道。

“据春菜小姐说，您曾经代替她打电话给若菜小姐。”

面对草薙的问题，藤子点点头，“第一次是这个月五号的晚上。”

“五号？您记得还真清楚。”

“那一天正好是我期待的一本书的首发日，白天送来的。我睡前正在读那本书时，春菜走进我的房间，说是有不祥的预感，希望我能给若菜打个电话。我让她自己打，可她说总觉得心神不定，没办法自己打。”

“所以您就打了，是吧？”

“打了。不过，若菜看起来很精神，没有任何问题。”

“那之后，是不是还被拜托了好几次，给若菜小姐打电话？”

“是的，几乎每天都拜托我打，所以我开始担心起春菜，而不是若菜了，怀疑她是不是患上了轻微的神经衰弱。因此我实际上并没有给若菜打电话，却告诉春菜打过了。”

“可是，那个晚上不一样，案发的那个晚上。”

藤子慢慢地点点头，“和平时一样，春菜拜托我立刻和若菜取得联系。因为当时我们两个人都在起居室，所以我没办法糊弄她。无奈之下，只好给若菜打了电话，可电话里只有拨号音的声音，因此我也开始担心起来，就给知宏先生打了电话……接下来的事情就和我之前讲的一样。”

“可是，您说谎了。您不是说春菜小姐拜托你打电话给若菜小姐，那晚是第一次吗？”

“对不起。”御厨藤子低下了头。

“我知道这起案件后，就追问春菜，她是怎么知道若菜会有危险的，又为什么要隐瞒。她终于吐露了实情，我听了之后大吃一惊。”

“她怀疑矶谷知宏——就是若菜小姐的丈夫就是嫌犯。”

“我绝对想不到会是这样。但听了春菜的话，的确挺有道理的。可是知宏先生这次也有不在场证明，若菜被袭击的时候，他在其他地方。”

“的确如此。”

“我们进退维谷，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警方对知宏先生的怀疑。如果若菜救不活了，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对警方坦白。可考虑到她一旦恢复意识将面临的局面，我们就迟迟无法下决心。如果知宏先生不是嫌犯，那若菜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怀疑他的我们吧。烦恼来烦恼去，最后还是决定暂时不要告诉警方，看看情况再说。”

草薙一脸不快，“真希望你们能说出来。”

“对不起……不过，并不是说案件侦破了就好了。那对姐妹还要面对今后的人生，我希望她们能够避免反目成仇的结局。”

“那么，那又是为了什么呢？撒谎说两人之间有心灵感应的目的是什么？”

“那是春菜的主意。即便知宏先生真的是嫌犯，他也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实施犯罪行为的是他的共犯。如果声称可以通过心灵感应看到那个人的脸，知宏先生一定会采取什么行动。春菜说可能他下一步就会向自己下手。”

“您也赞成这个主意吗？”

“我认为太危险了。不过，春菜是铁了心了，说即便赌上自己的生命，也要查明真相，我实在没办法让她回心转意。”

“所以连我们都被骗得晕头转向。”

“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们的歉意……不过，您为我们介绍了那位先生，的确是帮了大忙。”

“那位先生……”

“当然是汤川老师啊。”藤子笑了起来，“被带到帝都大学物理学研究室的时候，我们很紧张。我对春菜说还是放弃吧，可她说既然自己主张有心灵感应的存在，那就无法逃避……无论进行什么样的测试，只要坚持姐姐的想法传达给自己了就行了。因为无论怎样优秀的科学家，恐怕也无法否定心灵感应的存在。”

草薙挠了挠后脖颈，“还真是好胆量。”

“不过，那位先生——汤川老师更厉害。他一眼就看穿了我们的谎言。”

“一眼就看穿了？”草薙反问道，“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没错。非但如此，还教了我们一个更好的办法！”

8

草薙来到第十三研究室时，汤川正站在房间中央的操作台前，用一把大剪刀剪着一个竹编的筐子。他应该没有发现草薙进来了吧，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在干什么呢？”草薙招呼道。

不出所料，汤川丝毫没有流露出吃惊的神色，用冷冰冰的口吻说道：“正在制作向学生们授课时使用的模型。”

“这个竹笼子一样的东西是模型？”

“不是像，就是竹笼子。新开发的磁性体的结晶构造和这个非常相似，所以把它转用做模型。”

草薙抱起胳膊，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好像又回到本来的物理学研究上了嘛。”

“你这话说得可真奇怪，我不记得自己曾经不务正业过。”

“那个难道不算是不务正业吗？那个确认心灵感应存在的实验——不对，应该说是演出更好吧。”

汤川一侧的脸颊松动了，转向水槽，在水壶里注满水，点燃煤气。好像准备像往常一般为来客冲泡速溶咖啡。虽然草薙并不怎么想喝，但还是决定接受汤川的好意。

“你好像有点误会，我先解释一下吧。”汤川说，“在生物体发出的磁性和电磁波中有许多不解之谜，我早就想要进行一次调查。所幸的是，这次终于有机会了，所以我请医学部的教授给予协助，试着获取相关数据。你也许忘记了，我从来都没有使用过心灵感应这个词。”

草薙把椅子骨碌转了一个圈，自下而上地瞪视着汤川，“你觉得可以用这种歪理来搪塞我吗？你竟然欺骗警察！”

“我没有骗你们。只不过是你们轻而易举就误解了。但是——”汤川把两只马克杯并排放好，耸了耸肩，“大胆隐瞒却是事实，这一点我承认。不过，应该不违法吧。”

“那倒是。我想问一下，为什么要隐瞒我？”

“你没有听御厨小姐她们的解释吗？”

“大致情况都听说了，但我觉得有必要问你一下详细的经过，为了确认她们的话里是否有矛盾的地方。”

水壶里的水沸腾了，汤川用勺子把速溶咖啡粉舀到马克杯里，然后注入热水。一股醇香飘向草薙。

“我第一次见到春菜小姐的时候，她对我说自己和姐姐的意识目前还联系在一起。即便外表上意识不清，但姐姐的大脑依然在活动，发送出各种各样的信息。她很懊恼无法解读这些信息的意思，只知道姐姐现在很痛苦——”汤川端起两只马克杯，把其中一只放在草薙面前。

“好像是这样的，我听内海说了，这些话的确让人吃惊。”

“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我立刻发现她在撒谎。”

“为什么？是因为从科学的角度出发，那是不可能的吗？”

“跟科学无关，是心理方面的问题。只知道姐姐现在很痛苦——你试着考虑一下。在这种时候，还能从容不迫地配合物理学者的好奇心吗？立刻赶赴医院，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病床边，这才是正常人的想法吧？不管心灵感应的存在是被证实也好，否定也罢，对她来说应该都不重要吧。”

草薙拿着马克杯，嘴巴半开，“的确如此。”

“所以，我觉得不正常。那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谎呢？因此我假设，出于某种原因，春菜小姐不得不坚持自己和姐姐之间通过心灵感应而联系在了一起。”

“那你就决定直接问她们了，是吧？”

“对，因为我认为这不仅仅是恶作剧。”

“是在你说要做一个简单的实验，把她们两个带去另一房间的时候吧。据内海说，当时你说要测定大脑发出的电磁波。”

汤川啜饮了一口咖啡，窃笑道：“根本就没那种装置。我本来就对心灵感应持怀疑态度，所以并没有做什么准备。那间房间原本是资料室，不是实验室。”

“我从春菜小姐那里听说了。说是虽然说要进行检查，但其实什么也没做，所以很吃惊。撒谎是为了要避开内海吗？”

“如果有警方的人在场，那就很难说出心里话吧。到了另一个房间后，我是这样对春菜小姐她们说的。如果有什么隐瞒的事，请坦白地说出来。警察就不用说了，我绝对不会泄露给任何人的，而且，要是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事情，我一定会尽力而为。如果希望让心灵感应看起来真的存在，那我会视具体情况帮助她们。”

“你竟然这么说？”

“老实说，我自己也想知道，为什么春菜小姐可以感知姐姐会发生危险。我想应该是有某种玄机吧。”

“所以，她们……”

汤川点点头，“春菜小姐和姑妈对视之后，就吐露了实情。内容，你已经从她们那儿听说了吧？”

“没错。”

汤川的表情缓和下来，“这个把戏的玄机其实很简单。春菜小姐每晚都担心若菜小姐的安危，也就是说，根本就没有心灵感应之类的东西，但她利用心灵感应的下一步棋却很叫人佩服。可以通过心灵感应看到袭击者的脸——如果受害人的丈夫真的是罪犯的话，那他会有什么反应呢？对此我也很感兴趣。”

“所以你决定协助她们吗？”草薙瞪着朋友的脸，“什么都不告诉我……”

“既然约定不告诉任何人，那当然对你也不能说。不过，听了她们的话，我觉得要是一切照旧的话，事态不可能有新的进展。所以，我提出了一个方案。反正要干，不如干个彻底，我会帮助她们的。”

“你指的是那出生理学研究室里上演的大型公演吗？有必要那么逼真吗？”

“如果不那么做的话，矶谷知宏不会把春菜小姐的话当真吧，也不会害怕她从姐姐那儿通过心灵感应接收到的记忆吧。”

草薙撇了撇嘴，“那个……也许吧。”

“重要的是让罪犯们对心灵感应的存在深信不疑——有了这个前提，才能让他们钻进圈套，那也是对你保密的理由之一。我们要把某人引入圈套，警察却对此表示默认，这难道没有问题吗？”

“要是你们找我商量，我确实很难办。”

那天，试验之后，草薙接到汤川的电话，把他叫了回去。随后，把矶谷带去的USB交给了他。

“我很怀疑身为普通人的矶谷先生是否能把身边所有人的脸部照片收集齐全，所以你是不是能够确认一下有没有遗漏的人物？”汤川如此说。

“为什么？”草薙问。

汤川接着回答：“如果有遗漏的人物，那为什么会遗漏呢？仅仅是因为矶谷先生的失误吗，还是他有意为之呢？希望你能够查清楚。”

他强调了“有意为之”这四个字。

这句话让草薙恍然大悟——汤川是在怀疑矶谷知宏，恐怕他从春菜她们那里听说了什么。

与间宫商量之后，从翌日起，派出了若干搜查员对矶谷知宏身边的人进行排摸——这并不困难，只需与USB中储存的照片比照即可。没必要面对面的询问，重点是寻找矶谷没有拍下来的人。

后藤刚司就是这样被找出来的，没有固定工作，之前一直靠吃陪酒女的软饭为生。传言和那个女人分手后，他最近穷困潦倒。

最关键的是，前一阵子他把头发和胡须都剃掉了，很可能是因为听了矶谷的话之后，担心自己的脸出现在春菜也就是若菜的记忆当中。

由于沾染了血迹的皮夹克这一决定性的证据被发现了，所以后藤竹筒倒豆子般的全都招供了。作为凶器的锤子已经扔进了河里，而主谋正是矶谷知宏。

“若菜小姐如果死了，矶谷就能获得超过三亿日元的遗产，据说他会从中拿出一千万支付给杀手。这些家伙，到底把人命当做什么了！”草薙拿着马克杯，恨恨地说道。

“丈夫的目的是钱吗？”汤川问。

“总而言之，就是为了钱！据说矶谷的店全靠若菜小姐的帮助才能苦苦支撑，对丈夫的无能格外震惊的她最近开始把离婚两个字挂在了嘴上。矶谷有婚外恋的前科，因此法院判决离婚时，他也很难获胜。”

“所以，在那之前把妻子杀了……多么幼稚简单的想法。不过，正因为是那样一个男人，所以才会轻易地被引入这次的圈套之中。对了，若菜小姐现在情况如何？”

“有好消息。听说正在慢慢地康复，不久就能恢复意识。”

“太好了，你去了医院吗？”

“不，在来这里的途中接到了春菜小姐打来的电话，是听她说的。”

春菜欢快的声音至今仍回响在草薙耳畔，她是这样说的——

“今天早晨醒来后，觉得特别神清气爽。昨天之前脑海里还一直充满了阴霾，但今天像被风吹散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我觉得若菜大脑的状态应该也是这样吧。她一定醒了。”

听了这番话，汤川摘下眼镜，酷酷地撇了一下嘴，“这就是所谓的以充满希望的观测为基础的自我暗示吧。用脑磁计测量的实际结果显示，春菜小姐与一般人没有任何区别，这个结果我已经告诉她了。”

“也就是说根本就没有心灵感应吗？”

“丝毫都没有观测到那种东西。”

正在此时，草薙的手机接收到一条短信，是春菜发来的。看了一下上面的文字，草薙的眼睛情不自禁地瞪大了。

就在刚才，若菜的意识恢复了。据说也有了记忆。太好了！

草薙呆若木鸡。

“怎么回事？”汤川问，“有案子吗？”

这位不苟言笑的物理学者该如何接受这个事实呢？

草薙心里充满了期待，把短信画面转向汤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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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BMX（bicycle motor-cross），自行车越野赛，是1970年代中后期在美国兴起的一种自行车越野运动，惊险刺激，深受青少年喜爱并极具观赏性。

猛　射

猛射つ

1

帝都大学的理学部历史悠久。步入大楼的瞬间，古芝伸吾感到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了。当然，这并不是说楼里散发着霉味或者灰尘的气味，而是似乎洋溢着一股让人联想起古老的博物馆或美术馆的高雅气息。然而，看来颇有些年头的墙壁、地板还有天花板上应景的损伤与污垢也许只会令人产生如此的错觉。

从前方走来两个学生，明显都比伸吾年长，两人正一脸认真地讨论着什么。擦肩而过时，他们连瞥都没瞥一眼伸吾。可能在探讨某些高深的研究内容吧，伸吾猜测。在这幢楼里，无论是谁看起来都俨然一位优秀的前辈科学家。

上了楼梯，步入走廊。不一会儿，要找的那扇门已经出现在眼前。一块写着“第十三研究室”的小牌子映入眼帘，门上贴了一块去向告知板，据上面的内容显示，伸吾想见的人现在正在室内。

做了一个深呼吸，推开门。首先抢占视线的是一张操作台，台子对面有两个人。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子面对操作台，他身边站着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伸吾的角度无法看清任何一个的长相。

“那个，对不起……”他客气地出声招呼。

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转向伸吾，不过穿白大褂的男子却只是微微扬起一只手。

“请稍等，按顺序来。”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回荡在伸吾耳中，令他感到分外怀念。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站着倾听那两人的交谈，似乎是年轻人在接受指导。

“总之，这种错误以后要注意。无论多么简单，必须要亲自计算，确认结果，千万不要被别人得出的结果所左右。”白衣男子语气严厉地说道。

“知道了。”年轻人点头回答，垂头丧气地走出了房间。目送他离开后，伸吾对着白衣男子的后背，嗫嚅道：“那个……”

“你是第五个。”白衣男子展开手指，“我对其他人也都说了，报告的提交期限不能变更，半年前就已经预先告知了。”

“报告？”伸吾挠了挠头，“这个，那是怎么……”

“不是这件事吗？”把椅子骨碌转了一圈，白衣男子面向伸吾，一瞬间，他原本略显严苛的神色犹如泄了气的皮球般松懈下来，“唉……”

“汤川老师，好久不见。”伸吾挤出一个笑脸，低头致意。

“你，不会是……”白衣男子——汤川伸出食指，“古芝君……对了！你是古芝伸吾君。”

“没错。”伸吾激动地回答，他很开心，汤川老师不仅记得他的姓氏，连名字都记得分毫不差。

“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在这儿？啊，难道是……”

“对！”伸吾重重地点头，“托您的福，我考上了——工学部机械工学科。”

“是吗？”镜片内侧汤川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太好了，恭喜！”

汤川站起身来，一边伸出一只手，一边走近古芝。伸吾在牛仔裤上擦了擦掌心的汗，然后伸手迎向汤川的手，握住。

“应该是一年前的事了吧。”汤川问。

“是的。因为是高中春假期间，所以是一年多以前吧。不好意思，虽然我一直想着无论如何要和您联系，但……”

“没关系。复习迎考很忙吧？对了，那之后怎么样了？有希望加入同好会的学生吗？”

“进了两个，听说今年也有一个一年级新生加入。”

“那太好了，也就是说可以暂时摆脱废除同好会的危机了吧。”

“总算是平安无事了，多亏了汤川老师您。”

“我也没做什么，主要依靠你的努力。”汤川轻轻摆手，转向流理台，“有时间吗？我来冲咖啡吧——不，还是去学生食堂吧。实际上，我还没吃午饭呢。”

“不了，虽然很可惜，但接下来我还要去打工。在一家家庭餐厅。”

“打工？从中午开始吗？”

“一般都是在晚上，不过，今天是周六。”

“是吗？”汤川微微颔首，“看起来你还挺辛苦的。”

“哪里，一般吧。我以前告诉过您吧，我们家都是靠姐姐养家糊口。”

“姐姐……好像是这样的。”

“我还能再来吗？”

“当然，非常欢迎！我们下次再慢慢聊。”

“我会找不打工的时间再来拜访。”

“嗯，我们说定了。”

“再见，打扰您了。”伸吾低头告别，随后朝门边走去。“古芝君——”汤川叫道。伸吾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欢迎来帝都大学。”汤川说道，“加油！”

“我会的！”伸吾铿锵有力地回答。

走出理学部大楼，他重重吐出一口气，身体有些发热，可能紧张的情绪还未彻底消散吧。能够和久违的恩人再次交谈，他非常兴奋。

那位物理学科的副教授是伸吾高中的前辈，话虽如此，但因为两人年龄相差超过二十岁，所以可以称得上是老前辈了。

两人之所以相识，是因为伸吾主动写了封信给汤川。当时，高中二年级第三学期即将结束的他正处于焦躁不安中。理由无他，只是由于伸吾所属的同好会，在三年级学生毕业之后，只剩下他一个成员了。

那个同好会名为“物理研究会”，是一个以尝试各种物理实验为乐的所谓科学宅男们组成的团体，但近年来几乎没有人愿意加入。

到了四月，新生就要入校了。如果针对他们采取有吸引力的宣传，也许会有想要入会的人吧，为此古芝伸吾绞尽脑汁。然而，始终没有想到什么好主意——不，即便有主意，也没有预算。试着与同好会的顾问老师商量，但对方却只会皱着一张脸，做苦思冥想状，无法提供任何帮助。

思来想去，最后想到的办法是向OB(1)求助。他决定翻查毕业生名册，寻找可以帮助他的人。话虽如此，可光看名字和头衔是不可能知道有谁能伸出援手的。最后，他向所有能够取得联络的OB都发出了倾诉窘境的书信。

但令人满意的答复几乎没有，非但如此，有许多信函还因为寄送地址不详而被退回——看来旧名册实在是靠不住。

正当他想要放弃的时候，一封邮件出现在了书信中标注的邮箱中。当对方的域名映入眼帘时，他的眼睛情不自禁地瞪大了，竟然是帝都大学！

发出这封邮件的正是汤川学。读了邮件内容后，伸吾的心情犹如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光明。邮件上说，为了消除“物理研究会”被废止的危机，自己愿意助一臂之力。

进入三月后不久的某日，汤川来到高中。他虽然外表斯文，但体格却非常健硕，全身洋溢着朝气与活力，听说在高中时期曾是羽毛球社的成员。在伸吾的预想中，汤川的年纪应该更大一些，而且是一个与运动绝缘的人物，因此看到他本人后特别意外。

汤川准备了若干针对新生进行演示的提案，每一个都很有吸引力，但伸吾却选择了其中一个使用电流和磁场的实验装置。因为他觉得那个演示最具视觉冲击力。不过，制作很困难，预算看起来也不是一笔小数目。然而，连这些细节汤川都一一考虑了。他不但尽可能来学校帮忙，而且还借来了大学闲置的器材。

高中一放春假，正式的制作工作就开始了。汤川也时常来学校，传授各种各样的技巧与窍门。即便是在科学方面颇为自负的伸吾也对汤川渊博的知识与丰富的经验惊叹不已，只要和他在一起，新的发现就源源不断。

那个装置完成后，进行了测试，并参照汤川的建议加以改良。春假的后半段，装置已经呈现出几近完美的形态。面对伸吾自己都心满意足的成品，连汤川都赞扬道：“即便是我的学生，也无法达到如此优秀的水准！”

进入四月，汤川就不来了。好像是要赴美三个月。“希望你能够成功地招到新会员”——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正如伸吾对汤川说的那样，利用这台装置进行的演示成功地吸引了新人入会。但由于不知道汤川在美国的联系方式，因此伸吾无法将这一情况告知汤川。不久之后，面临升学考试的伸吾越来越忙，两人之间便渐渐疏远了。

然而，他从未忘记汤川。不仅如此，可以说对汤川的仰慕成为了他提升学习专注度的动力。他的志愿是考入帝都大学，除此之外不作他想。可是选择的专业并非物理学，而是机械工学，因为他觉得后者更容易就业。伸吾虽然对汤川极为敬仰，但他也明白自己并不是学者型的人才。

对伸吾而言，还有一个值得尊敬的人，那就是他的亡父惠介。父亲生前是一家重型机械生产厂家的技术员。惠介的口头禅是“掌握科学的人才能掌握世界”。

“奥运会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仅仅锻炼身体是无法取得胜利的。健康管理、训练、技巧、战术、道具、钉鞋以及泳衣——胜利只会降临在将运动科学研究透彻的人身上。毅力论也好，精神论也罢，全是无稽之谈——不，说到底，就连精神论也属于脑科学的范畴。反过来说，和科学站在同一阵营的人才会天下无敌。无论什么梦想都能实现。”晚饭时几杯啤酒下肚，惠介经常高谈阔论。

又开始了，虽然这么想，但伸吾却并不讨厌父亲的老生常谈。不知不觉间，他自己也开始对科学产生了兴趣。

在汤川任教的帝都大学中踏踏实实地学习，成为一名像父亲般优秀的技术者，这就是现在伸吾的目标。

走出大学校门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表明打电话给他的是姐姐秋穗。虽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姐姐昨晚却一夜未归。因为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所以伸吾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喂，怎么了？不打招呼就夜不归宿的随便女！”伸吾戏谑道。

可是电话中却没有立刻传来回应声，似乎踌躇了一阵子之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喂、喂——”

伸吾吓了一大跳，难道是刚才看错了来电显示吗？

面对伸吾的沉默，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喂、喂，是古芝伸吾先生吧？”

“唉……啊，是的，没错。”伸吾语无伦次地应道，为什么对方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我是警察。”

“啊？”

“事实上……”男人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古芝秋穗小姐去世了。”

这句话，在伸吾的大脑中倏忽而过，他没搞明白自己听到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喂、喂，您在听吗？古芝秋穗小姐……”男人又重复了一遍先前说过的台词。

伸吾的头脑中空白一片。

2

从车上下来，身体不由得一阵颤抖。虽说女儿节(2)已过，但气温依然低得如同严冬。

“嗯，好冷。今年为什么一直这么冷，真怀念暖冬啊。”草薙边说边缩着脖子向前走。

“你这么说会被汤川老师骂的。”同行的内海薰提到了草薙友人的名字，“那位先生可是一本正经地在担心全球变暖呢。”

“哼，造成全球变暖的不正是那帮科学家嘛！”

“这一点，他好像也承认，说是科学家应该认真反省。”

“唉？这可不多见啊。”

“前几天汤川老师还在说，无论研发出多么先进的科学技术，如果使用者很愚笨的话，那世界就会无可救药。这一点必须要铭记在心。”

“这话倒是挺符合那家伙的风格。”

案发公寓位于向岛。入口处站着几名警察，正在核查出入的人员。对居住在公寓里的人而言，恐怕是件麻烦事吧。

“这幢公寓好旧啊，没安装自动锁吗？”草薙抬头看着大楼，半是叹息地说道。灰色的外墙上布满裂缝。

“看样子还是不要对监控探头抱以期望吧。”内海薰说出了草薙正在考虑的问题。

现场是三楼的一个房间。听说鉴识人员的主要工作差不多已经完成了，所以草薙他们也踏入室内。尸体已经被运出去了。

“您辛苦了。”先到的后辈刑警岸谷微微低头致意。

“这个房间还是乱啊……”环顾四周后，草薙说道。

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公寓，但起居室的一大半被辟成了办公室。墙壁上装着铁架，摆放着文件、书籍之类的东西。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前的一小块地方，满满当当地堆放着书和文件。办公桌的桌脚边也堆满了同样的东西。椅子的靠背上搭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放在角落里的餐桌大小只够两个人用餐，现在上面正挤满了瓶装乌龙茶、纸杯、周刊杂志，以及一只数字式闹钟。

据岸谷说，被害人是一名三十八岁的男子，名叫长冈修。

“他穿着运动服与牛仔裤。钱包没有被拿走，里面有驾照。名片夹也找到了，好像是一个自由撰稿人。”

“发现尸体的是谁？”

“正在交往的女性。据她说，从两天前就联络不上长冈了，发短信也没有回音，所以很担心，就到家里来看看情况，结果发现他倒在地上。那位小姐手里有备用钥匙。”

“嗯……”草薙的视线落在地板上，那里用细绳圈出了一个人形，“那位小姐现在在哪里？”

“医院。受到的刺激太大了，听说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也难怪。”草薙深表理解，“亏她还有力气报警。”

“好像竭尽全力才拨打了一一〇。听说在电话里一直哭，连地址都说不清楚。”

“那警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所幸的是，她是使用这个房间的固定电话报警的，所以可以搜索到具体位置。之后就从附近的派出所派出警察，控制了事态。”

“原来如此。”草薙的目光转向书桌边，放置在那里的橱柜上放着一台传真机。可能是由于工作需要，安装了固定电话吧。“死因是什么？”

“好像是被勒死的，脖子上留下了从背后被勒的痕迹。”

“凶器呢？”

“没找到。据鉴识人员讲，应该是较宽的布条或者领带之类的东西。”

“也就是说被凶手带走了，是吧？”

“可能吧。”

“指纹呢？”

“发现了几组不属于被害人的指纹。不过，据说有迹象显示，到处都被用棉布之类的东西擦拭过，像桌子什么的。”

草薙苦着一张脸，鼻子也皱了起来，看来想要依靠指纹锁定凶手是办不到了。

内海薰和一名年轻的鉴识课员在电脑前说着什么，她的手里拿着一张小小的储存卡。

“这是什么？”草薙问。

“放在电脑旁边的。刚刚才看到，我可以确认一下其中的内容吗？”

“你试试吧。”

得到草薙的许可，鉴识课员从内海薰手里接过储存卡放入电脑，用熟练的手势操作着键盘。不一会儿，液晶显示屏上就出现了奇妙的影像。

“这是什么？”草薙情不自禁地小声嘀咕起来。

画面非常昏暗，拍摄的似乎是一个类似仓库的建筑物。可以看到灰色的墙壁，镜头中没有人。

“这是什么地方？”

“这个嘛……”面对内海薰的问题，草薙语焉不详地答道，正在此时，画面中心突然变白了，一股青烟升腾而起。

“到底是什么？”草薙把脸贴近屏幕。

不久之后，青烟变淡了，房间内的情形渐渐可以看出个大概。“啊！”内海薰脱口而出。

房间的墙上有一个洞。

3

在向岛警察署内设置了特别搜查本部，因为很明显这是一起凶杀案。房间的门虽然被锁上了，室内却没有找到钥匙，极有可能是杀死被害人的凶手为了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而上了锁。

死因是窒息死亡，据说已经死了大约四十到五十个小时。从纤维的痕迹分析，凶器是领带的可能性很高。

“是在室内从背后被勒死的吗？好像没有剧烈搏斗的痕迹，所以应该是乘隙发起突然袭击的吧？毫无疑问，这是熟人作案。”草薙的上司间宫架起粗壮的胳膊，说道。

“预谋性方面呢？”

“预谋性嘛……”

“我觉得是冲动犯罪。”

“噢？根据呢？”

“椅子的靠背上搭着一件脱下的白衬衫，但我们却没找到领带。脱下衬衫后随手一扔，单单收好领带，这种做法未免有点不符合常理。我想是凶手把领带用于犯罪后带走了吧，也就是说，凶手事先并没有准备凶器。”

间宫打量了草薙几眼，“你这家伙还挺机灵的嘛。”

“不过，我也无法断定。”

“不，我投这种说法一票。问题在于动机。熟悉到可以在家中见面的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冲动地把对方杀死呢？”

“也许是对方说了什么出乎他预料的话吧，比如威胁什么的。”

“是被害人威胁了凶手吗？”

“我只是打个比方啦。”草薙说，“自由撰稿人这种职业，恐怕有很多机会知道他人的秘密。”

“的确如此。被害人最近在追什么新闻题材，应该先把这一点搞清楚。”间宫想要拔除一根鼻毛，却失手没拔下来，疼得他一张脸全皱了起来。

“我让岸谷和内海他们查看一下被害人留下的那些资料，量相当大，所以想请辖区警察署的警官们帮帮忙。”

“可以。那你自己呢？”

“去见一见被害人的女友，听说她已经能开口说话了。”草薙伸手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外套，今天外面看起来也很冷。

被害人长冈修的交往对象名叫渡边清美，已经出院了。草薙约她在她家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见面。渡边的工作是美容整形外科的前台接待，据她说和长冈是通过某次采访认识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到现在还无法相信他竟然死了。就在一个礼拜前，他还那么生龙活虎的。说是手头有一条很久没遇到的劲爆新闻，正干劲十足地忙碌着呢。”渡边清美用肯定的口吻说道。她的脸色不太好，但并没有流泪，只有眼圈微微泛红。她强有力的语气让人感受到她希望对方无论如何都要听懂自己的意思。

“劲爆新闻？您听说了具体的内容吗？”

渡边清美皱起眉头，摇摇头，“工作方面的事，他不太告诉我。就算我问他，他也会说没什么有意思的。”

“是吗，没什么有意思……的吗？”

草薙并不感到意外，长冈如果是个自由撰稿人，那他的取材内容恐怕几乎都是些社会的阴暗面。所以即便恋人问起，他也不会表现得很起劲。

“不过……”渡边清美说，“最近，他问过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草薙探身问道：“什么问题？”

“他问我觉得大贺仁策这个人怎么样……”

“大贺仁策？”

草薙自然也知道这个名字。那是一位声名显赫的国会议员，原文部科学大臣，即便在执政党内部也极有影响力，据说是下一届总理大臣的候选人。

“觉得他怎么样——那是什么意思？”

渡边清美摇头道：“我不知道。对于政治，我不太了解。所以我回答他说我没有兴趣，也没什么感觉。”

“那长冈先生又说了什么？”

“他只是笑着说，啊，是这样啊。”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吗？”

对于草薙的问题，渡边清美用手撑着额头，沉思片刻，最后还是无力地摇摇头，“我想不出来。”

“由于工作性质的关系，长冈先生多多少少会进行一些危险的采访吧？您曾经听他提起过这方面的事情吗？”

“没有。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但我没听他说过。”渡边清美的口气有点不耐烦。并不是被接二连三的问题弄烦了，而是似乎对不清楚恋人情况的自己感到生气吧。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您还记得长冈先生采访时随身携带的物品是什么吗？比如说记事本啦、数码相机啦。”

“啊，”渡边清美的嘴微微张开，“他会带记事本去，一本黑色封面的厚厚的记事本。也会带数码相机，型号我记不清了。他还说过，录音装置也是必需品，至少需要两台。最近还会随身携带平板电脑。”

“平板电脑……吗？”

记事本、数码相机、录音装置、平板电脑——这些东西在长冈修的房间里都没有找到。

草薙返回搜查本部，向间宫汇报，“果然出现了那个名字吗？”间宫脸色阴郁，“大贺仁策的名字。”

“果然？”

间宫向站在一旁的内海薰使了一个眼色。后者转向草薙，“我们调查了长冈先生房间里的资料以及电脑，发现了大量关于超高新科技城计划的内容，我认为这是他最近的取材对象。”

“超高新科技城，那是什么玩意儿？”

“是超高新科技城计划——那是一所综合设施，包括最先进的科学技术研究所、研究者们居住的空间，以及运用科学技术建造的度假村，当然还有住宿设施。之前也有那样的街区，不过希望将这些设施都集中到几个建筑物中，这才是超高新科技城市计划的特点。建筑物是塔形的，听说高度超过五十层。”

草薙愁眉苦脸道：“那种建筑，作为一个学文科出身的人，光是听听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那种大楼要造在哪里啊？”

内海薰报出一个县的名称，之后又添了一句：“光原市——大贺仁策的活动据点。”

“据点？换而言之，推行这个计划的是……”

“大贺氏。”

草薙点点头，看向间宫，“这样一来就和大贺氏扯上关系了吧？”

“这似乎是他自出任文部科学大臣起就有的宏图大愿。他说如果实现了这个计划，能够获得相当显著的经济效益，当地财界的反应好像也非常热烈。”

“超高新科技城啊……”草薙暗自揣摩，“那种东西即便建成了，恐怕我也一辈子都不会去的吧。”

“据长冈先生的报告显示，就算在当地也不是所有人都赞成。”内海薰说，“因为维持费用相当惊人，所以一旦失败，市里的财政很可能面临破产的困局。而且，听说要从全国招揽研究机构，但不清楚到底要引进多少家，成立后的研究所是否是最先进的也无法确定。还有环境破坏的问题。作为设施备选地而被提名的地域中，据说有一部分毗邻野生生物保护区。出于以上这些理由，持反对意见的人好像也为数不少。”

“之所以会写出这样一份报告，是不是说明被害人本身也属于反对派呢？”

“应该是吧。”

“原来如此，大计划的背后必定有大笔的资金在流动。”草薙再次看向间宫，“长冈先生可能是掌握了某些与那个超高新科技城计划相关的、不正常的情况。”

“你是说他是被计划推进派杀死的吗？因为他们不希望那些可疑情况被公之于众？”

“在长冈先生的房间里，记事本、平板电脑等都消失不见了。我认为很有可能是被凶手带走了，在那些东西中应该藏着对凶手不利的信息吧。”

“你的想法应该没错。”间宫噘着嘴唇说。

“长冈先生好像也在热心地调查大贺仁策的个人情况。”内海薰插嘴道，“似乎试着跟踪过他几次。”

“跟踪？是跟踪大贺仁策吗？”草薙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

“电脑里有图像。从车牌来判断，应该是大贺氏的车子。地点是赤坂的料亭、宾馆的停车场……目的不明。我们还没有确认所有的图像，从现有的资料来看，好像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

“是想在受贿现场抓现行吗？”

“不会吧！”间宫皱眉道，“即便跟踪了大贺，但也不可能抓到这样劲爆的素材吧？”

“那么，他又是为什么要去跟踪呢？”

“不知道。”间宫摇头，“应该先去问问本人。”

“本人？你是说大贺仁策吗？”

“除了他还有谁？别担心，由我出面。”

“听见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个……”草薙的视线返回到内海薰身上，“关于刚才那段视频，查出什么了吗？就是房间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一个洞的那段。”

年轻的女刑警脸上浮现出一缕困惑的神情，“现在，我正让人调查那个房间到底在哪儿。看着好像是在仓库街，不过由于太暗了，看不太清。”

“那段视频吗？我也看了，不过看不清楚，好像和案件没什么关系。”间宫兴味索然地说道。

4

“我问了大贺，他说没见过这个人，连名字也没听说过。”将长冈修的脸部照片放在桌上，鹈饲和郎淡定地说道，扁平的脸庞上没有丝毫表情——真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家伙，草薙想。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直接询问一下先生可以吗？”间宫客气地问道。

“为什么？不是只要确认一下是否认识这个男人就行了吗？刚才我已经把照片给大贺看了。结果他回答说不认识这个人。这样不就行了吗？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认为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鹈饲用那双让人联想起储蓄罐投币口的细长的眼睛交替看着草薙和间宫。语气虽然客套有礼，却明显透出一股厌烦之情。恐怕还有一种轻视感——哼，警察之辈不过尔尔。

他们身处的地方是某家宾馆宴会厅旁的休息室。今天要在这里举办促进“超高新科技城市计划”实现的亲睦派对，并邀请相关人士参加。询问了大贺仁策的办公室后，他们让间宫与草薙来这里。但在这里等候他们的是第一秘书鹈饲，看来是见不到大贺仁策本人了。

“最近，先生周围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草薙问。

“不寻常的事情？”

“比如说……被谁跟踪之类的。”

鹈饲的眼睛稍稍睁开了一些，他哼了一声，好像笑了，“被记者们跟踪那是家常便饭。如果不被媒体追逐，那还算什么头面人物。”

“无论什么小事都行，就没有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情况发生吗？”

“没有。”鹈饲缓缓摇头。

“您凭什么这么肯定？我们问的可是大贺先生的事情，您难道对大贺先生的一切行踪都能了如指掌吗？”

“当然。”鹈饲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在某种意义上，我比大贺本人还要了解。”

草薙和间宫面面相觑，无言以对。也许是感觉到了对话结束的信号，鹈饲站起身来，“你们的问题好像已经问完了，请允许我就此告辞。”他鞠了一躬，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房间。

“拽什么拽，那家伙！”草薙咂了咂舌。

“算了，就这样吧。没办法，谁叫我们手里没有什么能探听出内幕的好牌。好了，走吧。”间宫起身道。

两人走出休息室，正走向电梯时，发现宴会厅的入口附近聚集了一大堆人，看起来热闹非凡。

草薙驻足，因为人群中出现了一张他熟悉的脸。

“怎么了？”间宫问。

“请您先回去吧，我有点琐事要办。”草薙指着那个人说道。

间宫莫名其妙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立刻就明白过来，点头道：“明白了。”随后就踏入电梯。

那个人走向接待处，似乎打算在签到簿上签名。“汤川！”背后有人招呼他。

汤川学停下脚步，回头望去。看到草薙后，他转头看了看竖在宴会厅前的看板，再次把视线投向草薙。

“你应该不会受邀来参加这个派对吧。是负责警卫工作吗？是收到了恐怖分子寄来的恐吓信吗？”

“放心吧！没那种事。我有些事要来找这个派对的主办人，不过没见着。”

“主办人？是大贺仁策吧。你也终于瞄上这种大人物了吗？”

“所以，人家才不肯跟我见面，我刚刚不是说了嘛。哦，对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汤川从西装的内袋中掏出一个信封，“受邀前来。作为学校教授的代表。”

“帝都大学也参加了超高新科技城计划了吗？”

“还没决定。不过，我个人认为值得来听一听。大贺仁策提出的口号是‘复兴科学立国’，这种态度我基本赞同。”

“我总觉得这个人形迹可疑，虽然没见过面就这么说似乎不太对。”

“你说没有见到大贺，是什么案子的搜查工作？”

“这个嘛，也没什么办法。我们手头没有确切的证据能证明和大贺有关。”

汤川思索片刻，说道：“那么，就见一面，怎么样？”

“见一面？什么意思？”

汤川从先前那个信封中抽出一张请柬，“这上面写着可携带一名同行者。”

“……换而言之，所有的一切都关乎环境。战后，我国一无所有。想要什么的话，只有自己创造。电视机、洗衣机、汽车，进口的商品价格高昂，无力购买。因此，想要制造平民百姓买得起的东西、价廉物美的东西。结果，日本迅速崛起，成为了被称为经济大国的国家。然而，现今物质极为丰富，价格便宜的物品应有尽有。试着询问最近的年轻人，你们想要什么？充其量回答，我想要新手机或者想要偶像的签名。这样一来，将不会产生想要创造出新事物的潮流。所谓的‘复兴科学立国’，将会成为痴人说梦。所以，首先我们必须创造出一个适合的环境，创造出一个经常考虑现在的自己需要什么、为了将来必须要干些什么这样一系列问题的环境，在一个与安于现状的世界隔离开的空间内培养人才。换而言之，这个空间就是超高新科技城。各位，大家的脸上好像都出现了‘终于讲到这个话题了吗’的表情。对不起，我太啰嗦了。但是，如果不从头讲起的话，就无法让大家明白我的理念。当然，对今天来到这里的各位来说，我的这些话也许是班门弄斧吧。”

在台上得意洋洋、口若悬河的正是大贺仁策。花白的头发齐齐向后梳着，一张大大的国字脸。听说他学生时代一直热衷于棒球运动，怪不得肩宽背厚。光从外表上看，还真是值得信赖的领导人形象。

虽然话语中夹杂着些许乡音，却更有打动人心的效果。

继大贺之后，又有几个人上台致辞，接着就到了畅谈时间。

“不愧是个搞政治的，演讲很不错。不知不觉就听到了最后，也不觉得无聊。”手拿倒有乌龙茶的玻璃杯，草薙说道。

“话说得再漂亮，如果没有内容就毫无意义。很遗憾，我似乎白跑一趟。”汤川的表情波澜不惊，他喝的也是乌龙茶。也许这里的气氛不适合喝酒。

“即便如此，这个派对也算是盛况空前。大贺仁策的号召力不容小觑。”草薙环顾四周。

来宾超过两百人，时不时有电视上的熟脸映入眼帘。

大贺满会场游走，一一向来客寒暄致意。简短地交谈两三句，最后必定是握手这个环节。一连串的动作游刃有余，如同流水作业般。

在他身旁如影随形的是鹈饲。这下可糟了，草薙念头刚转，大贺已经走近他们二人，脸上挂着选举专用的招牌式笑容。

鹈饲似乎注意到了草薙，在大贺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大贺停下脚步，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不过立刻又换回了那张挂满笑容的面孔，走了过来，“您工作辛苦了。对不起，没能和您见面。”说着，大贺转向鹈饲，“接待处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说了，除受邀的客人之外，不允许放闲杂人等进来的吗！”

“我马上去确认。”

“没有那个必要，他也是受邀的客人。”汤川从怀中掏出名片，“确切地说，他是受邀客人的同行者。”

大贺接过他的名片，哦了一声，“帝都大学理学部……原来如此，您是汤川副教授吧。”

“您知道我吗？”

“当然。因为我经常出入各所大学以及研究机构，收集青年研究者的相关信息。说到帝都大学，不得不提及二宫先生。前几天，我刚和先生见过面，当时也提到了您的名字。先生说您极富才华，一定会前途无量。”

“不敢当。”

“请好好努力吧。我祝您尽早实现二宫先生的愿望。”

“谢谢。不过，只有一件事我无法理解。”

“什么？”

“粒子论方面的权威二宫教授，自从三年前赴美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国。和您会面的是哪一位二宫先生呢？”汤川直截了当地问道。

大贺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冽的光芒，草薙感到他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表情。

“是吗，可能是我搞错了。”大贺的脸上再次浮起笑容，“请慢慢享受吧，这里的料理可是相当美味哦！”说着，他快步离开。鹈饲瞥了一眼汤川和草薙，追着大贺走了。

“人家好像不想和我们握手呢……”草薙盯着正大声和别人寒暄的大贺的背影说。

5

出席派对的翌日，草薙去了大贺的活动据点光原市。从东京站出发，行程大约两个小时。附近有山有海，是一个自然资源丰富的美丽城市。

“最后一次和长冈君交谈是五天前，是他打电话给我的，说是想让我告诉他一些这里的情况。”

胜田干生是一个体格健壮、面容精悍的男子，年龄四十五岁上下，皮肤被晒成小麦色，和那一头运动式发型非常相称，让草薙不由得联想起很久之前的职业高尔夫球手。不过，胜田的实际职业是厨师。老家是从事农业的，他经营的餐厅推出的创意料理使用的食材都是自家种植的蔬菜，以及附近渔港卸下的鱼虾贝类。餐厅位于县内最大的商业街上，今天餐厅休业，因此回到这里来采购食材。

草薙和胜田约在车站前一家古旧的咖啡店见面。胜田的名字是在长冈修的资料以及短信记录中发现的，他是反“超高新科技城计划”运动的中坚分子。

胜田一边自我介绍，一边时不时地咳嗽几声。发出与他的壮硕体格不相称的“咳，咳咳”的高亢的破裂音。

“那么，您对他说了什么？”草薙问。

胜田侧头思索了一会儿，“也说不出什么重要的情况。最近，反对运动的势头越来越微弱了，是中途松懈下来了吧？还是消极放弃的情绪呢……大家好像都在竭尽全力地考虑眼前的生活。”

“是渐渐偏向接受计划的一方了吗？”

“与其这样说，我觉得不如说是随波逐流吧。原本就是一个没有什么大型产业的城市，而且对于大贺先生振奋人心的讲话，听着听着就觉得这也挺不错的吧，这种心情我也不是不理解。”

“胜田先生，您还是持反对意见的吧？”

“当然反对，我认为那种计划是绝对不会顺利实现的。以前，相邻的市里曾经建造过一个娱乐城。一开始的确人气鼎盛，可是没过多久就变得门可罗雀。剩下的只有巨额借款和百无一用的设施，而付出的代价就是失去了美丽的自然。那种悲剧，一定要避免。”

“胜田先生老家的农地好像也被列入了计划用地吧？”

胜田啜了一口咖啡，点点头，“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蔬菜这东西，要在同一个地方、用相同的方式种植，才能保证品质的稳定。并不是说只要准备了土地，就万事大吉了。而且，如果一切都按计划推进的话，这一带的自然环境就会发生巨大的改变。蝴蝶啊、蜻蜓啊，在东京是看不见的吧？在这里很可能也都会消失不见。”口沫横飞地讲完之后，胜田又咳咳咳地咳嗽了几声。他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失礼了。”他道歉道，“我有花粉症，以前是没有这个毛病的——这就是环境被破坏的证据。”他恨恨地说。

这些反对的论调再听下去也于事无补，草薙想，他决定改变提问的方向，“对于长冈先生被杀的案件，您有什么线索吗？”

胜田的眉毛一下子皱成了一个“八”字，“这个嘛，我也想问一下，他为什么会被杀……为了取材，他有些地方的确做得挺出格的，不过我觉得还不至于惹人厌到要被杀的地步吧。”

“长冈先生为了取材干了些什么……比如说，掌握了关于超高新科技城的新情况，因此被干掉了，有没有这种可能性？”

胜田摇摇头，“不可能。如果他掌握了这种情况，应该会第一个通知我。而且如果是与超高新科技城相关的话，比起他，首先被干掉的人应该是我吧。”

“关于这一点我也想问一下，胜田先生您自己有没有遭遇到什么危险？”

“没有。虽然我一直在推行反对运动，但除此之外，每一天的日子都过得平平安安的。计划推进派的那伙人也都不是什么野蛮人，所以，虽说有人反对计划，但应该也不会想要杀了他吧。”

对于胜田的话，草薙默默地点了点头。不对！这个世界上可是什么样的人都有——他想那样说，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如果还能信任他人，那也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下午返回了东京。搜查本部中，间宫正和年轻刑警们讨论案情，草薙把他和胜田之间的谈话做了简短的汇报。

“长途跋涉去调查，却没有获得任何线索，认为案件和科技城有关，下这个结论也许还为时过早。”间宫架起胳膊。

“要重新再梳理一遍人际网吗？”

“有这个必要吗？”

“这里有什么收获吗？”

“没有，该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这是否能称之为收获。”间宫的视线转向年轻刑警岸谷。

岸谷翻开记事本，“从长冈先生手机中的通话记录发现，被害人大约在案发十日前，给足立区的街道工场打过电话。不过，目的不明。我去了那家公司，可是也没查出来到底是谁接的电话。”

据说那是一家名为“仓坂工机”的零部件制造公司。

“让他们看了被害人的照片吗？”草薙问。

“我让社长和职员们看了，不过好像没有人认识。”

“那家街道工场和超高新科技城有什么关系吗？”

岸谷耸了耸肩，“据社长说，他连那个计划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草薙的视线移向内海薰，“被害人的资料里有没有出现‘仓坂工机’这个名字？”

内海薰摇摇头，“目前还没有发现。”

草薙叹了一口气，看了看间宫，“的确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收获。”

“也许和案件无关。不过，我刚刚对岸谷说了，不管怎么样，先盯着那家公司。”

“嗯，这应该是比较妥当的做法吧。”

“还有，内海似乎发现了什么。”

听到间宫的话，内海薰把一张照片放在草薙面前。照片里是一栋建筑，地点好像在海边。“之前那所房子的地点查清楚了。”

“之前的那所房子？”

“就是那段谜一般的爆破视频中的建筑。”

那个仓库建在东京湾的填海区。相似的建筑，除此之外，还有四栋。据说主要是堆放木材的，这次他们要找的仓库由于老化，已经废弃了。

“我们并不是认为不必向警方报备，不过因为对业务并没有造成什么障碍，所以就不知不觉拖延下来了。真是不好意思。”仓库的管理负责人姓池上，是一个圆脸的矮个子中年男子。

“听说是在十天前发现仓库内出现了洞口，是吧？”内海薰问。

“没错。是先来上班的部下发现的，之后给我打了电话。我大吃一惊，就算再怎么老化，也不可能突然裂出了大洞吧。”

草薙抬头看了看仓库，墙壁上绘有公司的LOGO。据内海薰说，那段视频经专家分析后，确认了这个LOGO，所以才能锁定这个仓库。

紧邻公司LOGO的地方，裂开了一个宽度大约为一米的方形洞口，一块外壁护墙板不见了影踪——这正是在视频中看到的那个洞。

“那堵墙的厚度是多少？”草薙问。

“大概是一厘米左右，使用了仓库专用的外墙材料，不是那种不结实的东西。如果不是用石头砸，应该无法形成那样一个洞。”

“仓库内部的情况呢？”

“地上乱七八糟的掉满了外墙材料。我和部下一起把仓库里面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不过什么也没找到。据说警卫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内海薰回头看向大海，草薙也随之转过头去，一艘船正驶过他们面前。隔着航道，可以看到对面的建筑物和停车场。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从对面用枪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射击造成的？”内海薰说。

“从对面？看起来有一公里呢。”

“应该做不到吧。”

“而且，那样做有什么意义吗？”说着，草薙看向池上，“这一带晚上的情况如何？仓库夜间也开放吗？”

“这个要看具体日期。有时候会开放某个仓库，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关闭的。在这种情况下，除了警卫之外，这里没有其他人。”

为了慎重起见，草薙给他看了长冈修的照片。

“没见过。”池上的嘴里说出了预料之中的答案。

6

在铁丝网制成的大门上，千篇一律地悬挂着一块写有“闲人莫入”的牌子。从小，只要看到这种东西，他反而就会萌生出一种想要闯进去瞧一瞧的念头。里面到底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呢？他暗自期待。然而，大多数场合，都会失望而归，而且被发现后惨遭呵斥的事情也屡有发生。

不过，这里不一样。还好被我找到了，他想。

“喂，阿悟，真的不要紧吗？”身后的美香担心地问。

“我说了没关系，这种时间不会有人的。”

悟的手按上大门，因为锁早就坏了，所以门很轻松地就被打开了。

他一边推动停在身边的摩托车，一边踏进铁丝网栅栏内，美香也紧随其后，走了进来。

“好暗啊。”

“是吧？所以我才拜托你带笔形手电筒来啊。”

“啊，是这样啊。”美香从包里拿出手电筒，打开，脚下立刻亮了起来。

左侧是一长排水泥墙，也许是水位增高时起堤坝的作用吧。右侧是一条河。

墙的前面摆放着一只纸箱。可能是装洗衣机等物品的，那是一只相当大的纸箱。悟把摩托车停在纸箱前——就算万一手电不亮了，如果是大纸箱的话，即便在黑暗中也能轻易地找到。

从美香手里拿过手电，边照着身前，边往前走。途中，悟抱住美香的肩膀，将她拉到自己身边，问道：“冷吗？”

“没关系，靠在一起就暖和了。”

停下脚步，关上手电的开关，周围变得漆黑一片。但是，黑暗中也有能看清的东西。“你看天空。”

美香轻叹一声，抬头往上看，“哇，好美哦！”

满天星斗的夜空——确认了今晚是晴天之后才把美香带来的，如果她看到如此景象而不激动的话，那自己的一片苦心就全白费了。

“像宝石吧？”

“嗯……的确很像。”

什么嘛，这种反应——悟很失望。唉，没办法，说到底，这是东京的天空啊。

把手插入羽绒服的口袋里。握住一个小小的盒子，慢慢地掏出来。就是为了这个瞬间，才策划了今夜的约会。求婚的台词，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苦思冥想，写在纸上，然后练习了无数遍，务求能够流利地说出来。

“美香……”悟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嘶哑。他慌忙吞下一口唾沫，嘴里干得直冒烟。

“干吗？”美香应了一声，看起来丝毫没有觉察到什么，现在是绝好的机会！

“我觉得人能不能得到幸福，可能是由相遇决定的吧，是否有一个美好的相遇非常重要。不过，一切都要看运气。只有神才能决定。所以，我现在要对神表示——”正当他要说出“感谢”两字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轰鸣，紧接着一个发光的物体在眼角倏忽而过。还没来得及吃惊，下一个瞬间背后又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与此同时，周围一下子亮了起来。

悟回头看去，身后的情景让他难以置信。

他的摩托车正燃起熊熊大火。

看着照片中烧得焦黑的摩托车，草薙挠了挠头眉梢边——照片是内海薰拿来的。

“据说油箱上炸开了一个直径约为两厘米的洞。不过，据消防和鉴识人员调查，并没有枪械射击的痕迹。”

“也就是说没有发现弹头，是吧？”

内海薰点点头，“的确如此。据说彻底检查了摩托车和现场，都没有发现弹头。”

“唉……”草薙也只能盯着照片徒呼奈何。

停放在位于荒川沿岸工场内的摩托车，竟然无缘无故燃烧起来——这一事件发生于四天前的深夜。摩托车的主人是个和工场毫无关系的年轻人，在约会回家的路上，看见禁止入内的牌子，却明知故犯闯了进去。关于这一离奇事件的信息一传入警视厅内，内海薰立刻感知到了什么，前往辖区警察署向负责案件的警察询问了详细内容。

“我调查之后发现，其实大约在一个月前，也曾经发生过奇怪的事情。”内海薰把一张新的照片放在草薙面前。拍摄的是一艘观光游览船——船上的窗玻璃碎了。

“什么呀，这个？”

“正如你所看到的一样，据说正在东京湾内巡弋的观光游览船的窗玻璃突然碎了。所幸的是，没有人受伤。这次意外被认为是性质恶劣的恶作剧，所以向警方报案了。”

“但是，原因不明吧？”

“据说从玻璃的破裂方式来看，很明显是从外部施力造成的，但是船内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

草薙又一次发出呻吟声，“那可真是……奇怪啊。”

“仓库事件、摩托车着火、观光游览船的窗玻璃破裂，每一起都是发生在海边或河边的——我觉得那也是一个很大的共同点。”

“为什么会盯上那种场所呢？”

“这个嘛……”内海薰喘了一口气，摇头道，“不知道。”

草薙两手交叉放在后脑，把身体靠在椅背上，“这些事情和这次的凶杀案有关系吗？”

“不好说，不过我认为我们不能无视长冈先生拍摄的那段视频。搜查房间的结果显示，最近这段时间长冈先生正埋头收集关于超高新科技城计划的材料，可是为什么会留下那段视频呢？想不通……”

“的确如此。”草薙再次看着那张摩托车的照片。如果必须要搞清楚怪异现象的真相，那么就只有找那个男人商量了——恐怕又要被他吐槽了吧。

正当他伸手拿起手机想要和汤川联络时，耳边传来间宫的招呼声，“草薙，你来一下！”间宫的身边站着岸谷。

“怎么啦？”

“据说仓坂工机的一名员工失踪了。”

“失踪？”

“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去上班了。”岸谷说，“开头请了病假，可是直到今天也没有去上班，好像也无法取得联系。事实上，打了他的手机，没人接。去了他住的公寓，但没有人。”

“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履历表。”

草薙的目光在文件上扫了一遍，附在文件上的照片内是一个看起来诚实可靠的年轻男子。名叫古芝伸吾，从出生年月来计算，今年刚满十九岁。高中毕业后，没有升入大学就踏入社会工作了。

当草薙的视线落在他的高中校名上时，心中咯噔了一下。那是一所由于高偏差值(3)而闻名的学校。他记得认识的人当中似乎有人是毕业于那所高中的，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家人一栏中填写的内容引起了草薙的注意。写着父母双亡，看来他是孑然一身，独自生活的。

“据仓坂工机的社长说，去年五月末，古芝看到了招聘广告，来公司应聘。”岸谷说。

“五月？还真是个不尴不尬的时间。”

“据他本人说是自己没考上大学，原本打算再复读一年，可一直以来负担他生活的姐姐因病去世了，所以不得不出来工作。”

“父母和姐姐都去世了吗？”草薙的目光落在履历表上，“那家伙还真是可怜。”

“社长也很同情他，所以立刻就录用他了。雇用他之后，发现他非常优秀，记东西很快，没多久就能独当一面了，社长为此很高兴。”

“可是他却突然去向不明了吗？”

间宫的双下巴往下顿了顿，“不知道和这次的案件有没有关系，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却失踪了，的确让人起疑。而且，还有其他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

“他说谎了。”岸谷说，“我去了他毕业的高中调查，发现他根本就不是考不上大学——正相反，他考上了一所一流大学。”

“一流大学？”

“一所人尽皆知的大学，”间宫说，“听说是帝都大学。”

草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我念的大学？”

“是工学部机械工学科。因为是理科，所以汤川老师说不定认识他。”

“不一定，因为那家伙是理学部的……”说到这里，他突然啊的叫了一声。

“怎么了？”间宫问。

草薙指着履历表的某一部分，“这所高中，是汤川的母校！”

7

汤川一边端起马克杯喝了口速溶咖啡，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古芝伸吾的履历表。眉间堆起了深深的皱纹。

令人吃惊的是，汤川似乎认识古芝伸吾，据说是高中物理同好会的前辈和后辈的关系。

“他姐姐去世了吗？这我可不知道。但是即便他从大学退学，也应该来找我商量一下呀……”汤川自言自语地嘀咕道。

“你们的关系有那么亲近吗？”

“不是的，就像刚才告诉你的那样，我只不过在物理同好会中指导了他两个星期左右，但他说过很仰慕我。不过，这也许是一种社交辞令吧。”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去年四月，对吧？”

“没错，入学后不久，他就来跟我打招呼。当时，他看起来很开心……他姐姐是因为事故去世的吗？”

“不是，是病死的。”

“生病？我想他姐姐应该还很年轻吧……是什么病？”

“不知道。现在，内海薰正在调查详细的情况。”

“父母接连离世，连仅有的一位血亲也失去了。一想到他的心情，我就觉得很难过。”汤川长叹一声。

“关于他的父母，你听说过什么吗？”

“我只知道他的母亲在他年幼时因病去世了，关于他的父亲倒是听他说过不少。古芝之所以立志攻读科学，好像也是受到父亲的影响——掌握科学的人才能掌握世界……”

“什么意思？”

“据说那是他父亲的口头禅。好像是在某一家重型机械生产厂家工作的，在去海外赴任时遭遇事故去世了，是古芝君读初中的时候吧。”

“初中吗？那古芝应该过得很不容易。”

“但是和他见面时，我完全感受不到他身上有阴暗忧郁的地方。他说有姐姐可以依靠，所以没关系。他之所以能上高中也是因为姐姐的缘故。”

“那他能上大学也是多亏了姐姐喽？”

“难道不是如此吗？虽然我没听他说起过。那个……”汤川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随后看向草薙，“你为什么要调查古芝君呢？是他干了些什么吗？”

“还不清楚。就像我一开始所说的，只是因为我们调查的那家公司说他失踪了，所以我们才展开搜索的。”

“嗯。”汤川哼了一声。

“你们是在调查那个自由撰稿人的凶杀案吧。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去古芝君的公司，但我敢断言他百分之一百和案件无关。不过，我很担心他失踪这件事。如果查到了他的下落，请尽快通知我好吗？”

“啊，我会的。不过，你可是很少使用百分之一百这种表达方式。你的信条难道不是万事皆无绝对吗？”

“如果是古芝的话，使用这种表达方式完全没问题——他不是那种会染指犯罪的人。”汤川的语气非常确定。

“你倒是很有自信嘛，可你们才相处了两个星期啊。”

“不仅仅是两个星期。在此期间，我们一起研究，齐心协力制作了一台装置。我很清楚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原来如此。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可能真是如此吧。”草薙把带来的数码相机放在书桌上，“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找你帮忙。而且，这件事也许更重要。”

“你不会又给我招来了什么麻烦事吧？”汤川皱眉道。

“你可别这么说，先看看这个。”草薙操作相机，画面上显示的正是那段仓库墙壁破裂的视频。

“这是什么呀？”

“还有其他的。”草薙从外套的内袋中掏出三张照片，摆在汤川面前，分别是仓库的墙壁、焦黑的摩托车以及玻璃碎裂的观光游览船，并简短地说明了在这三个地方发生的情况。

听完介绍的汤川，眼中闪烁着认真的光芒，“可以确定不是枪械造成的吧？”

“在这三个地方都没有发现弹头之类的东西。如果使用了来复枪或手枪的话，应该会留下什么痕迹吧。”

“嗯……是这样啊。”

“而且，地点也很关键。三个案发地都位于海边或者河边，即便使用枪械射击，也没有适合的地点。考虑到角度或其他因素，嫌犯要么是乘坐船只，要么是在距离相当远的岸上射击的。可据摩托车一案中的情侣说，当时并没有看见船只，而如果是从对岸射击的话，至少是在距离案发现场近一公里的地方。虽说这种狙击并不是不可能，但这样一来，势必会使用大型枪械，应该更容易留下痕迹。情况就是如此，所以我才来借助你的智慧，虽然明知道会被你挖苦。”草薙一边在手中摆弄着喝空了的马克杯，一边说。然而，汤川却一言不发，视线已经从照片上移开了，正在怔怔地想着什么。

“汤川！”草薙叫道，“你在听我说话吗？”

汤川这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当然在听，我正在考虑有什么可能性。”

“如果想到了什么，一定要告诉我哦。”

“没有。”物理学者一脸愁闷的表情，“光看这些视频和照片，我无法提供任何意见。我想你也知道，对于没有确证的事情，我从来不宣之于口。”

“什么嘛！又和我打太极。”

“不是这样的，我是真的不知道。希望你能再给我一些数据。”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无计可施，我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会再发生怪异的现象。”

“那下次发生的时候，就请你再跑一趟吧。我想要仔细地听一听事发过程。”汤川看了一眼腕表，站起身，“不好意思，我接下来还有课，先走一步了。”

“咦？你不是说今天有空吗？”

“对不起，我搞错了。你待在这里也没关系，喝完咖啡请把杯子放在流理台上，不用洗。”从书桌上拿起文件夹和几本书，汤川离开了房间。

8

“大贺仁策？那是真的吗？”

草薙刚回到搜查本部，就听见间宫的大嗓门。探头一看，原来他是在和某人通电话。

“……嗯……嗯。知道了。那么，关于那一点也要好好地问清楚……嗯，拜托了。”挂断电话后，间宫转向草薙，“是内海打来的。”

“是掌握了什么线索吗？我听见你们提到了大贺议员的名字。”

“古芝伸吾姐姐的工作地点已经查清楚了。签订公寓租赁合同的好像是姐姐，她在《明生新闻》工作。”

“是报社吗？然后呢？”

“我马上就让内海去问话，她刚刚打电话回来了。说是古芝伸吾的姐姐所属的是政治部，而且是负责大贺仁策这条线的。”

“唉，真的吗？”

“被谋杀的长冈修正在追查大贺仁策，而负责大贺仁策这条线的报社记者的弟弟，案发后下落不明——我觉得事情似乎越变越微妙了呢。”间宫舔了舔嘴唇，把目光投向草薙，“你在帝都大学查到什么没有？”

“发现了一个让人意外的偶然。”

草薙说了汤川和古芝伸吾之间的关系，间宫的双眼一下子瞪大了，“那家伙还真是有奇遇啊。那位老师前几天出席了大贺仁策的派对，优秀的科学家是不是都交游广阔呢？”

“哪里，科学家的世界也许出人意料的狭小。不过，就像我刚才所说的，他仅仅指导了古芝很短的一段时间，对那个人可能并不怎么了解。”

他百分之一百与案件无关——草薙决定隐瞒汤川的断言。

“嗯，大概是这样的吧。”

“我也去了古芝就读的工学部机械工学科。询问了他的同学和老师，不过没有获得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因为他入学一个月左右就退学了，所以还没能交上一两个能称得上是朋友的朋友，就连记得古芝这个人的学生也几乎没有。”

“好不容易考入一所一流大学，却不得不马上退学，真是可惜。即便如此，难道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吗？比如休学什么的。”

“这一点的确很不可思议。古芝获得了奖学金，应该可以边打工边上学吧。但是我去学生课问了，他似乎完全没有想过要尝试其他方法。”

间宫歪了歪嘴，嗯的沉吟了一声，“是有无论如何都必须退学的理由吗？如果是那样的话，你觉得那个理由会是什么呢？”

“这个嘛……”草薙思索了一会儿，“除了经济上的原因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理由。”

“应该是这样吧。”间宫的脸上流露出沉痛的表情。

大约一小时后，内海薰回来了。草薙决定站在一旁听她向间宫汇报。

“古芝的姐姐名叫古芝秋穗，秋季的秋，稻穗的穗。比古芝伸吾年长九岁，如果活着的话，今年应该是二十九岁。进入报社之后，立刻就被分到政治部，据说从大贺氏被任命为文部科学大臣时就开始担任他的专任记者。古芝秋穗并不是一个体弱多病的人，去年四月猝死时，和她同一部门的同事们都非常震惊。”

“死因是什么？什么病？”间宫问。

“据家人说，是心脏麻痹。不过，详细的情况不清楚。即便是报社内部，好像也并没有特意确认过。也没举办守灵啊、葬礼啊这些仪式。”

“家人？就是她弟弟伸吾吗？因为孑然一身，所以守灵、葬礼等仪式都没有举办，这点我能理解，可……”间宫一脸无法释然的神情，“总觉得有点想不通啊。二十多岁的女生怎么会突然心脏麻痹死亡呢？”

“因为知道死亡的时间，所以我去查一下当时出动的救护车的记录吧。如果是心脏麻痹的话，发现的人应该会叫救护车。”

“就这么办。还有，古芝秋穗和这次的被害人有什么联系吗？他们互相见过面吗？”

内海薰皱起眉头，摇头道：“很遗憾，这一点无法确认。好像没有人听到古芝秋穗生前曾经提起长冈修的名字。不过，据现在负责大贺仁策的记者说，因为超高新科技城的关系，长冈曾主动接触过他，所以可能和秋穗小姐也有过同等程度的联系吧。”

“弟弟呢？关于古芝伸吾，查到什么了吗？”

“几乎没有……只听说得知弟弟考上了帝都大学，秋穗小姐非常高兴。”

“知道了，你辛苦了。”间宫抬头看看草薙，“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应该去调查一下古芝伸吾吧。”草薙说，“我想明天去一趟仓坂工机。”

“可以。我和管理官谈一下，试着获得搜查古芝伸吾住宅的许可。”

“明白了。”

古芝伸吾如果正式被列为嫌疑人的话，那家伙会有什么样的表情——草薙边想象着汤川的反应，边从上司身边走开。

9

仓坂工机位于足立区的梅岛。是一所小小的工场，墙上的油漆大都脱落了，得费老大的劲儿才勉强看出墙壁原本是绿色的。紧邻工场有一幢两层楼的建筑，应该是办公楼吧。写着“金属加工品的制造销售　仓坂工机”的招牌倒是簇新簇新的。

草薙在办公楼的接待处见到了社长仓坂达夫。仓坂身材矮小，但身板厚实，看起来是一个现场经验丰富的人。

“他是一个好孩子。对工作充满热情，也很认真，最关键的是头脑聪明。只需稍加指点，立刻就能记住窍门。不仅如此，还能把理论知识运用到实际工作中去。电气与机械方面的知识也很丰富，有这么好的头脑，却不去上大学，真是太可惜了。我曾经好几次劝他，哪怕是夜校也行，让他去上学。不过，他本人似乎完全没有那种意愿。”仓坂说得很真诚，没有一点夸大其词的样子。

“听说他是看了招聘广告后来贵公司的，是吧？”

“没错。职工高龄化的现象越来越严重了，这样下去可不行，所以我才招聘新人。四月份招了一个高中毕业生进公司，但也许是工作比预想的要辛苦吧，所以马上就辞职不干了。我想也不必勉强人家，又招聘了一次，下一个招来的就是古芝君了。他一向沉默寡言，刚开始的时候，经常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在工作方面他可是一级棒的人才。大家都很开心，觉得招到了这么个家伙简直就像是买彩票中了大奖，可……”仓坂挠了挠发丝稀疏的头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千万别在什么地方遇到了什么事故。”

“对于他的去向，您一点都没有头绪吗？”

“没有。有的话，我一定会去打听的。”

“一开始打电话来说是要请假的是他本人吗？”

“应该是吧。喂，小友，应该没错吧？”仓坂问正在一旁办公桌上处理事务的一个胖胖的女人。小友，大概是昵称吧。不过，再怎么看，那个女人也已经有四十五六了。

也许是一直竖着耳朵在听之前的对话吧，那个女人立马答道：“我觉得那应该是古芝君的声音。”

“他说自己生病了吗？”草薙问。

“是的。说是身体不舒服，想要休息。第二天也打电话来公司了，说是今天也想请假。我问他要不要紧，他说没关系，让大家担心了，对不起，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后来呢？”

“那一天是他最后一次打电话来。”

草薙点点头，就现有的情况来分析，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考虑，古芝都是有意识地隐藏自己的踪迹。

草薙从外套的内袋中掏出长冈修的照片，放在仓坂面前。

“我想岸谷刑警已经把这张照片给大家看过了，当时的情况您还记得吗？”

“是的，我记得。向所有的职工都确认过了，不过没人认识照片里的人。”

“也向古芝确认过了吧？”

“是的……”

“当时，古芝的反应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比方说，突然慌张起来啦，或者苦思冥想啦。”

仓坂流露出犹豫的神情，不停地眨巴着眼睛，“应该没什么特别奇怪的样子。为什么这样问？您是想说那孩子撒谎了吗？”

“不是的，我并不打算这样指责他。”草薙露出讨好的笑容，摇摇手。

“刑警先生……”仓坂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看着草薙，“我不知道这是关于什么案件的调查，不过，古芝君是不可能做坏事的。如果他被卷入什么案子，那也一定是受害者。只有这一点，我能够保证。”

对方热血沸腾的口吻让草薙不由得泄了气，他小声回答：“我会记住的。”

草薙希望看一看工场，社长仓坂亲自带路。一辆叉车正停在入口处。

“古芝也会开那个东西吗？”草薙随口一问。

“会啊。来到我们这里以后，立刻就考取了普通驾照，所以接着我就让他去学开叉车了，他好像花了五天时间就考出来了。”

“他有驾照，是吧？”

“嗯，去年秋天买了自己的车。”

“车？什么样的车？”

“是一辆二手的面包车。说是要和朋友去野营，所以那种车比较合适。我看到他偶尔会把车停在公司的停车场，一辆白色的厢型车。”

关于那辆车，至今尚未确认。古芝伸吾要是使用那辆车行动的话，也许能够成为一条线索。

工场内摆放着工作机械，十多个员工正在作业。定睛看去，他们都各自干着不同的工作。

“我们这里几乎都是单品加工，大部分是在生产线上使用的零件和夹具。”在机器的运转声和金属被切断的声响中，仓坂大声说道。

“夹具？”

“在加工零件或产品时，必须把它们牢牢固定，对吧？为此设计的专用的基座或者说是工具——总而言之，就是那种东西。”

仓坂拿起一张放在附近的图纸让草薙看，上面写着“治具”的字样。但据仓坂说，那只是音译汉字，原本应该是英语“jig”。

草薙再次意识到，自己对于科学技术以及制造现场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古芝主要干些什么工作？”草薙大声问。

“什么都干。他的手也非常灵巧，研磨什么的一学就会。工作热情非常高，下班之后还留下来研究机器的使用方法。我也希望他能够尽早独当一面，所以也允许他那样做。我家距离工场步行只有五百米左右，他有一次将近十一点才把办公楼的钥匙送来。问他是不是一直工作到现在，他回答太投入了，结果忘了时间。”

总而言之，听仓坂的话，古芝伸吾好像非常热心于工作。他之所以会从大学退学，也许就是想早一点工作吧。

两人刚一离开工场，先前那个叫做小友的女人就一路小跑着奔向他们。

“社长，电话。”

“哦，是吗。那刑警先生，我只能陪您到这儿了。”

“麻烦您了，谢谢。”草薙低头致谢。

目送仓坂走向办公楼，草薙正想迈步离开，“那个……”正在此时，耳边响起了一声客气的招呼，那个小友抬眼看向他。

“您有什么事吗？”草薙问。

“刚才那张照片上的人，曾经打电话到我们公司来过。”

是长冈修。

“是的。我们也发现了通话记录，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我没有对之前那位刑警先生说……”她一脸尴尬的表情，开口道，“接电话的人是我。”

“您想起什么了吗？”

“不是的，我不记得对方的名字了。不过听了刑警先生和社长的对话，才想也许是那个电话……”

“那个电话……”

“那个电话里问起了古芝君，问我公司是否有一个名叫古芝伸吾的人，是个男人的声音……我回答他是的。”

草薙向前迈出一步，“那对方接下来说了什么？”

“他说非常感谢，这仅仅是确认一下，所以请不要担心，然后就挂断了电话。我当时还纳闷这个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既然对方说了不需要担心，所以我也没有太当回事。”

“那个电话，您有没有转达给古芝本人呢？”

“没有，因为我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时，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他呢？”

“不是的，这个我也无法……”

打那个电话的人如果是长冈修，那他打来的目的是什么？确认古芝伸吾在这家公司之后，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草薙陷入了沉思，“喂，由里！”小友扬声叫道，朝大门方向挥着手。草薙抬头望去，一个身穿米色外套的年轻女孩正从工场门前经过。一边走，一边朝他们的方向急急忙忙地点头行礼。那双大眼睛让人印象深刻。

“那位是社长的千金。名叫由里奈。温柔大方，真是个好孩子。”中年妇女小友乐呵呵地说道，“啊，对了！”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由里经常来这里找古芝君。”她压低了声音说。

这可不是一句能让人置若罔闻的话。草薙问：“一般都是什么时候？”

“大多是休息时间。来找古芝君辅导高中数学、物理什么的，看起来古芝君教得非常好。不过，恐怕不仅仅是那样，大家都在说由里也许喜欢上了古芝君……啊，这些话请您千万不要告诉社长。”她在嘴唇前竖起食指，“再见了。”说着便走向办公楼。

她的身影还没有彻底消失在办公楼中，草薙已经跑了起来，他追上离大门数十米之遥的仓坂的女儿。

在环七大街上有一家家庭餐厅。“想喝些什么？”草薙问仓坂由里奈，对方回答什么都可以。他点了自助式饮料，但由里奈看起来并没有自己起身去取饮料的意思。没办法，草薙只好拿了一杯咖啡放在她的面前。“谢谢。”她轻声细语地道谢，却一直安安静静地低着头，视那杯咖啡为无物。

可能并不是不开心，只是紧张罢了——草薙在心中对自己解释。也难怪人家会这样，回家途中突然被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叫住，而且还是一个刑警。他只能宽慰自己，由里奈愿意跟自己到这里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发生了一些状况，我们正在寻找古芝伸吾君。仓坂社长……你父亲也很担心。你也是如此吧？”

仓坂由里奈嘟哝了几句，不过，声音太小，听不清楚。“什么？”草薙追问。

她轻轻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之后说：“我和他并没有那么亲近。”

“可是他不是在辅导你学习吗？”

“那个……也就是一两次吧。”

“办公室里的人好像不是那样说的。”

“我说的是真的，是办公室里的那些人误会了。”仓坂由里奈依然低着头，语气却非常强硬。

“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算了。关于古芝君的下落，你一无所知吗？在学习的间隙，应该会聊聊天吧。那种时候，古芝君就没有说过一些其他的事情吗？比如说，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啦、以后想要居住的地方啦，诸如此类的。”

仓坂由里奈的刘海晃动了一下，“那种话题，没说过。”

“那么，关于他的朋友呢？和他比较亲近的人？”

“没说过。”由里奈突然站了起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没办法回答您的问题，对不起……”一口回绝后，她抱起自己的包冲出店门。自始至终都没有脱下外套，也没有瞅过草薙一眼。

周围的客人无所顾忌地打量着草薙，他只能啜了一口咖啡。

该如何看待由里奈的反应呢？还真不好判断。被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刨根问底地追问自己喜欢的男人的情况，肯定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可以说她的反应极其正常——正当草薙这样想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间宫打来的。他接起电话。

“关于古芝，查到什么了吗？”

“这个嘛……我了解到他是一名优秀的员工。”

“什么嘛！这也算是线索吗？”

“还有一件事，我查到长冈先生的目的好像是要找古芝伸吾。”草薙说了从小友那里听到的情况。

“也就是说，被害人极有可能和古芝伸吾接触过。”

“正是如此。”

“太好了，我知道了。那么，你接下去和内海薰汇合吧。古芝秋穗的死因查清楚了。”

“怎么回事？”

“这件事可能出乎你的意料，死因是输卵管破裂造成的休克死亡。古芝秋穗怀孕了。而且是宫外孕。”

“那个……还真是出乎我的想象。”

“我再告诉你一件出乎你意料的事吧，她死亡的地点。”

“地点？在哪里？”

间宫装模作样地顿了一下，然后回答：“东京都内的宾馆，在顶级宾馆的套房内死亡的。”

10

那家宾馆位于六本木。

在大堂中和内海薰汇合的草薙决定在办公室中询问两个对当时的情况比较了解的员工。一个是为古芝秋穗办理入住手续的前台接待员，另一个是发现尸体的客房服务员。

据那位态度从容沉稳、名叫吉冈的前台接待员说，古芝秋穗是在去年四月二十日夜间十一点过后办理入住手续的。订的是一晚约八万日币的套房，她用现金支付了十万元的押金，是单独入住的。

“是用本名入住的吗？”

对于草薙的问题，吉冈轻轻地摇了摇头，拿出一张复印纸。好像是房卡的复印件，“用的是这个名字。”

卡上填写的姓名是“山本春子”，还有千代田区的住址，但古芝秋穗从未居住于千代田区。《明生新闻》的本社在千代田区。大概是把报社的地址稍稍修改了一下吧。

“那次是她第一次入住这家宾馆吗？”

对于这个问题，吉冈的回答是否定的。

“用这个名字入住是第一次，因为数据库中没有这个名字的记录。不过，这位小姐之前曾经来过。那次碰巧也是我为她办理的入住手续，所以我记得。除了我之外，还有好几个人说见过她。”

可能是职业的关系吧，吉冈对客人的长相往往能过目不忘。

“也就是说古芝秋穗小姐曾经相当频繁地出入这家宾馆，是吗？不过，每次入住时登记的姓名都不一样。”

“我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草薙点点头，情况大致上明了了。

“入住时，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那个……”吉冈的表情有点为难，“那位小姐的状况似乎不太好，脸色也不佳。我记得曾经问她要不要紧，她回答没问题，但也许那个时候已经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草薙点点头，视线转向那个客房服务员。他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自己姓松下，年龄大约二十三四岁。

“你是什么时候去客房的？”

“第二天下午一点左右。应该在正午退房的，但打电话过去却没人接听，所以前台让我去看一下……”

“你去看了，结果发现有个女人死在房里？”

松下一脸紧张的表情，点头道：“她横躺在床上。床单被血染得通红，所以我连忙和前台联络。”

那个家伙大概吓坏了吧，草薙对年轻的客房服务员深表同情。

至于之后的情形，内海薰把相关资料都给他看过了，所以他大致上都了解了。急救人员确认该名女性已经死亡，因此尸体没有被运往医院，而是运到了辖区警察署。不过，最终查明死因既非他杀，也不是自杀，是伴随输卵管破裂的大量出血造成的休克死亡。警方判断这并非一起犯罪案件。

“我想一个单身女性入住这样的套房应该不多见吧，你们觉得呢？”草薙交替看着吉冈和松下。

“正如您所说的。”吉冈回答，“我想可能会有人和她一起住吧。不过，关于这一点我只能回答不知道。并不是我有意隐瞒，所谓宾馆原本就是那样一种设施。”

“我明白。最后还有一个问题——”草薙竖起食指，看着身边的内海薰。

“这个人曾经来过这里吗？”内海薰把照片放在两人面前，是长冈修的照片。

松下思索着，但吉冈却惊叫一声，点头道：“是这个男人吗？”

“你认识他吗？”草薙问。

“大约两个月前来过。说是要调查去年四月发生的女性死亡事故，所以想要问我一下详细的情况。听他的口气，似乎是在网上知道事故的消息的。”

“那你说了什么吗？”

“我回答他，因为事关隐私，所以如果不是死者家属的话，我无可奉告。不过，我很清楚地告诉了他，不是死亡事故，而是因病去世的。”

“原来如此。”

对于宾馆而言，死亡事故和因病死亡，两者天差地别。所以他才会特意向长冈解释清楚吧。

总而言之，这样一来，长冈修和古芝伸吾就完全联系起来了——把他们联系起来的正是古芝秋穗的死亡。

“你刚刚提到了家属，是吧？”内海薰问，“你见过他们吗，去世女性的家属？”

“没有，我没见过……”吉冈看看松下。

“我见过，她的弟弟。”松下说。

“大概是什么时候？”草薙问。

松下思忖片刻，答道：“我想是去年五月份吧。他从前台打来电话，说是想要让我告诉他一些姐姐去世时的情况，我们就在这个房间里谈话的。”

“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房间内的情况啦、房间号码啦……不好意思，因为是蛮久之前的事情，所以具体谈了些什么，我记不太清了。”

“是这个人吗？”草薙把古芝伸吾的大头照给他看，是贴在履历表上的那张。

“没错。”松下回答。

向两人道谢之后，草薙他们离开了办公室。

“关键是和她见面的那个男人。”内海薰边走边说，“古芝秋穗应该是和某个男人幽会吧。”

可以断言是在幽会——对此草薙也并无异议。

“让女人用假名登记入住，之后自己再直接进入房间，相当谨慎啊——看起来是个有家室的人，是婚外恋吧。”

内海薰突然止步，指着电梯厅方向。

“怎么了？”草薙问。

“刚才在等你的时候，我发现乘坐那部电梯好像可以从地下停车场直达客房。”

“啊，原来是这样啊。”草薙随声附和，他已经明白内海薰想要说什么了。

“换而言之……”内海薰接着说道，“对于不愿意和工作人员打照面的人来说，这是一家非常适合的宾馆。”

“这也正是古芝秋穗他们入住这家宾馆的理由吧。”

“没错。所以，我还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

“请你先跟我来。”内海薰朝电梯走去。

下到地下一层，来到停车场后，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从包里取出数码相机。然后一言不发地对着四周拍摄起来。

“喂！你到底在干吗？拍停车场的照片干什么？”

内海薰转向草薙，“我要确认一下。如果我的记忆没错的话，我已经知道谁是古芝秋穗的对象了。”

“什么？”草薙瞪着这个刑警后辈，“怎么回事？”

“我记得见过这个停车场。长冈修电脑中有这里的照片。是在跟踪大贺仁策议员时拍摄的照片。”

大约一个小时后，草薙和间宫、内海薰一起坐在了警察署的小会议室中。与他们隔桌相望的是这次案件的实质上的负责人——管理官多多良。由于间宫提议还是不告知其他搜查人员比较好，所以启用了这个房间。

白发、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优雅的知识分子的多多良听了草薙的汇报，先是轻轻沉吟了一声。“死亡女性的交往对象是大贺议员吗？那家伙还真是让人吃惊啊。吃惊却又对他无计可施，的确是一件麻烦事。”他语气沉重地说道。

回到搜查本部后，草薙几人立刻比对在宾馆中拍摄的照片和长冈修留下的图像。比对的结果证明了内海薰的记忆力——毫无疑问，是同一个停车场。

“入住手续都让女人而且是使用假名办理，每次都入住价格高昂的套房，如果交往对象是大贺议员的话，这一切就都可以理解了。听说政治家的专任记者有时还会跟随对方一起去海外视察呢，所以即便有什么特殊关系，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对于间宫的说明，多多良一脸厌恶地点头同意，“那么，古芝秋穗的交往对象如果是大贺议员的话，和本次的案件又有什么关联呢？”

间宫看看草薙，意思是说，你来解释一下吧。

“被害人长冈在针对超高新科技城进行采访的期间，可能发现了大贺议员某些不正常的举动。不带随从，独自一人驾驶奔驰车，驶入宾馆的地下停车场。无论是谁都会怀疑他是去与女性幽会的。关键在于那个女人到底是谁，不过我想这应该很难查出来，但是，最近长冈先生通过网络得知负责大贺议员的女记者在那家宾馆死亡，他便推测那个女记者也许就是大贺议员的外遇对象。因此为了了解详细情况，他决定和死者的弟弟接触。”

多多良一边用指尖叩着办公桌，一边用锐利的目光直视着正在发言的草薙。

“然后呢？假设他从死者弟弟口中问出了些什么，确定那个女记者就是大贺议员的婚外恋对象。那接下来他又为什么会被杀死呢？”

“那……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草薙支支吾吾地回答。

“那个，我可以发言吗？”内海薰恭敬地开口道。

“你说说看吧。”多多良抬了抬下颌。

“在宾馆中调查的时候，我产生了一个疑问——房间里为什么只有古芝秋穗一个人呢？”

“那是因为她的交往对象，也就是大贺议员已经回去了吧。”多多良回答，脸上流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似乎是在说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还用问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议员是什么时候回去的呢？”内海薰翻开自己的记事本，“据从辖区警察署调来的资料显示，古芝秋穗的尸体被发现时，已经是死后超过十个小时了。因为发现时间是下午一点，所以死亡时间最迟应该是凌晨三点。那时，议员已经回去了……”

“这不是很正常嘛，议员是有家庭的。虽说他预约了套房，但不一定就会在那里过夜。和情人云雨一番之后，马上就回家也是很自然的。”

“也许是这样的吧。”内海薰舔了舔嘴唇，“古芝秋穗是穿着衣服的。”

“什么？”

“衣服——古芝秋穗是在穿戴整齐的状态下死亡的。请试想一下，因为婚外恋而前去幽会的女人，深夜时分会穿着衣服吗？”

多多良和间宫对视一眼后，将目光转向草薙，目光中满含询问的意味。

“不自然。”草薙说，“穿着衣服可能表明两人还没有上床。也就是说，古芝秋穗发生输卵管破裂的时候，也许正和大贺议员在一起。”

“喂、喂，可不能乱说话哦。”多多良指着草薙说，“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得不讨论一下为什么议员不叫救护车呢？”

“我想说的正是这个问题。”内海薰说，“害怕婚外情被发现的议员，没有向任何机构求救，自顾自逃走了，其结果造成了一名女性的死亡。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就是一条大大的丑闻。虽然我不太了解政治，但在某些情况下，这类丑闻会关乎政治家的政治生命吧？”

“不是某些情况啦，而是百分之百会对他造成致命的打击。”

“如果是这样的话……”

“Stop！”多多良打断年轻女刑警即将出口的话。

“你想说什么，我已经知道了。被害人长冈修一定也作出了这个推论，所以才有某个不希望他把这件事报道出去的人把他杀死了。”

“您说得没错。”

“这样一来，的确所有的事情就都能说得通了。但是，你忘了很重要的一点——无论什么事情都是需要证据的。议员只要一口咬定不认识那个女人，所有的推论不就不攻自破了吗？即便有什么能够证明他们两人关系的证据，如果他坚持当时两个人不在一起，那他也能置身事外。女人穿着衣服什么的，只能算是状况证据，我说得没错吧？”

“那个……的确是这样。”内海薰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过……”多多良架起双臂，环视自己的下属们，“如果我们还没有掌握的某些情况能够和这些状况证据联系起来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不管怎么说，我不认为这件事和这次的案件毫无关联。我会和课长以及理事官讨论一下，研究搜查的推进方式。在明确方针之前，这件事千万不要外传。对于其他搜查员也要守口如瓶。明白了吗？”

一旦和议员这样的大人物扯上关系，多多良似乎也变得慎重起来。作为草薙他们，当然只能回答——“明白了。”

11

站在大门前，再次眺望校名。不愧是那个男人的母校，连“统和高中”这四个雕刻文字也让人感到别有风格。事实上，这所学校的确历史悠久，并且以高升学率而闻名。

这里是那个男人——汤川学毕业的学校，也是古芝伸吾就读过的高中。关于他的行踪，也许可以在这里获得一些线索吧，他是抱着这样小小的期待来到这里的。事先已经和古芝读高三时的班主任谷山老师联络过。

此刻正是学生们放学回家的时间。

草薙和谷山两人在会客室相向而坐。那是一个身材矮小、肤色黝黑的男人，听说是教国语的。

“前几天警察联络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从大学退学了，我真的是非常吃惊，因为之前完全没听说过。”

“毕业后，古芝君联络过您吗？”

谷山摇摇头，“一次都没有。唉，毕业生大部分都是这样的。”

“对于他从大学退学这件事，您是怎么看的？他是那种性格的人吗？也就是说，他并不是那种即便辛苦也要执著读完大学的人……”

“不是的。”谷山露出疑惑的神情，“这件事真的出乎我意料。因为在升学指导时，他说过无论多么辛苦，都要读完大学。一直以来都是姐姐在照顾他，不过他自己也会尽可能地工作赚钱。所幸的是，他获得了奖学金，这样一来的话就不需要担心了。”

“我在电话里也说过，现在他行踪不明，音讯全无。对于他的下落，您有没有什么线索呢？”

“没有。”小个子国语老师苦着一张脸答道。

看来从这个老师那里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草薙判断。

“古芝君有没有什么比较亲近的人？同班同学之类的。”

“嗯，这个嘛……”谷山翻开名册，“经常在一起玩的就是这几个人了。”他指着几个名字。虽然谷山的语气不太确定，但草薙还是姑且把那几个名字记在了记事本上。

“古芝君加入了物理同好会吧，顾问教师是哪一位？”

“物理同好会？啊……这个啊，是谁呢？我问一下。您先等一等。”谷山拿出手机开始拨打。他叽叽咕咕地和某人交谈了一会儿，之后挂断了电话，“我知道了，是一个姓天野的物理老师，听说现在已经过来了。”

“谢谢。”草薙道谢。谷山虽然看起来不怎么靠得住，不过倒是个热心肠。

不一会儿，天野老师就现身了。可能是为了弥补脑袋前半部分的秃发吧，他后脑勺的头发留到了肩头。年龄大约在四十五岁。是个瘦高个，与谷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说是说顾问，其实也没做什么。也就是个计量器和器材的管理负责人吧，同好会的成员也不多，古芝君那一届只有一个人。”天野不好意思地说。

同好会会员很少，这一点草薙已经从汤川那里了解到了。听说为了准备招募新会员的公开演示，汤川还来帮过忙。

“现在有几个会员？”

“三个吧。两个两年级生，一个一年级生。”

“我可以问他们一些话吗？”

“我觉得没关系吧……今天都来了吗？”

天野边嘟哝边掏出手机，看起来是想要给学生打电话。在校内联络竟然用上了手机，时代真是变了，草薙再度感慨。

“我已经和学生联系上了。两年级的那两个学生都在，您现在就见他们吗？”

“拜托了。”草薙说着站起身来。

天野把他带进一个门上挂着“理科第一实验室”牌子的房间，房间内摆着八个大大的操作台。据说这里主要是进行物理实验的，做化学实验的场所是在理科第二实验室。

等在房间里的是两个男学生，分别姓石塚和森野。两人都瘦瘦的，肤色白皙。石塚戴着眼镜。

他们坐在一张操作台边，台上放着平板电脑和漫画杂志，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做物理实验。

“最近，有没有见过古芝伸吾？”草薙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最近应该没见过吧？”森野向石塚求证。

“嗯，去年那次是最后一次？”石塚的回答尾音上扬，外表看起来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但说话方式却和时下的年轻人一般无二。

“去年那次？”草薙问。

“去年的……十月左右吧？”

对于石塚的问题，森野点点头，“我想是吧。”

“古芝君来这里了吗？”

“没错。”石塚回答，“说是来拿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

“说是一台前辈制作的装置。虽然已经分拆并放进了储物室，但还是担心会占用空间。因为那台装置实在是比较大，所以我们帮着运到了他的车上。”

“车？是不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石塚略微思索了一下，回答道：“我想应该是吧。”

这是怎么回事？那件事和这次的案件有关系吗？

“那之后，古芝君就再也没有来过，是吧？”

“可能吧。”石塚回答。坐在他身边的森野犹豫着开口道：“前天，我也是这么回答的。”

“前天？回答谁？”

森野和石塚面面相觑，两人都是一脸疑惑的表情。

“怎么了？不能告诉我吗？”

“请说出来吧。”在一旁听着他们对话的天野要求两人回答。

森野挠挠头，略带不满地说：“OB的人来了学校。”

“OB？”

“同好会的OB，那个人也询问了古芝学长的事情……”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草薙问。不过，在那两个高中生给出答案之前，来访者的脸已经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去向告知板上“在室”两个字上吸着一块红色的磁铁。草薙确认后，敲了敲门，没等门内的人回应，就推门而入。他大步踏入室内，环顾四周。汤川正跷着二郎腿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常穿的那件白大褂今天并没有登场。

汤川慢慢地转动椅子，把身体转向草薙。

“你的出场方式可是比平时粗暴多了。我认为你要来的话，先打一通电话才比较符合礼仪吧。”

“我可不想给你佯装不在的机会。”

“佯装不在？有这种必要吗？”

草薙毫不客气地走向汤川，“我去了你的母校，统和高中。”

汤川抬起下巴，“是一所相当优秀的学校吧？再过一阵子，校园内就会开满樱花。不过，秋天有毛毛虫，真叫人受不了。”

草薙对这些俏皮话听而不闻，大模大样地站在汤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说你也去了，去干吗？”

“去母校露个面应该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吧。”

“请你认真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你想要调查古芝伸吾的情况？”

汤川叹了口气，不偏不倚地迎上草薙的视线，“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虽说只有两个星期，但他是我的学生。听说他失踪了，我没有办法坐视不理——仅此而已。”

“那你为什么会问起那台装置？”草薙说，“那台你让古芝伸吾制作的装置。”

汤川轻轻地耸了一下肩，“如果我说无可奉告呢？”

草薙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张DVD，看了看桌上的电脑，“那台电脑可以播放DVD吧？能让我用一下吗？”

“是要放一些有趣的视频给我看吗？”

“你先看一下。”

汤川打开电脑光驱，把从草薙手里接过来的DVD放了进去。不一会儿，液晶屏上出现了画面。

地点是理科第一实验室。操作台上放着一台用长长的金属板组装起来的装置，装置上还连接了许多草薙既叫不上名字也不知道用途的器具。

不久，一个年轻人站在了操作台边，是古芝伸吾。他身穿一件藏青色的运动衫，戴着一副橡胶手套。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开始进行发射试验。因为一天只能做一次，所以请各位千万不要错过。虽然我觉得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但为了慎重起见，请大家戴上刚才发的安全眼镜。”

古芝伸吾说话的对象并没有被摄入画面，似乎是站在离他较远的地方。

他自己也戴上眼镜，离开了装置，“倒计时开始。”只听见声音。

“三、二、一！”话音刚落，装置的前端就喷射出大量火花，同时响起剧烈的爆破声。如果不是事先有心理准备，那种巨响还真是会对心脏产生不良影响。接着响起了一片哗然，是参观者们发出的吧。

古芝伸吾再次出现了。他走到喷射出火花的装置前端，拿下安装在上面的一个圆形平底煎锅。

“看，被彻底贯穿了吧。”

他举起那个平底锅，锅中央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为一厘米的圆孔。

视频到这里便结束了，是草薙从物理同好会的电脑中复制来的。

“你怎么想？”草薙看着汤川。

物理学者用手指将眼镜往上推了推。

“我只能说非常完美，实验极其成功，招募同好会成员的公开演示看起来很顺利。”说着，他打开电脑光驱，取出DVD递还给草薙。

“听说是叫轨道炮，对吧？”草薙一边接过DVD，一边问。

“没错，原理已经从物理同好会的成员那里听说了吧？”

“大致上弄懂了。”草薙撇了撇嘴，“弗莱明的左手定律嘛。”

“是的，是洛伦兹力。金属制的两根轨道间夹上传导体，瞬间接通强大电流，由于和产生的磁场之间的相互作用，传导体被发射出去——原理其实非常简单。”

“去年秋天，古芝伸吾把那台轨道炮从实验室的储物室里拿走了。对于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汤川没有回答草薙的问题，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窗外。

“仓库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洞、摩托车着火燃烧、观光游览船的窗玻璃被打碎了，你难道不觉得这些都是古芝伸吾的杰作吗？”

草薙滔滔不绝地说着，汤川慢慢地转头看向他。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吧，我不喜欢说些没有根据、不负责任的假设。”

“那么，由我来说吧，我的假设。”草薙说，“之前我来这里说起古芝伸吾的时候，你说他应该和案件无关。恐怕你是出自真心的吧。那时，你确信是这样的。但之后，你听说了那些奇怪的现象，渐渐地有些东西在你头脑中闪现——那就是古芝伸吾的轨道炮。觉得不安的你于是回到了母校，想要确认一下轨道炮是不是还被保管在那里。怎么样，我的假设？”

汤川轻轻摇头，“真拿你没办法。那根本就不是假设，是你随意的想象。看来我不得不对别人的想象说三道四了。”

“如果是使用了轨道炮，就能够解释那些奇怪的现象了。”

“我只能回答你有这种可能性。”

“只要你那么说，就足够了。”草薙转身离去。

“不过……”汤川接着说，“我依然坚持古芝君和凶杀案有关的可能性为零，即便你追查他，也是白费力。”

草薙回头，“那么他为什么把轨道炮从学校运走？在午夜数次发射的理由又是什么？”

“这些行为并不能肯定是出自古芝之手。即便真是他做的，如果不面对面询问，也无法了解他的动机。”

草薙再次注视汤川，虽然有片刻的犹豫，还是对这个男人开口道：“必须尽早找到古芝伸吾，我认为他之所以隐藏踪迹是为了报仇。”

“什么？”汤川皱起眉头。

草薙把古芝秋穗的死亡，以及她的死很有可能是因为婚外恋对象大贺仁策的见死不救造成的等情况都告诉了汤川。

“长冈先生在调查大贺仁策期间对古芝秋穗的死产生了疑问，于是想要接触她的弟弟。抱有这个念头的长冈先生为什么会拍摄显示轨道炮威力的视频呢？据我推测，长冈先生是觉察了古芝伸吾的目的，也就是报仇。只要一通电话就能获救的姐姐，大贺仁策却见死不救，所以想用轨道炮射杀他。”

汤川摘下眼镜，放在办公桌上，严厉的目光投向草薙，“不可能！”

“你凭什么可以这样断定？因为古芝伸吾是个大好青年吗？那么他带走轨道炮的理由是什么？射穿仓库墙壁的原因又是什么？难道不是为了测试轨道炮的威力吗？”草薙指着朋友的胸口诘问，“作为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一员，我想拜托帝都大学的汤川副教授，接下来请和我一起去搜查本部，为我们解说一下轨道炮的情况。希望你说明一下你让古芝伸吾制造的这件武器的情况。”

“我拒绝。而且，轨道炮并不是武器，是一种实验装置。”

“如果用于杀人，那它就是武器。”

“所以我才说他不会做出那种事情。”

两人瞪视着对方，视线无声地交战。

先把目光移开的是草薙。

“如果得不到你的配合，那也没办法。关于轨道炮的说明我就拜托科搜研的人吧。有视频，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草薙深呼吸了一下，继续说道，“在这次案件解决之前，我不会再作为朋友和你接触。如果我要到这里来，也是作为一名刑警。”

汤川缓缓点头，“我会记住的。”

草薙转过身，笔直地朝门口走去。这次，汤川没有再作声。

从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看到轨道炮的影像，间宫的眉头皱了起来，“年轻的家伙还真是麻烦啊。笨蛋固然让人头疼，但太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竟然能够制作出这种东西。”

“我给科搜研的人看过了，据说就算是这种状态也具备了充分的杀伤力。而且，现在被进一步改良，有可能威力大增。”草薙把之前那三个奇怪现象的照片摆放在间宫面前，“古芝伸吾进入仓坂工机工作，掌握了金属加工技术，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以改良轨道炮为目的才去那里工作的。”

“从大学退学也是吗？”

“恐怕是这样的。”

间宫在桌上支起胳膊，托着脑袋叹了口气，“大约从一年前起他就决定要报仇吗？那份执著还真是可怕啊。”

“自从父亲去世后，对于古芝伸吾而言，姐姐秋穗就成为了他唯一骨肉相连的亲人，所谓长姐如母嘛。考虑到古芝秋穗死于宾馆的状况，他憎恨大贺议员，想要杀死他，也很正常。”

“那个大贺议员……”间宫环顾四周后，招手让草薙靠近，看来是不想让其他人听见。在间宫的直属部下中，只有极少一部分人知道案件可能与大贺仁策有关。

草薙把脸凑近间宫，“已经向议员确认过了吗？”

“据说出动了刑事部长，但办公室给出的回复是大贺议员本人说的确记得有古芝这名记者，却没有任何私人关系。我们手里没有什么证据，他那样否认的话，我们也无计可施。从刑事部长到课长都指示，在进行搜查时尽量不要提到议员的名字。”

“这算什么呀！是在命令我们该怎么做吗？”

“我们负责的是长冈修的谋杀案。至于之后发生的事件，不需要我们插手调查。”

“那倒也是。”

间宫挺起腰背，目不转睛地看着草薙，“如果古芝伸吾计划要报仇，你觉得该怎么把他和本次案件联系起来呢？”

草薙看了看桌上的照片，“从拍摄了显示轨道炮威力的视频这件事来看，长冈修很有可能已经发现了古芝伸吾的计划。那么，长冈先生接下来会有什么打算呢？”

“一般情况下会报警或者通知大贺议员的手下吧。”间宫边说边点头，“至于古芝伸吾，如果长冈先生这么做了，一定对他很不利，他之前的辛苦谋划就全打了水漂。又或者是长冈以此为把柄敲诈古芝伸吾？无论是哪一种，反正古芝伸吾有杀害长冈的动机。”

说出敲诈一词的同时，间宫对长冈也开始直呼其名。

“有这种可能性。”

“好吧！”间宫站起身来，“我会向管理官提议以这条线为中心重新斟酌搜查方针。”

收拾起资料，间宫快步走出房间。草薙一边目送上司的背影离开，一边感到一股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为了破案，刑警不得不对所有的一切都抱有怀疑的态度。所以，他并不后悔向间宫汇报古芝伸吾有可能就是杀人犯。事实上，目前最有嫌疑的人就是他。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感到心里不是滋味，恐怕是因为想起了汤川吧。

我依然坚持古芝君和凶杀案有关的可能性为零——汤川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

古芝伸吾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没有见过面，所以草薙并不了解。不过，汤川竟然说出那样的话，可能真的是一个非常诚实本分的人吧，那种人会与谋杀这种残酷的罪行有所牵连吗？

对于这个问题，草薙能够立刻给出答案——答案是有可能。实际上，他曾经见过好几个这样的人，也亲自给其中几个戴上了手铐。

可是——他想，汤川是个例外，他看人的眼光应该可以信赖。

草薙摇摇头，命令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多余的事情了。不能被自己的心情左右，积累事实才是搜查工作的基础。

不过，汤川的所作所为还是萦绕在他心中，挥之不去。那个物理学者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内海薰的身影映入眼中，她正面对着电脑。

“现在可以停一下吗？”草薙走到她身边。

“什么事？”

草薙清了清嗓子，看着后辈女刑警，“我有一个重要的任务想要交给你。”

12

操场上正进行着一场足球比赛，不过看起来并不是什么正式比赛。非但如此，好像连训练赛都称不上，证据就是被截断传球的选手只会边苦笑边奔跑。恐怕仅仅是足球迷们自组的友谊赛吧，当然也不会有人在一边为他们加油鼓劲。

球场边只有一位观众，身穿白衣坐在长凳上，怔怔地看着比赛。眼光并不认真专注，只是心不在焉地追随着滚动的皮球。

薰从旁边走了过来，出声招呼道：“您踢过足球吗？”

汤川瞥了她一眼，神色未改，“在高中的体育课上踢过，之后就再也没碰过球，连踢到球的感觉都忘记了。”

“统和高中的体育很强吗？”

物理学者噗的笑了一声，“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完全不行。不过，羽毛球社倒是实力不俗。”

“因为有汤川老师在吧？”

“这个嘛……”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请便，又不是我的长凳。”

“失礼了。”薰说着坐了下来，木制的长凳坐上去感觉凉飕飕的。

“是草薙让你来的吗？”

“没错，他让我来查探一下汤川老师的情况。”

汤川侧头耸了耸肩，“那家伙净说些奇怪的话，警察查探物理学者的动向想要干什么？”

“那汤川老师是打算不采取任何行动吗？您教的学生可是成了谋杀案的嫌疑犯呢。”

汤川的表情明显地僵硬起来，他把视线投向操场，“他不会杀人的，不可能会做那样的事。”

“所以说您打算什么都不做，是吧？”

汤川没有回答。不过看他的侧脸，似乎并不赞同薰的话。

“我稍稍调查了一下轨道炮，据说并不违反枪械刀具法。”

“法律所定义的枪械指的是利用气体膨胀制造出的器械，仅仅使用了电磁能量的轨道炮并不违法。”

“好像是这样的……哦，对了，最近发生的怪异现象可以用轨道炮来解释吗？”

汤川踌躇了片刻之后，回答道：“可以解释。据说没有发现弹头，那是因为你们寻找的是普通枪械的子弹吧，如果找的是其他东西，也许会有所发现。”

“其他东西？”

“轨道炮的发射体被称为射弹，通常使用的是数克重的非传导物质，受到利用电磁能量产生的等离子体的推动，以每秒数公里的速度被发射出去。命中的瞬间，这种巨大的运动能量转化为热量，射弹也随之消失。虽然可能会留下痕迹，但如果要寻找弹头的话，是找不到的。”汤川流利的语调又恢复到那个薰平时所熟悉的科学家。也许连他自己也确信那些怪异的现象是由轨道炮造成的。

“它的威力非常巨大，不过，据说很难作为武器投入实际运用，对吧？”薰说，这些都是她在网上查到的知识。

“并不是很难，而是几乎不可能。”汤川立刻回答，“如果你看过古芝君的视频，就应该知道，安装那台装置至少需要一叠榻榻米(4)大小的空间，装置总重量将近一百公斤。再加上给巨大的蓄电器充电需要庞大的电力，完成这么一系列大工程，才能射穿一块铁板。而且，只能发射一次。”

“一次……这么说起来，视频里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一次发射会造成轨道表面龟裂。要进行下一次发射，必须按照以微米为单位的精度来重新组装轨道。无论怎么考虑，都无法将其作为武器。”

“不过，只杀一个人的话，发射一次也就足够了吧？”

汤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薰，“你们好像千方百计地想要把他当做杀人犯。”

“因为不想那样做，所以我才这么说的，必须要阻止他，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也许只有老师您了。”

“我无能为力。”

“那么，警察也无能为力，因为老师您比任何人都了解古芝君和轨道炮的情况。”

薰看见汤川的眼神动摇起来，流露出悲伤的神情。他摘下眼镜，用手指揉着眼角，长叹一口气，又重新戴上眼镜。

“对他来说姐姐是唯一的亲人和恩人。由于某人的见死不救而失去了如此珍贵的人，那种愤怒恐怕非同寻常吧。他是一个纯真、诚实的人，正因为这样，一旦钻进牛角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如果他真的计划要杀死大贺议员，那也并不是出于想要报复的愿望，而是必须为姐姐复仇的责任感。在这种情况下，想要阻止他是极其困难的，因为他一定会认为自己无论有怎样的下场都无所谓……”

“必须要阻止，无论如何——”内海斩钉截铁地说，“只有这样才能拯救古芝君。”

“如果有人能够救他……我想那也不会是我。”

“那是谁？”

汤川站起身来，看着薰，“有一件事我想请你调查一下，应该不会花费太多的时间。”

大约两个小时之后，薰和汤川并肩坐在了位于新宿的某公司的接待室中。公司名叫“晓重工”。这是一家制造且销售起重机、推土机等建筑用重型机械的公司，古芝伸吾的亡父惠介生前就是这家公司的员工——这条线索是询问了伸吾毕业的那所初中后获得的。

薰看了看手表，他们被领入这个房间已经五分钟了。她对负责接待工作的总务部的人说想要与比较了解古芝惠介的人见个面。

“你称呼他为君，是吧？”汤川突然问。

“什么？”薰反问道。

“你一直说古芝君，并没有直呼其名。”

“那是因为……”薰舔了舔嘴唇，继续说，“他还不是嫌疑犯。”

“计划报仇不构成犯罪吗？”

“构成，是预谋杀人罪。不过，没有证据。还有那起自由撰稿人谋杀案也一样。”

“草薙话里话外都指责古芝君谋杀了知悉他复仇计划的自由撰稿人。”

“事实上，我们的确是沿着这条线在推进搜查工作。”

“哼，真是愚蠢。”

“我也这样认为。”因为汤川正以充满意外的眼神看着自己，薰接着说道，“罪犯拿走了被害人的记事本、平板电脑以及录音器材等物品，但放在电脑旁的记忆卡却原封未动，仓库墙壁破裂的那段视频就在那张记忆卡中。如果古芝君是罪犯的话，不可能不把它带走。”

“正如你所说的，而且，在此之前他并不是一个会做出如此蠢事的人。如果为了隐瞒报复计划而杀人的话，他应该不会突然下落不明。因为这样会引起警察的注意。”

“这些情况我想草薙自己也应该知道。不过，在搜查过程中必须怀疑一切。”

“我明白，他也不是傻瓜。”

此时，响起了敲门声，推门而入的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人年约五十，另一个要年轻得多，大概三十五六吧。

双方交换名片，客套寒暄。年长的那位姓宫本，隶属于海外事业部，据说曾数次与古芝惠介一起工作。

年轻的那个自报家门，姓田村，是总务部的，说是希望作为旁听者列席。

薰和汤川决定告诉对方他们来访的目的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古芝伸吾。当然，他们不便挑明到底是在调查什么案件。

“内海刑警询问我对于伸吾君的下落是否有什么线索，我就想起了这家公司，”汤川率先开口，“因为他很尊敬父亲，一直梦想着成为像自己父亲那样的技术者。”

“所以……”薰接过话头，“希望您能尽量告诉我一些有关古芝惠介先生的事情，无论什么事都行，也许能和古芝君的下落有所联系。”

宫本点点头，皱眉道：“如果是这件事的话，也许我真的是最佳人选，因为我和古芝先生相处的时间最长。也曾经听他说起过自己的儿子，他说儿子成绩非常好，自己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不过，具体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也不知道是否能够帮到你们。”

“古芝惠介先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汤川问。

“用一句话来说，他是一个充满活力的人，而且有很强的正义感。虽然在去海外工作时遭遇事故去世了，但说到底，他之所以接受这项工作也是受到了自身性格的影响吧——啊，对了！”宫本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儿子有没有可能去了海外？”

“海外？”薰问。

“柬埔寨。古芝先生是在柬埔寨去世的，和某个工程项目有关。所以我觉得他儿子可能为了缅怀父亲而去了柬埔寨。”

薰和汤川对视一眼，一个意料之外的地名出现了，这恐怕也出乎汤川的预想吧。

“对了！”宫本敲了一下膝盖，“我这儿有一份古芝先生写的报告。比起听我的叙述，我想如果你们能读一读，应该可以更加了解古芝先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现在就把复印件拿来。”他说着站起身来。

“啊，请稍等一下，宫本先生。”慌忙出言阻止的是之前一直在一旁默默聆听的总务部的田村，“那样做恐怕不太合适吧？把报告给公司外部的人看。”

宫本苦笑着摇摇手，“请不要担心，保密的部分我会用万能笔涂掉。而且，这是一份老早之前的报告，即便现在流到公司外部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请你们稍等片刻。”他对薰和汤川两人说道，之后便离开了房间。

田村干咳了几声，手伸进西装内袋中摸索了几下，也许是有些尴尬吧。

大约十分钟过后，宫本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张复印纸。

“这是关于柬埔寨那个项目的报告，是一篇充满热情的文章。我想你们只需要读一遍，就能明白古芝先生的为人。”

“那我就拜读了。”汤川接过复印件，一脸严肃地浏览起来。

“写了什么？”薰问。

“还是等一下你自己看吧。”

“很遗憾……”宫本的眉梢耷拉下来，“我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没帮上什么忙，真是抱歉。”

“哪里，这已经足够了。”汤川说，“即便只有这份报告也是一个很大的收获，古芝君的父亲加入的好像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项目。”

“这下您知道我为什么会说他的儿子可能在柬埔寨了吧？”

“是的，的确如此。”汤川站起身，“走吧，内海君。”

“那个……”田村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这份报告不会转载到别的地方吧，要是会发生这种情况，希望你们能联络我。”

“知道了，我一定会联络您的。”薰肯定地回答。

离开“晓重工”，两人走进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在那里薰再次阅读了古芝惠介的报告，里面陈述了古芝对某个项目的热切感情。

“的确，就算光读这份报告也能充分感受到古芝是一个充满正义感的人。”手里拿着一杯拿铁的薰说道，“说起来，那个姓田村的总务部职员也太神经质了吧。这份报告即便传到了公司外部，我觉得也没什么问题。”

“你应该试着站在他的立场来考虑。突然有刑警来访，询问数年前因事故死亡的员工的情况，一般人都会推测这是来追究公司的责任的。他好像把我们的对话都录下来了。”

“录音？真的吗？”

“你没发现吗？他不是经常把手放进西装内袋中吗？我想他可能是在确认录音机是否在正常运转。”

“是吗？我还以为他在摆弄手机呢。”

“因为会有形形色色的人到公司来，和无法信任的人会面时——不，即便是多多少少能够信任的人，也要记录下双方的对话，这应该是他们的习惯吧。”

“也许吧，要在这个世道中生存还真是不轻松呢。可即便如此，他就能随随便便地录音了吗？至少应该征得我们的同意吧？”

“可能是考虑到会被我们拒绝，他大概没带备用的录音机。”

“备用？”

“一台事先打开开关藏在胸前，还有一台放在对方看得见的地方，征求对方同意。如果对方拒绝，就把放在外面的那台收起来。因为胸前的那台还在运作，所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录音。”

“这么说起来，被杀的长冈先生也应该经常随身携带两台录音机吧。”

“他是个自由撰稿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吧。理论上是在显而易见的地方放置一台，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再放置一台，因为他可以故意把看得见的那台录音机关掉，让对方放松警惕，不知不觉说出秘密。”

“的确如此。”薰咕哝道，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什么，啊的惊呼起来。

“怎么了？”汤川问。

“我们也许漏掉了一条重要的线索！”薰一边掏出手机，一边站起身，“我先失陪了。”说着她走出了咖啡店。

13

“录音机？没有那种东西。”面对后辈刑警的提问，草薙答道。

“应该有啊！被害人是一个自由撰稿人。如果因为工作关系要和罪犯见面的话，应该会使用录音机把对话记录下来吧。”电话中传来的内海薰的声音听起来很尖锐。

“你说的没错，可在现场没有发现录音机。大概是和记事本、平板电脑一样，被罪犯拿走了吧。”

“也许吧，不过我想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可能性。”

“什么？”

“不是还有一台对方不知道它存在的录音机嘛，听说一般会事先放入外套的内袋中。不过，被害人死亡时穿的是运动服，并没有穿外套。”

“因为是在自己家中，所以不需要穿外套吧。”

“没错，在、自己的、房间里——”内海薰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他才能在对方来之前，把录音机藏在自己喜欢的地方。”

草薙恍然大悟，他知道年轻女刑警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了。

“你是说他把录音机藏在另一个房间里了。”

“我想有这种可能性。”

这并不是一个不靠谱的想法——时至今日竟然没有人想到有这种可能性才真是不可思议。

一手拿着电话，走到白板面前，板上贴了好几张现场的照片，草薙的目光在上面扫视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其中一张上。照片上是一张餐桌，上面放着瓶装乌龙茶、一次性纸杯、周刊杂志、数字式闹钟。

他响亮地咂了一下嘴。在那种地方为什么会放着一只闹钟呢？一般情况下应该放在卧室的枕边吧。

“岸谷！”他呼唤后辈的名字，“联络一下鉴识课。”

草薙的着眼点是正确的。检查那只可疑的闹钟后，在里面发现了一只电池告罄的微型录音机。

在管理官多多良、股长间宫以及众多搜查人员的注目下，草薙播放了录音机中的录音。可是刚一开始播放，大家的脸上都浮现出失望的神色。

“这个就不能再想想办法吗？”多多良忍不住出言道。

可能是被安装在闹钟里的缘故吧，即便把音量调到最大，依然听不清录音内容。只能勉强听出说话的是个男人，至于究竟是长冈修的声音还是罪犯的声音就分辨不清了。当然，对话的内容就更加不知所云了。

鉴识课的意见是如果拜托科研搜的话，应该可以去除杂音，增大音量。

“知道了，那么我们只能等待结果了。”听着净是杂音的录音，多多良皱起眉头作出判断。

正当鉴识课的课员想要按下录音机的停止键时，在一阵持续不断、难以听清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中突然传出一声破裂音——鉴识课课员的手停下了。

在场的所有人员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那只录音机上。此时，又响起了一声破裂音。

“是什么？这个声音。”多多良问道。

草薙觉得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下一个瞬间，他想了起来。咳咳、咳咳咳——这是咳嗽声。他猛地站起身来，强劲的冲力带倒了身下的钢管椅。

14

胜田干生很快就弃甲投降了。当警方告诉他从长冈修的房间里发现了录音机，因为想要对比一下声纹，所以希望他能予以配合后，他便竹筒倒豆子般招供了自己的犯罪行为。

“我本来以为这一天会来得更早些，可没想到搜查工作还颇费了一番工夫呢。”他的脸上浮起一抹浅笑，一边如此吁叹道。

在审讯室中，当草薙问他作案动机是什么时，胜田满脸戏谑的表情，答道：“当然是高新科技城，不想让他妨碍那个计划。”

“你不是反对派吗？”

对草薙的提问，他长叹一声道：“发生了很多状况……”

据胜田供述，他最初是反对超高新科技城计划的。毕竟迁移到其他地方，从零开始经营农业并非易事。而且，使用老家自产的无农药蔬菜是他餐厅的卖点，哪怕只是暂时要从别的地方采购，他也觉得很不情愿。不过，最重要的理由是材料费会造成不必要的增长。

然而，从几年前开始，餐厅的经营状况就江河日下，无法再从长计议。债台高筑的他陷入了困境，如果不尽快采取措施，他就不得不把餐厅拱手让人。

此时，某人与他取得了联系。那个男人并没有讲明自己详细的身份，但无疑是推进派那一阵营的人。来人自报家门，说是姓石原，不过很可能是假名。

石原对胜田的窘况了如指掌，提出如果他听从自己的指示，就会帮他重建餐厅。

对方提出的金额相当诱人。石原还说要是钱不够，还能再替他想想办法。

指示的内容极其简洁明了——希望他将反对派集结起来。当时，虽然对于超高新科技城的计划众说纷纭，但反对派还是一盘散沙，并没有被组织起来。

胜田颇感诧异，反对派如果结成了联盟，那对于推进派而言，难道不是一件棘手的事情吗？可石原却笑着说：“胜田先生，请设想一下我们正在进行一场战争。没有主力部队的游击队要是东打一枪西打一枪，就不能把他们一网打尽了。这次的事也一样，如果反对派在这里哇哇地叫两声，在那里喳喳地吵几句，我们将束手无策，无法推进计划。反正到最后都是用钱来解决问题，还是确立起一个组织比较好办。而且，还是一个对我们有利的组织。”

简而言之，就是想要让胜田掌管反对派，而他们这一方则随心所欲地操控胜田。

“这种事情并不少见。”石原轻描淡写地说，“实行某个计划时，这可是经常使用的手段。反对运动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有一个组织的话让人感觉可以尽情发表言论，但关键在于如何收手。即便是反对派，也总有一天不得不偃旗息鼓。到那时，如果领导人是那种不会审时度势的人，只想着把事情拖延下去，那么对双方来说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胜田先生，必须要有一个像您这样的人出面。”

胜田不安起来，这样一来自己岂不是要担任反对派的领导人了吗？

“没关系，我们会安排的。胜田先生只需要照着我们说的去做就行了，不需要担心。”

被石原这样充满自信地一说，胜田终于下定了决心。事实上，除此之外他也并没有其他选择。

那之后不久，胜田领头组建了反对派的阵营。把之前四分五裂、各自为营的人们聚集起来，整理安排了活动内容。大家都盛赞他具有领导才能，他却在暗中嗤笑——他只过不是照着石原的指示行事而已。

反对集会、谈论会，各种形式的反对运动接连不断。那些活动看起来似乎卓有成效，以至于胜田担心再这样下去，反对势头如果越来越高涨的话，真的会重挫超高新科技城的计划。

不过，实际上当然不会有这种情况出现。

胜田不仅一手掌控了反对派的阵营，而且把成员们的信息全都透露给了石原。态度强硬、表现积极的成员像缺齿的梳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脱离了组织——一定是被分别笼络了。

长冈修是胜田不得不注意的人物之一。他表面上是站在中立的立场，并不属于反对派，却比任何一个人都了解超高新科技城的缺陷。他对什么样的特权是如何交缠在一起的这类内幕了如指掌，并且一直在怀疑那是一个只有一部分的人才能尝到甜头的计划。尤其麻烦的是，他把大贺仁策个人当做了靶子，因为他深知这个计划如果没有大贺是绝对无法推进的吧。

胜田决定戴着反对派领导人的假面具和长冈修接触，探一探他手中到底握着什么牌。当然，这也是石原的指示。

长冈虽然发现了超高新科技城计划牵扯的各种灰色地带，却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些灰色地带中的任何一块是违法的。不过，在最近打来的电话中，他竟然这样说道：“关于大贺仁策，我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弄不好能够让他从一线位置上销声匿迹。”

他的口气非常兴奋，问胜田最近能否见个面，想要和他说说详细的情况。

胜田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倒不如说，他巴不得早一刻听听长冈要说些什么。那个惊天大秘密究竟是什么呢？区区一介自由撰稿人，真的能让大贺这样的大人物下台吗？

为防隔墙有耳，所以他们约定在长冈家见面。挂断电话之后，胜田立刻和石原取得了联系，询问下一步该采取什么行动。

“那家伙可真不好对付啊。”听了胜田的话，石原说，“不管是什么惊天大秘密，如果有一丝半点的火星沾上大贺先生可就不妙了。胜田先生，你要做的就是千万不能让长冈把那个秘密公之于众！”

“该怎么办呢？长冈自信满满的，瞧那劲头，好像马上要把那个秘密拿去什么周刊杂志兜售呢。”

“所以，打消他的念头是你的工作。我们正是为了这种时刻才在你的身上投资的，所以请不要辜负我们的期待。我要回去和同伴们商量一下作战策略，在我们决定作战方针之前，你应该有办法阻止他吧，劝他说不要随随便便就公布之类的——总之，必须要争取时间。请留给我们拿出对策的时间，知道了吗？”

“知道了。”胜田回答，却没什么自信。如果不能说服长冈的话，该如何是好？

怀着这种举棋不定的心情，胜田来到了长冈家。见面后，两人草草寒暄了几句，长冈拿出平板电脑，也不做任何解释，突然就播放了一段录音。

电脑中传出来的是两个男人的对话。好像是在通电话，其中一人是个年轻男子，声音很陌生。但当另一个人的声音传入耳中时，胜田的身体一下子僵硬起来，因为那是大贺仁策的声音。

因为太过吃惊，他并没有听清对话的内容。可能是发现了这一点，长冈又播放了一遍录音。

这次听清楚了。自我介绍是警察的那个年轻男子正在询问一个名叫古芝秋穗的女人的相关情况，回答问题的那个老年男人，大概就是大贺仁策吧，正在斥责警察，让他别多此一举。

“这是什么呀？”胜田问长冈。长冈笑了一下，说出了一番让人大吃一惊的话来。

古芝秋穗正是去年四月在东京都内宾馆中猝死的女性，是大贺的专任记者，事实上也是他的情妇。虽然很有可能获救，但当时和她在一起的大贺却坐视不理，独自逃走，结果造成了古芝秋穗的死亡。

那段录音是古芝秋穗的弟弟与大贺通话时录下的，好像是从姐姐手机中的电话簿里找到了大贺的电话号码。

胜田问长冈是如何弄到这东西的，长冈只说是自己有特别的路子。

“这不是捏造出来的东西，是从和古芝秋穗小姐的弟弟非常亲近的人那里弄到的。本来，如果能和那位弟弟直接对话会更好，但眼下出了点状况，很难做到。不过，没关系，我还有其他证据。比如古芝秋穗小姐死亡的那一天，大贺的确在那间屋子里的证据。连房间号码我都知道，足够写一篇报道了。”

胜田听着长冈的话，大脑中一片混乱。所谓的惊天大秘密，原来是桃色新闻啊？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一直以为是和金钱交易相关的丑闻呢。正因为如此，他越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胜田问长冈打算什么时候公开，长冈回答要视准备的情况来决定。

“正因为攻击的靶子是大人物，所以必须慎重展开行动。现在我正在研究该往哪个编辑部投稿，因为不能交给那种胆小怕事、半途退缩的地方。”

长冈补充道，自己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胜田焦急不已，必须要阻止他，如果报道面世，石原一定会责骂自己，也许会勒令自己退回迄今为止收受的钱款。

争取时间——对了，必须要想法设法拖住他！

胜田对长冈说，希望他能等一段时间再投出那篇报道，因为自己想要和当地的同伴们商量一下。长冈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般，连连眨眼，“还有必要商量吗？大贺的丑闻一经推出，对你们来说，应该是巨大的助力。而且，那并不是和超高新科技城直接相关的事情，说到底是大贺个人的隐私。本来和你们就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出于好意才和你沟通的。”

“但是……”胜田竭力想说服长冈，“我们这一边也有些事情要处理，所以希望您不要随便做决定。”

“什么样的事情？我哪里随便啦？您说的话还真奇怪呢。”长冈说完后，一动不动地盯着胜田的脸，“您是怎么了？为什么一脸害怕的表情？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看到您这副样子，我不得不怀疑那些传言的真伪，那些奇怪的传言。”

“奇怪的传言？”

“我是在您的居住地听到的，说胜田干生或许打算倒戈投向推进派的阵营了吧？不——甚至有人说您其实原本就是推进派的间谍。”

胜田竭尽全力掩藏狼狈的神情，拼命申辩道：“怎么会有那种滑稽的事情呢？怎么可能呢？”但他不确定能不能把长冈糊弄过去。

“嗯，我也相信那只不过是谣言而已，所以，这次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才会放心地告诉您。”

胜田的直觉对他说，长冈在撒谎。这个男人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胜田的真面目，察觉之后，才故意告诉他大贺的丑闻，想要借此探查胜田会如何应对。

这样下去，事态将无法挽回，胜田想，必须要想出办法，必须要阻止这个男人！

谈话进行到一半时，胜田的眼角就已经捕捉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条领带，办公桌前椅子的椅背上随意地搭着脱下的白衬衫和领带。

长冈转身去泡咖啡。

就是现在！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自己就将身败名裂——

他拿起领带，从背后发起突袭。将领带套在长冈的脖子上，在颈后交叉，全力拉紧。长冈发出呻吟声，两膝跪在地板上。胜田一边勒紧领带，一边把整个身体都压在长冈背上，那可是超过九十公斤的体重。

长冈拼命抵抗，摇晃身体，想要把胜田的身体晃下来。但胜田可不打算放过对方，这个时候要是功亏一篑的话，那就万事休矣。

他不记得自己勒了多长时间，恢复意识时，长冈已经一动也不动了。应该是趴在了地上，整个人呈现俯卧的姿势，两条腿直直地伸着。

胜田战战兢兢地查看长冈的脸，长冈的眼睛睁着，从张开的嘴里流出大量的唾液，已经没有呼吸了。

胜田坐在地板上发了一阵子呆。他没有杀人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干了件大事，不过却不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之所以回过神来，是因为闻到了一股恶臭。黄色的尿液从长冈的两腿间蔓延开来，散发出骚臭味。

他终于发现了自己应该做的事。胜田站起身，伸手拿过边上的纸巾，抽出几张，开始擦拭自己曾经碰触过的地方。擦完之后的纸巾并不扔进垃圾箱，而是塞进了自己的包里。因为他觉得纸巾也很有可能成为追查到他身上的线索。他把自己喝过的咖啡杯也放进包里，要是唾液被检测出来就大事不妙了。当做凶器使用的领带也小心翼翼地从长冈的脖子上拿下来，放进包中。

他身边放着长冈的一只拎包，胜田一边注意着不留下指纹，一边探手入内摸索。把在包内发现的记事本和数码相机，连同平板电脑一起也放进了自己的包里。桌上放着一台录音机，长冈说要把两人的谈话记录下来。不用说，胜田把录音机也塞进了包里。他压根没想到还有另一台录音机被放在了隐蔽的地方。

胜田抱起包，尽量注意不触碰任何东西，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房间。

在回家的列车上，恐惧感才一下子涌了上来。断气之后的长冈的双眼在他的视网膜上烙下了深深的印记，永远也不会消失。

回到老家，在自家的餐厅中烧鱼，当那一双鱼眼映入他眼帘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向他袭来。他立马蹲下，一边呕吐，一边怔怔地想，这下完了，自己一定会被逮住的。

15

一篇不漏地查找因特网上的报道，但没有发现有关长冈被谋杀的文章。不知道是因为搜查工作毫无进展呢？还是因为虽然有所进展，但却还不到能够公开消息的阶段。因此，古芝伸吾认定警察已经掌握了自己的计划。

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副驾驶座，视线落在腕表上。深夜十一点刚过。距离刚才看表还不到十分钟。古芝叹了一口气，揉了揉脸。胃有点痛，可能是肚子饿的关系吧。已经超过十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虽然手边有从便利店买来的三明治和罐装咖啡，可他却毫无食欲。

怀念秋穗亲手做的料理。她的烹饪手艺绝对称不上高明，不过即便工作繁忙的时候，也会为弟弟做饭。炖菜汉堡肉排是她的拿手菜之一。

“虽说你在家庭餐厅打工，但老吃餐厅里的食物可不好。那些东西几乎都是冷冻的吧？不是认认真真做出来的料理，很难取得均衡的营养。”姐姐曾经一边那样说，一边把汉堡肉排满满地堆在他的盘子里。那是伸吾进了大学，刚开始打工的时候。

“可光吃汉堡肉排的话，营养也很难均衡吧？”

“你还真挑剔，我的汉堡肉排可是与众不同的。因为里面加入了特别的调料——姐姐的爱。别再抱怨了，快吃吧！”

一回忆起当时的情况，伸吾的眼泪就夺眶而出。一周之后，姐姐就踏上了不归之路。

打开车门，离开驾驶座，走到车外。确认了周围没有人影之后，拉开拉门，钻进车厢内。这辆面包车的后部全被改造成了载货台。那里放着一台他高中时代制作的装置。

枪管长约一米，总重量超过一百公斤，所以，如果没有车的话是不可能移动它的。从制定好计划开始，他就明白这一点，所以决定先考取驾照。那是第一步。

之所以选择轨道炮作为招募新会员的公开演示，是希望镇住那些一年级新生，不过，制作轨道炮确实极具挑战性，而且也很有趣。轨道炮的构造本身很简单，就算是高中生也能制作。可是，听说用不同的方法制造出来的轨道炮，其水准有着很大的差异。伸吾想要确认一下，如果借助汤川这位专业科学家的力量，究竟能够制造出什么样的机器。

结果出乎他的意料。制造轨道炮时，如何把储存在蓄电器中的电能没有损失地转换为发射子弹的能量至关重要，但汤川却掌握了若干能实现这一目的的想法以及技术窍门。据说，他收集了许多有关世界最高水准的轨道炮的资料。伸吾大吃一惊，他问汤川，这只不过是一项高中生的活动，有必要做到那样吗？对于他的疑问，汤川是这样回答的——没有理由不以最高水准为目标。

伸吾再次感激不已，自己有幸能够接受如此优秀的老师的指导。

制造完成的轨道炮可以轻松射穿距离数米之远的平底锅。它的威力和爆破声足够吸引新生们的关注。不过，公开演示后，担任顾问的老师和他讲定今后除了某些特殊情况，必须严格控制轨道炮的使用。说是万一伤了人就糟糕了。伸吾虽然无奈遵守了顾问老师的指示，但却心怀不满，没给予什么有用的指导，只会在一边指手画脚。

轨道炮被分拆后放入了储物室，自此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天日。他一直认为这台装置将会成为自己高中生活的一个美好回忆，在那个噩梦般的日子到来之前——

伸吾觉得自己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在警局的遗体安置室内看到秋穗的那一刻。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他其实想要忘记，忘记姐姐那可怜、惨不忍睹的样子。

秋穗的脸与其说是苍白，不如说更接近于铁灰色。双眼凹陷，丰润的脸颊不见了。身为政治部的记者，总是风风火火四处奔走的风采也已消失殆尽。伸吾愕然，人类的脸庞一夕之间就能变得如此截然不同吗？

因为被叫到了警局，所以他以为姐姐是被卷入了某起案件。然而，之后听到的话，却超出伸吾的想象。

警方认为秋穗是宫外孕引起输卵管破裂，造成大量出血，因而休克死亡。

伸吾茫然不知所措。警察到底是在说谁呢？怀孕？姐姐吗？秋穗吗？自己完全不知道。他甚至从未听说过她有正在交往的男友。

告诉他这些话的刑警说警方自然打算寻找那个男人。因为如果是扔下濒死之人而逃走的话，那就犯了保护责任者遗弃致死罪。

“不过……”那位刑警一脸为难地继续道，“要证明这一点也许很困难。因为即便找到了那个男人，如果他坚持秋穗小姐是在他离开房间之后摔倒的，那警方也拿他没办法。”刑警说着撇了撇嘴，表现出专业人士的样子来。

就算不能判决有罪，也希望以某种形式让那个男人负起责任。因为让秋穗怀孕的肯定也是他。伸吾期待着警察能找出那个男人。

可是，秋穗死后没几天，刑警就把她的随身物品交还给伸吾。说是这并非刑事案件，所以搜查工作已经被停止了。

“虽然很难接受，不过我们也不能违反上头的命令。”刑警充满歉意地说道。

真的是难以接受。钱包、手机还有化妆包——看到刑警还给他的物品，伸吾又是懊恼又是伤心，不由得流下泪来。

事已至此，他决定凭借一己之力找出那个男人。伸吾首先彻底调查了手机中储存的各种数据。结果一个文字引起了他的关注。是英文字母“J”。他觉得那应该是某人的略称。无论是去电还是来电显示中都留下了记录。并且，在秋穗入住宾馆的那天夜里十一点过后，向那个标记为“J”的电话发送了一条内容为“1820”的短信。

伸吾的大脑中灵光一闪，也许这就是宾馆的房间号码吧？应该是办完入住手续后，用短信把房间号码发给了那个男人。而男人看了短信后，就直接去了房间。

他想要确认一下，便决定前往宾馆。反正他也早想着要去询问一下详细的情况。伸吾来到前台，老老实实地自报家门，要求见一见发现尸体的人。

前台的接待小姐非常热情。说如果是那样的话，会安排他和那个男服务员在房间里谈话。

名叫松下的客房服务员看上去比伸吾年长几岁。他谨慎地遣词用句，平静地诉说了发现秋穗时的状况。伸吾由此了解了好几件事情。其一，桌上放着啤酒瓶和两个玻璃杯。两个杯子里都倒着啤酒。其二，秋穗是穿着衣服的。连长筒袜都穿得好好的。其三，房间几乎没有被使用过。所有的毛巾都没有用过的迹象。大床上也好端端地罩着床罩。

还有第四件，房间号码是1820。

用不输于服务员的文雅措辞道谢后，伸吾离开了宾馆。收获很大。

从桌上有两个玻璃杯这一点来看，秋穗并不是孤身一人。换而言之，那个男人毫无疑问也在房间里。当然，那时秋穗还活着。不过，从床上罩着床罩这一情况来看，两人没有发生性关系。秋穗死亡时穿着衣服也证明了这一点。

很难想象，深夜时分，一男一女在宾馆的套房中幽会，没有发生关系，男人却率先离开。如果真是如此，那一定是有什么突发状况。

看到秋穗的身体发生骤变，男人逃走了。这种想法非常合理。也许他不知道是宫外孕造成的输卵管破裂。不过，他应该看见了大量的出血，尽管如此，那个男人却连救护车都没有叫。

伸吾由于愤怒而浑身颤抖。绝对无法原谅这种事。父亲死后，秋穗代替双亲照顾着伸吾的生活。之所以能考进大学，也都是因为她的全力支持。再艰难的时刻，秋穗也从不诉苦。抱怨、发牢骚的人往往是伸吾。而每当这种时候，斥责、鼓励弟弟的也总是秋穗。

伸吾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找出那个男人。至于该如何审判他，则是找到他之后才去思考的问题。

伸吾已经掌握了线索。从房间号码来判断，很显然“J”就是那个男人。那么，该如何挖出“J”的真面目呢？自己手里只有他的手机号码和邮箱地址。如果是警察的话，仅凭这些东西就能很轻松地确认那个男人的身份，但那帮家伙已经撒手不管了。正当伸吾如此思考的时候，一个想法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伸吾给“J”打了电话。当然，他不会使用秋穗的手机。因为对方也许会出于戒备而不接电话。

本以为对方很可能会停机，但电话却顺利地接通了。伸吾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听着呼叫音。心跳无法抑制地加速。

不一会儿，有人接起了电话。“您好，哪一位？”伸吾的耳边响起一个浑厚威严的声音。

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伸吾应道：“我是警视厅的。”

“警视厅？找我有什么事吗？”沉着的语调纹丝未改。即便听到来电的是警察，也没有显示出任何狼狈的样子。

“实际上我有些事想要询问您。您认识古芝秋穗小姐吧。她的手机中留有您的电话号码……”

刚说到这儿，对方打断了他的话，“喂，您到底是哪一位？”

“我是警视厅的。”

“请你报出姓名。是哪个警察署的？是刑事课的吗？”

这个声音——

伸吾觉得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自己一定认识这个人。但现在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

“我是刑事课的……”他脱口而出。

从电话的那端传来一声响亮的咂舌声，“我应该已经对你们署长说过，不要再多此一举了。也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了。明白了吗？！”话音刚落，对方便自顾自挂断了电话。

伸吾握紧电话，半晌无法动弹。回过神时，全身冷汗淋漓。

本以为说自己是警察，对方便会唯唯诺诺，意识到撒谎也没用，一定会老老实实地报上自己的本名。然而他的预想大错特错。对方哪里是唯唯诺诺，面对警察完全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口吻。

事实上，伸吾把电话中的对话全都录了音。反复听了无数次。为了想出那个声音的主人。每听一次，那句让他难以释怀的对白都分外刺耳。

我应该已经对你们署长说过，不要再多此一举了——

这是什么意思？多此一举指的是什么？

没一会儿，伸吾就知道了答案。告诉他答案的是电视里的国会转播。在食堂里吃咖喱饭的时候，那个声音突然飞进了他的耳朵。

伸吾凝视画面。画面中正在发言的是原文部科学省大臣大贺仁策。

一瞬间，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秋穗是大贺的专任记者。无论大贺去哪里，她都会随行采访。难怪他会觉得那个声音似曾相识。秋穗经常在自己家听录音机。从那里面传出来的几乎都是大贺的发言。

大贺就是秋穗交往的对象吗？

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即便自己真是警察，他也不会觉得害怕吧。非但如此，他还向警方施加压力，企图把所有的一切都掩盖起来。

大贺是已婚男子，很受女性欢迎。要是被别人知道他在婚外情对象由于大量出血而病情危笃的情况下却撒手不管、独自逃跑的话，他的形象一定会一落千丈。

憎恨的火焰越燃越高。大贺为了保住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将秋穗弃而不顾。并且，对这件事毫无反省之意。

伸吾流下泪来。秋穗就委身于这样一个男人吗？她实在是太可悲了。

还有一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就是伸吾的奖学金。因为秋穗的尽力争取，他获得了条件极其严苛的奖学金。她似乎说过，由于大臣级别的有力人士出手安排，所以奖学金的事绝对没问题。

伸吾感到天旋地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自己之所以能成为一名大学生，难道都是托了那个害姐姐枉死的男人的福吗？自己难道还要对那个男人感恩戴德吗？

他快要疯了。把快要冲口而出的狂叫拼命忍了下去。伸吾蹲下身来，思索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一连好几天，他都茶饭不思，一个劲地想着。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持自己神志清醒。

伸吾的答案是——复仇，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他决定退学。虽说真相究竟如何，他一无所知，但他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恶，总觉得是那个男人让他上了大学。

关键是复仇的方式。不管怎么说，对方是个颇具影响力的国会议员。在各种场合，几乎都有部下陪伴左右。即便用利刃袭击，恐怕也无法伤到他一根毫毛——话虽如此，伸吾根本没办法弄到任何枪械。

会想到轨道炮也是极其自然的——因为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然而，伸吾知道，要将轨道炮投入实际使用并非易事。为了将它改装成精巧的工具，必须要有相应的操作机械以及场地。

为了复仇这个目的，伸吾决定去一家专门从事金属加工的公司工作，那就是“仓坂工机”。工资微薄得让人吃惊，但这家小小的街道工场，却拥有齐全的最新型机械。

工作很开心。他原本就喜欢摆弄机械，做做这做做那。即便是单纯的切割金属，他也干得不亦乐乎。伸吾再次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汤川那样的研究者，而更适合成为在现场工作的技术者。

但是，他并没有陶醉其中。他的脑海中时常浮现出大贺仁策的脸，无数次想象在轨道炮的射击下，那张脸灰飞烟灭的样子。

“仓坂工机”是一家主要承接单品订单加工的公司，所以大部分员工都不知道其他同事干的是什么样的活儿。伸吾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偷偷地制造轨道炮所必需的零件，每天的业务一完成，他就说自己想要练习一下工作机械的操作，获得社长的特许让他留在工场内。社长的家在工场外，无论他在场内干什么都不会被发现。

到了十月，伸吾开始进行正式的实验。当轨道炮射穿了两毫米的钢板时，他激动得浑身颤抖。

不过当某个人看到了他的实验现场时，他颤抖得更厉害。

伸吾至今没搞清楚自己被人发现这件事究竟是凶是吉。在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之前，无法知晓答案。

16

听完薰的讲述之后，汤川阴郁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向窗外。手里虽然拿着泡了速溶咖啡的马克杯，却许久没有喝上一口。

“汤川老师，”薰在他背后说，“太好了，总算是洗清了古芝君的嫌疑！”

汤川缓慢地回过身来，速度慢得有点不太正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可能是咖啡已经冷透了吧，他皱了皱眉，把马克杯放在身边的操作台上。

“如果你说的是谋杀自由撰稿人的案件，那么对我而言完全没有意义。因为正如我无数次告诉你们的一样，在这起案件中，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古芝君。”

“嗯，的确和古芝君没有关系。”薰说，“不过，就像我刚才所说的，胜田的供词中出现了与古芝君有关的内容。长冈修先生好像握有若干能够证明大贺议员与古芝秋穗的死亡有关系的证据。我认为这些东西原本是属于古芝伸吾的，没有人会毫无所图地持有那些证据。古芝君确信大贺议员造成了姐姐的死亡，并且对他怀恨在心——这个判断应该是很正常的吧。”

“古芝君为什么会把如此重要的证据交给那位自由撰稿人呢？”

“我认为把那些证据交给长冈修先生的并非古芝君，这样做的另有其人。现在，草薙他们应该正赶去见她吧。”

汤川噘了噘下唇，淡淡地说了声：“是吗？”

“是受警视厅委托的。”薰说，“我希望您明天一早——如果可以的话，今晚就能和我一起去一个地方。”

“这是约会的邀请吗？地点呢？”

“光原市。”

汤川的表情越发阴沉。他摘下眼镜，随手一扔，“超高新科技城吗？去那种地方有何贵干？”

“从下周起就要进入第一期工程了，明天将举办奠基典礼。而且，大贺议员也会出席。”

汤川用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薰，“那又如何？”

“轨道炮缺乏机动性，只能装在车上移动，发射一次就结束了。不过，射程距离比枪要远得多。奠基典礼是在一个四周空旷的地方举行的，非常适合从远处狙击。典礼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所以能够从容地瞄准。”

“换而言之，你想说的是古芝君想在奠基典礼的过程中射杀大贺议员，对吗？”

“您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吗？从物理学上来看是不可能的？”

汤川边注视着薰，边把额前的头发往上拢了一下，摇头说道：“不，在物理学上是可能的。”

“所以，我希望您能和我一起去，并为我们提供建议。”

汤川摆摆手，“没有这种必要吧，你们只需设卡检查能够放得下轨道炮的车辆就行了。这种事采用人海战术就能搞定。”

“我们当然会那样做，所以，已经和当地的县警合作，共同承担安保警备工作。不过，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古芝君是个聪明的年轻人吧？恐怕不会采取那么容易就被发现的方式。”

“的确是个头脑一流的年轻人……”汤川的脸上涌起痛苦的神色，双手握拳叩击操作台，呻吟般轻声说道，“我希望他在犯罪方面不要那么聪明。希望他能发现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趁早放弃……”

薰从未听到过汤川用如此的声调说话。

“请让他死心吧。”薰说，“因为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老师您了。”

汤川站了起来，“我有几件事要准备一下。请你明天早晨来接我。”

17

听到来电铃声响起，由里奈急忙掏出手机。但来电显示表明是学校的一个同学打来的，她只得接起电话，回答了对方关于某件小事的问询，顺便闲聊了几句。为了不让对方感觉到自己的不耐烦，她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用轻快的音调说了声“明天见”，结束了通话。

吐出一口气，由里奈看了看手机。

明明说好会再联络的——

最后一次和古芝伸吾联系是在他失踪之后不久。电话是从公用电话打来的，询问由里奈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警察先生到公司来了，我也被带到了家庭餐厅，询问了有关伸吾君的情况。”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什么都不知道，仅此而已。”

“是吗，谢谢。”

感到电话似乎会被马上挂断，由里奈连忙问：“你……还要再干吗？”

伸吾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就是为了这个，我才活到今天。”

这句话让由里奈猛地一怔。

“活到今天……那你打算结束之后就去死吗？”

“……我不知道。”

“不行！求你别那样说！”

“我会再联络你的。”伸吾说着挂断了电话。

每当想到那次对话，由里奈就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他究竟会怎样？

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仓坂工机门前时，由里奈的注意力被前方的两个人影所吸引。两人都是男性，其中一个似曾相识，是那个曾把自己带进家庭餐厅的、名叫草薙的刑警。

她停下脚步，因为过于紧张而全身紧绷。

草薙抽完手中的烟，掐灭了火，把烟头放入便携式烟灰缸中，与另一名男子一起朝由里奈走来。

“你回来啦。”草薙笑着招呼道，“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要问问你——辛苦了一天还来打扰，不好意思，耽误你一会儿行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

“真是这样吗？可我觉得并非如此。”草薙说，“有些事应该只有你知道。如果你不希望他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就请你把知道的情况告诉我们。能够救他的人只有你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由里奈倒抽一口凉气，这个刑警把一切都看穿了吗？

“你认识长冈修先生吧？”草薙问，“把录音资料交给他的人是你吧？”

果然如此，所有的一切都败露了，那就没有必要再隐瞒了。草薙说的没错，能够救他的也许只有自己了。

眼底有一股热潮涌起，由里奈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泪水。

“我……想要阻止他，所以……”她的声音哽在喉中。

“太好了。”草薙点点头，“你慢慢说，我们去一个暖和点的地方吧。”

他请由里奈坐进停在一边的车内。一坐在车后座上，由里奈就掏出一块手帕。

“他只有进监狱这一条路了吗？”

“正因为我们不想让这种情况发生，所以才来找你问话的。”草薙回答。

汽车驶达的目的地是向岛警察署。由里奈被带进一间放置着圆桌与沙发的房间，房间里除了草薙还有一位名叫间宫的、上了年纪的男性。

“关于古芝伸吾，我希望你能把知道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全都讲出来。”

“可是，我该从何说起呢……”

“从最初开始，从开头起，全部说出来就行了。”

“从最初开始……”

“没错，从最初到最后。”

最初——那次邂逅……

暑假里的一天，由里奈正待在家中。父亲达夫打来电话，说是办事员有事请假，让她去公司接接电话。被大伙儿昵称为小友的办事员是位好脾气的阿姨，不过她偶尔会以孩子生病等理由临时请假，每当这种时候，被拉来顶班的总是由里奈。她也知道达夫为什么不拜托母亲，因为无论干什么事都不得要领的妈妈，连接个电话都接不顺溜，有时甚至没有确认对方的姓名就把电话挂断了。

虽然觉得很麻烦，但由里奈还是稍作准备后去了办公室。她决定一边应对偶尔打入的电话，一边借用小友的办公桌做暑期作业。听说到了三年级就没有作业了，可由里奈他们这些二年级学生还是不得不老老实实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

办公室中有各色人等出出入入，却没有人向她搭话，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只不过是被临时叫来帮忙接电话的。

那个年轻的员工，一开始也是如此。走进办公室后，像是来找谁似的，环顾室内，之后就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从由里奈的头顶上方传来轻轻的说话声，“cos2x＝2cos^2x－1，”她仰起脸，那个年轻的员工羞涩地摸摸头，指了指办公桌上，“那是加法定理。”

由里奈吃了一惊，办公桌上摊放的是一份数学讲义，她正在为不知道如何解答而头痛。

“你能解开吗？”她问。

“可以吧。”他答。

从由里奈手中接过活动铅笔，他站在那里开始刷刷地写起数学公式。看起来似乎完全不假思索，好像只是在简单地抄写着什么。

“这样就可以了。”写完后，他说。

“太厉害了！”由里奈不由得鼓起掌来，“你的数学很棒吧？”

“还行吧。”他不好意思地微笑起来。

“我还有几道题不明白，你能教我吗？”

“当然可以。”他轻轻点头。

那之后，由里奈总会在午休时间去工场找他教自己数学。他——古芝伸吾优秀得超乎由里奈的想象，那些由里奈提出的、自己连意思都不明白的问题，古芝只需稍稍瞄上一眼，便能轻松解答。

“那家伙实在是太厉害了。我觉得他应该去读大学，不过他本人却说想工作，这就没办法了。”达夫也对伸吾赞不绝口，而且还夸他非常勤奋。据达夫说，伸吾为了尽早熟悉工作，下班后一个人留在工场里，练习机械的操作以及金属的加工。这么一说，由里奈想起来的确有个年轻人经常会在夜间来家里还钥匙。

去年秋天，由里奈萌生了想要去看看伸吾的念头。那一阵子他来还钥匙的时间比之前更晚，有时甚至超过了晚上十点，达夫也劝他不要勉强。

并不是对他在干什么有兴趣，而是希望能和他单独相处。某夜，由里奈悄悄溜出家门，朝工场走去。途中顺路进了一家便利店，买了热茶和手卷寿司，打算给伸吾当宵夜。

在两人一教一学的过程中，由里奈渐渐地被古芝伸吾所吸引。无论多么难懂的内容，伸吾总是细致地选择措辞，尽量说明得简单易懂，不厌其烦地讲解，直到她理解为止。弄不明白，还是算了吧——每当她丧失信心的时候，伸吾总会轻声责备，让她不要放弃，之后又从头开始再为她讲解说明。由里奈发现这些行为都源于伸吾的善良，她觉得除了父母之外，没有人能像伸吾那样如此珍惜、重视自己。

到了公司，由里奈看到一个平时不太使用的车间漏出灯光。她透过门缝往里瞧，看见身穿工作服的伸吾正在里面。不过，他既没有操作机械，也没有加工金属，他的面前放着一些由里奈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长长的金属板、粗电缆、看起来是极其复杂的电子机器，这些东西杂乱无章地堆放在一起——不，应该是有序的吧，只不过由里奈看不出其中的门道。

过了一会儿，伸吾从那个不可思议的物体旁走开，戴上安全眼镜。由里奈感觉到他是要开始做一件危险的事情了。

下一个瞬间——

伴随着一声爆破音，从那个物体里冒出一蓬火花。那声巨响让由里奈的身体一僵，而闪光则让她一阵目眩，她手中的便利店购物袋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听到声音的伸吾回头张望。由里奈拔腿想跑，但两腿发软，无法动弹。好不容易捡起购物袋时，车间的大门打开了。

看到由里奈站在门口，伸吾也大吃一惊。有那么几秒钟，两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那个……那个……我……”由里奈把手中的便利店购物袋递给伸吾，“这个，给你……”

伸出的手被伸吾握住了，他把由里奈拉进车间里，环顾四周后，关上大门。之后，他便一动不动，视线牢牢地盯在双足上。

“伸吾……君……”由里奈叫了一声。最近，她开始用名字称呼对方了。

“有件事要拜托你。”伸吾把目光投向她，“刚才你看到的情景我希望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对社长、员工、家人、朋友都不要说。”

由里奈拼命调整呼吸，“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个……我不能说。”他移开目光。

“为什么？”

“你没有必要知道。”

“让我知道可以吗……请告诉我。”由里奈站在伸吾面前，“这台机器是什么？你为什么要制造它？”

“……是实验。”

“实验？什么实验？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

面对由里奈的质问，伸吾露出痛苦的神情，那个瞬间，由里奈确信伸吾心中埋藏着一个惊天大秘密。像他这样优秀的人之所以会来这样一家不起眼的街道工场，都是因为那个秘密的缘故。

“请你告诉我吧——”她恳求道，“只告诉我一个人！”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为什么？”

“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别人知道。如果你对别人说了，我就只有离开这里了。”

由里奈陷入一片混乱，她不希望伸吾离开。

“知道了。”她回答，“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不过，你以后一定要告诉我。”

伸吾皱起眉头，沉思片刻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应了声，“嗯。”

“我可以经常来看你吗？”

“被你家人发现就糟糕了。”

“没关系，我会从窗户溜出来，他们不会发现的，今天我也是这样做的。”说着，由里奈再次把便利店购物袋递给伸吾。

伸吾浅浅一笑，接过袋子。

之后，由里奈曾数次观摩伸吾的“实验”。她只搞明白了一点，那就是伸吾为这个实验付出了惊人的时间与精力。他把那台复杂的装置拆分后，一一藏进自己的面包车，即便仅仅是把它组装起来也需要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而且有若干零件需要精密的修正，金属部分的研磨甚至耗费数个小时。另外，“实验”一晚只能进行一次，如果失败了，那么那一天所花费的所有功夫就都泡汤了。

到了十二月份，伸吾告诉了由里奈那台装置的名称——轨道炮，由里奈觉得它从长长的金属轨道发射出子弹般物体的场景与这个名字倒是非常相符的。

当时，由里奈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你要用这个对付谁？

伸吾没有作声，不过，沉默也等同于回答。

“真是那样吗？”她再一次问道。

她感到伸吾体内的力气呼的一下全从脚底溜走了，她确信伸吾将会向她坦白一切。

“没错。”他回答，“我要报仇。”

“报仇？”

“为姐姐报仇。”

“姐姐？不是生病去世了吗？”

伸吾摇头，“她是被杀死的，和被谋杀一样。”

他详细地叙述了姐姐古芝秋穗死时的状况，断定姐姐是被某个男人坐视不救而害死的。他还让由里奈看了保存在笔记本电脑中的好几项证据，有录音、古芝秋穗手机中的短信，等等。录音是一段伸吾与某个男性的对话，伸吾谎称自己是名警察。

“那个男人的声音你是不是觉得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古芝问。

由里奈听不出来。于是，他直接告诉了她，那是众议院的议员大贺仁策。那是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因此由里奈非常吃惊，觉得难以置信。

“其实我也不想这么费劲。如果是个轻而易举就能接近的人，我只要拿一把刀就能捅死他。可眼下我做不到，所以只有使用那台装置。”说着，他看向那台轨道炮，接着转过头来，“你会去报警吗？”

由里奈摇头，“我不会那么做的。”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不希望伸吾你被抓。”

伸吾的脸上浮起一抹落寞的笑容，“如果实现了我的目的，我会去自首的。”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通知警察的，我觉得那样比较好……”

伸吾垂下眼帘，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由里奈情不自禁地抱紧他，“为什么要道歉？用不着道歉。”

伸吾的手臂环住了由里奈的身体。

过了年，伸吾开始进行正式的发射实验。在户外试射，确认轨道炮的威力以及瞄准性能。当然，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在不被别人看到的时间段，也就是在深夜进行。

父母家人熟睡之后，由里奈拿上工场的钥匙，悄悄溜出家门。伸吾在面包车内等她。拿到钥匙后，他就在工场里把轨道炮组装起来，然后用叉车装载到面包车的车厢内，接着两人便开始了深夜的冒险之旅。实验场所是白天伸吾选定的地点，必须要符合几个条件——与目标之间有足够远的距离、不能被别人看到，等等。

第一个晚上，他们去了茨城。在四周被田地包围的一块空地上，头顶是美丽的星空。

伸吾独自一人做好了所有的实验准备。他对由里奈说，因为太危险了，让她绝对不要插手。大部分的调试工作都已经在工场中完成了，在现场主要是使用发电机为蓄电器充电。由于使用的是小型发电机，所以不得不等上几十分钟，但对于由里奈而言，那却是一段快乐时光，因为可以和伸吾悠闲地聊天。他并不是那种能言善辩的人，却知识渊博，由里奈从他那儿学到了不少东西。特别是谈起有关科学方面的话题，伸吾的语气总会不由自主地变得热切起来。似乎只有那一刻，他才会忘记复仇。

充电一结束，严峻的表情再次回到他的脸上。

那次的靶子是数百米开外的一块广告牌，上面用片假名写着一种药品的名称，伸吾说要射击其中的一个文字。

确认了周围没有人迹之后，他轻松地按下开关。轨道炮和在工场内进行实验时一样，发出耀眼的火花和轰鸣声。一道细细的光柱以视线难以追赶的速度激射而出，根本无法得知到底命中了哪里。

伸吾处理完善后工作，发动了车辆。由里奈问他是否不用确认射中了哪里，“明天白天我会来看的。”他回答。翌日，工场休息。

下周两人一见面，伸吾就苦笑着告诉她：“失败了，往左偏了五米。”

“威力如何？”

“完美。”他竖起大拇指。

那次之后，还进行过好几次试射实验。每次经过伸吾的修正，轨道炮的命中精度就上升一些。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实验比较危险，所以他们总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正式使用时，也要从这么远的地方射击吗？”

“是的，因为不管怎么说对方都不是一个能够轻易接近的人。”

“可是如果他在大楼里面那不就没法瞄准了吗？”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要找准时机，在他身处室外时下手。”

“有那种时机吗？”

“有——那家伙会一个人站在一片空旷的场地上，我查询了他个人主页上的信息。”

“主页？”

“嗯，”伸吾点点头，笑着说道，“由里奈，你用不着想这些。”

有时也会发生突发状况。原本打算射击河对岸的堤坝，但遥控开关却运作不佳，轨道炮猛然发射，令他们二人猝不及防。不凑巧的是，靶子前方正有一艘观光船驶过，从轨道炮的性能来考虑，发出的射弹无疑会射中船只。

此时，就连一向镇定的伸吾也着急起来。两人从现场驾车逃走，在车内他还在频频担心是否有人受伤。

由里奈也同样忧心忡忡。不过，她并不是担心有人会受伤，而是再次切身体会到轨道炮是一件杀人工具，而使用轨道炮的伸吾将会成为杀人犯。

她第一次希望伸吾能够罢手，希望这件事情可以就此结束，希望他能够忘记复仇，如常人般生活。

然而，这些话由里奈说不出口，因为她觉得自己一旦启齿，就无法和伸吾在一起了，虽然不希望他成为杀人犯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某日，正当她为此事烦恼不已的时候，长冈修在路边叫住了她。由里奈见对方是个陌生人，一开始并不想搭理他，可对方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停下了脚步。

“深更半夜的，你和古芝君两个在干什么？”

面对张口结舌的她，长冈笑着递上名片，“对不起，”他道歉道，“出于某个原因，我一直在监视古芝君。他一下班就离开工场，吃完饭后，过了一会儿又会再回来。接着你就出现了，两人再结伴外出。别人觉得奇怪也是很正常的吧？”

由里奈抬眼看向他，“你说的某个原因指的是什么？”

长冈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是关于他姐姐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吧？他姐姐的死因。”

由里奈默然不语，“我们去一个能慢慢聊的地方吧。”长冈邀请道。

于是两人进了一家咖啡店，面对面坐下后，长冈开始讲述自己的情况。对某项公共事业产生了疑问，想要揭发各种不正当的内幕，作为第一步，他打算公开某位议员的桃色丑闻。

“那位议员是谁？桃色丑闻中的女主角又是谁？这些你都知道了吧。”

面对长冈的询问，由里奈点了点头。

“是从他那儿听说的？”

“没错。”

“他确信自己姐姐的死是由那个人造成的吗？”

“是的，因为他掌握了证据。”

“证据？真的吗？”长冈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是真的，他给我看过。而且，如果不确信的话……”说到这儿，由里奈闭起了嘴巴，犹豫着是不是还要说下去。

“什么？如果不确信的话又怎么样？他打算干些什么吗？”

面对对方的追问，由里奈暗自后悔，自己不要那么多嘴就好了。可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也许可以借此打消伸吾的念头。

“那篇报道会立刻刊登出来吗？”她问。

“报道？”

“就是那篇桃色丑闻的报道啊，会立刻发表吗？”

长冈缓缓摇头，“现在还不行，因为我手里没有证据。不过，如果我能弄到你看到过的那些证据的话，又另当别论了，可以立马就发表。”

由里奈的头脑中各种思绪纠结成一团。如果将大贺仁策的丑事公布于众，或许能够平息几分伸吾的怒气。而且，要是大贺被逮捕的话，就没有杀他的机会了。

“如果你能和我约定立刻就写成报道发表的话，我可以给你看证据。”

“真的吗？”

“请你尽快写好报道，因为没有时间了。”

长冈一脸怀疑的表情，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由里奈深呼吸了一下，暗自下了决心，只能相信这个名叫长冈的人了，她把伸吾的复仇计划向他和盘托出。

三天后，在同一家咖啡店，两人再次见面。由里奈拿出一个USB放在桌上，USB里存有从伸吾的电脑中偷偷拷贝出来的录音以及其他证据。

“我会好好保管的。”说着，长冈修收起那个USB，“昨晚的实验我看到了。”

“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嘛……太厉害了！”长冈的感想极其简短，听起来让人感到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出其他词汇了。

前一天晚上，伸吾进行了轨道炮的试射实验。靶子是位于东京湾填海区的一个仓库的墙壁，是从对岸的堤坝上发射的，由里奈事先把这一计划告诉了长冈。据长冈说，他站在仓库旁拍摄下了墙壁被射穿的场面。

“被那东西射中的话，恐怕毫无抵挡之力吧。”

“我希望能阻止他，无论用什么办法。”

听了这句话，长冈用真挚的目光看着由里奈，“明白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

“拜托了。”由里奈低头道谢，现在她能够倚仗的人只有长冈了。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长冈被杀了。由里奈惊恐万分，她下意识地觉得长冈的死与自己交给他的那些证据有关。

能够商量的人只有一个。她明知会被责怪，还是向伸吾说出了实情，也顺带说出了自己这么做的理由——我不想让伸吾君成为杀人犯。

伸吾并没有生气，反而向她道歉：“让你为难，真是对不起……我没有发现你竟然如此苦恼。最初，长冈先生是想从我这里打听关于姐姐的情况，但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他，所以他才找上了由里奈你吧。我不知道他会跟踪我，真是太不小心了。照这样下去的话，警察很快就会盯上我的。一旦他们开始监视我的行动，那我的计划就泡汤了——我必须想出对策。”

“你打算怎么办？”

伸吾稍一思索，“只有销声匿迹。”他回答，“今晚进行最后一次试射实验。在天亮之前我要重新调试轨道炮，然后必须找个地方藏身。总之，公司那里我决定先请一段时间的病假。”

“你有可以去的地方吗？”

“总会有办法的。我手边还有不少钱。姐姐买了生命保险，我获得了一笔赔偿金。”

由里奈问了一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这个……”伸吾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进行的最后一次试射实验以失败告终——不！从确认性能这个意义上来说是成功的，却没有守住不能让别人看到这一大前提。原本打算射击隔着河放置在对岸堤坝上的一只纸箱，可周边的灯光太暗，实际进行试射时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即便如此，伸吾认为那里是禁止入内的区域，应该不会有人，还是试着发射了轨道炮，结果却突然腾起一簇火焰。由于距离太远，他们两人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翌日看了晚报，才了解到其实那里停放了一辆摩托车，而且被射中了。好像没有人因此而受伤，由里奈这才放下心来。但是这种心情却再也无法与伸吾分享了，因为从那天早晨起，他就没有再来公司上班。

结束了最后的试射实验，回到工场时，伸吾第一次吻了她。

“谢谢你帮了我那么多。”凝视着由里奈的眼睛，他说。

“一定要再见面！”

“嗯，能再见到你该有多好……”

“请你和我约定，一定要再见面！”

伸吾却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他只是落寞地微笑了一下。

18

听到敲门声，大贺坐在椅子上应了一句，“请进。”门开了，露出鹈饲那张精明的脸。

“刑事部长回去了。”

“是吗？”大贺答道，“真叫人为难啊，我已经清清楚楚地拒绝了。”

“还是希望您能暂缓出席吗？”

“他说希望我能在室内致辞。尽说蠢话！奠基典礼肯定是在户外举行的嘛，那么致辞也应该是在户外啊。”

“我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对他说，如果知道嫌犯是谁，只需要严密警戒就行了。堂堂大贺仁策怎么可能会因为害怕区区一个毛孩子而落荒而逃？”

“您说得没错。”

“明天我会按照预定去现场，就这么说定了！”

“明白了。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会按预定去接您的。”

“嗯，拜托了。”

“那我就先告辞了。”鹈饲微微鞠躬，随后向门口走去。正在此时，大贺叫住了他，“喂，那时的判断看来没有错。”

鹈饲细长的眼睛只是稍稍睁大了一些，“那是理所当然的。先生您选择了一条最佳路线。正因为如此，时至今日才会没有发生任何问题。而且，从明天起就应该一帆风顺了吧。”

大贺点点头，“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请您安心休息吧。”鹈饲再次恭谨地低头，之后离开了房间。

大贺拉开办公桌的抽屉。里面藏着几块巧克力，他拿出一块，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大贺嗜酒，对甜食也情有独钟。

和古芝秋穗交往了大约两年，是大贺强行说服她的。因为秋穗是专任记者，因此两人得以时常见面，但幽会的话一个月只有一两次。常去的宾馆有三个，其中之一就是那家。

那天晚上，从一开始起，秋穗的样子就很不正常。脸色苍白，看起来很不舒服。刚喝了一口啤酒，就说肚子痛，而且痛得不同寻常。

大贺打电话给秘书鹈饲，简要地告知情况，询问他该如何做才好。

请立刻离开房间——这就是鹈饲的回答。

“不用联系医院吗？”

“千万别那么做。也请不要打电话到宾馆的前台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那么做了，先生您就不得不留在那里。”

“我打完电话再离开不就行了？”

“不行！要是您打了电话，却不留在现场的话，之后事情万一曝光，有人指责先生您有婚外恋，那到时候就无法申辩了。先生并没有发现有异常现象，离开了房间，古芝小姐的情况恶化是发生在先生离开之后。所以，先生没有向任何地方打电话——应该把事情设计成这样一种情况。”

大贺理解鹈饲为什么会这样说。为了隐瞒和秋穗的关系，自己不在房间内才是更好的选择。即便婚外恋败露，也绝对不能让世人知道自己从现场逃跑的事实。

“但是，这个女人也许会死。”

“万一产生这种结果……”鹈饲语气漠然地说，“也没有办法。因为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孤身一人，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知道了。”大贺说着挂断了电话。按照鹈饲说的那样马上离开了房间。

第二天，他得知秋穗的死讯。听说是死于宫外孕，大贺的感觉非常复杂。秋穗对于怀孕一事缄口不言，可能她自己还不知道吧。

因为听说警察开始调查此案，大贺决定预先排兵布阵。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他和辖区警察署的署长是老相识，只要拜托对方撒手不管就行了，至于理由之类的根本无需多言。

之后不久，他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对方自称是警视厅的，想要询问一下自己和秋穗的关系。他在电话中危言恫吓，之后对方便不再打来了。

他渐渐地忘记了古芝秋穗，现在又有了新的情人。

大贺听说秋穗有一个弟弟，他记得秋穗曾经因为奖学金的事来找自己商量过，那个弟弟似乎正在计划向自己报仇。

大贺笑了。他想问问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你觉得希特勒难道会害怕报复吗？

19

打开玄关大门，一个看似家庭主妇的女子出现在门口。草薙向她出示了警视厅的证件。

“百忙之中前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正在巡逻，请予以合作。”

“是什么事？”中年妇女惴惴不安地问。

“希望您能允许我们看一下停放在府上车库内的汽车，可以让我们查看一下汽车内部吗？”

“是我们家的车吗？那没关系。”

“谢谢。”草薙道谢，然后向站在自己身后待命的岸谷使了个眼色，岸谷小步跑向车库。

“你们为什么巡逻？”中年女性问，“是和高新科技城有关吗？”

不愧是当地的居民，对于今天要举行什么活动一清二楚。

“嗯，就是那些事啦。”草薙模棱两可地回答，然后拿出一张照片，“您见过这个人吗？”

那是古芝伸吾的照片，中年女性摇头回答没见过。

岸谷回来了，对草薙说了句：“没问题。”

草薙重新转向那个中年女性，低头致歉道：“麻烦您了。”

出了大门，草薙和岸谷并肩而行。两人探头看了一下邻家的车库，里面停了一辆四门轿车。没问题，草薙口中咕哝了一声，走了过去。要运送轨道炮需要一个较大的载货台面。刚才那家的车是小型面包车，所以他才要求查看车内。

西装内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掏出一看，是间宫打来的。草薙按下通话键，接听电话。

“什么情况？”

“这一带基本查完了，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是吗？其他区域也都查完了，没有发现轨道炮。”

“排查还在继续吗？”

“在奠基典礼结束之前，会让他们继续排查的。你们那边结束之后，转移到临时指挥帐篷待命。接下来做些什么，我随后再和你联络。”

“明白了。”

挂断电话，草薙向岸谷传达了间宫的指示。

“我们这样严密警戒，古芝恐怕也知道，他应该会放弃吧？”

“我也是这样希望的，不过绝对不能疏忽大意。不管怎么说，那孩子是汤川的学生。”

昨天深夜，草薙一行五十多名警视厅搜查员进入了大贺仁策的根据地——光原市。在县警本部的大会议室中召开了协同对策会议。

根据仓坂由里奈的证言，毫无疑问古芝伸吾是想夺取大贺的性命。关键是他打算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将自己的计划付诸实施。不过，最大的可能性是在奠基典礼上。仪式将会在超高新科技城第一塔的建筑工地上举行，大贺仁策也将出席。奠基典礼后，按预定将会由他致辞。

警视厅的上层好像也曾向大贺的办公室提议，希望他能暂缓出席奠基典礼。可对方对于这一要求的答复是NO。“我不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而且逃避推诿也与我的性格不符。”大贺本人如此回应。听到这些话时，草薙不由得想：那个从情人即将陷入死亡的现场逃跑的人究竟是谁啊？！

从今天一大早起，草薙他们就和县警联手在现场周边排查，目的是寻找曾目击古芝伸吾的人以及可疑车辆。他们接到指示，为了慎重起见，连个人住宅车库中的车辆也必须查看。因为可能有警方尚未掌握的古芝伸吾的亲属或朋友的家就位于这一带，而古芝也许会藏身于他们的住宅中。

上面下令，万一发现古芝伸吾必须当场逮捕，罪名是器物损坏和预谋杀人——逮捕令是基于仓坂由里奈的证词而申请下来的。

草薙和岸谷一起抵达了警方的临时指挥帐篷。以举行奠基典礼的地点为中心，在半径约为一公里的区域内，警方共设置了六个办公点，临时指挥帐篷是其中之一。

帐篷内有警视厅的熟人，是和草薙同期进入警队的。原本属于其他部门，被派来协助此次行动。

“太过火了，这样一来，嫌犯不会靠近的。应该稍微放松一下警戒，引诱嫌犯自投罗网。”那位警官不满地说。

“上头的想法是万一嫌犯发射了轨道炮，就大事不妙了，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东西到底威力如何。”

“那东西真的这么厉害？只不过是一个高中生制作的玩具而已吧。”

制作的人的确是一个高中生没错，但教他制作的可是一个天才物理学家——草薙强忍着没有说出这些话。

没过一会儿，就有人通知他们奠基典礼结束了。草薙走出帐篷，拿起望远镜看向远方。在一片广阔的草原的正中，大贺正面对众多相关人员以及媒体致辞。

草薙环视周围，好像并没有什么可疑的车辆。

大贺离开了麦克风，原本坐着的相关人等也都站起身来。草薙看见大贺钻进停在一边的一辆奔驰车中。

岸谷从帐篷中走了出来，“上头有指令，让我们全员返回县警本部。”

“知道了。”草薙回答。奠基典礼平安完成，他们就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了。

然而，在他们分乘数辆警车返回县警本部的途中从无线电中突然传来了紧急指令，让他们急速赶往“阳光体育场”，那是位于光原市市郊的一个棒球场。

草薙给间宫打电话，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有。只是大贺议员的行程改变了，或者说是出现了警方事先不知道的安排。说是在去车站之前，要顺路去一下阳光体育场，主持什么开球仪式。”

“开球仪式？”

“听说今天是少年棒球大赛的决赛，按惯例要在那里举行开球仪式。而且，不是单纯的开球仪式。而是由大贺议员担任投球手，市长担任击球手，两人真刀真枪地进行一个打席的较量。据说市长和大贺议员高中时代曾一起加入了棒球社——真是一点都不体谅我们的心情啊！”

“这件事向公众公开了吗？”

“只是在光原市政网上的市长博客中提到了一句，说是‘今年也期待着和老对手一决胜负’，但并没有明确写出对手是谁。不过，如果查一查去年的新闻报道，应该可以知道对手指的就是议员。”

草薙认为古芝伸吾一定看到了那个博客。

“那个棒球场有观众席吧？”

“没有，那种高级球场是不设观众席的。只需拉起网，无论是谁都能从外部观战。听说那片区域高低落差较大，有好几个可以由上而下俯视球场内部的地点。”

“那样的话就糟糕了！”

“所以，才慌里慌张地安排我们去担任警戒工作——总之，你们先加紧赶往体育场！”间宫怒气冲冲地说道，不等草薙答复就挂断了电话。

20

汤川坐在副驾驶座上不停操作着电脑。在等待红绿灯的间隙，内海薰从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好像是一些航拍照片。“是什么呀？”她问了一句，汤川回答：“这是谷歌地球（google earth）。”他正在使用该软件确认阳光体育场周围的地形以及建筑物的配置。

“开球仪式……还真是找了个好地方。我这么说并不是想表扬他，不过我不得不说不愧是古芝君啊。”

“你是说他将计就计，钻了我们搜查防线的漏洞吗？”

“并不仅仅是这样。其实，自从听说他可能打算利用奠基典礼的时机下手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不太合理。举行奠基典礼的场所的确四周空旷无物，让人感觉是进行狙击的上佳地点，但那并不是一个能事先了解正确位置的地点。大贺议员将坐在什么地方？他要致辞的话，麦克风又会放置在哪里？在奠基典礼开始前是无法了解这些情况的。轨道炮并非来复枪，无法随机应变地改变标靶的位置。为了校准一公里前后的距离，必须进行大量的准备工作，大概最少也需要一个小时。要在周密的警戒中完成这些工作，恐怕马上就会被发现的吧。换而言之，为了成功狙击目标，必须确知标靶人物铁定会出现在那个位置上，而且事先瞄准那个位置。”

“如果是棒球场内的开球仪式的话，就有可能满足那些条件吗？”

“应该可以吧，棒球的投球手一定会站在投手板上。如果知道大贺议员的身高，就能推断出他头部的位置。”

听着听着，握住方向盘的薰的手心里渗出汗来。

“作为参考，我想问一下，轨道炮的发射物要是射中人的脑袋会怎么样？”

“这个嘛……”汤川兴味索然地回答，“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就像我无数次说过的那样，轨道炮只是一个实验装置，并非武器。当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在某些人的手中它会成为武器，对吧？在科学技术领域经常会显露出这个侧面。科技并不都是优点，如果使用方法错误的话，它将会成为禁忌的魔术——这一点我本以为也已经教给他了……”

“古芝君可能已经忘记这些话了吧……”

汤川摇摇头，“我只能祈祷不会发生那种情况。”

正在这时，放在一边的手机响了。薰把车停在路边，接听电话，来电者是间宫。

“发现了古芝伸吾的面包车。只是从外部进行了确认，不过，里面放置的应该是轨道炮，没发现他本人。请立刻和汤川老师一起赶来，具体地点我会发送短信给你。”

“知道了。”

薰挂断电话，把刚刚得知的信息告诉汤川。

汤川思索片刻，“从外部确认……那就是说面包车的车厢是锁着的吗？在这种状态下是无法发射的，古芝君究竟打算干什么……”

短信到了，还附有地图——地点是球场附近。

“我们先去现场吧。”薰说着开动了车子。

21

现场是一个位于高地的住宅区的一隅。一片空地上停放着数辆汽车，其中一辆是白色的面包车。查验了车牌号后，确认这正是古芝伸吾的车，透过车窗可以看见里面放着一台配备了长长的金属板的装置。

草薙站在面包车旁，视线投向远处。高台的斜下方就是阳光体育场，从他站的地方能够笔直地看到投手板，距离大约五百米。

“确实是一个绝好的位置。”草薙情不自禁地咕哝了一句。

“应该说是一个危险的位置才对。议员平安无事地参加完奠基典礼，警方放心地撤退，在之后的开球仪式上议员却被射杀，要是这样的话，就不是把刑事部长撤职就能解决的问题了吧。”间宫走到草薙身边，吐出一大口烟。

“关键是古芝伸吾，他到底藏在哪里？”

“如果说他会就此放弃未免言之过早。不管怎么样，只要我们守在这里，他就无法接近轨道炮。”

间宫在地上按灭香烟的火，用指尖夹住烟头。当草薙从口袋里掏出便携式烟灰缸时，一辆汽车向他们驶来，可以看见驾驶座上坐的是内海薰。

车子停了下来，内海薰和汤川下了车。

“老师，百忙之中还特地拜托您前来，真是不好意思。”间宫趋前寒暄。

汤川点点头，看向草薙，两人四目相对。

“是这辆车吗？”汤川问。

“是的。”草薙答道，接着拉开面包车的拉门。车门原本是锁着的，刚刚才被解锁打开。

汤川戴上草薙递过来的手套，走近面包车，探视放在车内的装置，他脸上的神情一下子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怎么了？”草薙问，“有问题吗？”

“的确是轨道炮。”汤川说，“是在我的指导下，古芝君在高中时代制作的轨道炮。蓄电器、变压器、滑线电阻调压器，这些东西我都记得，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好嘞！”间宫大喝一声，掏出手机，好像要向上司汇报。

草薙指着棒球场，问道：“从这里可以击中球场中的目标吗？”

汤川冷冷地看了一眼球场方向，答道：“如果想这么做的话，应该可以做到。”

“不过，照这种情形的话是不行的吧。连身为理科白痴的我也看得出来这台装置还没有安装好，古芝到底打算干什么？”

汤川默不作声，从背包中拿出一个望远镜，开始眺望远处的景色。朝着和棒球场截然相反的、简直可以说是和案件浑然无关的方向。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汤川的眼睛离开望远镜，“如果我的工作结束了，那我可以回家了吧。我不想看到古芝君被逮捕。”

“啊，这个嘛，您请自便……”

“请送我去车站吧，我一个人坐车回去。”

被汤川要求的内海薰用征询的目光看向草薙。

“你去送他吧。”

“好！”内海薰应道，迈步向汽车走去，汤川也紧随其后。

“汤川，对不起。”草薙朝他的后背说了句，“不过，幸好有你，古芝伸吾才没有变成杀人犯。这样不是很好吗？”

汤川回头，脸上浮现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虽然嘴角向上弯起，但眼中却流露出悲伤的神情，“我最了解他。”说着便钻进车内。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嘛——”目送绝尘而去的汽车，草薙嘀咕道。

这时，间宫走了过来，“上头下令让我留下看守的警官，其他人都加入搜寻古芝的队伍。开球仪式将会在三十分钟后举行。失去轨道炮的古芝如果想杀死大贺议员，只有接近他本人这一条路了——重点巡视球场周围。”

“知道了。”草薙回答。

22

在抵达车站之前，一路上汤川都沉默无语。薰推想他一方面对古芝伸吾的罪行被扼杀在摇篮里感到如释重负，另一方面依然会觉得很受伤吧。

汤川在车站前的中央广场下了车，沉声道：“谢谢你送我。”接着便举步向站内走去。

薰正想发动汽车时，发现副驾驶座的脚边有一块布片样的东西。她捡起一看，原来是擦镜布，看来是汤川落下的。

这种东西即便丢了可能也不会造成太大的不便，但薰还是下了车去追汤川，他应该还没有走远。

接着，薰看到了本应走入车站的汤川的身影，他正钻进一辆出租车。

接下来要去哪里？无暇考虑这些，薰急急忙忙返回自己的车内。

出租车驶离中央广场。薰保持一段距离，跟随其后。

不一会儿，前方出现一家巨大的购物中心，出租车停在它的前面。看见汤川下了车，正要迈步朝里走去，薰连忙把车开到他前方停了下来，走出车外，叫道：“老师！”

汤川停下脚步，看着她，咬起嘴唇，一声“糟了”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汤川，“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什么，只是来购物中心而已。”

“为什么到这里来？从车站特地坐出租车来这里，到底要买什么？”

“和你无关。”

“那我也一起去。”

“不必。”

“我要去！我会随意地跟在后面，老师您不用介意，轻松地购物吧。”

汤川的眉心聚起了深深的皱纹，双眼泛起焦急的神色。

“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事吧。”薰问道，“请您告诉我。”

“不可以。我是受人之托，所以请让我一个人进去。”

“那不行。”薰说着掏出手机，“如果您不对我说清楚的话，我就联络草薙先生了。”

汤川愁苦地皱着眉，“没时间了，开球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吧。”

“您为什么还在为这件事发愁呢？轨道炮已经无法使用了，难道不是吗？”

汤川移开目光，摇了摇头，“并非如此。”

“并非如此？那是什么意思？请您告诉我。”

“对不起。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负责的，一个人负全责。所以，请你保持沉默，让我去吧。”

说着汤川便不管不顾地举步往前走，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么，我也一起去吧。我也会负起责任。”

“别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的人是老师您，您也了解我的性格吧？您觉得我会就此罢手吗？”

汤川的脸上浮现起苦闷的神情，闭上了眼睛。

23

透过铁丝网可以看见少年们正在进行防守练习。草薙和间宫一起站在球场的停车场内，就在刚才，大贺仁策一行人抵达球场，进入一旁的办公室。等他们在那里换完衣服，开球仪式就要开始了吧。

“古芝可能不会出现了。”间宫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他的武器被夺走了，应该没有其他攻击手段了吧。现在恐怕已经逃到了县外。”

“也许吧。”

“可能是我们太多虑了。再怎么聪明的人，也未必能够成为厉害的罪犯，更别说只是一个高中才毕业的毛头小伙子。话又说回来，能在高中时期就制作出这么一个东西也真算是了不起！”

“是啊……”草薙一边回答，一边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高中时期制作的——

不！不是这样的。原型也许是高中时期制作的，但应该又进行了各种各样的改造。为此，古芝伸吾才到仓坂工机去工作的，这一点仓坂由里奈也证实了。

脑中灵光一闪，汤川说过的话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是在我的指导下，古芝君在高中时代制作的轨道炮。蓄电器、变压器、滑线电阻调压器，这些东西我都记得——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不可能会这样。如果经过了若干改造，那么汤川就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股长，内海有电话打来吗？”草薙问间宫。

“没有，这么说起来，她好像也太慢了吧。”

草薙拿出手机，拨打内海薰的电话。电话立刻就接通了。“喂。”电话里传出的内海薰的声音少有的低沉。

“我是草薙，你现在在哪里？”

可是内海薰并没有马上回答，似乎正在犹豫着什么。

“汤川呢？汤川怎么了？你把他送到车站了吗？那家伙回东京了吗？”

“我现在……和汤川老师在一起。”

“和汤川？喂！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给我说清楚！你们现在在哪里？”

“我们在球场以东大约一公里的购物中心。”

“购物中心？你们在那种地方干什么？”

沉吟片刻，内海薰回答道：“我们在等古芝伸吾出现。”

草薙举着电话就撒腿跑了起来。就算间宫大声叫他，他都无暇回应。

24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出现了一群身穿运动服的少年，动作轻快的他们好像接到了结束防守训练的信号，全体把棒球投回给接球手。看来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不过，那之前还有诙谐表演的仪式，是大贺仁策和市长的一打席对决。

真是多此一举，这种仪式让人不由得心生厌烦。接下来，孩子们就要正式决出胜负了，堂堂大人搞什么可笑的余兴活动。

不过，唯有今天，只能对这种无聊的活动表示欢迎。正因为有了如此无聊的仪式，那个大贺仁策，那个对秋穗见死不救的罪大恶极之人才会站在投球板这个绝好的靶心。

伸吾看了一眼手表，比预定的时间晚了大约五分钟。应该是大贺迟到了吧，那个男人对于让别人等待这种事一向是不放在心上的，肯定也曾经无数次让秋穗在宾馆中等他。为什么姐姐会被那种男人吸引呢？虽然任他想破脑袋，也无法挽回什么，可他还是无比懊恼。

两个男人从场边的条凳上站起身来，两人都穿着运动服。其中之一正是大贺仁策，他左手戴着棒球手套，右手一边轻轻挥动，一边朝投手板走去。

伸吾操作键盘，屏幕上的画面放大了，播放的是从轨道炮的瞄准器上传送出来的影像。

停放在高地上的面包车应该被发现了吧。若非如此，这个购物中心的立体停车场内也应该有警察出现。一般情况下，没有人会想到面包车上装载的轨道炮只是一个幌子。

屏幕上出现了大贺仁策的脸部特写，画面的正中央有一个白色的圆。当大贺的头部进入这个圆的瞬间，对于伸吾而言，那就是决定命运的一刻。圆的实际直径是三十厘米，说老实话，他也不知道能否命中，只是从数值上得出了能击中的计算结果。现在，自己能做到的事也只有这个了。

大贺走近了。不久之后，他的头部就将进入圆中。

伸吾咽了一口唾沫。发射程序已经设定好了，只需按下回车键，射弹就会呼啸而出。他的手指放在了按键上。

然而，下一个瞬间，图像突然消失了。

伸吾大惊失色，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监控轨道炮的程序停止了运行。

唯一的可能就是轨道炮本体发生了异常情况。伸吾下了车，那是一辆从租车公司借来的客货两用车，他把它停在了立体停车场的一楼。

他搭乘附近的电梯到了楼顶，最靠边的停车位上停着一辆带篷卡车，这也是他租来的。

伸吾攀上载货台，那儿放置着他复仇之心的结晶。

轨道长两米，总重量约三百公斤，伸吾自负地认为那是世界最高水准的轨道炮——轨道炮的前端正对着一公里之外的棒球场。

看了一下，觉得并没有什么异常。伸吾焦急起来。如果不抓紧的话，就会错过最佳时机。

正在此时，传来一阵他从未听见过的电子音。他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那里放着一只手机，同样是之前未曾见过的。伸吾战战兢兢地捡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屏幕上赫然显示出“汤川”两字。

伸吾调整了一下呼吸，接通电话，“喂，您好。”

“使用轨道炮能否射中一公里开外、大约三十厘米的靶子呢？这真是一个饶有趣味的实验——如果那个靶子并不是人头的话。”电话中传来汤川爽朗的声音，“对不起，我重写了本体的程序，现在轨道炮的控制权在我手里。”

伸吾拿着电话下了载货台，着急地环顾四周。

他看见了相邻大楼屋顶上的汤川和一名年轻女性。

“老师，为什么……”

“我仔细地看了你制作的轨道炮。我很佩服，做得非常棒。两年前，我告诉过你好几个提升威力的建议，那些都完美地反映出来了——你的确是一个出色的技术者。”

“谢谢您。”伸吾脱口而出。

“射弹没有命中靶子，伤及无辜的概率你计算过了吗？”汤川质问道。

“计算过了。”伸吾回答，“不超过0.01％。”

“那么，命中标靶的概率呢？”

“那个……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大约是70％。”

“这么低的概率也没关系吗？”

“当然不太满意，不过，我想不到其他办法。”

“应该还有放弃一途吧。喂，议员的投球练习好像结束了。”汤川的视线转向电脑屏幕，“和市长的对决马上就要开始了。”

“老师……”

“我之所以来这里，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为了负起责任。”汤川说，“情况我都知道了。你并不是圣人君子，所爱之人遭受被他人见死不救的惨事，那份仇恨你一定也想要排解吧。可是，我希望你能回忆一下埋头研制轨道炮的那段时间，我们两人曾经说过什么话？我们谈论过科学的精彩之处，是吗？我并不是为了想让你干这种事才教授你科学知识的。”

伸吾低下头，无言以答。

“但是……”汤川继续说道，“我并不想勉强你放弃。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要实现自己的愿望，我会助你一臂之力。让你制作轨道炮的人是我，所以由我来了结这件事。如果你想要射击，就直说吧。议员的头部进入瞄准器的瞬间，我会发射轨道炮的。”

25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草薙飞奔而出。推开玻璃门，率先跑到屋顶。内海薰的身影映入眼帘，而汤川正站在她对面。

草薙刚想朝汤川跑去，内海薰挺身向前，两手张开，拦住他的去路。

“你要干什么？”

“请别再靠近汤川老师了。”

“啊？别开玩笑了！你说什么呢？”

“对面大楼的屋顶停了一辆卡车，站在车边的人就是古芝伸吾。”

草薙朝她说的方向看去，内海薰说的没错。

她接着说道：“卡车里装着真正的轨道炮，面包车上的那台只是烟幕弹。真的轨道炮要比那个大一倍！”

草薙瞠目结舌，“果真如此！”

可能是听见了两人的对话，汤川回过头来。

“啊呀，这位不是警视厅的草薙警部补嘛。让您特地赶来，真是不好意思。希望您别再靠近了，如果您非要这么做的话，我会发射轨道炮的。”

“什么？那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呢？”草薙问内海薰。

“握有轨道炮控制装置的人是汤川老师。”

“你说什么？”

“我事先声明。”汤川看着草薙，“希望你们不要接近古芝君。只要让我在对面看到一个搜查员，我就会发射轨道炮。”

“汤川，你是当真的吗？”

“在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这次是最当真的。”说着，汤川把电话举到耳边，“警察来了，不过你不需要担心，我不会让他们碍手碍脚的。对了，你怎么还没发出信号？大贺议员和市长的比赛已经开始了，议员的脑袋可是好几次进入了瞄准圈，要下手的话还是趁早比较好。大贺议员的控球能力相当不错，早就获得了两个好球。你再这么发呆的话，市长就要被三振出局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草薙紧紧盯着内海薰，小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到了这里才知道的。”

“为什么不早点通知我？”

她低下头，默然不语。看来难以回答。

“喂！”

“我想还是把一切都……”内海薰抬起头，“交给汤川老师吧。”

“你是认真的吗？”

“对不起，我已经做好接受处分的思想准备了。”

受不受处分并不是关键所在——草薙抚了抚额头，虽然凉意沁人，他却冒出一身汗。

26

“怎么样？你要放弃吗？”汤川在电话里问道，“你准备了将近一年吧。也早就做好了被警察抓住的思想准备。那么，还有什么需要犹豫的？如果是因为我的话，你完全不用介意。这也算是自作自受吧，是对于我没有教授学生正确的科学之道的惩罚。”

恩师的话在伸吾的心中激起了巨浪，他绝不会让汤川做出那种事。但是，如果此时此地让机会溜走的话，可能就永远也无法为秋穗报仇了。

迄今为止的每一天在伸吾的脑海中一一闪过，在他的生活中只有复仇这一个主题，除此之外，不作他想。在伸吾看来，只要能够报仇，就算自己死了也没有关系。

“投球计数已经是两个好球，两球了。”汤川说，“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到了决断的时候了！”

伸吾仰起脸，与汤川四目相对。

“最后……”他的恩师说，“只有一件事我想要告诉你，关于你的父亲。我去他公司询问过，你知道不知道你父亲具体干的是什么工作？”

“不知道，我没听说过。”

“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你父亲想要开发一种扫雷机，并将它运用于柬埔寨。”

“地雷……”伸吾大吃一惊，他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

“在提出开发建议的报告书的前言中，他是这么写的……”汤川说，“地雷和核武器同为科学家制作出来的最低级、最恶劣的代用品，无论在何种情况下，运用科学技术威胁人类生命都是无法原谅的。我作为一名有志于研究科学的人，想要修正过去的错误。怎么样？你现在想要做的事情真的能让身处天堂的父亲高兴吗？哟，犯规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市长还挺顽强的嘛！”

伸吾受到了冲击，他完全不知道父亲原来从事的是这样一份工作。父亲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他突然抓住了一缕思绪。

应该是不想谈及地雷吧，掌握科学的人才能掌握世界——当想起地雷的时候，这句话便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两个好球，第三球。下一球也许就能定胜负了。”汤川说，“快点！现在议员的头部正进入瞄准圈内。要发信号，就趁现在！”

伸吾感到全身的力气都一泄而空，但他并非被无力感所侵袭，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把电话从耳边移开，无力地垂下双手，凝视汤川。

汤川也看着他，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

汤川示意伸吾把电话放到耳边，他照着做了。

“命中中圈，市长代替你‘干掉’了大贺议员！”

伸吾笑了，他猛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发自肺腑地笑过了。

27

漫天飞舞的樱花花瓣轻盈地落入纸杯中。

“啊，这可是个好兆头。”岸谷红着脸说。一直以西装造型出现的他，今天一身牛仔夹克加牛仔裤的装扮。这样一来，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是吗，总比坏兆头要好。”草薙连啤酒带花瓣一起喝了下去。

内海薰为他满上酒杯，“汤川老师迟到了，我给他打个电话吧。”

“他一贯这样拿腔拿调，可能是觉得晚一点现身会显得更有分量吧。别管他、别管他了！”

已经是四月了。草薙他们这一组今天恰好不当班，所以相约来赏樱花。提出也邀请汤川一起去的人是内海薰。对此，谁都没有反对。

自轨道炮事件以来，草薙和汤川就没有照过面。为了避免受到个人感情的影响，所以案件的审讯工作由其他搜查员担任。汤川虽然有妨碍公务的嫌疑，但最后没有被起诉。

古芝伸吾以器物损坏的罪名被起诉，但预谋杀人罪的罪名却被搁置了。草薙感到这也许是一个妥当的判断。

至于大贺仁策，并没有任何改变他正在一步一步推进超高新科技城的计划。关于他桃色丑闻的报道，并没有在任何一家媒体上出现。

这次和汤川见面后，草薙想要向他确认一件事——如果古芝伸吾发出了信号，他是否真的会发射轨道炮？

以间宫为代表的多数派认为汤川绝对不会那么做，“完全没有必要发射。只需要编几个理由回避就行了，说是没有进入瞄准圈啦，等等。这种小手段，头脑那么好使的汤川老师一定能做到。”

对于这个问题，内海薰却断言汤川一定会发射，“我在一边看着，老师的眼神绝对是认真的。如果发射的结果是杀死了议员，那么他也会干净利索地认罪服刑。不过，他是绝不会后悔——汤川老师就是那种人。”

按常识来考虑的话，间宫他们的意见比较合理。然而，熟知汤川为人的草薙却对内海薰的话深有同感。

至于那架轨道炮，正在拜托科搜研进行详细的研究。据说装置的完成度几近天才的作品。如果发射的话，应该可以命中，大贺仁策的脑袋恐怕会像西瓜般四分五裂。

正当草薙想要快点见到汤川，问出心中的疑惑时，他收到了一条短信，是汤川发来的。短信是这样写的——

我必须立刻赶赴纽约。短时间内无法返回。即便有奇异事件发生，也希望你不要来美国找我。再见。

草薙苦笑起来，犹豫着是不是要回短信，最后还是决定不予回复。因为这样做的话，让他觉得两人不久之后就能再次见面。

一阵风吹过，花瓣如雪般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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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老校友。

(2) 每年的3月3日，也称桃花节，日本五节之一。

(3) 所谓“偏差值”是日本对于学生智能、学力的一项计算公式值，通常以50为平均值，75为最高值，25为最低值。偏差值在50以上，属于较好成绩，有望考上好大学。日本是春季招生，所以在每年冬季进行全国高中毕业生统一考试，各大学在录取学生时，常常是以这次考试的标准偏差为标准衡量学生的学习能力，并且作为录取的重要标准（实际上常常是唯一标准）。

(4) 约1.62平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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