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侯大利刑侦笔记

侯大利刑侦笔记.2：辨骨寻凶

侯大利刑侦笔记.3：鉴证风云

侯大利刑侦笔记.4：滴血破案

侯大利刑侦笔记.5：验毒缉凶

侯大利刑侦笔记.6：天眼追凶

目录

第一章 失踪的女高中生

第二章 实习刑警侯大利

第三章 用三个烟头锁定嫌疑犯

第四章 鸭骨上的DNA

第五章 侯大利进入105专案组

第六章 又一桩溺水杀人案

第七章 连环杀手暴露踪迹

第八章 一张剪报揪出幕后黑手

第九章 侯大利遭遇袭击

第十章 杨帆溺亡的真相

第一章 失踪的女高中生

失踪的女高中生

2001年，秋天。山南省江州市。

清晨，刑警支队长朱林和两名侦查员来到山南国龙集团江州公司，进入集团太子侯大利房间。朱林站在床前，打量仍然在酣睡的纨绔子弟，对站在一旁的夏晓宇说道：“叫醒他。”

夏晓宇是国龙集团江州负责人，和朱林算是熟人，在不同饭局喝过酒。酒局上，朱林总是沉默寡言，显得很普通。办案时，这个黑脸瘦刑警顿时由病猫变成老虎，目光逼人。

夏晓宇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朱支队，大利昨天放学以后就和省城来的朋友喝酒，十点多才回家。他醉得不省人事，回家后还输了水，输完水就睡大觉。医生和家里阿姨都可以证明，门外有监控，随时调得出来。”

朱林面无表情，又道：“叫醒他。”

侯大利被推醒，睁着醉眼仰望床前黑脸汉子。

富二代喝得昏天黑地，完全没有半点高中生模样。朱林强忍厌恶，道：“你，坐起来。从昨天放学到现在，做过的事情全部说一遍。”

夏晓宇提醒道：“大利，说，必须说。”

侯大利在省城读书时结交了一帮爱招惹是非的纨绔子弟朋友，多次因为这帮朋友而被警察问话。眼下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看到夏晓宇表情严肃，明白肯定出了大事。他接过浓茶，喝了一口，按照黑脸警察的要求讲了从昨天放学到现在做过的事。他能够确定自己没有打架斗殴，揣测或许是一帮喝花酒的哥们儿在半夜惹出祸事。他暗自庆幸昨夜喝得太醉，回来得早，不会受到牵连。

朱林听得很认真，细心寻找眼前纨绔子弟讲述中的破绽，观察其脸上细微表情和身体语言。当纨绔子弟讲完之后，他不动声色地道：“你把从昨天到现在做过的事情倒着说一遍。”

“你谁呀？”侯大利宿醉未醒，头痛得紧，不耐烦起来。

夏晓宇知道事态严重，按住侯大利肩膀，递了一个眼色，道：“大利，别耍脾气，让你说，你就说。这是刑警支队朱叔叔。”

夏晓宇与侯家关系很深，是江州唯一能够管住侯大利的人。得到夏哥暗示，侯大利勉勉强强将昨天经历倒叙一遍。

侯大利倒叙之时没有停顿，眼睛平视前方，脸部肌肉平顺，显然说的是亲身经历。若是编造昨天经历，倒叙之时必然会有破绽。朱林基本上相信了侯大利，将询问重点转向了与侯大利青梅竹马的扬帆。

侯大利最初以为是省城哥们儿惹了祸，随着询问开展，越听越不对味，一颗心渐渐悬了起来，道：“为什么要问杨帆？杨帆是好学生，从不惹事。”

“杨帆失踪了!”朱林冷冷道。

杨帆，江州一中高一女生，自从昨天下午失踪，到今天清晨仍然没有踪影。侯大利与杨帆关系密切，自然成为重点调查对象。国龙集团是山南巨型企业，侯大利的父亲侯国龙是山南省鼎鼎大名的企业家，与省市大人物关系密切。鉴于此，支队长朱林亲自出马，带着重案大队两名资深侦查员调查侯大利。

得知杨帆失踪，侯大利就如被突然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蹦得老高，随即如炮弹一样，径直往外冲。朱林身边侦查员反应很快，上前将他拦住。侯大利试图硬冲，两名侦查员只能将其摁住。

侯大利与两位侦查员对抗了七八分钟，体力消耗殆尽，情绪慢慢从高峰下落。

夏晓宇蹲在侯大利身边，道：“杨帆昨夜一直没有回家，自行车出现在世安桥时，应该失踪了。你在这个关键时刻一定要冷静，全面配合警方。你提供的材料越多越详细，警方找到杨帆的可能性就越大。”

“快点问，问完我要到世安桥。”一滴汗水流进侯大利眼里，弄得他很疼。

夏晓宇道：“真冷静了？”

侯大利点了点头。

两名侦查员这才松开侯大利。

朱林道：“在学校是否有人追求杨帆？哪几个？”

侯大利道：“三班蒋小勇、我们班的李武林、五班陈雷，还有二班王忠诚。我就知道这几个。”

警方侦查询问结束以后，夏晓宇护送侯大利前往世安桥。

“杨帆昨天约好要给我补习功课……”坐在车上，侯大利怔怔地看着前方，突然喃喃说道。

“你说什么？”侯大利声音很轻，夏晓宇没有听清楚，问了一句。

侯大利摇了摇头，神情恍惚，思绪回到昨天。

事发前一天，正值江州一中百年校庆。

校庆最后一项活动是文艺会演，杨帆是这场表演的绝对主角，开场舞以及最后的压轴舞都由她主导。

侯大利觉得学校文艺会演老掉牙，实在无聊，不停打哈欠。若非杨帆有两个节目，他压根不会坐在大礼堂。正在走神时，他收到省城朋友短信：哥们儿，在江州待傻了吧？我、大屁股和烂人带了两个艺校小美女，下午到江州，你懂的。

看完短信，侯大利不禁产生了几分旖旎想象。

演出终于开始。最初舞台没有光线，漆黑一片，随后一束光射向舞台，高一一班女生杨帆犹如一只漂亮的孔雀，冲破黑暗，出现在舞台中央。礼堂鸦雀无声，没有人再讲话。舞台上的曼妙身姿极具表现力，如黑洞一般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吸进去。

杨帆在舞台上光芒四射，让侯大利的所有邪念灰飞烟灭。

舞蹈结束，礼堂有几秒钟很安静，随即响起热烈掌声。杨帆谢幕三次，掌声才渐渐停歇。文艺会演很成功。演出结束后，一个校友找到老校长，希望能将杨帆招到歌舞团，马上进部队。

侯大利是第一次在现场观看杨帆演出，她在舞台上的形象将他震得昏头昏脑。演出结束后，他在停车场等杨帆。十分钟后，杨帆出现。杨帆在舞台上的形象非常惊艳，光彩夺目，此刻俏生生地坐在身旁，肌肤如雪，眉目灵动，清纯如出水芙蓉。

侯大利看得呆住，嘴巴似乎不会说话，过了半晌，才讷讷地道：“跳得真好。”

“你才知道吗？我一直都跳得很好。”

杨帆走得急，额头、脖子上都还有些小汗珠，晶莹剔透，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左顾右看，担心地道：“这里安全吗？我们说好的，在上课期间不单独见面。”

“放心吧，关了车窗，外面看不进来，绝对安全。”侯大利这才收回目光，递过来一个精致小盒子。

“什么？”

“江州大饭店特供蛋糕，不对外销售，专供高端客人。”

“纨绔!”

“啊？不是念‘wan kua’吗？”

“你还真是‘wan kua’。”杨帆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

侯大利看杨帆只是捧着盒子不吃，问道：“吃啊，真的很好吃。”

杨帆盯着蛋糕，吞了吞口水，道：“想吃，怕胖!”

“没事，尝一勺。”

“嗯，只吃一勺应该没问题。”杨帆用勺子浅浅地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细细品尝。她只吃了一口，便放下勺子，道：“不能再吃了，真要长胖。”

“蛋糕都不能吃，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杨叔要求太严，严到苛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规划。我以后读了重点大学，还得参加大学歌舞团，必须要有好身材。对了，你急急忙忙找我有什么事情？”

“省城有几个哥们儿到江州来看我，我下午要陪他们。今天放学后，我不能送你回家了。”侯大利每天都要送杨帆经过世安桥，然后在世安桥分手，各回各家。

“你别和社会青年交往，学生还是要以学习为主。期末考试若在倒数十名之内，我就不理你。”

“天哪!一班是尖子班，个个聪明绝顶，考倒数第十一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不管，这是我对你的要求。”

侯大利想岔开话题，指着蛋糕道：“再尝一口，就一口!”

“你别想用美食来转移话题，”杨帆从手提袋里拿出英语课本，道，“现在还有时间，我们一起复习第一课。三年时间一晃就过了，你基础差，得抓紧每一天。”

半小时不到，侯大利居然将第一篇课文前面部分背了下来。

“还不错嘛。既然能学懂，那么每天中午我都可以给你补课。”

“每天中午，此话当真？”

“当真!”

“那就说定了，我明天还来。”

“就怕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那不能，这是咱俩的约定嘛!”

中午时间本来就短，两人聚在一起，时间流逝得更是快如闪电，几乎转眼间就到了必须分开的时刻。杨帆合上英语课本，慢慢取出一个手工制作的信封，递给侯大利。

“情书吗？”

“想得美。等会儿再看。”

“天天见面还要写情书？？”

“写信是很郑重的事情，你不要油腔滑调。”

杨帆下车，站在车窗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侯大利目光粘在她的背影上，舍不得眨眼。等到杨帆身影在拐角消失，他坐在车上拿起情书。信纸纯白色，左下角画有几株竹子，颇为素雅。杨帆从小习练书法，字如其人，娟秀又灵动。

大利哥：

我一直想写这封信，每次提笔，满肚子话却又不知从何写起，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但斟酌良久，还是觉得应该给你写这封信。

今年有三个没有想到。第一个没有想到的是你居然回江州读书。小时候，我们两家门对门，天天就在一起，正像李白所说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那时候我把你当成亲哥哥，受了委屈就来找你，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来找你。你还帮我打过架，至少有三次吧。后来，你们全家搬离世安厂。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你还住在对面，会随时推开我们家房门，坐在我对面吃饭。事实上，你离开以后，就完完全全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第二个没有想到的是我们居然又成为同班同学。这几年，厂区里流传了许多侯叔和你的故事。很多人都说你变成了富二代，已经坏掉了，成为省城阳州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都做。每次听到这种说法，我都很气愤，还和好多人争论过。当然，我还恨你不争气，变成坏蛋!这次你回到江州，我发现传闻都不是真的，你还是那个大利哥，没有变坏，只不过成绩差得一塌糊涂。现在还是高一，有足够的时间来提高成绩。我真心希望你摆脱沾染上的纨绔气息，埋头读书，考上重点大学，这样才是我心目中的大利哥。

第三个没有想到的是大利哥那天说“喜欢我”。对不起，我给了你脸色，请不要生气。从初中到现在，我收到过不少情书。每次收到这些情书时，我真的很生气，把情书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但是，大利哥那天说这话时，我虽然给了你脸色，其实并没有真正生气。我们是高中生，学习才是我们当前最应该做的事情。如果你只是想逗我玩，请收回“喜欢我”三个字，因为那是对我的不尊重。如果你是真心想说这三个字，那请把它放在内心深处，等到高中毕业以后，请你郑重地重新审视这三个字的含义，到时再决定是否说出来。那时候，我会认真考虑的。

写这封信前，我觉得有很多很多话，可是下笔的时候，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写着写着就开始劝你要好好学习，唉，我是不是变成了啰唆老太婆？千言万语，我是希望你成长为真正的男子汉，但这句话可能也太正式了，也可能会给你太大压力。但你不用担心，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看着你成为真正的男子汉!

今天就写到这儿吧，希望你能理解我。

住在对门的小帆

这是侯大利这辈子收到的第一封正式书信，虽然杨帆拒绝了自己，可是从信中可以读到杨帆对自己委婉的情意，少女心思甜蜜如醇酒，让他深深沉醉其中。

世安桥下河水汹涌。天空满是黑云，已经压到远处的巴岳山。

侯大利下了车，来到河边。

朱林和两个侦查员已经站在世安桥上。在前往事发地时，他接到好几个电话，目前已基本确定侯大利没有作案时间。

其他小组的调查没有任何进展。昨夜大雨，几乎冲走所有现场痕迹。雨停下后，名为大李的警犬以杨帆穿过的衣服为嗅源，沿河寻找，失败；勘查组已经撤回，带走留在现场的自行车做进一步检查；访问组继续沿着已知线索追查。

“为什么判断她是从世安桥上摔下去？”侯大利头发被汗水打湿，乱如雨后鸡窝。

朱林默默注视河水。

侦查员陈阳道：“在桥上找到自行车，杨帆最有可能掉进河里。”

侯大利断然道：“她不可能摔下去。”

朱林听到其语气相当肯定，转过头来，问道：“为什么？理由呢？”

侯大利脑海中浮现出杨帆骑车时的画面，向前走了几步，蹲在路沿石边上，指着隐约的自行车印迹，道：“杨帆平时骑车都会靠近人行道边缘，有一条基本路线，从不偏离。如果她要在世安桥停下来，肯定会把自行车摆在桥头。杨帆放学回家时，还没有下雨。我想不出她摔进河里的理由。”

朱林打开夹板，找出现场图。

从自行车位置看，应该是自行车撞到了条石栏杆。只不过，昨天一场暴雨将现场痕迹冲刷得干净，现场勘查很难有决定性发现。访问组也没有发现有用线索，所以暂时无法确定昨天在桥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侯大利和杨帆接触得多，熟悉杨帆的活动规律，若是他能够彻底摆脱嫌疑，那么其提供的情况最有价值。

朱林合上夹板，道：“你用了‘如果’两个字，那就意味着肯定有让杨帆在世安桥停下来的原因，原因是什么？”

“我和杨帆从小是邻居，关系好。我们经常在世安桥停下来，到那边草地去坐一会儿，她会帮我补习功课。”

“带我们到草地去。”

侯大利带着朱林等人来到平常约会的小草地。暴雨过后，小草地被冲得面目全非。正在观察草地时，朱林接到另一路侦查员的电话报告。侦查员在走访过程中无意逮到了一个盗车团伙，但是与杨帆失踪没有关系。

“是不是有消息了？”侯大利紧紧盯着朱林眼睛。

朱林摇头，道：“没有。”

“从昨天放学到现在都没有见到杨帆，存在各种可能性。为什么你们会认为她落水？”侯大利站在草地边，往日与杨帆在小草地约会的画面穿透时空，在脑海中完整重现。他用手压了压额头，头脑中的画面被稍稍压缩，随即又弹了回来，顽强地保持原样。

朱林道：“从现在的线索来判断，落水的可能性最大。”

侯大利脸色苍白，扭头对夏晓宇道：“给我弄条船，我要沿河去找。”

夏晓宇道：“虽然在桥上发现了自行车，可是情况很复杂，不一定掉进河里。我们再等一等。”

“杨帆和她爸一样固执，做事极为严谨，严谨到刻板，不会轻易改变习惯。她晚上没有回家，肯定遇上大事，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落水。弄条船，我要沿河找。”侯大利脑海里浮现出杨帆掉进河里的画面，抱紧双臂，以抵御来自内心深处的寒冷。

夏晓宇伸头看了一眼湍急河流，苦笑道：“昨天下了大暴雨，正在涨大水，没有办法开船。我调一百多人沿河寻找，效果一样。”

夏晓宇不同意找船，侯大利没有强求，拿出手机，给省城圈子里的哥们儿拨打电话。他所接触的狐朋狗友皆为富二代，能调动的资源很多，能量不容小觑。打电话不久，一个朋友回话能找到船。

“我从世安桥下河，钱无所谓，随便开口。每天十万？十万就十万，赶紧来。”侯大利挂了电话，站在河边等待搜索船，有一个想法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如果我不和省城哥们儿喝酒，送杨帆回家，就不会出事。”这个想法演化成一条毒蛇，沿着血液咬遍所有的器官。

夏晓宇知道无法阻止失去理智的侯大利，与侯国龙通电话后，赶紧安排手下弄几套救生衣，又从保安队里调来几个会水的保安，专程保护国龙集团太子。

一小时后，一条小型机动船开过来。侯大利跳上船，将救生衣扔在脚旁。两名精干的保安跟上船，护住侯大利。

河水湍急，机动船剧烈晃动。侯大利站在船头，对岸边警察道：“有消息一定要通知我。”

朱林没有料到侯大利如此血性，劝道：“公安和世安厂组织不少人沿河在寻找，没有必要驾船。河水太急，真有危险。”

侯大利没有回应朱林，站在船头，吼了声“开船”。机动船马达轰鸣，在湍急的河中左摇右摆。

夏晓宇急得在岸上跺脚，吩咐手下道：“附近村民最熟悉情况，你去找几十个村民，每天发工资，沿河寻找。你招呼不动村民，就找生产队长，让他出面。”

夏晓宇手下找到生产队长蒋昌盛，由他组织四十个人沿河岸搜索。蒋昌盛长期到城里卖菜，是精明能干的生意人，一番讨价还价以后，组织了自家附近两个大院子约四十个村民，带竹制钉耙、绳子和渔网，沿河寻找落水者。村民们对于寻人的积极性很高，因为除了每天有基本工资以外，若是发现了尸体，还有大笔奖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村民们知道沿岸回水沱具体位置，很快越过沿河寻找的人群，前往几个回水沱守株待兔。

离世安桥约十公里，岸上坐着一群疲惫的寻人者，里面有极度伤心的杨勇和秦玉，还有闻讯赶来的李永梅，江州一中一年级部分同学也组织起来到河边寻找。

机动船突突地开来，侯大利站在船头。机动船开过，天色变暗，闪电划破天空，雷声大作，随即暴雨倾盆。李永梅发现站在船头的儿子，又急又怒。

侯大利随汹涌河水起起伏伏。想起与杨帆在一起的美好瞬间，他的泪水顺脸颊而下，与雨水混在一起，无法分辨。

岸上的人，河中的船，搜寻两天，没有任何消息。

杨帆父母杨勇和秦玉残存的一点侥幸被时间压得粉碎，秦玉扛不住压力，病倒在床。在床上躺了一小时，她想起下落不明的女儿，又强撑起床，随着丈夫一起在河边寻找。

杨帆失踪第三天，机动船来到距离世安桥约五十公里的一个河湾处，水中若隐若现有一抹红色。杨帆在出事当天穿了一件红色外套，与这一抹红色极为相似。

在船上守了三天，侯大利脸颊迅速塌了进去，眼窝深陷，头发结成几缕，胡子突然间就从脸皮上冲了出来。他声音嘶哑，说不出话，用手指着那一抹红色。

为了获得高额报酬的船老板敢在涨水季节行船，算得上要钱不要命的胆大人物。当船靠近时，船老板蹲下身看了一眼红色，用最快的速度掉转头，不再看第二眼。

侯大利双腿发软，坐在船板上。在这一刻，太阳被云层遮住，天空失去光线，暗淡无比。他眼光直勾勾地望向河边水草里的红色，神魂被死神砸得粉碎。人们在青春年少时，享受成长快乐，很少思考生与死的大问题。杨帆之死，让侯大利第一次近距离直面亲人死亡。

刑警很快出现在岸边。远远看到水中漂浮的红色，秦玉惨叫一声，昏倒在地。杨勇跪在地上，用头猛撞地面。

警方将杨帆父母安置在警戒线以外。

刑警们在岸边够不着尸体，打电话给船主，要求船主将红色拉到河边。机动船船主胆子大，却迷信，不肯靠近尸体。

两名刑警上船，一名中年男刑警拿起竹竿用力推动尸体，朝岸边慢慢移动。

看见水中红色后，侯大利身体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其身体与外界隔绝，听不到声音，看不见光线。当男刑警用竹竿推动那一抹红色时，屏障出现一个空洞，声音、光线、水汽等蜂拥而入，侯大利这才重新与外界发生联系，嘶哑声音突兀响起：“不要推，她会疼的。”

男刑警见惯生死，内心强大，道：“尸体不会痛，总得弄到岸边。”

“跟你说了，停手。她会疼的。”侯大利抢过竹竿，站在船边小心翼翼托住红色。在移动过程中，红色侧了身体，随后完全翻转过来。侯大利看清楚水中出现的脸，“哇”地吐了出来，呕吐过后就大哭，却坚持用竹竿托着红色移动。

尸体靠岸以后，朱林道：“可以了，暂时不要出水，等到法医来了再弄上岸。”

来自世安厂工会的女领导眼泪汪汪地道：“朱支队，拉起来吧，杨帆爸妈在岸上看着，泡在水里不妥当。”

朱林紧紧盯着水里的红色，又看了一眼岸上人群，耐心解释道：“尸体暴露在空气中比在水里更容易腐败，为了争取更好的破案条件，等等吧。法医已经在路上了。”

他纯粹站在刑警支队长角度实事求是谈问题，尽量不带个人情感。工会领导经常邀请世安厂小公主杨帆在厂里表演节目，对其深有感情，听到朱林毫无感情的职业语，气得扭头就走，暗骂公安人员都是铁石心肠。

红色上岸，盖上白布。秦玉最先昏倒，其次是杨勇，再次就是体力完全耗尽的侯大利。

沿河寻找的居民最远走到了下游二十来公里，得知尸体在五十公里处发现，惋惜走得太近，没有赚到大钱，只是弄到点辛苦费。

在侯大利寻河的这一段时间里，江州刑警支队重案大队查了无数线索，最终还是将侦查方向暂定为情杀：杨帆生活极有规律，每天从家门到学校门，从不与社会上的男性接触，若是情杀，更大的可能性是学生。向杨帆表达过爱意的学生共有五人(包括侯大利)，仍然需要进一步调查。

经法医尸检，尸体有如下特征：口中稍带水渍；瞳孔放大，在黏膜上有出血现象；耳膜破裂出血，肺里有积水；口鼻有泥沙；体表突出部位有擦伤，边缘不整齐。

结论：杨帆是溺水死亡。

侯大利昏睡一天，起床后，在刑警支队找到朱林。

朱林打量瘦了整整一圈的纨绔子弟，脸皮放松了些，道：“你很勇敢，在河里漂了三天。”

几天时间，侯大利暴瘦了十七八斤，相貌看起来老了十岁。河里漂浮的那抹红色已经严重刺激了他，产生了心理创伤。“杨帆做事真的很细致，过世安桥时，自行车车轮每次都在距离桥边约有一米的地方，几乎没有偏差。为了这事，我嘲笑过她，说她胆子小。”他略有停顿，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如果没有意外，杨帆绝对不会落水。”

“经过初查，可以排除自杀。目前也没有犯罪事实指向他杀，意外落水的可能性最大。至于意外落水的原因，限于条件，很难弄清楚。”朱林对眼前男孩的看法悄然发生变化，耐心解释。

侯大利道：“我了解杨帆，她肯定受到伤害，否则不会落水。比如，有人故意将她推进河里，这个就和意外落水很相似。”

“这是《呈请不予立案报告书》，正要报给主管副局长。尸体解剖并不支持他杀，也没有找到其他线索。侦查员找到了附近几班客车驾驶员，只有一班客车驾驶员看到了倒在栏杆前的自行车，没有更多发现。”

“客车驾驶员看到了自行车？”

“客车驾驶员看到自行车的位置和现场勘查人员固定下来的自行车位置是一致的。从现场分析，如果有人想害杨帆，直接将自行车也丢到河里，这样更难查。”

“世安桥很多村民经过，为什么不捡这辆自行车？”

“暴雨，应该是这个原因。”

“自行车上应该有指纹吧？”

“指纹分潜汗性指纹、附着性指纹和减层性指纹，任何指纹都有可能在移动挤压抖动中遗失，雨水也会冲刷掉指纹。勘查技术人员只在自行车把手上提取到残缺指纹。经对比，是杨帆本人的。”

侯大利神情阴郁地离开刑警支队，来到世安桥。他坐在桥上，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杨帆骑着自行车快速穿过世安桥的画面，随即想象发生意外的各种可能情况。

摩托车或是汽车迎面与自行车相碰，杨帆惊慌之下，自行车转了方向。

有人在追逐自行车，导致杨帆的自行车改变了运动轨迹。

有多人拦住自行车，杨帆试图冲过去，结果失手。

有人招呼杨帆，杨帆下车，某种原因发生了冲突。

脑海中的画面清晰，仿佛事件曾经发生，侯大利不是想象，而是在脑海中将“事实”进行回演。

依据自行车最后出现的位置，以及杨帆一贯的骑行路线，侯大利在桥边反复推演，无论如何不能接受杨帆会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摔进江州河。有路过的行人看到这个疯疯癫癫的年轻人，想起曾有人于此落水，赶紧快步离开这晦气之地。

推演多时，侯大利身心俱疲，坐在条石栏杆上，双手按紧太阳穴。往事如放电影一般浮现在脑海中，凡是与杨帆有关的事情都清晰异常。

众目睽睽下的谋杀

世安厂是三线厂，位于巴岳山中段，距离江州市区约四公里。

世安厂生活设施和厂房沿山脚分布，星星点点，呈一字长蛇阵。厂区种满香樟树，将一幢接一幢的白色砖房围在其中。砖房层高均超过五米，门和窗比普通民居更为宽大。所有家属院均有编号，编号为六号的家属院被称为六号大院。

六号大院位于小山坡上，距离前厂门约五百米。

四幢三楼，杨勇提行李，秦玉牵女儿，敲开邻居李永梅的房门。

李永梅打开房门。

杨勇道：“我们这次要走五天。”

“别操心小帆，好好办事，回家一趟不容易。”李永梅牵着杨帆，朝屋里喊，“大利，小帆来了。”

侯大利放下魔方，站在卧室门口朝杨帆招手。

杨帆没有撵父母的路，说了一句“早点回来”，便径直到侯大利房间。

杨家和侯家是多年老邻居，知根知底。杨勇和秦玉有急事回老家，女儿放在侯家，绝对放心。

卧室里，侯大利压低声音道：“我有新魔方，等会儿比赛。”

杨帆给了他一个白眼，道：“你肯定练习很久了，这不公平。”

侯大利拿起新魔方，随手一阵乱转，很快将诸色聚齐。

杨帆看得眼花缭乱，随即展开反击，骄傲地道：“我现在不玩魔方了，幼稚，我要读童话。我差点忘记了，你认不了多少字，不会读童话。”

侯大利道：“你给我讲童话故事，我教你玩魔方。”

杨帆用力点头。

送走杨勇和秦玉夫妻，侯国龙和李永梅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回到卧室，关了房门，李永梅脸皮绷得很紧，没有一丝笑意，道：“辞职出去，如果生意做垮了，那我们家就要喝西北风了。”

侯国龙拿起放在桌上的报纸，指着报纸上画满红线的文章。

“这篇《东风吹来满眼春》最先是发表在1992年3月26日的《深圳特区报》上，如今全国各大报刊都全文转载了。报道意味着什么，难道你真的看不出来？总设计师说得太好了，不坚持社会主义、不改革开放、不发展经济、不改善人民生活，只能是死路一条。你难道没有嗅出其中的机会？我在世安厂干了这么多年供销，熟悉市场，晓得市场需要什么。与其在厂里混吃等死，不如痛痛快快大干一场。你放心，凭你老公的本事，每年赚个一两万绝对没有问题。到时我儿子与小帆结婚，我给他们风风光光办婚礼。”

提起这事，李永梅气不打一处来，道：“杨勇是厂医院一把刀，知识分子为人挺清高。你辞职以后变成无业游民，到时候杨勇和秦玉十有八九不肯让小帆嫁给大利。”

两人正在说话，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推门而入，怒道：“侯国龙，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是厂里后备干部，再锻炼两年就当供销科长，为什么辞职？难道你眼里只有钱，没有世安厂，没有集体荣誉感？”

侯国龙抬头一看，原来是老厂长来了，但他还未说话，妻子李永梅已经跳了起来：“侯国龙，你背着我已经交了辞职书？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生活过得好好的，非要往火坑里跳!”

她没有想到先斩后奏的丈夫居然还假惺惺地讨论是否辞职，若不是老厂长在家，肯定要扑上去厮打。

听到屋外吵闹声，侯大利和杨帆好奇地站在门口张望。

杨帆乖巧地递了纸巾给李永梅，道：“干妈，别哭。”

“小帆，到屋里去。干妈没哭，眼里进了沙子。”李永梅用纸巾擦掉眼泪，将小帆带进侯大利卧室，轻轻关上门。

老厂长很看重精明强干的侯国龙，对其寄予重望。此时木已成舟，他发了一通火以后，将以前的生意伙伴联系方式写在纸上，交给侯国龙。然后他黑着脸，背着手，气咻咻地离开侯家。

老厂长离开后，李永梅安静下来，坐在客厅抹眼泪。侯国龙勤快地在厨房忙碌，准备做硬菜来缓和气氛。

饭菜摆上桌，侯国龙笑嘻嘻地抱住妻子肩膀，道：“不要生气了，若是生意做不好，凭着做菜的手艺，开个小饭馆没有问题。”

李永梅用力打掉伸向胸前的手，道：“儿子和小帆在里屋。唉，你就是不安分，辞了职，从此就是无业游民。你在供销科，我在厂里说得起话。你辞职后，我在厂里抬不起头。倒了八辈子霉，嫁给你。”

侯大利和杨帆年龄尚幼，不能理解辞职出去创业对家庭有什么影响，只是难得看见大人吵架，就躲在门后看热闹。

晚餐时间，侯国龙不停讲笑话，想让气氛活跃起来，还殷勤地为妻子夹菜。李永梅绷着脸，一言不发，也不吃饭。

晚餐比平时丰盛，两个小孩忙着吃肉，顾不得大人刚刚在吵架。

晚饭后，侯国龙屁颠颠地洗碗，李永梅仍然绷着脸坐在客厅里。

《新闻联播》时间，李永梅来到卧室，道：“小帆，阿姨和叔叔有事出去一会儿，你们两人在家里，怕不怕？”

杨帆还真有点怕。侯大利挺起胸膛，道：“不怕，我在家保护小帆。”

六号大院在厂区内，很安全，李永梅只不过是随口一问。她随即与丈夫一起又去找老厂长，讨教办厂的经验。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侯大利先是将连环画搬到客厅，又从铁盒子里拿出水果糖，在杨帆面前显摆。侯国龙是厂里的供销科副科长，长期走南闯北，家里总有糖果。两个小孩吃了两粒上海水果糖，又吃龙虾糖，大饱口福。

吃过糖后，侯大利为了逞能，带杨帆到里屋放录像带。电视刚打开，里面响起奇怪的音乐，还出现了“红楼梦”字样。杨帆明显比侯大利早熟，小小年龄已经能读简单童话书了。她知道《红楼梦》是文学名著，便端着小板凳坐在电视机前，准备认真学习，谁知“红楼梦”里出现的是脱光衣服的男女。杨帆蒙着眼睛，大叫道：“这是什么啊？关了，快关了!”

侯大利最初看到画面有些懵懂，听到杨帆叫声，意识到这似乎不应该小孩看，手忙脚乱地关掉录相机。

杨帆看见了不该看的动作画面，又羞又恼，躲进卧室，不理睬侯大利。

晚上九点，侯国龙和李永梅仍然没有回家。杨帆困得睁不开眼，到了十点，按照父亲要求必须上床，而上床之前她得去六号大院院外的公共厕所方便。

六号大院正在改造，在几幢楼外面增加卫生间和厨房。改造工程已经在厂长办公会通过，出了图纸，准备今年动工。在改造完成之前，大家还得使用大院外的公共厕所。前往公共厕所要经过一段黑暗树林，黑暗树林早年曾经吊死过人，而且女厕所灯光昏暗，有十几个大蹲位，在夜间冷风吹过时会发出呼呼的声音，阴森恐怖。杨帆平时在夜里都是由父亲和母亲共同陪伴上厕所。父亲站在厕所外，母亲在内，三人可以隔着墙交谈。这是小家庭生活非常重要的一项活动。

父母没有回来，杨帆不敢单独进入女厕所，就算侯大利站在厕所外面也不行。

杨帆肚子越来越疼，如果不解决问题，极有可能造成极为尴尬的后果。侯大利急中生智，将报纸铺在卧室里，用来解决内急。杨帆最初拒绝，实在憋得不行，还是红着脸接受了建议。

解决内急问题以后，杨帆将肮脏物装入塑料袋。她坚决拒绝了侯大利陪同，独自将塑料袋丢进院内垃圾池。

“今天这事，不能跟任何人说。如果说了，我和你一刀两断!”杨帆眼光不敢瞅侯大利，嘴里却恶狠狠的。

侯大利笑嘻嘻地道：“我不怕上厕所，所以我家没有夜壶，你们家应该准备一个吧。”

杨帆道：“我们家不用夜壶，那个东西太脏，放在房里臭烘烘的。”

早上，侯大利和杨帆还没有起床。侯国龙和李永梅在厨房小声议论。

李永梅捶了丈夫一拳，道：“让你把录像带取出来，你偷懒。两个小家伙肯定看过录像。你让我的脸往哪里搁啊？现在看到小帆都心虚。”

侯国龙笑道：“心虚什么，我们调剂夫妻生活，理直气壮。你儿子还没有发育，屁事不懂。”

李永梅告诫道：“小帆是小姑娘，脸嫩，这事装作没有发生。”

八点，四个人在一起吃早餐。杨帆想起电视里出现的羞人画面，吃饭时低着头，目光不敢与其他人对视。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清洁工老杜满脸黑圈，两根手指提着一张报纸来到房间门口，道：“侯科长，太过分了!”

老杜是正式工人，工作职责是清洁垃圾。他在厂里是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怕得罪人，虽然只是清洁工，但在厂区内无人敢惹。

侯国龙道：“老杜，什么事啊？”

老杜举起报纸控诉道：“今天有两只野狗跑到垃圾池，将一个袋子扒出来。为什么要扒袋子？里面有屎。狗改不了吃屎，闻到屎味就要下口，将屎拖得满院子都是。”

杨帆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恨不得在地上找一条缝钻进去。

老杜继续控诉：“报纸上写着侯科长的名字，所以我上来评评理。革命只是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侯科长要尊重我的劳动。”

看到报纸上的名字，侯国龙明白肯定是两个小崽子做的好事，赶紧道歉，提出帮助老杜打扫院子。

“不用侯科长打扫，以后注意就行了。”老杜出了恶气，提着沾满屎的报纸回到院子。

侯国龙将儿子单独拎到房间，追问事情经过。侯大利高昂脖子，将事情大包大揽在自己身上，结果挨了五下鸡毛掸子，小腿和大腿上出现五条红肿印子。打完儿子，侯国龙和李永梅到自家新开的小作坊加班，将侯大利和杨帆留在家里。

走到路上，李永梅道：“我觉得不是儿子扔的。他胆子大，从来不怕黑。”

侯国龙道：“杨帆毕竟是女孩，醒事早，得留点面子。打了儿子，就保住了杨帆的面子。”

在家里，杨帆看着侯大利腿上的红肿印子，哭着追问：“你把我供出来没有？”侯大利骄傲地道：“我不会当叛徒，否则我爸不会揍我。”杨帆威胁道：“这件事情不准说出去，说出去，我再也不理你了!”

两人在家里玩了一会儿，留了张字条，就和院子里的大孩子们一起前往市里看运动会，为世安厂厂队加油。

江州市每年都要举行夏季城市运动会，参加单位是全市各系统和大单位。世安厂是大厂，单独组队参加，每年成绩都不错。世安厂有一个转业军人是投弹高手，多次获得手榴弹投掷冠军。上午有手榴弹投掷比赛，世安厂拉拉队全部集中在手榴弹比赛场地旁边，准备为冠军助威。

世安厂冠军队员小刘出现在赛场，如老虎巡视领地一般在场地里走了一圈，甩甩手臂，弯弯腰，自信满满。轮到他投弹时，世安厂拉拉队发出阵阵欢呼。

杨帆问：“小刘叔能赢吗？”

侯大利素来崇拜小刘叔，道：“小刘叔肯定要赢，能赢小刘叔的人还没有生出来。”

手榴弹在空中飞出漂亮弧线，落地以后，有工作人员跑上去，在落地点插上红旗。小刘的红旗比起其他人的红旗至少多了五六米。世安厂拉拉队认为这一块金牌拿定了，欢声雷动。

最后一个选手上场。这个选手胸肌发达，运动背心上印有“银行”两个字。他也不做准备活动，几乎就是随手扔了一下，手榴弹如炮弹一样飞了出去，着地点远远在小刘红旗前面。

扔完手榴弹以后，这个选手不再投弹，转身离开。

其他选手又投了两轮，距离银行队选手的红旗差得很远。

一枚到手的奖牌被人横刀夺走，世安厂拉拉队都觉得遗憾。遗憾归遗憾，众人皆承认银行系统选手确实厉害，实力远超世安厂小刘。广播传来热情洋溢的声音：“银行系统选手石秋阳打破手榴弹纪录，将原纪录提高了四米。”

世安厂拉拉队达成共识：银行系统出了一个怪物，世安厂在手榴弹项目上失去优势，几年都翻不了身。

侯大利和杨帆只是来看热闹，谁输谁赢对他们影响不大。两人跟着拉拉队在运动场玩了一天，累得不行。

回到家已经六点。桌上有饭菜和一张字条，字条留言道：爸爸妈妈有事，晚点回家，你们自己吃饭，早点睡觉。吸取了教训，杨帆吃过晚饭以后赶紧到院外的公共厕所。可是又遇到另一个新问题，临睡觉时，侯大利父母还没有回家，杨帆不敢一个人单独睡觉。侯大利最初坐在床边陪杨帆说话，说了一会儿，两人都被瞌睡虫侵袭，眼皮重如山。等到侯国龙和李永梅回家时，两个小孩在床上睡着了。

李永梅看着两个小家伙的睡姿，道：“他们青梅竹马，从小就好，不知最终能不能走到一起。”侯国龙不停打哈欠，道：“你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我以后做什么生意才是最重要的。”李永梅讽刺道：“当初是谁瞒着我辞职，现在开始担心以后了。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从辞职到现在，夫妻一直就为这事拌嘴，侯国龙腰杆不硬，没法还嘴，抱起熟睡的儿子到另一个房间睡觉。

选择决定命运，这是一句大实话。

侯国龙选择离开世安厂，先是从世安厂请星期天工程师，度过最困难的时期后，花大价钱从世安厂挖走几个关键岗位技术人员，生意走上了正轨。

国龙厂技术人员们拆掉不同品牌的摩托车，反复安装。经过无数次拆卸以后，国龙牌摩托车横空出世。几年后，国龙牌摩托车成为国内鼎鼎有名的摩托车品牌，在东南亚市场占有相当大的份额。

杨勇坚持留在世安厂医院，担任了厂医院副院长，靠技术吃饭，旱涝保收，生活平静。

侯国龙创业最初阶段，极度缺人才，多次邀请杨勇到企业工作。在杨勇眼中，国龙厂不过是一家随时可能垮掉的小企业，他觉得侯国龙的邀请很可笑，自己是堂堂副院长，怎么可能到一个私人小厂工作？

国龙厂发展起来后，侯国龙开始逐步解决企业里世安厂老人比例过高的问题，再没有向杨勇发出过邀请。侯家和杨家渐行渐远。

江州商界在20世纪90年代处于战国时代，竞争手段简单粗暴，经常诉诸武力，犹如黑社会争夺地盘一样。行业老大丁晨光的女儿遭遇不幸以后，初露头角的侯国龙被江州黑社会吓住，悄悄将企业主体搬到省会阳州，儿子侯大利也转学到阳州最贵的私立学校读书。他不愿意让江州这边的人了解家人情况，严密封锁了儿子的消息，也不让儿子与江州人见面。

每个人的发展都受社会和家庭的巨大影响，另一方面，每个人的发展又有独立性。侯国龙希望儿子能好好读书，进入名牌大学，将来继承家业。可是，侯大利是独立的人，与父亲一样有个性有思想，进入青春叛逆期以后，在省城结交了一帮子有钱的富二代，日子过得高潮迭起。

这一段时间正是国龙集团发展的黄金时期，夫妻主要精力全部倾注于此，忽略了对儿子的成长教育，以为花重金送到贵族学校，儿子自然会顺利成长。

一起阳州富二代因争风吃醋打群架而致人死亡的案件，这才让侯国龙发现儿子居然成为省城纨绔圈子的风云人物，出事当天儿子被其他事情耽误，这才没有参加打群架，侥幸逃脱牢狱之灾。

出事之后，数位朋友建议侯国龙将儿子送到国外，留学归来以后正好接班。侯国龙不愿意儿子成为黄皮白心的香蕉人，决定将儿子送回家乡读高中，远离省城纨绔圈子。

2001年8月，高一开学前几天，侯大利回到江州。刚在江州大饭店的房间里放下行李，妈妈的电话便追了过来。

“大利，我让顾英准备一些礼物，你提到杨叔家里去。”

“妈，我才到江州，改天去。”

“你小时候经常生病，都是吃杨叔开的中药。既然回到江州，你一定要去拜访。现在没有开学，还有时间。等到开了学，时间更紧。”

“好，好，好，我去。好几年没有见到杨帆，也不知道她长成什么样了。”

江州大饭店是侯家产业，顾英是饭店副总经理。她按照李永梅的要求，将土特产准备妥当。

侯大利在饭店睡了一会儿，带上礼物，前往世安厂六号大院。

敲门之时，侯大利在脑中设想杨帆长成少女的模样。杨帆从小就是六号大院小公主，女大十八变，进入高中应该还算不错。他脑海中浮现出不少省城美女的样子，猜测杨帆大体上也就是如此级别。

房门打开，开门的正是杨帆。虽然有心理准备，侯大利还是被杨帆吓住，定睛细看，猛拍额头，道：“我靠，你居然长成这样了!简直祸国殃民。”

杨帆身穿一袭白色长裙，系红腰带，留着马尾巴。最普通的学生打扮仍然让杨帆宛若天仙下凡，美得让人不能直视。侯大利在阳州见过大世面，此时见到儿时朋友杨帆仍然觉得挨了一颗手榴弹，炸得脑袋嗡嗡作响。

杨帆没有想到敲门的是侯大利。几年时间，侯大利从一个小屁孩长成了身高超过一米八的英气青年。她微微侧头，脸上露出调皮神情，道：“你怎么回来了？”

侯大利有些挪不开眼睛，道：“我在江州一中一班。”

江州一中一班是江州最好的班级，是为了读清华北大准备的，俗称清北班。六号大院早就有侯大利变成街头小混混的传言，如今这个青梅竹马的小混混要来读清北班，杨帆心直口快地道：“一班是清北班，你来做什么？成绩肯定会被拉到最后一名，不是很没有面子嘛。”

她微微一笑，补充道：“我也在一中一班。”

杨帆的笑容是这个夏天最美丽的鸟儿，在侯大利脑中飞舞，弄得他有些眩晕。

侯大利到世安厂找杨帆纯粹是完成母亲交给的任务，顺便看一看老朋友。多年不见，有时也怪想杨帆的。见面瞬间，他觉得到江州一中一班是父母这辈子做出的最正确决定。

短暂尴尬结束，侯大利和杨帆坐在客厅毫无拘束地交谈起来，分享这几年各自的经历。客厅茶几上有一个魔方，色块边缘颜色有些脱落。侯大利根本不假思索，手指翻飞。在一阵哗哗声中，魔方六种颜色全部归位。

杨帆知道侯大利玩魔方天赋超人，依然眼睛发直，叹道：“我为了超过你，买了魔方攻略，记住书中的步骤才勉强能够完成两面。可你没有看过攻略，居然还玩得这么溜，用的时间比我短。人和人的脑回路不一样，这点我得承认。你智商不低，用在学习上多好。”

侯大利脑中似乎有解码器，将所有玩魔方的步骤一步步浮现出来，对他来说玩魔方极简单，丝毫没有难度。

杨家墙上挂有老派相框，相框里面有杨帆初中阶段的舞台照。

“我记得你是幼儿园舞霸，现在还跳舞吗？有没有录像？”提到录像，侯大利不由得想起两人小时候偷看大人录像带闹出的笑话，笑了起来。

杨帆也想起了当年的糗事，道：“你脑袋乱想什么，不许笑。”

“我没有乱想。”

“你肯定在乱想。”

在侯大利的强烈要求下，杨帆半推半就地将自己珍藏的光盘放进DVD。

节目里，杨帆跳独舞，舞蹈名字叫《孔雀舞》。远景，白裙胜雪，舞姿优雅，如不食人间烟火的孔雀。近景，其手臂软若无骨，柔美中又迸发激情。

这个舞蹈曾在电视里播放无数次，侯大利看过，没有太多感受。杨帆跳起此舞，他顿觉惊艳无比。惊艳变成一道电流，击中十六岁青年的心脏。

杨勇和秦玉下班回来，见到多年未见的侯大利都挺高兴，做了拿手菜招待老邻居的顽皮小子。在席间，杨勇询问了侯大利的身体。侯大利在四岁前多病，每个月必发烧一次。杨勇是医院一把刀，也通中医，做了不少药丸给侯大利。不知是药丸起了效果还是年龄长大抵抗力增加，到了四岁以后，侯大利很少发烧，变成了一个皮猴子。

晚上八点，杨勇和秦玉站在窗前，望着女儿将侯大利送到院外：两人都是高挑个子，并排走在一起有说有笑，杨帆还不时扬手做打人状。

杨勇满脸担心，道：“今非昔比呀，侯大利变成纨绔子弟。我不想让他和小帆走得太近。他们家太富，我们家靠技术吃饭，平安和稳定才是幸福。”

秦玉安慰道：“侯大利和小帆多年未见面，这次回来就和走亲戚差不多。小帆有主见，看不上侯大利的。”

出于对女儿的信任，夫妻俩没有太过焦虑。

开学后，杨帆在第一时间成为江州一中新一届校花，还被公认为历届校花中最美丽的校花。侯大利成为江州一中最有钱的富二代，还被公认为历届富二代中最有钱的富二代。

9月19日，周六，中午。杨帆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屋里转来转去，昨天，侯大利送了一张歌剧院演出票，约她看歌剧。江州歌剧院最近几年不景气，几乎处于半瘫痪状态。去年江州歌剧院得到一笔投资进行大修。焕发青春的歌剧院频频邀请国内外著名的演出团队来江州演出，今天来演出的西欧音乐剧团，正是杨帆喜欢的。

侯大利笑嘻嘻地发出邀请时，杨帆从这个幼时伙伴的眼中读出某种意味深长的味道。自从初中开始，她无数次地将这种眼光拒之门外。对待其他人，杨帆会毫不犹豫地拒绝，而侯大利不是其他人，是一起长大的兄长。尽管这个兄长变成传说中的纨绔子弟，但是成了纨绔子弟仍然是兄长。

杨帆接受了邀请。

演出很精彩，杨帆看得很开心，偶尔也会担心侯大利会来牵自己的手。如果他真要牵，是拒绝，还是接受，这是一个麻烦问题。

所幸侯大利没有在黑暗中趁机牵手。

演出结束，杨帆沉浸在剧情之中，脸上仍然挂有泪滴。侯大利对音乐剧没有感觉，整个演出过程一直在天人交战。按照在阳州得来的泡妞经验，在演出的时候他应该毫不犹豫地握住杨帆的手，甚至还可能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面对冰清玉洁的杨帆，他罕见地前怕狼后怕虎，担心若是举动不慎，惹恼对方，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杨帆为人做事很认真，有时认真到古板，侯大利从小就领教过。

演出结束，侯大利陪同杨帆去后台找主演签名。

到了后台，杨帆停在门口，道：“真的能拿到签名？杰克是大牌。”侯大利神神秘秘地笑道：“一切都在掌握中。”进了后台，歌剧院领导很热情地带侯大利和杨帆找到颇有名气的演员杰克。

蓝眼珠金头发的杰克很程序化地为杨帆签了名，同意一起合影。

走出歌剧院，杨帆仍然沉浸在歌剧中，情绪比平时激动，道：“凭什么歌剧院院长领你去要签名？”

侯大利道：“我有个人魅力呀!”

杨帆道：“不准油嘴滑舌，说实话。”

侯大利道：“歌剧院去年得到一笔投资，这才起死回生。这一笔钱是我爸投的，所以我才能狐假虎威。我知道你喜欢这台音乐剧，恰巧这个音乐剧团在阳州演出，我请歌剧院一定要想办法把演出团队弄到江州。没吹牛，真是这样。”

“原来这样啊!”杨帆所受到的家庭教育一直推崇安贫乐道，对富豪者心存鄙夷，至少在明面上如此。跟着侯大利出入演出后台如履平地，能够与仰慕的演员合照，甚至音乐剧团到江州演出都与侯大利有关，这让杨帆深受震动，觉得自己所受家庭教育似乎是一个隔绝外界的套子，有掩耳盗铃的嫌疑。

侯大利完成了一次低调而有效的炫耀，暗中得意，却假装云淡风轻。

杨帆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侯大利走在旁边，有一句无一句地闲聊。

沿着林荫道走了十来分钟，远远能够看到山南银行的高楼。来到这座楼，意味着杨帆将骑上自行车，沿胜利路出城回世安厂。侯大利放慢脚步，想与杨帆多走一段。

在街道拐弯处出现喧哗声，有人群在快速跑动，聚集在一起。江州市民素来喜欢看热闹，街上打架、撞车，往往能引起围观。喧哗和跑动，意味着街道上有突发新鲜事。

街边，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正在激烈争吵，如斗鸡一样，互不相让。

看来是一对小恋人，女方要分手，男方不同意。女子不过十八九岁，挺漂亮的。男子则有二十来岁，从穿着到气质都极为普通。围观者兴致很高，议论纷纷，还有人起哄让他们赶紧分手。争吵了一会儿，女子转身要离开。男子伸手抓住女子，女子用力挣脱。拉扯中，男子恼羞成怒，摸出匕首，扎向女子。

围观人群原本只是看热闹，瞎起哄，当男方行凶时，他们全部傻掉，眼睁睁地看着男子用匕首刺人。女人被匕首扎在肩膀上，没有受到致命伤。她见往日恋人双眼通红，杀气腾腾，吓得没有一点力气，失去应对能力。

有旁观者清醒过来，叫道：“快跑哇!”

男子将女人拉倒在地，蹲在女子身边，从容不迫地扎第二刀、第三刀。

一名晚报记者恰好在围观人群中，出于职业敏感性，挑选了一个极佳角度，将凶残杀人犯和呆若木鸡的围观群众圈进镜头。

男子扎到第六刀之时，侯大利扛着杨帆的自行车冲了过来。他横举自行车，砸在男子脸上。男子的注意力全部在女子身上，没有注意到周边变化，被自行车砸得金星乱迸，摔倒在地。

侯大利又朝行凶者脸上用力踢去。

行凶者陷入疯魔状态，躺在地上，举刀乱挥。侯大利的皮鞋踢到行凶者脸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一个背书包的年轻人跟着跳出来，朝行凶者另一侧脸面踢去。年轻人是侯大利和杨帆的同年级同学陈雷。他虽然从初中就和社会人交往，打过架，偷过车，但是当街看到杀人还是第一次，脑子一下蒙掉。侯大利跳出来将行凶者打倒在地之后，他这才回过神来，狠踢行凶者。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有人敢于挺身而出，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人。第三人是一个胖子，他重新举起自行车，扔在行凶者身上。越来越多的人冲了出来，对行凶者拳打脚踢。

公安闻讯过来之时，行凶者满脸鲜血，如死狗一般趴在地上。

被扎女子伤势过重，当场身亡。

行凶者被制伏后，杨帆用自行车驮着侯大利，前往附近医院包扎。在医院急诊室，侯大利龇牙咧嘴地拉开裤腿。小腿伤口有四五厘米长，鲜血不停地往外涌，杨帆吓得花容失色。

医生开始处理伤口时，侯大利伸手握住了杨帆的手。这是一次大胆试探，由于选择了正确的时间和地点，杨帆没有拒绝。

阴谋得逞，侯大利乐开了花。他闭着眼，专心体验与杨帆握手的感觉。在童年时代，侯大利和杨帆经常在一起玩耍，搂搂抱抱、推推搡搡是常事，那时候太年少，互相碰触之时就如左手摸右手，完全没有感觉。进入青春期，他再次握紧杨帆的手，只觉得对方柔若无骨的手传来一阵阵生物电，让心跳加速，内分泌系统发生激烈变化，多巴胺狂增。

共同面对凶杀现场，杨帆对侯大利的评价和情感发生了明显变化。侯大利从省城归来时，散发着浓烈的纨绔气质，让她暗觉隔膜。遭遇杀人案后，杨帆万万没有想到侯大利居然会第一个冲出去，狠揍杀人犯。

从医院出来，杨帆道：“没想到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勇敢。”

说话间，杨帆将那只“魔爪”不动声色地甩掉，这让侯大利很遗憾。更遗憾的是另一件事情，侯大利道：“我们距离杀人现场太远，否则可以将那个女孩子救下来，可惜了。”

杨帆柔声安慰：“你已经尽力了。若是当时周边人能及时站出来，那个女孩或许还有救。”

在侯大利的强烈要求下，两人回到现场。现场在短时间内被清理干净，仍然有一群闲人在凶案发生地议论纷纷，不肯散去。侯大利和杨帆凑在人群中听了一会儿便知道了很多细节：被杀女子的哥哥在附近银行上班，是银行保卫科长；保卫科长很高大，得知妹妹遇害，跪在地上痛哭。

银行家属院就在附近，有好事的银行职工家属还在人群里讲起保卫科长的家事。

一个老太婆提着菜篮子，对保卫科长深表同情，道：“他是好人哪，平时不多言不多语，工作认真负责，为人也很诚恳。他们是兄妹，在他们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出车祸一起走了，哥哥带着妹妹长大，既是长兄，又是父母，很不容易。他把妹妹拉扯大，感情不是一般兄妹能比的。听说他正在给在镇里当老师的妹妹调动工作，已经有了眉目，谁知遇到这种事情。真是天算不如人算哪!”

听到这些事，杨帆发出感慨：“现在是什么世道，好人命不长，祸害活千年。”

与多愁善感的杨帆相比，侯大利明显没心没肺，道：“那我就去当祸害，可以活一千年。”

杨帆嗔怒道：“这个时候别开玩笑，我没心情。你在省城这些年胡作非为，你别瞪眼，我听说过，这是事实。你以后要跟我做朋友，得痛改前非，努力学习，成为一个正派的人。”

在省城圈子里，如果有人说出这样的话会被所有人笑死，会被当作假正经、大傻瓜，杨帆说出这一番话时非常真诚，让侯大利无法用“解构”方式嘲笑她。

晚上，杨帆在梦里反复出现侯大利冲过去救人的场景。侯大利发现有人杀人时，没有思考便冲了过去，完全发自本性。其冲过去救人的姿势如此勇敢和果断，留给她深刻印象。

街边杀人案的新闻很快在《江州晚报》刊发。

每天晚餐时间，杨勇都会在饭前读报，了解江州新闻，这已经成为雷打不动的习惯。他看完第四版，将报纸放在桌上，感叹道：“人心不古哇，若是放在十年前，肯定有一群人冲出去帮助受害者。”

杨帆好奇地拿起报纸，看完第四版文章，愤怒地道：“记者不讲职业道德，断章取义!”

杨勇道：“你怎么知道记者断章取义？”

与侯大利一起看演出之事是机密，绝不能让父母知道，否则会引来没完没了的唠叨。杨帆停顿了一下，道：“当时我们班上有同学在现场，知道现场情况。案发很突然，现场围观的人都蒙了，没有反应过来。后来就有很多人冲出来，一起制伏凶手。记者只写了整个事件的前半段，后面围观群众合力打凶手就被掐掉了。”

“还有这种事？”杨勇又拿起报纸。

《路人冷漠，一朵如花生命凋谢》，标题下面是一幅清晰的大相片：凶手举起刀，正在扎躺在地上的年轻女子。年轻女子身上满是鲜血，放弃了抵抗，神情痛苦、绝望。在凶手身旁站有几个人，这几个人没有笑容，表情有些呆滞。

杨帆眨了眨眼，道：“我们有两个同学看到这事，讲得非常清楚。”

杨勇查看了摄影记者和编辑的名字，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报道有很大问题。报社批评路人冷漠，可是报社摄影记者也在现场，他只顾抓拍相片，为什么不见义勇为？虽然我也是摄影爱好者，理解摄影者遇到抓拍机会的急切心情，但是人命毕竟比一张精彩的相片更重要。这个时候，他最应该做的事情是放下相机，哪怕对着歹徒大吼一声，都比一张精彩的相片有价值。”

“老爸，你这个观点犀利。”杨帆看了报纸只顾着生气，没有发现报纸这篇文章隐约透露出来的矛盾之处。

杨勇愤怒地道：“如今报纸只顾用夸张甚至虚假报道增加销售量，有了销售量才有广告，有了广告才能发财。以钱为指导，这是人心不古、社会风气不正的最主要原因。”

前往江州一中时，杨帆将报纸装进书包。

下午放学，侯大利和杨帆一前一后走出学校，来到小河边。

小河在江州市这一段被称为江州河。江州河穿过城区，又向东流去，最后汇入长江。江州市政府这几年全力打造沿河景观，修建滨江花园带，为市民提供了一个天然的休息场所。

“什么事情？神神秘秘的，刚才还不肯说。”侯大利环顾左右，顿时喜欢上了这个“约会”地点。

“报纸记者完全不顾事实。大家一起制伏凶手的事情，新闻里一点都没有提及。”杨帆将《江州晚报》递给侯大利，让其阅读第四版文章。

“万幸啊万幸!我爸现在是胆小鬼，越有钱越胆小，最怕我出事。如果知道我还要见义勇为，天肯定会塌下来，家里会被搞得鸡飞狗跳，我爸极有可能再给我配两个保镖。”侯大利拍了拍额头，大呼万幸。

杨帆想起了“黑衣人保镖”形象，忍不住想笑，道：“有这么夸张吗？我感觉社会治安挺好的，你是故意给江州政府抹黑吧。”

“用句书面语来说，社会治安和长江差不多，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水下波涛汹涌。”侯大利看见杨帆在撇嘴，道，“我爸有一个朋友叫丁晨光，也是做摩托车生意的。他的独生女叫丁丽，前些年在江州被杀了，现在都没有破案。丁丽被杀以后，我爸被吓破了胆，在阳州初期，还真给我配了保镖。”

杨帆父母选择成为工薪阶层，缺少了富贵，换得了安宁。这些年来，杨帆生活在校园和世安厂厂区里，很少直面社会险恶。听到侯大利讲起生意场上的刀光剑影，浑身起鸡皮疙瘩。她用同情的眼光瞧着侯大利，柔声道：“大利，你变成富二代，到底什么感觉？是不是过得不好，很苦恼？”

“想听实话吗？”侯大利愁眉苦脸地道。

“当然，我想听实话。侯叔成为富豪，肯定会对你造成负面影响。刚才提起丁丽，我心里紧绷绷的。”

“当富翁压力很大”的观点是杨勇和秦玉的固定观点，前些年在家庭交流中，经常提到侯大利由于缺乏父母管教与社会青年混在一起的故事。杨勇和秦玉认为侯大利小时候如此聪明可爱，因为成为富二代而误入歧途，毁了人生，言谈间对侯大利深表同情。杨帆受到父母影响，也觉得侯大利失去父母关爱挺可怜。

“我在你面前说实话吧。在其他人面前，我没有说实话。”侯大利脸色严肃，先是低头看着平静的小河，又用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这才故意用深沉的眼光瞧向杨帆，道，“我现在觉得成为一名富二代，除了安全问题外，其他地方都还不错，若是当一个全职纨绔子弟，那真是爽翻了，爽翻了!”

他前面说得很凝重，后面喜笑颜开。

“居然还说纨绔子弟爽翻了!讨厌，我不理你了。”杨帆原本会听到侯大利的吐槽，不料画风突变，大恼，扬起手欲打。

侯大利伸手抓住杨帆手腕。

自从侯家搬离六号大院以后，侯大利和杨帆有数年时间没有见面。这一次在江州一中重逢，见面不久后又一起亲历了血案，关系猛然就拉回数年前。两人以前是以“兄妹”模式进行交往，从小在一起长大，天天见面，友情中带着浓浓亲情。几年时间分离，家庭环境的巨大变化，给两人以成长空间，带来全新视角，将“兄妹”关系还原成为正常的对异性爱慕的男女青年。

侯大利小时候经常牵杨帆的手，甚至在一起摔跤，从来没有什么异样感觉。彼一时，此一时，他始终记得杨帆打开门时自己的感受，当时场景完全是青春女神横空出世。这种女神来袭的感觉，与往日青梅竹马的兄妹感觉完全不同。

杨帆被侯大利握住手腕，脸唰地红到了脖子，往后缩了缩，没有挣脱魔爪。她没有想到侯大利会如此大胆，一时之间思维混乱起来，脸烫得如起火一般。

“你放手!”

“我不放!”

“侯大利，放手!”

“报纸妹，我不放!”

听到“报纸妹”称呼，杨帆想起小时候那一次尴尬经历，扑哧笑了起来。青春女神展颜而笑，侯大利获得鼓励，更不肯放手。

杨帆最终屈服，不再试图将手从侯大利的魔爪中挣脱。

两人牵手在小河边树下说话。杨帆焕发出更加亮丽的神采，青春光彩扑面而来，让侯大利感受到圣洁之美。

两人在小河边聊了二十来分钟，杨帆便要回家。杨帆是杨家的千金宝贝，父母为了保护她，规定了明确的回家时间。若是回家时间与放学时间有明显差距，杨帆必须给父亲做出合理解释。

回城以后，侯大利买了一辆自行车。第二天放学后，侯大利骑自行车送杨帆回世安厂。到了世安桥以后，杨帆不肯再让侯大利跟随。

侯大利坚持道：“我们下车，走一段。”

杨帆从内心深处也想与侯大利在一起，便“勉强”同意了这个方案。两人推着自行车往世安厂走。从世安桥到世安厂还有一公里，两人有说不完的话，回家路途实在太短。

侯大利道：“我这两天跟着你，发现你骑自行车从学校到世安厂时有一条基本路线，几乎没有偏离过。”

“真的吗？可能随我爸吧，你知道我爸的性格，他是外科医生，讲究严谨，不仅工作严谨，生活也严谨。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就是死板。初三毕业，我在暑假参加了部队文工团考试，顺利通过了。我爸想让我去学医，认为到文工团是吃青春饭，坚决不准我去。我本来很想去，后来屈服了，这才到了一中。”

杨帆谈起了对自己来说很重要也很遗憾的一件事。

“幸好你没去，否则我们就不能会师了。”侯大利安慰道，“你若对文工团真有兴趣，我让国龙集团投资搞一个国龙文工团。你来当团长，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杨帆给了这个纨绔子弟一个白眼，道：“很多事情用钱买不来。你以后也要改掉富二代思维。我未来的男朋友，一定要通过自己的本事考上重点大学。”

几年时间，青梅竹马的两个人在思想上产生了一定差距，杨帆意识到侯大利如今确实有了富二代思维，习惯用钱作为衡量标准。虽然两人对世界的看法在悄然发生变化，但是从小培养起来的感情加上帅哥美女在一起的化学反应，让两人交往起来非常愉快。

从9月底开始，侯大利就骑自行车送杨帆回家。杨帆受父亲影响很大，行为谨慎，不愿意两人的事情被任何人知晓，回家行动安排得非常隐秘。放学后，两人各自到不同区域取自行车，驶离城区，在郊区会合，最后于世安桥分手。世安桥附近有一处密林，密林中间有一块平坦的草地，两人经常坐在草地上复习功课。

除了杨帆同桌好友杨红以外，没人知道侯大利和杨帆的小秘密。

10月18日，侯大利接到省城哥们儿的电话，下午在江州一起聚聚。哥们儿在电话里暧昧地说起有两个艺校女生要一起来江州，到时候一起嗨一把。侯大利在省城时混迹于富家公子圈，因为年龄小，为了在圈内装酷，跟随大哥们有样学样，甚至遇事就当急先锋。

回到江州，侯大利的人生发生了美妙的转折，眼里只有杨帆，对其他女孩子再无兴趣。但今天省城大哥们过来，侯大利出于义气还得接待。

放学后，杨帆离开学校，独自骑自行车回家。

一小时后，一场罕见的秋日暴雨突袭江州，江州河水暴涨。

晚上七点，暴雨时断时续，杨帆还未回家，杨帆父母焦急起来。

晚上七点半，杨勇和秦玉叫上左邻右舍，沿公路寻找杨帆，在世安桥发现了倒地的自行车。世安厂六号大院的邻居们报案以后，冒大雨，顶惊雷，沿河道寻找，到天亮时仍然一无所获。

侯大利与省城来的狐朋狗友们喝了顿大酒，然后回家睡觉。而此时的杨帆已然孤独死去。

第二章 实习刑警侯大利

刑侦系高材生侯大利

不管杨勇家庭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太阳照常升起，世安厂按照自有节奏进行演变，邮递员每天按时将报纸送到订户家门口。

杨勇无法接受女儿突然间离开人世的现实，不敢相信女儿躺在阴暗冰冷的殡仪馆。他每天出门时，总有女儿背书包上学的幻觉。每天进屋时，也总是觉得女儿就在家里，耳朵里还传来隐约的钢琴声。

他从院外走进门，拿着几份积在报箱里的报纸。以前每天都是女儿清理报箱，这几天女儿没有拿报纸，报纸塞住了报箱口。他将报纸夹在腋下，走到客厅，呆站半天，才将报纸放在桌上。

杨勇不知自己应该做什么事，耳中又飘起了隐约的钢琴声。他的眼光在屋内四处寻找，寻找女儿的身影，突然间，他看到了熟悉的女儿。女儿的演出照被印在《江州晚报》上，相片有八分之一版，格外清晰，栩栩如生。

杨勇如突然中枪一般，向前扑了半步，抓起报纸。报纸第四版用全版来描述杨帆落水之事，特意配上了演出相片，用许多笔墨描写杨帆的美丽，并且提出数种猜测。虽然最后写了一句“秋雨到来要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可是消费死者吸引眼球的意图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杨勇全身血液急速涌上大脑，大脑发出炸裂之声。他抓住报纸往外跑，在厂门外跳上公交车，进城，跳下公交车，又狂奔。

进入报社大楼，杨勇狂吼：“朱建伟在哪里？朱建伟你个杂种，给我出来!”

楼下保安出面阻拦杨勇，杨勇便与保安厮打起来，最后还端起一个小花盆砸在保安头上，砸得保安鲜血直流。

杨帆出事后，侯国龙和李永梅都一直留在江州，准备等杨帆火化之后再回省城。侯国龙平时忙得不落屋，也趁此机会在家休整。他接到秦玉电话后，急匆匆地对妻子道：“中午别管我，我要出门。”

李永梅不满地责备道：“难得回江州，说好不出门，怎么又往外跑？”

侯国龙弯腰穿鞋，道：“今天《江州晚报》登了杨帆落水的消息，用了小帆大幅相片，杨勇很生气，到报社找记者，结果在一楼和保安打了起来，把保安头上打了一个洞。杨勇被带到派出所，我得把他捞出来。”

李永梅指了指卧室，道：“你小声点，别让儿子听见。”

侯大利原本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听到父亲之言，猛地坐了起来。他站在窗前等到父亲走远，这才找理由下楼。离家最近的报刊亭刚巧卖完了《江州晚报》，他沿街道向前走，走到另一个街心报刊亭。

另一个方向走来一个头发略斑白的男人。

侯大利和那男人同时来到报刊亭，各自要了一份《江州晚报》，站在报刊亭旁边观看起来。

晚报上的相片是杨帆的演出照。这张相片平时贴在江州一中的告示栏里，应该是被记者翻拍出来。客观来说，记者翻拍技术很不错，报上相片非常清晰，杨帆似乎一下就活了过来。侯大利注意到文章的编辑和摄影皆是朱建伟。

旁边男子将报纸卷在怀里，走在行道树下，消失在人群中。

侯大利在商店买了一把杀猪刀，带在身上，直奔报社大楼。杨勇是医生，没有街头打架经验，再加上暴怒之下失去理智，没有找到朱建伟，在一楼就和保安纠缠在一起。侯大利在省城这几年，跟着一帮人胡吃海喝，耳濡目染，学了些社会手段。他进入报社，非常平静地在楼下办公室问清楚朱建伟在哪一间办公室。

他推开朱建伟的办公室，很平静地叫了一声：“朱记者。”

坐在皮椅上的瘦高个态度高傲，昂起头，道：“你是谁？”

在朱建伟对面坐着两人，其中一人正是随着朱林来家里调查情况的陈阳警官。有警察在场，侯大利没有拿出杀猪刀，直接道：“我找你有事。”

陈阳意识到不对，道：“侯大利，有事？”

侯大利突然上前一步，狠狠地给了朱建伟一个大耳光，道：“你狗日的在别人伤口上撒盐，恶毒!”

陈阳拉住侯大利，不让他继续打人。

杨帆爸爸来闹过事，朱建伟明白眼前此人肯定是为杨帆而来。一篇报道引起广泛关注，这正是记者的成功之处。他吐了一口血水，严肃地道：“新闻不受任何力量绑架，市公安局不能干扰新闻，你这种暴力也不能阻止公众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你是当事人的家属吗？你寻衅滋事，我有依法追究你责任的权利，考虑到你的心情，我原谅你。”

侯大利混过省城圈子，并非没有见识，可是毕竟年龄还小，又没有实际工作经验，被朱建伟一番大义凛然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这些话很多都是假话空话大话，但是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反驳。无法反驳，更让侯大利怒火冲天，再次冲过去打人，被两个警察拦住。

侯大利离开报社大楼以后，将杀猪刀丢进垃圾桶。

如游魂一般回到家，侯国龙已经回家。

侯大利问：“杨叔还在派出所吗？”

侯国龙道：“出来了。派出所民警知道他家发生的事，没有为难他。杨帆明天火化。可怜的孩子。”

想起杨帆还要经受烈火，侯大利心如刀绞。他回到房间，心道：如果我不去和省城哥们儿玩，而是送杨帆回家，就不会出事。这个想法如毒蛇一样撕咬着他的心，无法摆脱。

烈火熊熊，杨帆短暂的一生在亲人的悲哭中结束。

杨勇和秦玉不能面对女儿骨灰，由秦玉的妹妹和侯大利两人一起进殡仪馆处置骨灰。

在女儿出事之前，杨勇只知道女儿与侯大利关系不错，后来在收拾女儿遗物的时候，看到她的日记，少女敏感细腻的心思在日记里表露无遗，因此同意由侯大利送女儿最后一程。

骨灰出来以后有很多大块，殡仪馆工人用一个木制工具压迫骨灰，让骨灰变得细小，更坚硬的骨头则直接用木槌敲破。

在遗体告别等诸多环节中，侯大利一直神情麻木。前一段时间他在夜晚偷偷流了很多泪水，流得太多，导致没有了泪水。当木槌敲在头盖骨上，他能感受到杨帆钻心的疼痛以及对人世的不舍，泪水再次奔涌而出，湿透胸襟。

“报纸妹，我知道你是被害的。我发誓要揪出凶手，为你复仇!”侯大利捧着骨灰盒，对天发誓。他发誓时没有说出声，只是说给自己的灵魂。经历了如此惨痛之事，如果不能抓住凶手，他的灵魂将永远不得安宁。

陵园密密麻麻立着坟墓，墓前皆有墓碑，墓碑上端安放相片。相片多是老人，还有部分中年人，年轻人非常少见。骨灰放置完毕，盖上花岗石盖板。盖板落下，从此阴阳永隔。秦玉坐在女儿墓前久久不愿意起身。

杨勇神情憔悴，胡须和头发干涩、灰白。他久久凝视极为熟悉又格外陌生的侯大利，道：“谢谢你为小帆做的一切。我们要搬家，离开江州。每年肯定要来给小帆扫墓，你有空也来看看她。”

说到这里，他哽咽起来，紧紧抱住侯大利。

杨勇和秦玉从墓地下山之后，直接去火车站，准备前往省城。他们两人将所有一切都留在江州，包括家具、房产、记忆和熟人关系。

与杨勇和秦玉分手后，侯大利神情恍惚地往回走，穿过马路时都没有听到一辆汽车高扬着喇叭冲了过来。汽车司机猛打方向盘，才避免正面直撞过去，但擦身而过的一刹那，还是将侯大利远远撞飞出去。

侯大利昏迷了十二小时。在昏迷之时，脑中不间断地涌出世安桥上的细节，无数细节碎片在头脑中飞舞，构成了千变万化的图像，所有图像都不支持杨帆是意外落水。

在儿子昏迷期间，侯国龙和李永梅一直守在病床前。当儿子醒来以后，李永梅当即决定捐款给寺庙。侯国龙成为国内著名企业家以后，对侯家来说世俗上的事都不算太难，唯独解决不了精神上的事以及更玄妙的命运。侯国龙和李永梅这对无神论夫妻开始向缥缈的命运低头，信起神鬼，成为省城寺庙的贵客。

李永梅坐在儿子病床前，拍着胸口，道：“吓死妈妈了!”

“你如果不想在一中读书，可以留学，随时可以走。”侯国龙不愿意儿子到省城再次成为纨绔子弟，准备直接将儿子送出国。

侯大利摇头道：“我哪里都不去，就在江州一中。”

半个月后，侯大利出院。他走出医院来到学校，总觉得以杨帆之死为分界点，世界发生了微妙而明确的改变，现在的世界与以前的世界不再一样，每个相识的人或多或少都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非常隐蔽，但是侯大利能够感受到。疑惑很久，他明白自己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世界。

侯大利即将走进教学楼，同班同学金传统跑过来，神神秘秘地道：“你知道吗，陈雷出事了。”

侯大利、金传统都是富二代。侯家企业是属于省内拔尖、全国有名的企业，金家则是本地房地产企业，当地有名。他们两人在学校是属于“带有严重社会习气的同学，混入一班，严重影响了本班的学习风气”，这是班主任杜眼镜给出的结论。

杨帆出事以后，这对于侯大利是天大的事，他不理睬金传统卖的关子，继续往前走。

金传统自然不能理解侯大利心境突变，道：“哎、哎，你别走，听我说。陈雷曾经给杨帆写过情书，这事大家都知道。公安到陈雷家里核实情况，有意外发现。”

侯大利停住脚步，眉毛根根直立，抓住金传统的衣领，道：“什么发现？”

金传统是排骨身材，被勒得直伸舌头，道：“放手哇，我出不了气。”

侯大利慢慢松开手，眉毛渐渐平顺，道：“快说，别卖关子。”

金传统捂着脖子喘了一会儿气，才道：“警察找陈雷问话时，无意中发现他家里有一辆摩托车是偷来的，搂草打兔子，把陈雷弄进去了。陈雷太倒霉，简直是祸从天降。今天晚上，我们找地方玩玩，给你扫扫晦气。”

“我不玩了。”侯大利摇头，朝教室方向走。

金传统这才注意到侯大利背着大书包，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侯大利是在省城“操过社会”的人，特别忌讳在校外背书包。开学之初，金传统因为背书包被侯大利嘲笑过数次。如今金传统能不背书包则尽量不背书包，岂料侯大利居然重新背起了大书包。

金传统紧追几步，与侯大利并行，道：“没有想到，陈雷平时成绩挺好，居然是盗窃集团的一员，潜伏得很深哪!”

侯大利觉得金传统这个富二代幼稚，不理睬他，直接进教室。走进教室，所有同学的目光都射过来，最后集中于特别辣眼睛的大号新书包。

对侯大利来说，新书包具有象征意义。

侯大利在病床上做出重要决定：好好读书，考上山南政法大学刑侦系，以后成为刑警，将杀害杨帆的凶手找出来。

杨帆落水之后，警方不予立案，侦查工作自然无从开展。侯大利大骂警察是废物，骂过之后，痛定思痛，知道无法改变警方决定，他便做出改变人生的决定：当刑警，亲自找出凶手，为杨帆复仇。

侯国龙得知儿子想法以后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儿子几乎是一夜之间懂事了，知道做正事，忧的是儿子居然要当警察。一般家庭，儿子当警察值得庆贺，但对侯国龙来说，儿子最重要的职责是回到家族企业工作，等到熟悉企业情况以后接班。掌控国龙集团，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当警察，实在不是侯大利该做之事。

儿子表明态度以后，侯国龙抱着侥幸之心，在病床前做儿子的思想工作，道：“我支持你考大学，这是大好事。但是，爸爸建议考山南财经大学，或者山南大学。”

侯大利直截了当地道：“爸，你不用绕弯子，我也不绕弯子。我当警察就是为了杨帆。破了杨帆的案子，抓住凶手，我就回公司上班。”

侯国龙叫苦不迭，道：“朱支队是江州首屈一指的神探，办过不少大案要案。他认定杨帆是意外落水，那肯定就是意外落水。没有行凶人，你怎么破案？破不了案，难道一辈子不回国龙集团？”

侯大利慢吞吞地道：“我考政法大学，以后当刑警，至少是一条正道吧，而且只是暂时的。若是我继续混社会，吸点毒，捅死个人，那就真是歪道。”

省城老板圈子普遍对教育子女感到心忧，因为下一代违法犯罪的着实不少。侯国龙如触电一般跳起来，道：“好、好、好，你想考政法大学，那就去考吧。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赌气话。”

“我不是赌气，是真要考政法大学刑侦系。”

“小帆不幸走了，最放不下的还是她的父母。若是要追凶，也应该是他们。如今你杨叔到省城私立医院当医生，你秦阿姨也跟着过去，他们实质上认同了小帆是意外事故。”

“不管他们是不是认同，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没有外力，杨帆不可能落水。我若是放弃追查此事，这辈子就没有意义。”

与儿子交流以后，侯国龙和李永梅只能依了儿子。虽然考政法大学不是最佳选择，总强过成为混世魔王。

杨帆的死亡如一颗钉子，深深嵌入侯大利大脑某处，让他无法用以前的方式面对生活。警方没有立案，社会也无能为力，导致他独自面对杨帆惨死带来的心理创伤，身心都出现一种类似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只不过没人朝这方面思考。

侯大利靠特殊关系进入江州一中，成绩烂如狗屎，要考上山南政法大学刑侦系并不容易。好在如今才是高一，只要认真学习还是很有希望。为了尽快提高成绩，他决定请英语、数学、语文的一对一家教，周六、周末和寒暑假将全部用来补课。

对一般家庭来说，一对一家教挺贵。侯国龙压根没有考虑钱的问题，更关心的是儿子能否坚持到高考。他和妻子李永梅聊起儿子参加高考这事，得出这个结论：若是儿子是鸡公屙屎——头节硬，没有毅力和恒心，那就证明儿子就是寻常的庸人，只能守成，更多考虑是多留点钱，让他这一辈子过得舒服。经营企业则需要找职业经理人。若是儿子真能坚持学习，如愿考上山南政法大学，那么儿子就真是可造之才，自己的企业肯定要交给他。就算他当了警察，到时也必须接手家族企业。

以杨帆遇害为分界线，在分界线以后，侯大利这个富二代彻底脱离了省城和江州市里的富二代圈子，变成沉默寡言的高中生，每天行走在学校和家里，除了读书以外，还天天坚持锻炼。

2004年，高考前夕，侯大利在摸底考试时已经是全班第四名，成绩优秀。侯国龙和老师们轮番做思想工作，希望侯大利能够报考清华或者北大。高考结束，侯大利根本没有考虑其他志愿，只是填报山南政法大学刑事侦查专业。

山南政法大学侦查学专业是教育部批准建立的我国第一个侦查学本科专业，山南政法系统特别是刑侦系统有大量领导毕业于此专业。侯大利想得很深很细，决定成为诸多刑侦领导的小师弟。

侯国龙暗自叹息：以儿子的聪明和毅力，读清华、北大都没有问题。可惜读了政法大学，儿子以后的人脉集中在警察圈子里，而非更高层，多少会影响前程，实在遗憾。

李永梅对此评价是“贪心”，儿子走正道，比什么都强。儿子在这两年多的变化已经带给她太多惊喜，她绝对满意。

拿到山南政法大学录取通知书以后，侯大利前往公墓，给杨帆上香。

出车祸以后，侯大利发现自己脑袋似乎出了点问题。他以前就因为出色的观察能力而被称为“四眼狗”，而车祸之后，这个能力更是得到大幅提升。现在的一双眼睛几乎像是摄像机一般，视野变得更加宽阔、清晰，而且能快速而敏锐地捕捉每一个细节。更让他吃惊的是，一旦闭上眼睛，关注点的画面便会自动跃入脑中，细节清晰，结构明确，就像是摄像机的画面回放功能一样，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供他检索和审视。

江州公墓建在山上，从上往下俯视，无数墓碑构成了墓碑军阵。侯大利站在墓顶再次验证车祸后增强的奇怪能力：闭上眼，墓碑在脑中能够单独虚拟出来，从低到高，层层叠叠。凡是他看过的墓碑，墓碑上的相片和文字都会浮现出来，清晰异常。

侯大利用脑中怪异能力看了一会儿墓碑，在脑中与栩栩如生的杨帆进行交流。交流完毕以后，他用手帕擦干净杨帆的墓碑相片。

手机响起来。杨勇的声音很遥远也很熟悉，道：“高考怎么样？”

侯大利道：“我拿到山南政法大学刑侦系录取通知书了。我在山上，给小帆扫墓。”

杨勇在女儿生日时都会悄悄回到江州。女儿墓地非常干净，总有一束没有干枯的鲜花。鲜花带着露水，娇艳欲滴。侯大利在小时候无论性格还是品性都是极好的，当上富二代以后，名声在世安厂变得糟糕。谁知这个名声糟糕的纨绔子弟居然是个痴情人，能一直为女儿打扫坟墓，还能为了女儿考入政法大学。

侯大利考上山南政法大学刑侦专业是为了破案，不管案子是否真存在，杨勇想到侯大利能做到这一步，深受感动，打电话时潸然泪下。

杨勇原本想说妻子又怀孕了，得知侯大利在山上之后，没有再说此事。他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想法，总觉得再生小孩就是抛弃杨帆，割裂了与女儿的联系。这种想法没有任何道理，产生以后却很难消解。

侯大利与山南政法大学的同学有明显的差异。他进入大学时，身怀侦破杨帆案的强烈动机，积极主动学习专业知识，对谈恋爱等与专业无关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他仍然没有从心理创伤中完全解脱，尽管与同学们正常生活在一起，却真实地觉得与所有人和事都有隔膜，是以观察者的眼光和心态看待大学生活。他与同学一起玩耍打闹、喝酒跳舞时显得很正常，表面上甚至可以很兴奋，但内心深处非常冷静，总是脱离于欢乐的青春之中，这让他缺少真正的快乐。

其他同学刚刚经历了残酷的高考，进入大学之后，至少在进校初期有所松懈，谈恋爱，打游戏，普遍在专业上并不是太用功。此消彼长，侯大利在大学初期很快就在专业课上脱颖而出。

大二以后，一部分同学确定了奋斗目标，有的想考研，有的热衷于社会活动，这两部分同学进步很快，在学校崭露头角，更多同学仍然懵懂，随波逐流。

这几年，国龙集团如日中天，侯国龙屡上国内富豪排行榜。侯大利在学校竭力保持低调，不考研，不谈恋爱，也不参加社会活动，只对本专业感兴趣。他成为同学眼中的大怪物，得了一个“变态”的绰号。

整整四年，侯大利只出过一次风头。进入大学后，他发现自己独特的视觉捕捉能力，以及空间感知能力在刑侦方面能够得到充分的发挥和训练，变得更加强大。在模拟案件教学时，能够迅速将模拟现场装进大脑，闭上眼就能清晰地在头脑中还原和重建现场，甚至能在脑中发现在现场时没有注意到的异常情况。

为了验证这个特殊才能，侯大利参加了山南电视台主办的《超级找碴王》节目。这个节目中有一项特殊比赛：从四万五千块魔方色块中找出一块被调整过的魔方色块。

山南电视台为了增加收视率，配有官方指定的种子选手。种子选手要提前记住两万两千五百块小色块的顺序，这两万两千五百块小色块在现场排成一面墙，在现场临时调整一块魔方色块以后，要能够根据记忆，将调整色块找出来。

虽然种子选手能提前看到由四万五千块色块构成的两块魔方墙，但是要记住两万两千五百块小色块的顺序则需要技巧和惊人的记忆力，非天才根本做不到。

侯大利参加此项目时占了大便宜，不用死记硬背，头脑中清晰显示两面魔方墙，并转换成3D图像。当两幅图像重合以后，调整的色块便自动跳了出来。他凭着这个变态能力成为山南电视台当期货真价实的超级找碴王。此节目播出后，轰动山南政法大学。

大学毕业前，侦查系资深的费教授主动提出让侯大利读自己的研究生。这位资深老教授不仅有深厚的学术背景，而且他所带的研究生大部分居于国内刑侦领导岗位，若是考上老教授的研究生，有助于侯大利在本行业发展。侯大利委婉而明确地拒绝了老教授抛过来的橄榄枝，执意回江州做一名刑警。这让所有知情人深以为憾。

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过隙，大学时光不过人生短暂片刻，转眼就到2007年实习期。

实习前，侯大利和同学们喝了一顿酒，提起行李，前往实习单位。

夏晓宇是国龙集团江州公司老大，耕耘江州多年，人脉极广。侯大利到江州刑警支队实习，就是由其落实。

侦破没有立案的杨帆落水案，这是侯大利考入政法大学的初衷。进入政法大学以后，他清晰地知道要破此案难于上青天。若是他放下此案，杨帆会永不瞑目。因此，不管破案难度多高，侯大利都必须做下去，这或许就是他的宿命。

一宗尘封十二年的悬案

从省城阳州回到江州，侯大利接到电话，来到刑警支队长朱林办公室。

几年未见，朱林比以前更瘦，不仅头发花白，连两鬓和胡子都花白。有的人年轻时很帅，人到中年相貌却变得平庸。而朱林年轻时相貌普通，头发花白以后，却突然变得风度翩翩起来，配上锐利的眼神，明星范十足。

他打量向自己敬礼的山南政法大学刑侦系实习生，沉默不语。

六年时间过去，昔日稚嫩的富家子完全蜕变，高大挺拔，气质沉稳，明显比同龄人成熟，如工作多年的老刑警。

朱林对侯大利的看法有一个转变过程。杨帆失踪之后，他在侯家见到酩酊大醉的高中生侯大利，印象很坏。后来，侯大利冒着生命危险租船沿河寻找杨帆，接连找了三天，最后在小河湾找到失踪者，朱林觉得这个富家子讲义气、勇气足，态度有所转变。

刑警支队各单位实习名单送到支队长办公室后，朱林意外地在里面看到了侯大利的名字。实习分配名单只是一张表，上面有实习生所在的大学，但是没有附简历，无法确认此侯大利便是彼侯大利。

此刻在办公室见到侯大利，朱林这才确认实习警员侯大利确实就是侯国龙的儿子。

侯大利的实习单位是刑警二中队，二中队管辖范围包括世安桥所在地，朱林立刻明白侯大利没有放弃杨帆案。在这一刻，他对富二代侯大利的态度转变为欣赏。欣赏归欣赏，该敲打还得敲打。

“你在江阳区刑警二中队实习？”

“是。”

“为什么要到江阳区刑警二中队？”

“我服从组织分配。”侯大利一直将杨帆悬案深埋于心，从来没有跟政法大学刑侦系同学们谈起过，眼前的刑警支队长算是少数知情人。侯大利不了解朱林立场，没有袒露心迹。

“六年前，杨帆落水，你一直否认是意外事故，到现在还坚持这个观点吗？”朱林目光锋利如刀，紧盯侯大利不放。

“仍然是这个观点。不管是群体和个体都有路径依赖，我借用经济学的这个词。杨帆深受医生父亲影响，做事严谨，一丝不苟，甚至到了古板地步，没有外力，绝对不会轻易改变习惯。”

“并不是所有刑事案件都能破，有不少社会影响巨大的案件，最终没有结果。”

“我不能放弃，若是放弃，就没有人再管这事。”

“你如今是实习警察，实习警察也是警察，做事必须以法律为准绳，以事实为依据，在案件侦办过程中掺入个人感情，有可能导致严重后果。你即将到刑警二中队实习，作为刑警支队领导，我必须严肃地给你提出来。如果做不到将公和私分开，最好不要穿这身警服。”朱林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提出警告。

“我之所以要考山南政法，就是要走法律途径，在法律框架下解决问题。”侯大利没有躲避朱林的目光，也没有刻意对抗，平静面对。

朱林脸上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简单询问了侯大利在政法大学的学习情况。等到侯大利离开，他拿出通信录，翻到一位刑侦系老师电话，打探侯大利的情况。

“老谢呀，我是朱林。”

“朱支，好久不见，什么时候到学校来开个讲座？你破了这么多大案，肚里有货呀!”

“我问一个人的情况，刑侦系学生，到支队来实习。侯大利，你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刚才还和费老爷子聊天，侯大利把费老爷子气得够呛。”

“怎么回事？”

“费老爷子一心想让侯大利读他的研究生。这家伙不知搭错了哪根神经，不读研究生，非得直接工作。”

“他的成绩怎么样？”

“很优秀。从在校期间表现来看，他是当刑警的好材料。”

……

打完电话，朱林陷入沉思。

从杨帆失踪开始到现在的六年时间里，江州积累了八起未破的杀人案，其中三起杀人案有明确犯罪嫌疑人，但犯罪嫌疑人逃跑，尚未归案。另外还有五起未破杀人案，始终未找到突破口。随着时间推移，五起杀人案成为命案积案，演变成柜中档案，化成插在受害者直系亲属胸口的匕首。

这两年，公安部提出了“命案发案数下降、命案逃犯数下降、命案破案率上升”的“两降一升”目标，对各地实行了严格考核。江州命案侦破工作原本长期在全省处于领先位置，恰好在“两降一升”前后未破命案突然增加，由先进变成了落后，这给刑警支队长朱林带来极大的压力。

除此之外，还有受害者家属和社会舆论的压力，对有责任有荣誉感的刑警支队长来说，后者形成的压力更是如芒刺在背。

朱林担任刑警支队长多年，年龄渐长，向上空间关闭，退居二线是迟早之事。他不留恋官位，只是对未侦破的五起命案耿耿于怀。这五起命案最早一起距今超过十年，当时侦办案件的刑警或退休或调动工作，若没有专门力量介入，这些积案最终会变成档案里的死案。每次想到这一点，他便觉得未侦破的五起命案是对三十年刑警生涯的讽刺和侮辱。

他如今还担任刑警支队长，时常关注这五起案件，发现线索就会派侦查员调查。等到自己退居二线时，接触过五起积案的人越来越少，现存有利条件不复存在，要破案更是难上加难。

今天，朱林脑中猛然间形成一个模糊想法：侯大利是侦办五件疑难命案非常合适的人选。

要侦办这种疑难积案，必须是性子执拗的人，否则很难咬死一个案子不松口。侯大利这个富二代为了侦破杨帆案能考入政法大学，性格肯定执拗，不达目的不罢休，不管别人看法，正是典型的犟驴子性格。

除了性格以外，还要有破案的能力。侯大利是山南政法刑侦系学生，成绩还特别优秀，从这一点来说，他经过实践磨砺以后，应该具有办积案的能力。

最后一点，破积案靠毅力也靠运气，不能有太强的功利心，侯大利背景特殊，不需要升官，更不需要发财，恰好符合这一点。

他想了一会儿，自嘲地笑道：“侯大利就是一个实习警员，现在想这些虚无缥缈的，有屁用。”

在刑警支队长办公室当面接受上岗教育之后，侯大利这才到刑警二中队报到。在中队长办公室等了一会儿，见到了刑警二中队丁浩队长。

“听说你很能打，这很好，以后抓人多了个助手。小偷小摸、赌博的、嫖娼的，你下手别太狠，稍不小心，中队吃不了还要赔一砣。杀人抢劫、贩毒的，下手就要让他们失去反抗能力。”丁浩很风骚地穿了一双红色运动鞋，一对黑眼圈很有喜剧色彩，与板着脸一脸严肃的朱林形成强烈对比。

侯大利笑道：“我能打，谁说的？”

“朱支给我通了电话，说你是刑侦系散打好手，下手有点毒，喜欢使用反关节技，让我把你管好用好，别搞出事。”丁浩笑嘻嘻地打量侯大利，道，“朱支专门打电话关照实习生，罕见哪!老实说，你有什么背景？”

侯大利是土生土长的江州人，父亲是鼎鼎大名的侯国龙。但是，他在小学后期以及初中阶段都在省城度过，高中阶段更是闭门读书，大学阶段则完全封闭在山南政法大学校园里。江州商界很多人知道侯国龙有一个独子，真正见过这个独子的人并不多。丁浩更是压根没有将实习警员侯大利和大老板侯国龙联系在一起。

侯大利自然不肯轻易讲出自己是国龙集团太子，含糊应对。

中午，丁浩搞了一个简单接风宴。说是宴，不过是中队在家刑警坐在一起吃饭，滴酒未沾。下午，侯大利正在翻阅《江州公安局办案指南》，接警电话响起。值班民警李大嘴道：“群众抓了个小偷。带甩棍和手铐，马上到现场。”

皮肤黝黑的李大嘴将车钥匙丢给侯大利，坐在副驾驶位上连续不断地打哈欠。侯大利实习当天就遇上事，很有几分兴奋，警车开得飞快，拉起警笛，闪起警灯。

“抓个毛贼，警灯和警笛就免了，吵得慌。”李大嘴伸头瞧了瞧侯大利脸上表情，道，“有案子发生，是不是特刺激？以后你下了队，只要干一年，听到电话响，准会被吓得心惊肉跳。我们队大部分人都有心理毛病。谁都不例外，当刑警久了肯定得神经病，至少神经衰弱。”

中队同事都直呼李超为李大嘴，侯大利坐在车上很快便明白“李大嘴”绰号的来由。从上车起，李超嘴巴就没有停过，确实对得起“李大嘴”这个绰号。

侯大利关了警灯和警笛，继续听李大嘴唠叨。

“为什么会成神经病？很简单哪。我才参加工作的时候，遇到的大多数都是毛贼和笨贼，如今信息时代，犯罪分子茄子开黄花——变了种，高智商犯罪、流窜作案、职业犯罪明显比以前多。他妈的，反侦查意识也越来越强。破案难度大，办案周期缩短，考核也紧，血压不高都难。机关全是年轻人，派出所和责任区最年轻的也有三十岁吧，我们中队平均年龄三十六岁。你来了，算是拉低了刑警二中队的平均年龄。

“喂，你别闷着，总得说话呀!”

“我们中队刑警心理状态真的很差吗？”在刑侦系里，每天都会被老师煽动得热血沸腾，前来实习的警员都打了鸡血，憋着劲儿，想在实习单位好好表现。听到李大嘴如此说，侯大利不觉对刑警队现实情况有几分好奇。

“初到刑警队，大家成就感很强，也很兴奋，迫不及待地要办案子，我相信你现在也是这个状态。工作几年，你就能尝到万般滋味。走访、抓捕、询问等时间安排极不规律，也没有办法规律。长期面对暴力对抗，时不时会上演死神来了的大戏。刑警也是普通人，在这种极端恶劣的生存环境下，难免会心情抑郁、百无聊赖、心烦意乱、坐立不安、精疲力竭，严重一些就是神经衰弱，头痛、头晕、记忆力下降、失眠、畏光、畏声，最后发展到难以胜任工作。你别撇嘴巴，这是真实发生的。我为什么说得这么溜，这些毛病我都犯过。我们中队个个都带点毛病。”

“工资高吗？”

“别提这事了，纯粹为了钱，谁来干刑警？我考你一组与空调有关的歇后语，你就知道刑警们的工资水平了。第一个问题，涨工资是什么？”

“涨工资——空调。”由于李大嘴有提示，侯大利准确说出答案。

“又说涨工资，是什么？答不出来吧，又说涨工资——美的空调。涨工资越涨越低——变频(贫)空调。”

李大嘴说了串歇后语后，笑得十分欢乐，道：“吓着你了吧？你也别怕，当刑警还是很有职业幸福感的，我最满足的是从天而降，拍着犯罪嫌疑人肩膀，说一声‘我是江州刑警’。多数犯罪嫌疑人都会吓得面无人色，乖乖束手就擒，最严重的会吓得尿裤子。每当这个时候，职业幸福感油然而生。还有，全队上下一起努力，破了一件大案，那也是挺幸福的。我得提醒你一点，不要在受害者面前当救世主，你会很失望的。”

报案地点距离中队驻地很近，谈话间，警车来到报警现场。

一个胖女子紧紧拽着一个猥琐的中年男人，旁边围了一圈人。由于人多，中年男人不敢用阴招，也没有用刮胡刀，只能空手和胖女子撕扯。胖女人从面相看就挺厉害，膀大腰圆，与中年男人在拉扯过程中不落下风。争夺数回合，胖女子底气更足，猛地用力，将中年男人推翻在地，顺势骑在身上。

“你这人脑壳有包，我是强盗，再不放开，我就用刀子捅你!”中年猥琐男出言威胁。

“你还有刀是不？”胖女人抓住中年男人两只手，用力将其压在地上。她身体肥壮，全身伏在中年猥琐男身上。从上往下看，中年猥琐男只剩下一个脑袋在左摇右晃。

“松开，老子出不了气。你是做啥子的？身上这么腥臭，好难闻。”中年猥琐男被压得喘不过气，便开始用坏招，胯部不断扭动，往上使劲挺。

“你还占老娘便宜。”

胖女人担心小偷有刀，不敢松手。而这个小偷实在猥琐，不停把该死的部位朝上顶。她火气上来，狠狠地用额头砸在小偷鼻子上。小偷鼻子顿时开了花，血流不止。

“老子一年没过性生活，你不怕丑，我们来现场直播。”小偷从业以来，历尽磨难，内心十分强大，尽管胖女人身上有浓浓的鱼腥味，还是决定破釜沉舟，抹掉脸皮，与之纠缠。

胖女子被弄得骑虎难下，正在这时，警察终于出现了。

“侯大利，铐他。”李大嘴发话以后，拿出甩棍，在一旁警戒。

小偷作案一般有团伙，团伙有明确分工。一般情况下，受害者少，小偷多，受害者反抗就容易演变成流血案件。虽然眼前这个小偷应该是独狼，可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李大嘴作为老刑警还是非常谨慎。

侯大利上前一步，道：“这位大姐，让给我。”

“他偷我钱，钱包还在他身上，我没有让他走脱。”胖女子狠狠掐了对方一把，这才从猥琐男身上离开。

中年猥琐男被胖女子掐得直吸凉气，喘着粗气，眼睛滴溜溜乱转，嘴里喊“冤枉”。他忽然翻身而起，动作快如老鼠，起身后，弯腰、缩脖子，伸手扒拉看热闹的人，想从人群中钻出去。

侯大利眼疾手快，抓住中年猥琐男中指，往外扭动。中年猥琐男“哎哟”叫了一声，当场跪下来。侯大利一招得手，制伏中年猥琐男，利索上铐，然后将上了铐的猥琐男丢在地上。

围观群众好久没有见过身手如此利索的警察，很兴奋，大声叫好。

中年猥琐男与胖女人上了警车，一起朝驻地走。胖女人坐在副驾驶位置，侯大利和李大嘴将中年猥琐男夹在中间。中年猥琐男鼻血长流，从鼻子滴到胸口，十分狼狈。他捧着手指，用哀怨的眼光瞧着侯大利，道：“警官，我手指要被揪断了。就这点小事，犯不着吧？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

李大嘴被逗笑了，道：“你还挺理直气壮。这双手应该用来劳动，而不是偷窃。”

中年猥琐男道：“我这也是劳动。”

“闭嘴!”李大嘴用手掌给小偷脑袋上来了一个盖帽。

中年猥琐男这才悻悻闭嘴。侯大利见此人没脸没皮，也顺势给了小偷一个盖帽。

李大嘴道：“大利还挺老练，知道空手抓人。以前有一个实习生，拿着甩棍上铐，始终上不利索。结果甩棍被抢，挨了好多棍。”

侯大利道：“持枪不抓人，抓人不持枪。忘记这一点，要被教官鄙视。”

李大嘴用力拍侯大利肩膀，道：“你实习结束就到二中队来。以后我们合作，你当第一抓捕手，对付嫌疑人中的强手。我当第二抓捕手，抓弱手。”

侯大利道：“老大，我是新兵啊，报到第一天就专门对付嫌疑人强手，担子太大。”

李大嘴咯咯笑了一会儿，道：“丁队说，你他妈的下手贼狠，我喜欢哪!对敌人就要像秋风扫落叶一般无情，千万不要假仁假义。玩笑归玩笑，我刚才站在外面也没有闲着，必须防备他们有团伙，你得记住这一点。”

听到给自己上铐的警察是实习生，中年猥琐男暗自不停撇嘴，嘀咕道：“我犯点小事，是人民内部矛盾，不是阶级敌人。”

李大嘴又扇了中年猥琐男后脑勺，道：“我们说话，你他妈的别插嘴!”

回到二中队，李大嘴和侯大利将中年猥琐男带到办案区。搜身后，从猥琐男身上搜出镊子以及寒光闪闪的刮胡刀。

李大嘴指着刮胡刀，声色俱厉地问：“这是做什么的？”

猥琐男道：“划包的。”

李大嘴道：“划过人没有？”

猥琐男翻了一个小白眼，道：“我傻呀，小偷小摸，关几天就出来。划了人，麻烦大了。我不做这种傻事。你们赶紧办手续，我还没有吃饭，早进去早吃饭。”

胖女人回头骂道：“就要饿死你，早死早超生!”

中年猥琐男在警察面前装傻，面对胖女人一点都不客气，道：“关你屁事!下次小心点。你是菜市场杀鱼的吧，身上还真臭。真倒霉，遇到你。”

对于这种滚刀肉，刑警中队其实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两个刑警给胖女人做笔录，李大嘴和侯大利则在讯问区给猥琐男做笔录。

做笔录前，李大嘴半边屁股坐在侯大利桌上，道：“你以后就得和今天一样，下手要干净利索，千万别拖泥带水。今天抓的是老贼，老贼有老贼的好处，知道分寸，一般情况下不会朝我们动刀子。若是遇到新贼，或是流窜作案的，或是团伙作案的，我们动作稍稍慢点，挨上刮胡刀，就是一条深口子，太惨了。”

刮胡刀的刀锋闪闪发光，若是划在皮肤上必然是皮开肉绽的结果，侯大利想起“血花”很有些不寒而栗，因此完全赞同李大嘴所言。他在政法大学期间苦练关节技，就是为了应对这种突发情况，今天小试牛刀，三年苦功果然没有白费。

“刑侦系出来的人，做笔录应该没有问题吧？你问，你记。”李大嘴懒洋洋地打哈欠，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我没有做过正式笔录。”

“没事，我在旁边坐着。走偏了，我会问话。”

侯大利生平第一份笔录在报到当天完成。这份笔录没有难度，也没有成就感。猥琐男只承认这一次偷窃行为，承认得非常麻溜，其他事情绝不多说。李大嘴在旁边闲看着，一句话都没有提示。

笔录做完，李大嘴抽着烟看了一遍，挥了挥手，道：“还行，发法制科。”

笔录发给法制科后，侯大利再带猥琐男体检。体检之后，再送其到拘留所。一个小案子，从中午忙到晚上七点，总算走完所有程序。

从拘留所回来，侯大利主动请丁浩、李大嘴以及不值班同事到大排档吃饭。换了便装，大家坐在大排档上便活泼起来，相互开玩笑。

丁浩用力拍打侯大利肩膀，道：“你小子算个人物，每年都有实习生到中队，大多默默无闻地来，默默无闻地走。你今天算是黄鼠狼揪窗帘——露了一小手。”

侯大利谦虚道：“这是小事，连一小手都算不上。”

李大嘴道：“我们当刑警每天都在踩钢丝绳，任何一件小事都有可能让我们摔得稀巴烂，每件小事在没有出事时就真是小事，出了事就真是大事。今天那个老贼如果搭错神经，也有可能用刮胡刀拉一下，拉到要害，那就是了不得的大事。”

李大嘴是一个话痨，开口就如长江之水奔流不息，道：“刑警不同于其他警种，必须有真本事，还得有胆量，今天虽是小案，你做得都不错。来，碰一杯。”

侯大利是第一天报到，主动给各位前辈敬酒。

有不少歌手专门走大排档场子，唱着流行或不流行的歌。侯大利刚给李大嘴敬了酒，转身见到一个大红裙抱着吉他来到身边，吓了一跳，“哇”的一口吐了出来，喷在大红裙身上。

大红裙歌手傻傻地望着正在呕吐的侯大利，满脸蒙，随即夸张地尖叫起来。侯大利吐了几口，没好气地道：“光天化日之下，不要穿红裙子出来吓人。”

大红裙歌手回过神来，生气地道：“你说什么呀？我凭什么不能穿红裙子？现在天都黑了，和光天化日没有关系。”

大排档老板认得丁浩，赶紧过来将又恼又羞的歌手拉到一边，将场面圆了过去。

丁浩皱着眉头问道：“什么情况？酒量不至于这么浅。”

自从在江州河里见到那一抹红色，侯大利便有了毛病，看见红色裙子就要反胃。他知道不能让别人不穿红裙子，总是尽量远离红裙子，免得刺激肠胃。今天正在喝酒，扭头看见一身大红裙子，肠胃不受控制，当场吐了出来。这是自己的特殊情况，侯大利只能胡乱扯了理由。他用矿泉水漱口，又倒了一杯酒，主动邀战。

一天时间之内，侯大利成功打入二中队，被丁浩和李大嘴等诸多老刑警接纳。丁浩当场让侯大利拜李大嘴为师父。刑警是特殊的技术活，需要代代相传，按江州刑警的传统，新人入队都得认个师父，师父给新人立规矩，传授书本上学不到的技巧。这是让新刑警迅速适应特殊工作环境的有效方法。这种师徒传承没有法律意义上的明确权利和义务，但是有着道义上的权利和义务。

以前世安厂也有类似师徒制，侯大利不排斥此制度，起身给李大嘴敬了酒，恭敬地喊师父。李大嘴道：“我们首先是同事关系，其次才是师徒关系，所以，心里有师父就行了。平时就叫我李大嘴，叫师父别扭。”

接下来两天，二中队办了两个小盗小骗的案子。办案刑警事多，每天忙碌不停，听李大嘴说起新来的实习民警做笔录还行，便总是逮着侯大利做笔录。侯大利也不推辞，做笔录时将老刑警问话要点与书本知识一一对应，所做笔录没有废话，也能抓得住要点。

市局法制科老大打过来电话，闲扯几句后便询问这两天谁在做笔录，得知是新来的实习生，“哦”了一声，便挂断电话。

实习第四天，值班即将结束，侯大利正在啃鲜肉大包子。

值班室电话响了起来。此时还未交班，同样值了夜班的李大嘴最讨厌这个时间点来电话，来电话肯定是出警，只要出警，就甭想交班。他叉腰骂了几句，这才接通电话。

接完电话，李大嘴又给老婆打电话，点头哈腰道：“亲爱的，值班还有一小时结束。”

“是不是又有报警电话？”李大嘴老婆胡秀声音挺大，话音透过话筒，传到侯大利耳中。

李大嘴平时是个话痨，语言丰富又传神，可是在老婆面前，其言语变得干干瘪瘪，道：“刚接到一个报警电话，我去处理，很快就回来。”

胡秀道：“你女儿在发高烧，李超，你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回来就拉倒。钱又赚不到几个，每天忙得四脚翻天。”

第三章 用三个烟头锁定嫌疑犯

法医田甜

放下电话，李大嘴骂了几句脏话，叫上侯大利，准备前往报案地点。

侯大利几口把鲜肉大包子啃完，道：“这个案子恐怕得收集物证，我去拿几个物证提取袋。”

“你去拿提取袋，我拉肚子。”

李大嘴捂着肚子走进卫生间，从卫生间出来时，已经调整了情绪。他看到侯大利带上单警装备，嘲笑几句，将车钥匙丢过去。

报案地点在永发电器商场。老板孙胖子正在破口大骂，“猪”、“狗”之类不绝于耳。几个身穿商场制服的女子低眉垂眼，不敢回嘴。厂方送货员满脸晦气地站在旁边。

孙胖子给李大嘴递烟，道：“李警官，几个女人笨得吃屎，上了一个大当。”

李大嘴接警时满腹牢骚，到了现场则是“既来之，则安之”，将家务事丢在一边，深吸了一口烟，振作精神，道：“孙胖子，骂人解决不了问题。怎么回事，谁来讲？”

丢了货的服务员被骂昏了头，讲起案情夹七夹八。李大嘴和侯大利听了半天，才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来二中队实习以来，侯大利遇到的都是没劲的小案。今天这一起案件略有不同，有智力因素在其中：上午，永发电器商场进了一批货，包括冰柜、冰箱和空调三个品种。送货厂家正在往仓库送货，有一个男人开着标有永发电器商场的货车来到仓库前，声称商场抽查产品，每个品种随机调取一台。送货工人不疑有诈，主动将一台冰柜、一台冰箱和一台空调放进货车。到了最后验货环节，送货方和商场争吵以后，最终才明白被人弄走了一台冰柜、一台冰箱和一台空调。

李大嘴觉得挺奇怪，道：“现场有商场的人，外人假装抽查，难道你当睁眼瞎？”

服务员很委屈地辩道：“当时我和另一个仓库管理员都在库内，根本没有注意外面的事。”

李大嘴又问厂方送货员，道：“你让别人弄走东西，不留依据？”

厂方送货员也很委屈，道：“那人穿工作服，车上印有‘永发电器’四个字，又在仓库边上，谁会想到是骗子？”

问完基本情况，李大嘴问道：“大利，刑侦系高才生，你怎么看？”

侯大利站在仓库门口四处打量，观察现场细节，道：“第一，商城附近有不少监控视频，他是开货车来的，肯定要进入视频中，此人要么是蠢货，要么有备而来。第二，仓库附近人来人往，应该有很多人看到，趁着新鲜劲，赶紧走访调查，要去调视频。我们两人搞不过来，得从队里再调人。第三，那辆货车留有车痕，可以固定痕迹。那人抽烟，烟头上应该留有指纹和唾液。这人若是诈骗老手，十有八九留存了指纹或者DNA信息在库里。”

在他心目中，此案极为简单，破案应该没有困难。

“打住打住，前两条可以采纳，指纹也可以采集，DNA就算了。一个小屁案子，用得着大动干戈？你别以为刑警都是高科技，那是给大案要案用的，我们二中队办案还得靠老办法和土办法，用句书面语，叫作专门机关和人民群众相结合。你别小瞧这一套，土是土点，其实很管用。”

李大嘴到一旁打电话，给丁浩汇报了案情。

十分钟不到，另一组刑警马兵和何小勇来到现场。二中队只有十二名侦查员，四名在外地办案，剩下八个民警，除了留在中队的值班民警、在大队开会的民警，只能派马兵和何小勇两人过来。

四人在现场稍加讨论以后做了分工：马兵和何小勇访问附近居民和商户；从仓库往外走有银行、歌厅等单位，这些单位大部分装有监控系统，李大嘴曾在治安上工作数年，熟悉这些企业，就由李大嘴和侯大利调取监控视频。

侯大利在货车停靠位置用镊子夹了十三个烟头，放进事先准备好的物证提取袋。

李大嘴对采集烟头不以为然，却也没有阻止侯大利。

第一站是红月亮歌厅。红月亮歌厅位于从仓库到大街拐弯处的咽喉位置，安置在门口的监控器应该能覆盖街道角。服务人员认得李大嘴，称呼李哥，递烟泡茶。

李大嘴怡然自得地抽烟、喝饮料，与漂亮女经理聊天。侯大利独自查看监控视频。监控里很清晰地显示有一台货车从仓库方向开出，货车侧面印有“永发电器”几个大字，车牌清楚。驾驶员只有侧影，戴帽，相貌模糊。

很快确定，货车使用假车牌。

基本可以断定这辆车就是诈骗者使用的货车。

李大嘴对这个结果早有准备，和侯大利一起又查看了另外两家歌厅的视频。通过三个视频，可以判断货车朝西开去。

看完三家歌厅的视频，已经到了中午时分。李大嘴和侯大利肚子饿得紧，随便找了家馆子，点了京酱肉丝、回锅肉、清炒丝瓜和三鲜汤，弄了两大碗干饭。李大嘴和侯大利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扫光饭菜。

吃饭后，李大嘴猛拍脑袋，大叫，道：“糟糕，忘了打电话!”他急急忙忙给妻子打电话，结果妻子手机关机，想到女儿还在高烧，顿时慌了神。

距离下午开会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这个空隙，李大嘴赶紧回家。

下午两点，丁浩在会议室召集李大嘴、马兵、何小勇、侯大利等侦查员碰头，分析案情。李大嘴脸上有一条新鲜伤痕，对外称是被树枝挂伤。二中队的侦查员都知道李大嘴是耙耳朵，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没人拿其脸上伤痕开玩笑。

侯大利将货车相片投影到墙上，在黑板上画出货车路线图。

另一组侦查员马兵谈了现场调查访问情况：事发时正是附近几个仓库最忙碌的时刻，很多货车进进出出，没有人特别留意有一辆货车在此短暂停留。

两组侦查员谈完基本情况，丁浩清了清嗓子，道：“情况很清楚，犯罪嫌疑人只有一人，熟悉现场情况，提前做过精心准备，车辆和相貌都有伪装。我提出一个问题，谁来回答？这人费了如此多周折，弄了一台冰箱、一个冰柜和一台空调，总价值在七八千块钱，一万块不到，他是神经病吧？动机是什么，这一点很关键。”

侯大利桌前放着几张货车相片。他闭上眼，货车便出现在脑里，包括外部细节特征，都很清晰地“复制”在头脑里。

李大嘴道：“我来给这个诈骗犯画个像，这人是老贼，胆大、狡猾、贪婪、愚蠢；或许在监狱里关过，没什么文化，与时代有些脱节。后面一条是直觉，没有任何根据。”

丁浩道：“大利，你怎么看？谈具体一些。”

刑警中队的刑警大部分来自山南警察学院和秦阳公安学校，还有几个是转业军人。山南政法大学刑侦系的大学生很少到基层，刑警们都想见识刑侦系学生的破案水平。

侯大利没有怯场，道：“我同意师父的判断，这确实是一个笨蛋老贼。他弄这三样都是家里要用的，十有八九是家里恰巧缺这三样，顺手就搞了。这个老贼不懂高科技，在停车的位置有十三个烟头，我全部提取了。烟头上留有指纹和唾液，指纹可在省厅指纹库里比对，如果是老贼，或许就能破案。唾液里有上皮组织细胞的DNA，这种老贼说不定也会在省厅DNA信息系统留有信息。”

丁浩慢条斯理地道：“大利提取的烟头，极有可能就有犯罪嫌疑人扔的。但是大部分应该不是嫌疑犯的，嫌疑犯在这边时间短，不会留下这么多烟头。马兵，送货员提到过老贼抽烟吗？”

马兵摇头，道：“我问过老贼是否抽烟，送货员没有印象。”

侯大利解释道：“烟头分布在货车停留的位置，有三个烟头很新。我在物证交接中注明优先检查这三个烟头。”

丁浩摆了摆手，道：“支队这一段时间够呛，年轻女孩子被奸杀，破不了案，无法交代。技术室忙得脚板翻到脚背上，这种小案子的检材送过去多半会被拖时间。我们先用老办法，老办法解决不了问题，再按支队要求三天之内送物证。现在我来做个分工，大嘴和大利这一组做两件事情，一是请交警配合，落实车辆最终去向；二是明天继续看监控，查看是否有人踩点。我感觉肯定会踩点，如果没有踩点，情况不会摸得这么准。马兵和何小勇这一组也做两件事，一是继续现场调查，看有什么遗漏之处；二是查一查刑满释放人员。我同意大嘴和大利的意见，这人十有八九有案底，多半是刚回来不久的刑满释放人员，家里正好缺电器。”

散会以后，李大嘴发起牢骚，道：“最烦这种破烂小案，破了案，没有光彩。破不了案，领导会认为连这么一个小案子都办不下来，纯粹是吃干饭的。而且，办这种案子只能靠自己，技术部门没有什么兴趣也没有力量来支持。”

牢骚归牢骚，办案是刑警本职，李大嘴还是立刻与侯大利一起再看监控。

看监控很枯燥，特别考验耐心。视频不是电影，没有音乐，没有表演，没有情节，只有无穷无尽的车流和人流。看了半天，李大嘴和侯大力两眼发疼，胸口发闷，一无所获。

马兵这一组也没有进展。

一个小案，难住了二中队一群老侦查员。

这在刑警中队也算寻常事，丁浩做出决定，道：“事情还多，你们几个不能全部陷在一个案子里，暂时放一放，有新任务。”

侯大利有点惊讶，道：“案子未破，放不下呀。我建议查一查烟头，应该有效果。”

丁浩伸手拍了拍侯大利肩膀，道：“总案值不到一万，算是小案子。十几个烟头要查指纹和DNA，犯罪嫌疑人有可能在信息库，也有可能不在，更何况，查完了不一定找得到犯罪嫌疑人。你算算，这得投入各部门多大精力。作为中队长，我得考虑效率和成本。这种小案十件有五件破不了，人力有穷尽，刑警不是神仙，你要接受这个现实。好钢要用到刀刃上，我们今天要开一个局，投入二中队所有警力，大家要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件事上。办完这事，你们继续查这件诈骗案。”

DNA技术虽然说是较为成熟的技术，可是对基层中队来说，使用DNA技术的时候很少，主要还是倚重指纹和足迹。丁浩发自内心地觉得一个小案子居然使用DNA技术查验十几个烟头是很扯淡的事。

作为中队长，案子破不了发愁，中队没钱也发愁。如今中队经费紧巴巴的，油钱紧张，队员外出办案费用有不少是自己垫付。今晚这一局经营了一个月，到了收网关键期，不能因为这个案子耽误。

李大嘴是老板凳，明白丁浩难处，不再多说。

离开中队长办公室以后，侯大利低声问道：“师父，丁队说是要开一个局，什么意思？”

李大嘴拍了拍侯大利肩膀，道：“局就是赌局，抓了赌博场子，我们会分到一部分经费，利国、利民、利中队。前两天就有哥们儿蹲点，估计踩实了，今晚行动。我们确实要把永发电器的案子先放一放。”

“我发现丁队挺喜欢拍肩膀，但是从来不拍师父的肩膀。”作为国龙集团太子，侯大利素来没有操心过钱。他挥挥小指头，就可以让二中队过上神仙一般不愁钱的日子。只是这样一来，身份就会暴露，他决定暂时不改变在二中队的生存状态，将钱的问题先抛在一边。

“你很能观察呀，细微处都瞧出来了。丁队就是这个毛病，总喜欢和大人物一样拍肩膀。如果再来一句‘小鬼’，那就有老红军派头。”李大嘴双手叉腰，模仿了大人物的姿势，随后又道，“肩膀挨过一枪，天气变化就疼。丁队当时和我一起在现场。”

李大嘴是老刑警，不修边幅，胡子鼻毛老长，没事时经常嘻嘻哈哈，还是个话痨，办案也没有特别过人之处。侯大利不由得有几分看轻自己的这位师父。此刻听到李大嘴肩膀曾经中枪，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了形式主义错误，只看到表面，没有抓到本质。

未破的案子被迫放下，侯大利如吞了苍蝇一般难受。

李大嘴完全能理解实习刑警的焦灼心情，安慰道：“破不了案，地球还得照样转。你来中队报到后还没有休息，等到把晚上的事做了以后回家玩两天，看看爸妈，和女朋友睡一觉。对了，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侯大利摇头。

“小伙子长得帅，怎么没有女朋友？难道要把所有精子都存起来奉献给媳妇？就算有这种想法，你想存也存不住哇。你要向师父学习，早栽秧早打谷，早生娃儿早享福。”

在刑侦一线时间久了，经常面对社会阴暗面，李大嘴的荤话如机关枪的子弹一样嗖嗖往外射。

第一次建议被丁浩否定，侯大利没有完全放弃。这是他实习以来遇到的第一个有意思的案子，若是不能破案，对即将开始的警察生涯来说是一个遗憾。他反复斟酌以后，再次找到丁队，请求将烟头作为物证提前送到技术室。

老办法没有抓到老贼，送物证不影响办其他案子，丁浩便同意送物证。

侯大利标明了收集物证的时间、地点和事由后，将收集到的烟头送往技术室。技术室对外还挂有市公安局司法鉴定中心的牌子，位于刑警大楼。

技术室内勤是年轻女子。年轻女子身材高挑，至少有一米七以上。她五官立体，眼睫毛长长的，略带弯曲，是一个长得挺有个性的美女。此人漂亮倒是漂亮，工作态度却不敢恭维。她与侯大利办完交接之后，冷脸坐在椅子后面，眼睛望向窗外。

侯大利自我介绍道：“我叫侯大利，是二中队实习民警。”

年轻女子“哦”了一声，明显没有交谈的欲望。

侯大利又道：“一般来说，什么时候出结果？”

年轻女子没有抬眼睛，道：“等通知。”

侯大利道：“还有需要二中队做的事情吗？”

年轻女子目光仍然在窗外，道：“没有。”

侯大利有着特殊背景，人又长得高大，还算得上英俊。因此，他总能吸引女同学注意，其中不乏漂亮的女同学。这一次在技术室被年轻女内勤彻底漠视，这对侯大利来说是新鲜经历。

回到二中队，他继续读《江州公安局办案指南》。

李大嘴偷偷摸摸回来，脸上又多了一道口子，面对侯大利探询的眼光，道：“你懂的，这次是被猫抓的。”

侯大利没有多问师父的私事，聊了几句刚才在技术室遇到的冷漠女内勤。

李大嘴道：“那是田甜，法医。”

侯大利有些惊讶，道：“她是法医？”

“田甜以前话也不多，待人接物还行。她爸是江州有名的大律师，去年涉案被抓。发生这种事，田甜一下就变成了冰美人。”李大嘴感叹一声，道，“本来局里有两个帅哥克服了对法医的心理障碍，想追求她，现在全部被冻跑了。你没有女朋友，勇敢点，用爱来融化我们冰山美女。”

侯大利对女法医没有成见，可是对冰山美女没有任何兴趣。

当晚，二中队全体出动，成功捣毁一个赌博窝点，现场堵住十几人，桌面上现金足有二十万。

抓现场后，二中队根据情节分别处理被堵住的十几个人，有的放，有的罚，有的拘留，忙到凌晨五点才处理结束。丁浩心情不错，让人煮了一大盆面条，里面放了鸡蛋和火腿肠，刑警们都饿了，端着大碗在盆里捞面条。一时之间，呼噜声大作。

吃罢面条，大家在队里休息。侯大利是实习刑警，不好意思与老刑警们争沙发，就趴在桌子上睡觉。

经过晚上这一次“破局”行动，侯大利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作“战斗的集体”。虽然这只是一次简单的抓赌行动，仍然体现了集体的力量。同事们有的弄消息、有的蹲点、有的侦查、有的控制望风人、有的突入房门。经过密切合作，成功将赌窝一锅端掉。战斗结束后，大家聚在一起吃面条，横七竖八地睡在单位。这种集体生活很粗糙，又很温暖。

侯大利初报到时对这个集体的印象是模糊的，或者是程式化印象。到了二中队以后，他与这个集体近距离生活和工作在一起，听李大嘴唠叨，看丁浩为了经费和考核愁眉苦脸，与同事们一起行动，模糊印象变得具体生动。

早上七点，侯大利仍然觉得饿。

“师父，我们到外面吃肥肠面。”

“好哇，吃完再回家。”

肥肠面馆距离二中队不远，每天早上总是人满为患，餐馆老板在街道上摆了一排塑料椅子和小板凳，当临时餐桌。吃面之人也不讲究，坐小板凳，面碗放在塑料椅子上，呼噜、呼噜，大家都吃得相当嗨。

坐在小板凳上等肥肠面条时，侯大利认真地道：“师父，昨天冲进屋里，为什么让我排到最后？”

李大嘴平时总是用嘻嘻哈哈的态度来掩饰真感情，打了个哈欠，道：“冲到前面好立功啊。”

侯大利道：“师父，不是这个原因。”

李大嘴道：“你是实习菜鸟，难道让你冲到最前面？平时可以开玩笑，实战时是不可能的。我们是刑警，任何一次行动都有可能遇到危险，包括抓赌牺牲的案例也有。等你以后成为老刑警，一样会让菜鸟们跟在后面。”

侯大利放下碗，跑到隔壁超市拿了两瓶小歪嘴。李大嘴头摇得如拨浪鼓，道：“回家让你嫂子闻到酒味，我哪里还有活路。”

侯大利道：“我们两人喝一瓶。”

在侯大利劝说下，师徒两人喝了一瓶小歪嘴。

正在喝小酒，母亲李永梅电话打了过来。

“我家大少爷，出来实习这么长时间，也不回家。你别回阳州，我和你爸有事到江州，你今天一定要抽时间回高森。你这人怎么在外面乱吃面条？小馆子多脏啊，老余师傅跟着我们回江州，让一级厨师给你做顿吃的，比小馆子强得多。”

李永梅在外人面前是国龙集团高管，在家人面前变成一个越来越爱唠叨的中年妇女。

侯大利接连值班，正好有一个休假，道：“我等会儿回来。爸也回来了？麻烦了，爸回来又得给我讲人生道理。”

李永梅生气地道：“家里养了两头犟驴，老的犟，小的也犟。”

离开二中队，侯大利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独自回家。高森别墅是江州顶级别墅，位于无名小湖旁，周边有两座缓坡，绿树成荫。每套别墅都是独立区域，前后有花园，通过小径、溪流和篱笆与其他别墅隔离。

停了车，进家门，稍稍发福的李永梅扬起很有仙气的拂尘，用力抽打儿子屁股，道：“毕业实习前都不回家，直接到刑警队，眼里还有没有爸爸妈妈？若不是晓宇，我们都不知道你到江州实习。”

让母亲打了几下屁股，侯大利道：“实习而已。爸还没有起床？”

李永梅提起拂尘，道：“你爸一早就出去了。他打了招呼，让你回家别走，他要跟你谈话。”

“唉，又要谈话，有什么好谈的。爸就是想劝我回公司。我当几年刑警，最后还得接他的班，不急这几年。”侯大利嘟囔几句，找了换洗衣服去洗澡。

李永梅知道儿子的心结在什么地方，想开口劝导，又不知道从何劝起。她想起高人讲述的招数，用指头点着侯大利脑袋，威胁道：“给你五年时间，回来接班，找媳妇生娃，否则我就出家当尼姑。”

侯大利回过头，上下打量母亲，又走过来用手背试了母亲额头的温度，道：“妈，没发烧吧？你这说法是一个神转折。如今家大业大，你在集团管财务，真能舍得出家？别骗我了，我可是刑警。”

李永梅扬了扬拂尘，道：“出家当灭绝师太是开玩笑。我办了皈依证，当俗家弟子，这可是真事。小帆太惨，这是命啊，我现在想起都心疼得要命，得天天念佛。”

下午三点，侯国龙带着酒意回家。侯大利已经外出了。

李永梅端来自制醒酒汤，埋怨道：“明明知道儿子要回来，还喝这么多酒。到了江州，谁敢灌你的酒？明明就是自己想喝。”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们钱多，但是毕竟是企业，还得和地方搞好关系，有的酒不能不喝呀。”侯国龙喝着自家特制酸汤，问道，“这个兔崽子，吃老子用老子，老子见儿子一面，还得预约。”

李永梅提起此事就摇头，道：“儿子还在想杨帆，我们说了没用。儿子和你一样，个性倔，都是花岗岩脑袋，两条犟驴凑在一起。”

大花岗岩脑袋侯国龙想着儿子的小花岗岩脑袋很是头疼，不停摇头。

小花岗岩脑袋坐在世安桥上，忧伤地望着东去的河水。几年时间过去，侯大利从青涩高中生成为实习刑警，从少年变成了青年。这点时间对世安桥来说算不得什么，它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安静地立在小河上。

坐在世安桥的条石栏杆上，侯大利以刑警眼光重新审视过去的“旧案”。

从刑事侦查角度来说，通过解剖已经证明杨帆死于溺水。综合各方面情况，确实符合不立案规定。但是侯大利完全不能相信生性严谨的杨帆会从世安桥上摔下去，摔下河肯定是有人通过某种手段导致杨帆落水。这个论断没有任何证据支撑，全凭直觉，但是侯大利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是几年前未立案的“旧案”，侦破此案难度太大，简直可以用难于上青天来描述。侯大利坐在条石栏杆上以刑警思维思考侦查方向，更觉一团乱麻。

客观来说，刑警支队当年将侦查方向确定为情杀，这是正确的。只不过能够列入怀疑对象的人全部有确定的不在场证明，情杀的方向没有走通。

另外可能性就是激情杀人，杨帆骑车路过世安桥时，遭受到没有任何关联的路人袭击，袭击的唯一理由还是因为年轻貌美。如果是后一种情况，破案的概率更是渺茫。

“如果我不和省城哥们儿喝酒，送杨帆回家，就不会出事。”这个想法无数次从意识的深海中蹿了出来，发出狰狞笑容，撕咬侯大利的灵魂。他站在桥边，对着河水用尽全力长吼，发泄心中郁闷。

智破诈骗案

晚上七点，侯大利开车沿河边公路进城。他的心情仍然沉浸在黑暗之中，杨帆所写的那封情书在脑中浮现，娟秀文字排列整齐，逐一跳跃出来。他用这种特殊方式阅读情书，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潇洒荡然无存。

拐进一条支路时，一辆货车慢悠悠地开在前面，挡住路。

货车屁股在侯大利眼前晃来晃去，侯大利脑里某根弦突然“咯噔”响了一声。响声过后，脑海中的暗开关被打开，浮现出印有永发电器货车的立体图像。脑中存在的作案车辆与眼前车辆有两处明显不同，一是车牌不同，二是没有永发电器标志。但有两处相同，一是车型和颜色相同；二是车屁股上有两块椭圆形的补漆，颜色、位置和形状与作案车辆尾部的补漆完全一样。

与当年参加电视节目《超级找碴王》相比，找到脑中车和眼前车的相同点简直是小菜一碟，侯大利肯定眼前车便是诈骗犯开的那辆货车。这真应了一句老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等到小巷稍稍宽一些，侯大利轰了油门，越野车轰鸣一声，与货车并排。

侯大利扭头骂道：“你他妈的开快点，堵了半天!”

货车司机四十来岁模样，没有小胡子，也没有戴太阳帽。他听到骂声，扭头呸了一声，道：“你他妈的没长眼，这条路只有这么宽。”

侯大利指着货车司机，道：“下来，老子今天要收拾你。”

货车司机只以为对方是路怒症，压根没有料想到对方是警察。他刚从劳动队毕业，操着一根扳手跳下车，蛮横地道：“开越野车就了不起，老子专治各种不服!”

“老子才专治不服。”侯大利跳下车，嚣张地用手指着对方。他用这种姿态麻痹了对手，然后乘其不备，扭住对方手腕关节，猛然反向用力。

货车司机来不及反抗便被压在地上，如杀猪般叫了起来。

侯大利制住货车司机，不等他回过神来，道：“你在永发商场门口撞了我的狗，就这么跑了。”

货车司机被突如其来的打击弄蒙了，脱口而出，道：“谁撞狗了？”

“前几天你把车停在永发商场，出来时，在红月亮旁边撞了一只狗，停都不停就跑。你别抵赖，抵赖我扭断你的手。”侯大利语速很快，一步一步给货车司机下套，同时用力反扭司机手腕。

“啊、啊、啊，你轻点。”货车司机道，“你讹人，我没撞狗。”

侯大利稍稍松了松劲，道：“肯定是你撞的。车上还有包装箱，我看得清清楚楚。”

货车司机见对方说得有鼻子有眼，道：“红月亮那边装货的车多，凭什么就说是我撞的，你认错人了。”

除了车屁股上两块椭圆形补漆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此货车司机诈骗。侯大利一直通过语言来试探自己是否判断失误，从货车司机的对答以及这人的相貌气质综合判断，货车司机绝对是诈骗犯。

看热闹的人在江州大地上永远存在，平时处于隐身状态，一旦有事，立刻跳出来，围在一起看热闹。

侯大利果断取出手铐，铐住货车司机。

得知眼前人是警察，货车司机反而嚣张起来，嚷道：“没有证据凭什么抓人？违反人权哪，我要投诉!”

此事做得十分鲁莽，但是战机稍纵即逝，侯大利没有准备停手。他正在给李大嘴打电话，大街传来长串的警笛声，好几辆闪烁警灯的警车风驰电掣地开进支路，气势惊人。

货车司机一张嘴合不拢，道：“这位警官，屁大一点案子，来这么多警车，太夸张了吧。”

侯大利眼见众多警车，最初瞬间也觉得不可思议，随即明白某个地方肯定有大案发生。他正愁没有可靠证据锁定货车司机，不料货车司机被一串警车吓住，主动认罪，不禁心内窃喜。

货车司机苦着脸道：“这位警官，我现在交代应该可以算自首。我还检举揭发，糖厂保险柜是大麻子做的。”

几辆警车停在小巷，着装警察和便衣警察匆匆走过，正眼都没有瞧两人。走到最后的着装警察还嫌侯大利的越野车挡道，道：“越野车和货车挪一挪，别挡路。”他看到侯大利亮了证件，又瞅了一眼被铐住的犯罪嫌疑人，略为点头，匆匆而去。

朱林支队长和另一个稍胖的警官走进支路。朱林经历了无数大案要案，练就了一副钢铁心肠，面无表情，行走如常。他见到侯大利，停下脚步，道：“你怎么在这里？”

侯大利上前报告情况。

朱林看了一眼戴铐汉子，“嘿”了一声，道：“土孙，是你呀，几进宫了？”

土孙尴尬地笑道：“朱警官，三进宫了。”

朱林还是年轻民警时就曾经抓过绰号“土孙”的惯偷。岁月荏苒，小警官变成朱支队，土孙三进宫后变成了老贼。朱林知道土孙狗改不了吃屎，还是语重心长地道：“三进宫了，你准备一辈子待在监狱？”

土孙憨憨地笑道：“等年龄大了，还真想待在里面，作息有规律，生活有保障，看病不要钱，饮食很健康。”

朱林扫了侯大利一眼，道：“案子办扎实。”

土孙这时也明白这些警察不是为了自己，暗自后悔刚才说漏了嘴，又开始叫嚣，道：“警官，你凭什么抓我？我在劳动队是学过法律的。”

侯大利瞪眼道：“你少废话，不要给脸不要脸!”

土孙笑嘻嘻道：“刚才说的话作废呀，没证据，你们不能乱抓人。”

等了一会儿，李大嘴开车来到支路。侯大利按捺不住好奇心，给李大嘴耳语几句后，沿着诸位刑警行走方向，来到案发现场。案发地现场勘查工作还没有结束，不少人站在警戒线外伸长了脖子。

听了会儿议论，侯大利返回支路。

“什么案子？”

“师父，一个年轻女老师遇害。”

“唉，又一起命案。你以后经历的案子多了，压根不愿意到案发现场。走吧，到土孙家里去看一看。”

土孙又开始喊叫：“你们有搜查证没有？公安不能带头私闯民宅。”

“少说废话，到时会给你手续。”李大嘴加紧了手铐，将土孙丢进警车。

李大嘴、侯大利以及跟随前来辨认丢失货品的厂方发货员在土孙家中找到冰箱和电视，又在楼下小卖部找到正在使用的冰柜。小卖部老板得知这是赃物，吓得脸发白，结结巴巴地解释：“孙卫兵是老邻居，大家都知道他是小偷。这人缺点很多，好处就是兔子不吃窝边草，不害老邻居。”

李大嘴严厉地道：“他为什么要给你冰柜？你涉嫌销赃。”

“孙卫兵家的老爷子帮过我家不少忙，虽然在赊欠东西时让他签字，我也没有让他还过。前些天他说送我一台冰柜，抵以前欠的钱。”小卖部老板被吓得不行，找出了一个旧本子，上面全是孙卫兵赊欠东西的签字，时间可以追到七八年前，数目不小。

厂方发货员原本以为能够马上拿到被骗货物，得知二中队要将冰箱、冰柜和空调拉回驻地，脸色很不好看，嘴里不停嘀咕。

李大嘴见惯这等事情，装作没有看见。

侯大利年轻气盛，大声斥责道：“冰箱、冰柜和空调是赃物，也是破案的重要证据。案子走完流程，肯定会依规还给你们。我们费尽心力帮你们追回财产，你不仅不感谢，反而甩脸色，有没有良心？”

作为富二代，他思维还有盲区，总认为这点货款不值一提。而对厂方发货员来说，既有钱的问题，也有责任的问题。厂方发货员哭丧着脸辩解道：“侯警官，我没有甩脸色。拿不回东西，我要被扣钱，要被扣惨，搞不好饭碗要丢。”

李大嘴抹了稀泥，好言劝厂方发货员配合完成拆卸工作。

回到二中队，丁浩很高兴，又用力拍了拍侯大利肩膀，道：“你还真是变态，仅凭货车上的修理痕迹，居然真将土孙揪出来，人赃并获。”

“丁队，运气好，纯粹运气好。”丁浩手硬，力气大，打得侯大利直缩肩膀。

“看似偶然，仔细分析，说明变态工作态度认真，如果不是反复看相片，也不会记得土孙车辆的细节。”丁浩表扬了两句，收掉笑容，道，“不过你这种做法很冒险，如果没有找到赃物，那可真不好办。这种事只能做一次，不能有下回。除此之外，我总感觉土孙没有这么聪明，不能设计如此简单又有效的作案手法。江州诈骗犯罪行为人有两个明显特点，一是作案人多是惯犯，二是喜欢团伙作案。讯问土孙时，要有意挖一挖有没有其他同案犯。”

土孙一口咬定，绝对没有其他人，就是一个人干的。

侯大利做笔录时仔细观察孙卫兵，得出结论：孙卫兵谈到一个人作案时眼神飘忽不定，不愿意直视办案民警，说假话的可能性极大。

第一次讯问结束以后，侯大利在值班室里翻阅以前拷贝的视频。

土孙应该来踩过点，踩过点就得留有痕迹。侯大利反复翻看红月亮提供的视频时，果然发现土孙身边有个年轻人。看到这个年轻人，侯大利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土孙身边的年轻人是高中校友，曾经追求过杨帆的陈雷。

发现陈雷后，侯大利如进入折叠空间，瞬间被拉回杨帆失踪的日子。他愣了一会儿神，又将注意力转到案子上：陈雷有前科，又与土孙出现在现场，团伙作案嫌疑陡然增加。

当前难点在于视频只能证明土孙和陈雷在现场出现，并不能证明陈雷作案。土孙明显不是意志坚强的人，很快就将作案细节交代得清清楚楚，与事发时的情况严丝合缝，唯独涉及陈雷时咬死一点：陈雷到江阳区是喝土孙大哥的生日酒，对自己作案之事一无所知。

经过调查，当日土孙的亲大哥确实办了五十酒，办酒席地点是距离永发电器不远处的永发酒楼。酒宴十四桌，在酒楼大厅。陈雷作为土孙的朋友，过来喝酒在情理之中。

案子到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可以结案。

但是，在视频中出现的刑满释放人员陈雷着实可疑，不去碰一碰，侯大利实在不甘心。他向丁浩说明理由，请求在案件移送检察院之前，对陈雷进行一次侦查询问。

丁浩同样觉得土孙应该有同伙，同意由李大嘴和侯大利找一次陈雷。如果没有新线索，就此结案。

照例，由侯大利开警车。李大嘴坐在副驾驶位置，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他侧过脸来打量侯大利，问道：“你对陈雷有强烈兴趣，是什么原因？”

侯大利道：“土孙是土贼，撬门还行，要干净利索地作这次案子，脑子还缺了根弦。陈雷和土孙一同蹲过牢，共同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李大嘴摇头道：“我是混了这么些年的老刑警，直觉告诉我，你对陈雷兴趣很大。没有理由，就是直觉，你的神情、语气和身体语言等诸多方面都告诉了我这一点。”

“我和陈雷以前是校友。他在高中牵涉到摩托车偷盗案被判刑，当时引起轰动。我是实习刑警，怀揣一颗满是激情的红心，当然有很高的破案积极性。”侯大利是实习警员，此时还不愿意轻易谈起杨帆案。

李大嘴撇了撇嘴巴，表示不信。这时，他怀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手机是杂牌子，声音响得如座机开了免提。胡秀在电话里一顿埋怨，严令李大嘴尽快回家。李大嘴顾不得侯大利在身旁，唯唯诺诺。

挂了电话，李大嘴忘记了刚才的话题，摆出师父架子，教训道：“你别偷笑，刑警忙起来顾不上家，屋里屋外全靠老婆撑起。我们对家庭有很多愧疚，只能服从管教。这不是怕，是爱。”

侯大利道：“我理解，是真理解。”

李大嘴却认为徒弟在敷衍，道：“你才入行几天，理解个屁。等你讨了老婆，几天不回家不接电话，你就知道厉害了。”

说话间，车开到陈雷所开公司，公司名字很怪，叫江州雷人商务公司。陈雷一米七左右，很瘦，文静秀气。

看过李大嘴证件，陈雷客气地将其带到豪华的会客厅。会客厅里空调很足，还有一个漂亮小妹坐在茶具后面，为客人服务。

客人坐下，陈雷瞅着侯大利，道：“毕业了？”

侯大利道：“还没有毕业，在二中队实习。”

“人的命真说不清楚。侯大利当初在学校成绩比我差得多。我不是吹牛，混社会也没有耽误学习，成绩还真不错。谁知道侯大利居然考上了山南政法。我从劳动队刑满释放，读一个社会大学。”经历过劳动改造的陈雷彻底脱去了学生的青涩，目光中有着同龄人没有的阴沉。

开场白结束以后，李大嘴嘴角下拉，冷漠中带有严肃，完全没有在同事面前稍显滑稽的表情。

陈雷谈话时始终神情平静，态度诚恳，承认如下两点：一是与土孙是同劳，关系不错；二是和土孙到永发商场附近喝过酒。

一小时后，李大嘴和侯大利离开了公司。上车后，李大嘴道：“你是什么感觉？”

侯大利道：“所有细节全部吻合。”

“案子只能这样，你准备写结案报告。结案报告对你们这种菜鸟很有用处，不仅是完成任务，更是对思维的训练。整个案件的人物、时间、地点、起因、经过和结果，作为刑侦系学生，你应该懂吧。”

“明白。谢谢师父。”侯大利在刑侦系学了不少书本知识，知识和实践有很大差距，还真得由李大嘴这种老刑警来领路。

“谢个狗屁。我是你师父，这点责任还是要尽的。”李大嘴又自嘲道，“我回家见你嫂子，准备跪搓衣板。还是你这种单身男刑警最爽，无牵无挂。”

“师父，虽然陈雷说的全部吻合，我还是觉得他有问题。土孙没有能力设计如此恰到好处的骗局。这个骗局看起来简单，实则很巧。”

“刑警不是万能的，很多案子都破不了，你对此要有心理准备，否则迟早会有心理问题。当刑警不能太敏感，过于敏感会累死，甚至情绪和精神出问题。当然也不能丢三落四、麻木不仁，得在中间寻找一个平衡点。”

“陈雷肯定在窗内，望着我们冷笑。”侯大利闭上眼睛，想象着陈雷站在窗口的画面。在他心中，陈雷始终没有脱去杀人嫌疑。他所谓的不在场证明，其实都有破绽可寻。

“没有这么神吧？”李大嘴从车窗伸出头，果然看见陈雷站在窗边，“丁队说你是变态，确实有点变态，祖师爷确实赏你吃刑警这碗饭。”

窗边，陈雷俯视警车，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他将侯大利的号码记在手机上，默念几遍。侯大利是猫，他是老鼠，猫和老鼠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是朋友，或者一半是敌人一半是朋友。

永发商场的案子确实与陈雷有关。当时，陈雷和土孙吃过饭后在茶楼喝茶，茶楼窗子正好面对永发商场。土孙刚刚刑满释放，抱怨家里穷得没有电视、电冰箱等家用电器。陈雷指着永发仓库道：“那是一个提货点，随时可以提货。”

陈雷很小就参加盗窃。第一次是在初中，当时利用年龄小和个子小的优势，专职望风。第三次盗窃的地点就在永发电器。作为望风者，他多次踩点，对永发电器周边情况非常熟悉。

从监狱出来，他由单纯的盗窃技能选手变成了十项技能选手，技能多了以后便很鄙视盗窃，认为盗窃只适合土孙这类人。他试图建立自己的江湖，有了江湖，一切随之而来。

他在监狱时得到一个大哥传授保险丝经验：所有案子都必须有保险丝，这根保险丝起作用的关键点是手下犯案时必须咬牙认罪，让案件中断于此。

这名大哥曾经名动江湖，在监狱里还搞掉了一个乱咬牙的家伙，大哥也因为此事被直接敲了脑壳。这事强烈震撼了陈雷。如今，他为人处世处处以关老爷为号召，讲义气，耍豪爽，聚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兄弟。

凡是走得近的兄弟都知道陈雷反复说过的话：谁犯事都各人背起，如果敢把兄弟扯出来，不仅是丢命，还得殃及父母兄弟。

土孙和陈雷关系近，知道陈雷表面温和，实则心狠手辣。这次被警察抓住以后，土孙脑子里一直回忆起陈雷说起过的血案，一个字都没有朝陈雷身上扯。

警车走远，消失在人群。陈雷慢慢给自己点上一支烟，思绪回到以前。

当年杨帆是学校的明星，按现在的说法就是校花，清纯，美丽，犹如小龙女一般，赢得无数男同学青睐。陈雷年龄很小就行走江湖，算是学生中的异类。无论他再异类，终归是少年人，天然爱慕美丽少女。他不仅写了情书，还多次当面献花表达爱情。

监狱几年时间里，陈雷躲入被窝自慰，仍然以杨帆为幻想对象。

想起往事，陈雷心情糟糕起来。他不愿持续阴郁下去，强迫自己把思路集中在侯大利身上。高一时期的侯大利是纨绔子弟，不值一提。读了政法大学后，侯大利气质变化很大，目光冷静，如刀子一样刺人。

侯大利将李大嘴送回家，掉转车头，来到最新发生杀人案的地点。他将车停在距离案发地点稍远处，来到一处江湖菜馆。在铐住土孙之时，他对不远处的江湖菜馆有点印象，觉得装修还不错。进入江湖菜馆，点了麻辣鱼和辣子鸡，味道当真很棒。

侯大利与女服务员很快聊在一起。

提起凶杀案，女服务员压低了声音，道：“听说是敲脑壳死的，先奸后杀。不，是先杀后奸。好恐怖，好恶心。”

侯大利又问：“女孩多大年龄？”

女服务员道：“太惨了，死的那人叫陈凌菲，长得挺漂亮。她是刚参加工作的老师。这件事以后，我绝对不敢上夜班了。”

侯大利以聊天的方式询问了遇难女孩的基本情况，比如头发什么颜色、衣着习惯、是不是江州本地人等问题，不知不觉就从女服务员那里问到许多细节。他如今只是二中队的实习刑警，没有资格接触由支队重案大队侦办的重案。旁敲侧击打听这些事，更重要的原因是想寻找当年杨帆落水的蛛丝马迹。

死者是年轻女性，这是与杨帆的最大相似点。既然有相似点，他就想多了解情况。

侯大利脑海中浮现出杨帆落水时朱林讲过的话，当年的情景历历在目，色彩、声音没有任何改变，如新发生一样。记忆不失色，让他承受了更多痛苦。

江州这些年积压了五起没有线索的杀人案件，朱林为此承受了巨大压力。侯大利几年前见到朱林时，朱林还是身材笔挺的刑警支队长。七年时间弹指而过，朱林明显有了老态，头发花白，背也略略驼了。

市刑警支队长肩上的担子重如泰山，外人只见到刑警支队长威风八面的模样，却很难看到刑警支队长破不了案时的沮丧神情。

此刻，朱林正和一位更老的刑警相对而坐。

退休两年的主管刑侦副局长老姜扭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道：“几件案子都找不到有用线索，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这几件案子就是一个人做的，这才能做得干净利索。”

“唉，陈凌菲案搞不好又要成积案。若真是这样，我无脸坐在刑警支队长的位置上，得让贤。”朱林头靠在椅子上，浑身疲惫。

这六件杀人案都没有明确侦查方向，又不符合串并案条件。老姜干了一辈子刑警，指挥侦破无数案件，有些案子还是国内有名的大案要案，临近退休遇到这几件看上去并不高明却又找不到突破口的案件，给其刑警生涯留下了深深的遗憾，让其始终耿耿于怀。

对有近五百万人口的江州市来说，十二年时间积压六件杀人案未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社会照常发展，生活还得继续，始终牵挂案子的只有受害者的直系亲属和案件侦办人员。

老姜丢给朱林一支烟，道：“老伙计别泄气，在这个位置上才能盯住这几件命案积案。你们几个刑警头头年龄都不小了，陆续要退居二线，那么积案就有可能变成冰案，永远沉在档案里，再不会有人管了。你盯紧的那个实习刑警，水平到底怎么样？”

朱林在这些天一直陷在陈凌菲案，没有顾得上“考察”侯大利。老姜提醒以后，便给技术大队打去电话。问完情况，他深吸了一口烟，道：“刑侦系毕业的学生确实不一样，侯大利提供的烟屁股上确实有土孙指纹，与指纹库里的土孙指纹完全对得上。”

老姜道：“刑侦系毕业生也有笨蛋。只能说这个小伙子天生是做刑警的材料。老朱，你真要创造机会让他接班侦办那几件积案？”

朱林道：“侯大利是侯国龙的独生子，为了查明杨帆的落水真相，考上政法大学刑侦系，六年还没有放弃。要想办下这些积案，一定得有这种咬定青山不松口的犟脾气。而且，他毕业于政法大学刑侦系，从小丁反馈的情况来看，业务能力很强。”

侯大利到刑警支队实习，除了朱林、老姜等极少数人以外，其他人并不知道其国龙集团太子的隐藏身份。

“既然如此，早点谋划，等他锻炼两三年，熟悉各方面情况以后，想办法让他办积案。”老姜拍了一下脑袋，道，“你的想法不错，可是在现行体制下，一个年轻人搞这些积案还要全局支持，这个实在有点困难，你有具体措施没有？”

朱林苦笑道：“没有措施。让侯大利搞积案，百分之八十是空想。”

时间飞逝，侯大利顺利完成实习。

实习结束后，二中队为其举行了饯行酒。每年都有实习警员到中队，实习警员离队时，丁浩仅仅是不咸不淡说几句鼓励的话。侯大利这个“变态”到了二中队很快就成为办案先锋和劳模，弄得二中队队员们总是忘记“变态”只是实习警员，送行时皆将其当成了真正的战友。

2008年夏，侯大利大学毕业，进入江州刑警支队，成为一名普通刑警。与侯大利一起进入刑警支队的还有同班同学陈浩荡。侯大利在二大队工作，陈浩荡则进入刑警支队办公室。

侯大利最初想低调进入警队，隐去父亲的光环，专心办案。

山南著名企业家侯国龙出自江州，有诸多故事在坊间流传，流传时间久了，变成了财富传奇，所有民警都知道侯国龙的大名。侯大利来实习时没有带档案，正式分配时就有档案要进入公安局，低调是奢望，屏蔽更是幻想，来到刑警队二大队当天就有诸多队友询问其爹是不是侯国龙，得到肯定答案之后，又有好奇队友询问：“既然是侯国龙的儿子，为什么要来当刑警？”潜台词就是“脑壳有病”。

局长关鹏打电话给朱林，道：“老朱，新分来的侯大利是侯国龙的儿子，以前在二中队实习。”

朱林装傻，道：“政治处应该最清楚这事。侯大利实习之时，政治处只是提供了一个名单，江州姓侯的这么多，我怎么知道是侯国龙的儿子？他真是侯国龙的儿子吗？”

李大嘴得知侯大利的爸爸是侯国龙，电话里发了火，对于徒弟以前的“欺骗行为”表示愤怒，要求赔偿精神损失。

侯大利知道无法给每个人解释真实原因，所以一概不解释，只说自己喜欢当刑警，这难道不行吗？包括请丁浩和李大嘴吃饭时，也是如此回答。

在单位可以如此回答，面对父亲之时，侯大利就不能说假话了。前往江州刑警支队报到的日子，侯国龙推掉所有活动，在家里备下饭菜，与儿子单独面对。

“国龙集团已经是现代企业，真要能掌控企业必须投入时间。你把最宝贵的时间花在刑警队，以后谁来继承家业？你爸是老派的人，把辛苦做下的企业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也不甘心。”侯国龙给儿子倒了一杯酒，喝着小酒，试图劝回儿子。他知道这是堂吉诃德式的努力，但是不努力一把，实在不甘心。

侯大利道：“我或许是偏执症吧。等我抓到杀害杨帆的凶手，立马辞职，回到国龙集团。”

“如果当年刑警的判断没有错，如果杨帆真是意外事故，你肯定抓不到凶手，因为本身就没有凶手。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你要永远当刑警？这种情况发生，你的偏执还有没有意义？除非你是真正喜欢当刑警，那又另当别论。人生很短暂，最重要的决定往往是在不经意间做出来的，就好比当初我瞒着你妈辞职，辞职之后，我们的人生其实发生了重大转变。你现在同样如此，现在做出的决定会影响你的人生走向。”

侯国龙知道儿子脾气，彻底放下了父亲的架子和国龙集团掌舵者的权威，以朋友的身份与儿子平等谈话。他提出的观点都是其人生感悟，每一条都很简单，蕴含着其对生活的体悟。

“爸爸，谢谢你能说这些。我暂时只能这样想，我还年轻，有重新开始的本钱。”

对侯大利来说，人生被划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杨帆遇害之前的人生，第二部分是杨帆遇害之后的人生。两部分人生看似是连续的，没有区别，但侯大利本人清楚，当看到泡在水中的杨帆尸体那一刹那，他的人生发生了永久的实质性的改变。从此以后，他就不再是以前的侯大利，而是一个带有创伤的侯大利。创伤深入内部，最初不明显，随着时间延续，创伤如一棵小树开始发芽，渐渐长成参天大树。

如果不能找到凶手，侯大利的灵魂将无处安放。

至于是否出现杨帆真是意外事故的情况，侯大利固执地不去考虑，坚信自己的判断。

母亲李永梅曾经说过他这样做就是一场人生豪赌，并问他为了一个还没有和他结婚的女人是否值得。侯大利不知道是否值得，只是顺从本心，投入一场有可能并不存在的侦破工作中。

侯国龙实在无法理解儿子的选择。按照他的思路，要让公安局抓杨帆案的方法很多，根本不用本人亲自出面。他再一次说服儿子失败以后，心情比失去一个大生意伙伴还要糟糕。

作为行动派，侯国龙很快就从沮丧中走出来，打通了夏晓宇的电话。

“大利脑袋完全锈掉了，分不清好歹，抓不住重点。你要想办法让侯大利在刑警队坐冷板凳。”

“老大，既然如此，干脆就不让大利到刑警队。”

“若是进不了刑警队，他会猜到我们在做手脚。让他坐冷板凳，打破对刑警的幻想，最后知难而退。更重要的是坐冷板凳不用上一线，总能减少些危险。”

“老大，我明白了。这事不违法，也不违反政策，就是家长关心子女，走走后门，容易办。”

夏晓宇是国龙集团在江州的代理人，人脉深厚，办理这类事轻车熟路，十分拿手。

第四章 鸭骨上的DNA

鸭骨上的DNA

如何安排侯大利和陈浩荡具体工作，刑警支队领导班子产生了分歧。

朱林翻看侯大利和陈浩荡的档案，道：“去年和前年，我们想要山南政法大学刑侦系的学生，结果没有招到。今年不错，山南政法刑侦系一下子分来两个。这两人都不错，各有特点，陈浩荡是学生干部、党员、校级三好学生。侯大利不是党员，也不是学生干部，但是学业很优秀，实习期间深受好评。”

支队政委洪金明调侃道：“这个侯大利藏得深，实习期间居然不暴露自己是侯国龙的儿子。”

朱林将两个档案推给他，道：“老洪，你是政委，提方案。”

洪金明道：“陈浩荡在大学期间入了党，还是学生会干部，应该不错，我建议分到办公室。办公室这些年来人员老化了，应该有新鲜血液。”

朱林最看重的是侯大利，有意将其培养成江州新一代刑警领头羊，还将破积案的重任寄托在其身上。他在班子成员面前隐藏了真实想法，道：“侯大利如何安排？”

洪金明不停翻看侯大利的档案，道：“干脆将侯大利分到一大队。他的身份有点特殊，一大队好多子女没有工作，侯大利到了一大队，解决子女工作问题就易如反掌。”

“政委，一码归一码，不能扯到一起。”

副支队长、重案大队大队长宫建民明确反对将侯大利分到重案大队，理由很充分：“不同地市的刑警支队内设机构不同，但是不管如何设置，一大队肯定是重案大队，这说明一大队的重要性。一大队是重案大队，办的都是大案要案，面临的危险也多。恕我直言，侯大利是侯国龙的儿子，这种富家子弟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能不能为队员挡子弹，我很怀疑。不仅是我怀疑，队员们都有这个怀疑。而且按江州惯例，要想调到重案大队，必须有三到五年工作经验，现实表现优秀，业务能力突出，才有资格进重案大队。不管侯大利是不是真有本事，都得先锻炼几年再谈到重案大队工作的事情。”

朱林道：“老洪，你说。”

“侯大利在二中队实习时，表现得不错。但是老宫的担忧也很有道理。我建议将侯大利放到二大队，先让他搞情报资料。这是专业性较强的工作，正应该由高学历人才来负责。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他若真是一块好钢，迟早会用到更重要的岗位上。”

洪金明长得白净，微胖。白净和微胖总是让人产生他一直在机关工作的假象，实际上洪金明是从中队长、大队长、副支队长一路干过来的，标准刑警领导经历。

洪金明这个建议有些出乎朱林意料。他没有马上答话，略为斟酌，同意了政委的建议。侯大利身份确实特殊，让其坐一坐冷板凳，可以磨炼其心性。若是过得了冷板凳这一关，那就可以更好地委以重任。考虑到这一层，朱林说道：“我同意政委和老宫的意见。请政委分别与侯大利和陈浩荡谈话，帮助两人尽快转变角色，适应由刑侦系学生到刑警的转变。”

从现实情况来看，在刑警支队从事情报资料收集整理工作的专业人员立功受奖机会少，工作机械枯燥，所以很多刑警都不愿意做这事。实际在岗的专业人员可用两个字分别概括，一是老，二是病。

为了让侯大利接受安排，洪金明特意做了谈话预案，准备先谈侯大利在实习期间表现，表扬一番；然后再谈刑事犯罪情报工作的重要性，特别是当前互联网时代情报工作的新特点；最后宣布支队的决定。

侯大利接到通知，来到政委办公室。他安安静静地听政委讲了半小时后，平静地道：“政委，我是到二大队吗？”

洪金明脸上带着笑容，亲切地道：“嗯，你到二大队工作。这是支队班子研究决定。”

侯大利道：“政委，我明白刑事犯罪情报工作的重要性，会认真做好工作。”

对方身份特殊，却又如此配合，反而让洪金明觉得疑惑，仔细观察侯大利表情，又不是说反话。他再次解释道：“刑事犯罪情报工作非常重要，特别是当今这个时代，情报工作是大部分案侦工作的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如今全省情报资料工作都存在资料传递渠道不畅、信息量少、信息应用不充分等问题，正需要你这种高学历人才。当然，你是二大队的刑警，除了专门收集和整理刑事犯罪情况工作以外，也要做大队领导交办的事，包括参加行动。我再说明一下，收集和整理刑事犯罪工作和重特大专案特情的管理教育工作是两码事。”

“政委，请组织放心，我会认真工作。”

侯大利很干脆地表态，没有任何与组织讨价还价的意思，也没有任何不满。情报资料收集和整理工作对于很多人是鸡肋工作，对他来说却是一个好工作。原因很简单，这个工作有利于他收集整理与杨帆案件类似的案件，正是求之不得的好岗位。

谈话结束后，洪金明亲自带着侯大利来到二大队，将人交到二大队叶大鹏手里。

侯大利知道自己作为侯国龙的儿子来到刑警支队工作，在最初一段时间肯定会被当作怪物。他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对任何同事的异样眼光都不在意，坦然面对。

“欢迎刑侦系高才生到二大队呀!我和二中队老丁是警校同学，他对你评价不错。等有空了，我们喝杯酒。”叶大鹏又道，“听说你散打不错，我们二大队有追逃的任务，你得有思想准备。”

侯大利挺了挺胸，道：“随时听安排。”

叶大鹏转身下楼找朱林，叫苦道：“支队长，你怎么把一尊菩萨弄到二大队来？侯国龙是全省首富，我实在不敢让侯大利冲锋陷阵。”

朱林瞪着眼，拍桌子，道：“侯大利在丁浩手下时就能冲锋陷阵，凭什么到了二大队就不能了？侯国龙是企业家，什么时候企业家能管到刑警队了？侯大利就是一名新入职的刑警，该怎么用，就怎么用。你若不能用好刑侦系毕业生，那是你的失职。”

叶大鹏上楼，经过资料室时，看见侯大利正在擦桌子。

刑警支队二大队位于刑警支队办公楼的第四层，第四层最西端的角落便是资料室。侯大利和另一个还有三年就退休的老同志共用一间办公室，办公室就在资料室旁边。老同志临近退休，请了病假。侯大利擦去桌上浮尘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如进入宝库的大盗一样，小心翼翼地打开资料室。

资料室有一台孤零零的电脑，还有二十排装档案的柜子，柜子上标有年份，以及人员资料、案件资料、刑事犯罪线索资料、样品资料和为需要建立的其他刑事犯罪情报资料等大类来分别建档。

侯大利逡巡在资料柜前，随手拿出档案材料。每一本厚实的档案都封存了一段特殊的历史，打开档案，一段血淋淋的历史便跃然而出，带着血腥味。

转了一圈，他找到实习期间抓捕土孙时偶遇的陈凌菲案。陈凌菲案只有薄薄的基础材料，基础卷宗仍在一大队。

“变态，你怎么被分到了这里？”陈浩荡已经到刑警支队办公室报到，抽了个空，从二楼到四楼，与老同学见面。陈浩荡和侯大利在校期间关系一般，没有矛盾，也没有特别深的交往。他原本想留在省厅，结果失败，退而求其次，来到第二大城市江州的刑警支队。

“这里不错呀，我挺喜欢。”侯大利当刑警不想升官发财，专注于破案，所以思维与其他人都不一样。

陈浩荡半边屁股坐在桌上，用左腿撑着地：“你爸是在江州发迹的，关系深厚，想办法调到局办或者政治处，以后发展肯定快。”

侯大利毫不客气地给了陈浩荡一个白眼，道：“我们学刑侦的到刑警支队工作是正途，跑到局办有个屁用？”

“你是家庭环境太好了，不食人间肉糜。政法大学刑侦系只有我们两人在江州，以后要互相照应。”陈浩荡之所以选择江州刑警支队是研究了省厅历届领导履历的结果，省厅领导有三分之一在江州任过职，没有进省厅，来到江州，算是曲线进步。

陈浩荡不敢多耽误，聊了几分钟，下楼。

侯大利追到门口，道：“‘变态’这个绰号，到支队就不要用了。”

陈浩荡回头笑道：“晚了，我已经说了你的绰号。大家都说这个绰号取得不错。”

资料室在西端角落，来往的同事很少，非常安静。侯大利翻了一会儿老旧卷宗，又抬头望天花板。看完天花板后，他拿起手机，找到唯一还在联系的一中老同学金传统，委托他约几个同班同学小聚，特意还点了李武林的名字。李武林当年给杨帆写过情书，杨帆落水之后被列为嫌疑人，经调查，排除嫌疑。

侯大利想直接接触当年追求过杨帆的同学，寻找蛛丝马迹。

江州一中是全市重点中学，一班是重点班，班上同学大部分考入985或者211学校，毕业后回江州的并不多，只有六个。李武林考入山南师范大学，毕业后回到江州一中教书。

金传统是唯一没有达到二本线的，干脆到澳大利亚留学。留学四年皆在华人圈里混，连英语都说不利索。他回国后进入家族企业，目前是正儿八经的小金总。当晚原本准备请六个同班同学吃饭，结果除了本班六人以外，还来了七个外班同学，且以漂亮女同学为主。女同学都精心打扮，或清纯，或性感，各自展现最有魅力之处。

宴请之地安排在国龙集团下属的江州大饭店，里面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可以不出酒店玩尽兴。席间，同学们喝得爽快。晚饭后又开了一个豪华包间，玩得很嗨。

凌晨两点，聚会才结束。侯大利喝得不少，没有回高森别墅，在饭店要了一个大房间。他进入房间，到卫生间将酒全部吐出来，脸色阴沉地在房里转圈，将李武林的最新面容嵌入头脑中，反复琢磨。

这一次同学聚会，李武林喝醉以后，抱着侯大利大谈对杨帆的相思之情，反复感叹自古红颜多薄命，直言杨帆出意外后，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无心学习，所以最后只考了山南师范大学。从酒后言行来看，李武林仍然对逝去多年的杨帆念念不忘。

放在桌上的手机闪烁起来。

侯大利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见是一个女同学杨红的电话，没有接。过了一会儿，杨红发了一条短信：“大利，你在哪里？我想和你见一面。”

杨红算得上漂亮，今夜特意穿了低领长裙，挂了闪亮的项链，在灯光下很是性感迷人。侯大利知道杨红对自己感兴趣，没有接电话，也没有回短信。

杨红喝了不少酒，微醺，坐在酒店停车场的车里，给侯大利打电话发短信。她等了半小时，没有收到回音，这才离开酒店。

早上起床，侯大利正在餐厅吃早餐，酒店副总顾英过来打招呼，特意提出：“你平时一个人在江州，也别回高森了。在饭店开一个房间，吃住都方便。”

侯大利委婉地拒绝了。

在江州大饭店时，侯大利就真是“太子”，有无数人忠心耿耿想为其服务。开车进入刑警办公楼，他立刻就由太子变回普通刑警，开始整理沉寂的刑事犯罪情报资料。

杨帆之死被定性为意外事故，在资料库中没有任何与杨帆有关的资料。侯大利埋头于资料库中寻找与杨帆案相类似案件，希望能顺藤摸瓜，牵出杨帆案。

基于此，他将目光集中到陈凌菲案。

受害人陈凌菲，一个参加工作两年的女教师。

侯大利本职工作就是收集整理刑事犯罪情报，对此案产生兴趣以后，便以收集整理犯罪情报资料为名，到支队档案室将此案卷宗按程序调了出来。

刑事案卷分为诉讼卷(又称正卷)和侦查工作卷(又称副卷)两大部分。诉讼卷主要包括对外使用的法律文书和证明案件事实的证据材料，组装后随案移送人民检察院，供诉讼使用。侦查工作卷主要包括不对外发生法律效力的内部审批文书、案件研究记录以及有保存价值但是不须作为刑事诉讼证据使用的其他材料，装订后存档备查。

反复阅读正卷和副卷，侯大利将陈凌菲案牢牢装进头脑里。

从工作职责来说，他主要工作就是收集和整理工作，并没有要求侦办案件。详细看罢案卷以后，他主动将自己带入案件之中。

案情如下：陈凌菲母亲晚餐后，来到陈凌菲新房，发现女儿躺倒在血泊之中，陷入昏迷状态，抢救无效，死亡。

警察闻讯来到案发现场时，医务人员已经提前来到，数名医护人员进入现场，对昏迷中的陈凌菲进行了挪动；陈凌菲母亲和父亲在现场，对现场也有扰动。

初查后，警方有两种意见。

第一派意见是陈凌菲所住楼房是两层楼，楼梯有二十级。从所在楼梯角的位置来看，她失足从楼梯摔下，头部撞到楼梯，脑部受重创，意外死亡。另一派意见则认定是他杀，原因是发现楼梯上有大量喷溅性血滴，应该是他杀。

尸检报告主要内容摘要：头后部有多次挫伤，还有割伤和撕裂；蛛网膜出血，轻到中度；背部、手腕和手部有挫伤。

尸检结论：第一，钝器多次打击头部，头部骨折，脑损伤，这是致死原因；第二，死亡时间在晚上七点左右。

至此，他杀得以确认，刑警支队立案，重案大队接手。

刑警支队重案大队出现了第二次争论。

一派认为是陈凌菲的未婚夫代小峰杀了陈凌菲。经查，陈凌菲遇害现场的门窗完好，没有撬压痕迹，更接近内部人作案。

多数谋杀案都来自最亲近的人。夫妻天天见面，若是有矛盾，则慢慢堆积，由爱转恨的结局就是行凶。所以，他们首先将怀疑目标锁定在代小峰身上。

另一派则认为不能排除凶手是外来人员。因为陈凌菲与男友正在筹备婚事，刚装完新房，双方感情很好，男友代小峰没有杀人动机。

更关键的是代小峰没有作案时间。经调查，代小峰在案发当日一直在城西办公室加班，有多名同事可以做证。具体来说：下午五点半，代小峰安排晚上七点开会。同事们五点半便出去吃饭，代小峰肠胃不舒服，没有吃饭。同事们于六点二十分左右回来，代小峰仍然在办公室。虽然从五点半到六点二十分这一个区间有五十分钟，但是在晚高峰期间，代小峰绝无可能从城西办公室到城东的家，又从城东的家回到城西办公室。

案件陷入僵局，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

侯大利反复研究卷宗后，决定重建犯罪现场。陈凌菲案件现场透露的信息远远超过杨帆案里的信息，若是这个案件都无法侦办，那么杨帆案件更难。

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核实代小峰从城西办公室到城东的家需要多少时间，从城东的家到城西办公室需要多少时间。

锁定犯罪嫌疑人有三大链条：一是犯罪嫌疑人和受害人的联系；二是犯罪嫌疑人和犯罪现场之间的联系；三是受害人和犯罪嫌疑人之间的关系。

犯罪嫌疑人和犯罪现场之间的关系主要包括时间关系、空间关系和证据关系，代小峰被排除在犯罪嫌疑人之外的最核心理由是他不具备作案时间。

代小峰的同事证实：由于公司要加夜班，当天下午五点半左右，同事们集体吃晚饭，代小峰身体不舒服，留在办公室。有同事证明，这一段时间代小峰胃部都不舒服，在吃药。傍晚六点二十分左右，同事们吃完晚饭回办公室，代小峰仍然在办公室。七点钟，所有人在办公室开会。

第一次实验是在10月9日傍晚六点，全城交通最繁忙的时间。侯大利从代小峰在城东的家出发，开向城西办公室。经过跨江州河的江州二桥时，发生了交通堵塞，直到七点半钟，车才到达代小峰所在城西办公室。从城西办公室出发，回到城东的家，花了四十五分钟。

第二次实验是10月10日下午五点四十分，侯大利从城西代小峰办公室出发，跨过江州二桥，回到城东家，用时约为四十分钟。侯大利在城东代小峰家楼下停留二十分钟，又开车回城西代小峰办公室，这一次在桥上被堵，用时一小时十六分钟。

两次实验以后，侯大利基本确定代小峰没有作案时间。重案大队侦办民警认定代小峰没有犯罪时间，基本靠谱。

侯大利所做的第二件事情就是犯罪现场分析。

案发时间距今有一年时间，侯大利只能尽量利用现有证据。这取决和受制于刑警支队技术室的现场勘查水平，能否有收获很难说。

通过翻阅卷宗留下的七十四张相片、文档、图表以及实验报告，侯大利手绘了现场图，在现场图上特别绘制了大量鲜血和血滴。

绘制鲜血和血滴过程中，他如画工笔一样，一点一滴将大块血液和血滴绘制在自己所做的现场图表上。这种方法来自刑侦系费教授——利用工笔画的方法还原现场。

完整的现场相片里面往往有种种细节，这些细节以各种面目隐藏起来，用工笔画法描绘则是发现细节的一种有效方法。费教授之所以会用这种方法来还原现场，主要原因是费教授本身就是从工笔画专业转行当了刑警，再调到政法大学刑侦系任教。

侯大利没有工笔画专业水准，但是工笔画的方法恰好与他本身特点非常合拍，所以他接受了费教授的方法，开发了属于自己的三维透视图。老师所画工笔画是平面的，他的三维透视图则是立体的，相同之处都是尽最大可能用自己的方法重构现场。

在描绘血滴时，他非常有耐心，拿起放大镜仔细数血滴，能够明确观察到的血滴有五百一十七个，大部分在台阶底部。从底往上的第一级台阶有三百零三个血滴，往上各有零星血滴，北面墙上还有八十七个血滴。其他数级楼梯上有剩下的血滴。

数完血滴以后，侯大利开始将血滴描绘下来。这是一个细致的艰苦工作，还得有非凡的空间能力，才能将现场还原成三维视图。

在画血滴细节时，他发现相片中有血迹抹痕，特别是墙壁上的血迹分布颇为复杂。从血滴形状来看，有滴上去的，有飞溅上去的，有擦上去的，有抹上去的，还有被甩上去的，大部分溅上去的血滴是中速度类型。

另外，还有不少血迹是中空的，中空血迹意味着血滴中有空气，空气爆裂以后形成血滴中空形状。

发现了中空血迹以后，侯大利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儿。随后，他拿着放大镜又在墙上血迹上有了新发现：一块血迹凝固以后，上面又出现新血迹。

在地面上有一只足印，足印后面有七个滴落的鲜血。

在门框距离地面约半米处，还有半只血手印。

将所有血滴呈现在三维现场图中是一个极为烦琐的工作，耗时间，费心力。连续工作四天以后，侯大利这才完成三维现场图的绘制。

在绘图过程中，他从血迹分布及形状意识到受害者负伤以后没有立刻死亡，曾经在现场咳嗽吐血，试图爬起来，并且有走动。最后由于受伤过重，又倒在地上，死亡。

这也就意味着死亡时间并非行凶时间，行凶时间还得往前推。尸检报告的死亡时间是晚上七点，如果前推二十到四十分钟，行凶时间就在六点二十分到四十分这个区间。

但根据代小峰同事让证词：代小峰六点二十分的时候还在公司，他根本不可能作案。

侯大利和当时的办案刑警一样，在此受阻。

脚步声响起，一身警服的朱林出现在门口。他看到桌上摆开的卷宗和作图本，道：“你在研究案子？哪个案子？”

“陈凌菲的案子。资料库中只有一页材料，我调卷过来，准备录入基本情况，从血迹中发现点情况。”侯大利认识朱林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穿上警服，颇不适应，多看了好几眼。

朱林坐下来，拿起绘图本，仔细看了一会儿，道：“这是现场图？和平常的图不一样。”

侯大利道：“根据卷宗资料，我用三维图重建现场。”

陈凌菲案是最新出现的未破命案，专案组奋斗几个月，没有突破，被迫暂时搁置。极为逼真的三维图将朱林带到那个充满血腥气的房间，原本还算轻松的心情瞬间沉重起来。

听完侯大利分析，朱林沉吟道：“你这个发现很有价值，以前专案组确定的侦查方向是以七点死亡为基准，若是死亡时间提前四十分钟，很多事情会发生变化。而且，凶手没有能够将陈凌菲杀害就离开现场，也能反映出凶手的性格特点。但是，仅仅是血迹不完全有说服力，还得重新尸检。”

侯大利道：“受害者遗体还保存着？”

朱林道：“遗体还在。冷冻费用不低，若是再不能破案，最终还得火化。受害者遗体是田甜做的尸检，仍然让她来做吧。”

侯大利接到田甜的电话，来到技术室。

田甜脸上没有笑容，冷冷地道：“再次尸检，还是和上次一样的结论，我对尸检结果负责。”

“现在的疑点是行凶时间和死亡时间不一致，能不能通过解剖来确定这一点？”侯大利在刑侦系学过刑事法医学，只不过作为侦查员和专业法医还是有相当大的差距。他知道能够通过解剖尸体确定这一点，但是自己做不了。

田甜道：“得看尸检情况。”

“从血迹来分析，两个时间点不一致。具体来说……”侯大利想仔细给女法医讲一讲他通过案卷发现的疑点。

田甜打断了侯大利的话，道：“你不必讲原因，我会独立判断。”

侯大利道：“什么时候出结果？”

田甜道：“该出结果的时候自然出结果。”

田甜态度生冷，技术还是出众的，两天后给出新的尸检报告。在报告中有一条是“早期急性缺血性脑细胞坏死”，田甜对此的解释是：“神经元变质一般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血液循环才发生，死亡以后，生化过程就停止。也就是说，受害者不是立刻死亡，还曾有过一段时间呼吸。从神经元细胞缺血性坏死的状况来看，这个过程持续了一小时左右。”

尸检结果与侯大利从血迹推导的结果非常接近，朱林拿到报告以后，立刻重新启动案件，并点名让侯大利参加此案。

案情分析会上，侯大利按照朱林要求，在黑板上手绘了三维视图，梳理了发现陈凌菲没有当场死亡的经过。

“血迹形态在重新构建现场的过程中往往很有用，在此案中有不同的血迹聚集，大部分是中速度血迹，包括咳嗽、头发涂抹等等。墙上的血迹有抹痕，来自多个方向，有的地方出现叠加……从这些血迹我们就能看出受害者曾经有过移动，通过此点可以判断行凶时间和死亡时间并不简单相等。”

侯大利是新入职刑警，面对一群经验丰富的重案大队老刑警并没有怯场，根据自己的发现如实分析。

朱林以前曾经设想过由侯大利来办命案积案，当初只是设想，对侯大利真实能力并没有完全把握。此时听到侯大利分析血迹，其想法变得明晰起来。

刑警支队副支队长、重案大队长宫建民安排道：“第三组负责重新调查陈凌菲案。”

重案大队共有侦查员四十八人，下设八个探组和一个机动探组，两人搭档，两档一组，每组一辆警车和两台电脑，警用装备则按标准配备。

第三组组长李明满脸苦相。他手里还有一个入室抢劫案，若是重启陈凌菲案，人手实在是紧张。

朱林道：“李明，你是老刑警了，就别在这里愁眉苦脸。任务是一拨一拨来，有时紧有时松，这个我们控制不了。我知道三组人手紧，但是，我问你，哪个组人手不紧，哪个组没有案子，你说说？入室盗窃案已经有眉目，相对轻松些。把侯大利抽调过来，让他参加陈凌菲案调查。”

会议结束，李明将侯大利叫了过来，道：“你在二中队实习过吧？我们组刚从二中队调了李超过来，你就和李超一起办这件案子。”

侯大利喜道：“师父也调过来了？我在二中队实习的时候，他是我师父。”

李明道：“调令刚发，他下午过来报到。你们两人熟悉，那就好。李大嘴和你负责调查陈凌菲案，有什么线索给我报告。如果需要增加力量，可以跟我讲，统一安排。”

下午，侯大利正在研究陈凌菲案时，李大嘴找了过来。李大嘴进来就是当胸一拳，道：“你这个富二代，还瞒着师父。”

侯大利笑道：“当时师父也没有问我爸是谁呀，我不能自我显摆吧？”

李大嘴在资料室转了转，道：“资料室是刑警队的冷板凳，与其在资料室，不如到二中队。我在二中队待惯了，挺不想来。重案大队缺人，一纸调令，我不想来也得来，鼻子压住嘴巴，我是没的法。”

侯大利泡了茶，端给师父。李大嘴闻了闻茶香，道：“这是你自带的茶叶，高级呀!支队发的茶真是狗屎。”

侯大利从柜子里又拿出一罐茶，请师父带回去喝。李大嘴拿起茶叶，道：“这茶很贵呀。”

侯大利笑而不答。

“徒弟孝敬一盒茶，我还收得起。”李大嘴又道，“我是才调来的，你是二大队借过来的，李明把这案子丢过来，说明什么？说明李明对破案没有信心。虽然说行凶时间往前提了，可是其他条件都没有变，还是一头雾水。”

侯大利下定决心要侦破陈凌菲案。与杨帆案相比，陈凌菲案则有太多有用信息，若是陈凌菲案都破不了，那么更不用提杨帆案。

“师父，走吧，我们到陈凌菲家里看一看。”

“慌啥，我屁股还没有找到椅子。”

“屁股和办公椅都在，不会跑。但是时间拖得越久，办案难度就越大。”

“说得有道理。”

侯大利下楼，开着越野车到现场。

案发以后，代小峰没有再进入新房，新房钥匙就交给了陈凌菲母亲。

侯大利和李大嘴来到案发现场时，陈凌菲母亲已经等在门口。陈凌菲母亲是江州师范学院的副教授，书卷气很浓，神情严肃，眉头紧锁。她打开房门，道：“案发后，没有人进来。我总觉得你们还需要来查看现场。谢谢你们，还记得我女儿的案子。”

侯大利携带了鲁米诺试剂和紫外线灯。在拐角楼梯处，他打开紫外线灯，能看到鲁米诺反应，血滴形状与卷宗上的基本一致。

李大嘴在客厅与陈凌菲母亲聊天。陈凌菲母亲聊着天，眼光不时朝向专心看现场的侯大利。半小时以后，陈凌菲母亲忍不住问道：“这个警官在查什么？有新发现？”

李大嘴道：“破案和科学实验一样，得反复研究。”

陈凌菲母亲摇头，道：“不一样。实验不会伤人。凶手杀了我女儿，我要给她讨回公道。”

侯大利终于收起了紫外线灯，又到门和窗前面用放大镜观察了一会儿，再来到客厅。

陈凌菲母亲道：“有没有新发现？”

侯大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道：“陈凌菲遇害前有没有不同寻常的状况、与平常不一样的细节？”

陈凌菲母亲不停摇头，道：“以前的办案警察问过这个问题，实事求是地讲，真没有发现异常。女婿代小峰那一段时间很忙，经常加班。女儿积极备孕，反正挺正常。”

侯大利道：“你女儿有没有记日记的习惯？”

陈凌菲母亲道：“以前小时候，我要求她记日记，每天还要检查。读大学以后，她就没有再记日记了，把一个良好的学习生活习惯丢掉了。后来，有微博以后，她倒是经常在微博上写点小文章，我每篇都看过，没有异常情况。”

离开陈凌菲的家，侯大利和李大嘴坐上车。

“重案大队都是老刑警，办案很专业。你这个新刑警能通过血迹修正作案时间点，真的很厉害了。要想进一步挖掘出猛料，不能说完全不可能，但是很难。”李大嘴又道，“受害人的妈妈性格强势，大概是老师当久了。一般来说，强母弱女，据陈凌菲同学和同事讲，陈凌菲待人接物很温和，有时还有点傻天真。”

“师父，我们去查物证。”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每天做一点，循序渐进，才能坚持。”

“晚上请你吃大餐，把丁队和中队同事约上。”

“大餐当然可以吃，你向我们隐瞒身份，大餐算是道歉吧。”

回到刑警支队，两人进入物证室。

陈凌菲案的物证摆在桌上，零零散散一堆，各有编号。

物证中有现场采集的指纹、散乱在地上的十几根头发、餐台上的杯子等等。侯大利看过无数次卷宗，又画了现场三维视图，如今看到桌子上的物证，便利用自己独特的空间建构能力，在大脑中将所有物证还原到犯罪现场中。他一遍又一遍地审视虚拟犯罪现场的每一个细节，最终猛地一震，视线落在了一个物证提取袋上。

他从虚拟犯罪现场中退了出来，回到现实，那个让他感到灵光一现的证物提取袋就放在桌上。他戴上手套，用镊子将袋子夹了起来，通过透明物证袋能清楚地看到这是一张购物小票，采购的物品是酱鸭。

采购单子显示的时间很清晰：下午五点十二分。

除了对陈凌菲遇害地点相关物品提取以外，现场勘查技术人员还特意提取了餐桌上的物品，包括酱鸭骨头。看到这几样物证，侯大利陷入沉思。

“你发什么呆？”李大嘴问道。

李大嘴问过两次以后，侯大利似乎才回过神来，道：“卷宗里附有代小峰通话记录，应该是四点二十五分，与陈凌菲有一个通话记录。”

李大嘴道：“代小峰给妻子打电话，有通话记录说明不了问题。”

侯大利若有所思，只是思考得不是太成熟，暂时没有发表意见。

当晚，侯大利请江阳区二中队全体未值班人员到江州饭店吃饭。这一次聚会，大家都正式开始叫侯大利为“变态”，这个绰号在刑警支队传播速度之快，令侯大利这个当事人都感到吃惊。与二中队刑警们在一起吃饭，酒喝得不少，晚餐结束以后却没有加戏。刑警们普遍在家时间不多，上了案子，几天甚至十几天不回家也算正常。所以能回家的时间，大家都还尽量回家。

侯大利是单身，回到高森别墅还是一人，干脆又到饭店要了一间套房。进了套房不久，饭店副总推着一个大箱子进屋，里面装着侯大利的日常生活用品，包括牙刷、毛巾、换洗衣服。

“大利，以后就把这房间给你留下来。你一个人在这边生活，梅姐很不放心。”副总经理顾英三十来岁，保养得挺不错，是一个八面玲珑的角色，想再次劝侯大利进入饭店。

侯大利道：“我来不了几回，留着可惜了。”

顾英开玩笑道：“你用不着替公司节约，梅姐的儿子，应该奢侈一点。英姐给你解释什么叫低调奢华有内涵，一个人要有内涵，必须低调，其次要奢华。你光是低调，若不奢华，那还算不得有内涵。”

“英姐乱解释。”侯大利称呼顾英为英姐，顾英称呼李永梅为梅姐，大家各称呼各的，也不讲究。

与顾英聊天之时，不断有服务员进来，送来新鲜水果、新鲜牛奶和甜点。侯大利习惯了被人服务，也不觉得有异。

所有人离开后，侯大利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陈凌菲微博。

陈凌菲发微博挺有规律，几乎每天都要发三条，时间长了，微博数量不少。她的微博主要内容集中在家居、服饰、旅行上面，还有少量日常感悟。与一般女孩子不一样，陈凌菲多发风景照，很少发生活照，即使有生活照，都没有露脸。

侯大利想起陈凌菲母亲的神情，同意了李大嘴针对母女俩的“母强女弱”评价。陈凌菲温柔贤淑，如一朵安静花朵开在幽谷。美丽花朵刚刚开放便凋谢，这让他在黑夜中悲愤起来。

微博内容挺多，侯大利看得很慢。凌晨，看了三分之一的内容。躺在床上时，他闭着眼，一件件物证就浮现在脑海中。当鸭骨出现以后，他翻身坐起。

早上，离开饭店，进入刑警大楼，侯大利身上的太子光环自动退去，瞬间变回二大队资料员。打扫完资料室，侯大利接到朱林电话。

“陈凌菲案有没有进展？”

“到现场去看了，也看了以前提取的物证。客观地说，技术室的现场勘验人员工作非常细致，水平很高。美中不足的是对物证的应用，刺刀都打开了，却没有捅进去。”

侯大利答得很直接，没有隐藏自己的观点。刑侦是科学，科学来不得半点虚假，他不考虑与科学无关的事情，该说的话一定要说出来。

朱林神情严肃起来了，道：“这么说，你还真有进展？”

侯大利道：“不是进展，而是发现了有一条可以挖下去的线索。”

朱林道：“简单直接，不要卖关子。”

侯大利道：“物证里有一些鸭骨头，这极有可能会是突破点。原因很简单，啃鸭骨头时，鸭骨头上多半会留下人的唾液，人的唾液里含有口腔上皮细胞，口腔上皮细胞含有细胞核DNA，我们若是能从鸭骨头得到唾液检材，就可以和怀疑对象进行比对。当然，也有可能提取了唾液检材，却仍然找不到犯罪嫌疑人，但是我们至少有了一个锁定犯罪嫌疑人的重要证据。有了这个证据，犯罪嫌疑人迟早会归案。”

朱林没有表态，拿起电话，将重案大队宫建民、技术室负责人老谭叫到办公室。

老谭五十来岁，头发谢顶，听完侯大利的分析，鼓着眼睛道：“鸭骨头冷冻过，我们技术室没有能力提取类似干燥唾液。”

侯大利道：“刑警总队技术室能做，我在刑侦系时，到总队技术室参观过，这是他们的一项重要成果。”

朱林转头又问老谭，道：“当时，为什么要把鸭骨头保存下来？”

老谭道：“小林做的现场勘查，他这人就是收破烂的，每次都要提取大量物证。很多物证到底有什么用处，估计当时也没有想清楚。”

江州这几年累积了好几起未破命案，给刑警支队极大压力，若是能够以鸭骨头为突破口侦破陈凌菲案，那么就能减轻刑警支队面临的巨大压力。朱林当即拍板道：“老谭跑一趟总队。如果他们不能做，就请他们向公安部刑侦局请求帮助。”

在等待鉴定结果期间，侯大利和李大嘴继续调查，这一次直接与代小峰联系。

代小峰所在的公司在西城，名字叫作峰凌科技，峰凌前面的峰字是代小峰的峰，后面的凌字是陈凌菲的凌字。公司在写字楼十八楼，侯大利和李大嘴被带到了代小峰办公室。代小峰办公室约为一百平方米，一大排落地窗，整个西城尽收眼底，很有气势。

在侯大利想象中，代小峰是那种戴着眼镜、身材稍显柔弱的科技人才。事实上，代小峰没有戴眼镜，体形颇为挺拔，并非文弱书生。

秘书泡茶之后便退出办公室，代小峰坐在李大嘴和侯大利对面，道：“请问两位警官，是不是有了新线索？”

李大嘴道：“我和侯警官在办理陈凌菲案，需要了解情况。”

代小峰脸上露出失望之色，道：“为什么又换人？换来换去，每次我都得重新讲一遍。还是没有什么线索？”

李大嘴面对事主时态度很严肃，道：“警方一直在追查，有时调整人员很正常。我有几个问题想来核实。”

侯大利暗自观察代小峰，想从其脸上表情看出异常。在回答问题时，代小峰陷入痛苦的回忆中，低头，双手撑脸，回答问题时，不时有泪滴流下。

半小时，调查结束。代小峰所言与重案大队记录基本一样，没有新线索出来。当代小峰抬起头时，眼睛红红的，满脸泪水，哽咽着道：“我愿意配合警方，随时欢迎来调查。但有一个请求，你们的人别换得太多，每换一次人，又得让我回忆一遍。这让我很痛苦。”

两人出了门，李大嘴问道：“你怎么看代小峰？”

侯大利回想起当初杨帆出事后自己的心情，道：“痛苦是真实的。”

李大嘴道：“你观察了半天，就这么一个傻结论？”

侯大利耸了耸肩膀，道：“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李大嘴抬手看了看手表，道：“再走一家，找一找陈凌菲的同事。”

傍晚时分，侯大利和李大嘴从陈凌菲同事家走访出来。陈凌菲的同事居住地与陈家不远，李大嘴又看表，道：“去吃饭。走了半天，还真饿了。今天晚上老兄请客，到滨江路小喝一杯。”

侯大利道：“在外面吃饭怎么能让师父破费。师父真别跟我客气，国龙集团的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李大嘴呵呵笑道：“有个富二代徒弟真好，吃吃喝喝，没有心理负担。”

两人来到商业气氛浓厚的滨江路小吃城，找了一家环境最好的小店，点了烤河鱼和啤酒。

侯大利选了一个背朝江州河的位置，尽量不用目光与河水相接。

江州河是季节河，在枯水期河水只能到膝盖，后来在城区马背山打了隧道，将城外马溪河的水流引进城，为江州河补水，城区河道这才变得水流充沛。水量大，流速快，江州河顿时变得清澈起来，成为居民们夜间流连忘返之地。

河水在身边流过，微风拂面，旁边食客们高谈阔论，构成一幅特有的画面。李大嘴接到妻子电话，立刻拿着手机站在一边，点头哈腰地解释，隔着手机赔笑脸。

回到桌边，李大嘴这才解释坚持到河边的原因，道：“你嫂子和侄女到这边练琴，我让她们两人一起过来，回家煮饭也麻烦。”

得知李大嘴老婆要来，侯大利赶紧又点了两个硬菜。他在刑警支队里关系最亲密的便是眼前的话痨李大嘴，李大嘴怕老婆在朋友面前根本不掩饰。侯大利一直都好奇这个“河东狮”到底是什么凶悍模样，所以当一个模样清秀的小个儿女子带着一个同样清秀的小女孩走过来时，他很惊讶。

“你就是侯大利？我家大嘴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李大嘴老婆叫胡秀，名如其人，说话声音都细声细气。

“嫂子好，我早就想到师父家拜访，时间总是不对。”侯大利很客气地道。

胡秀让女儿坐在身旁，将硕大的琴箱放在椅子上，道：“家里乱得很，都不好意思请同事们到家里来。李琴每天要学琴，作业也多，大嘴这人办起事就不顾家。我在教初三，毕业班，每天也早出晚归。有时真不想让女儿去学琴，可是大家都在学，女儿没有一点特长，也不行。”

侯大利注意到胡秀眉角有细细皱纹，而且和李大嘴一样都挺喜欢说话，道：“嫂子，我这几天都和师父在一起，办起案子实在顾不了家。”

李大嘴道：“老婆，我徒弟才来都晓得累，真不骗你。”

侯大利望着殷勤照顾女儿的李大嘴，忽然理解了他为什么如此耙耳朵。耙是由于爱，并非怕，更是对自己因为工作而将所有家里事抛给妻子的愧疚。

吃过饭，胡秀和丈夫、女儿沿着河道回家。

“老公，侯大利一点都不像富二代。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当刑警，又累，又危险，又赚不到几个钱。当初不懂事，才被你那身警服骗了。若是能穿越，我肯定不会找警察。”胡秀知道侯大利是国龙集团老板的儿子，作为一个被生活折磨得早衰的女人，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侯大利要傻傻地来当刑警。

李大嘴牵着女儿的手，道：“他有一个绰号，叫‘变态’。不仅你不能理解，我也不能理解。我听到一个传说，但是未经证实。”

得知侯大利是为了给杨帆报仇才来当刑警，胡秀对侯大利顿生好感。

侯大利独自坐在河边，目光追随着一家三口的背影。

自从杨帆出事以后，他一直不愿意接近任何一条河道，每次看到河中波浪，往事便如刺刀一样狠狠捅进身体最柔软的地方，更严重的是身体会如生病一样眩晕。吃饭时，侯大利坐在河边一直没有直面波浪。当一家三口离开后，他转头面向河面，盯住波浪，很快就天旋地转。

背向河面，眩晕才慢慢解除。侯大利心情越来越灰暗，往日情景没有丝毫褪色，如密集的子弹一样，将灵魂穿出无数孔洞。长期以来缠在心中的毒蛇又钻出来：“如果那天我不去喝酒，陪着杨帆回家，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黯然离开河道，钻入城市之中，密集的子弹被钢筋水泥阻拦，灵魂暂时得到安全。

回到高森别墅，侯大利没有开灯，打开音响，在书房静静听杨帆喜欢的《梁祝》。在他耳中，《梁祝》曲调充满忧伤，在黑暗中静静流淌。

陈凌菲的秘密

几天后，侯大利拿到了鉴定结果：鸭骨提取的唾液里检测出来的DNA与陈凌菲丈夫代小峰的DNA一致。

代小峰在案发当天四点多钟给陈凌菲打过电话，陈凌菲在五点十二分买了酱鸭，酱鸭骨头验出了代小峰的DNA。这一串事情连起来，谁是凶手呼之欲出。当初重案大队办案刑警见了现场以后，直觉上觉得代小峰杀人嫌疑最大。从现在的线索来看，老刑警们的直觉极具参考价值。

当前有一个障碍没有破解，有众多员工可以证实代小峰在单位的时间线，这个时间线非常有力，将代小峰排除在犯罪嫌疑人之列。

经过支队研究，报经主管副局长刘战刚批准，江州公安局决定对代小峰上技侦手段。

刑警支队长的事情繁杂，可是无论事情再多，朱林每天都要抽空到二大队资料室走一趟，看一看最新进展。到市局开会之后，朱林回到办公室，没有进门，直接到了二大队资料室。

资料室办公桌上摊开了一张江州地图，地图上有铅笔所画的路线图，侯大利咬着铅笔，对着路线图苦思。

“有没有新发现？”

“支队长，还是卡在时间上。我和师父再次询问了代小峰公司员工，吃饭前和吃饭后中间的五十分钟时间不足以让代小峰从西城到东城，又从东城到西城。”

朱林眉头紧锁。虽然鸭骨头上面检出了代小峰的DNA，可是代小峰是陈凌菲的丈夫，在家里吃饭很正常。酱鸭小票只能证明在这个时间点买了酱鸭，但是不能证明代小峰吃的酱鸭便是五点十二分所购买的酱鸭。更为致命的是陈凌菲胃里并没有发现酱鸭，更准确地说她那天晚上根本没有吃饭，只吃了一点苹果。

“如果是代小峰作案，那么作为一个从来没有犯罪记录的人，选择杀妻肯定有重大理由，而且，不论他伪装得多好，总能找到破绽。”朱林离开资料室前，和丁浩一样，重重地拍了侯大利的肩膀。

从理论上确实如此，可是要找到突破口，确实很难。

侯大利再次看了一遍作为物证的监控视频。当天下午进出小区一共有一百零七人，重案大队工作很细，案发时花了大量精力去调查一百零七人，与一百零七人全部见了面，没有发现线索。

一百零七人的调查材料厚厚一堆，工作很扎实。

放下资料，侯大利找到李大嘴。

“又去现场，跑了无数遍了。走吧，坐在办公室也难受。”李大嘴其实挺喜欢与侯大利做调查，调查以后，时间就相对灵活，可以抽空接女儿，或者回家做饭。

两人来到案发现场，里里外外又走了一圈。在抓住土孙的小巷道里，侯大利道：“凶手肯定是进了小区，这一点毋庸置疑。整个小区有四条通道，唯独这条小巷道没有监控，是一个大漏点。”

两人沿小巷道来到小区院墙。

院墙有三米高，墙顶有监控。望着这个监控，侯大利叹息道：“当初有一个重大失误，只是调取了大门外的监控，其他几个点没有留下来，现在想查都没有办法。”

李大嘴道：“你不能用上帝视角看问题，任何一个侦查员都是普通人，不能预知案件细节，必然会犯错。每个案子倒推时往往都会发现一些问题，办公室的人上下嘴唇一碰，就说侦查员工作失误。实际上当初查案时侦查员会面对一团乱麻，每一条有用线索从破案后来看很清楚，最初却隐在乱麻里。”

这个理由无法说服侯大利。他将自己带入当初案发现场，无论如何不能理解当时的办案民警为什么不调取其他几个监控点的视频。不调取，这确实是重大失误。

高中同学金传统约了饭局，侯大利稍有犹豫，还是同意参加饭局。杨帆案最有可能还是情杀，杀人者或许就隐在当年同学之中。这是他愿意参加同学聚会的最大动力。

某些同学想通过侯大利搭上国龙集团的关系，或是做生意，或是想帮助亲朋好友找工作，对于这些事情，侯大利几乎都给予了关照，所以侯大利在同学圈子的名声还是不错的。唯一让几个漂亮女同学不满意的是侯大利对感情问题很死板，根本没有给予女同学任何机会。

“这是王永强，五班的。你还有印象吗？”金传统将一个戴眼镜的同学介绍给侯大利。

“我们做操时经常排在一起。”侯大利回想了一会儿，脑中有了眼前之人在高中阶段的印象。他在高中阶段没有太多特点，是很普通的学生，放在学生堆里毫不起眼。唯一印象总是穿一件灰衬衣，走路低着头。其实说灰衬衣不准确，应该是一件白衬衣，只是穿的时间太长，渐渐变成了灰衬衣。还有一点，他和杨帆曾是初中同学。

“王永强是我们当中最早参加工作的，如今是培训学校校长。他没有读大学，比我们读大学的还有出息。”金传统介绍道。

侯大利读了四年大学，出来后是菜鸟刑警。王永强没有读大学，在四年时间里创下一所培训学校，还是挺厉害的。

“具体培训什么？”

“最初是电脑培训，后来搞成综合培训，现在还附带开了一个驾校，生意还行。当然和国龙集团相比，就是大象和蚂蚁的区别，甚至更大，根本不能放在一起比。”与多年前相比，王永强褪去青涩，肚子明显凸了出来。

王永强说话时也打量着侯大利。与读书时代相比，成为刑警的侯大利几乎换了一个人，完全没有了富二代纨绔子弟的样子，说话很沉稳。

“你们别站着说话，坐下来。”杨红挺有组织能力，安排同学们纷纷坐下，然后顺势坐在了侯大利身边。在喝酒之时，她一直在照顾侯大利，还不时帮侯大利挡别人的敬酒。

侯大利当然知道杨红的想法，只不过杨红虽然漂亮，却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且曾经是杨帆的好友。他就一直装傻，对杨红暗示不予回应。

晚上九点，王永强打开包间电视，调到江州电视台。

侯大利很少看电视，更别说江州电视台。当看到江州电视台的画面时，他觉得电视台的播音员实在做作。

杨红道：“王永强，把电视关了。”

王永强道：“等一会儿，我看看新闻。今天江州搞了一个龙舟比赛，我们学校组了队，今天还不错，第三名。”

新闻很快就播出了比赛片段。

在江州河出城段有一个人工湖，是新城区标志性区域。从去年开始，每年在人工湖上搞龙舟比赛，热闹得很。由于湖边配套设施好，湖区成为江州地价最高的区域。六条龙舟并排而列，每条龙舟上坐了二十人，前面站了一个敲鼓的壮汉。在鼓点和呐喊声中，龙舟飞速向前。挂有“永强学校”旗帜的龙舟获得了第三名，岸边拉拉队也挥动着“永强学校”的大旗帜。

喝完酒，杨红主动与侯大利一起离开饭店。她借着酒劲，主动握了侯大利的手。侯大利被握住手，身体略为僵硬，正要从杨红手中将手抽出之时，恰好手机响起。接完电话，侯大利借口有急事，匆匆而去，将杨红留在饭店门口。

回到高森别墅，侯大利到卫生间重新洗了一次手。当初江州一中一班有两个杨的传说，一个是杨帆，另一个是杨红。杨红能和杨帆并称二杨，颜值也不低，至少在江州算得上中等以上水平。

尽管漂亮，杨红却没有进入侯大利心中。他独自在房间发了一会儿呆，打开电脑随意浏览，最后又回到陈凌菲的微博上。陈凌菲遇害，微博停止，往日画面仍然保留。知道内情的旁观者读到这些微博，更会嗟叹。

微博内容是一扇门，通过这扇门，可以进入一个年轻女孩的内心世界和日常生活。陈凌菲颇有生活情趣，对新家充满了爱和遐想，很多相片都与新家装修有关。

突然，一个模型进入侯大利视线。

书房里有一个别致的小船模型。陈凌菲在微博说道：“单人皮划艇模型放在书桌里，可以纪念老公当年水上搏斗的日子。”

侯大利感觉头脑中某根弦被拨动。这根弦被拨动以后，持续在脑中响起，让他不得安生。

从地图上看，江州城区被马背山分成了西城和东城两部分。准确地说，是西城和东城被马背山分开，由一条马背山本身的峡谷地带连接。从西城到东城容易出现交通拥堵的原因除了车辆增多以外，与地形有关。车辆必须绕行到马背山一处峡谷地带，峡谷地带无法多修公路，自然成为堵点。

除了马背山以外，城区原有穿城而过的江州河。江州河是季节河，淡季水量少。为了解决江州河水量在淡季水量少的问题，市政府花巨资在马背山打了一个隧洞，城外另一条河水能过隧洞进城。

侯大利开车来到陈凌菲所在小区，走过抓土孙的小巷道，小巷道有一个口子与引水工程的河道相通。他拿着手电，走到河边，又沿着植被茂密的河堤，步行五分钟就来到了隧道口。

夜晚的隧道口格外安静，能清晰地听见水流声。侯大利强忍着眩晕，用手电仔细观察隧道口。

隧道有一个车道宽，水面距离隧道顶部约有一米五，足够皮划艇进出。若是代小峰真有划皮划艇的本事，从西城到东城的时间就大大缩短了，至于能缩多短，则要做实验。

他在水边久留一会儿，阵阵冷汗冒了出来，还想呕吐。

“我是一名刑警，必须克服不能到河边的问题。”

侯大利为了治愈这个暗疾，坐在河边。黑色夜晚、微微河风、淡淡水腥味，直接将他带入河边行船三天的至暗时刻。他身体如在船上晃晃荡荡，头脑昏成一片，坚持了一会儿，呕吐出来。

侯大利无法抑制住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痛苦，离开了河道口，独自走到城区，孤单单的背影在街边拉得很长。

“谁？站住。”街边的巡防队员发现了这个可疑之人，追了过来。

侯大利头脑还在旋转，胸口沾满呕吐物。巡防队员指令从耳边滑过，没有进入脑中。一个巡防队员性急，上前拽住侯大利衣领，道：“别走，做什么的？”他感到手中滑腻，举手看了顿觉恶心，用手电照住侯大利的脸，骂道，“喝了多少酒？傻掉了!”

侯大利被踢了两脚以后，突然间似乎穿过时间通道，又从晃荡的小船回到现实中。他躲开踢向自己的脚，道：“别动手，有话好说。”

“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刑警队的。”

“你是刑警队的，我他妈的就是中南海保镖。”

几个巡防队员根本不相信眼前醉汉是刑警，推着他朝派出所走。侯大利哭笑不得，又不想与他们废话，便随着他们到派出所，中途想给师父打电话，也被制止。走到明亮处，他低头看着胸口，才发现自己确实一塌糊涂，难怪被人怀疑。

到了派出所，值班人员很快核实了侯大利的身份。尽管心有疑惑，巡防队员还是连声道歉。特别是动手打了人的巡防队员，更觉得不好意思。

侯大利彻底从河边情景中恢复过来，道：“这是你们的工作，我肯定配合。我真没有生气，中南海保镖。”

侯大利离开派出所时，自称中南海保镖的巡防队员追了出来，特意塞了包烟，表示歉意。他原本想给师父打电话，想起师父难得有一个完整的夜晚陪嫂子，便没有打电话。他没有回高森别墅，直接回到刑警二大队资料室，重新梳理自己的思路。

鸭骨头锁定了代小峰的DNA，皮划艇基本上能够解决时间问题，所有环节都打通，代小峰具有重大作案嫌疑。

代小峰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陈凌菲一直在坚持发微博，在遇害前一小时还发了一张新家相片，从微博来看，她完全不知道有一朵乌云笼罩在自己头顶。陈凌菲母亲非常理智，没有对女婿有任何怀疑。

侯大利整晚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夜不能寐。

“侯大利，昨晚做什么去了？”朱林早上接到所长道歉电话，得知侯大利深夜独自狼狈地行走在街道上，担心其“纨绔病”发作，便直接上楼，询问其昨晚行踪。

侯大利神情平静，道：“我可能找到了突破点。”

侯大利、朱林、李大嘴三人直奔渠道口。在路上，朱林打电话让具体负责此案的重案大队副大队长黄卫带两个人到水渠另一边。

白天，渠道口的情况更加清楚，从渠道口到岸边皆是厚实的绿化带，隐蔽性很好。渠道口约有三米宽，顶部距离水面有一米五左右。站在水边，侯大利胸口又有些烦闷，闭上眼，身体似乎也晃荡起来。

“你不舒服？”李大嘴看到侯大利脸色不对，问道。

侯大利摇头，道：“昨夜有点受凉，不要紧，没问题。”

朱林看了看手表，道：“什么时候能来？”

话音未落，两个人出现在河道边，抬着一个单人小艇。下河时，朱林道：“你们不弄点保护措施？”

身材高大的汉子脸色黑黑的，笑起来露出白色牙齿，道：“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专业。”

小艇下水后，八分钟就收到对岸电话。随后逆水回东城，用时十一分钟。

做完实验，朱林将两个划艇人叫过来，详细询问省内购买小艇的地点。单人皮划小艇是体育用品，购买人都很专业。在这种情况下，以物查人是最简便的方法。

两个侦查员来到省城，很快在购买记录中找到了代小峰的名字，购买时间是陈凌菲遇害前两个月。

证据链条基本齐全，刑警支队依法对代小峰采取了刑事拘留强制措施，由三大队经验丰富的预审员进行审讯。

十四小时后，代小峰终于心理崩溃，交代了杀人经过。

侯大利和李大嘴作为办案人员，在监控室里观看了审讯。

代小峰身体结实匀称，站立时气宇轩昂。当他心理防线被攻破以后，整个人就如被戳破的皮球，软成一团。

代小峰精神垮了，不停喃喃自语：“我是爱小菲的，她是我这一辈子最爱的女人，我没有爱过其他女人。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她给了我很多支持。我现在事业有成，一年纯收入四五百万，公司业务蒸蒸日上。我和小菲买好了新房，也到民政局办了结婚证。”

当预审人员问起动机时，代小峰紧缩的身体又挺起来，道：“我很幸运，创业成功了，又娶了陈凌菲。我以为人生已经走上了幸福的轨道，可谁知前面就是一个悬崖。我收到了一个匿名寄出的U盘，U盘里有三段视频。”

说到这里，代小峰脸上肌肉抽动，小声抽泣起来。

“什么视频？”预审人员等到代小峰情绪平静下来，不紧不慢地提问。

“是陈凌菲援交的视频，和同一个人，有三段。”说到这里，代小峰握紧双拳，狠狠捶打桌子。手铐连在桌上，手臂幅度很小，却打得桌面砰砰直响。

代小峰咬牙切齿，青筋暴露：“我最初不敢相信，可是那个援交的女人真是小菲。屁股上的胎记、说话的声音，都一模一样，不可能是其他人。援交时，房间开着电视，里面还在放新闻，我从新闻里看到了当时的日期，是我创业失败、弹尽粮绝、求救无门的那段时间，我甚至几次想到自杀。后来，小菲不断给我钱，让我给仅剩的两个员工发工资。她说是借的钱，我真傻，居然就相信了，完全不知道她一直在用她挣的脏钱，帮我维持局面。”

代小峰号啕大哭。

侯大利和李大嘴面面相觑。锁定代小峰后，他们一直在猜测其杀人动机。代小峰事业成功，陈凌菲全心全意为了新家，经过调查，基本排除仇杀、财杀，那最有可能就是情杀：代小峰有了新欢，为了摆脱陈凌菲，产生了杀意。

代小峰说出的理由居然与他们的猜测完全不一样。

李大嘴惊得目瞪口呆，议论道：“虽然妻子援交真心不能接受，可是事出有因。陈凌菲是好女人，为了丈夫愿意做所有事情。代小峰真不是个男人，就算不能接受妻子援交，也可以离婚，没有必要起杀心。”

“我实在过不了心理那一关，每当和她睡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想起她和其他男人做爱的各种姿势，特别是她的呻吟，每时每刻都在我脑里回响。好几次在做爱时我都想掐死她，还是下不去手。后来买了小艇，利用时间差，想制造不在家的假象。”

代小峰交代完作案动机，整个人的精神气完全垮掉，完全没有一丝社会精英的模样。

侯大利对眼前男人没有丝毫好感：代小峰是极度自私的男人，陈凌菲爱上代小峰是瞎了眼睛。

李大嘴道：“代小峰确实是爱陈凌菲的，爱到深处，便成了恨。”

侯大利摇头道：“他是精心作案，作案以后，自己还要生活得好好的。若是爱到深处，那就会激情犯罪。代小峰心胸狭窄，爱自己胜过爱陈凌菲，远远胜过。”

陈凌菲母亲一直对女婿颇有好感，得知真相以后目瞪口呆，当着办案民警的面发作起来，大吼大叫道：“我女儿绝不会卖淫，肯定搞错了，有人陷害!”她本是大学教师，一辈子最重面子，根本不相信乖乖女居然会卖淫，而卖淫对她来说是比死亡还要丑陋且不能接受的事情。

侯大利对陈凌菲抱有深深的同情，面对发疯一般的陈凌菲母亲，愤怒地对李大嘴道：“这也是一个自私的人，我看过陈凌菲微博，她对母亲是敬而远之。陈凌菲母亲从小管理得太严，没有让陈凌菲感受到爱，所以遇到渣男就失去理智。陈凌菲出身书香门第，援交背叛了从小受到的教育，需要极大的勇气，这也是极大的爱。以我的观点，除死无大事，就算陈凌菲曾经援交，至少有活着的权利。另一方面，陈凌菲母亲太强势，强母弱女。陈凌菲宁愿援交也不向父母开口借钱，母女关系扭曲到这个地步，简直可悲。”

李大嘴拍了拍侯大利肩膀，道：“你是刑警，不能过深陷入案子中，这对你的心理健康不好。破了案，将这件事忘记掉。生活还要继续，太阳明天还要升起，丧钟要为那些杀人犯而鸣。”

破了案，侯大利作为办案人员，和李大嘴一起得到了市局和刑警支队的高度表扬。但是，侯大利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走出得知案件真相后的阴郁心理。

夏末，侯大利来到江州公墓，给杨帆上坟。每年这个时候，他必须来给杨帆上坟。上坟结束以后，他会沿公墓小道慢慢行走。今年，他特意找到了陈凌菲墓。

由于看过陈凌菲所有微博和纸质材料，侯大利打开了一个女孩子生活的窗户，知道陈凌菲很多生活细节，了解她的爱好以及梦想。陈凌菲已经由陌生人变成了他从未谋面的朋友，闭上眼，他脑中似乎能呈现出陈凌菲的面庞。

站在陈凌菲墓前，侯大利放下花束，惊讶地发现陈凌菲墓碑上的相片被砸出一道明显痕迹。他来到公墓管理处，亮出警官证，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公墓管理人员道：“砸碑的人是死者妈妈。当时我们保安及时发现，还报了警。和我们管理真没有关系，她妈上坟突然砸碑，我们怎么管得了。”

侯大利离开公墓，最初还想要帮助重新弄一张陈凌菲的相片。坐在车上，这个想法烟消云散。生活就是如此，总会在不经意间留下伤痕，有的在心里，有的在身体，有的在墓碑上。

陈凌菲案历时一年，终于告破，刑警支队上上下下终于松了一口气。

朱林到老姜家里约了一顿晚餐。

桌上菜很简单，只有一大盆红烧鲫鱼。老姜拿了一瓶老酒，兴致勃勃地道：“今天我到江州河里钓鱼，下游一个回水沱，收获颇丰，半桶鲫鱼，全是半指宽的土鲫鱼。老朱今天有口福了。”

朱林拧开瓶盖，斟满了两杯，道：“陈凌菲案子破了，破得很精彩。侯大利确实不错，老天爷赏他吃这碗饭。这一个案子，他至少能得个三等功。”

老姜端着酒杯喝了一口道：“你还要准备实施计划？”

朱林猛地将一杯酒喝进嘴，道：“回顾刑警支队生涯，我有成功，也有遗憾。比如，在江州公安局历史上，绝大多数刑警支队长都是党委委员，我是少数不是党委委员的支队长。”

老姜傻笑道：“你还在意这些虚名？若真是在意，当年稍稍有点眼色，莫说党委委员，局长或许都当了。战刚是你的徒弟，如今是资深主管副局长了。”

朱林道：“在我任支队长期间，除了陈凌菲案，还累积了五件未破命案。虽然说不管是什么样的神探都有破不了的悬案，可是这也太多了吧。说实话，当官我不在意，对这几件未破命案还是挺在意的。我卸职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卸职就卸职，我不在意。我就要在离职前创造一个机会，让侯大利能够来抓这几个未破命案。”

老姜道：“有什么具体想法没有？”

朱林道：“这个安排很讲究，若仅仅是我安排的，人亡政息是大概率事件，谁也无法保证我的安排能够持续。就算我主动来出头抓这几个未破命案，就怕案子未破，我就退休，到时还是不能确保有人能持续抓这几个命案。”

老姜端着酒杯，盯着朱林看了半天，道：“论官职，你不如我；论境界，我不如你。几个未破命案的第一案是丁丽案，这是案发在我手里。我虽然觉得遗憾，但是退就退了，并没有太想这案子。从这一点来看，我不如老弟，敬你一杯。”

两人碰了一杯，老姜道：“别太执着，你也得想开一些。人力有穷尽时，每个刑警都有办不了的案子。等你退了，我们哥儿俩天天去钓鱼，多一个伴，更舒服。”

两人喝了这顿酒以后，朱林便到了卸任的日子。恰好在这些日子，一个千古难逢的良机从天而降，砸在朱林头上。

第五章 侯大利进入105专案组

市委书记牵头成立专案组

2008年，秋。

一辆豪车来到市委门前。早有一个市委工作人员等在门口，将来客带到市委书记小会议室。来客现身后，市委书记、市长和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依次与对方握手。

来者五十来岁，身材消瘦，穿白衬衣、西裤和黑皮鞋，干练，沉稳。

市委赵书记道：“丁总离开江州有好些年了？”

丁晨光感叹地道：“十四年了。”

市委赵书记道：“上个月在榕城见面，我们基本达成共识，市委市政府真诚欢迎丁总能回到家乡发展。江州工业园是全省机械行业最强的园区，配套企业齐全，政策优惠。丁总是机械行业元老，以前在江州就是首屈一指，到了榕城更上了一层楼。若是你能回归，肯定能形成江州产品辐射岭西、岭东、湖东多省的局面。”

丁晨光沉默了一会儿，道：“前次与几位领导在榕城见面之后，我思考了很久，每次想起女儿丁丽就觉得心里压了一座大山。女儿的案子破不了，我回来以后难以安心。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警察完全放弃了我女儿的事，专案组早就撤掉。我的要求很少，只希望至少要有人管女儿的事，不能让她不明不白就这样走了。”

海强市长曾经做过政法委书记，对政法上的事还算内行，解释道：“案子没有破，专案组肯定没有撤。只不过老案一直没有侦破，新案又会发生，所以人就被抽到新案子了。在破新案子的同时，只要发现了老案线索，立刻就要上手。”

丁晨光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据我所知，专案组实质不存在了。没有专案组，谁还管以前的旧案？我想了解案情都不知道找谁。”

东部沿海正在产业升级，相关企业正在向中部和西部转移。这对江州来说是一个天赐良机。引来丁工集团，相关配套企业就会逐步转移到江州，这对江州发展来说具有战略意义。

赵书记道：“丁总放心，我让公安局老关过来，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

关鹏接到市委书记电话后，立刻来到小会议室。

这一次谈话对于整个江州刑侦工作产生了深远影响。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座谈会结束以后，赵书记再将公安局长关鹏叫到办公室，交代道：“丁工集团正在考虑搬迁，目前想挖丁工集团的省市挤破了头，丁晨光能够回来谈，还是看在家乡人的情感上。四百八十亿投资，三千个就业岗位，这对江州发展有多重要，老关你自己掂量。”

关鹏道：“在书记面前不说假话，丁丽的案子有十四年了，以前技术手段差，刑警水平参差不齐，没有留下太多有效证据。依靠以前资料，现在侦破的可能性很小，除非碰上死老鼠，由其他案子牵出来。”

赵书记挥了挥手，道：“你看问题还是局限在公安业务上，没有能够上升到政治高度。我再重复一遍，四百八十亿投资，三千个就业岗位，这对江州发展有多重要。命案必破本来就是对公安的要求，公安推脱不了责任。你回去立刻重新成立专案组。这个专案组要有专人负责，抽几个警察专门负责此案，定期与丁总联络，通报情况。至于如何使用专案组，如何调集人手，是你关鹏的事情。我知道公安正在全省搞清网行动，任务重，人员紧，但是人手无论再紧，专案组这几个人还是调得出来。处理好各方关系，不违规，又能解决事，这就考验你关鹏的水平，我相信你能够做好。”

关鹏领命以后，在车上想好了工作方案。

工作方案分为两步，第一步，刑警支队长换将。刑警支队朱林年龄偏大，在支队长岗位上时间长，有十几年。这几年江州出现了好几起没有头绪的杀人案，社会对此颇有非议。老朱作为老支队长必须离开岗位，这既是正常人事调整，又能给公众一个交代。

第二步，任命朱林为丁丽专案组组长。朱林是全省有名气的刑侦专家，从支队长岗位离开以后，可以让他做丁丽专案组组长。退居二线刑警支队长出任专案组组长，应该能对丁晨光有所交代。专案组民警可以从全市各单位抽调，这样既能把专案组架子搭起来，对市委有交代，又不至于影响各单位现有工作。

此工作方案在公安局党委会研究后，上报市委组织部和政法委，通过。

“朱支”这个称呼已经伴随朱林很多年。这个称呼是外界赋予，迟早要被收回，朱林对此有清醒认识。这一天终究到来时，朱林并不平静，甚至可以用百感交集来形容。

江州市公安局分管刑侦副局长刘战刚提着酒菜来到朱林家里，进入家门，立刻改变称呼，直接叫“师父”，不再称呼“朱支”。

刘战刚从公安大学毕业以后，便跟在朱林身后搞案子。

徒弟刘战刚官运亨通，先后担任刑警一大队大队长、支队副支队长、经侦支队支队长，然后成为局党委委员、分管刑侦副局长。朱林这个师父仍然在刑警支队长原地踏步，而且即将退出刑侦指挥员岗位。

朱林穿上围裙，在厨房忙碌。朱林爱人在一旁剥蒜，打下手。听到刘战刚声音，朱林拿着锅铲走到厨房门口，道：“我知道你今天要来，老规矩，吃红烧肉。”

“师母，我来剥蒜吧，要和师父聊聊。”刘战刚走进厨房，接过大蒜。他等到师母离开，开门见山地道：“关局在开会研究前专门征求了我的意见。师父，这是大势，你要理解。”

“战刚，我没有这样脆弱。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这是自然规律。”朱林指了指围裙，苦笑道，“你看吧，我已经接受了现实。这些年忙案子，很少照顾家，从现在开始弥补。我退居二线，你嫂子笑得最欢。”

刘战刚道：“今天我是受关局长委托，和师父商量一件事。”

朱林道：“公事可以命令，我不当支队长，还是刑警。至于私事，我觉得没有什么私事需要惊动关局。”

刘战刚扯下一块蒜皮：“这件事是公事。可是要把这事做好，必须做通师父的思想工作，若是心里有疙瘩，肯定做不好。我就直说了，市委准备将丁晨光的丁工集团引回江州，据说丁工集团将在江州投资几百个亿，能解决三千人就业。丁晨光提了搬迁条件，要建一个丁丽案专案组。关局想让你领衔这个专案组。”

这让朱林意外。他沉默了几秒钟道：“这是你的建议吧？”

“确实是关局的想法。关局委托我来征求意见。我个人觉得师父会答应。”

朱林将手在围裙上慢慢擦着，道：“从支队长位置退下来，距离退休又有几年。这几年闲在支队，我会非常难受。这个专案组是我人生最后一个舞台。在接受组长职务之前，有一个问题想问一问市局，只为丁丽设专案组，其他几个未破的案子怎么办？被害人家属知道了会怎么想？说不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刘战刚用菜刀将几瓣独蒜压碎，道：“师父是什么想法？”

朱林摘下围裙，对妻子道：“老婆子，你来弄菜，我和战刚有正事。”

朱林老婆正在悠闲地看电视，享受丈夫回归家庭的快乐，闻言大声道：“你都退居二线了，还有什么正事？”

朱林走到客厅，将围裙递给妻子，道：“我是退居二线，又不是退休，还是刑警。”

来到书房，朱林和刘战刚相对而坐。

朱林道：“我当了三十年刑警，破案无数，立功无数，这八个字真还当得起。但是，江州五起命案没有侦破，这是给我职业生涯最无情的耳光，让我这个支队长灰溜溜的，不管走到哪里都被人戳脊梁骨，害臊哇!若是破不了这几个杀人案，我这辈子刑警算是白当了。我建议成立专门负责这几个命案积案的专案组，专案组的名字就以丁丽被害那天的日子来定名，叫105专案组，将其他四个未破命案全部纳入专案组，这样对丁晨光能交代，对其他事主也能交代。”

“这事得请示关局。”

“我去帮你嫂子打下手，你可以在书房给关局打电话。”

朱林走出书房并没有给妻子打下手，而是在房间里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他早就有退居二线的思想准备，一直在想办法让侯大利负责侦办五个未侦破命案。退居二线比预料中来得更快，他转眼间失去了对刑警支队的控制权，安排侯大利负责侦破未破命案的设想自然落空。

上午从关鹏局长办公室出来之时，他曾经把自己关在厕所里独自待了一个多小时。虽然从厕所出来以后便恢复正常，认了命，可是心里总觉得深有遗憾。谁知，山重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天下突然掉下一个大礼包。

刘战刚从书房出来，道：“关局同意了。他让我提醒你一件事，丁晨光的女儿丁丽被害多年，专案组是针对这件事情专设。”

朱林内心情绪原本低沉，此刻灰暗的心情一点点变得透亮起来，道：“专案组真要将侦办其他几件案件的任务接过来，那么在管理上可以考虑将专案组作为一个近期都将存在的临时机构，算是一个独立单位。当然这个只是设想，最终要关局来定，在党委会上通过后才算数。从案侦角度来说，破老案谈何容易，十有八九会由新案牵出来。到时党委会讨论之时，还得多提一句话，凡是发生新的命案，105专案组都要作为辅助单位参战，与技侦支队和法医部门的职责类似。”

刘战刚笑了起来，道：“师父还是有一颗火热的心。我原则上同意师父的建议。全局正在进行扫黑除恶大行动，各单位任务非常重。专案组的人员挑选，得和各单位商量。”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对师父说出来。

在书房里与关鹏通电话时，两人已经简单讨论了专案组人选问题。关鹏打心眼里对侦破十四年前的悬案没有信心，他的意思是精兵强将还是留在各单位，破积案固然重要，江州老百姓更关心的是最近发生的案子，各单位当前精力肯定要放在有线索的新案上。

朱林当了多年支队长，自然理解“不能荒了自家的地，肥了外人的田”的道理，只是涉及具体办案，还得提出要求，道：“专案组成员不能由我来挑选？全拿最弱的，我也没有办法搞。”

刘战刚道：“我的意见是各单位推荐两个人选，再由你挑选，专案组除了你，再定四个成员。”

朱林道：“不管调些什么歪瓜裂枣，只要让我继续搞案子，我也认。”

刘战刚打了个哈哈，笑道：“有的民警最多业务差一些，谈不上歪瓜裂枣。俗话说，一只狮子领着一群羊，这群羊也能变成狮子。师父就是那头狮子，肯定能带好这支队伍，关局和我都很有信心。”

“我只想调一个人，二大队的侯大利，新分来的政法大学刑侦系毕业生。他在侦办陈凌菲案时表现得很好，在重建犯罪现场上有特殊才能，放在专案组非常合适。”朱林前面做了明显让步，最终将自己真正的核心想法抛了出来。

“侯国龙的儿子算是奇葩，明明可以舒舒服服做国龙集团太子，非得过来当刑警，还当得不错，把当爹的气得半死。”刘战刚与师父达成共识，心情不错，道，“调侯大利之前征求一下他的意见，若是他不愿意，不要强迫。他是普通警察，又不是普通警察，局里得通盘考虑。”

“我会征求他的意见。另外，专案组想请老姜局长当顾问。”朱林知道侯大利当刑警的真实意图，所以有绝对把握说服他来到专案组。

“这个没有问题，我可以表态。”

两天后，105专案组正式组建，由朱林出任专案组组长，原分管刑侦副局长姜大铁为顾问。江州市公安局各单位都必须推荐两个民警给105专案组，由专案组挑选。

专案组成立以后，市委赵书记特意请丁晨光来到市委小会议室，由关鹏当面讲解专案组成立的情况。

105专案组是以丁丽被害日期命名，用105为专案组名字，明明白白告诉丁晨光专案组的主要目的。以此为名同时还考虑了丁晨光的心理感受，不用丁丽名字作为专案组名字，免得刺激丁晨光。另外，用数字代替具体名字也不会引起其他受害者的强烈反感。

丁晨光感受到了市委市政府的诚意，等到关鹏局长讲完，取下眼镜，抹了抹眼角，道：“市局成立了105专案组，能够破案最好，可以告慰可怜娃儿的亡魂。我也是理智的人，案子过了十四年，侦破很难，或许破不了。只要有人还在破案，我就觉得有所安慰。谢谢赵书记和海市长，谢谢关局。我同意与市政府签合同，集团大本营放在工业园区。”

具有重大战略意义的项目终于落地，赵书记和海市长自然很高兴。关鹏趁着两位大佬高兴，开口要装备。赵书记和海市长这一次爽快地答应了公安局购买装备的请求。装备就是钱，装备就是能力，能以一个专案组换来两千多万装备，关鹏大觉划算。尽管这些装备按规定应该装配，可是只要市委市政府推托一句没钱，想要的装备也就成为水中月。

关鹏回到公安局，特意将副局长刘战刚找来传达了书记和市长的意见，提出要将专案组条件弄得好一些，放在刑警支队原来的老楼，单独立户，独门独院。

专案组放在刑警老楼，专案组组长朱林和顾问老姜特别满意。

朱林拿到各单位推荐上来的“精兵强将”名单，尽管有心理准备，还是将名单拍在桌上，骂了娘。拍完桌子，骂完娘，望着老姜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才想起自己不再是朱支，而是一个卸任老刑警而已。

老姜道：“人走茶凉，说话不管用，热脸贴冷屁股，这诸般滋味，老朱慢慢体会吧。我是轮番体会过一遍，现在很能适应了。”

朱林自嘲道：“能继续办案，我知足。”

老姜戴上眼镜，重新拿起名单，道：“诸葛亮火烧赤壁时，与周瑜一起在手掌心写了‘火’字。我们两人分别挑三人，看谁的眼光好。”

推荐名单上有两类人，一类是各单位公认的能力偏弱者，一类是各单位公认的刺头。前者误事，后者坏事，都是各单位不喜欢的类型。

朱林考虑了一会儿，决定“宁要刺头，不要木头”，破案是战争，若专案组全是木头，绝对没有办法打胜仗。他当过多年支队长，有管理刺头的经验，刺头就算头上长尖角嘴里长獠牙，也要给他们掰断弄直。

刺头能进入专案组也得有条件，必须具有某一项特殊技能，能有利于专案组开展工作。关鹏局长作为一把手更多考虑的是政治和社会影响。朱林作为专案组组长更多考虑的是案侦工作。他当过多年支队长，长期跑基层，能叫出大部分老刑警的名字。名单上的刑警，他九成还有印象。

两人独自思考后，各自写下名字。

老姜对推荐上的名单稍稍陌生一些，认识其中五成，反复考虑后，写了两个名字。写完之后，他看过朱林写的三个名字，顿时哈哈笑了起来，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第一个名字是刑警支队推荐的女法医田甜。

朱林道：“田甜这个孩子以前真不错，家里出事后，工作态度就消极起来，也不太听指挥，和老谭吵过三四次吧。”

老姜道：“田甜这个女孩业务特别精，比起省厅法医也不差。只要能调动起来做事，是一把好手。我看着她长大，谁知老田出这事，想不到哇。”

田甜父亲曾是刑警，后来辞职做律师，成为江州大律师。去年涉案，被判五年有期徒刑。父亲出事以后，田甜好像变了一个人，失去了对工作的兴趣，经常找借口请病假，还为工作上的小事和部门头头吵架。所以，刺头田甜上了推荐名单。

第二个名字是樊勇。

老姜道：“樊傻儿做事敢下死力气，优点和缺点同样明显，就看如何使用。如果这几个案子真是系列杀人案，那么凶手必然狠毒，专案组弄一个能打的，更保险。而且他有丰富的一线办案经验，指挥得好，是一员悍将。”

樊傻儿以前是重案大队队员，后来被弄去禁毒。他最大的特点是能打，当初让他进一大队也就是看中其能打的特点。禁毒愿意要他，也是因为能打。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樊傻儿太能打，在一年前闯了大祸。当时，禁毒支队制订周密的对核心毒贩的抓捕方案。这个毒贩非常重要，是贩毒网络的核心人物。抓住这个核心人物，基本能够破掉覆盖江州的贩毒网络，甚至极有可能顺藤摸瓜，搞掉山南大半个贩毒网络。

省厅对这次抓捕相当重视，派出精干人员协调指挥。最开始一切顺利，在收网时候，禁毒支队长为了稳妥起见，将最能打的樊傻儿派到最前线，担任抓捕手。

这个毒贩是用枪好手，若是让他掏出枪打响，伤亡难免，最终还不一定能够活捉。当时计划是派两个侦查员进屋隐藏，等毒贩进屋开灯瞬间，樊傻儿抓右手，另一个侦查员抓左手，通过控制两只手，让毒贩无法用枪。

由于情报准确，前期工作扎实，樊傻儿和另一个侦查员顺利地将毒贩双手控制住。意外在于毒贩比预期的还要强悍，两个身强力壮的侦查员没有将其完全压住。毒贩拼死挣扎，咬住另一个侦查员的耳朵，用力猛扯。侦查员耳根处鲜血直冒，咬牙承受，牢牢按住毒贩的手。

樊傻儿看到队友受伤，怒火难以抑制，肘击毒贩头部。毒贩头部被肘尖砸中，后脑重重撞在地上，不省人事。

另一个侦查员的耳朵几乎被撕掉，只剩了一层皮。

毒贩脑部受伤，抢救回来后，变成了植物人。

樊傻儿作为一线民警，冒生命危险与毒贩搏斗，造成的意外伤害不应由一线民警承担。可是，樊傻儿肘击毒贩之后，一场战役级成果变成了战术级成果。原本是一锅好饭变成夹生饭，没有办法再吃。省厅和市局大失所望，闷了一肚子火，又发泄不出来。

这一次105专案组抽调人员，禁毒支队顺势将樊勇报了上去。

朱林问道：“姜局少写一个人？”

老姜道：“很多民警不认识了，没法再选。经侦葛向东，这是谁？”

朱林道：“矮子里面挑高个儿，葛向东有特点。小葛美术专业毕业，素描功夫了得。他这人弱点和特点都是交际广，熟悉经济。丁晨光是企业家，丁丽之死十有八九与竞争对手有关系，小葛这种歪才，或许有点用。”

葛向东是经侦民警，在单位不惹事不捣乱，为人处世圆滑，就是工作不太上心，平平常常，主要精力都在帮助家里企业出谋划策。现任经侦支队长认为葛向东过于精明圆滑，不适合留在经侦，这一次成立专案组，将他报了上来。

五起未破命案

105专案组办公地点安排在刑警支队老办公楼。

刑警老办公楼是一幢四层青砖小楼，独门独院。以前作为刑警大本营时，非常嘈杂拥挤。专案组只有五个人，搬进去以后，每人都有独立办公室，楼上还有寝室。除了房子稍显破旧以外，条件还真不错。

报到当天，朱林开警车来到专案组驻地。车未停稳，侯大利开着越野车进了院子。越野车外形方方正正，底盘高，车身巨大，车头大灯气势十足，与旁边半旧警车相比显得霸气凌人。

侯大利在二中队实习之时，掩饰了国龙集团太子的身份。如今侯大利的真实身份不再是新闻，他就大大方方将平常使用的越野车开了过来，不再遮掩。

朱林下车，围着越野车转了一圈，啧啧两声，道：“开会以后，你跟我出去一趟，就开这辆车。”

市局各单位上报的推荐名单中没有侯大利。朱林专门找侯大利谈话，不出所料，侯大利痛快地答应进入专案组，没有丝毫犹豫。

“好嘞!”侯大利跟在朱林身后朝办公楼走去。

“专案组是江州市公安局专案组，不是刑警支队专案组，直接由主管副局长刘战刚负责。专案组独门独院，我们得正规化管理，有个单位的样子。你要负责案件材料搜集和内部协调工作，主动与各部门对接。局里还要调一辆警车过来，到时你负责管理两辆警车。”朱林背着手，一边走一边交代。

半小时以后，一个精壮汉子出现在院内，此人结实匀称，肩宽腰细，正是下手“凶狠”的樊傻儿。

侯大利被任命了“办公室主任”的职务，到楼下接待樊傻儿。樊傻儿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道：“你的眉毛长得真是怪。”

侯大利微笑道：“这是天生的，你的发型也不错。”

樊傻儿头发挺酷，以耳朵为界，耳朵以下刮得干干净净，耳朵以上留着短发。他用力握着侯大利的手，试图施展握手大法，岂料侯大利手腕极为灵活，朝右轻翻，瞬间逃脱了樊傻儿的“毒”手。

樊傻儿咧开嘴笑道：“我听大嘴说你在擒拿上很有一套，果然不错。我要给支队长建议，在一楼设一个健身室，105专案组人少，必须个个精悍。”

侯大利将鼎鼎大名的樊傻儿带到二楼办公室。樊傻儿站在门口，夸张地笑道：“在刑警支队，只有大队长一级才有单独办公室，我提前享受到这个级别了。”

侯大利见到他的神情，提出一个尖锐问题：“你愿意到专案组吗？”

“我的绰号叫樊傻儿，但是不是真傻。只要不想当官，无论到哪一个单位都是工作。跟着支队长，专心破案，其实蛮开心的。”樊傻儿又道，“你这种才毕业的刑警，一般应该傻头傻脑，你与他们不同，富二代毕竟是富二代，见多识广，一点不菜鸟。”

“樊傻儿”的绰号在市局颇为有名，侯大利通过接触得到一个结论：此人面带猪相，心头敞亮，是个可以合作的伙伴。

一辆红色女式车出现在院内。田甜身穿青色西裤，淡灰色衬衣，留齐耳短发，抬头望了一眼站在二楼的侯大利，没有打招呼。

侯大利向其招手，指了指二楼。

“这是你的办公室，钥匙。”

“嗯。”

“寝室在四楼，钥匙。”

“嗯。”

“等一会儿在三楼小会议室开会，我打电话通知。”

“知道了。”

田甜还是和以前一样冷淡，没有因为即将成为同事而寒暄。

葛向东下车后，热情地向楼上侯大利招手。

最后到来的成员并非葛向东，而是退役警犬大李。大李刚从车上下来，顾不得年老体弱，瘸着腿，在老楼奔来跑去，跑得长舌吐出来，不停滴口水。

樊傻儿、田甜、葛向东到来，朱林都没有现身，但当他听到大李的声音，当即冲下楼，和退役老犬在院子里抱在一起。

葛向东上了楼，与侯大利站在走道上。葛向东道：“大李是一只功勋警犬，已经退役。我都以为它死了，没有想到还在。朱支当过驯犬员，和大李感情深。”

专案组第一次会议很简单，顾问老姜发烧没有露面，朱林主持见面会。朱林以前做刑警支队长时，在办公场所总是面带煞气，有关系好的老刑警戏称其为朱冷面。如今到了专案组，朱林脸上煞气突然间消失干净，变得和蔼可亲。他接过葛向东发的烟，津津有味地抽，还调侃道：“葛朗台也开始发烟了。”

绰号被无情叫出来，“葛朗台”顿时成为葛向东在专案组的流行称呼，就如“樊傻儿”代替樊勇一样。

葛朗台自嘲道：“支队长，那是好多年老皇历了。当时才毕业，穷得叮当响，是真发不起烟。”

朱林微笑道：“以后别叫支队长了，叫我组长。组座也可以呀!”

葛朗台、田甜、樊傻儿甚至包括侯大利都习惯了朱林不苟言笑的表情，听他开玩笑，极不习惯，格外别扭。

第一次会议没有讨论具体案情，朱林谈了设立专案组的目的、主要任务和管理制度，然后专案组成员自我介绍。

半小时，专案组第一次会议结束。朱林叫上侯大利，前往江州陵园。

侯大利接过警车钥匙，开车直奔公墓。朱林上车以后就闭目养神，一直不开口，恢复了支队长神情。车渐渐接近公墓，气氛越发沉闷。

车停稳，朱林睁开眼睛，道：“你挺熟悉这条道。”

侯大利道：“经常来。”

进入公墓石板小径时，侯大利被无形的压抑所笼罩，心情灰暗。

朱林背着手走在前，侯大利默默地跟在其身后。朱林在陵园内小山上绕了几圈，来到一座老墓，默默看墓碑。墓碑前有菊花和香蜡残迹，墓碑上镶嵌江州惯用的瓷质相片，相片是一个保持微笑的靓丽女孩。这个女孩与杨帆年龄相仿，青春洋溢，与公墓整体氛围形成强烈的反差。

“丁丽，丁晨光的女儿。”朱林轻声道，似乎怕惊醒墓中沉睡人。

侯大利胸中涌出一股闷气，顶在胸口格外难受。

“不管是否成立专案组，我们都有责任将凶手捉拿归案。每年都有新案子发生，在老案子长期不能侦破的情况下，只能暂时放下老案，有了线索再办老案，这是没办法的事。既然成立了105专案组，我们就不能混日子，全力以赴破案，哪怕在退休前能破上一个，这辈子刑警才没有白当。”朱林站在墓前，似乎是与侯大利说话，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在受害人墓前，与相片中的受害人目光相对，侯大利不由得想起了杨帆。丁丽其实比杨帆年龄大得多，由于其生命同样定格于青春岁月，这让侯大利产生两人年龄相当的错觉。

在丁丽墓前站了一会儿，朱林又带侯大利走了另外两个墓，皆是将要移交到专案组的几个未侦破命案的受害人。朱林熟悉这几个受害人在墓地的位置，总能找到前往墓地最便捷的小道。

“还有一个叫蒋昌盛的受害者，家在世安桥附近，没有埋在这里。”

听到“世安桥”三个字，侯大利浓厚的眉毛收紧。

朱林突然道：“带我去看看那个女孩。”

侯大利惊讶地看了朱林一眼，没有多问，转身朝杨帆墓地走去。两人来到杨帆墓前。朱林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墓碑。墓碑上写着“爱女杨帆之墓”，落款是“父母泣立”。碑面很简单，蕴藏无尽悲痛。

两人在墓碑前并排而站，过了一会儿，朱林在心里对墓碑上女孩子默默地说道：“侯大利是好小伙，你的眼光不错。安息吧。”

墓碑上，杨帆一直在注视侯大利，两人目光在空中交织。杨帆所写情书再次如约而至，从脑海深处涌现出来，每个字都在深情地呼唤侯大利。

离开杨帆墓后，朱林道：“你明白我今天为什么单独叫你来看公墓吗？”

侯大利点头后又摇头。

朱林背着手，走在前面，花白头发让其平添几分仙风道骨：“专案组是临时机构，用得不好，这个机构屁用没有。用得好，这是一个可以办大事的平台。你要抓好专案组内务，把物证室、档案室和设备室等必要机构建起来，做好打大仗和持久战的准备。专案组，将以你为核心。你心里要明白这一点，承担更大的责任。”

“为什么是我？”

“只能是你，没有人能承担这个责任。”

“为什么？”

“你还是坚信小杨是被害吗？”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是我始终坚信，没有外力，杨帆无论如何也不会掉进河里。”侯大利指了指脑袋，道，“她骑车经过世安桥的画面在我头脑中形成了电影片段，一遍一遍放映。”

“刑警其实挺忌讳带入个人感情，带入过多感情，会影响判断，甚至导致严重后果。但是，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有感情。你要控制感情，不能因为感情妨碍案侦工作。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小杨果真是遇害，那也只能是从其他案件中牵出来。凭当时现场条件，无法破案。”

朱林说到这里，停下脚步，道：“这就是你能承担责任的原因，慢慢想，会明白的。”

车沿着小山坡向前，将无数丧葬用品小店抛在车后。朱林将想说的话讲出来以后，变成闷嘴葫芦，坐车来到专案组驻地后，没有再多说一句。

葛朗台和樊傻儿一直在刑警老楼等着支队长和侯大利。

樊傻儿在一楼锻炼出来，散发极具雄性色彩的汗臭，道：“奇怪呀，葛朗台居然想请客呀。”

“樊傻儿，拜托你赶紧冲澡，味儿刺鼻。”葛朗台衣冠楚楚，身上尽是名牌，与眼前的粗警形成鲜明对比。

樊傻儿用毛巾擦汗，道：“葛朗台，铁公鸡拔毛了。”

葛朗台道：“到了新单位，请老领导老同事吃个饭，算是拜码头。我自己掏腰包，不花单位的钱，你少在旁边说风凉话。”

葛朗台做刑警之时，与樊傻儿一起执行过多次任务，还曾在一起蹲点三天。两人是老熟人，说话随便。

听到车响，葛朗台到走道瞧了瞧。几分钟后，他来到侯大利办公室，进屋后拉着侯大利的手，热情地道：“今天专案组开门大吉，晚上喝一顿。我请客。”

侯大利道：“好。今天你请客，改天我请客。”

葛朗台豪爽地道：“那就一言为定，我去请支队长。”

朱林在窗台上种了盆文竹，正在修枝，葛朗台走了进来。

“葛朗台请客，难得难得，去。”朱林以前在当支队长时，时刻板着一张脸，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部下望而生畏。他来到专案组后变得和颜悦色，极有亲和力。

葛朗台笑道：“能请动支队长，我面子有光，晚上吃大餐。”

葛朗台如此热情组织饭局自有其用意。他妻子的家族在江州做生意，还算不错。得知侯大利居然被调到专案组，顿时大喜，这是将家族生意带入国龙集团的绝佳机遇。

当晚聚餐相当成功，大家都喝了不少酒。唯一的遗憾是田甜没有参加，专案组不算聚齐。

有了侦破杨帆案的强烈动机，侯大利主动推动建设专案组任务。市局用钱不太方便，他就委托夏晓宇公司依照刑警支队设置对刑警老楼进行了改造，购买了一批塑料箱，用来放置物证，还购买了一批铁皮文件柜，用来装卷宗档案。

丁晨光派来专门联络专案组的常总得知侯大利以“警民共建”的名义拉赞助买设备，专门找到朱林，将后面的事情接了过去。常总按照购置单又采购了多用途现场勘查箱、现场强光搜索灯、足迹搜索专用灯、立体痕迹提取箱等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设备，赞助给专案组。

十天后，副局长刘战刚来到专案组，先是站在老办公楼前缅怀了青春，这才到二楼与朱林见面。两人在屋内谈完正事，又到三楼参观新建的设备室、物证室和档案室。

刘战刚感叹：“全局经费都紧张，唯独专案组日子潇洒呀!”

朱林道：“这是警民共建嘛。专案组不接受现金，共建单位送点办公用品，不算大问题。”

来到三楼会议室时，侯大利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由于精神高度集中，他没有注意两位领导走到身后。

三楼会议室老黑板是原刑警支队研究案情所用。那些年，凡是重大案件都曾经在黑板上出现过，无数岁月里，粉笔写了又擦，擦了又写，见证了江州重大刑案的风风雨雨。

黑板上是移交到专案组五个未破命案的摘要。侯大利将发案时间、地点等最基本要素写了下来，然后站在两米外，抱手思索。

刘战刚故意问道：“这些要素在卷宗里都很清楚，你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侯大利听到说话声才见到两位领导在身后，打过招呼后，道：“破案类似于数学应用题，要将所有能找到的证据列出来，根据证据解出答案。我把所有卷宗要素列出来，是想找到一条线索能将案件串联起来，线索上附带的信息肯定会反映到最基本要素中。只不过，我们现在还无法识破锁定信息密码。”

刘战刚道：“刑警队尽量少用绕弯子的话，要用最简洁的语言表述你刚才的意思，不要有歧义，不要让大家在理解上费脑子。”

朱林不客气地道：“说人话。”

侯大利道：“我想找到串并案依据。”

刘战刚道：“你是受支队长影响，总是认为可以串并案。”

朱林解释道：“我压根没有和侯大利讨论过案情，他自己在琢磨。”

刘战刚今天是顺路来到刑警老楼，临时停车，准备看一看专案组运作情况以后便离开刑警老楼。他内心深处其实和局长关鹏一样，对专案组侦办五件未破命案积案不抱希望。专案组虽然未必能破案，由于牵涉到丁晨光这类大投资商，问题便复杂起来，上升到是否与市委市政府保持高度一致，所以专案组不管能否破案，至少领导要足够关心，这是态度问题，必须认识到位。

主管刑侦副局长检查专案组工作，这对朱林来说是一次可以借领导权威来凝聚人心的机会。朱林经历沉沉浮浮很多事，将人心看得很透，他此时没有了支队长职务，要想把队伍团结起来做点有价值的实事，还真不是一般的难，拉大旗，作虎皮，有时很必要。

专案组第二次会议随即召开，主管副局长刘战刚亲自参加。

六人聚于会议室，由侯大利介绍五个案件的基本情况。

第一个案件是丁丽案。

发案时间是1994年10月5日18时17分，当时正在下雨。

讲到第一条时，侯大利心里就咯噔一下，因为杨帆失踪那天，随后也下起暴雨。他暗道：“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巧合？”

遇害地点：江州市中山街道235-1号机械厂家属宿舍2楼左边房间。

案件经过：10月5日，丁丽被害于家中。受害人全身赤裸，颈部被切开，共有六处刀伤，有猥亵迹象，未发生性行为。

致死原因：锐器切开颈部致死。

进入现场：推测是尾随目标，进入家中(门窗完好，未有损伤，受害人有钥匙进屋)。

特征1：此案受害人手上有抵抗伤。

特征2：家中现金540元被盗，主卧衣柜和抽屉有翻动痕迹。

……

朱林道：“大家谈谈对此案的看法，有什么谈什么，谈错了不要紧，没有谈到要点也不要紧，不要拘束。”

樊傻儿和葛朗台来到专案组以后完全没有进入角色。

离开禁毒支队，樊傻儿如绷紧的皮筋一下放松，顿觉无聊，为了保持身体能力，天天在楼下健身和练拳。葛朗台趁着专案组正在建设的相对空闲期，帮助老婆家族做生意。葛朗台老婆多次感慨：专案组一直这样闲下去，那得多么幸福。

两人心思不在案件上，自然谈不出有价值的看法。

田甜是法医学专业毕业，在刑警队工作期间积累了丰富经验，她从专业角度道：“总共六刀，颈部喉头有一处创伤深达气管，这是致命一刀；手掌有贯通伤口，这是抵抗伤。凶手体力比较好，最有可能是屠夫或者医生之类有经验的。”

樊傻儿反驳道：“那可不一定。以我的力量也能形成类似伤口。”

田甜给了樊傻儿一个白眼。

樊傻儿很无辜地道：“你不用翻白眼，支队长让我们随心所欲地谈。”

朱林道：“这种命案积案就是需要跳出惯性思维。葛向东，你也谈。”

葛朗台昨夜熬了夜，接连打哈欠，道：“案发时，市局抽调精兵强将，忙了几个月都没有搞出名堂。现在隔了这么久，再来弄，白费力气。这是我的大实话。”

朱林瞪了葛朗台一眼，提高声音，道：“你这种态度不对。如果我们放弃，那么这几个案子将永远都破不了。你想一想受害者家属，他们天天受煎熬，期盼案件真相大白。我们不能放弃，绝对不能。”

葛朗台暗自腹诽：“退居二线了，还在唱高调。明明让畅所欲言，结果又不让说真话。”

现场之人只有侯大利知道朱林不是唱高调。杀害杨帆的凶手逍遥法外，吃香喝辣，杨帆却在最美好年华永远离开人世，每次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就会痛得缩成一团。

田甜继续发问，道：“卷宗为什么是用‘切开’颈部，而不是‘割开’？”

樊傻儿抬杠道：“切和割有区别吗？就是当年写报告时选了一个字眼。”

“肯定不一样，下意识的用词往往能体现真实状况。”田甜道。

在侯大利印象中，田甜非常冷，说话很短。如今到了专案组，他发现田甜还是愿意说话的，她的话题很硬，和法医身份非常符合。

朱林非常熟悉丁丽案，大家议论之时，思绪飞向了1994年。

那时朱林是刑警支队副支队长，兼任一大队大队长。接到报警电话以后，他离开会场，迅速赶到现场。进屋，地面全是血，腥气浓重，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下，血腥气飞腾起来，冲进鼻子，依附到头发和衣服角落。朱林刚穿上夫人送的新衣服，进入现场后，便明白这新衣服只能丢掉，否则永远都有那个味道。

最先到达现场的一名年轻刑警转身跑出现场，翻江倒海地呕吐。

朱林对现场印象非常深刻：丁丽身体赤裸，喉咙被切开，头几乎断掉。凶手离开得很从容，作案后还洗过澡。在浴室喷头的铁栏杆上找到一枚不属丁丽和丁家人的指纹，还有几根头发。

警方首先将重点排查对象放在丁家的亲戚和熟人圈内，其次是丁晨光生意竞争对手，最后是有前科、劣迹的人。

丁丽遇害之时，丁晨光已经是江州发展得不错的企业家。其女被害，江州市公安局相当重视，成立专案组，调集刑警精干力量开展案侦工作。在侦破遇阻后，省厅刑侦专家来到江州，仍然没有突破。

专案组第一次接触具体案件，讨论并不深入，侯大利随后讲述后面四个未侦破案件的基本情况。

第二个案子，发案时间是2001年11月20日，蒋昌盛被人用圆铁锤敲破颅骨，跌落河中，溺水而死。性别：男；职业：农民，生产队长；年龄：46岁。

第三个案子，发案时间是2001年12月17日，王涛被人捅死。性别：男；职业：银行职员；年龄：32岁。

第四个案子，发案时间是2002年2月7日，赵冰如被割喉。性别：女；职业：教师；年龄：27岁。

第五个案子，发案时间是2006年12月23日，章红被扼颈窒息死亡。经尸检，死者体内有大剂量安眠药。性别：女；职业：大学生；年龄：20岁。

这五个案件没有并案侦查。并案侦查是指侦查主体就同一地区或相邻地区，发生的两起以上系列性刑事案件，经分析认定为同一个或同一伙犯罪人所为，并据此将这些案件结合起来，对其进行合并分析调查，找出其犯罪活动的规律特点，全面、统一组织实施侦查的一种侦查破案方式。

并案侦查要达到迅速破案的目的，必须有一个前提条件，即这些所并案件必须为同一个或同一伙犯罪分子所为，实质上就是对各案的犯罪分子做出同一认定的过程。根据能否直接对犯罪主体同一认定，可将客观事实分为两大类：第一类是特定并案条件，即能够直接、确凿地证实数个案件为一人或一伙犯罪分子所为的客观事实，它所反映的犯罪人的特征一般都是特殊的、独有的；第二类是一般并案条件，是通过对案件中相同或相似体貌特征、作案手法等综合分析比对，所做出的同一认定。

这五个案子明显不符合第一类，最早一个案子与最后一个案子中间相隔十二年，从痕迹物证、作案目标、作案手段、犯罪体貌特征等方面没有找到内在联系。朱林凭老刑警直觉，一直认为五个命案肯定有联系，可是直觉没有证据支撑，最终无法并案。

这期间江州发生的其他杀人案虽然还有犯罪分子逃脱未归案，但是能找出明确的犯罪分子以及作案动机，剩下的是何时抓捕归案。只有这五个案子扑朔迷离，成为积案。

侯大利介绍案情之时，田甜盯着其眉毛有几分走神。专案组这个小年轻儿整个眼皮上都是眉毛，看起来十分奇怪。若不是这个怪异粗眉毛，他应该很英俊。有了粗眉毛，英俊程度大打折扣，但却因此有一种怪异魅力，减少了新刑警常有的生涩感，增加了资深刑警才有的沧桑感。

介绍完五个未破命案的基本情况，午餐时间到了。刘战刚听完介绍就离开刑警老楼，对面中餐厅送来五人午餐。名义是工作餐，实则内容丰富。每天一道主菜，或鱼或鸡或鸭，或牛或羊或海鲜，食材好，厨艺佳，味道棒。五人筷子翻动，很是爽快。

若是按照标准，午餐绝对不能吃到如此品质的饭菜。之所以能品尝美食，与刑警老楼对面的餐馆有关。对面餐馆由联络员常总新近买下，重新装修，聘请了高级厨师。专案组按市局制定的用餐标准付费，餐馆则按照“标准”按时送来午餐。

今天午餐是红烧牛肉，大家正吃得香，田甜突然放下筷子，道：“受害人丁丽脖子那一刀切得狠深，刀法利索，而且切的是静脉。侯大利，你是政法大学刑侦系毕业，多少学了点东西。让你下手，你能不能分清动脉还是静脉？”

“会不会聊天哪，什么叫多少学了点东西？我能够分清楚动脉和静脉。”侯大利没有放下碗，吃得香甜。

葛朗台想起卷宗上的现场相片，干呕数声，道：“别看我，我分得清楚动脉和静脉。”

侯大利毕业于政法大学，能分清颈部动脉和静脉很正常，葛朗台分得清楚则有些出乎田甜意料：“你为什么分得清楚动脉和静脉？”

葛朗台道：“我学美术，研究过人体结构。”

田甜道：“学美术的，为什么当警察？”

葛朗台胖脸上挤出一个恶狠狠的白眼，道：“你这么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为什么当法医？”

樊傻儿大口嚼红烧牛肉，津津有味地听两人辩论，当田甜目光转来时，主动承认道：“我分不清动脉和静脉。”

田甜道：“樊勇警院毕业都分不清颈部动脉和静脉，更别说普通人了。从现场勘查报告来看，凶手非常从容，一点不慌张，从这点来说，极有可能是有意为之。所以我判断此人是医生、屠户，或者从事过相关行业。”

葛朗台胖脸上肌肉抽搐，道：“拜托，你们别在吃饭的时候讨论案子，要讨论案子也行，不要讨论得这么恶心。”

朱林默默吃饭，似乎没有听到大家讨论。

田甜原本存了在吃饭时间给大家添添堵的恶趣味，谁知只有葛朗台略有不适，其他人都很淡定地吃饭，没有被“血腥”吓住，顿觉无趣。她停下说话以后，父亲蹲在监狱里吃大白菜馒头的场景在脑海中浮现，情绪顿时低落，食欲全无。

午饭之后，侯大利回到档案室。

档案室是里外套间。里间装有新门新锁，专门用来装档案。前间六张椅子和一张大桌子，专案组成员可以在此阅读档案。

侯大利进入档案室后，笑容消失，神情严肃地将四套卷宗装入柜子，留下蒋昌盛案卷。

杨帆遇害不久，蒋昌盛在世安桥附近落水死亡。法医发现蒋昌盛头部塌陷，落水前曾被钝器重击，然后掉入水中溺亡。

在小会议室讲述蒋昌盛案子时，侯大利表情平静，纯粹以专案组民警角度进行客观描述。此刻独自面对案子，他双手按住额头，脑中浮现出当年那一抹红色。

卷宗里有蒋昌盛尸体相片，蒋昌盛尸体在水中浸泡之后完全浮肿，与杨帆落水后状况非常相似。

出事地点接近，尸体状况相似，不同之处是杨帆没有受伤，蒋昌盛落水前受到过袭击。

长期以来，杨帆案丝毫没有头绪。侯大利到山南政法大学读书以后，随着水平提高，越来越认识到破案机会实在渺茫，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以前是在绝望中坚持，如行走在黑暗的隧道之中，前面没有任何光源，虽然努力向前，不免绝望。蒋昌盛案犹如前行隧道里依稀可见的光源，这个光源或许只是幻觉，但也让他感到希望。

下午，专案组继续开会。

朱林来到专案组以后迅速“蜕化”，端起保温杯，活脱脱一个标准消瘦版本的中年油腻男。当他放下保温杯，谈起案子时，这才恢复老刑警支队长的气质。

“现场，现场，还是现场，现场才是破案的源泉。五个案子是积案，并不意味现场全部消失，将现场和卷宗结合起来，才有可能在看似没有发生过的影像背后，找到隐藏的真相……专案组从人员来说相当于一个探组，分成两个小组，侯大利和田甜一组，葛向东和樊勇一组。从今天开始，读案卷，走现场，从头开始做调查。”

在退休之前哪怕能仅仅破掉一个命案积案，朱林也能求得心理安慰。破掉“仅仅”一个积案并不容易，因为命案发生之时，刑警支队汇集了全市刑侦最强力量，没有破案，说明案件有特别难度。

命案积案因为时间长久而少有人关注，加之这类积案又有特别难度，专案组是否破案都没有太大社会影响。在这种情况下，若专案组不能主动寻找任务，队伍将无所事事，无所事事的后果是队伍涣散。队伍若是涣散，专案组将成为真正的墙上装饰。

座谈会结束，葛朗台和樊傻儿前往丁丽案发现场，侯大利和田甜前往蒋昌盛案发现场。

专案组暂时只有一辆警车，葛、樊小组将警车开走，侯大利开越野车前往蒋昌盛案件的案发现场。

“田甜，你不用开车，今天我当驾驶员。”

侯大利和田甜是搭档，前往现场若是用两台车，未免太隔离。

田甜稍有犹豫，坐上了E级越野车。

“豪车就是豪车，提速快。”

“还不错，加速到一百码只用六点一秒。”

两人在搭档前只是见过几面，完全不熟悉。聊了几句以后，田甜不再说话，靠在座椅上看风景。

车窗半开，风从车窗穿过，吹起了秀发。田甜身材高挑，模样靓丽，与法医身份形成巨大反差，常常引起初次见面者的震惊。追求者得知其职业后，必然落荒而逃。她来到专案组以后，除了讨论案件时说两句，其余多数时间都很沉默。

越野车将至世安桥，侯大利心情变得如铅一般沉重。关于世安桥的这部分记忆永久地烙刻在他的大脑深处，无法遗忘。“遗忘”是自然选择后出现的工具，是对大脑的有效保护，如今所有细节在侯大利头脑中栩栩如生，对心理受过创伤的人来说，如此鲜活的记忆是残酷的折磨。

进入秋季，河水的狂暴劲头完全消失，由恶龙变成观赏鱼，安静、温顺。河面能倒映天上的朵朵白云，优雅中带着慵懒。而多年前的那一个秋季，天气着实异常，电闪雷鸣，河水奔腾不息。

越野车停在世安桥上，侯大利下车。

田甜坐在车上翻阅蒋昌盛卷宗里的刑事侦查工作卷。她对其他材料兴趣不浓，直接依据目录找到法医鉴定部分。

侯大利在世安桥上站了一会儿，温顺河水悄无声息地向东流，让其产生眩晕感。他将视线离开小河，走回越野车，道：“我们到案发地点。”

田甜拿着侦查工作卷下车，跟随在侯大利身后。

据卷宗记载，当年找到落水地点颇费周折。

第一，蒋昌盛家属找到村支书，反映丈夫进城卖菜后没有回家。村支书打电话给派出所。派出所还算尽责，提出几个问题：蒋昌盛与其他人有没有重大矛盾纠纷；有谁能证明蒋昌盛受到侵害；蒋昌盛是不是带了很多钱；其他可能导致出事的事。得到否定回答以后，派出所表示没有满足前列条件，劝家属再去找一找。

第二，两天后，河水下游发现了蒋昌盛尸体。

第三，通过尸检得出结论，蒋昌盛是颅骨钝器伤，具体来说是由圆形锤面打击脑部形成骨折。他受伤后，掉入水中以后并没有死亡，而是典型的溺水而亡，符合溺水死亡特征。

第四，通过细致搜索工作，在世安桥附近河边草丛里找到一根从自留地里摘下的黄瓜，又在距离此处约两米处找到扁担，从而确定此处为落水点。

“这是落水点。”侯大利双眼如高清相机一样不停拍摄，将落水点现场情况全部摄入脑中。望着河水时，他脑中又有些眩晕，于是赶紧将目光从河水中移开，尽量不紧盯河水。

田甜道：“卷宗在我手里，你没有看卷宗，凭什么能准确找到落水点和捡到黄瓜的地点？”

侯大利道：“卷宗里的相片很清楚，落水点能看到世安桥，在这根电杆附近。准确来说，案发地点距离世安桥有四百一十七米，落水点有一根电杆。”

田甜扬了扬眉毛，道：“你记得相片细节？”

“相片很清楚，两个参照物明显，与以前没有任何改变。”侯大利环顾左右，双眼如探照灯一样巡视周边，努力将周边环境与脑中相片完全重合。

田甜将卷宗图片与现场进行对比，又追问：“大家都刚到专案组，你看卷宗次数也不多，凭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侯大利没有回答田甜的问题。他站在落水点，环顾四周，似乎产生了某种强烈的超脱感，身体呈透明状，缓慢升空，从上到下俯视整个现场。

在俯视过程中，形成了一幅动态画卷：蒋昌盛挑着菜担子从世安桥方向走来，担子里剩有少量黄瓜。走到电杆处，凶手从对面灌木丛里跳出来，挥动钝器，敲在蒋昌盛头顶(偏右侧)。击打凶猛，蒋昌盛受到重伤，失去反抗能力，被凶手推进河里。

脑里形成画面之后，侯大利睁开眼睛，自言自语道：“蒋昌盛案和丁丽案有一个共同点，凶手体力非常好，动作灵敏。我怀疑有军警背景，或者曾经习武，或者有运动员背景。”

“这个共同点太普遍，很难构成同一认定。”田甜一直在观察举止怪异的搭档。这个搭档来到现场，两只眼睛顿时发亮，不停闪烁。

侯大利进入现场后，卷宗里信息和现场信息在空中交错、纠缠，发生化学变化，重新融合在一起。

“找到第一现场是蒋昌盛失踪三天后，现场没有发现血迹。我查过当时的气象记录，那几天没有降雨。卷宗特别提到在落水点没有寻找到滴落血迹。综上，我判断凶手敲了蒋昌盛头部以后，在第一时间将其推入河中。击打颅骨和推人的动作非常连贯，速度极短，挨打后的蒋昌盛直接摔入河水中，血迹才没有留在小道上，也没有留在河岸。当时河水流速不急，蒋昌盛被冲了约一百米后陷到河底，直至发胀后浮了起来才被人发现。”

侯大利语气平静地说到这里，内心一点点结冰：杨帆和蒋昌盛的遭遇非常相似，不同点在于蒋昌盛是带伤后溺水身亡，杨帆是没有带伤溺水身亡。有了这个不同点，前者立案，后者没有立案。蒋昌盛是做体力活的壮年人，还带有扁担，凶手不用凶器很难制伏，这就是颅骨受伤的原因。杨帆是体力一般的骑自行车少女，凶手完全可以徒手将杨帆推入河中。

他从蒋昌盛案联想到了杨帆案，觉得这个推理行得通。随即，他又提出另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杨帆和蒋昌盛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若真是同一凶手作案，动机是什么？从现有的材料看，无法推测其动机。

田甜见到侯大利突然间魂不守舍，道：“你为什么是这个表情？我们就是来现场走一趟，走一趟是破不了案的，你这个表情很奇怪。”

侯大利这才从“灵魂飞升”状态中回到现实，道：“凶手作案动机是情杀、仇杀还是财杀？他是菜农，没有钱，从作案现场分析，肯定不是为了钱。与此同理，可以排除情杀，大概率是仇杀。当年一大队侦查员也是如此判断。”

田甜道：“刚才你的说法也不严谨，血迹也有可能留在小道上。圆铁锤砸破脑袋，留下血滴概率很大。找不到血滴原因很多，比如血滴数量少，勘查人员忽略了血滴，比如来往行人经过，破坏了血滴。这是多年前的事，只能凭有限材料来重建现场，时间不可逆，没有谁能绝对真实地复原现场。”

在卷宗附后材料中有当时的案件研究记录，侦查员集中力量排查蒋昌盛的仇人。排查结果显示，蒋昌盛作为生产队长，为人正派，办事也公道，平时很少与邻居红脸，更没有深仇大恨。

在卷宗里，重案大队曾经提起过另一件事情：当时有老板想在生产队建厂，江阳区正在与镇村商谈征地拆迁之事。蒋昌盛坚持认为拆迁款太少，带着全生产队的村民坚决反对拆迁。

有侦查员将怀疑目光盯上了建厂的老板夏晓宇，后来经过侦查，排除了夏晓宇杀人嫌疑。夏晓宇是国龙集团下属的二级企业法人代表，实际负责国龙集团在江州的业务，与侯国龙一家关系极深。

“当时侦破此案的都是一大队办案高手，我是法医，你是新刑警，办案水平肯定低于他们。来一趟就找到线索的可能性为零，甚至永远都无法破案。”田甜发现侯大利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恍惚，道，“你身体不舒服，脸色这么难看？”

侯大利用力搓揉脸上肌肉，道：“昨夜没有睡好。”

田甜用探查的眼光瞧着侯大利，道：“没有睡好是借口，你这是精神备受打击的神情。别忘了，我是法医，你瞒不了我。”

侯大利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调整情绪，道：“确实没事，一会儿就好。田甜，我第一次遇到你时，你基本不愿意和我交流，还以为你挺不喜欢说话的。与闷嘴葫芦做搭档应该挺难受，现在看起来你的话也不少，只是有点硬。”

田甜道：“你那次来技术室，我当时心情正糟糕，算你倒霉。我虽然不是闷嘴葫芦，平时也不太会聊天，聊点硬核话题还行，遇到闲聊就没劲。”

侯大利看了看表，道：“我们到事主家里走一走，或许还能捡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田甜微微点头，表示同意。她注意到侯大利的腕表与父亲的腕表是一个牌子，五万多一块，对一般人来说很贵，对于侯国龙的儿子倒也正常。

侦查卷第二页有受害人基本情况和户籍信息资料，蒋昌盛的家距离案发地点不远，步行约半小时。

蒋昌盛的家是平房，修建于20世纪80年代，没有围墙，坝子还是土坝，满是小水凼。世安桥这一块属于近郊区，周边农家以菜农为主，住房大多是两层楼，安装有推拉门窗，坝子是清一色水泥坝子。很明显，蒋昌盛遇害后，蒋家失去了顶梁柱，整体破落了。

蒋昌盛妻子五十来岁，头发全白，脸色灰黄，未老先衰。她在院子里洗红苕，见到来人进入小院后，抬了抬眼皮，继续干活。

侯大利介绍身份以后，蒋昌盛妻子喃喃道：“前些年你们经常来问，到底抓到坏人没有，娃儿他爹是个善心人，连蚂蚁都不愿意踩死，一直为生产队做好事。那些坏人硬是下得了狠手，天打五雷轰，生娃儿没屁眼。”

“你娃儿现在做啥子？”

侯大利对世安桥附近农户还算熟悉。这附近农户因为近郊优势，除了做生意、打工之外，还可以种菜，收入还行，比下岗工人日子好过。蒋家有儿子，今年也就二十来岁，从年龄来说应该能够自立，蒋家不应该如此破败。

蒋昌盛妻子表情麻木，道：“他被关到戒毒所了。”

“吸毒？”

“娃儿以前成绩多好，老师说能考上大学。娃儿爸死了，娃儿天天想爸爸，读不进书，出去打工，后来就吸那个东西。”蒋昌盛妻子干涸的眼里终于有些湿润。

杨帆意外身亡后，杨家父母精神完全被摧毁，不得不搬离世安厂。侯大利又见到因为家人遇害而遭到毁灭性打击的另一个家庭，心情沉重。

与侯大利相比，田甜纯粹从公安角度来看待事主，心情相对平和。她对蒋昌盛妻子道：“你不要嫌我们啰唆，我们能再来问案子，说明没有放弃，要给你老公一个公道。我们希望你能尽量配合我们的询问。”

蒋昌盛妻子就是典型的祥林嫂形象，反复强调老公死得冤枉，然后就是抹眼泪。

侯大利道：“我能不能进家里看一看？”

蒋昌盛妻子羞愧地道：“家里乱得很，待不得客。”

进入蒋家，侯大利双眼“嗞嗞”扫描全屋，转了一圈后，停在蒋家墙壁所挂相框上，道：“蒋队长平时戴帽子吗？”

蒋昌盛妻子道：“他头发掉得多，都成光头了，戴个帽子遮丑。”

侯大利追问道：“掉进河里那天，戴了帽子吗？”

蒋昌盛妻子道：“他是队长，好面子，天热天冷都要戴帽子。”

侯大利和田甜离开蒋家以后，又到周围邻居家调查。周边邻居说法相当一致，蒋昌盛为人挺正派，种菜水平高，家境殷实，是一个合格的生产队长。侯大利又问起当年征地之事，村里人都后悔当年闹得太凶，这些年城市向西发展，再没有老板过来用他们的土地。

田甜道：“财杀、情杀、仇杀都大概率排除，如果仅仅是激情杀人，案子就不好破。”

“这就是精心策划的杀人案，绝对不是激情杀人。凶手事先踩过点，藏身草丛，蒋昌盛经过时，一跃而起，痛下杀手，非常冷静。为什么没有找到血滴也有答案，蒋昌盛戴帽，喷出来的血被挡在帽子里，帽子又掉进河里，没有找到。”

侯大利头脑中形成一幅连续的画面，画面如此逼真，无论如何与激情杀人不相干。

询问了周边几户邻居，到了十二点，农家灶火生起，飘出饭菜香味。侯大利和田甜步行回到世安桥，再开车回城。错过了午餐时间，侯大利直接将越野车开到江州大饭店，到三楼餐厅要了一个单间。

“这是国龙集团的产业，在这里吃饭，肥水不流外人田。”侯大利身份暴露之后，也不再掩饰。他喜欢美食，能吃苍蝇馆子，更喜欢回到江州大饭店的这家餐厅用餐。

田甜道：“不用解释，我不矫情。”

饭店副总顾英很快出现在小餐厅。很长一段时间，侯大利都是独自在此房间用餐，今天居然带了一个年轻女孩，这正是老板娘李永梅需要的新情报。

“田警官，这是我的名片，欢迎到雅筑来吃饭。”顾英很热情地与田甜寒暄。

“田警官是我的搭档，以后到这里来可以签单。”侯大利到了江州大饭店就是回到自家地盘，不再是刑警队的新刑警，而是一言九鼎的国龙集团太子。

顾英很知趣，略为寒暄便离开，找安静地方给老板娘汇报“大消息”。

六道雅筑特色菜被传了上来，菜品不多，品质极高。

侯大利头脑中又浮现出凶手从草丛中跃出的画面，画面如此清晰，让人难受。他不断挤压太阳穴，想挤走这些太过逼真的画面。

田甜陷入惯常的沉默之中，思维处于混沌状，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有想。

两人在车上还偶尔有对话，此刻相对而坐，奇怪地沉默起来。侯大利强行将凶手的影子驱逐出大脑，举起筷子，说了一声：“吃吧。”

自从父亲出事以后，田甜情绪受到极大影响，对外界的事情兴趣越来越淡。她家与警界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其实知道侯大利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两人成为搭档以后，她觉得年轻刑警话少，不矫情，暗自庆幸，如果搭档是精力过剩的樊勇，或者油头粉面的葛向东，绝对让人难以忍受。

用过午餐，两人前往戒毒所。

蒋昌盛儿子瘦成竹竿，脸色灰暗。他走路缓慢，进门以后，用空洞的眼神面对两个警察。

“警官，我爸的事情讲过很多遍。他是郊区菜农，没有钱，什么都没有，谁会抢他？外遇，没有，谁肯跟他呀？”蒋昌盛儿子谈起父亲，没有悲伤，仿佛在谈隔壁老王。

侯大利皱眉道：“你为什么吸毒？”

蒋昌盛儿子道：“大家都吸，我就吸。”

田甜很讨厌眼前这个年轻人，转开眼，不看他。

侯大利道：“你知道吸毒的后果吗？”

蒋昌盛儿子口气淡淡地道：“能有什么后果？人这一辈子就这么一回事，无所谓。我爸一辈子勤劳，最后反而死得惨不忍睹。”

侯大利道：“你父亲有仇家没有？换个说法，你父亲和谁有冲突？”

蒋昌盛儿子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应该没有吧。一个生产队长，算个屁，想跟人结仇也结不了。”

离开戒毒所，坐上汽车，侯大利不停摇头，道：“蒋昌盛儿子自暴自弃，算是毁掉了。他这个状态与蒋昌盛遇害有直接牵连。”

田甜对此不以为然，道：“生活不能假设。但是渣人就是渣人，条件好就是纨绔，条件不好就是烂滚龙。就算蒋昌盛不死，这人十有八九还是社会垃圾。”

聊了几句，两人相对无言，陷入沉默。

田甜所在小区距离刑警老楼不远，是以前江州市公安局的老家属院。父亲出事以后，田甜一直想搬到空置许久的别墅，只是母亲坚决不搬。她若搬走，剩下母亲独居于此，实在于心不忍。

父亲出事前，回公安家属院让人舒服，茶余饭后，在满是大树的院内聊聊天，散散步，心情便宁静下来。父亲出事以后，往日热情的人们笑容变得虚假，如戴上面具一般。她逐渐想明白，每个人都戴面具，见不同的人，使用不同的面具，如此而已。

在距离公安家属院还有五六百米时，田甜下了车。

侯大利望着田甜高挑的身影走进家属院，掉转车头，前往夏晓宇公司办公楼。看到卷宗以后，他就准备与夏晓宇私下谈一谈。今天走了现场，又与事主家人见面，正是恰当时机。

“你说的世安桥那边的事啊，我印象深刻。没有想到你居然会负责这个案子。”夏晓宇身材保持得挺好，人到中年，却一点不油腻。

“为什么印象深刻？”侯大利将衬衣从皮带的控制下拉出来，又解开衣袖扣子。

夏晓宇道：“当然深刻。你爸这人虽然不是搞技术出身，对技术还真是特别敏感。挖了世安厂几个好手，拆了十几辆摩托车发动机，硬是生产出新款发动机，效果好得很。当初市政府得知国龙集团准备建一个摩托发动机厂，杨市长亲自过来谈，要求新厂落在江州市区，新厂设在世安桥那一带。杨市长其实挺有远见，想依托世安厂和国龙集团，弄出一个产业集群来。用一句时髦的话来说，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大部分拆迁地块都谈妥了，唯独有两个生产队抱团，要价很高。蒋昌盛就是态度最坚决的生产队长，这人在生产队挺有威信，简直一呼百应。如果为了这两个生产队提高拆迁价格，整个江州市的拆迁市场都要受影响，麻烦太多。所以，市政府不能开这个口子，一直通过各级做思想工作。征地这事和企业没有关系，市政府负责拿地出来，我们负责建厂。据我所知，蒋昌盛原本都松动了，谁知突然间就死掉了。这下捅了马蜂窝，社会上很多人都传言是国龙集团想拿地做房地产，找黑社会弄死了蒋昌盛。刑警支队找我核实过很多次。”

侯大利对国龙集团的大事情略知一二，却不了解这些细节，道：“发动机厂后来在阳州建成，规模挺大。难道就是因为此事才搬到阳州的？”

夏晓宇道：“媒体后来跟进炒作，网络上更是有很多人都公开说国龙集团杀人。呸，这些人懂个屁。我们有技术、资金和市场，不管到哪里都是当地政府座上客，用得着杀人？真是没有脑子。这事闹得挺大，杨市长都受了点影响，后来杨市长调到省里，发动机厂最终建在阳州。如今江州发展中心在西边，谁会到世安桥那边投资？那些人如今盼着拆迁，根本没人去。”

侦查工作卷宗里显示刑警支队很快排除了国龙集团夏晓宇的杀人嫌疑。侯大利和夏晓宇聊了一些细节后，明白夏晓宇确实没有任何杀人动机。排除情杀、仇杀和财杀，凶手到底为什么杀人？难道真是没有预谋的激情杀人？这是一个难解的谜，与杨帆案极其相似。

谈完正事，夏晓宇道：“晚上我要参加市政府一个接待，分管工业的副省长到江州。我有个新助理，她来陪你。”

“回国龙集团还要人陪，传出去是笑话。夏哥，你慢忙，我走了。”侯大利走到门口，又道，“夏哥，我需要安一台高清的投影仪，资料室使用。估计要到省城去买，你帮我处理，算是警民共建哪。”

夏晓宇笑道：“小事，我让助理宁凌处理。”

下楼，上车，侯大利在车里犹豫了一会儿，一时之间觉得无处可去，便开车到办公室继续看卷宗。刑警老楼早已门可罗雀，关上门后，专案组自成一体，是一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侯大利端坐桌前，凝神聚气，受害人蒋昌盛的相片在脑中渐渐变得立体，能说能动，与现场实景结合在一起，如电影一般。在“电影”里出现的凶手相貌模糊，身体渐成实体，一米八左右，孔武有力，如此身材才能让身高在一米七四左右、长期劳动的蒋昌盛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门外响起脚步声。

脚步声渐近，朱林推门而入。他脸微红，略有酒气，道：“还没有回家？有什么想法？”

侯大利起身，给支队长拿了一瓶矿泉水，道：“没有收获。我们能想到的，重案大队全部想到了。我们没有想到的，重案大队也做了。现场勘查、尸检、线索排查都非常规范。我听重案大队老刑警聊过，当时朱支队曾经提出串案侦查，我想问问理由。”

朱林接过矿泉水，喝了一大口，慢慢陷入回忆，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到过五个案子的现场，几乎都是第一时间去的。蒋昌盛、王涛这两个案子的凶手下手凶狠，直奔要害，平净利索，风格相近。凭多年来的经验和感觉，我觉得是同一个凶手。很遗憾，没有能够找到并案依据。你可以重点先查看蒋昌盛和王涛案。”

一个好的刑警需要有专业知识、生活常识、灵敏直觉和直面现实的勇气，这是刑侦系教授反复强调的四大要件。这四点并列，同样重要。虽然朱林没有找到串并案依据，但是其老刑警支队长的直觉在侯大利心中的分量很重。

朱林离开后，侯大利拿起夏晓宇给的一张名片，给其助理宁凌打了电话。

105专案组经费得到充分保障，丁晨光代表常总随时会满足专案组要求，侯大利为了尽快拿到投影仪和扫描仪，还是给宁凌打电话。

宁凌声音甜美，接到电话后，开头第一句就是“大利哥好”。侯大利将手机放在眼前看了一眼，重新通话，谈了要求。

“什么时候要？”宁凌声音具有磁性，格外温柔。

侯大利又让手机稍稍离开自己的耳朵，道：“越快越好。”

“一小时之内，工人就过来。”宁凌爽快地道。

四十分钟左右，两个工人在一个小美女的带领下，来到刑警老楼。工人们安装设备时，宁凌微笑道：“大利哥，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吩咐我。我叫宁凌，是夏总的助理。”

宁凌二十刚出头，颇有几分神似紫霞仙子，活泼，漂亮，又带有几分天真。侯大利不觉多看了几眼，道：“谢谢。”

宁凌莞尔一笑，脸上出现了两个小酒窝，温柔又可爱：“不用客气，为大利哥服务也是我的工作职责。”

眼前女子颇合侯大利眼缘，性格温婉，活泼开朗。两人一直在聊天，直到工人安装调试完毕。宁凌拿起抹布，亲自擦了桌子，这才告辞。

侯大利是国龙集团的太子，如果不是执拗地要当刑警，此时定然会在国龙集团里成为重要角色，发出号令之后，整个国龙集团上万人都会闻令而动，其成就感肯定会远远超过在专案组当普通刑警。

但是，人生不能假设，这就是侯大利的宿命。

侯大利在走道上看宁凌离开。宁凌离开时，不停挥手。侯大利把宁凌的号码记在手机上，然后开始用新设备扫描五个案件的档案。凌晨三点，档案室前屋已经成为可以播放投影仪的多功能室。忙完之后，他没有回家，睡在四楼宿舍。对单身汉来说，高森别墅和四楼宿舍没有本质差别，皆是睡觉场所而已。

当晚，李永梅接到夏晓宇的电话。

夏晓宇道：“大利在刑警老楼弄投影仪，宁凌带人安装的，九点半才回来。”

李永梅兴冲冲地道：“宁凌怎么样？”

夏哥道：“我是拿着杨帆的相片找人，宁凌最为神似。这姑娘家世清白，又是从985出来的，智商高，在大学里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情。”

李永梅拖长声音叹息道：“大利受过大刺激，我最担心他从此不喜欢女人，那就真是大麻烦。正常的大男人几年不找女人，实在太不正常了。我宁愿他是一个花花公子，到处逗猫惹狗，我给他擦屁股。现在他连让我擦屁股的机会都不给，真是命苦。”

夏哥安慰道：“我仔细问过宁凌，宁凌和大利能谈得来，还送到走道上。”

李永梅道：“那太好了，多创造机会让他们接触。”

第六章 又一桩溺水杀人案

侯大利和田甜成为搭档

朱林在分组时动了一番脑筋。葛朗台和樊傻儿明显长的有猴子屁股，让他们长时间研究卷宗是强人所难，索性将他们分在一组，重点做丁丽案调查工作。侯大利年龄虽然小，却比葛、樊沉稳，与法医田甜搭档挺合适，重点调查蒋昌盛案和王涛案。

上班以后，葛朗台和樊傻儿到刑警老楼转了一圈，到朱林办公室谈丁丽案。

侯大利和田甜在档案室前室看投影。

五个未破命案依照时间顺序出现在幕布上，与相片相比，投影仪出现的人像更接近真人，视觉效果好得让侯大利不忍直视。几条生命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逝者父母、子女的世界观必然坍塌，人生将失去意义和方向。杨帆之死让侯大利心灵受重创，过早思考“生与死”这个大问题，对逝者父母、子女、爱人的心境感同身受。

侯大利思维不断发散，如一束束射向黑暗天空的探照灯光线，照亮了光束附近的夜空。多数天空仍然被黑暗笼罩，隐藏着破解案情的谜底。在他心目中，有六个案子需要侦破，思考时必然要将杨帆案与其他五案进行比较。很遗憾的是“五加一”案是一团乱麻，真相犹如隐藏在黑洞深处。

田甜水杯上印有骷髅头图案，显示出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审美情趣。播放丁丽案时，她没有发表意见，不时喝一口咖啡。

播放蒋昌盛案件时，她叫停投影仪，指着受害者头部特写，道：“颅骨受伤位置接近头顶，伤口偏右侧。从伤口的位置、形状来判断，行凶者很大可能性是左撇子。如果其他几个案子皆不是左撇子，那么蒋昌盛案件在现有证据条件下不能与其他案件串并。”

侯大利道：“支队长恰恰判断蒋昌盛案和王涛案最有可能是一个凶手所为。我相信老刑警的直觉，这是无数案子锤炼出来的。”

田甜道：“迷信。”

侯大利道：“不是迷信。对于这种积案，我觉得一定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田甜道：“既然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凭直觉，你认为五个案子中有哪些可能串并案？”

侯大利道：“蒋昌盛案、王涛案和赵冰如案，这三个案子里凶手都喜欢使用武力，手法相当利索。”

田甜道：“若真是连环杀人案，市局压力就比现在大十倍。若没有铁证，市局肯定会倾向于不并案。”

老姜穿着手工布鞋，轻手轻脚地来到档案前室，站在两人背后看投影。侯大利和田甜集中精力看投影，不时辩论一番，没有注意老姜局长来到身后。

老姜轻轻咳嗽两声，吸引了两个小年轻儿的注意力，道：“你们太小看局领导的境界了，不管是老朱、我、刘局还是关局，都以破案为第一要务。若是真能确定连环杀人案，大家都会高兴，毕竟又往下走了一步。到了这个时候，每走一步都很艰难。”

田甜道：“我和侯大利观点不一样。后三个案子都是女性，我觉得不会是偶然。社会上很多传言，传得最多的就是有变态杀人专门找落单的女性。”

老姜摇头，道：“我虽然退了休，但是一直在刑警支队做顾问，参加了几个案子的侦破工作。在开分析会时，我反对将章红和赵冰如并案，理由全部来自尸检，章红颈前部皮下出血，喉部及气管周围也有出血，为扼颈窒息死亡。据经验，一般情况下，往往还伴有喉软骨和舌骨骨折。但是章红没有出现喉软骨和舌骨骨折现象，说明凶手很有耐心，力量也不会太猛，从章红体内还检出了安眠药，说明凶手小心，甚至还有些变态，似乎挺欣赏杀人的过程。但是，赵冰如案与章红案有明显区别，此案凶手力量足，下手狠，一刀就切开了受害者喉咙，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从这点来推断，这是两个不同性格的凶手。”

“确实如此。”田甜本身就是法医，接受了老局长的推断。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既要细致，又不能钻牛角尖。很多案子看似离奇，等破案时才会发现其实很简单，都在常识之内。最难的是从谜团一样的线索中找到平凡的真相。”老姜又道，“田甜，问你点事。”

田甜知道姜局长要问什么，心情从案件转到家里烦心事上，瞬间低落。老姜在走道上停下脚步，问道：“你爸怎么样？听说在里面出了点事。”

田甜眼睛有些雾水，讲了父亲在监狱生病的事。

老姜脸上分布了十几个老年斑，比同龄退休人员更显老，听了田甜的话，道：“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唉，你下次去看望你爸的时候，代我问声好。有什么事给我说一声，我在监狱还有几个老朋友。”

老姜和田甜的爸爸是前后期的警校生，同在刑警队工作过。后来老姜做了市局副局长，田甜爸爸成了大律师，是他们那几届警校生中发展最好的。谁知田甜爸爸在退休年龄出事，奋斗一生全部归零，这令老姜很是伤感。

田甜心情低落，不再到档案室。

侯大利继续重复播放卷宗，努力寻找五个命案中隐藏的信息。

重案大队为了侦破这几个案子，曾经掘地三尺，至今未有突破，说明案件本身有其特殊性。仅仅看一看卷宗就能破案，那是白日做梦。

侯大利深知此点，仍然反复播放卷宗。刑侦是科学，从某种程度上又是一门艺术，资深刑警指挥员的直觉绝对不能忽视。既然朱林和老姜都认为五个案件中应该藏有连环杀人案，那么自己掘卷宗三尺，如果运气好，或许能找出深埋其中的关键点。

连续看了三天投影仪，没有任何突破。

第三天中午，侯大利头昏眼花、心浮气躁，咬牙关掉投影仪，出去散心。他来到专案组以后几乎没有回家，今天走出办公室，坐在越野车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回省城看一看父母。

“稀客呀，儿子居然主动回家，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胡子也不刮，头发乱糟糟，你在专案组如果太累，干脆辞职。家里这么多工厂，你挑一个去当老总。”李永梅看见儿子挺高兴，忍不住又嗔怪。嗔怪以后，又觉得儿子瘦得不成样，心疼得紧。

侯大利摸着硬硬的短胡须，道：“没事，洗个澡就容光焕发了。”

侯家有单独一个大院子，每个家庭成员都有独幢小楼，总体布局与六号大院颇为相似。李永梅习惯世安厂宿舍格局，觉得让儿子单独住一幢小楼是不可忍受之事，宁愿让儿子的小楼空着，也要让儿子住在主楼里。主楼三层，儿子住在二层右侧卧室。卧室里有装修豪华的卫生间，圆形浴盆靠窗设立，躺在浴室里可以伸手碰到窗外的香樟树叶。

侯大利从来没有使用过圆形浴盆，想起圆形浴盆里面水波荡漾，大脑就会晕眩。他喜欢用旁边的淋浴，闭着眼接受从天而降的热水，听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总能暂时让大脑完全空白，什么都不想。

李永梅想起了宁凌，躲到房间给夏晓宇打电话。夏晓宇恰巧带着宁凌在国龙集团总部开会，接到电话后，放下手中活，直奔侯家。

洗浴之后，侯大利刮干净胡须，换上宽松套衫，来到一楼主客厅。主客厅除了母亲之外，还有夏晓宇和助理宁凌。

李永梅兴高采烈地道：“儿子，陪老妈打麻将!”

侯大利平时难得陪父母，虽然对打麻将兴趣不大，还是答应了母亲的请求。

四人聚在一起打了几小时麻将，凌晨一点才结束。在李永梅的热情挽留下，宁凌住在别墅二楼东侧客房。

宁凌相貌气质皆佳，谈吐文雅风趣，神情还与杨帆有几分相似。最后一点对侯大利极有杀伤力，他在打麻将时便与宁凌聊得不错。

李永梅洗漱上床后，给夏晓宇打通电话：“你觉得宁凌和大利能成吗？”

夏晓宇道：“嫂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创造机会让两人接触。大利荷尔蒙呼呼往外冒，宁凌又是一等一的大美女，迟早会擦出火花。”

打完电话，李永梅到楼下儿子房间，儿子房门紧锁，里面没有声音。她转身又到宁凌所住的客房，客房房门虚掩，里面传来轻声哼唱声，歌声婉转悠扬，缠绵悱恻。

二楼主卧，侯大利陷入梦乡。梦中最初是卷宗，随后杨帆出现在梦境。杨帆骑自行车的身影与几个受害者相片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残酷画面。这幅画面出现以后，侯大利咬紧牙齿，不停磨牙。磨牙的咔咔声在黑暗房间中打转，撞到墙上四处反弹。

早晨起床，侯国龙、侯大利、李永梅、夏晓宇和宁凌一起吃早餐。宁凌头发蓬松，随便扎了根头绳，肌肤如雪，吹弹可破，清纯如邻家小妹。她主动给侯家长辈端来了牛奶，还给侯大利拿了些糕点。

“谢谢，我早上吃馒头，夹豆腐乳。”侯大利将糕点端回去，又道，“你也来个馒头，我们家是老面馒头，味道不错。”

在放回糕点时，他拿了一个大馒头过来，放在宁凌面前。

这个大馒头有点类似矿井工人吃的大馒头，十分壮硕。宁凌轻声笑，道：“我好久没有吃这种大馒头了。”

侯大利道：“吃多少就掰多少。”

宁凌道：“我没想到你爱吃大馒头，夹豆腐乳，这个早餐有点原生态。”

侯大利指了指李永梅，道：“我的胃口是我妈养成的，这个改不了。早餐不吃大馒头、不吃面条、不吃豆花，根本不算是早餐。”

宁凌在大馒头上抹匀豆腐乳，味道还真不错。

儿子愿意和宁凌说话，李永梅心情着实不错。她在餐桌上做起了白日梦：儿子和宁凌结婚，结束可怜巴巴的单身生涯，也不再当刑警，成为年轻的青年才俊，还当了省市人大代表。

早餐结束，侯国龙道：“到书房来。”

侯大利受到昨夜梦魇影响，表面有说有笑，实则心情不佳，到书房，与长成胖脸的侯国龙相对而坐。父子俩到了今天有了不小的隔阂，侯国龙觉得不劝儿子离开刑警队便无话可说，侯大利对国龙集团的经营活动兴趣不大。聊了十来分钟，父子都觉不对味。

从书房出来，侯大利下楼，准备开车回江州。

宁凌正在院子里转圈，见到侯大利出来，便走了过来，道：“今天后悔了，把一个大馒头全吃完了，至少长五两肉，得赶紧运动。”

侯大利道：“腰只有一把，减什么肥呀？我先回江州了。”

宁凌眼睛亮晶晶的，微笑道：“有什么事需要办，给我打电话。”

汽车发动，父母、夏晓宇和宁凌都被侯大利丢在身后。来到江州，侯大利驱车前往世安桥。

梦魇之后前往世安桥，这是多年来的习惯。

与暴雨季节相比，桥下河水如温驯羔羊，低眉顺眼地往东流走。侯大利背对河水坐在石桥墩上再一次回忆杨帆落水前的画面：杨帆从城区方向骑车而过，沿着往日固定行驶的路径，骑行至世安桥时，被人拦住。来人欲行不轨，最终导致杨帆落水。

想到这个画面，那条毒蛇又钻了出来：“如果我不和省城哥们儿喝酒，送杨帆回家，就不会出事。”毒蛇钻出以来，沿着血液流动，让侯大利苦不堪言，强行将注意力转到案侦工作上。

从杨帆出事到现在，侯大利一直坚信行凶之人肯定有预谋，肯定是杨帆的爱慕者，占有不成，因爱成恨。警方实际上也持相似态度，所以才排查了五个杨帆的爱慕者。只是，排查没有结果，最终未能立案。未能立案，到现在连一张书面资料都没有，这给侯大利深入调查杨帆案带来了极大阻碍。

他在石桥墩上坐了一会儿，慢慢步行来到蒋昌盛遇害处。

杨帆和蒋昌盛落水之地相距不足五百米，如此近的距离发生两起落水事件，侯大利不敢相信是巧合。他将卷宗中的遇害相片在脑中回放，形成了一个完整画面：行凶者身高至少一米八，左撇子；从隐蔽处跳出来，猛击受害者头部；一击得手后，没有停留，将受害人推进河里。

这个画面在侯大利脑中反复推演，熟悉到忘记了是脑中推演，仿佛是亲眼所见。

刑警老楼，朱林带着大李在院中散步，将刚进院的侯大利招到身边。大李与朱林在一起之时，便不再理睬其他人，冷眼看了一眼侯大利，神情傲慢得很。

“我反复思考，有必要再次强调，你要将蒋昌盛案和王涛案结合起来研究，凶手在这两案表现出来的气质很接近。”朱林来到专案组，神情缓和不少，“朱冷面”这个绰号开始名不副实。但是在谈到案子时，他会不自觉地皱眉、锁额头，多少恢复朱冷面的风采。

侯大利道：“我觉得赵冰如案和蒋、王两案也接近。”

朱林停下脚步，随手摸了摸大李头顶，道：“蒋昌盛是郊区菜农，在卖菜回家途中被人杀害于世安桥附近，凶手使用铁锤敲破了蒋昌盛颅骨，致其死亡。王涛是银行职员，被人用刀迎面刺死。两个案子凶器不同，作案风格却相似，且发案时间只差一个月。发案之初，建民和黄卫都曾经将两案串并在一起侦查。至于赵冰如，与这两案还有些差别。”

侯大利坚持自己的想法，道：“赵冰如是女教师，为人温和，家境一般，家人否认有仇家。凶手割断她的喉咙，一刀致命，下手非常凶狠，风格与前面两案也相似。”

朱林认真地看了侯大利一眼，道：“你有自己的想法，这很难得。在侦办这几起积案的时候，你不必受我影响。”

丁丽案发生时间更早，凶手作案特点与后面几个案子有明显差异，朱林和侯大利都没有将丁丽案与其他案子串并侦办的想法。

上楼，侯大利坐在资料室，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格子，填上蒋昌盛案和王涛案的不同点和相同点。他原本准备一起研究蒋昌盛、王涛和赵冰如三个案子，可是在不知不觉中还是受了朱林影响，便将注意力集中于发案时间只差一个月的蒋、王两案。

不同点：从排查情况来看，王涛和蒋昌盛在生活中没有任何交集；凶手作案手段略有差异，在蒋昌盛案中凶手只用圆头锤打了一锤，没有其他动作。王涛案中，凶手迎面捅刺受害者，再割掉了受害者的生殖器；蒋昌盛案的凶手是左手持圆头锤，王涛案的凶手是右手持刀。

相同点：目前来说唯一的相似点很牵强，朱林和老姜都认为凶手体格强壮，心狠手辣。这个判断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自然不能作为串并案证据。

卷宗里的材料将侦查员之间的分歧记录得清楚，侯大利将材料吃得很透，可以说是烂熟于胸。

从世安桥回到城区已经是下午一点，侯大利在资料前室坐了一会儿，开车到江州大饭店，进了三楼私房菜馆雅筑。

这是他独自一人时的饭堂，除了服务员和顾英外，没有外人干扰。他随手打开电视，电视在播放鉴宝节目。鉴定一幅书法作品时，老专家拿起放大镜看了一会儿，断言此画是假画，理由是该书法家写“秋”字时最后一笔习惯内收，在这幅书法时“秋”字最后一笔明显往外走。

破案和鉴宝有相同之处，都是用有限条件推断真相。很多人受水平限制，有限条件摆在面前，却总是视而不见。能够从大家都能接触的条件中发现关键点，那就是高手。仿佛黑云中透出一条光线，侯大利重新检视自己的研究工作。他原本以为自己研究案卷相当认真，事实上，他对卷宗的研究还没有达到鉴宝专家的细致程度。

吃过午饭，侯大利买了一个更大号放大镜。

刑警老楼空无一人。侯大利在档案室里拿出卷宗，一页页慢慢翻看。每逢有相片时，便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增加放大镜倍数只是一个微小改变，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翻到王涛卷宗时，侯大利拿放大镜对准相片局部细节，一点一点移动。王涛遇害后，生殖器被割下，这是此案与蒋昌盛案极大的不同，自然成为侯大利重点观察对象。割下的生殖器旁边放着一段尺子，标示生殖器长度。

由于从身体割下，生殖器就由身体重要部位变成一段肉条。他拿着放大镜仔细观察这一段肉条，一点一点观察。以前在刑侦系学过法医学教程，教材里对生前伤和死后伤有非常细致的描述，从眼前的生殖器来看，创口皮肤裂开，但是收缩不明显，创口不太宽，应该是死后不久形成的创口。用更通俗的话来描述：凶手先将受害者刺死，随即割下了生殖器。

这是卷宗里有过的结论。

反复观察多次以后，侯大利将放大镜放回桌上，闭眼休息。一闭上眼睛，那种类似摄像机回放功能的独特能力自动启动，脑中清晰地浮现出蒋昌盛头部伤口画面，随即又出现被割下来的生殖器画面。

两个图像在脑中并排，不停旋转，演变成大学时期很热衷的《超级找碴王》节目。《超级找碴王》是从数万块魔方中找出不同点，难度远远高于两个图像找异同。两处伤口在头脑中反复转换位置，突然间，侯大利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他打开投影仪，放大受害者身体和生殖器相片，终于发现一点微小异常：生殖器留在身体部分左侧比右侧稍稍少一些，也就是说伤口并非平行，而是从左到右略有一点倾斜。拍摄时伤口血肉模糊，若非有细致入微的观察，很难发现微小区别。侯大利再放大被割下的生殖器相片，确实有不明显斜痕。

出现这种斜痕，左手持刀的概率很大。

蒋昌盛头颅上的伤痕显示凶手大概率是左手持圆头锤，如果杀害王涛的凶手也曾经用左手持刀，那么两案之间就有了至少一个共同点。

侯大利反复观察相片，确定自己判断不错，兴奋地给搭档田甜打电话。

田甜刚在监狱看过生病的父亲，情绪沮丧，冷冷地道：“别给我谈案子，没兴趣。”

侯大利满腔热情被泼了一盆冷水，放下电话后，慢慢冷静下来，重新审视自己的发现。他克制住立刻给朱林打电话的冲动，到楼下转了一圈。大李一瘸一拐地跟在侯大利身后走了走，随即又回到小窝，趴着不动。

刑警老楼仍然只有一人，专案组其他成员不知去向。他走了一圈后，为了压住激动心情，到楼下健身房做运动。

“去看看。”田甜出现在健身房门口，神情还是冷冷的。

侯大利没有计较田甜在电话里的态度，擦掉汗水，三步并两步上楼。

田甜仔细用放大镜观察被割掉生殖器的细节后，道：“拍照角度有可能偏差，不能作为证据。现场拍照技术也一般，仅凭相片，很难准确判断。”

侯大利道：“我们可以还原当时的情景，凶手捅刺了受害者六刀，全部在当胸处。这六刀都是右手持刀，为什么在割生殖器时改为左手持刀？我认为凶手刺了六刀以后，情绪完全放松，下意识就使用了自己的习惯手，也就是左手。捅六刀是刻意控制，割生殖器是自然反应，这和使用语言差不多，有的人平时有可能长期使用第二语言，但是在最危急时刻，或者弥留之时总是会说母语，母语和左撇子一样，才是最本能的行为方式。”

田甜抄着双手，道：“仅仅是这张相片，你不能说服我。”

下午三点，朱林来到刑警老楼。听罢侯大利讲解，朱林站在投影仪前久久不说话。过了良久，他拨通电话，道：“姜局，你到老楼，似乎有点新发现。”

十来分钟后，老姜喘着气来到档案室，樊傻儿跟在其身后。老姜平日总是和蔼老头形象，站在投影仪前，变回一尊气势逼人的老神，眼神逼人，道：“什么发现？”

侯大利选出蒋昌盛颅骨受伤的相片和王涛生殖器被割掉的相片，指出两者之间的联系。

樊傻儿揉着眼睛，左看右看，也没有能够看清楚割掉生殖器那一刀细微的倾斜度，于是唱反调，道：“变态，你这种说法是乱扯。你说的倾斜度就算真实存在，凶手真是用左手割鸡鸡，也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凶手作案时往往会有各种意外情况发生，比如，右手捅了六刀，手酸手软，割小鸡鸡的时候换个手。再比如，右手在捅人的时候被割伤了，割小鸡鸡也可能换手。”

田甜补充道：“樊勇话糙理不糙，当前最关键的是实物缺失。若是当年保存了割下来的生殖器，那就好办了。”

老姜看了朱林一眼，竖起大拇指，道：“你当年赖在我办公室不走，非要买专用刑侦保管柜，确有先见之明。”

朱林道：“堂堂江州市刑警支队，没有像样的专用柜，丢脸。”

侯大利闻言一惊，道：“被割下来的部分还保留着？”

朱林点头，道：“命案未破，这就是重要物证，怎么能丢掉？全部在支队保管柜里。”

田甜没有料到还有保存至今的生物检材，喜出望外。这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冲淡了从监狱出来的沮丧。

众人到达刑警支队时，分管副局长刘战刚已经坐在支队办公室。大家也不寒暄，直奔物证室。

按照《法医学物证检材的提取、保存与送检》要求，法医学物证检材需要低温放置。江州市公安局物证保管室是整个山南最先进的，购置的双门物证保存柜控温精准，温湿度同时显示，里面存放着未破命案的法医学物证检材，除了王涛被割掉的身体组织，还包括其他案件的毛发、鼻涕等等。

分管副局长刘战刚参战，刑警各单位不敢怠慢，老资格李法医亲自检查受害人被割掉的生殖器。田甜主动戴上久违的手套，站在老法医身旁。

老法医亲自对保存下来的法医学检材进行分析之后，得出结论：凶手割生殖器时，左手持刀。

圆头锤敲头用的是左手，头顶只有一个伤口。

割生殖器用的左手，是在刺完六刀后以后发生的行为。

这是蒋昌盛案和王涛案在目前最大的相似之处。这个相似点对于确定侦查方向很有用。真实的侦查工作并非如小说电影中那么波澜起伏，侦查员会做很多枯燥和无趣的工作，这些枯燥工作往往无趣，却能直接剥去犯罪嫌疑人的伪装。

侯大利向朱林提出建议：“蒋昌盛案和王涛案有可能是一个凶手所为。我建议如果有新发命案，105专案组应该参战，通过新案或许能挖出老案的线索。”

“105专案组当然可以参战。我给刘局讲一讲。”

侯大利在努力寻找“杀害杨帆的凶手”，所以努力将105专案组与新发命案联系起来。朱林对此心知肚明，恰好这个建议也正是自己曾经提出过的建议，于公于私都有利，没有否决。

主管刑侦副局长刘战刚同意此建议。为了进一步提振士气，刘战刚还特意到专案组小会议室召开较为轻松随意的讨论会。

刘战刚开门见山地道：“专案组工作卓有成效，发现了蒋案和王案存在的疑似相似点。万里长征往前走出第一步，凝聚了所有参战侦查员的心血。但是距离破案还早得很，大家要有心理准备，绝不能懈怠。大家在案子里有什么想法，可以随便谈。”

樊傻儿脱口而出，道：“如果真有一个连环杀人凶手，肯定还要作案。换句话说，他继续作案，我们才有破案机会。从破案角度来说，我还真希望连环杀人犯继续作案。”

“樊傻儿，住嘴。”朱林打断了樊傻儿。

樊傻儿说的是真话。在生活中很多真话只能意会，却不能明确说出口。明确说出口，那就是政治不正确。

樊傻儿是老刑警，心直口又快，却并不愚笨，知道说了错话，赶紧挥手道：“呸，呸，我收回。”

消失多年的凶手又出现了

周日，《江州日报》副社长朱建伟起床后就接到好消息：市委常委会在周一要讨论人事，报社社长在讨论之列。说得更直接一些，常委会之后，他将由副社长变为社长。

刮胡须之时，他回想起七年前来到《江州晚报》再到《江州日报》的点点滴滴，很是感慨。

七年前，朱建伟从县级报社调到晚报当普通记者，开始了一场新的人生之旅。在这七年时间里，他是报社最勤奋的人，所有心思都扑在工作上。付出总有回报，七年时间，他通过辛苦工作，从一个普通记者爬到江州报社副社长位置。

早饭前，朱建伟到书房写了一幅字：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归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这是朱建伟最喜欢的一幅字，每当工作上遇到挫折之时，总会在心中反复默念这幅字，这幅字成为他重新鼓起勇气的精神寄托。

人逢喜事精神爽，朱建伟很满意今天早上的书法作品，用镇纸将作品压好以后，来到厨房，对正在弄早餐的老婆刘红道：“今天这幅字写得不错，你去裱起来。我搬了办公室就挂在新的社长室，这将是《江州日报》所有员工都要记住的格言警句。”

刘红道：“常委会还没有研究，你就这么肯定能当上社长？”

朱建伟骄傲地道：“书记、部长都认可的事情，怎么会变？今天我去钓鱼，放松放松。当了社长，事情更多，唯一爱好多半要被剥夺。晚上我们要来一盘哪，热烈庆祝你的老公当上社长。”

刘红打掉伸进衣服里的大手，嗔道：“我在做饭，别摸摸搞搞。”

“夫妻间不摸摸搞搞，那关系就到了崩溃边缘。”

与妻子说笑一阵，朱建伟喝稀饭，吃包子，而后背着渔具，下楼开车。

对钓鱼高手朱建伟来说，江州最好的野钓地点不是江州河。江州河流经城区，污染比较严重，里面的鱼有一股煤油味道，郊区李家水库上游才是野钓的最好地方。朱建伟带了面包和牛奶，准备好好过一把野钓瘾。

晚餐时间快要到了，朱建伟还是没有回家，手机也处于关机状态，刘红最初还以为丈夫又去喝酒，没有在意。

黄昏时分，一阵刺耳的电话声永远改变了刘红的生活。派出所打来电话：朱建伟溺水身亡。

刑警老楼，朱林接到重案大队电话后，整个人如同打了兴奋剂，打通档案室座机电话：“通知专案组全体成员，前往李家水库。”

以前在当刑警支队支队长时，案子忙不完，朱林总想忙里偷点闲，过一过普通市民生活。到了刑警老楼后，他可以正常下班，天天过普通市民生活，最初还觉得不错，时间久了，闲得发慌，慢慢感到生活失去目标和意义。新案骤起，他感觉真如久旱逢甘露，身上霉斑一扫而空。

专案组平时透着几许散漫，两个小组各行其是，到了关键时刻居然没有掉链子，所有成员在十分钟之内到齐。

两辆警车来到李家水库，专案组五个人下车，来到第三道线外。

发生命案设立三道防线是当年朱林定下的铁规矩，第三道防线之外是无关人员；第三道防线和第二道防线之间的区域可供记者以及当地干部使用；第二道防线和第一道防线之间的区域可供警方指挥员、救援人员和后勤人员使用；第一道防线之内则只能是勘查人员、法医和骨干侦查员。

朱林来到第二道防线和第一道防线的指挥岗位。新任支队长宫建民正在发火，道：“谁叫你们用粉笔画圈？粉笔是外来物质，能少用就少用!”

很多侦查员在案发现场都习惯用粉笔和白灰来画圈，这是朱林最讨厌的做法之一。朱林当了多年支队长，影响了一大批骨干，宫建民便是其中之一。宫建民完全接受了不用粉笔和白灰画圈的方法，发现从责任区刑警中队抽调过来的民警李大嘴正在用粉笔画圈，便毫不留情地当场批评。

李大嘴正准备将十来厘米长的粉笔线擦掉。宫建民又道：“画上了，就别擦，越擦越糟糕。李大嘴，你虽然是老刑警了，到了重案大队得重新学。”

李大嘴老老实实点头，见到徒弟侯大利，有几分尴尬。

宫建民道：“朱支，进去看一看。”

朱林挥了挥手，道：“我不去了，让小侯和田甜进去。他们的任务是查看这个案子是否和老案有联系。”

田甜是老法医，宫建民不反对其进入核心区。他对侯大利道：“你勘查过命案现场没有？”侯大利道：“没有。”宫建民眉头纹很深，道：“那你别进去。”

朱林道：“小侯刑侦系毕业的，水平很高，懂规矩。”

宫建民给了朱林面子，道：“去吧，不要扰动现场，听田甜指挥。”

侯大利跟在田甜身后进入核心区。

手套、鞋套、口罩和帽子是江州刑警进入核心现场的标配。侯大利穿戴完毕后进入现场，眼皮上特殊的眉毛完全竖立起来，双眼如扫描仪一样，将现场情况扫描进大脑。扫描过程中，侯大利嗅到了与蒋昌盛案相同的味道，脸色越来越严肃。他脑中出现了一幅图画：凶手用凶器猛击受害者头部之后，用力将其推下水库。

湖边凶手“影片”与当年蒋昌盛案基本一致。

侯大利进入核心区以后，尽量不去看水边，免得身体发晕。可是，朱建伟是从小道摔到湖底，他必须从小道上边往下观望。

风吹过，水面泛起涟漪，远处管理房的灯光照在水面，随波乱动。这本是一幅美丽的图画，对侯大利来说就不太美妙。他为了确保不掉进湖里，抓住湖边小树，这才探出头，查看水边摔落点。

水面随风摇晃，侯大利头脑眩晕，胸口烦闷，差点吐了出来。

重案大队大队长黄卫一言不发地站在核心区观察周边环境，见到侯大利紧抓树枝，走了过去，道：“恐高？”

侯大利仍然抓紧树枝，道：“感冒。”

105专案组是辅助单位，侯大利和田甜看罢命案现场之后，回到第二道防线。

现场勘查和法医检测完毕后，参战民警借用水库管理房召开现场分析会。首先是现场勘查民警汇报，其次是法医汇报，最后是最先来到现场的派出所民警汇报发现尸体前后的情况。

湖边小道是开放的水泥路面，现场几乎提取不到有用信息。

法医经过初步检验，暂时明确四点：一是死者口、鼻部没有蕈状泡沫；二是立毛肌收缩，形成鸡皮疙瘩；三是尸体双臂骨折，符合高空坠落特征；四是尸体摔落在湖面，颅骨有两处明显骨折，一处是颅顶骨折，伤口较大，另一处在偏右侧有一处骨折，伤口稍小；致死原因是从高空坠落形成头部骨折。更准确的报告要等到对尸体解剖结束后才能形成。

主管副局长刘战刚问道：“能不能确定为意外事故？”

李法医道：“从现场检查的情况来看，朱建伟双臂骨折，说明摔到湖底时伸出双手护头，意味着摔下时仍然活着。若是摔下湖底时已经死亡，双臂不会护住头部。”

刘战刚听得很认真，道：“如何解释颅顶有两处骨折？”

李法医耸了耸肩膀，道：“水库底部有很多石头，摔下时，极有可能有两块尖石恰好在头部这个位置，形成了这处骨折。他摔落水面以后，头部浸在水中，这给我们尸检带来了一些难度。而且死者身体全部落下后，扰乱了尖石位置，加上水面干扰，现在无法一一复原当时现场情况。”

刘战刚道：“首先我要判断是不是案件，老李，你从法医角度来谈谈，不要含糊。”

李法医苦着脸，道：“从现场检查来看，暂时没有发现人为造成的伤痕。最终结果还得看更详细的尸检结果、毒物检验结果，以及痕迹技术员提取的衣物检测结果，这样得出结论才全面。”

既然极有可能为意外事故，所有参战刑警神情明显轻松。

当年杨帆落水以后，警方给出了意外落水的结论。由于给出了意外落水的结论，到了现在杨帆落水之事连卷宗都没有。这一次又出现了落水事件，侯大利深觉蹊跷。

法医汇报结束，刘战刚又转向派出所民警，问：“今天是周末，钓鱼的人不少，有没有目击者？”

派出所民警道：“最先发现尸体的是水库管理员，他们是从上游管理房回来，无意中发现湖边趴着一个人。这个地点恰好有一个拐弯，视线不好，通过我们走访调查，暂时没有目击者。”

当最先到达现场的派出所民警汇报结束以后，刘战刚道：“朱支，105有什么意见？”

一直默不作声的朱林道：“侯大利和田甜进入了现场，由侯大利来谈吧。”

虽然侯大利在陈凌菲案件中曾经表现出色，肯定要获三等功，可是在宫建民心目中这个新刑警在陈凌菲案中有运气成分在里面，他暗自坚持认为：“一个真正命案现场都没有经历过的刑警，绝对不会是优秀刑警，侯大利有潜力，那也得多经历几个案子才行。”

有了这个想法，支队长宫建民对老前辈朱林特意点名，由侯大利代表105专案组来谈案情颇不以为然。

在技侦、法医和派出所民警汇报时，侯大利将朱建伟落水现场所有信息都输入脑海之中，并且构建出一个三维立体图形，与蒋昌盛、杨帆落水现场进行比较。三个现场图形在他脑海中彼此重合、对比，让他很快就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在蒋昌盛案中，河岸发现了散落的四条黄瓜，但是没有寻找到血滴，没有找到血滴的原因极大可能是蒋昌盛有戴帽子的习惯。侯大利来到专案组一直在研究蒋昌盛案，熟悉案件细节，在听大家分析朱建伟落水之事时，很自然地就以蒋昌盛案件作为参照来研究这次“落水事件”，特别是“朱建伟颅骨偏左侧处骨折”让他想起蒋昌盛案行凶人的左手。

面对众多老刑警，侯大利缓缓开口，道：“朱建伟离开家时有没有戴帽子？”

这是一个极为怪异的问题，参战刑警都皱眉思考侯大利问这个问题的原因。

李大嘴隐隐为自己的徒弟担心。在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虽然侯大利文凭硬，人也聪明，毕竟经验浅，若是在案件分析会上开了黄腔，以后绝对会被老刑警看轻，这很麻烦。

宫建民问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侯大利道：“我研究过蒋昌盛案，当时蒋昌盛头颅就被人用锤子敲过，没有在小路上找到血迹的原因极有可能是戴有帽子。如果朱建伟颅骨偏右侧处的骨折是在小道上形成，那么抛出血滴的可能性极大，我们应该在岸边树叶中查找血滴，找到血滴，那就是凶杀案，找不到血滴，就有多种可能性。”

让105专案组参战的主要原因是在新案中寻找老案的线索，侯大利以老案来推断新案，符合逻辑。

宫建民马上安排刑警调查此事。调查组刑警随即打电话给刘红，得到准确答案：朱建伟从来不戴帽子。

“侯大利，这可是六七米的悬岸，不是一件小工程。”刘战刚对眼前富二代小刑警很有些好奇心。此人除了富二代这个背景以外，还是师父朱林点名进入专案组的，以师父的眼光，富二代小刑警应该有两把刷子。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建议，也是花费时间、人力和金钱都极大的建议，最后很有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侯大利没有犹豫，用肯定的语气道：“如果头颅上只有一处撞伤，那我不会提出此建议。从伤口形状来看，其实有一处骨折很接近铁锤形成的伤口。”

李法医道：“我在现场只是大体上进行检查，具体情况还得等正式尸检结论出来。晚上我加班看一看骨折线，查了骨折线，就容易判断出来骨折形成的先后顺序。如果另一处骨折明显早于头顶处的大窟窿，那就有问题。如果是摔下来同时导致两处骨折，应该能看得出来。”

这是一个稳妥的建议。

侯大利当即提出反对意见，道：“如果岸边有血迹，晚上下雨，血迹就会被冲走。事不宜迟，立刻检查悬岸。”

他提出这一点是从杨帆案中得到的教训，杨帆失踪不久，天降暴雨，毁掉了所有痕迹。这是切肤之痛，他印象极深。

几个领导低声商量几句，最后刘战刚拍板，彻底调查六米高的湖岸上，寻找有可能出现的血滴。

宫建民有些迟疑，道：“若是放绳子下去寻找，极有可能破坏有可能存在的血迹。最妥当的办法是搭架子，尽量少扰动岸边树叶和草丛。现在天晚了，等到工程队将材料运过来，也得从明天开始。我建议先等待解剖结果，再说搭架子查血迹的事情。而且，局里财务审得严，这笔开支不小。”

“国龙集团江州公司做工程非常有经验，我让他们连夜派人来搭架子。”侯大利是国龙集团太子，由他发话，国龙集团江州公司肯定会尽全力。刘战刚是刑警出身，知道破案必须抢时机，略为思考，同意了侯大利的提议，并要求技术室派人守在湖边，架子搭起后立刻搜索悬岸。

侯大利打了一通电话以后，半小时，就有三个工程师来到湖边查看现场，商量方案。

工程队讨论搭架子时，李大嘴将侯大利拉到一边，语重心长地道：“你娃太鲁莽了，完全不知道隐藏锋芒。”

侯大利道：“这是破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和隐藏锋芒有什么关系？”

李大嘴拍着侯大利肩膀，道：“这里面有点微妙，刚才那番话如果朱支来说，屁事没有，到时找不到线索，最多就是查否一条线索。你来说，若是找不到血迹，别人就会说你是青屁股娃儿，办事不牢靠，瞎扯。还有人会说刑侦系出来只会掉书袋，实际办事不行，没有真本事。下次别自己逞能，你有想法要通过朱支的嘴巴说出来。”

侯大利淡然地道：“谢谢师父。我只想当一个能破案的刑警，对当官没有兴趣，别人议论关我屁事。”

李大嘴道：“你是鸭子死了嘴壳子硬，没有人生活在真空，当刑警还得会应付各种关系。我就是以前太耿直，话也多，到现在还是这个狗屁模样。”

工程队安了灯，准备好光源。天黑尽，灯光大亮，无数工人下到湖底，连夜施工。

侯大利给田甜打去电话，询问解剖结果。田甜正在给李法医当助手，取下沾满血迹的手套，拿过手机，道：“才开始，别打电话。”

脚手架从湖底往上搭到一米，没有找到血迹；搭到两米，仍然没有找到血迹；搭到三米时，还是没有找到血迹。搭到四米时，侯大利虽然暗自有些忐忑，可是面对现场技术民警怀疑的眼光，显得非常镇静。

现场弥漫起怀疑和焦躁气氛。

留在现场的李大嘴在核心区外走来走去，替徒弟着急，急得手掌都抓紧了。

晚上十一点，田甜打来电话：“你的判断是对的，头骨有一处骨折是被钝器击打形成，通过骨折线来判断，早于颅骨顶端的骨折。”

这是比较好懂的道理，头骨受钝器打击会形成骨折线，其后再次摔骨折，其骨折线在前面形成的骨折线处将停止。通过观察停止点，就可以判断出受伤的先后顺序。

接到电话，侯大利松了一口气：通过解剖证明朱建伟死于钝器，那么此案就是凶杀案，并非意外事故。

李大嘴得知此情况，指着徒弟道：“你娃运气好，否则真不好说。”

脚手架处传来一阵高呼：“在树叶上发现血滴!”

侯大利这才真正地舒了一口气，道：“老天有眼，找到血滴了。”

李大嘴拍打徒弟的肩膀，道：“你娃撞了狗屎运，天大一个狗屎运。”

找到血滴后，还需要证明是从朱建伟身上流出来的血，才能最终确定朱建伟是否受伤后摔进水库。如果朱建伟真是受伤后跌进水库，那么就有了立案侦查的根据。虽然还不能确定发现的血滴是否来自朱建伟，但是发现血滴以后，凶杀可能性激增，重案大队神经紧张起来。

找到血滴不久，李法医做出了正式的尸检报告，虽然死者胸腔腹腔大量积血、肝脏脾脏肾脏破裂，符合高坠特点，但是其中有一条非常关键：颅骨是脆性物质，其遭受打击后产生放射状裂纹即骨折线，伤口较大的A骨折线在延伸过程中被B骨折线所阻挡而中断，所以较小的伤口出现在前。从伤口形状分析，是由圆头锤造成。

在岸边树叶上发现数量不少的血滴，结合李法医给出的报告，可以确定朱建伟坠湖非意外事故，而是被人谋杀。

刑警支队连夜在管理房处召开了第二次案情分析会。

第七章 连环杀手暴露踪迹

侯大利得罪了重案大队

105专案组作为辅助单位参战，侦办工作由重案大队具体负责。第二次案情分析会结束以后，除了朱林以外，105专案组成员纷纷回城。

侯大利开车，田甜坐在副驾驶位置。

“你虽然是新刑警，论本事不比重案大队老刑警差，应该全程参加。”车开了几分钟，田甜突然为侯大利抱不平。

侯大利在当时确实想继续留在现场，离开时略有几分不满。开车回城时，他已经调整了心态，道：“地球离了谁都转，更别说我这种新刑警。”

田甜哼了一声，道：“你虚伪!想参加就说出来，何必憋在肚子里。若是朱支队还在主政，肯定会让专案组全程参加。宫支队以前是朱支队的副手，多半不想让朱支领导的105在眼前晃来晃去。若不是刘局一直在挺朱支，说不定105专案组连今晚的机会都没有。”

“我有预感，这案和蒋昌盛案有关联。以朱支的话来说，凶手作案的味道很接近。所以，迟早有我们上场的机会。”侯大利之所以“冒天下之大不韪”选择当刑警，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侦办杨帆案，这是最高目标，其他都是次要目标。蒋昌盛案、朱建伟案和杨帆案非常相似，如一根绳上穿起的蚱蜢，他发现了这根绳，对于侦办杨帆案便多了些信心。

车在夜色中穿行，很快就回城。即将进城时，在一处工地前被一个工人挡住去路，工人后面还有几十个工人。

侯大利摇下车窗，道：“什么事？”

挡车工人神情激动，道：“我的钱被偷了，警察要帮我抓小偷。三千块，好不容易才存下来。”

侯大利道：“报警没有？”

工人道：“我正要打110，警车来了。”

田甜原本以为侯大利会将这种小破事推给派出所或者责任区中队，没有料到看起来挺机灵的人总是办傻事，居然真下车管“闲事”。

侯大利在工人簇拥下走进工地，来到标准化住房前。一个经理模样的胖子见到侯大利，堆起笑容，正想打招呼，见到对方摆手，想起夏总在酒桌上交代，赶紧收笑脸。

丢钱工人激动地道：“龙总，我真不是想给工地丢脸。我做了半年才存了这点钱，家里急着用钱。”

龙经理绷紧脸，道：“让你们把钱存在银行卡上，卡丢了补办就是了，你们真是没有长耳朵，现在丢了钱，如果闹出去就要丢公司的脸。”

侯大利从小在世安厂长大，太熟悉相关场景，道：“把房间里的人全部叫到会议室，我有话要说。”

丢钱工人共有十一个室友。这些工人被叫到会议室后，侯大利将警官证展示给大家，然后道：“一个房间住十二个人，十二个人就是兄弟。我相信拿钱的人绝对是一时冲动，谁都有一时冲动犯错误的时候。大家出来打工，就是赚钱补贴家用。将心比心，若是辛苦做了半年，家里正等着急用，钱又被偷了，你们心里难不难受？”

他收起警官证，道：“我是公安局的民警，今天遇到这事就要管到底。真要上技术手段，抓人是小菜一碟，到时事情就严重了，要蹲鸡笼的。”

年轻警官一席话让十一个工人面色凝重。

侯大利道：“龙经理说得对，家丑不可外扬。现在你们轮流进入房间，每人给你们两分钟时间，想清楚以后再出来。”

龙经理很配合地大声道：“谁拿了钱，这位警官给了最后机会。”

侯大利摆了摆手，龙经理声音戛然而止。

十一个工人轮流进入房间。最后一个工人出来后，丢钱工人这才进入房间，很快，他拿着钱走到门口，道：“在衣服包里找到了我的钱。”

龙经理上前踢了工人一脚，道：“自己放的钱都找不到，该打。”

顺利解决了问题，侯大利和田甜一起上车。龙经理屁颠颠地跟在警车前，不停表示感谢。等到警车离开，他赶紧给夏哥打电话，报告今天遇到侯大利之事。

侯大利处理这起盗窃案时，田甜一直无言旁观。警车重新启动后，田甜右手放在车窗处，任风将头发吹起。

“你处理这事很老练，很能洞察人心。”

“我熟悉工厂环境，了解工人处境，从他们角度想问题，自然能找到解决问题的钥匙。”

“这事太冒险，小偷还不还钱，纯属一念之间。如果不还，你就无法下台。”

“这样做当然没有绝对把握，其实绝大多数事情都没有绝对把握。我只是凭从小在工厂生活的经验，觉得还钱的概率比较大。”

聊了几句以后，两人习惯性地陷入沉默，各想各的心事。

警车来到田甜所住小区，互道晚安以后，侯大利将警车开回刑警老楼。他停好警车，在院子里犹豫了一会儿，觉得回高森别墅也没有什么意思，便上楼，准备再去看一遍蒋昌盛卷宗。

通过研究蒋昌盛卷宗，侯大利在朱建伟案上犹如神助，所料诸事都准。因此，他对研究蒋昌盛案件兴趣继续高涨，由此也判断蒋案和朱案必然是一人所为。

投影仪启动，蒋昌盛案卷宗逐页出现在幕布上。幕布犹如海妖，一出现就将侯大利彻底吸进去。

工作卷宗上的繁杂信息被大脑重新编辑，形成电影画面，他正在自己的电影世界徜徉，田甜出现在门口。

侯大利有些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田甜略显沮丧，道：“家里进了一只老鼠，我没法住，锁了门，明天请人捉老鼠，彻底消毒。”

侯大利惊讶得合不拢嘴，道：“你是法医，怕老鼠？”

田甜给了侯大利一个白眼，道：“我是女人，有哪个女人不怕老鼠？”

田甜办公室摆着一颗骷髅头，这让侯大利产生了田甜不是正常女性的错觉。得知田甜怕老鼠以后，他才意识到田甜是年轻的城市女子，城市女子怕老鼠挺正常。

“既来之，则安之，我发现蒋案和朱案很接近，凶手作案思路基本一致。”

“你还真是痴迷。”

“反正没事，看卷宗就是生活。”

谈起案子，侯大利兴致颇高，重放投影仪，与田甜一起寻找朱建伟案和蒋昌盛案件的相似点。

在刑警支队重案大队会议室，第四次案情分析会仍然在继续。

朱建伟是市管干部，且正准备提拔使用，市委对其遇害相当震怒，多次询问案侦结果，压力传导到重案大队每个队员身上，大家都绷紧了神经。

除了现场勘查、法医报告之外，走访组通过询问调查得到的线索同样重要。重案大队排除了情杀、财杀以外，将关注点集中到“朱建伟即将被提拔为报社社长”这件事上。按照一般逻辑，朱建伟死去后，谁获益最大则谁最有作案嫌疑。

重案大队将目光集中到另一个副社长蒋立清身上。副社长蒋立清素来与朱建伟不和，多次在半公开场合批评朱建伟既不学无术，又为了升官不择手段。朱建伟则批评蒋立清尸位素餐，占着茅坑不拉屎。

单位里的较量通常讲究斗而不破，两人矛盾激化，几乎撕破脸皮。

蒋立清在周六早上出门，晚上才回家。

对于全天的走向，蒋立清坚持说到办公室加班，为了集中精力，锁了房门；中午随便买了点面包，对付着吃了午饭，然后继续在办公室。报社明年才搬新大楼，老楼就没有安装监控，无法证实蒋立清是否在办公室。同样，蒋立清也不能证明自己全天都在办公室。

凌晨一点，市交警队传来消息，在出城的监控中找到蒋立清的车，在上午九点，能清晰地看到蒋立清驾驶汽车离开城区，恰好就是前往李家水库方向。

种种线索汇集起来，副社长蒋立清有重大作案嫌疑。

凌晨两点，朱林回到刑警老楼。以前出现命案，他通宵熬夜是常事，今天只到凌晨两点就觉得疲惫异常。老婆睡眠不好，若是被打扰将整夜无眠，他干脆回到老楼。到了老楼，意外看到三楼档案室还有灯光。他来到档案前室，见田甜也在，问道：“你们都没有回去？”

田甜自然不愿意说怕老鼠不敢回家，默不作声。

侯大利道：“我们回看了遍蒋昌盛案，作案思路和手法都和朱建伟案极度相似，怀疑是同一个人作案。朱支曾经多次提起案件的味道，我现在就嗅到了相似的味道。”

犯罪分子在连续作案过程中，得逞机会越多，作案的手段、方法的相对稳定性越持久，这是行为定式。持久并非一成不变，犯罪分子往往在保持主要特点的同时，作案手法会有微小的进化，有时是变得高明，有时是变得更残忍。

“明天上午还要开碰头会，侯大利参加。”朱林暂时没有提及蒋立清具有作案嫌疑，只是让侯大利跟着自己参会。

第二天上班时间，朱林、侯大利来到重案大队小会议室。参战刑警大多是熊猫眼圈和青黑面孔，不停打哈欠。为了提精神，绝大多数刑警都在大口抽烟。

副局长刘战刚进屋后，推开窗户，道：“再熏几天，你们都会变成腊肉。案子要紧，大家身体也要紧。黄卫，蒋立清把去向说清楚没有？”

黄卫道：“蒋立清咬定全天都在办公室。”

刘战刚怒道：“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向市委常委会汇报案情时，纪委段书记建议先双规蒋立清，控制住人，免得出意外。”

朱建伟遇害后，其妻子刘红认定是蒋立清杀害了丈夫，于是向纪委提供了蒋立清受贿的明确线索。朱建伟早就掌握了这条线索，原本准备作为与蒋立清竞争的秘密武器。朱建伟在竞争中获胜，这条线索便搁置起来。

黄卫自信地道：“朱建伟的衣服上有血迹，我们已经提取了蒋立清的血液，今天上午就能出结果。若是对得上，那就是板上钉钉。”

刘战刚望着屋内众刑警，道：“大家辛苦了。血迹对比结果未出来，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还有什么想法，可以敞开谈。”

侯大利坐在师父李大嘴身边，拿过来蒋立清相片，左看右看都觉得不对劲，当主管副局长刘战刚发话以后，道：“我觉得有疑点。”

李大嘴正想告诫徒弟“多想少说”，未料到徒弟又要发言，发言必是大炮。他用力踩了徒弟一脚，又给徒弟使眼色。

侯大利知道师父的意思，略有停顿。

在第一次案情分析会上，侯大利提出了两个观点，第一是朱建伟死于他杀的可能性大，第二是岸边有可能出现血迹。后来，这两个观点都得到了验证。宫建伟、黄卫等老刑警不禁对这个毕业于刑侦系的小年轻儿刮目相看，认真听侯大利说话。

侯大利出语惊人：“蒋立清五十二岁，只有一米六三左右吧，是典型的文化人。他和朱建伟本身有矛盾，突然出现在小道上，朱建伟肯定会警惕。在这种情况下，蒋立清不可能干净利索地杀掉朱建伟。我可以肯定地说蒋立清不是杀人凶手，真正的杀人凶手就是蒋昌盛案和王涛案的凶手，这是系列杀人犯所作下的新案。”

侯大利得出的结论太过肯定，话说得太满，极容易被打脸。李大嘴暗自捶桌子，又狠狠地踩了徒弟的脚。

重案大队长黄卫道：“破案是靠证据说话，你这个推论没有证据支持。”

侯大利道：“颅骨被捶击点在左侧后方。首先，受伤点在后脑，从背后袭击的可能性最大。其次，受伤点又在左侧，那么极有可能是左手持锤。这就和蒋昌盛案和王涛案串并在了一起。蒋立清不是左撇子，所以基本可以排除他。”

黄卫反驳道：“朱建伟头部受伤位置有可能是多种情况造成的，不能明确认定为左撇子。侯大利所有的推论只能算是一条思路。那我问另一个问题，朱建伟衣服上有血迹，脖子和脸上也有血痕，刘红明确表示不是在家里形成的伤痕。若是凶手是从身后袭击，那么这些伤痕是怎么来的？”

血迹和伤痕确实无法解释，侯大利一时语塞。

新刑警侯大利在陈凌菲案和此案中风头太劲，此时被黄卫驳得说不出话来，让老刑警们都觉得爽。这种感觉很真实，并非对侯大利有恶意，只是，他们心中确实有点爽。

分析会没有结束，市纪委打来电话：蒋立清主动交代星期六的去向，请刑警支队派员到双规地点。

黄卫带着侦查员急匆匆前往双规地点。案情分析会暂时中止，参战刑警就地休息。

李大嘴将侯大利拉出来，道：“办了一个案子，尾巴就翘上天了。办案就和开车一样，越是老司机越不敢开快车，越是老刑警出言越谨慎。你跟我说说，血迹怎么回事？” 侯大利苦着脸，道：“这一点，我也没有想通。”

经过侦查员多方核实：星期六，蒋立清到郊外的农家乐与情人约会，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血液对比结果此时也出来，朱建伟身上的血迹与蒋立清不符。

侯大利在分析会上明确提出蒋立清不是凶手，虽然他解释不了朱建伟脸上的伤，却仍然很是神奇。

蒋立清不是凶手，主管副局长刘战刚、支队长宫建民、重案大队长黄卫等人肩上压力更重。案发后四十八小时是破案的关键期，若是在四十八小时内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破案难度将呈几何倍数增加。证实蒋立清不是凶手以后，重案大队在下午再次开会。

大家坐齐，参加调查的侦查员汇报了对蒋立清的调查。

刘战刚主动点将：“侯大利，你先说。有什么说什么，不要藏着掖着。”

侯大利在分析会上详细分析了蒋案和朱案的相似点，给凶手画了一幅像：年龄在四十岁以上，身高一米八左右，孔武有力；左撇子，平时也能用右手；有反侦查经验。

“葛朗台是学美术出身，我让他画了一幅素描，没有面部特写，就是一个背影。”侯大利将葛朗台所画背影图打印出来，交给刘战刚。

副局长刘战刚嘴巴发苦：若侯大利再次说对，那么破案的希望就很渺茫。

他看了一眼素描，黑着脸，批评道：“这是严肃场合，不要叫同志的绰号，这是对同志的不尊重。”

案件分析会结束，已经是傍晚六点，诸位侦查员根据分工，匆匆奔向各自的战场。侯大利和李大嘴随意找了一家火锅馆，闭门谈话。

李大嘴嗅到火锅发出的香气，夸张地咽口水，吃了两片毛肚之后，道：“变态，你这两天出了风头哇，整个大队数你最牛。当师父的敬你几杯。”

侯大利道：“师父，这是办案，难道说假话？”

李大嘴道：“你虽然是变态，也是聪明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是古话，流行这么久，总是有道理的。你出了风头，重案大队这些老刑警脸面可是挂不住。”

侯大利道：“这点人情世故我是懂的，但是，破案是科学，来不得半点虚假，我有自己的观点，不可能憋在心里。那不是人情世故，那是犯罪。”

李大嘴哼了一声，又夹了一块毛肚，有滋有味地吃下去，道：“你这样做，大家表面上都不会说什么。但是，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你也不能例外。风头太劲的人，出错后，会被大家笑话，不容易得到原谅。捧得越高，摔得越痛。而且，你还有一个弱点，挂着二大队的编制，却被抽到专案组，没有和重案大队同事一起出生入死，他们从根子上还把你当成外人。这一点最要命。”

“师父，我不想当官，只想破案。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老刑警们应该有这种心胸，能接受我这种一心想破案的人。”虽然知道李大嘴完全是出于好心，侯大利还是没有接受其意见，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谁都不能说你做错了，但是，你这种情况可以用更聪明的办法，一句话，保持低调，有什么想法通过朱支的嘴巴来说。”李大嘴放下筷子，道，“以前我还以为你有点官迷，所以在实习时表现得那么好。现在看起来你确实是变态，不当老总，偏偏来当小警察。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要是真有本事，没有害人之心，大家还是能接受的。我们当刑警的最怕那种嘴尖皮厚腹中空的人，这种人往往会踩着兄弟们的肩膀往上爬。”

侯大利道：“我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所以才给你费口水，若是一般人，我才懒得说这么多话。”李大嘴说完了想说的话，能不能接受则是侯大利自己的事情。他运筷如飞，享受火锅的美味。

局长关鹏出差回来后，来到刑警支队，与重案大队全体谈话，谈话时，他指出了当前形势的严峻性，随后又表扬了105专案组，特别表扬了侯大利。

宫建民心情有些复杂。他是新任支队长，正是需要破大案树立威信的时候。若是侯大利是其直接管理的刑警，那是他领导有方。恰恰侯大利身份有些奇特，虽然是刑警支队二大队民警，如今却归于105专案组。他从内心深处更希望所有荣光归于重案大队，而不是由105专案组成为破案的关键先生。

关鹏局长离开以后，宫建民在重案大队小会议室拍了桌子，发了通火气，提出明确要求：大家把十二分精神打起，不破案，决不收兵。

刑案并非件件可破，朱建伟案如若真是连环杀手所为，破案难度相当大，宫建民提出“不破案，不收兵”的口号，老刑警们暗自替他捏了一把汗。

排除了蒋立清的嫌疑之后，重案大队继续加大摸排力度，很快另一条线索浮上水面：江州报社原职工张勇多次扬言要报复朱建伟，在近日脸上出现几条伤疤。

这是一条极有价值的线索，重案大队长黄卫亲自带人来到张勇家中。张勇妻子面对突然而至的警察，明显慌张，称丈夫失业，心情不佳，出去旅行散心，具体地点不详。

张勇的作案嫌疑骤然上升。

技侦支队很快定位了张勇手机，一组刑警直奔省会阳州，将张勇带回江州。

技术室很快有了结论，朱建伟衣服上的血迹属于张勇。

有了这个结论，张勇被刑事拘留，送入看守所。

张勇平时一副滚刀肉的模样，被关进看守所以后，吓得屁滚尿流。刑警讯问时，张勇不敢耍花腔，老老实实有问必答。

他很快就招认，在朱建伟死亡当天的确曾与他发生过肢体冲突。

刑警道：“什么时候？具体是怎么发生的？”

“早上七点过一点，我到车库开车，准备到朋友公司去看一看。说实话，我就是去找工作，恰好遇到朱建伟，他曾开除过我，我就找他理论。朱建伟说开除我是纪委决定，和他无关。”

“为什么单位要开除你？”

“我就是找了个小姐，运气不好，被派出所抓了。朱建伟处分我，我认，但开除，这就太重了。”

“吵架过后，你又做了什么？”

“吵架没吵赢，我在车库里和朱建伟打了架。你们别看我胖，我经常熬夜，又不锻炼，其实是一个虚胖子。朱建伟喜欢爬山，身体很不错。说实话，我是个孬种，吵架没有吵赢，打架也打输了。脸上被抓了口子，很难看。为了免得有人说闲话，整天没有出去，在家里养伤。”

……

“小孩读大学去了，家里只有我和老婆。老婆看到我的伤口，还说我活该。她要上班，晚上才回来。”

……

“我是和朱建伟打了架，但是绝对没有杀人哪。”

……

“我是冤枉的。”

……

张勇虽然承认曾与朱建伟发生过冲突，但对于杀人一事，坚决否认。但根据讯问，张勇没有不在场的证明，也没有人能证明他的去向。这就意味着，张勇有前往李家水库的时间，有作案动机、有作案时间，朱建伟衣服上有属于张勇的血迹。

案情进展到这里，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确定张勇报复杀人，与蒋昌盛案和王涛案联系不大。宫建民在随后的案情分析会上，没有通知105专案组，也没有通知前支队长朱林参会。

侯大利曾经在案情分析会上明确提出朱建伟案与蒋昌盛案是同一个凶手所为，如今证据显示侯大利的分析出错的可能性很大。虽然案情分析会上谈观点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允许提出错误观点，否定错误观点本身就是朝着真相迈进了一步。

只不过侯大利作为一名刚毕业的刑警，否定朱建伟之死是意外事故，提出在草丛中可能存在血滴，并且成功找到血滴。如果这个菜鸟刑警再次站在正确一边，就会显得重案大队老刑警有些无能。确定朱建伟案的凶手是张勇以后，重案大队民警都松了一口气。

论经验和能力，侯大利并不比重案大队老刑警更强，其最突出的优点在于能够心无旁骛地研究命案，特别是抓住蒋昌盛案不放。有了这一条，让他比老刑警有更多发现。

张勇被拘留之后，重案大队开会就没有再通知105专案组。朱林曾经做过多年的支队长，能够揣摩宫建民的心思，所以准备从朱建伟案中退出，专注于105专案组原本任务。地球离了谁都一样能转，重案大队离开了朱林指挥一样能破案，这一点，朱林相当清楚，没有抱怨，更没有生气，召集专案组正常开例会。专案组原本人就少，又是临时组织，必须有例会等形式，才能让队伍不至于松松散散。

例会主题仍然是朱建伟案。

侯大利又放一炮，道：“张勇有可能说的是真话。他在车库与朱建伟打了一架，有可能将鼻血溅到朱建伟身上。”

葛朗台道：“他为什么不出门？”

“脸被抓破，不出门很正常。”侯大利又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背影素描，道，“老葛，你能不能画凶手的模拟画像？你是美术专业出身，应该有先天优势。”

在专案组，所有人都称呼葛朗台，侯大利最初也称呼葛朗台，后来不知不觉中改口为中性的“老葛”。

葛朗台盯着侯大利看了好几眼，才道：“术业有专攻，我没有画过模拟画像。”

朱林道：“如果学，能否学会？”

葛朗台道：“我本来就是画画的，如果有师父带，应该能学会。”

顾问老姜道：“小侯陷入魔怔了，把所有案子都和蒋昌盛的案子联系在一起，心情能理解，但是要能钻进去，又能跳出来。”

“蒋昌盛案和朱建伟案确实有太多相似点，比王涛案的相似点更大。”侯大利又问了一个尖锐问题，“重案大队又开了一次案情分析会，我们没有参加。这种情况下，105专案组还能不能继续跟进朱建伟案？”

朱林道：“朱建伟案是由重案大队主办，105专案组是辅助单位。只要朱建伟案与五个未破命案没有联系，我们就要将精力集中转到五个未破命案，争取有所突破。”

开过例会，侯大利产生了有劲无处使的沮丧感。在其心目中，杨帆案、蒋昌盛案、王涛案和朱建伟案都是一个凶手所为。他开始慢慢触及凶手，却又被一道无形的玻璃墙隔开，无法深入。

田甜来到档案前室，见到投影仪关闭，桌上没有卷宗，道：“难得呀，投影仪居然没有开。”

侯大利捏紧拳头，砸在桌面，道：“105专案组是为了侦办未破命案所成立的，我们发现了线索，是不是应该查下去？”

田甜道：“按照我的理解，在朱建伟案中，105专案组的主要职责是核实朱建伟案与五件命案是否有牵连。现在查否了，我们责任也就尽到了，应该继续把精力放到五件未破命案上。”

侯大利态度坚决地道：“现在并没有查否，谁说张勇一定就是凶手？张勇当时才二十六岁，不可能是蒋昌盛案的凶手。”

田甜道：“姜局说得没错，你入魔了。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支持杀蒋昌盛的凶手就是杀朱建伟的凶手，你是强行将他们拉到一起。”

侯大利道：“没有任何一个领导明确命令我们专案组退出朱建伟案，我们仍然要参战，否则就是失职。”

“朱建伟案由重案大队侦办，宫支队摆明了不想让105专案组继续参与朱建伟案，我说得再直白一些，就是不想让你参与，这是潜规则。你这人不知趣，厚着热脸贴冷屁股。”

随着相处日久，田甜戒备心明显下降，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而且能与侯大利聊一些工作外的闲话。她父亲曾经担任过刑警，又是江州名律师，相较侯大利更熟悉机关中的“小机关”。

侯大利道：“我只接受正式命令，潜规则不在我考虑的范围之内。我能将蒋昌盛案子背下来，熟悉每一个细节，在这个案子中我嗅到了蒋昌盛案子里相同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田甜道：“你真不在意领导的看法？”

侯大利眉毛根根直立，道：“只要没有正式命令让我停止调查，那我就要调查下去，这在规则之内。”

田甜上下打量侯大利，道：“我突然发现你与支队的其他刑警都不一样，与支队刑警比起来，他们是真实的刑警，有勇有谋，有弱点有欲望。你生活在真空中，从来不考虑现实问题，不真实。”

侯大利道：“我没有不食人间烟火，只是每个人的处境不同。”

聊了一会儿，田甜起身离开档案室，走到门口时，回头道：“我们是搭档，如果你要行动，按规定我们要一起，到时通知我。”

侯大利大喜，道：“休息二十分钟，我们出发。”

侯大利和田甜来到胖子张勇家中。

张勇妻子接到电话后回到家。她蓬头垢面，神情憔悴，打开房门后，对两个年轻警官道：“我也是报社员工，出事那天正好要出差。我出发的时候，张勇已经和朱建伟打了架。他回家还在骂，说是鼻子被打破了，实在晦气，一天都不能出去。”

侯大利拿着微型录像机将房间情况录下来。张家非常凌乱，餐桌上摆着碗筷，地上拖鞋四处乱丢，桌上还有水果皮。

侯大利道：“你回来以后没有收拾房间？”

张勇妻子神情低落，道：“张勇被关到看守所，祸从天降，我回家就跑他的事情，哪里有心思收拾家？重案大队跟我说过，为了能破案，让我尽量不要住在家里，他们还会来探查。”

侯大利双眼如探照灯一样在屋里扫描，聚集在餐桌上的卤猪蹄，问道：“这是什么时候买的卤猪蹄？”

张勇妻子道：“我要出远差，中午没人给张勇做饭。张勇好面子，脸上有伤，不愿到外面吃。这个卤猪蹄是到楼下拐角买的，老邻居家做的。”

侯大利道：“卤肉摊一般什么时间摆出来？”

张勇妻子道：“十一点左右。你们的人问过这个问题，还到卤肉摊去问过。”

在陈凌菲案中，摆在桌面的鸭骨发挥了关键作用，侯大利在写结案报告时专门总结了这条经验。有了这条经验，他很重视检查不容易受人注意的细节。他蹲在垃圾桶前，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检其中垃圾，里面有吃过的猪蹄骨头，在骨头上面还有几张餐巾纸，上面沾满疑似男性喷射物。他将餐巾纸装入物证袋，问道：“你出差去了？”

张勇妻子道：“确实出差去了，这是机票和宾馆发票。”

张勇家住在报社老宿舍，一室一厅，对三口之家来说并不宽裕。侯大利看到放在客厅的电脑，道：“你老公平时上网？”

张勇妻子道：“被开除之前，他有时把稿子拿回来工作。被开除以后，没啥事做，平时打打游戏、看电影。”

通过查看房屋情况，到目前至少可以判断张勇午饭前后在家。至于午饭后的时间，张勇自称在家，没有人证。

侯大利判断张勇或许用电脑上过黄色网站，或者是看过黄色录像，所以才会在餐巾纸上留下精液痕迹。

田甜吃惊地道：“你的脑洞太大了，这样都能联系起来!”

侯大利道：“我是男人嘛，深知内情。这得交到物证室进行检验，才能证明是精液。”

田甜在脑中想起那幅怪异画面，脸上腾起一丝红云。

回到刑警老楼，朱林正和老姜坐在办公室喝茶。听到侯大利报告，老姜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道：“大利，你还真是变态，这种脑回路都有。”

侯大利道：“作案人有行为习惯，破案人其实也有。上一次在陈凌菲案中，鸭骨头立了功。所以这一次我又搜垃圾，若纸巾上真是精液，说不定又找到宝。”

老姜夸道：“你这娃娃爱动脑筋，善于总结，很不错。”

朱林皱眉道：“你们这一次现场勘查，按照江州市局制定的规则，有几个明显问题。第一，没有我的授权，你们要勘查现场，应该报告我；第二，除了你们两个侦查员以外，还得有与案件无关的两名见证人，你们没有；第三，这种对现场进行多次勘验、检查的，在制作首次现场勘验、检查笔录后，要制作补充勘验、检查笔录；第四，你们只是查看了电脑，没有扣押。你们说一说，这次勘查犯了几条规？还有，侯大利应该没有省厅办理的刑事案件现场勘验检查证件。”

田甜道：“我有刑事案件现场勘验检查证。”

老姜道：“朱支说得对，手续没有办好，程序上有瑕疵，以后说不定会遇到大麻烦。”

侯大利冷汗下来了。

朱林冷着脸，下令道：“事不宜迟，我们再去张勇家，把所有手续补齐全，最关键是扣押电脑。”

完成了对张勇家的再次勘查以后，侯大利老老实实到朱林面前承认了工作中出现的失误。

帮助经验并不充足的侦破奇才擦干净屁股，朱林语重心长地道：“105专案组不是重案大队的对立面，双方本来就是一家人。但是，105专案组又有相对独立性，必须有应对复杂局面的本事。明白吗？”

侯大利道：“明白。”

朱林道：“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侯大利认真想了想，解答了朱林这道题，道：“应该把我们的发现告诉宫支队。”

朱林道：“侦查员，感觉和悟性很重要，小侯在这两方面不错，但是在处理人际关系上还需要锤炼。我们是警队，警队是集体，就得讲合作。我们讲集体主义，并不过分强调个人英雄主义。”

“个人和集体是辩证关系，你要好好理解这一点。”老姜退休以后变得洒脱起来，道，“话又说回来，我们这一代人就是顾忌太多，前怕狼后怕虎，所以干不成大事。侯大利和田甜有干劲，那就趁着这个劲好好干。老朱可以跟宫建民沟通，让重案大队根据侯大利和田甜的发现去调查张勇当天行踪。”

朱林讲完道理，打电话给宫建民。

市委政法委办公室正在开会。市政法委员会委员包括政法委书记和副书记、法院院长、检察院检察长、公安局长、司法局长，由于涉及江州日报社副社长遇害，市委分管政法副书记也参会。宫建民以支队长身份向市政法委员们报告案件进展，没有接电话。

市委常委、政法委章书记道：“关局，你怎么看？”

关鹏道：“证据链已经形成，零口供也可以定罪。”

章书记又问：“张检，你怎么看？”

张检察长道：“证据链条其实还有缺陷。作案现场是在李家水库，目前证据无法证明张勇曾经到过李家水库。从城区到李家水库有十来公里，张勇必然是通过某种交通工具前往。建议从各个视频监控点寻找张勇汽车的痕迹，如果张勇没有开车，那么就要调集公交车里的监控，或者寻找出租车司机。一句话，发动群众，找到目击证人。”

专题会议结束前，政法委章书记高度评价了刑警支队的工作，要求支队长宫建民根据会议精神，把案件办成铁案，给市委市政府以及全市人民一个交代。章书记说这番话是有所指，这些年来江州市命案破案率低于全省平均水平，有好几个命案找不到突破口，成为积案，换掉支队长朱林正是市委有看法的具体体现。若是朱建伟案仍然没有侦破，又成积案，那么公安局领导班子极有可能被改组。市委和省厅曾在座谈会上谈起过相关话题，省厅建议选派刑侦出身的领导过来担任江州市公安局一把手。

在这个背景下，如山一般的压力最终落实到了刑警支队长宫建民身上，再传递到重案大队长黄卫身上。

黄卫来到了宫建民办公室，关了门，商量了许久。随后，三大队最有经验的预审员来到小会议室，商量如何撬开张勇的嘴巴。

方案确定以后，预审员按照新方案继续审讯。宫建民和黄卫守在监控室。

到了晚上十一点，宫建民疲惫不堪地回到办公室。他关了门，躺在沙发上翻看未接电话，拣重点的电话回了过去。回了五个电话以后，已是凌晨，他的目光停在朱林两个来电上，由于时间太晚，没有给朱林回电话。

此刻，105专案组所在刑警老楼，侯大利和田甜正在制作现场勘查检查工作记录，包括勘验检查笔录、计算机辅助绘制的现场图、现场相片，整理了现场录像和录音。

忙到凌晨三点，侯大利和田甜才将卷宗制作完毕。田甜在老楼休息室里备有锅碗，还有些鸡蛋、面条和油盐等调料。侯大利饿得前心贴后背，吸溜着最简单的鸡蛋挂面，觉得比江州大饭店的山珍海味都要美味。

早上上班时间，朱林来到刑警老楼，翻看两个年轻人制作的卷宗，打着哈欠道：“做得不错，赶紧按流程走。”

侯大利道：“朱支昨晚失眠？”

朱林又打了哈欠，道：“晚上基本没睡，回家就到了医院。”

田甜道：“谁生病了？”

“外孙女发高烧。女婿小黄参加追逃，我这个外公的只能顶上。好不容易退了烧，又拉肚子，说是交叉感染，中了什么病毒。等会儿我还要到医院，再找宫支谈张勇的事。”朱林离开了支队长岗位，以专案组为主业，支队很多事情便不会再通知他参加了。他并不知道宫建民已经在市委政法委员会上汇报了案情，更不知道昨晚刑警支队将张勇提押到支队。一般情况下，此案还得有几个来回才能最终下结论，等到自己从医院回来再找宫建民谈意见也不迟。

处理了专案组的事，朱林再次拨打宫建民电话，仍然没有打通，便开车到医院。

宫建民昨夜忙了一晚，正躺在办公室补觉，手机被调成静音，放在桌边。

黄卫双眼挂满血丝，推门而入，道：“张勇交代了，就是他作的案。”

宫建民精神大振，道：“一个晚上，他就招了？”

黄卫道：“这人是软蛋，几桶冷水上去，空调温度调低，很快就招了。”

听到“软蛋”两个字，宫建民闪过一个念头：“软蛋敢杀人吗？”

世上的人形形色色，犯罪分子同样千奇百怪，软蛋杀人并不少见，宫建民很快就将隐隐的担忧扔到一边，安排重案大队带张勇指认现场，把材料做扎实，尽快移交检察院，给事主一个交代。

在重案大队吃过包子、稀饭后，宫建民来到市局，分别向分管局长刘战刚和局长关鹏报告了好消息。朱建伟是报社领导，其遇害在市委引起相当大震动，关鹏得到好消息以后，立刻向市委赵书记和海市长做了汇报。

折腾到下午，朱林外孙女终于完全退烧。这次高烧来得凶猛，其间还抽搐。朱林没有通知在外地办案的女婿，一直守在病房。

在床边和衣小睡，等到老伴提着食盒和外孙女换洗衣服进病房，朱林这才起身。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宫建民回电，愣了愣，苦笑数声。

朱林做过多年的支队长，宫建民是其手下大将，配合得非常好。以往遇到这种情况，即使宫建民当时不方便接电话，肯定会在方便接电话时立刻回电。

侯大利和田甜在张勇家里发现极有可能证明张勇不在场的证据，这事非常重要。朱林道：“老太婆，我到支队去一趟。”朱林老伴气呼呼地道：“娃儿还在生病，你屁股又被火烧了，你又不是支队长，不要总是指手画脚，会惹人烦的。”朱林低声道：“娃儿退烧了，没有大问题了。这事挺急，我去去就来。”

老伴望着朱林匆匆背影，无奈地叹气。她知道丈夫只有多受几个白眼，才能真正明白自己不再是支队长了。

张勇交代以后，宫建民精神松懈下来，挨着沙发便沉入梦乡。朱林走到宫建民门口，正要敲门，年轻警察陈浩荡走了过来，低声道：“朱支，宫支熬了一个通宵，刚刚躺下。”

朱林道：“熬了一个通宵？”

陈浩荡喜滋滋地道：“张勇撂了。”

朱林顿时锁紧了眉毛，道：“撂了，真是他做的？”

陈浩荡神情坚毅地点头，道：“撂得很彻底，就是张勇杀人。我写了案情通报，已经给市局送了过去。”

朱林这时真的愣住，举起手，想敲门。

陈浩荡用身体拦在门口，态度坚决地轻声道：“让宫支睡一小会儿。”

朱林盯着陈浩荡看了半分钟，渐渐冷静下来，道：“宫支醒了，马上给我电话，不要忘记。”

离开刑警支队，朱林既恼怒，又失落，直接回到医院。他离开医院时，外孙女已经退烧，回到医院时，外孙女的体温又升了上去，接近四十摄氏度。外孙女烧得如此厉害，朱林顾不得在刑警支队受的窝囊气。

下午，宫建民接到朱林电话。听闻105专案组从张勇家里提取新物证并送到刑侦支队技术室，宫建民如被踩着尾巴的猫，一下就跳了起来，道：“还有新物证，怎么不早说？”

外孙女高烧，再加上在支队办公室遭遇尴尬，朱林火气顿时上来，道：“我给你打了七八个电话，你不回。今天到你办公室，还进不了门。”

宫建民道：“新物证说明什么问题？”

朱林道：“张勇极有可能没有到李家水库，他没有时间。”

宫建民脑袋“嗡”地响了一声，道：“老领导，朱建伟案是由重案大队主办，所有案侦工作都要在支队统一安排之下进行，105专案组为什么要绕开支队？”

听到宫建民语气不善，朱林口气强硬起来，道：“根据局党委会纪要，凡是新发命案，105专案组都要参加侦办。”

宫建民在睡觉前通过电话向局长关鹏报告了张勇招供的好消息，紧接着又给政法委章书记打电话汇报此事。他看了看手表，章书记极有可能已经向市委做了报告。市委几位领导都知道破了案。如果真找到张勇不在场证明，那事情就闹得大了。

宫建民急火攻心，顾不得眼前之人是自己的老领导，道：“专案组主要工作是几个积案。就算发现朱建伟案的新线索，也应该和重案大队沟通，由重案大队派侦查员办理，或者重案大队侦查员和105专案组一起办也行。你们违反程序，乱搞。”

朱林冷冷地道：“昨天和上午我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一直没有接听。专案组到张勇家进行补充勘查，提取新物证，从程序到纪律上没有任何违规之处。”

宫建民相信朱林的办案水平，明白十有八九自己把事情办糟糕了，急火一股股往上冒，道：“重案大队到张勇家提取了物证后，现场已经被破坏，你们的现场勘验不合规。”

朱林冷冷地道：“105专案组独立按程序办案，没有任何问题。”

打完电话以后，宫建民在屋里摔了杯子。摔完杯子，他开始后悔没有及时给朱林回电话，这极有可能导致自己踢了一个乌龙球，更严重的是昨夜黄卫上了些小手段，虽然没有留下任何伤痕，毕竟也用了些手段。若张勇不是凶手，所上手段有可能导致严重后果。他怒火冲天地踢开局办公室，指着陈浩荡道：“上午朱支来找我，是你拦着？”

陈浩荡站起身，道：“宫支太累，刚躺下，我请朱支晚点过来。”

若是早上与朱林见了面，或许还有时间挽回局面，宫建民气得脸青面黑，道：“朱支是刑警支队老领导，到办公室找我，肯定有重要的事。你发什么神经，你算老几，敢把朱支拦在门外？”

朱林当了多年支队长，在刑警支队很有威信，办公室其他民警听闻陈浩荡将朱林拦在宫建民门外，都用看白痴的眼光瞧着陈浩荡。

宫建民随即将支队领导和重案大队领导叫到一起开会，讲明了当前面临的严重局面。

黄卫是直接当事人，怒火腾腾往上冒，道：“朱支是老领导，发现问题应该提前说一声。”

宫建民郁闷地道：“他一直在给我打电话。我和你在监控室，手机用了静音。上午朱支来找我，被陈浩荡那个兔崽子拦住，不让他敲我的门。”

政委洪金明端着与朱林同款的保温杯，解释道：“我跟陈浩荡打了招呼，让他帮你看看门，不要让其他人来打扰。这个娃儿心眼实，居然拦住老朱，没眼力。这个老朱哇，找不到老宫，可以直接找我，也可以找黄卫。唉，这下支队要坐在火上烤了。”

诸人都清楚老支队长的水平，朱林认为有问题，那多半就有问题。他们最初还是挺克制，随后大家话里话外还是指责朱林刚离开刑警大队就陷老单位于不义之中。指责归指责，刑警支队诸人皆没有干涉技术室的想法。

洪金明道：“大家也别丧气，技术室还没有出结果。也许，老朱是错的。侯大利这个小年轻儿真是个人才，支队任务这么重，把他放到105可惜了，应该把他弄到一线去。”

宫建民没有接话。

朱林是老领导，曾经与大家一起拼过命，就算今天这事做得不地道，支队所有人在内心深处也不会太计较。但是，侯大利是新刑警，资历浅，与在座诸君缺少战火之情，所以，诸人暗自将这笔账记在侯大利身上。

刑警支队技术室接到105专案组送来的物证以后，对餐巾纸进行分析。同时从技侦支队借来电脑专家，检查张勇使用的电脑。检查结果：一是这台电脑在下午三点二十三分到四十五分曾经进入黄色网站，下载了一个G大小的黄色视频；二是在垃圾桶里提取的餐巾纸上有精斑，是否属于张勇还得进行DNA识别。

虽然还没有证实精斑是否属于张勇，但是张勇妻子出差，这个精斑大概率属于张勇。

法医根据解剖尸体推算出朱建伟死亡时间在下午五点左右：一是朱建伟胃内食物全部呈乳糜状，仅存少量食物残渣，大部分进入十二指肠、空肠并进入大肠，可以推断进食后四小时左右死亡；二是朱建伟下颌骨出现尸僵，但是全身其他关节仍松弛可活动，可以推断发现其尸体距离死亡时间约二到四小时，与尸体胃肠道内容物消化程度推断出的死亡时间一致；三是尸体位于水中，尸斑不明显。

由此，基本上排除了张勇作案嫌疑：张勇在三点四十分在家里下载黄色视频，推断射出精液时间大体也在下载黄色视频期间。他要在射出精液以后，立刻通过某种交通工具来到李家水库，要在五点左右杀死朱建伟，基本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个结论与张勇在“撂了”以前的口供基本一致。

局长关鹏得知此结论，说了一句：乱整。

主管副局长刘战刚立刻召集各部门商议处理措施。

张勇拿释放证走出看守所时，面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张勇妻子哭得稀里哗啦，抽泣着道：“公安局乱抓人，我听杨律师讲，这种情况可以申请国家赔偿。”

张勇回头看了一眼看守所，摇头道：“算了，我们惹不起躲得起。”

张勇妻子道：“他们威胁了你？”

张勇摇头道：“黄大队长特意找我谈了话，朱建伟身上有我的血，指甲上还有我的皮肤组织，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嫌疑最大。支队还算仁义，依法办案，没有为了破案把我往死里整，没有把我当成替罪羊。”

说到这里，他打了个寒战，上车后就缩着脖子，披上所有能披的东西。

和张勇谈话的黄卫大队长陷入麻烦之中，市局纪委、督查来到刑警支队，分别找相关人员谈话，形成材料。很快，刚升迁不久的刑警支队副支队长、重案大队大队长黄卫被调离刑警支队，到远郊镇派出所任所长。黄卫一直在重案大队工作，从普通刑警做到大队长，三次二等功，五次三等功，有过两千公里的押解，曾卧底查枪，是刑警支队的老劳模。这一次在巨大压力下为了早日破案，用了些在以前来说完全不算事情的小手段，因此被调出刑警支队。

这次调离，黄卫上升空间基本被封闭。

离开刑警支队时，宫建民与黄卫单独喝了一杯。宫建民对此事挺自责，道：“我太心急了，接过刑警支队的担子，总想着破案证明自己。”

黄卫倒很坦然，道：“在刑警支队工作了二十年，换个环境也不错，多岗位锻炼吧。”

宫建民道：“我这边正缺人。你走了，谁来撑起重案大队？”

黄卫给支队长倒了一杯酒，道：“说实话啊，侯大利这小子还真是干刑警的料，等专案组结束，可以到重案大队锻炼。”

宫建民哼了一声，道：“这人有本事，就是尾巴翘上天。侯国龙的儿子做刑警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局里压力很大，省厅要派副总队长刘真过来调研，还准备让老朴留下来指导刑侦工作，这是打我们江州刑警的脸哪。我听了这消息，脸皮火辣辣的。”

侦办“杨帆落水案”的新方向

11月7日，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刘真前往江州市公安局进行调研，指导刑侦工作。一般情况下，副总队长进行调研时，市局一把手局长往往不参加调研，而只是在欢迎宴上出席。如今江州市公安局面临极大压力，政法委章书记、关鹏局长亲自参加调研。

刘真来调研见报以后，主题是：加大技术装备投入，逐步由过去的“小数据+大排查+大行动”的传统侦防体系向“大数据+大研判+小行动”的新型侦防体系转变；要抓好防控体系建设，确保对违法犯罪人员发现得了、控制得住、打击得了。

其实省厅派员到江州最核心的着力点还是在命案上。

刘真在小会议室与市委政法委章书记、关鹏局长、刘战刚副局长进行小范围谈话，传达省厅一定要侦破系列杀人案的指示，并提出将随行老朴留下来帮助案侦工作。

省厅派老朴来江州指导破案，关鹏有些头疼，随后积极表示真诚欢迎。老朴这种高手参加案侦工作，对朱建伟案侦破肯定有好处。若是省厅高手督战都无法侦办此案，那只能怪犯罪分子太狡猾。

老朴在省厅资格很老，与省厅分管刑侦副厅长是山南政法大学刑侦系的同学。他还是一个怪人，将破案当作生活唯一乐趣，不愿意做实职处长，以正处级侦查员身份屡屡参加省内大案要案侦破工作，功勋卓著。

老朴保持相当强的独立性，面对案件时，谁的面子都不给，经常弄得领导下不来台。由于他的特殊性格，省厅诸人都挺尊重他，没人当真计较其态度问题。

老朴比传说中要平和，与关鹏、刘战刚分别见面以后，在刑警支队要了一间办公室，旁听了重案大队两次讨论，还将朱建伟案的卷宗要过来研究了一遍。

看完卷宗之后，他不声不响地前往刑警老楼。

朱林还在医院照顾外孙女。

葛朗台和樊傻儿根据朱林要求继续盯着丁丽案。

田甜暂时没事，在办公室发呆。

侯大利打开投影仪，继续看卷宗。

老朴站在略显陈旧的刑警老楼想了想发生在江州的老案，准备进入老楼。从老楼角落走出来一条体形硕大的老警犬，低声从喉间咆哮两声，随即嗅到老朴身上的警察味道，慢条斯理地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侯大利听到大李与平常不一样的声音，走到三楼走道，见到坝子里一个微胖的中年人伸手抚摸大李。大李很有王者风范，趴在地上，昂着头，没有拒绝也不理睬来者的抚摸。

来者与大李交流了至少有几分钟，这才转身上楼。侯大利猜到来者是谁，退回资料室，等着传说中的省厅怪人。中年人来到档案前室门口，轻敲房门。

侯大利道：“找谁？”

中年人道：“你是侯大利？”

侯大利道：“我是，你找我有事？”

中年人道：“我是老朴。”

侯大利道：“老朴是谁？”

老朴道：“我是省厅的。”

侯大利不动声色，伸手，道：“省厅来的领导？请出示警官证。”

老朴在全省刑侦系统名气极大，只要报了“老朴”两个字，便在各市刑侦部门畅通无阻。眼前这个年轻人毕业于山南政法刑侦系，凭着在朱建伟案中的表现，精明得厉害，绝对是故意重演列宁和卫兵的情景戏。他看透了侯大利的表演，道：“如果我拿不出证件，你就不接待我？”

侯大利道：“有困难，找警察，我怎么会不接待？没有证件，接待方式有所变化而已。”

老朴将警官证交到面前有趣的年轻人手里。侯大利看罢证件，干净利索地敬礼，道：“朴老师，我曾经听过您的讲座，但是还得看您的证件，才能让您看卷宗，请谅解。”

“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对待我，换成其他省厅领导会不会如此？”

“朴老师非同常人，是我佩服的人。我想给你留下深刻印象。”

“虽然有点刻意，但是在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

老朴落座后，没有寒暄，道：“我看过朱建伟案卷宗，有一点好奇，你似乎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说说原因。”

侯大利道：“105专案组主要职责是侦办五个未破命案。我很熟悉五个积案的基本情况，不吹牛地说，倒背如流。朱建伟案和蒋昌盛案从作案手段上极为相似，我从蒋昌盛案推导朱建伟案可能会出现的各种情况，结果全部相符。在外人眼里，显得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老朴是省厅刑侦专案，其精彩案例曾经在刑侦系课堂上多次公开讨论。侯大利在高手面前尽量说实话，这样最轻松。

“调出蒋昌盛案子。”老朴看上去细皮嫩肉，非常斯文，与寻常刑警队员从相貌上颇有区别，更接近刑侦系教授。他开口说话，简单明确，不打花腔，又是正宗侦查员说话的方式。

投影仪上逐页播放蒋昌盛案件资料，侯大利站在幕布前讲解。他着重谈几点：一是从受伤部位来分析，两案的凶手都是左撇子；二是两案的凶手体力很强，下手果断，只留下一个伤口；三是两案的凶手作案前踩过点，精心设计，没有现场目击证人，通过摸排没有确定犯罪嫌疑人，不能依靠直接证据认定案件事实。

他又提出疑问：如果蒋昌盛案、王涛案是一个凶手所为，那么说明凶手作案手段在升级。但是时隔几年之后，凶手作案手段又回到最初作案的状态，其中必然有原因。

老朴道：“这个很好理解，凶手因为某种原因停了几年，重新作案时，作案手法又回到最初状态。谈一谈对其预判。”

侯大利道：“我倾向于同一个凶手作案。凶手不停杀人必然有独特原因，从现在所掌握的证据来看，杀人原因藏得很深，我找不到规律。但是，既然重新开始杀人，估计收不住手。”

老朴道：“每次遇到新案子，对所有侦查员来说都是一次高考。尽管每个案子不同，归结起来，侦查破案是对人的行为轨迹和社会关系的调查。只要是预谋杀人，一定会从行为轨迹和社会关系中找到突破口。”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侯大利和老朴第一次接触，交谈之后，便是王八看绿豆——越看越对眼。

几天后，老朴找到局长关鹏，提出三条加强105专案组的建议。一是由副局长刘战刚出任105专案组组长，朱林出任专案组副组长，日常工作朱林负责；二是为进一步加大案件侦查力度，各警种密切配合，需要进一步充实专案组力量；三是加强专案组建设，设抓捕组、外调组、证据审查组、综合协调组、后勤保障组等职能组。

设立105专案组有着特殊背景，关鹏局长并没有指望专案组真能破案。此时省厅老朴郑重提出建议，就令关鹏很为难。他稍微思考，同意了老朴的建议，经党委会研究以后再落实。正准备召开市局党委会，关鹏接到通知到省委党校学习，市局党委会便暂时推迟。

江州刑警支队根据多年来的破案经验达成共识，破案最关键期是在案发后三天，这是黄金时间，三天到七天是次黄金时间，超过七天仍然未能确定关键线索确定嫌疑人，命案破案概率急剧下降，成为积案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朱建伟案早就超出黄金时间，仍然没有获得关键线索，侦办此案难度迅速增加。

黄卫被调离重案大队，不少曾经与之共同战斗的队员迁怒于105专案组侯大利，这导致105专案组和重案大队产生隔阂。侯大利是二大队编制，回到二大队办事受到同事冷遇，来到重案大队，更是无人理睬。

侯大利情商不低，只不过有自己坚持追求的目标，对同事们的误解不以为意，将所有误解当成沾在脸上的蛛丝，轻轻抹去。

他更关注建设性意见，将“行为轨迹、社会关系”这句简单的话做成电脑屏保，时时提醒自己要从这八个字入手寻找到五个未破命案的蛛丝马迹。

既然未破命案成为命案积案，所有摆在明面上的线索都被侦查员细细梳理过，熟悉卷宗仅仅是把明面上的线索重查一遍，并不能找到真正的突破口。

105专案组多次组织讨论是否存在隐藏在卷宗里的关键线索，没有结果。

葛朗台打心眼里认为凭专案组几个人绝对没有破案的可能性，所以想方设法趁空闲时间帮助打理家族生意。最妙的是国龙集团太子居然在专案组，简直是天降大福。葛朗台进入专案组以后便以极大的热情维持与侯大利的关系，成效极佳。凡是遇到局内民警表达对侯大利的不满，他必然会站出来反驳。他还经常设计饭局，借此巩固与侯大利的关系。

朱林在出任支队长之时，素来不参加类似聚餐，如今无官一身轻，参加聚餐没有心理负担。葛朗台请客，总会欣然前往。

元旦刚过，2009年1月5日，葛朗台又主动请客。

晚餐安排在江州食府，除了专案组以外，还有葛朗台妻子的生意伙伴。葛朗台宴请生意伙伴时，经常将公安局内有分量的人一同请来吃饭，这样的做法可以给生意伙伴某种“朋友多、关系宽”的暗示。用这种“拉大旗，作虎皮”的方法，葛朗台的家庭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如今被弄到了专案组，葛朗台没有被困难吓倒，将老方法发挥到极致，拉起侯国龙儿子的大旗。

果然如他所料，侯国龙儿子的招牌比起退居二线的朱林强太多。

朱林没有料到葛朗台还请有不少外人，斜了他一眼，还是落座。专案组有纪律要求，有外人在场，自然不会谈论与案件有关的事情。可是剔除了案件，几个性格各异的专案组成员真没有多少话说。葛朗台和其妻子两边穿梭，说着夸张笑话，尽量渲染气氛。

另一桌居然有培训学校校长王永强，侯大利当年在江州一中的同学。

“王校，你居然是大利的同学，怎么没有听你说起过？”葛朗台抚着王永强肩膀，很惊奇地问道。

王永强道：“我们做点小生意，不敢随意攀国龙集团，干脆避嫌。”

侯大利道：“我和国龙集团是两码事。”

王永强道：“你自认为是两码事，可是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回事。个人观点，大利最终还得回国龙集团。”

王永强在场，葛朗台不用主动介绍，另一桌客人都知道葛朗台与侯大利是一个专案组的同事，关系走得很近。

打过招呼以后，侯大利、王永强各自回到自己座位。酒过三巡，在葛朗台强烈邀请下，侯大利去另一桌敬酒。侯大利平时我行我素，并不意味着情商低，只不过是有足够资本我行我素。

葛朗台是天天见面的组员，在是否敬酒这种不涉及原则的小事上，侯大利还是挺配合，傻乎乎地到另一桌敬酒。敬完酒，配合着葛朗台说了一些场面话，侯大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田甜道：“我还以为你会拒绝敬酒。”

侯大利道：“我为什么会拒绝敬酒？给同事面子，你好我好大家好，这是一个凡夫俗子应该做的事情。”

田甜又道：“老葛是同事，重案大队也是同事，你这一回得罪了刑警支队太多人。”

侯大利道：“张勇之事是原则问题，退让不得。敬酒是俗事，退让一步无所谓。你不要把我当成怪物，我真是一个俗人。”

田甜道：“那人是你同学？你平时似乎很少和高中同学来往。”

“我们高中一个年级，其实没有太多接触。”侯大利扭头看了王永强一眼。

王永强专注地听同桌其他人讲话，两只手放在桌面，反复扭动。

侯大利看到王永强两只手的动作，只觉得其手指扭动的动作很熟悉，便在脑中朝王永强手指中间加上各类物体。当在手指间加上魔方之时，手指扭动显得格外自然：王永强两只手是在玩魔方，只不过手中没有魔方。

见到这个动作，侯大利心中莫名出现一片阴影。

杨帆是魔方迷，从幼儿园开始，书包里总是背着魔方，下课时间也常常玩魔方。侯大利在少年时代玩魔方就是受杨帆影响。他空间能力素来优秀，玩魔方水平远远超过杨帆，但是这不妨碍杨帆喜爱魔方。

今天他看到王永强手指在“玩魔方”，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王永强也喜欢玩魔方!

虽然魔方是经久不衰的益智玩具，玩的人挺多，可是王永强也玩魔方却让侯大利心有阴影。他和杨帆是恋人，知道所有给杨帆写过情书的“情敌”，这份名单中没有王永强。但是，没有写过情书，并不意味着没有暗恋过杨帆。

侯大利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和当年的刑警支队都陷入思维惯性之中，没有调查高中阶段的暗恋者，更没有调查初中阶段的追求者和暗恋者。

斯人早已逝去，不可能再得知暗恋者名单。侯大利觉得很是懊恼，当年没有及时冲破思维的墙，或许这个小小失误会让杨帆沉睡河底。

突然间，他脑中有一道闪电：在杨勇要求下，杨帆一直都有写日记的习惯。杨帆出事后，公安机关只是调去了高中时期的日记，没有调查初中时期的日记本。杨帆在初中时期的日记里，能否发现端倪？

朱林正好坐在侯大利对面，见这个年轻侦查员表情在一刻间凝固起来，道：“你在想什么？”

侯大利道：“我要请一天假，办点私事。”

有了一个缺口，侯大利无法将思绪转到酒桌，匆匆告辞。

杨帆出事以后，杨家便搬离了世安厂。为了彻底与伤心往事告别，杨家一直未与世安厂老同事们联系，世安厂没有谁知道杨家到底在何处。侯大利查找杨勇的具体位置倒不费周折，在上午拿到杨勇家的具体地址以后，开了越野车前往省会阳州。

杨勇本是世安厂医院名医，从世安厂辞职以后，在阳州一家私人医院从事老本行。早上起床时，他眼皮不停地跳动，对妻子道：“我的左眼一直在跳，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事情？”秦玉正在给小女儿穿衣服，道：“那得小心一点，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到了中午下班时间，杨勇刚刚走出诊室，见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年轻人。见到此人，杨勇双腿如灌了铅，无法提起，脸颊如进入冰箱，绷得紧紧的。

“你来了？”杨勇在女儿出事时曾经一夜头发花白，憔悴得不成人形。几年时间，杨勇精神状态才有所恢复，花白头发染成黑发，干净白大褂很合身，和正常医生一个模样。女儿意外离世以后，侯大利的表现让杨勇刮目相看。可是刮目相看又能如何，女儿与家人阴阳相隔，也与侯大利阴阳相隔。

侯大利心中翻腾着海浪，面容却很平静，道：“我来了。”

杨勇没有多问，回屋换了衣服，带着侯大利到外面吃饭。他此时有私心，在摸清楚其目的之前，不愿意带其进入新家庭。他有些迷信，觉得不能让小女儿沾上一点来自江州的晦气。

“秦阿姨好吗？”

“还是老样子。”杨勇到了此时，仍然没有告诉侯大利自己有了小女儿。

两人在医院附近的小餐馆吃午饭。杨勇虽然不愿意沾上来自江州的晦气，但不由自主地来到平时经常去的江州风味餐馆，点了豆花饭、烧白和青椒炒肉，迟疑一下，又给远道而来的年轻人要了一瓶啤酒。

“你在做什么？在爸爸的公司？”

侯大利没有打开啤酒，道：“我在江州刑警支队工作。”

见到从小就熟悉的侯大利时，杨勇产生了强烈的陌生感，陌生感不是由于相貌发生了变化，而是气质发生了变化。以前的侯大利活泼开朗、大大咧咧，是一个帅气但是没有长大的大男孩；如今的侯大利依然年轻，年轻中又略有沧桑感，还有一种很锋锐的气质。

他自然明白侯大利当刑警的原因，心底有了浓浓暖意。

“今天有什么事？”

“我想看一看杨帆日记，包括初中日记。我在江州105专案组，这个专案组主要负责未破命案。”

杨勇眼神复杂地望着侯大利，然后拿着手机到了屋外，给妻子打了电话。他走进餐馆，道：“阿姨让你回家吃饭。杨帆有个妹妹，四岁，叫杨黄桷。”

黄桷树根系发达，生命力极强。杨勇为小女儿取这个名字，其中寓意不言而明。

杨勇所住小区就在市公安局办公楼附近，直线距离不过三百米。小区里住着不少警察，在中午时间，侯大利至少看见了三个穿警服的。一般情况下，警察在下班回家时都不穿警服，此小区距离办公楼很近，所以不少警察在中午回家之时就懒得换衣服。

进入家中，侯大利闻到熟悉的黄焖鱼香味。杨家这道黄焖鱼在六号大院很有名，当年做鱼时，香味飘出窗，引得无数小孩子流口水。侯大利闻到这个味道，仿佛时空出现一个空洞，又让其回到了往日的六号大院时光。

秦玉听到开门声，走到门口，还未开口，双眼泪水直涌。她上前抱住侯大利，泣不成声。杨勇默默地接过锅铲，到厨房做鱼。等到他将黄焖鱼端出来时，侯大利已经到书房看女儿杨帆留下来的宝贵日记。

秦玉神情忧郁地在坐在客厅，专心削苹果，见丈夫过来，低声道：“大利是好孩子，没有变成纨绔子弟，还挂念着小帆，以前是我们错看了大利。”

杨勇坐在妻子身边，道：“我希望他是对的。如果小帆真是被人害的，我发誓要将凶手挫骨扬灰。”

侯大利专心看杨帆的初中日记本，逐字细读，试图查找遗漏的线索。在读日记之时，杨帆往日的音容笑貌如陨石撞地球一般在脑中炸开，将脑浆搅得天翻地裂。读到一半时，杨帆日记中出现一段话：“前面的眼光很那个……”往后翻了几页，杨帆又写了几句话：“魔方居然丢了。这个魔方很旧了，还掉了两块，谁会这么无聊。”

若是没有在餐厅发现王永强空手玩魔方的手法非常娴熟，侯大利读到这几行隐晦的少女日记时，十有八九会忽略。如今注意到王永强，他突然意识到当年的日记提供了某种可能性。

在杨帆遇难之后，侯大利一直在黑暗中摸索，虽然还是没有证据能支持杨帆是遇害不是意外落水，但是黑暗的远方似乎出现了一丝光亮，给了他信心。

他很感谢葛朗台，若非他不务正业，自己或许很难关注默默无闻的王永强，或许不会想起查看杨帆的初中日记。

从杨帆遇难到如今八个年头，八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侯大利反复思考杨帆案件的进展，如今找到方向确实只是万里长征走了第一步，甚至第一步都算不上。侯大利还是感觉振奋，以前的案侦工作完全陷入无边黑暗之中，连杨家父母都接受了警方观点，这一次王永强出现犹如在黑暗中开了一道口子，总算有了方向，就算是错误方向，也是方向，强于无路可走、无迹可寻。

这是属于他一人的案件，必须在不违法的情况下用合法且有力的措施将案侦工作推进。

吃过黄焖鱼，秦玉单独送侯大利下楼。她站在车外，隔着车窗望着侯大利，抹着眼泪，道：“大利，小帆的事情给你杨叔打击很沉重，过了这许久，他晚上总会做噩梦，不时会喊叫小帆的名字。但是，生活还得继续，我们还得养育小帆的妹妹。如果有确凿证据，你才给杨叔讲。拿不定的证据，暂时别讲，否则杨叔会更加痛苦。”

杨勇提着送给侯国龙夫妻的土特产来到车前，又让妻子给侯大利装水果在路上吃，等到妻子离开，道：“大利，谢谢你为小帆所做的一切。只要你有任何消息，不管什么消息，都要马上告诉我。若小帆真是被害，不为她报仇，我死不瞑目。”

越野车缓缓离开小楼，侯大利从倒车镜里看到杨勇和秦玉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越野车拐弯，两人身影突然间消失不见，就如当年举家搬离江州一般。

刑警老楼，老姜、朱林坐在小会议室，烟灰缸里堆满烟头。

“105专案组干得不错。老朱带队伍水平不差。”老姜又将一根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退休以后，他就被老妻严管，失去了抽烟的自由。如今回到专案组，可以随意抽烟，日子又爽快起来。

朱林额头上全是皱纹，道：“黄卫调离，现在专案组与重案大队关系弄得僵了，以后相处起来更难。大家伙还给我这张老脸几分薄面，侯大利成为替罪羊。”

老姜挥了挥手，道：“这事不必过于在意。重案大队总体都是一群好汉，虽然有本位意识，最终还是明事理的。我当时还有些担心宫建民作为支队长会给技术室某些暗示，宫建民没有，做得很好，说明此人大是大非上还不糊涂。黄卫也不错，虽然犯了错，以后也能用。”

两人正聊着，有脚步声传来。朱林道：“侯大利的脚步声。”

老姜道：“这个年轻人有好刑警的特质，可惜是富二代，估计会半途而废。”

朱林道：“他之所以当刑警，是放不下杨帆的事。”

老姜再次感叹道：“执拗正是一个好刑警应该有的品质，可惜了这样一株好苗子，偏偏是富二代。”

正在谈论，脚步声又响起，侯大利拿着《法制报》《山南晚报》等报纸进屋。刑警支队所在的居委会和街道每年都会摊派一些订报纸的业务，仅仅是支队办公室就有日报、晨报、法制报等多种报纸，朱支队不喜上网，每天靠报纸读新闻。朱林来到老刑警大楼，老刑警办公室就将几份报纸转到了这边。

朱林随口道：“这些天又有什么怪事？”

“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正能量很难发新闻，负能量最能吸引眼球。第四版有一个交通肇事逃逸新闻，肇事逃逸之后，受害者躺在斑马线上，很多人和车走过，都没有人停下，若不是有警车经过，肯定会发生惨剧。”侯大利想起以前见义勇为后无人问津之事，很有感慨。

朱林拿到报纸翻了头条，又直接翻到第四版，看完新闻，叹息一声，没有发表评论。

老朴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是省厅留下来协助和指导江州市公安局侦办案件的，与一般省级机关下来的干部不同，不喜看文件，也不喜坐机关，在刑警支队要了一间办公室，与一线刑警混在一起。他坚决不住公安宾馆，在刑警老楼要了一个房间作为临时宿舍。

老朴和老姜非常熟悉，互相开玩笑，很快将谈话重点转向了案件。

“侯大利，别走，谈谈案子。”老朴主动点将，叫住侯大利。

他又问道：“听说侯大利有个绰号叫‘变态’？这个绰号很好，不变态者不能破大案。这两天又有什么新成果？”

侯大利抓了抓头，道：“重案大队曾经对蒋昌盛和王涛的社会关系进行过反复排查，两者的社会关系完全不重合，而且从目前调查的情况来看，朱建伟的社会关系与前两者也没有任何重合。用简单的话来说，蒋昌盛是农民、王涛是银行职员、朱建伟是报社领导，三人八竿子都打不着。我在想凶手的动机是什么，是什么动机让凶手将三人联系在一起的？”

朱林道：“若是遇到神经病杀人，动机很难用正常思维寻找。”

老朴道：“我们假定此案是系列杀人案。系列杀人案必然有动机，国外有部片子叫《七宗罪》，虽然涉及宗教，但是思路可以借鉴。这三个案子应该隐藏着某种内在联系，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割生殖器在国外有宗教因素，据我所知，山南省没有类似割生殖器的宗教问题。”

四人是在办公室进行没有正式记录的闲聊，这种闲聊由于没有正式记录，闲聊者不必有太多顾忌，反而对整理思路、确定侦查方向很有帮助。

“专案组将注意力集中到蒋昌盛案、王涛案和新发生的朱建伟案，总算有些进展。丁丽案完全没有推进，专案组不好向市委交代呀。下一步得让葛朗台和樊傻儿加大力度，深入调查。”

丁丽案时间更久远，当时技术条件和意识都差，收集的证据粗糙，要想依据现有材料破案，难度极大。朱林接手105专案组以后，实质上将重点放在后面四个案子。

老姜道：“日常工作，我们没兴趣，老朱自己安排。言归正传，继续讨论朱建伟案。我再提一个问题，大利来回答。若是连环杀人案，为什么他突然收手后又重新出手？”

这是侯大利曾经向老朴提出过的问题，老朴提出了“重新作案时，作案手法又回到最初状态”的观点。侯大利一直在思考这个观点，并进一步发挥，道：“既然他再次出手，那么极有可能会有新案发生。”

老朴道：“重案大队在这一点上与专案组有相同判断，凶手极有可能还要作案。”

此刻，宫建民正在召集重案大队开会。大队长黄卫被调离，严重打击了重案大队的士气，宫建民觉得有必要重开一次战前动员会，将低落的士气调动起来。

“我知道大家心里很憋屈，案子没有破，大队长被调走。出现这个结果首先责任在我，面对各方压力，我太急于破案，证明自己担任刑警支队长不是吃干饭的，对黄大队长施加了压力，在这一点，我是有私心的。”

如何鼓动士气，宫建民想了很久，基层刑警没有太多升官机会，刑警支队也没有擅自发奖金的权力，调动刑警积极性最终还得从职业荣誉感着手。要调动荣誉感，自己作为刑警支队长就必须承担责任。

在场刑警听到宫建民主动担责，表情凝重。

宫建民又道：“除了私心以外，更多是公心，将杀人凶手绳之以法，还逝者一个公道，是给事主最好的安慰。破不了案，刑警就一钱不值。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对侯大利有怨气，我最初也是如此。后来仔细思考，我们的怨气没有理由，关局狠批刑警支队没错。你们想想，侯大利到张勇家提取证据，至少有两组刑警去过张勇家，你们没有发现沾有精液的餐巾纸，没有想到检查上网时间，这就是重大失误。若是没有专案组及时找到张勇不在场证据，我们就要办冤案。从这一点来说，我们得感谢专案组，感谢侯大利。侯大利确实是人才，而且还是我们刑警支队的人才。”

李大嘴是侯大利的师父，重案大队同事批评、嘲讽甚至责骂侯大利时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今天从宫建民嘴巴终于听到对侯大利的正面评价，暗自佩服支队长的胸襟和气度。

“责怪105专案组是最没有志气的做法，给重案大队正名的唯一方式是破案。若是105专案组区区几个人在重案大队之前破了案，那我真想买块豆腐撞死。

“大家打起精神，把所有线索重新摸一遍，确保不出现类似张勇家的情况。

“重案大队在破案的时候不能小家子气，资源共享，讨论案情时通知105专案组参加，我们应该有这样的心胸和气度。”

这次会议确实达到了宫建民想达到的效果，重案大队原本沉闷的气氛被打破，队员们重振精神，扎进案子之中。

105专案组仍然按照原有节奏推进工作。

“昨天你们才来，怎么今天又来？”朱建伟妻子刘红开门后，有气无力地对两个年轻警察抱怨道。

侯大利道：“重案大队昨天来过？”

刘红非常憔悴，有气无力地道：“来过，把老朱所有工作笔记、日记本全部拿走了。”

回到车上，侯大利下意识地拍了一下喇叭，道：“我犯了傻，早应该来寻找朱建伟的工作笔记，这是一个不应该犯的重大失误。”

田甜嗤笑了一声，道：“你就是一个菜鸟刑警，又不是福尔摩斯，没有必要自责。”

侯大利道：“我到重案大队去借阅工作笔记和日记本。”

田甜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侯大利，道：“你难道没有自知之明？黄卫被调走，重案大队如今见到你都是斜着眼睛。”

侯大利道：“给我白眼又何妨，总得要试一试才行。你和我一起去吧，面对美女，大男人的态度总要温柔一些。”

田甜有自知之明，道：“有一段时间，我没给支队大老爷们儿好脸色，恐怕陪你上去没用。算了，我们是搭档，一起去领白眼吧。”

两人来到重案大队。重案大队第一间办公室有三个人，原本正在热烈讨论，侯大利进来如爆炸了一个定时炸弹，定住了三人嘴巴。

侯大利说明来意，询问朱建伟的笔记本在哪个办案刑警手里。当侯大利开口说话时，定时炸弹突然失效，三人仿佛当侯大利和田甜是空气，开始各自忙碌，一人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一边打，一边走出门。一人撕了餐巾纸上厕所。另一人在键盘上敲得啪啪直响。

侯大利和田甜被晾在一旁。

田甜冷了脸，正要发火。侯大利拉了拉田甜的胳膊，径直来到敲电脑的民警邵勇面前，道：“邵警官，请问昨天是哪位到朱建伟家里提取了笔记本？”

邵勇双手放在键盘上，道：“这个呀，抱歉，我还真不知道。”

田甜原本想看一看这个富二代的耐心，结果自己的火气先上来了，拉着侯大利径直走到重案大队副大队长陈阳办公室。

陈阳目前负责重案大队工作，听完侯大利汇报以后，道：“严峰昨天将朱建伟的相关材料提了过来，正在抓紧时间研读。要彻底读完，我估计还得有几天。这样吧，你们随时和严峰联系，等到严峰研读结束，提交报告以后，105专案组可以调阅相关材料。”

严峰办公室紧闭，敲门也无人应答。

在重案大队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田甜坐在车上发了火，道：“侯大利，你这个富二代当得太软，一点脾气都没有，我怀疑你是假富二代。你这种脾气，怎么当得了刑警？”

侯大利道：“发了火又怎么样？专案组是临时机构，我们最终还得回到刑警支队。再说，他们只是给我们碰软钉子，让我们难受而已，摆在桌面上，别人一点错都没有。是否怕事，不能用发火衡量。”

田甜做深呼吸，努力调整情绪，道：“你比我想象的要成熟。”

侯大利在这瞬间想到了落入水中的杨帆，声音低沉下来，道：“经历过生死，人自然就成熟了。我其实不想成熟，更想放纵自己。”

田甜再次嗤笑，道：“别装了。要论见生死，谁比得过法医。”

警车往前开了几百米，侯大利突然将车停在路边，道：“我又犯了错，思维老是出现误区，重案大队在研读朱建伟的工作笔记和日记。我们是105专案组，为什么不研究王涛和蒋昌盛的工作笔记？如果有日记，那更好。”

来到蒋家，蒋昌盛的爱人在家里翻了半天，找到一个黑色笔记本，记载生产队的一些琐事和现金流水账。

来到王家时已经到黄昏。

王涛爱人已经改嫁，又生了一个儿子。王涛爱人改嫁以后，重新装修原银行家属房，新房已经没有了王涛的任何痕迹。她不太愿意在后夫面前谈前夫王涛的事，回答说王涛根本不记日记，工作笔记本都在办公室，从来没有拿回家。

侯大利满怀希望而来，抱憾而去。

刚下楼，正要上警车，一个瘦小女孩子借着树荫跑了过来，来到警车前，道：“奶奶家里有我爸的东西。”

来者正是王涛女儿。王涛遇害时，其女儿还在读小学，此时已经读高中，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妻子可以忘记丈夫，但是女儿永远不会忘记爸爸。她躲在房间里听妈妈跟警察说话，当警察离开时，便跑了出来。

侯大利道：“你奶奶家里有什么东西？”

少女眼角有些泪水，道：“那个人要来我们家时，我妈准备重新装修房子，要扔掉爸爸的东西，为了此事还和奶奶吵了一架。奶奶将爸爸的东西全部装在箱子里，拉走了。具体里面有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少女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奶奶的地址和一个座机电话。她说话时一直不停朝楼上望去，眼中有几分恨意，道：“我妈把我爸忘记了，我没有忘。爸爸很好，常给我买新衣服，周末都带我去玩。警察叔叔，你们一定要破案，给我爸报仇。”

侯大利接过字条，郑重地道：“你放心，我们不会放弃的。”

少女听了就开始抹眼泪。她给侯大利和田甜鞠躬以后，沿着墙角飞快地回到楼里。

侯大利和田甜没有耽误时间，便要直奔王涛母亲的家。

这时，侯大利突然急刹车。田甜身体前倾，又被保险带拉了回来，惊讶地道：“什么事？”

侯大利盯着窗外，道：“你稍等，我耽误几分钟。”

侯大利下车，站在“江州魔方俱乐部”的牌子前抽了半支烟，然后上楼。

俱乐部实则是一个茶馆，有十来人坐在长条桌上，每个人都拿着一个魔方，聚精会神地玩。

王永强抬头看见侯大利道：“侯大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会玩魔方吗？”

侯大利僵硬的神情很快变成微笑，道：“以前玩过，后来不怎么玩了。我是第一次见到还有魔方俱乐部，有点好奇，上来看看。”

王永强把一个八角圆柱魔方递给侯大利，道：“我初中数学陈老师退休后组建的这个俱乐部。我玩魔方就是受陈老师影响，这些会员大部分都是陈老师的学生。”

聊了几句，王永强领着侯大利参观荣誉墙，荣誉墙上有陈老师的相片，以及魔方俱乐部到各地参加比赛的相片。

离开俱乐部，侯大利脸上不太好。他原本将王永强列入重要嫌疑人，可是从今天偶遇的情况来看，王永强喜欢玩魔方是很正常的事。他此时回忆起杨帆初中日记中曾经提起过喜欢玩魔方的数学老师陈老师，不过她在日记中对数学老师玩魔方水平有点贬低。

“有事？”田甜见侯大利脸色不佳，问道。

侯大利用力揉了揉脸，吐了一口气，道：“没事，走吧。”

十来分钟后，小车来到一个老旧小区。王涛母亲独居，七十来岁，身体状态不佳，看上去和八十岁的人差不多。

她接待两个年轻警察时，先骂凶手，再骂媳妇，然后数落儿子不该死得这么早，死得太早，媳妇带着娃儿改嫁，啥子都没有得到。她抱了两个大箱子出来，里面是儿子留下来的衣服和书籍。这些东西没有什么用处，她却舍不得扔，全部保留起来，想念儿子时就打开箱子看一看，闻一闻衣服的味道。

侯大利和田甜逐一检查每件物品，重点放在书和笔记本。王涛留下的笔记本全是工作笔记，主要是开会时所记，非常简单，皆是周一有什么安排、周二有什么任务等，且习惯用数字表达。

不知不觉检查到吃晚餐时间，王涛母亲给两个年轻警察端来了水煮的荷包蛋，汤水放了很多糖，甜得腻人。

王涛母亲满脸希望地道：“警察同志，找到东西了吗？我儿是银行学校毕业的，成绩很好的，在单位是业务骨干，马上要提分理所主任了。”

王涛遇害多年，早就被大家所遗忘，唯有母亲记得儿子最骄傲的事迹，还记得儿子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这些事迹和点点滴滴成为母亲的精神支柱。

田甜父亲在监狱服刑，此事深刻地改变了她对人生的态度，也让其能够更深入地理解父母之爱。离开王涛母亲的家，她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神情郁郁道：“王涛死了，他的妈妈生不如死，他的女儿变成另一个男人的继女，凶手依然逍遥法外，这不公平。”

田甜一直都以冷静著称，不管遇到再糟糕的尸体都不会失态，今天到王涛妈妈家里走了一遭，被一碗甜到腻人的荷包蛋和少女单薄的身体戳中了内心深处的柔软处。

侯大利道：“这个世界上不公平的事情很多，要学会理解。” 田甜赌气似地道：“我理解不了。”

“理解不了也得理解，最终会习惯这个不完美的世界。”侯大利并非讲大道理，而是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感受。每次看到杨帆跳舞的相片，想到如此漂亮聪慧的女孩子却在最美好的年纪惨死在河里，这是人世间最大的不公，而他却从高一就要开始忍受这样的不公。

第八章 一张剪报揪出幕后黑手

凶手终于露出了破绽

晚上九点左右，陈雷来到夜来香。他买了一部新手机，准备送给夜来香的一个小妹。说是小妹，实则是夜来香的妈咪。妈咪见惯欢场风云，最懂揣摩人心，哄得陈雷舒舒服服。陈雷知道小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是既然能哄得自己高兴，又何必计较其真实性有多少。

小妹挺喜欢新礼物，玩了一会儿，带陈雷到自己的房间。

激情之后，小妹回到工作岗位，陈雷继续睡了一会儿，这才下楼到停车场。

陈雷是江湖中人，下手狠辣，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走出夜总会时便不由自主提高了警惕。他走出门时并没有意识到危险，只是习惯性地警惕起来。刚拐过弯，离开保安视线，从黑暗中走过来一人。

陈雷在长期江湖暗战中形成的第六感发挥作用，停下脚步，还朝后面退了一步。

黑暗中，汉子挥动胳膊，袭向陈雷。

陈雷转身就跑，跑动中，左肩被砸了一下，钻心的疼痛瞬间传到大脑。他没有停顿，拼命往亮灯处跑，右手从腰带中扯出来一柄手枪，忍痛上膛，朝后面打了一枪。

打完这一枪，陈雷右手手臂挨了一击，剧痛之下，手枪掉在地上。他顾不得捡枪，望着夜来香保安拼命喊叫。

夜来香门口有三个监控探头，若是现身光亮处，必然会进入监控。袭击者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枪，翻过停车场围墙，消失在黑暗的街道。

陈雷手臂骨和肩胛骨受伤，被送到骨科医院就诊。很快，陈雷就变成了部分木乃伊。几个揣尖刀、穿黑衣的手下守在门外。

陈雷抓破脑袋都没有弄明白谁想来杀自己。在监狱滚过一圈之后，他对犯罪的理解上了一个层次，决不会轻易砍砍杀杀，对威吓等手段运用自如。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对手都没有到派杀手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他想起另一个隐患，自己的手枪被对方捡去，若是这把手枪以后犯了大案，自己还真有可能说不清楚。这是一个巨大的隐患，潜藏的危险远远超出私藏枪支有可能得到的惩罚。

侯大利接到陈雷电话，来到骨科医院。

陈雷开门见山地道：“我被人袭击，手臂骨和肩胛骨被敲裂。”

陈雷是社会人，受伤并不意外，侯大利最初并不上心，道：“你可以报警，通过正规流程办理，用不着把公事弄成私事。”

陈雷道：“你就是警察，我也算是报警。我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我平时带了一把手枪，仿五四式手枪，开了一枪，估计没有打着对方。现在，手枪被抢了。想杀我的那个人力量很大，动作利索，是老手，我担心他把我的枪弄去作出大案，那我就麻烦了。”

“枪里有几颗子弹？”

“弹匣原本有五粒子弹，上个月在野外打了两枪，练枪法。刚才打了一枪，还有两粒子弹。”

“那你更应该打110报案，有完整记录，以后这支枪出事，你就有说法。你现在受伤，又是主动投案，根据刑法，你这种情况要被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很有可能就是管制。反正你骨头断了，又是两劳人员，管制就管制。”

侯大利调侃了几句自己的高中校友，突然想起陈雷用了“敲”，脸色凝重起来，道：“当时伤你的人是用的什么工具？”

陈雷道：“他是从黑暗中突然出来，我看得不是太清楚，应该是一把锤子，肯定是铁锤，否则也不能一下就敲断我的手臂。”

侯大利眼皮突突狂跳，道：“这人多高？”

陈雷道：“和你的身高差不多，应该有一米八，孔武有力。我还算机灵，拼命朝夜来香大门跑，又跑又喊救命，这才把来人吓退。”

侯大利心情紧张起来，道：“袭击你的人是不是左撇子？”

陈雷想了想，道：“还真是左撇子。”

一米八、孔武有力、持铁锤、左撇子，这几样特征与杀害朱建伟的凶手很近似，若不是陈雷是老江湖，为人机警，这次说不定会被敲破了脑袋。

这条极有价值的线索，惊动了江州市局。

朱林带着大李来到现场。大李行动不便，走路一瘸一拐，鼻子上的功夫却没有丢下。但是，发案现场受扰动太大，它在发案现场嗅了一阵，来到停车场，失去踪迹。朱林当即给宫建民打电话，让其调查进出夜来香停车场的车辆。

在案情分析会上，刘战刚宣布三件事：此案是市局第一案，所有单位都要无条件支持案件侦破工作；刑警支队重案大队接手此案，由重案大队副大队长陈阳具体负责；105专案组参战，配合重案大队。

宣布政策以后，刘战刚虎着脸，道：“还是我们刑警队的老话，刑警破不了案，屁用没有。我把话挑明，黄卫被调走那是他违反了纪律，和105专案组没有关系。重案大队要把劲用在破案上，谁敢因为个人原因影响破案，卷铺盖滚蛋!”

重案大队接手此案，派精兵强将勘验现场，查看周边监控录像，寻找可疑车辆。

凶手反侦查能力很强，没有留下指纹、毛发和脚印。有一辆面包车出现在监控里，车牌被蒙着。

老朴从省厅请来了模拟画像师，根据陈雷描述，画出一幅剪影。这幅剪影和葛朗台前一阵子所画背影十分相似。

陈雷看了这幅剪影，十分认可。只可惜剪影无论再相似，没有面容，不能发协查通报。

陈雷最初只是担心丢失的那支枪作下大案，累及自己，没有料到给侯大利打过电话以后，市公安局如临大敌，众多刑警立刻扑了上来，轮番上阵，将陈雷挖了个底朝天。

侯大利来到医院时，病房前还有重案大队刑警守候。

侯大利进屋时，陈雷长吁了一声，道：“大利，我们是同学，你给我透个实底，敲我的人到底是谁？”

侯大利坐在陈雷床边，道：“如果我们知道，早就抓人了。你仔细想想，这几年你得罪过谁？”

陈雷道：“你说这几年？难道这个杀手从几年前就开始杀人？”

侯大利算了算蒋昌盛被杀的时间，道：“有可能在杨帆落水不久。”

陈雷惊讶地道：“那时候我就是一个小毛贼，不可能惹到这么厉害的杀手!莫非，你们认为这个杀手与杨帆有关系？”

侯大利道：“从杨帆落水以后开始，世安桥附近的菜农遇害，被铁锤敲了脑袋。一个月以后，一个银行职员被害，用刀捅的。前阵子，报社副社长被害，也是被锤子敲了脑袋。除了银行职员以外，菜农、报社副社长和你都被铁锤敲过。仔细想一想，你们三人或四人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重案大队严阵以待，陈雷已经意识到砸自己的人绝对背负大案，听到侯大利介绍才明白砸人者到底背负何种大案，他倒吸一口凉气，抓破头也想不出自己和另外三人的联系。

“你再想一想，是不是曾经以某种方式联系在一起。比如，一起旅行过；比如，一起参加过什么组织；比如，有什么共同爱好。”侯大利不停启发，希望陈雷脑洞大开，破解掉这道难题。

“这人明显是要我的命，我也想把这人揪出来，否则他在暗，我在明，提心吊胆的，这日子没法过。莫非这个人与杨帆之死也有关系？如果与杨帆也有关系，那我更想不出来者是何方神圣。”陈雷想了半天仍是一头雾水，根本想不出自己和杨帆、菜农、银行职员、报社副社长有何种瓜葛。

杨帆是侯大利心中一块永远不能愈合的伤口，平时总是自己一个人默默舔伤口，此时听陈雷提起杨帆，疼痛依然强烈。疼痛归疼痛，侯大利还是很客观地道：“没有任何证据或者线索能将杨帆和这个凶手联系起来。凶手使用铁锤，这不应该是巧合。”

陈雷叹息一声，道：“杨帆太可惜了。每次看见电视里有人跳孔雀舞，我就会想起杨帆。”

侯大利不愿意多谈论杨帆，打断道：“警察不可能一直保护你，注意安全，想起了什么事情记得和我联系。”这时，手机响起。侯大利看了一眼电话号码，立刻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上一次你到家里，想借小帆的日记本，我当时舍不得，没有同意。后来我和你秦阿姨商量了，将小帆的日记本、剪报本和学习笔记本都复印了一套，送给你做纪念。她虽然离开了我们，但是有我们几个惦记，小帆就还活着。只有我们全部将她忘记，她才最后消失。”

“我不会忘记杨帆的，永远不会。”

杨勇的话进入侯大利耳中，立刻引起身体强烈的化学反应。杨帆出事以后，社会上绝大多数人都认为杨帆落水是意外事故，并不支持侯大利的说法，社会上总体气氛让侯大利创伤无法排解，陷入体内越来越深。杨勇终于正面提起杨帆，侯大利这才找到一个抒发长久被压抑感情的口子。

这番对话在寻常人嘴里说出来，会让人觉得做作。可是杨勇和侯大利都很真诚，表达的是内心真实情感。

“杨叔，复印件在哪里？我过来取。”

“我坐车到了江州，等会儿到老刑警队办公室。”

侯大利急忙开车回刑警老楼，在刑警老楼的门口等了几分钟，杨勇提着箱子出现在楼前。他回江州第一件事情是给女儿扫墓，扫墓后，在墓地给侯大利打了电话。

陌生人踏入刑警老楼，大李喉咙发出低沉的吼声。它出现在侯大利身旁时，杨勇被其体形和凶相吓了一跳。

侯大利道：“没事，这是专案组一员，有功勋的。”

大李用头靠了靠侯大利的大腿，摇摇摆摆回到自己的地盘。

上了楼，杨勇将十来本复印件交给侯大利。每本复印件都很厚，用牛皮纸包好封面，封面上是杨勇手写的内容提要。虽然这是复印件，可是打开本子，杨帆的气息还是扑面而来，浓得无法呼吸。

杨勇将复印件交给侯大利以后，执意要坐当晚长途客车回省城。在车站分手时，风吹来，两个大男人眼角都有些湿润。

侯大利先看高中那一本日记。日记本记得非常简约，文字优美。作为当时的亲历者，他读到杨帆写下的文字，还能感受到她当时的细腻心思，初恋时的甜蜜、甜蜜中的小小忧伤、对未来美好的期望，都跃然纸上。

日记中出现过陈雷、王忠诚、李武林和蒋小勇这几个人的名字。四人曾经用不同方式向杨帆表达过爱慕，或写信，或当面表白，或送礼物。杨帆很明确地拒绝了四人，作为少女，在日记中还是有小小的得意。

看完高中日记，和上次一样，侯大利没有找到线索，深埋心底的创伤倒被揭开，痛得晚上难以入眠。世界似乎特意为侯大利开了一个窗口，将部分时间完全停了下来，与杨帆在一起的一幕一幕如电影一样清晰，甚至杨帆脸颊上淡淡的绒毛都能数得清楚。

早上起床以后，侯大利身心俱疲，用冷水洗了脸也头昏脑涨。

来到刑警老楼，侯大利正在潜心研究王涛案时，来了新任务。

陈雷受伤以后，一直有手下守在病房里。由于持锤行凶者极有可能是连环凶手，刑警便进入病房，保护陈雷，同时也希望持锤行凶者自投罗网。

在工作例会上，重案大队副大队长陈阳建议成立相对固定的保护组，保护组由侯大利、樊傻儿、李大嘴组成，侯大利具体负责。侯大利进保护组的原因是其最熟悉持锤行凶者，又和陈雷是高中同学。樊傻儿、李大嘴两人在刑警支队中都算身强力壮的，正适合对付凶手。

开车进医院时，李大嘴兴致勃勃地调侃道：“变态，你真是变态，这么短时间就当领导。”

“师父别开玩笑，让我来当组长，原因很简单，我最熟悉这个锤子人。”锤子是山南特别的称呼，在不同场景有不同意义，侯大利用在此处，是对行凶者的愤怒和鄙视，也是故意调侃让气氛变得轻松。

李大嘴又道：“变态，我到重案大队转了一圈，大家都对你有些意见。你虽然才华横溢，但也得低调一些。”

樊傻儿笑道：“变态是富二代，平时够低调了，没一点架子，唯独在案子上六亲不认。我觉得他这样是对的，只要不害人不整人，最终重案大队会接受他。毕竟我们都是刑警，破不了案子，有个屁用。”

李大嘴道：“老樊，你说话很哲理嘛。以后谁再叫你樊傻儿，我跟他急眼。”

三人关系都不错，说说笑笑来到医院，接替了原来的警察。三人按照计划，病房随时保持有两人，另一人则轮换休息。持锤行凶者抢夺了陈雷的仿五四式手枪，更加危险，三人按程序领了手枪，以防不测。

陈雷一脸苦瓜相，道：“老同学，我到底惹到哪路神仙，一定要我这条小命？昨天和几个兄弟推敲了半天，至少在江州还没有哪位江湖人想要我的小命。”

侯大利道：“真要想通了原因，案子基本就破了。”

除了警察以外，陈雷女友小吴也在病房陪护。小吴是健身馆教练，身材前凸后翘，比例匀称。侯大利看到小吴觉得有几分眼熟，仔细想了想，这个女子的身材和相貌都与杨帆有几分相似，虽然不如杨帆，也算是很不错的美女了。

为了打发时间，陈雷便和侯大利一起梳理持锤人袭击自己的理由。两人从杨帆遇难前后开始，以年为单位，将有可能导致袭击的重大事件写在纸上，以便寻找行凶者的袭击理由。梳理了半天，密密写了两张纸，还是没有找到持锤人的信息。侯大利将两张纸的内容印在脑中，随时与蒋昌盛、王涛的经历进行对比，寻找隐藏的联系。

守护的日子枯燥，所幸时间不长，几天之后，陈雷出院，回家休养。李大嘴和樊傻儿护送陈雷回家，保护组任务也就到此结束。

侯大利没有陪护陈雷回家，来到刑警老楼参加丁丽案的案情分析会。

在警车上，陈雷依然被固定着胳膊，道：“你们就撤了？凶手再来，怎么办？”

李大嘴道：“你自求多福哇。我们三个铁血刑警保护你出院，这是什么待遇？超级待遇呀!客观来说，你老弟确实还存在一定的危险性，但是我们也不可能永远保护你，对不对？”

陈雷道：“那你们早点把凶手抓住，否则我的日子没法过。”

李大嘴笑道：“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有什么线索，请立刻拨打我们的电话。”

陈雷道：“持锤人很凶，又在暗处，我得避其锋芒。明天出去旅行，玩一段时间再回来。”

小车来到陈雷小区。陈雷让手下从餐馆端了饭菜，开了珍藏的红酒，请两个保护自己的刑警在家吃饭，表示感谢。

李大嘴和樊傻儿进入陈雷家里，几个人在家里边吃边聊。

晚上十点，李、樊两人离开陈家。警察离开后，陈雷将长砍刀放在卧室，又给防盗门上了天锁和地锁，这才和女友小吴进入卧室准备睡觉。

小吴正要拉窗帘，隐约觉得围墙之外的老楼有火光闪烁。紧接着，一道火光如流星一样奔腾而来，狠狠地砸在玻璃上，大火一下就蹿了起来。陈雷已经上床，见屋里起火，赤裸着从床上蹦起来，拉着吓傻的女友朝外跑。这时，又一道火光从玻璃窗冲进屋内，发出“轰”的一声响。火焰将陈雷和小吴包围，玻璃碴子在屋内四处乱飞。

第三道火光又冲进屋内。

小吴被大火包围，倒在寝室和客厅之间。陈雷后背上插满了玻璃，手臂、大腿在燃烧。他号叫着冲出寝室，扑灭身上的火，回头看寝室，女友陷在了烈焰之中。他冲过去用单手拼命扑火。等火熄灭时，女友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

陈雷爬到客厅的老式电话旁边，拨打110以后，又给侯大利打电话。打完两个电话，他用完了全身力气，瘫在地上。

侯大利正在高森别墅喝茶，手机猛响起来。

接完电话，侯大利扔掉茶杯，坐电梯到达车库，开越野车直奔陈雷所在小区。他冲进陈雷房间时，派出所也刚刚来到。作为最先到达的刑警支队刑警，他义无反顾地担当起保护现场的指挥任务。

物业和邻居已经进屋救火，现场环境遭受到严重破坏，房间到处是灭火器喷出来的泡沫，屋面还有积水。

120比侯大利稍早一些，已经给陈雷女友盖上白布。陈雷重伤，送到救护车上。侯大利拿着证件进屋，先是要求派出所民警拉起警戒线，不能让无关人员进入。

警戒线拉起后，侯大利小心翼翼地站在里屋，尽量不扰动现场。观察一会儿，通过损坏情况，他判断火源来自外部，是通过窗户扔进屋内的。现场情况确实符合陈雷电话所言。

做出初步判断，侯大利分别给105专案组组长朱林和支队长宫建民打电话，简要汇报起火现场的情况。

等到宫建民赶到现场之时，侯大利已经摸到对面的小区楼。小区居民大多已经搬迁，对面起大火，老居民只是在家里看热闹，没有出门。侯大利无法判断作案者是从四楼还是五楼将燃烧物抛向对面，便守在三楼楼梯口，保护现场，等待支援。

刑警支队来得很快，技术民警携带大灯，逐层开屋，小心翼翼地寻找蛛丝马迹。打开四楼一个已经搬迁的房屋后，他闻到空中的汽油味道，在窗前发现了凌乱脚印。多年以来，凶手无影无踪，除了根据遇难者遗体来推断凶手情况之外，再无任何与凶手有关的直接证据。眼前的脚印有可能是与凶手最直接的联系。

宫建民、朱林和侯大利等人皆站在室外，只有技术室民警进入最核心区域。警犬技术人员跟随警犬从房间出来，一路追寻脚印主人。

宫建民对眼前的富二代刑警感情很复杂，客观来说，这个富二代虽然是新刑警，其业务能力却非常出色，算是近些年来难得一见的刑警人才。他最先赶到，现场保护得很好，为以后侦办案件打下了基础。

宫建民道：“你接到陈雷电话，他还说了什么？”

侯大利道：“陈雷当时受了重伤，只说有人把火从窗口扔了进来，从现场情况来看应该是燃烧瓶。一般人不会想到用燃烧瓶，这个凶手孔武有力，能从十几米远的地方准确地将燃烧瓶扔进窗子，肯定有特殊背景。这个凶手以前挺谨慎，作案后千方百计掩饰，最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再次作案后变得不再掩饰，甚至有挑衅警方的意味。”

宫建民道：“凶手下一步要做什么？”

朱林若有所思，道：“很简单，他肯定要作案。作案就是命案，必须找出他作案的内在逻辑，否则根本无法防范。不过现在好歹有了脚印，这是与案犯最直接的联系。”

宫建民接到报告：警犬在街心花园失去了犯罪人员的踪迹。

这是不好的消息，另外有一个好消息：在脚印附近发现了几根头发。

案件有了突破性进展，杀害蒋昌盛、王涛的凶手在沉寂多年以后，露出重大破绽。虽然其DNA没有在数据库中比对成功，可是，凶手已经露出破绽，侦破此案的可能性大大提高。

勘查现场后，重案大队按照分工高速运转起来。

宫建民对于105专案组的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主动要求各组搜集到的情况要传一份给105专案组，专案组朱林和侯大利例行参加重案大队的案情分析会。

侯大利提出要查看朱建伟材料之时，宫建民满口答应，当即将副大队长陈阳叫来，特意做了交代。

有了支队和大队领导支持，绷着脸的严峰将朱建伟笔记本和其他物证用筐子装了起来，递给侯大利，让其点数并签字。

“没有报纸合订本？”侯大利点了数，提出疑问。

严峰翻了一下筐子，道：“宣传处到我们这边找材料，借走了《江州日报》合订本，没有什么价值。”

侯大利在交接明细表上注明——报纸合订本被宣传处借走，然后请严峰签名。交接明细表一式两份，交接双方各持一份。严峰瞪了侯大利好几眼，在两张交接明细表签上“严峰”两个字。

侯大利抱着筐子离开。严峰对办公室同事道：“老邵，侯大利简直不通人情，真他妈的是个变态。”

邵勇开玩笑道：“我现在开始欣赏侯大利了，明明是富二代，还不是一般的富二代，在山南属于顶级富二代。他背叛了本身的阶级，甘愿做一个普通刑警，这是什么精神？是真正的大公无私的革命精神。”

严峰道：“少耍贫嘴。交接表是要将所有事情写清楚，可是，我看到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就生气。他没有人情味，谁愿意在关键时刻将后背交给他？”

邵勇道：“我对侯大利真有好感，不贪财，不要官，肯钻研案子，是个好刑警的模样。”

侯大利将朱建伟部分资料带回刑警老楼，刚到楼下就被樊傻儿叫住，道：“头儿说这个对手很凶悍，给我们下了新任务，每天锻炼，还要抽空到靶场。”

侯大利将筐子放到三楼证物室，换了衣服，来到一楼运动室。田甜正在运动室与樊傻儿对打。田甜身高一米七二，在江州女孩中算是高挑个子，穿上运动装，双腿修长，肌肉匀称，颇为养眼。

樊傻儿拿起拳靶，喊着：“直拳，冲拳，勾拳，你用点力，别像个娘儿们!”

田甜忽然使用小鞭腿，意图偷袭樊傻儿。樊傻儿在打拳上颇有天赋，根本没有看鞭腿方向，根据田甜身体姿态，条件反射地将拳靶下移，拦住这一踢，夸道：“踢得不错，力道不足。”

“你说错了，我本来就是娘儿们。”田甜见侯大利进来，罢战，喝水，休息。

樊傻儿将拳套丢给侯大利，道：“李大嘴吹嘘你是散打高手，来、来，我们较量一下。”

侯大利也不推辞，戴上拳套，和樊傻儿碰了碰拳头。樊傻儿双眼发光，稍加试探，发起进攻。侯大利散打水平在刑侦系排名靠前，当然，这是与普通学生相比，樊傻儿是武痴，水平在江州警界都鼎鼎有名。

交手之后，樊傻儿很快就占了上风，重拳不停轰向对手。

田甜慢慢喝矿泉水，在一旁观战。

侯大利挨了好几个重拳，被打得满眼星星。他取下拳套，擦掉嘴角的血，伸手摸了摸牙齿，道：“门牙被打松了。实战不戴拳套，取了拳套再打。”

“戴拳套是保护你。”

“取下来打，不敢吗？”

在侯大利激将之下，樊傻儿取下拳套。侯大利主动伸手接拳套，笑眯眯地道：“给我吧。”两人手指刚刚接触，侯大利出手如闪电，掰住樊傻儿中指，反方向扭动。樊傻儿冷不防着了道，空有一身力气使不出来，单手上举，道：“停，停，手指要断了。”

侯大利放开手指，迅速退后几步，道：“兵不厌诈，凶手不会让你摆开架势。先下手为强，一招制敌。”

“阴险。”

“不，不，这就是警用擒拿术。”

樊傻儿是武痴，被侯大利一招制住以后，觉得他所言很有道理，便独自在运动室习练擒拿术。

运动之后，侯大利和田甜继续到三楼翻阅朱建伟笔记本。档案室墙上贴着蒋昌盛、王涛、朱建伟和陈雷的相片，四个人中间有一个空白，空白之内有一个大大的问号。

从朱建伟的笔记本来看，朱建伟是一个标准官迷，笔记本里记载了许多对于各级领导性格的分析，还有如何接近和拿下领导的攻略。其中一页还提到了田甜的父亲田鹏，朱建伟对田鹏的评价是“此人冷静，水平较高，弱点是心气高，不圆滑变通，与同事关系一般”，最后还写了一句：田鹏老婆真他妈漂亮，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看到这一句话，田甜将日记本丢在桌上，怒道：“他该死!”

侯大利读了这页日记，道：“罪不该死，只是欠揍。”

陈雷本人完全想不起与蒋昌盛、王涛和朱建伟有过任何交集。由于他在高中阶段就进了监狱，服刑之时，蒋昌盛和王涛已经遇害，通过这一点可以判断如果几人真有交集，那就必然是在进监狱之前。杨帆出意外是在蒋昌盛出事之前，从时间关系来说，他们五人还真有可能因为某件事情联系在了一起。

凶手露出尾巴，真要逮住并不容易，侯大利在翻阅朱建伟材料时，想起杨帆逝去多年，真凶还在继续杀人，心情罕见地烦躁起来。他拿起铅笔，在空白处用力戳了几下，笔尖断掉了。

田甜放下手中笔，打量眼前的年轻男子，道：“我不爱管闲事，这你知道的。其实，我对你的事情略知一二。这么多年，你还没放弃寻找杨帆的死因。”

“杨帆”两个字如子弹一般打在侯大利胸口，他胸口不停起伏，问道：“你知道这事？”

“很多人都知道。你爸太有名了，你这一段时间风头太劲，这些事自然会流出来。”

“真的吗？”

“嗯。”

“那我穿了一件皇帝的新衣，以为大家不知道。”

“别这样说，大家都挺佩服你的。”

“你相信杨帆是遇害的？”

“在一起工作这么久，你的判断一向准确，我选择相信你。”

田甜拿出一本旧教材，道：“这是我在大学的犯罪心理学教材，这一段时间一直在翻看，临阵磨磨枪。按照经典理论，系列杀手选择被害人一般基于被害人的可获得性、易受攻击性和合意性，如果蒋昌盛、王涛、朱建伟和陈雷都是一个杀手作案，那么可获得性、易受攻击性这两条明显不符合。”

侯大利毕业于山南政法刑侦系，学过犯罪心理学，明白田甜是什么意思。

可获得性的意思说白了就是指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被害人生活方式使得他有机会被人诱拐；第二种情况，就是被人诱拐后或是遇害后无人牵挂。蒋昌盛、王涛、朱建伟和陈雷皆不属于这两种情况，所以，凶手考虑问题时并没有考虑“可获得性”。

易受攻击性，是指被害人容易受到攻击的程度。这四人都是成年男子，蒋昌盛是菜农，身体强；陈雷是社会人，随身带刀带枪；朱建伟个子高，喜欢户外活动；唯独王涛稍显文弱，也是唯一被刀捅的。从这方面来看，凶手考虑问题时没有考虑对手是否容易受到攻击。

合意性是指被害人符合凶手的偏好，可能涉及被害人的特征，或者其他动机，或者其他特点。

侯大利站起身，在四个姓名包围的空白处写下“合意性”三个字，道：“我们其实一直在寻找合意性，凶手是用什么方式将这四人联系起来，这是案件的牛鼻子，遗憾的是我们一直没有找到。”

田甜来到侯大利身边，道：“若是给刑事现场的犯罪心理画像，也有三个重要因素，一是惯技，二是标记，三是伪饰。”

侯大利脑海中浮现出四处案件的不同特征，道：“出现最多的凶器是铁锤，蒋昌盛现场出现过，朱建伟现场出现过，陈雷现场也出现过。但是王涛案略有不同，也就是王涛案有可能是同一凶手所为，也有可能不是同一凶手所为。”

田甜对案件也相当熟悉，道：“我反而相信王涛是被同一凶手所害。在第二个凶案中，凶手用种种手段想隐藏左撇子的事实，将被害人刺杀后，大概是松懈，或者是右手累了，他就换成了习惯手，用左手把王涛生殖器割了。其实这一刀隐蔽性极强，一般很难发现，你反复拿放大镜观看，又恰好支队保留了重要的物证，才发现这一刀是左手割的。”

“也就是说，凶手在作王涛案时，还是想误导警方。随后，凶手因为某种原因进入了冰冻期，这个冰冻期的时间还相当长。几年后，不知什么事情触发了凶手，他重新作案，而且不再伪饰，圆头铁锤是惯技，也是标志。”

侯大利说到这里，脑中奇异地形成一幅清晰的画面：凶手怀揣铁锤，站在陈雷住房对面，冷静地看着陈雷与女友，然后点燃燃烧瓶的线，对准窗户扔了进去。

他想到这里，道：“凶手肯定进过陈雷家，将陈雷家的房间分布情况摸得相当清楚。而且，陈雷刚回家就发动袭击，说明他一直在跟踪陈雷，或者说就守在附近。”

田甜紧跟侯大利思路，补充道：“凶手很小心，不会靠近医院。他守在附近的可能性最大。”

“勘查人员没有发现对面楼房有生活痕迹，所以，凶手还另有观察点。”侯大利将粉笔丢在地上，道，“马上到现场，我们极有可能找到他的观察点。如果我们分析得不错，他真有观察点。”

来到陈雷所在小区，侯大利先是直接进入陈雷房间，站在窗口四处张望。张望之时，侯大利浓厚的眉毛如相机一样不断闪烁，沿街景物被一帧一帧扫描进脑中，渐渐地组成了一幅完整的街景。脑中街景再与实际街景进行对比，细节也被补充进入大脑。

窗口正面是围墙，围墙外是拆迁房，凶手不会在此设立观察点。

从陈雷家来到小区门口，侯大利缓慢转动身体，眼睛如射灯一样照向四方，将所有景物纳入脑海之中。

通过这种摄取能力获得的影像如真实相片一样停留在脑海之中，当年杨帆在水中的遗体就持续刺激侯大利神经，景象如此鲜活，数年都没有褪色。任何事情都有好有坏，折磨他的能力也给他提供了帮助。侯大利最后将目光点集中到距离小区三百米左右的宾馆。若是凶手在宾馆开一套房间，可以完全监控到小区大门，如果角度合适，甚至可以看到陈雷房间。

“凶手肯定租用了宾馆!”侯大利指着宾馆，用非常肯定的语气道。他紧闭双眼，将自己融入凶手的世界，道：“这是在六到十楼的房间，面朝小区，从陈雷住进医院开始，到陈雷出事后退房。如果运气好的话，现在或许还能找到痕迹。事不宜迟，我们上去查一查。”

侯大利从警车里取出勘查箱，朝宾馆走去。

田甜人高腿长，也得加紧脚步，才勉强跟得住侯大利的步伐。

来到宾馆，侯大利要求宾馆调出满足“住宿三天以上、于昨天退房的单身男子、窗户朝北方向”的房间。由于条件限制得挺严，宾馆很快就找到能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的两个房间。侯大利和田甜各守住一个房间，然后向朱林汇报。

朱林接到电话，以最快速度赶到酒店。

很快，宫建民、陈阳以及刑警支队技术室勘查人员出现在酒店。

勘查人员带有足迹灯，在五楼房间窗口找到大量足迹。经过对比，与留在拆迁房的脚印完全一致。而且还提取了窗台上二十几枚指纹，这批指纹里极有可能就有凶手的指纹。

宫建民道：“案情分析会上，你没有提到这个想法。”

侯大利道：“那时我还没有产生这个想法。我和田甜一起重新走访现场，觉得凶手应该有观察点，所以来查酒店。”

宫建民道：“这家酒店服务水平一般，若是他们打扫卫生勤快一些，脚印就没有了。你以后有什么想法，不管是否得到证实，都可以提出来，至少是一种思路吧。”

侯大利道：“这个凶手胆子大，很狡猾，极有可能用的是买来的身份证。我估计这个凶手通过某种途径买来一张与自己相貌相似的身份证。”

宫建民道：“几个组都出去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刑警支队重案大队邵勇带第一组前往身份证所有地。

第二组则调查服务人员，并配备了一名外请的能模拟画像的民警。

第三组则调取沿途视频。

第四组是警犬组。

当天下午的案情分析会上，侯大利拿到了两张模拟画像，一张正面，一张背面。

以前凶手都只是通过各种线索进行推测，如今终于有服务人员看到了凶手真面目。据服务人员描述：“凶手一米八到一米八五之间，结实，不胖；戴一顶帽子和茶色眼镜，眉毛粗密，长有小胡子。”模拟画像民警画出模拟画像，确实与身份证上的相貌有几分接近。

第一组邵勇还在山村，打电话回来确定身份证真正拥有者是当地村民，一直在当地劳动，没有可能前往江州。

第三和第四组没有战果。

老朴在会上提出一个观点：“目前，案件取得了关键性进展，有了嫌疑人的DNA，有服务员面对面见过凶手，以我们现有的破案水平，迟早会抓到凶手。当前我们要考虑另一个问题，这名凶手经过冰冻期以后，与以前作案心态明显不同，再次作案的可能性很大。我们要想办法阻止凶手再次作案。”

侯大利曾经提出过类似观点，但是，老朴是省厅派到江州市局帮助破案的正处级侦查员，身份不同，其观点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刑警身上。

案情分析会以后，老朴来到刑警老楼三楼，想再听一听侯大利的想法。他对这个新刑警有浓厚兴趣，屡次提出正确观点，除了勤奋细致以外，肯定有特殊能力，是天生做刑警的料，完全可以作为全省刑侦的重点苗子来培养。

刑警们渐渐逼近了杀害蒋昌盛诸人的凶手，侯大利这个新刑警在其间发挥的作用得到了大家的承认。

朱林回到刑警老楼，召集专案组全体成员开会，总结前段时间工作，然后将所有人带到商业靶场，进行实弹射击。

打靶之后，葛朗台热情地请大家吃晚餐。他妻子家族的生意开始正式和夏晓宇合作，能攀上国龙集团，前途自然是死鱼的尾巴——不摆了。

餐后，侯大利独自回到高森别墅，直接进入书房。书房桌上摆着杨勇送来的复印件，复印件散发着杨帆的浓烈气息，让他每次打开都受到煎熬。

侯大利原本可以过上灯红酒绿的纨绔生活，杨帆之死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时至今日，他仍然能够极度清晰地回忆起河水中的细节。这些细节改变了他身体的激素分泌水平，且是永久性改变。

已经揪住了连环杀人案的尾巴，有了脚印、指纹、头发，凭现在的技术水平，破案是迟早的事情。但是，这个连环杀人凶手作案特点非常明显，就是要用凶器，不管是锤子还是刀，都是凶器。杨帆身上没有伤痕，虽然这只是一个极为细小的差别，可是在重构犯罪现场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个凶手极有可能并非杀害杨帆的凶手。杨帆之死眼看着有侦破的机会，突然间又陷入无边黑暗之中。

侯大利陷入长久悲伤之中，面对杨帆日记，久久不愿意打开。终于，他将日记本放回桌上，随手拿起一本剪报本。

剪报本是杨帆用来收集写作资料所用，杨家订了多种报纸，凡是发现好文章或者有用资料便剪下来，贴在专用笔记本上。初中阶段的剪报本有厚厚几本，高一开始有一个新的剪报本，也收集了数十篇文章。侯大利前几天将注意力集中到初中和高中的日记上，还没有细看剪报本。

翻开高一剪报本，往日生活扑面而来。尽管剪报本皆是别人的文章，可是皆经过杨帆挑选，有些文章中还有批注，带上了杨帆的气息。这个气息被封闭在笔记本里，随着侯大利搅动，逐渐复活，变得生动。

第二十七页，贴着《江州晚报》的时事评论，杨帆在评论下面写道：“记者不实事求是，断章取义，有违新闻原则。”她写这几个字时带着情绪，用笔很重。

侯大利知道这则时事评论的是当时他和杨帆从歌剧院出来，偶遇一起杀人案，一对谈恋爱的青年男女发生矛盾，男子将女生刺死。最初，周边市民被突发事件弄蒙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个男子最终被市民抓住。记者在讲述这个事件之时，只是强调市民们没有反应过来这个事实，忽略了市民见义勇为抓凶手的事实。

当时，杨帆拿到这张报纸后很是愤愤不平。

事情过去了七八年，侯大利仍然记得杨帆生气时的眉眼。今天再次翻到这个剪报，让他无限唏嘘。侯大利正在感伤之时，突然之间，剪报本上的画面似乎发生了核爆炸，冲击波刺穿了侯大利大脑。在这一瞬间，他短暂地丧失了思维，声音、画面都远离身体而去。过了一会儿，声音和画面又失重般坠入地面，把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画面上有五个人，除了一个女子，全是侯大利熟悉到了极点的脸孔，蒋昌盛、王涛、陈雷和赵冰如。在画面下面，摄影记者的名字是朱建伟。到了目前，包括摄影记者在内，死了四人，伤了一人，另有一个女子情况不明。

侯大利一直在苦苦寻找连环杀人凶手的杀人逻辑，这幅相片出现在眼前，连环杀人凶手的杀人逻辑顿时清晰起来：连环杀人凶手以相片中的人为目标，很有可能是报复当日面对凶杀“麻木不仁”的几个围观者。

他脑海中出现了当日与杨帆一起回到犯罪现场的画面，画面中，围观群众提到了受害者有一个哥哥是银行保卫科长。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如果不出意外，这个保卫科长便是连环杀人犯的凶手。

看到剪报以后，侯大利双手抱头，情绪激动。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杨帆用自己的方式帮助一直没有放弃追凶的男友。

见到剪报，基本能证明连环杀手确实不是杀害杨帆的凶手。想到这一点，侯大利又深觉悲伤。

朱林睡眠不是太好，在床上躺着数羊，眼见有了睡意，放在床边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朱林老婆看了一眼手机，道：“侯大利的电话，接不接？”

“这么晚，肯定有事!”朱林睁开眼，伸出手，接过电话。电话里传来侯大利清晰的说话声：“我极有可能找到杀人凶手了。”

所有睡意顿时烟消云散，朱林翻身而起。

电话声此起彼伏，公安局长关鹏也被吵醒。一辆辆小车陆续来到刑警老楼，小会议室灯火通明。投影仪搬到了小会议室，每个到来的领导手里都拿到一份剪报复印件。

投影仪放出了五个未结案的卷宗基本情况，以及近期发生的朱建伟案和陈雷案。七个案子有五个人在这张剪报上，之间的相关性自然不言而喻。凭逻辑推断，杀人凶手最有可能就是当时被害人的哥哥石秋阳。重案大队已经掌握了连环杀人凶犯的脚印、毛发和指纹，只要与石秋阳相符，此案就算成功侦破。

介绍情况后，重案大队行动起来，调集精兵强将，连夜直奔省城。

蒋昌盛案、王涛案等诸案是困扰江州市公安局多年的命案积案，之所以成立专案组是另有原因，谁知105专案组剥丝抽茧，居然神奇地将三个积案和两个新案并案侦破。

关鹏将侯大利叫到身边，道：“小伙子不错，是干刑警的好料。”

侯大利在破案过程中立了大功，神情并不开心，道：“破这案有偶然性。”

关鹏道：“虽然你是从杨帆剪报本中无意中发现了线索，可是偶然之中有必然，若不是你对案子专心，就绝对没有偶然。”

刘战刚道：“小侯是搞刑侦的好材料，磨几年，江州也要出神探。”

一队队人马连夜出发，诸位领导到凌晨三点才各自回家。专案组成员们仍然处于兴奋之中，煮了一把挂面填肚子，在刑警老楼休息。

第二天，侯大利来到市局档案室。档案室按年分类，装满历年资料。

当年在街上被杀的女子叫石秋菊。石秋菊案案情简单：石秋菊是由大哥石秋阳抚养长大，中师毕业后在镇里当老师。因为感情纠纷，石秋菊被男朋友当街刺死，杀人者被群众当场抓获。杀人者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石秋菊案发时，朱林是支队长。凭着对朱林办案水平的了解，侯大利推断应该有当时的视频资料。果然，他找到了当时作案现场的视频资料。

拿到这一段监控视频以后，侯大利将这一段稍显模糊的视频交给葛朗台。葛朗台妻子开了一个电脑公司，里面有不少高手。经过重新制作，一段更清晰的视频传到了侯大利手机上。

视频后面部分，侯大利和杨帆的画面清晰地闪了出来，侯大利勇敢地冲向了凶手，杨帆跟随在其身后，站在旁边大声喊叫。

侯大利反复看了视频二十遍，第一遍是看案子，随后全部在看杨帆。关了手机后，他望着图片墙出神，神情忧郁。

田甜在房间洗漱后，望见三楼有灯光，想到侯大利介绍情况时的奇怪表情，心生恻隐，来到三楼。她递给侯大利一杯清茶，道：“案子突破，你应该高兴才对。”

“这个凶手与杨帆无关，距离查明杨帆落水的真相越来越远，远到看不见希望。”

侯大利浓密的眉毛有点发白，眼中有点点泪光。

长期以来，侯大利在田甜眼里都是“心高气傲、桀骜不驯”的形象，在连环杀人案凶手浮出水面时，他却异常脆弱，如黑暗中迷路的孩子。

他的痛苦深深地打动了田甜，田甜道：“你眉毛上挂了什么东西？”

侯大利用手抹了抹，白点依然在。田甜凑近，这才发现有几根眉毛居然白了。田甜眼睛有些湿润，道：“人生不如意的事情很多，这才是真实人生。比如我们家，谁都不会料到我爸最终会进监狱，这让我很长一段时间怀疑人生，其实现在还没有能够走出来。”

父亲出事以后，田甜变成了冷美人，很少敞开心扉。她如今和变态刑警侯大利成为朋友，可以说一说心里话。

侯大利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行将注意力转到工作上。他将赵冰如的名字拿到蒋、王、朱、陈形成的圈子里，这样一来就形成了两个圈子，一个是蒋、王、朱、陈、赵组成的圈子，凶手已经明确，是石秋阳。剩下未破命案是丁丽案和章红案。

田甜站到侯大利身后，看墙上的名字，道：“我们以前陷入了思维怪圈，总想将所有受害者归于一个连环杀手。你刚才贴的名字给了我启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在江州有两个连环杀手，一个是石秋阳，另一个专杀女人，包括丁丽、章红和杨帆。”

说到这里，她自己否定了这个说法，觉得江州没有这么倒霉，不可能接连出现两个连环杀手。

“我没有想清楚。不过，陈凌菲是丈夫作案，赵冰如死在石秋阳手上，丁丽是更早的老案，存在两个连环杀人犯的可能性比较小。”

在档案室灯光下，田甜白皙脸上的冰块完全消解，有一种素净之美。这是侯大利第一次细心打量田甜。

田甜注意到侯大利的目光，并不觉得讨厌，道：“重案大队兵分几路，我估计天亮就有消息。别熬夜了，早点休息。”

离开档案室，侯大利和田甜各回房间。

侯大利睡在被窝里，总觉得“石秋阳”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应该是在破案前就听到过这个名字。他想了一会儿“石秋阳”这个名字，没有结果，慢慢进入梦乡，然后做了一串凌乱的梦，梦中与杨帆看电影，随后又来到世安桥边小树林，两人腻在一起，情绪渐浓，互相脱衣服，抚摸对方。等到脱下对方上衣的瞬间，杨帆突然变成田甜，在灯光下脸色素净，略为苍白。天空中传来广播声：石秋阳打破手榴弹纪录。

一声爆炸声响，梦醒。

梦境让侯大利想起当年在江州城市运动会上破纪录的正是银行系统选手石秋阳。他坐在床边，脑中记忆被打开，儿时与杨帆观看运动会的场景清晰得让他痛苦。当年这个叫作石秋阳的选手不做任何准备活动，几乎就是随手扔了一下，手榴弹如炮弹一样飞了出去，着地点远远在小红旗前面。想到这个场景，他顿时明白凶手为什么会选择在拆迁房对面用燃烧瓶猛轰陈雷，顿时暗自替参加抓捕石秋阳的刑警担心。随后又觉得担心没有必要，石秋阳到现在应该接近五十岁，不管当年投手榴弹如何厉害，也不是重案刑警的对手。

李大嘴牺牲

上午十点，各路情况会集到刑警支队。

技术室得出结论：在宾馆发现的指纹与石秋阳指纹一致；在石秋阳家中找到的毛发也与现场找到的毛发一致；在石秋阳公司所在的销售部住宿楼里，找到一柄圆头铁锤，铁锤上有血迹，正在对血迹进行检验，暂时未出结果。

抓捕组传来坏消息：经过连夜搜查，石秋阳下落不明。其妻杜丽交代石秋阳到茂云分公司要钱。茂云警方紧急出动，在其分公司没有找到石秋阳。

请示市公安局主管领导：石秋阳被列为纵火案嫌疑人，发出协查通报。

剪报上最后一名没有受到攻击的女子叫吴莉莉，高中毕业后参军，退伍后曾在江州体育学校工作，目前在山南师范大学当老师，极有可能成为石秋阳的目标。石秋阳携带了抢自陈雷的仿五四式手枪，他精通枪械，因此具有高度危险性。

省厅接到报告后，刑警总队副总队长刘真来到江州。

丁晨光得知刑警支队侦破了一个系列杀人案，心急火燎地找到宫建民。宫建民正在指挥抓捕石秋阳，忙得不可开交，还是让朱林来接待丁晨光。

丁晨光来到刑警老楼。大李嗅到了不属于刑警的气味，喉咙间发出低沉的咆哮声。丁晨光被大狗吓了一跳，拿出手机，指着大李，道：“警告你，别过来。”大李不管这一套，瘸拐着，向丁晨光逼近。

“大李，是客人。”朱林站在走道上，喊了一声。

大李冷冷看了丁晨光一眼，回到自己的地盘。

“这只狗好凶。”丁晨光来到朱林办公室，仍然心有余悸。

朱林泡了茶，端到丁晨光桌上，道：“大李不是狗，是战友。它立过大功，受伤退役。”

闲聊几句，丁晨光询问起女儿的案子。女儿丁丽遇害时间很早，破案难度肯定更大，他原本是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态度要求成立专案组，更多是求得一种心理安慰，谁知专案组侦破了好几个陈年积案，这给丁晨光带来新希望。

朱林打电话通知了葛朗台和樊傻儿，到小会议室谈前期调查工作。

侯大利和田甜依然在资料室看卷宗，这一次卷宗主角变成了章红。章红的情况与蒋昌盛、王涛和赵冰如确实不一样，章红是年仅二十岁的大学生，被扼颈窒息死亡，遭受性侵，体内有安眠药。但是没有查到犯罪嫌疑人精液、体毛和血迹，也没有找到指纹。

看了一遍卷宗，田甜发起牢骚道：“朱建伟有一个《江州晚报》剪报本，里面收集的是他自己的作品。如果当时我们拿到朱建伟这个剪报本，早就锁定嫌疑人了，也就没有后来这些事。”

事实确实如此，严峰将朱建伟物品交给专案组时，市局宣传处恰恰又将朱建伟收集的报纸合订本借走，阴错阳差之下，才让石秋阳侥幸逃脱。

侯大利道：“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世上没有太圆满的事情。”

田甜很想原封不动地使用这句话来劝解侯大利，让其打开心结。话到嘴边，她还是忍住了。侯大利相当于“重病患者”，用这种心灵鸡汤式的言语是难以解除病情的，只能用时间来治疗心灵的创伤。

丁晨光离开不久，朱林让侯大利和田甜到一楼锻炼。

自从开始抓捕石秋阳以后，朱林要求专案组所有成员每天必须锻炼，每周到一次靶场。葛朗台想偷懒时，朱林骂道：“专案组有相对空闲期，这是难得的锻炼时间，其他侦查员天天忙得和狗一样，想锻炼都没有机会。”骂完之后，又苦口婆心地道：“石秋阳有特殊经历，不是一般人，攻击性很强，说不定我们所有人都要被抽去抓捕，谁都有可能遇到危险。你肚子上全是肥肉，跑几步都喘气，这样下去怎么能行？”

侯大利换了衣服到一楼运动室，没有见到练拳狂人樊傻儿和葛朗台，只见到身穿老式运动装的朱林在活动手脚。

朱林道：“樊傻儿和葛朗台被抽去参加抓捕。”

侯大利惊讶地道：“为什么不抽我？我比老葛利索得多。”

朱林道：“丁晨光前些天回国已经找到关局，点名要求你和田甜参加丁丽案调查。”

侯大利道：“我和田甜本来就在专案组。”

朱林道：“丁晨光的联络人常总三天两头到专案组，知道专案组内部分工。石秋阳就算有三头六臂，被抓是迟早的事，你就别管了。从今天开始，你们两组人都把注意力调到章红案和丁丽案。你和田甜配合得不错，我希望还能创造奇迹。若是把这章红案和丁丽案都破了，我光荣退休，死而无憾。”

田甜换了运动装也到运动室。

朱林身穿以前刑警支队篮球队队服，人瘦，衣服宽，松松垮垮。田甜则穿新式紧身运动服，双腿修长，腰部相对髋部明显收紧，S形身材显露无遗。

刚刚锻炼一会儿，朱林接到关鹏局长电话，到市局开会。运动室只剩下侯大利和田甜。

侯大利道：“朱支让我们提前锻炼虽然是临阵磨枪，也看得出来老刑警真的很有预见性，这是经验使然。我建议你也学两个绝招，练得纯熟，想都不想就使出来，危急时刻好用。”

田甜道：“我从本质上来说是法医，轮不到我上一线。”

“你现在是专案组成员，说不定会遇到什么危险，艺多不压身。你要学的招数必须快、狠、准，以最强力量攻击对手最弱的部位，一点都不要留情。第一招就是被人抱住的时候，双峰贯耳。”侯大利做了一个双手打耳朵的动作。

田甜道：“我看过武侠小说，这是个老招。”

侯大利道：“大家都很熟悉这招的名字，可是熟悉名字没有用，得会用。这一招的要点并不是用拳头打耳朵，而是手心呈杯状向内，用这个动作轻则引起耳鸣、眩晕而丧失抵抗能力，重则耳鼓膜破裂，产生剧痛、休克，甚至死亡。所有的绝招其实都平淡无奇，关键是你要在危急时刻用得出来。”

侯大利陪着田甜练习了两招，一招就是被对手控制时的双峰贯耳，另一大招就是女子对付成年壮汉的踢裆砍脖。两人练习时身体必然接触，虽然这纯粹是练习，毕竟是青年男女，偶尔也会让两人产生旖旎想法。

练习结束以后，侯大利道：“我想到石秋阳家里去一趟。”

田甜道：“重案大队全面搜查过，这次绝对不会有遗漏。”

侯大利道：“我想探求石秋阳的心路历程。他曾经是一个疼爱妹妹的兄长，是什么让他变成杀人恶魔？这个原因很重要。研究了石秋阳的心理变化过程，如果以后有类似案件，就有一个样本可以对比。”

田甜道：“有一个连环杀人案都弄得全市鸡飞狗跳，若再来一个，江州就中大彩了。”

石秋阳家，石秋阳妻子杜丽面对再次来到的警察显得格外麻木。她看了一眼女警察的警官证，道：“你们的人来了好多次，还来查什么？”

侯大利道：“我们来了解你丈夫的情况。”

“石秋阳一直瞒着我，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杀了人。老石的爸爸妈妈走得早，妹妹石秋菊就是老石拉扯大的，心疼得紧。他多次跟我说，妹妹出嫁，就是我们家嫁女儿。”杜丽头发干枯，面相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

侯大利本子上记了好些问题，原本准备逐一提出。杜丽打开了话匣子，便停不下来，基本上回答了侯大利想问的问题。

“妹妹死了，老石要辞职，为了这事，我们还闹了一场。他态度坚决得很，宁愿和我离婚也要辞职。若不是怀上了石蕊，我们已经离婚了。”

“什么时候怀上石蕊的？”

“石秋菊死了以后，我们很久都没有在一起。有一次他喝醉了酒，我们才在一起，那一次怀上了石蕊。石蕊可怜哪，这么小的娃，谁想得到会有乳腺上的毛病。我和老石吵架，怪他怀石蕊那天晚上喝了酒。”提起石秋菊之死，杜丽没有泪水，提起石蕊，她就不停抹眼泪。

聊了接近两小时，杜丽不知不觉中将两个警察当成了倾诉对象，当对方提出看看相片时，她就爽快地搬出了厚厚两本相册。

从石家出来，田甜几次欲言又止。

侯大利道：“想说什么？不用顾忌。”

田甜这才道：“我一点都不同情石秋阳。其实，你和他遇到相同的事，以后所有的一切都纯粹是个人的选择。你为了给杨帆报仇，选择了当警察，站在光明和正义的一边。他为了给妹妹报仇，选择疯狂杀人，站在黑暗和罪恶的一边。你是真男人，他是疯子。你把人性光辉的一面发扬了出来，他是将人性黑暗的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

侯大利从来没有将自己和石秋阳放在一起对比，在其心目中，他和石秋阳完全没有可比性。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田甜是侯大利搭档，接触久了，又对石秋阳颇为了解，所以敏锐地认识到侯大利和石秋阳在人生境遇上的相似之处，以及做出的不同人生选择。

选择决定了命运，这是田甜得出的结论。

石秋阳此时正躲在山上废弃的屋子里，直到后半夜才恍恍惚惚地睡去，一入睡，各种支离破碎的梦境纷纷扰扰地涌了上来。先是回到了秦阳第一人民医院，自己坐在病床前狠命地撕扯头发。

病床上躺着生病的女儿。女儿紧闭双眼，面无血色。

医生巡房以后，轻声交代他注意事项。然后恍惚间看到医生走出病房后摇了摇头。他心中一痛，知道情况不妙。

女儿小石蕊才六岁，居然患上了乳腺癌。年初，小石蕊接受了乳房切除手术，所有右乳房组织都被切除，以防止这种罕见的分泌性乳腺癌症继续扩散。

然而病情还是再度恶化，小石蕊又住进了医院。他抬起头，茫然看了病房，然后追出去，哀求道：“杨医生，我女儿的病怎么样？”

杨医生取下眼镜，道：“小石蕊病情凶险，等会儿要下病危通知书，你到办公室来。”

他来到医生办公室，双手颤抖，接过了病危通知书，道：“杨医生，还有希望吗？”

杨医生道：“我们正在与上海专家衔接，请他们过来会诊。”

这一句话并没有给出任何保证，但是他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看到了生的希望。

小石蕊给处于破碎边缘的家庭带来幸福，融化了他如寒冰一样的心。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小石蕊居然成为山南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癌症患者。如此重症落在最心爱的女儿身上，让他的灵魂和身体不断沉入深渊，无法挣脱。

病床上，小石蕊安静地入睡，手腕戴着表明身份的带子，紧抱一只穿上衣服的可爱小熊。在床头柜子上放着图画本。

小石蕊平时躺在床上画画，很多画都是以老爸为模特。作为儿童画，以夸张手法抓住了父亲的典型特征，水平比起一般小孩子要高得多。他看到画上方写着的“我最亲爱的爸爸”几个字，泪水夺眶而出。

擦干眼泪，他的心中除了痛苦，更多的是愤怒：“女儿之所以这么小得癌症，肯定是因为老婆怀孕时自己心情特别糟糕，将坏东西带到了女儿身上。”

这个想法如影随形，无数次撕咬内心，让他痛苦不堪。

他双手抱头在病房里坐了很久，下定决心以后，对妻子道：“我去收钱。小蕊要用。”

他走出医院，场景一下子又变了，猛地来到了李家水库。

他没有从大坝进入水库，而是穿过一座小山，沿着青石板小路来到水库上游，隔了很远就见到正在钓鱼的朱建伟。他找了一处树荫坐下，安静地看着属于自己的猎物。

如果猎物的习惯没有改变，那么将在四点左右收竿，开车回城。从钓鱼点到大坝停车场皆是沿湖小道，有一段约十米的小道位于山体拐弯处，非常隐蔽，其他钓鱼人基本看不到这一段小道。此小道高出湖面有六七米，坡度很陡。如果有人从小道落下，必将摔在浅水中，浅水中隐有大量乱石，摔在上面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正是下手的极佳之地。

他在几年前无数次推演过这个方案，觉得万无一失。这一次重启复仇计划，便依葫芦画瓢，捡起原来推演过的方案。

在等待猎物时，他又想起病重的女儿小石蕊，泪水模糊了双眼，胸中杀意汹涌。

四点十七分，朱建伟开始收拾渔具时，他擦掉眼泪，站起身，下山，穿小路来到湖边。朱建伟左手提渔获，右手用手机通话。

与猎物擦身而过以后，他右手突然举起圆头铁锤，猛击朱建伟后脑。“砰”的一声闷响，朱建伟鲜血从头顶迸了出来。

他动作连贯，捶击之后，猛推朱建伟。朱建伟被敲得晕头转向，毫无反抗之力，如米袋一样掉进水库。即将到达湖面时，朱建伟下意识地用双手护头。一声闷响，朱建伟如高台跳水一样摔下湖面，双手和头部重重地撞在湖底石头上。

他站在小道上朝湖面探头望了望，又观察小道路面，没有发现血滴，于是将铁锤和手套放进包里，不慌不忙地沿着小道走进山中。

刚走到山顶，接到妻子电话。妻子在电话里泣不成声：“你在哪里啊，还不回来？小蕊走了。”

他对女儿离开早有准备，可是当事情当真降临时，仍然觉得如五雷轰顶。他身体发软，站立不住，扑倒在山顶。他将头埋在草丛里，撕咬草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呜咽很快变成撕心裂肺的大哭，揪心的疼痛让他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

他翻身坐起，脸上还隐隐带着泪痕，内心的疼痛并没有随着惊醒而消失，反而更加用力地撕扯着他。他坐了好一会儿，俯视着城市灯火，疼痛逐渐沉了下去，而杀机却狂涌上来。

医院，住院部。陈雷躺在病床上，一直睁着眼睛。只要闭眼，他就会想起破窗而入的那团火，想起被烧成一团黑的女友。

房间里守着两个警察，坐在屋门口轻声聊天。说是聊天，实则是李大嘴在不停说话，老戴偶尔应答一句。这一次刑警支队原本还想抽调侯大利、樊傻儿和李大嘴来保护陈雷。由于丁晨光的原因，侯大利没有被抽调，留在专案组参加调查丁丽案。重案大队陈阳特意点名要将最能打的樊傻儿弄到抓捕组。这样一来，以前保护陈雷的三人小组只剩下李大嘴一人，另外调来一名从部队转业的刑警老戴与李大嘴搭档。

是否调民警保护陈雷在市局内部有争论，有领导认为凶手这时最佳选择是躲藏，到医院行凶的可能性极低。分管刑侦副局长刘战刚坚持要派人保护受害者。经过研究，决定派四个民警，两人一组，二十四小时保护陈雷。

老戴只会“嗯、啊”，李大嘴聊了一会儿觉得没劲。两人相对而坐，你望我一眼，我望你一眼。

老戴到卫生间方便时，一个穿白大褂、戴着口罩的高个子男人从病房走过。李大嘴在病房感到无聊，见医生进门，问道：“陈雷还有多久能出院？”

“现在说不准，要看恢复情况。”高个子男人右手揣在白大褂衣袋里，非常自然地走向警察。

李大嘴突然觉得进来的医生不对劲。此人虽然穿了白大褂，可是气质不似医生，还戴了口罩，而且这个年龄的医生查房时往往身后都跟着人，很少一个人单独出现在病房。他警惕起来，道：“你是哪位医生？以前没有见过你。”

高个子男子见眼前警察开始怀疑自己，右手猛地从衣袋里抽出来，举起一把圆头铁锤朝眼前警察砸了过去。此人正是石秋阳。这一次到医院复仇，石秋阳带有铁锤和抢来的手枪，此刻面对一名警察，他决定用铁锤复仇。用铁锤不仅能增强复仇快感，还具有仪式感。而且手枪只有两发子弹，以后或许还有更重要的用途。

在执行任务之时，李大嘴和老戴等人都清楚石秋阳是什么人，保持了高度警惕。可是，警方以及李大嘴、老戴还是低估了石秋阳的疯狂劲。

李大嘴头脑非常清醒，意识到对方有问题就朝后躲一步，伸手取佩枪。虽然李大嘴反应很快，可是石秋阳动作更快，铁锤带着风声砸向警察头颅。

对方动作太快，李大嘴没能闪开，被铁锤砸在右肩。铁锤力道十足，他感到右肩当即使不上劲，垂了下来。

石秋阳再次举锤之时，李大嘴不顾右肩伤势，合身扑上去，左手抓住石秋阳衣服，拼尽全力，将石秋阳朝墙上顶，不让他再次砸下铁锤。

陈雷眼见危险，张大嘴，只能发出呼呼声。

李大嘴大喊：“老戴，快来，石秋阳!”

石秋阳膝盖猛顶，将眼前甚为顽强的警察撞得弯了腰。铁锤砸在警察头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李大嘴摇晃两下，软倒在地。倒地之时，他身体向右转，压住佩枪。

被打倒的警察在喊人，说明还有另一个警察。石秋阳来不及夺取被打倒警察的配枪，来到病床边，举起铁锤，狞笑道：“陈雷，去死!”

陈雷在床上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看着铁锤高高举起。

房间内传来“啪”的一声脆响，老戴站在卫生间门口，对准石秋阳开了一枪。石秋阳听到枪声，没有砸下铁锤，转身就跑，丝毫没有犹豫。

老戴双手握枪，对准行凶者又开了一枪。他追到门口，看见一个白大褂男子跑向梯子。老戴虽然是刑警，可是当兵时主要工作是机修，除了在新兵连开过枪，整个部队生涯几乎没有再开过枪。到了公安局之后，训练不足，他对自己的枪法没有信心。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老戴举枪对准凶手背影，不敢再开枪。白大褂男子消失在楼梯口处。老戴开枪少，办案经验却挺丰富，追了几步，又退回来，提枪守在门口，向支队报告。

支队长宫建民赶到医院，脸青面黑地问道：“李大嘴怎么样？”

老戴沮丧地道：“还在抢救，没有脱离危险。”

宫建民道：“事发时，你在做什么？”

老戴脸色苍白，道：“我跑肚子，正在卫生间。听到外面响声不对，冲出来时，李大嘴已经被打倒了。我开了两枪。凶手一直在运动，没有打中。”

“你回去把整个经过写出来，要接受调查。”

宫建民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泄，狠狠用拳砸在墙上。这个凶手太嚣张，居然闯进医院，重伤一名警察，这是对江州刑警的公然挑衅。他咬牙切齿地来到手术室外，等待手术结束。

坐在室外的还有李大嘴母亲。李大嘴的女儿要去课外补习，每节课四百多，挺贵，若是自己原因不上课，学校不会退钱。因此，胡秀虽然担心老公，可是听到“被人砸了一下”，犹豫一下，还是先带女儿补课。浪费一节课，实在可惜。李大嘴做刑警多年，受伤也算常事。家里人得知其受伤，担心归担心，也没有全家都守在手术室门口。

噩耗突发，一个头发全白的医生从手术室出来，神情疲惫，表情悲痛。

“经抢救无效，李超同志因公牺牲。”

消息传来，江州市公安局全局震动。

啪!局长关鹏重重地拍了桌子，道：“我不管石秋阳是不是疯了，必须在他对下一个目标动手前将人抓住。抓不到人，我这个局长不当了，主动辞职!”

做到局长的人都不太愿意说这种狠话，关鹏得知李超牺牲的消息后，悲痛难忍，战友的情感超越了作为局长的谨慎。

侯大利得知噩耗，整个人完全呆住。他下楼开车，一路狂奔，来到医院。二中队刑警、重案大队刑警都聚集到手术室前。众多汉子经历过血与火，能够控制情绪，没有失态，只是面带悲怆，目中含泪。

胡秀和李大嘴母亲抱在一起，痛哭流涕。李大嘴女儿年龄还小，尚不能完全明白少年丧父对她意味着什么，表情呆滞地坐在长椅上。

从医院回来，侯大利心情极度灰暗。他经历过杨帆之死，明白生和死就是阴阳两隔，阴阳两隔就是再也无法见面，从此李大嘴就到了另一个或许很冷的世界，再也无法照顾家人，与这个世界从此没有关系。

他对生和死了解得越是透彻，师父牺牲之痛便越是锥心刺骨。

参加追悼会时，侯大利穿上警服。与烈士告别之时，他耳中总有师父啰啰唆唆的声音，禁不住泪流满面。

刑警牺牲，全省公安系统震动，市局新成立的技侦支队对石秋阳亲戚、同事和朋友进行全面监控。但石秋阳如石沉大海，完全消失在公安的视线之内。

石秋阳已经暴露在警方视线内，仍然冒险进入医院袭击陈雷，说明此时的石秋阳已经陷入疯狂状态，在这个状态下会做出什么事情，谁都无法预料。

市刑警支队判断：以石秋阳目前的精神状态和执拗性格，肯定还要行凶，行凶对象极有可能就是相片中唯一没有受到攻击的吴莉莉。

吴莉莉在省城阳州一所大学工作，丈夫也是本校老师。在蒋昌盛案、王涛案和赵冰如案相继发生时，吴莉莉一直在部队当兵，目前刚刚转业来到山南师范大学工作。江州刑警陈阳找到吴莉莉，将那张相片摆在其面前，讲述了石秋阳作案经过。吴莉莉完全处于懵懂状态，理了半天头绪，才明白自己被列入了连环杀人凶手的黑名单。对吴莉莉来说，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吴莉莉苦笑道：“当年那事我印象挺深，是第一次见到杀人。不对，是我这一辈子唯一见到过现场杀人。我当时在江州一中读高三，恰好放学路过，遇到这事肯定要发蒙。大家反应过来以后一拥而上，将杀人凶手抓住了，后来那个杀人犯被枪毙了。石秋阳迁怒于人，这么多年了还想杀我这个路人，脑袋有病吧？”

陈阳道：“我估计石秋阳确实脑袋有病了。这是一个危险人物，攻击性很强，而且身体好，枪法准，还是投弹高手。”

吴莉莉丈夫紧张起来，道：“我们怎么办？不可能时时刻刻防着。”

陈阳道：“石秋阳就是定时炸弹，只有抓住他，才能消除潜在的危险。”

吴莉莉当过多年军官，挺镇静。她丈夫一直在大学工作，从来没有受到过生命威胁，不由得慌乱起来，道：“这怎么办，有人时刻想杀我们，那我们怎么生活呀？”

陈阳道：“有一个替代方案，你们夫妻请长假，外出旅行或是学习，我们派一组刑警来替换你们。”

陈阳在省城与吴莉莉夫妻接触之时，江州市公安局副局长刘战刚、刑警支队长宫建民和专案组组长朱林在小会议室开会。会议决定：派男女民警各一名去替换吴莉莉夫妻，做好周密防范措施，只要石秋阳出现，能抓捕就抓捕，不能抓捕就击毙。

在考虑具体人选时，侯大利和田甜被认为是最合适的人选，原因有两点：一是侯大利最了解石秋阳，本人毕业于刑侦系，综合能力强；二是侯大利和田甜搭档时间长，配合更默契。同时田甜是法医，懂医疗，能够应对一些意外情况。还有一点更重要，刑警各单位一线女警本来就少，而能在身高、体型、年龄各方面都与吴莉莉相近的就只有田甜。可是自从父亲被判刑以后，田甜工作和情绪便显得消极，这也是她调到专案组的原因。冒着生命危险去“钓鱼”，她是否同意是一个大问题。

但出乎他们的意料，田甜听完方案，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同意。”

三位领导原本还准备了说服的方案，没有料到田甜根本没有拒绝。刘战刚望着模样俏丽的年轻女民警，强调道：“你在专案组，能明白石秋阳的危险性，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凶手。”

田甜道：“我知道。”

刘战刚道：“我们准备派一个男警贴身保护你，以吴莉莉丈夫的名义。”

田甜没有等到刘战刚把话说下去，道：“如果可以选择，我想让侯大利保护。”

田甜的提议恰好符合预案，刘战刚心中有了底，却没有立刻回答，道：“这个任务具有极大的危险性，我们还得将任务亲自交代给侯大利。”

田甜在会议室等待，侯大利被带到刘战刚办公室。

刘战刚手里拿着一支烟，坐在办公桌后面。朱林坐在一旁，端着保温杯。支队长宫建民给侯大利安排任务。

侯大利作为最了解石秋阳行为轨迹的刑警，知道其下一个目标肯定就是吴莉莉，而且时间不会太久。他很平静地接受了任务，又问道：“没有发现石秋阳踪迹？”

宫建民道：“这人十分狡猾，技侦到现在没有任何线索。他有手枪，枪法准，极度危险。”

侯大利浓厚的眉毛动了动，道：“他虽有手枪，却是仿制的。我们是制式武器，我和田甜有两把。他是一把，没有必要怕他。”

宫建民道：“你不能这样想问题，我拿到石秋阳简历，他就是兰博式人物。”

侯大利道：“我没有低估石秋阳，也觉得没有必要神化他。若论单打独斗，石秋阳不一定是老樊的对手。他最大的特点并不是武力，而是对形势判断得特别准确，行事果断，计划周详，这和他经历相符。而且从这几次作案来看，他非常理智，若是没有得手，并不纠缠，立刻就离开。”

宫建民曾听朱林说过少年侯大利站在船头寻找杨帆的事情，此时心生感动，道：“我们会制定最妥当的保卫措施，学校保卫处、邻居都会换成我们的人，在你们活动范围内，二十四小时有观察哨，狙击手随时待命。”

侯大利道：“我希望他能来，我想亲手抓住他，或者击毙他。”

宫建民道：“田甜在隔壁小会议室，你和她聊一聊。”

等到侯大利走出办公室，朱林这才说话，道：“我最了解侯大利，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刑警，一门心思都在案件上，没有富二代的娇、骄脾气。”

刘战刚道：“警察是纪律部队，任务交给任何一个刑警，他们都没有怕死不敢去的权利。但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刑警也不例外。我以前多多少少对侯大利有所保留，现在可以明确地说，侯大利有种，是个好刑警。以后，大家都不要说他是富二代。”

在隔壁小会议室，田甜独自坐在房间内，面色沉静。“吱呀”一声响动，侯大利推门而入。两人面对面而坐，互相看着对方眼睛。田甜轻声道：“对不起，我选择你来扮吴莉莉的丈夫。”

“我是刑警，这是我的职责，”侯大利微微自嘲道，“听起来是大话，确实如此。我们本来就是搭档，选我是应有之义。”

田甜道：“这很危险。”

侯大利道：“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你是富二代，本来不必承担这些。我一直想问，难道仅仅是为了杨帆就选择了当刑警？”田甜一直以冷美人形象出现在大家面前，今天要奔赴“战场”，若是不紧张，那是假话，在紧张情绪下问了以前一直想问而没有问过的话。

“我爸多次追问这个问题，说实话，我不知怎么回答。或许，当最终揪出石秋阳尾巴时，很有成就感。”侯大利素来不喜无关之人询问这事，不知不觉中，田甜成为可靠的搭档，不再是“无关之人”。

田甜道：“仅仅是成就感，不能说服我。”

侯大利道：“人的生命是这个世界最宝贵的，谁都没有权利夺走别人的生命。我恨杀害杨帆的凶手，恨杀害师父的凶手。我要亲手抓到石秋阳。”

第九章 侯大利遭遇袭击

假扮夫妻的日子

省厅与山南师大进行了对接。校方很重视此事，成立了以分管副校长为组长的领导小组，采取外松内紧的策略，全力配合警方行动。

警方保护组由十五人组成，除了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还有技侦小组和狙击小组。

会议结束以后，田甜和侯大利前往山南师范大学。车开进教师楼车库，从车库所在电梯直接进入吴莉莉所在的十七楼。

吴莉莉身高一米七以上，和田甜几乎一样高。两人身材接近，发型也都差不多。吴莉莉为田甜准备了平光眼镜和耳环，还有常戴的围巾。

另一间屋，侯大利换上吴莉莉丈夫常穿的衣服。

侯大利和田甜换上对方衣服后来到客厅。

吴莉莉不停打量侯大利，迟疑了一下，道：“你是侯大利？”

侯大利道：“那天出事时，我也在现场。你怎么认识我？”

“你太有名了。当时你进校时，我们高三女生都来看谁是国龙集团太子。出事那天，当时我从补习班出来，恰巧就遇到杀人案。我还记得是你最先冲过去，还有其他同学也冲过去帮助，我印象特别深刻。真没有想到死者哥哥不仅没有感恩之心，反而迁怒于无关之人。”

若不是有个凶残杀手在外觊觎，性格外向的吴莉莉肯定会开开玩笑，如今在胆战心惊中提起当年事情，仍然觉得凶手不可理喻。

吴莉莉取了笔记本，写下自己的作息时间和生活细节，包括散步的时间地点、最习惯去的餐厅等等。写完之后，吴莉莉将笔抛在桌上，道：“我是懦夫，是逃兵，田警官年纪比我还要小吧，却要帮我承担这个风险。”

田甜道：“这是我们的职责，就如当年你在部队保家卫国一样。而且这次有保护组随时监控，不会有什么危险。”

吴莉莉退出现场之时，与田甜紧紧拥抱。她与侯大利握手之后，道：“拜托你，保护好田甜。家里东西随便用，一点都不要客气。”

吴莉莉和丈夫退出自己的家，保护组进入各自岗位。

侯大利腰间带枪，紧锁房门，在屋里转来转去，寻找可能被攻击的薄弱点。当初陈雷被燃烧瓶攻击，显示出石秋阳既有想象力，又有现实攻击力。侯大利绝对不允许自己有丝毫马虎，给石秋阳可乘之机。

田甜一言不发地跟在侯大利身后。

检查完房间，侯大利泡了一壶茶，与田甜在客厅慢条斯理地消磨时光。

侯大利道：“技侦抓不到石秋阳任何痕迹，我估计他采取最笨的一招，放弃银行卡、手机、网络等现代化产品。这将导致另一个问题，他如何定位？我们不要神化石秋阳，无论他如何凶悍，终究是一个凡人。”

聊天时，侯大利选择了正对窗户的位置，只要有人在窗边出现，他可以第一时间发现并拔枪。对付石秋阳这种悍人，他压根没有想到徒手搏击，警察就应该用最强大的手段制伏对方。

田甜道：“石秋阳生了女儿以后就放弃作案，女儿重病以后，他再次作案。女儿重病是第二次作案的爆发点。石秋阳在杀害王涛时，吴莉莉已经到了部队，这也就意味着他根本没有吴莉莉在师范大学时的资料。石秋阳不借助他人帮助，很难查到吴莉莉现在的情况，有可能，我们全部判断错误。”

田甜所有的衣服都是冷色调，吴莉莉大多数衣服都是暖色调，换了衣服的田甜比在刑警老楼要温柔许多，甚至连脸部线条都变得柔和起来。

侯大利摇头，道：“石秋阳的经历决定他会想尽办法找到吴莉莉的材料。他肯定要来，时间不会拖得太长。”

田甜道：“如果不来，怎么办？”

“警察不是万能的，总有破不了的案子，总会留下遗憾。石秋阳实在不来，至少我们安全了。”侯大利想起了师父李大嘴，道，“一方面，我希望他来。李大嘴是我师父，我是真心认他当师父，而不是那种单位安排的师父。师父是耙耳朵，之所以耳朵耙，是因为爱家人，总觉得当刑警没有照顾到家，赚钱也不多，心有愧疚。我原本想帮他一把，又怕伤他自尊心。现在很后悔，当时就应该帮一把。到现在，我只要想起他，怕老婆的样子还是在我脑海里面很鲜活。刑警是人，不是执法机器，我想为他复仇。所以见到石秋阳，不管是出于安全还是感情，我都会毫不留情，能当场击毙是最好的。”

以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谈论话题集中在案件上。此刻凶手就如窗外的妖怪一样时刻威胁生命，侯大利和田甜就不再谈论案件，而是天南海北地聊天。吃过晚饭，按照现场指挥提出的要求，侯大利和田甜在大学后山散步。这是吴莉莉夫妻晚饭后经常行走的路线，稍偏僻，学生不多，利于保护组设伏。

冬季校园稍显萧瑟，散步的人大多是情侣。侯大利和田甜皆是年轻人，很快融入大学校园里。两人刚走上小道，耳机里传来了朱林声音，道：“你们要亲热一些，吴莉莉是新婚，两人走在一起要牵手，最起码肩膀碰肩膀。你们两人这种走法，就是同事在一起散步。”

侯大利答应了一句，转头问田甜，道：“你来挽我的胳膊，尽量松一些，随时能抽出来。”

田甜用右手轻轻挽住侯大利的胳膊，若是遇到紧急情况，能迅速从其胳膊里抽出来，在右腰处取下手枪。

石秋阳如妖怪一般，随时都可能从阴暗角落跳出来，因此，两人身体都稍有些僵硬。

朱林又提醒，道：“你们脸上肌肉别绷着，笑一笑，哎，这样就对了。”

侯大利和田甜挽手上山，来到山顶小操场，站在操场边俯视校园。

朱林又道：“到了山顶，别傻站着，自然点。我们的人控制了上山的两条道，石秋阳露面就跑不了了。”

侯大利和田甜是假扮夫妻，可是这样亲亲热热挽着手还真让两人都有些微妙的心理变化。听到朱林提醒，田甜才从侯大利胳膊里抽出手，不停地揉胳膊，道：“唉，刚才几乎是悬在空中，胳膊太累了。”

侯大利道：“谁叫你把手悬在半空中，轻轻搭住我的胳膊？”

两人在山顶弯腰伸腿，活动了一番。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校园逐渐沉浸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之中。两人沿小道下山，灯光渐次打开，青年男女比刚才更多，成双成对地享受校园夜色。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还有两个年轻刑警携带着武器，正在经受生与死的考验。

田甜挽着侯大利胳膊，道：“我想起了一句很矫情的话，正确的说法是以前觉得很矫情，现在倒觉得很贴切。”

侯大利道：“我知道你想说哪一句话，我也想到了。”

“你想的是哪一句？”田甜没有刻意悬起手臂，很轻柔地挽住侯大利胳膊，果然不累了。

侯大利脱口而出：“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田甜笑了笑道：“另外还有一句，我真羡慕大学生无忧无虑的日子。”

侯大利道：“你别老气横秋了，虽然你算是学姐，可是毕业也没几年。”

田甜道：“有些事情发生后，人生就必然改变，再也回不去以前的日子了。”

田甜这句话指的是大学毕业，侯大利却想到了杨帆之死。他的人生就被杨帆之死彻底改变了。死亡这事形成了一道透明幕墙，明明看得到过去，却永远与过去阻隔，将人生硬生生切成两半。

“可以回家了。”在远处监控的朱林发出通知。

侯大利和田甜在学校面包店买了些牛奶和面包，慢慢走回小区，进入电梯。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侯大利没有放松警惕，仍然把手放在枪边。

进屋，打开灯，侯大利和田甜在门口取出佩枪，上膛，双手紧握。两人依次搜索了所有房间，确认安全以后，这才收枪。

手枪如战马，必须亲密接触，建立感情，在关键时刻才能救命。刑警训练机会少，开枪更少，若没有提前训练，作为法医的田甜十有八九会忘记如何开枪。在这特殊时刻，两人都挺佩服朱林的先见之明。

入睡前，田甜在卫生间洗澡，侯大利守在客厅。吴莉莉的房间是婚房，新婚夫妻为了增加情趣，卫生间用了半透明玻璃门，坐在客厅能看到卫生间里面的朦胧身影。当水声响起时，侯大利飞快地朝着卫生间看了一眼，身体里的血脉开始加速流动。这是生物本性，非理智能够控制。

保护组在客厅装上了监视器，为了保护隐私，监视器回避了卫生间方向。正是由于监视器存在，侯大利只能偷偷看一两眼，便迅速抽回目光。

田甜洗浴出来以后，也守在客厅。当她看到玻璃门上的剪影时，顿时心跳加速，脸变得如天边夕阳那么红。

侯大利洗浴之时，想起半透明玻璃门后面的那道魔性身影，不由得剑拔弩张。他转过身体，免得“丑陋”之剑被田甜看见。

两人在客厅见面，穿戴整齐，却平添了一丝尴尬。

侯大利打破了沉默，道：“你的身材真不错。”

田甜没有料到侯大利居然会捅破这层窗户纸，顿觉尴尬。不过既然捅开了，反而就放得开了，道：“你的身材也不错。”

侯大利道：“吴莉莉是新婚，搞了这种小情趣装修，以后有了小孩，不管是父母还是保姆都得住进来，到时还得把这道门拆掉。”

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侯大利打起哈欠，道：“今天看电视时间是这一年看电视时间的总和，客观地说，节目真难看。”

进入寝室前，田甜有些磨蹭。进入寝室后，她坐在沙发上，假装喝水。侯大利收拾了两床被子，丢在床上，然后拍了拍床，道：“上来吧，早点休息，保持精力，睡不好觉，人的反应会变慢。”

田甜道：“感觉怪怪的。”

侯大利道：“这是工作，你别想多了。”

“你才想多了。”田甜到卧室卫生间换上全套睡衣。她在家里挑选睡衣时选择了较为保守的款式，可是睡衣毕竟是睡衣，还是散发着私人空间才有的温暖暧昧。

侯大利看到田甜换上睡衣，拍了拍脑袋，道：“我光记得收拾武器，想预案，没有带睡衣。”

田甜钻进薄被，将头露了出来，道：“你没带睡衣？那睡觉穿什么？”

侯大利在箱子里翻了翻，找出一条宽大平角短裤，道：“只能穿这条大短裤。明天我让人送睡衣过来，今天只能这样。”

侯大利到卫生间换上平角大短裤，提着手枪，检查卧室门后，将手枪放在枕边，这才上床。关了台灯，卧室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几秒钟后，地面路灯从窗口钻了进来，伸手能隐约看见五指。侯大利和田甜是第一次同睡一张床，有些尴尬。两人呼吸声相互可闻，各自独特体味毫不客气侵扰对方。

“聊两句吧。”侯大利主动打破了沉默。

田甜道：“窗子没有关，石秋阳会不会爬上来？我还是有点紧张。”

侯大利道：“这幢楼唯一破绽就在厨房，厨房外面有条暴露在外的下水道，石秋阳可以顺着下水道往上爬。在下水道旁边的小道上有我们的人在车上守株等待兔，只要石秋阳露面，绝对逃不掉。”

“你心挺细，还用了香水。如果你浑身汗臭，那就完了。你用的什么牌子？”在工作时，田甜经常忘记了侯大利是省内最有名的富二代。此刻因为执行任务共睡一床，点滴生活细节暴露出富二代身份。

侯大利笑了起来，道：“女人就是女人，在这个时候还想着什么牌子的香水。我还真没有注意，顾英会定期派人送生活品到我房间。我是懒虫，她安排什么，我用什么。拿刮胡刀时，顺便拿了香水。我要用男士香水，你不会觉得我娘娘腔吧？”

田甜道：“你不是娘，只是有些行为挺可笑，比如开车要带手套，睡觉要喷香水，出现场穿挺贵的衬衣。”

“搬到省城，当时我妈挺想由工厂女工变成贵族，请了礼仪老师。折磨了我好几年，才留下些让你觉得可笑的习惯。”

田甜又道：“你打呼噜吗？我爸要打呼，在客厅能听到。”

侯大利道：“喝酒后，偶尔会打呼，声音不算大。”

“那还算好。”田甜犹豫了一会儿，道，“有件事我得说一下，晚上有时要起夜，一般在凌晨二三点的时候。”

“你起夜的时候，把我叫醒。我提枪守在卫生间。”

侯大利提枪守在卫生间门口的面画既尴尬又很可笑。田甜随即想起自己在卫生间方便时必然无法避免的声音，羞红了脸，嗔道：“你别跟着我，跟着我，我和你急眼。”

聊了几句，两人适应了同睡一床的“亲密”接触，语音语调和用词也就恢复正常。田甜稍有犹豫，还是翻了身，面对侯大利，道：“有件事情挺好奇，平时不敢问，现在可以问吗？”

侯大利望着天花板，道：“你问吧？”

“你从高一到现在，没有再谈过恋爱吗？”

“没有抓到真凶，哪有心情谈恋爱。”

“社会上很多男人就盼着升官、发财、死老婆，从这点来看，你很痴情，是奇葩。”

“我和杨帆不一样，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的第一张相片就是和杨帆的合影。”

月亮穿过了云层，月光代替地面路灯光，让卧室变得朦胧。聊了一阵，田甜又重新平躺，望着天花板，有些失神。

正如侯大利和田甜所料，石秋阳退回20世纪50年代，脱离与所有现代化设备的联系，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躲过了技侦手段，消失在人群之中。

与现代化生活脱离关系能够有助于隐身于现代社会，同样也带来很多副作用，石秋阳要查到吴莉莉现在的行踪相当困难。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抱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态度，通过民政局、街道、物业和大学等渠道，终于还是查出来吴莉莉的工作单位。比较遗憾的是只是查出吴莉莉所住教师楼编号，没有找到吴莉莉的具体楼层号。

石秋阳来到山南师范大学，迟迟没有进入校园。他知道警方肯定会在吴莉莉身边布控，自己进入校园非常危险。在校外停留这一段时间，石秋阳内心深受煎熬，干掉吴莉莉的想法如火焰一样在身体里燃烧，这股火十分猛烈，他感到内脏都被烧成了焦炭。

石秋阳在校园内外逡巡，一时之间没有想到长期潜入学校的办法。若不是妹妹石秋菊出现意外，他将是一个按部就班的普通工薪族，应该享受相对平静的生活，闲时骂骂社会不平事，喝点小酒骂骂单位领导，生活无比滋润。一场意外彻底破坏了他的生活，让他从此坠入幽深黑暗之中。他其实本可以选择不进入黑暗，但是黑暗如会唱歌的海妖，有一种魔力，让其欲罢不能、无所抗拒。黑暗统治了其内心，或者说是他将灵魂卖给了魔鬼，在杀人的刹那间，获得痛苦又畅快的极致享受。

走在校园外，石秋阳的目光被一则招聘广告吸引：山南师范大学美术系要招男模特，年龄不限，身高不限，待遇从优。

妹妹和女儿都喜欢画画，而且都具有天赋，石秋阳为了陪妹妹和女儿，两度摸起画笔，这算是他的一大爱好。看见招聘，他便知道如何进入学校了。

进入学校，石秋阳找到美术系唐老师。

唐老师看到一个相貌端正、身体保养得很不错的中年男子过来应聘，有些惊讶，因为眼前之人真不像为了钱脱衣服的模特。她客气地让石秋阳坐下，询问其应聘目的。

石秋阳谈起女儿的病情以及对美术的热爱，双眼噙满泪水。他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小小的水彩画。这是女儿所画。画中男子是一个夸张的肌肉男。

“这是我女儿画的，她走了，”石秋阳接过女老师递过来的纸巾，道，“我不缺钱，只是用这种方式实现她的梦想。”

石秋阳谈起妹妹和女儿是绝对真诚的，唐老师深为同情，对眼前气质颇佳的中年人充满好感。在这种感情状态下，她接受了石秋阳为保密不出示身份证的要求，还主动提供了美术系一间旧宿舍作为住宿。令石秋阳惊喜的是，旧宿舍与吴莉莉所住老楼房很近。

两人谈好，石秋阳当一学期模特，可以遮住面部。

石秋阳轻易进入山南师范大学，有了化装和遮住面部的正当理由。他戴上络腮胡子，配一副茶色眼镜，还戴了一顶长及肩部的假发。这种装扮与模特相当和谐，挺酷。

第一节课，石秋阳脱下衣服站在美术系学生面前，其匀称身材和发达肌肉顿时赢得所有人赞叹，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个类似于古罗马大卫身材的男子不愿意露出面部。

上完课，石秋阳从容不迫地穿好衣服，还到学生画板前看画作，遇到画得好的学生，还攀谈几句。裸体模体往往不和学生接触，这个新来的男模特落落大方，很快赢得学生的好感。

美术系提供的宿舍与学生宿舍相隔很近，下课后，石秋阳与三个学生一起回宿舍。回美术系宿舍的时候要经过运动场，石秋阳目光向运动场扫视，寻找吴莉莉。他始终认为一个人的习惯往往会贯穿始终，这在朱建伟身上得到完美体现，吴莉莉读高中时是体育特长生，极有可能会出现在运动场。

来到美术系宿舍，一个女生略为害羞地对石秋阳道：“我叫刘菲。你在寒假期间，还留在学校吗？”

石秋阳道：“我一直留在学校，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跟学校申请，也可以直接找我，我很愿意为你们服务。”

得到承诺以后，刘菲露出微笑，抱着书本回到寝室，在进入小门前，回头对石秋阳招了招手。

石秋阳望着刘菲背影，神情很温柔，若是妹妹和女儿能顺利成长，也会经历她这样的花样年华。血淋淋的没有感情的冰冷匕首，掠夺了妹妹的人生。凶狠的病魔，又缠上了女儿。如果妹妹没有遇害，女儿肯定不会生病。所有人——杀人者和旁观者，都将为此付出代价。

保护组成员一直守在校园。两个队员坐在小车上，控制交通要道。坐在小车上的队员八小时换一次班，在车上吃饭和解决大小便，煞是苦闷。两个队员看到背画架的学生和一个面部不清的男子走进美术系宿舍。

面部不清便有重大嫌疑，等到那个中年男子走进宿舍以后，队员向保护组组长邵勇汇报情况。

邵勇还是挺重视这个情况的，拿到数码相片后，找到保卫处长。保卫处长立刻和美术系唐老师联系。唐老师对石秋阳充满好感，道：“他是美术系模特。为什么当模特？那自然是热爱。他是裸模，出来肯定有所遮掩。”

保卫处长过惯了和平日子，主要工作是处理学生打架斗殴之类的烂事，敏感性远远不如一线刑警，将美术系老师的原话转告了邵勇。

得知面目不清的中年男子是美术系裸模，邵勇骂了一句“神经病”，便没有再追究此事。

在蹲守的日子里，守在汽车里的队员多次看到这个裸模和几个美术系学生一起出门，彼此间有说有笑，便不再理会此人。

侯大利和田甜在校园的活动必须受到保护组的保护，处处受到限制。为了不给保护组惹麻烦，他们总是将活动线路提前报告给保护组。中午时间，为了让保护组休息，两人原则上不出门，午休。

田甜换了睡衣，坐在床边，觉得后背瘙痒，不停用手挠痒。

侯大利进门之时，也在用手挠痒。他的瘙痒部位恰好在手指不方便到达的地方，挠起来挺费劲。

“你也痒？是床有问题，还是吃了什么东西过敏？”侯大利关紧卧室门，又在卧室的门把手上挂上警示铃铛。

田甜道：“我有时会过敏，过敏源复杂，说不清楚。”

侯大利取下佩枪，放在床头柜，道：“我的手臂没有你软，挠不到位。你帮我挠挠，太痒，难受得不行。”

对于侯大利的请求，田甜没有任何不自然，道：“具体哪个位置？”

有人帮着挠痒，身体发痒就不成问题。当你独自困在屋里，无法触及发痒部位，那就相当悲惨，痛苦不堪。侯大利长期独居高森别墅，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特意配备了一个长长的痒痒挠。痒痒挠是硬的，没有灵气，手指是血肉，有灵气。当田甜轻轻抓了几个痒点之后，侯大利舒服得快要哼出来了。

帮助侯大利挠痒时，田甜神情特别温柔。小时候，她常为爸爸挠痒，而且帮爸爸挠痒成为她的特权，妈妈都不能剥夺。

“好舒服。你需要挠一下吗？”侯大利翻身起来时，身体里有一股热血涌动，脱口而出。

田甜内心也有隐隐渴望，或者说隐隐并不准确，渴望是全方位的，当然也是可控的。她脸又开始发烫，道：“我不太痒了，谢谢。”拒绝了侯大利，田甜后背痒得越发厉害，只能悄悄在被窝里自己挠痒。她后背痒点恰好也挺高，挠起来挺不方便，就在床上蹭了几下。

蹭了几下，始终不能解决问题，田甜道：“喂，你也帮帮忙。明天得彻底找一找过敏原。”

侯大利小心翼翼伸出五指，隔着衣服为田甜挠痒。挠了一会儿，两人都感觉对方呼吸急促，侯大利更是涌起将田甜抱在怀里的冲动。恰好这时，桌上手机响了起来。侯大利盯着响动的手机，等了好久，终于接了起来。田甜翻过身，重新盖上薄被。等侯大利接完电话，她问道：“谁的电话？”

“陈浩荡，我的大学同学，在支队办公室。”

“我有点印象，不太深。”

“陈浩荡调到政治处了。他说我的三等功批下来了。”

“调政治处，混得不错。”

“我更喜欢具体办案。”

侯大利放下手机时，又朝窗外看了一眼。

站在窗边，能看到停在路边的车。车里有两个保护组成员，一名是重案大队的严峰，另一名是樊傻儿。

樊傻儿在车内打了一连串哈欠，对严峰道：“听说美术系有不少裸模，那个大胡子是不是裸模？”严峰道：“他是裸模，经常在这边活动。”

石秋阳摆出舒服的姿势，坐在台阶上，为美术系相熟的女学生刘菲当模特。他不敢使用身份证，不能使用与“石秋阳”身份有任何联系的现代技术，所以，躲在这里当模特是最佳伪装。当前他最大的问题是认不准吴莉莉本人现在的模样，报纸上摄影相片有吴莉莉，可是当时吴莉莉读高三，而且位于相片边缘，脸部稍有些长，五官略为走形，应该与现在的模样略有差别。

他曾经悄悄来到吴莉莉所在的行政楼，想去看看在楼底有没有工作人员相片，不料在楼梯口看见两个上楼男子的神情极似警察，便赶紧退出行政楼。这一次尝试以后，他变得更加谨慎，不敢轻易打听吴莉莉的消息，免得打草惊蛇，引火上身。他在课余时间给学生当模特时就主动选择在吴莉莉所住教师楼附近，用守株待兔的土办法锁定吴莉莉。

樊傻儿一直守在车内，经常看到这个总是跟随美术系学生的男模特。保护组诸人陷入了思维误区，见到男模特和美术系学生有说有笑走在一起，总认为这个男模特一直在美术系，而非临时加入。

樊傻儿正在和严峰聊天，放在身旁的手机振动起来。他一把抓起手机，走到车外，站在一堆砖头前打电话。这堆砖头放在这里好些天，一直没有人处理。

“樊勇，我要和你分手。”

“唉，又是啥事？”

“好几天没有见到你的人影，我这是谈的什么恋爱？和鬼影子在谈。”

“亲爱的，你别急嘛，我在蹲守，执行任务。”樊傻儿一直没有解决婚姻问题，总是高不成低不就，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合适的，很是上心。

“晚上不现身，我跟你分手。你是什么鬼工作？李哥评了烈士有什么用？孤儿寡母，以后这一家人的生活怎么过？”

正在当模特的石秋阳听到“蹲守”两个字，身体未动，眉毛动了动。

石秋阳前两天已经注意到这辆停在吴莉莉所在教师楼路边的汽车，猜到应该是警方蹲守的车。当刘菲提出要户外写生时，他主动靠近这辆车。在这边画了两天，终于听到“实锤”，确实是公安派来蹲点的人。

当模特是辛苦活，往往用相近姿势坐两三个小时。尽管石秋阳控制身体能力颇佳，采用了最舒服的姿势，到后来身体也有些僵硬。

从吴莉莉所住的教师宿舍走出一男一女，男的身高在一米八，女的身高有一米七以上。女的挽住男的胳膊，一路走来都在低声交谈，神情亲密。石秋阳目光一直跟随这个女子，在脑中将她与吴莉莉在报纸上的相片进行对比，身高应该是对的，相貌也有几分接近，以前没有眼镜，如今多了一副眼镜，发型也有变化，以前是学生式自然发型，如今是烫了一个小波浪。

车上蹲点的另一个男子从卫生间出来，正好与这一对男女错身。错身而过之时，蹲点的一名男子与女子身边的男子点了点头。

石秋阳判断蹲点的男子是警察，与这一对男女认识，那么这一对男女极有可能就是警察的保护对象，也就意味着女子就是吴莉莉。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眼前这个高个子女人也是警察。

扮演了三小时模特，石秋阳身体稍稍有些僵硬。汽车里始终坐着两个男子，两个男子轮流上厕所，始终保持有一人在车上。其中一个男人应该正在和女友闹矛盾，已经在车下打过两次电话，每次都低声下气，就差跪在搓衣板上求饶。

“身体发酸吗？”刘菲递给了石秋阳一支烟，自己也抽了一支。

石秋阳道：“还好吧。”

刘菲道：“你是临时客串模特，准备客串到什么时候？你这种身材和年龄的男模特不好找。”

石秋阳道：“不会太长吧，应该就是这个寒假。”

刘菲吐了一个烟圈，道：“那我得好好利用这个寒假。”

石秋阳道：“寒假，你不回家？”

刘菲故作潇洒地道：“家里乱成一团糟，老爸找小三，老妈打麻将，我不想回家。”

学校已经正式放寒假，往日热闹的校园变得冷清，美术系学生陆续离开，只留下刘菲和石秋阳。刘菲邀请石秋阳晚些时候去校外喝杯小酒，石秋阳也没有推辞。

与刘菲分别以后，石秋阳就在校园内转悠。石秋阳已经完全获得了美术系管理老师的信任，办理了山南师范大学的进出证、校园一卡通等证件，在校园内行走没有任何问题。特别是当着两个蹲守警察的面做模特，也安全无恙。

来到校园内张贴栏，石秋阳驻足观看。上一次在校园外的张贴栏里发现了当模特的机会，让他发现张贴栏里可以寻找到很多有用的信息。扫了一遍，石秋阳果然有重大发现，张贴栏有一张校运动队寒假集训的通知，里面有吴莉莉的名字，这也就意味着吴莉莉在寒假期间会留在校园。

回到宿舍，石秋阳锁上门，将仿五四式手枪放在枕边。在床上躺到了五点半，他应约去和刘菲吃饭。刘菲叛逆得很，正是那种即将走进成人社会的少女，心比天高，命如无根草，极好利用。

校外小餐馆，刘菲点了一瓶白酒。石秋阳拿过白酒瓶，道：“你能喝吗？”刘菲吐了一个烟圈，道：“至少半斤。”两人喝了不到半瓶酒，刘菲脸满通红，眼睛也蒙眬了，开始讲起父母之事。“他们早就该离婚了，没有感情，见面就吵架，大家都难受。现在是新生活，都是各顾各的，我是成年人，早就不需要他们来照顾了。”

石秋阳抢过酒瓶，不准刘菲再喝。带着一个醉酒女生回校，说不定会惹来麻烦。刘菲平时装作潇洒，实则还是依靠家庭的女子。她莫名其妙地对石秋阳产生了某种微妙的情感，或许是石秋阳的年龄，或许是石秋阳略带忧郁的眼睛。

喝了大半瓶酒，石秋阳抽空将剩下的酒全部倒掉，带刘菲回到校园内。

刘菲在校园内迟迟不肯回宿舍。夜晚寒冷，她挽紧石秋阳，在运动场转圈。

石秋阳看见校园内有人巡逻，道：“我要回去了。”刘菲道：“我到你那里去。”石秋阳道：“去我那里做什么？”刘菲道：“傻瓜，当然是做爱。”石秋阳搂了刘菲的小蛮腰，道：“酒醒以后别后悔。”刘菲道：“做爱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握手，你们这些中年人太保守。你到底行不行？如果不行，那就浪费了美好夜晚。”

石秋阳心里很清楚，他只有两种结局，第一种结局是被抓或被击毙，这是大概率事情；第二种可能性就是隐姓埋名，石秋阳永远消失。不管哪一种结局，前景皆暗淡，及时行乐便成为正确选择。

回到小寝室，满脸绯红的刘菲用手指在石秋阳腰腹间的好几个圆形伤口上来回画圈，道：“这是什么伤？我早就想问你了。”

石秋阳道：“你猜。”

刘菲歪着脑袋，道：“我没有见过这种伤口，莫非是被人用刀捅的吗？”

石秋阳将其抱了起来，放在床上，道：“这是一个秘密。”

刘菲道：“你这人有不可告人的大秘密？”

石秋阳身形一滞，道：“什么大秘密？”

刘菲道：“我是学美术的，最会观察人，你的眼中有痛苦，肯定经历丰富，你到底是什么人？其实不用你回答，我刚才摸到了你身上带的枪，你是卧底警察，还是黑社会？”

石秋阳将中指竖在唇间，嘘了一声，用实际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在进出刘菲身体时，时而轻柔，时而强硬，将小女生很快送到欲望高峰。他在这方面是高手，体力也强，而刘菲虽有过性经验，但是经验不足，在石秋阳耐心推送下，三次到达高潮。

性爱结束，刘菲软成一团泥，还用双腿缠住石秋阳。经过激烈的性爱之后，石秋阳发泄了欲望，情绪却更加低落。

有了第一次，以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这种事情突然而至，石秋阳没有规划，只是采取放纵态度。对他来说，随时可能落入法网，甚至命丧街头，能够放纵那便放纵吧。

有刘菲掩护，石秋阳终于能够接近学校的行政区，终于在一处工作人员栏中找到了“吴莉莉”的相片，其实此时的相片早已换成了田甜，石秋阳就越发肯定那天遇到的高挑女子就是自己一直在找的吴莉莉。他曾经两次遇到吴莉莉夫妻，都没有合适的下手机会。南方原始森林里的血与火让他变得格外冷静，耐心等待致命一击的时机。

时间一天天过去，眼见着到了春节。石秋阳如泥牛入海，完全寻不到踪迹，这段时间对江州市公安局领导们来说格外难熬。若是石秋阳在春节期间再作大案，那必将震动全省，市公安局将无法交代。所以，进入山南师大的刑警小组还在坚守。

2009年春节前夕，一起突发事件震惊全市。一个持枪犯罪团伙从岭东省逃窜到江州市，抢劫金店，打死了两名店员，恰逢有民警巡逻至此，与三个持枪犯罪团伙交火，两名民警英勇牺牲。

持枪犯罪团伙有三人，夺路而逃后，被包围在江州城外巴岳山中。为了抓捕三个持枪犯罪分子，市公安局将能抽调的全部警力都投入搜捕之中，另外还调集了武警和基干民兵，发动周边乡镇的干部群众，总计投入近万人。

在山南师范大学执行任务的民警全部参加搜山工作，钓鱼行动暂时终结。

整个春节，一万多名干部群众都在山上吃住。

大年初四，市公安局发现了持枪犯罪分子的踪迹，经过激烈交火，两名持枪犯罪分子被当场击毙，另一名持枪犯罪分子被抓获。

从巴岳山撤回以后，朱林召集专案组成员开会，宣布钓鱼行动暂停。

侯大利中枪

春节已经过完，但是在没有过完大年前，市民们仍然认为春节没有过完，城区不时有鞭炮响起。

吴莉莉打来电话，约侯大利和田甜到家里吃晚餐。

侯大利和田甜在吴家暂住的那段时间，田甜按照吴莉莉相貌打扮自己，侯大利穿上与吴莉莉丈夫基本接近的衣服，四人之间发生了某种关联。受到邀请之后，侯大利和田甜欣然接受。为了制造喜剧效果，侯大利和田甜又换上了吴莉莉夫妻的装扮。

到了约定时间，侯大利和田甜来到山南师范大学，开车进停车场，出来之时，特意买了师大特色盐水鸭。

石秋阳不敢使用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在这种情况下，最安全的地方自然就是校园。而且，校园有刘菲作为掩护，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方便。他杀掉吴莉莉的心思如沸腾的岩浆，一直没有停歇。当守候在此的警车终于离开后，他觉得下手的时机终于到了。

至于下手以后如何生存，他没有去细想，也不愿意细想。他对于陪伴自己的刘菲没有太多感情，在他眼里刘菲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年轻学生，自以为看透了社会和人生，受到过现代社会的熏陶，实则还是一个未经世事的青涩少女。

摸清了吴莉莉往返线路，石秋阳随时准备下手。遗憾的是这几天没有见到吴莉莉，让其多活了几天。他估摸着吴莉莉和其丈夫应该趁假期出去走亲戚，这两天应该返校。

今天，石秋阳拿望远镜站在窗台上，再次看见提卤菜的吴莉莉夫妻。

敲开房门，吴莉莉和丈夫在屋内热情迎接。四人都是高挑个子，田甜又按照吴莉莉的模样打扮，还真如一对姐妹带着各自丈夫聚会。

闲聊一会儿，吴莉莉问道：“我们现在还有没有危险？”

“石秋阳一天没有抓到，你就存在危险。这人内心扭曲，不能用常人思维来理解，你一定不能单独在校园内出现。”侯大利始终认为石秋阳来到山南师范大学的可能性极大，在这一点上挺固执，与石秋阳有几分相似。

“好麻烦。”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吴莉莉丈夫插话道：“石秋阳本质上不坏，是妹妹遇害受到刺激，才产生反社会人格。”

侯大利立刻打断道：“我们绝不为坏人行凶找任何理由，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是行凶的理由。他犯法，我们执法。对违法者的同情就是对受害者的不公。”

吴莉莉丈夫长期在大学工作，与侯大利思路明显不同，道：“对石秋阳来说，他是凶手，也是受害者，只有关注石秋阳的生存环境，才能更好预防犯罪。”

侯大利道：“其实我们更应该关注受害者的生存环境，现在大家过度关注凶手，忽略了受害者。”

吴莉莉见丈夫还要辩论，道：“换个话题，今天是家宴，不要谈这种永远没有结论的话题。来，我们举杯。”

结束沉重话题，谈点风花雪月，皆大欢喜。

离开吴莉莉家，冬夜寒冷，田甜将手搭在了侯大利胳膊上，将衣服后背的帽子拉上。

侯大利取下手套，握住田甜的手，一起放进羽绒服口袋里。

寒假，大学生们几乎如逃难一般离开校园，遗弃所养的狗和猫。这些狗和猫为了生存就变成了流浪猫和流浪狗，特别是流浪狗，数量多了以后，占据角落，称王称霸。除了猫和狗外，还有不少自行车和摩托车。

石秋阳早就撬了一辆摩托车，在校园内骑了多次，熟悉所有大道小路。

吴莉莉总是和其丈夫同时出现，石秋阳便下定决心连吴莉莉丈夫一起干掉。为了在一次袭击中消灭两人，他准备骑摩托车进行突击，进行突击的最佳路线就是自己当模特的林荫大道上。那条道四通八达，得手后方便离开。

与刘菲做爱以后，石秋阳站在窗边抽烟，正在这时，他看见吴莉莉和丈夫出现在小道上。突如其来的机遇让石秋阳兴奋起来，回头对躺在床上的小女人道：“我出去买包烟，你先睡会儿。”刘菲被折腾得身体发软，不想起床，在被窝里抛了一个媚眼，道：“给我带一包，小支的。”

石秋阳带着圆头铁锤和手枪来到楼下，发动摩托车，向“吴莉莉夫妻”追去。

侯大利和田甜即将走到越野车前。

进入越野车，意味着又将进入原来的生活，彻底与假扮夫妻脱离。田甜舍不得短暂的甜蜜时光，走得很慢。侯大利也放慢了脚步，与田甜并肩而行，肩膀偶尔与田甜肩膀相碰。

远远射来摩托灯光，很亮。侯大利略为转身，下意识用身体遮挡住射向田甜的灯光。

摩托车与“吴莉莉”还有十来米的时候，石秋阳举起了圆头铁锤，神情狰狞。

田甜沉浸在甜蜜之中，没有注意到摩托车的异常情况。侯大利作为保护者始终没有忘记职责，敏锐地发现冲过来的摩托车有问题。摩托车车灯太亮，造成车后黑暗，侯大利并没有发现摩托手举起了象征死亡的铁锤，只是本能地觉得摩托车的速度和角度极不对劲，是冲着自己而来。

侯大利来不及用语言提醒，抱着田甜就朝地上扑倒。圆头铁锤带着风声从侯大利脑后画出一条弧线。

原本志在必得的猛击居然落空，摩托车向前冲了一小段。石秋阳掉转车头，举起圆头铁锤，再次向“吴莉莉夫妻”冲了过来。侯大利从地上爬了起来，顺手还摸到一块砖头。

圆头铁锤敲下来之时，砖头也迎面而来。

半截断砖重重地砸在摩托车手头盔上。

铁锤贴着脸颊落下，砸中侯大利肩膀。

侯大利左脸火辣辣的疼，左肩更是剧痛，无法抬起来。摩托车失控，撞在树上，石秋阳跳下车，举起铁锤，朝侯大利冲过去。侯大利此时与李大嘴当时的情况极为相似，只有一只手能用，极大限制了反击之力。他没有退缩，脑中出现铁锤敲击的路线，迎着铁锤方向上前一步，身体朝左闪了闪。

侯大利不退反进，突然上前，石秋阳抡圆的手臂砸在对方肩膀之上，铁锤没有击中目标，脱手而出。侯大利右手搭在石秋阳胳膊关节上，猛地用力，试图用肩和肘扭断石秋阳关节。

石秋阳反应敏捷，弯曲手臂，让对手无法用力。

田甜从地上捡起砖头，趁着石秋阳和侯大利互相较劲之时，对准摩托车手后背猛砸。砸到第三下时，石秋阳腾出一只手，挥拳打在田甜脸上。

田甜被重拳击倒。

侯大利趁田甜创造的战机，右手捏成拳头，用尽全身力量猛击石秋阳裆部。

这一拳既准又狠，石秋阳痛得弯下腰。他用左手捂住裆部，右手用力卡住对手脖子。

侯大利左手无法用力，极大限制了其攻击力。他知道若不继续进攻，等到石秋阳缓过劲来，那就极度危险。他抓住石秋阳右手食指，反向扭动，只听得“咔”的一声响，对手虽然戴着手套，食指还是被扭断了。

田甜从地上爬起来，举着砖块又扑上来，砸在对方头盔之上。石秋阳转身，再将“吴莉莉”踢翻。

侯大利对准摩托车手裆部踢去。

石秋阳每次出手前都有周密计划，出手向来一击得手，对方基本上没有反抗能力。袭击“吴莉莉夫妻”却遇到顽强抵抗，特别是“吴莉莉丈夫”用招阴狠，扭关节，踢裆部，完全如流氓一样。他闪过撩阴腿，挥拳打在“吴莉莉丈夫”鼻子上。

侯大利身体一直向前倾，鼻子被打中后也不退却，又踢出一记撩阴腿。他使用两败俱伤的打法，准备将石秋阳打倒。

田甜从地上爬起来，拿起砖块，又朝对方砸过去。

石秋阳裆部和手指断裂处都发出剧痛，特别是裆部疼痛更是钻心。他强忍剧痛，退后两步，左手取出手枪，抬手，朝“吴莉莉”射击。

侯大利反应非常快，猛地扑过去，扑倒田甜。

石秋阳是左撇子，左手射击精度比右手更高，打了第一枪后，很冷静地将枪口对准“吴莉莉”。以他的射击水平，如此近距离，她已经在劫难逃。他所持的是仿制五四式手枪，性能与制式手枪不能相提并论。打第二枪时，手枪卡壳。

这时，林荫大道上出现学校保卫处干部，大声喊叫着冲过来。

战机已失，石秋阳趔趄着走到摩托车处，骑上摩托车，消失在黑暗之中。

枪击案发生后，省公安厅连夜召开紧急会，调集精兵强将，组成十个抓捕组，全省范围内追捕石秋阳。

侯大利在推倒田甜时，被子弹击中。

田甜触手处全是血，出血处接近心脏，作为法医知道其凶险性，带着哭声道：“侯大利，你不能死啊!”

侯大利模糊地听到田甜哭声，用尽力气自嘲道：“我是富二代，还没有享受人生，不会挂的。”

泪水顺着田甜脸颊滑落，一滴滴落下，溅到侯大利脸上。侯大利平躺在地上，仰望黑沉沉的天空，远处的路灯如太阳一般耀眼，其意识渐渐模糊，身体发凉，这时他已经没有体力自嘲了，喃喃道：“杨帆案没破，我死也不心甘。”

山南师范大学处于闹市区，救护车和警车迅速赶到。

在江州，宫建民接到朱林电话，愣了几秒，又给刘战刚打电话汇报了发生在山南师范大学的事。

宫建民正在前往市公安局的路上，在湖东追查银行卡的陈阳打来电话。

陈阳道：“我们找到取钱人，不是石秋阳，是一个返乡大学生。返乡大学生在阳州长途车站捡到了一个信封，信封内有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字条上写有密码。石秋阳非常狡猾，利用人性中的贪婪，很巧妙地把我们的目光引开。但是，他也漏出一点信息，至少表明他曾经在阳州出现过。”

他正在讲述取钱人为什么隔了这么多天才敢取钱时，被宫建民打断，道：“石秋阳肯定在阳州，而且是在师范大学。侯大利在师范大学中了枪，生死未知，现场捡到了一柄圆头铁锤。你带人直接到阳州，那边需要人手。”

省厅高度重视此案，组织精兵强将抓捕石秋阳。江州市公安局刘战刚、宫建民、陈阳以及熟悉石秋阳情况的保护组成员和105专案组成员都来到省城，与阳州市公安局一起抓捕石秋阳。

来自江州的刑警兵分数路，一路调取当时的监控视频，通过视频来确定石秋阳骑摩托车逃跑的方向；一路分散到阳州公安局各个小组，前往各大医院查找有可能就医的石秋阳；宫建民等人则留在阳州市公安局的指挥中心，协调阳州市公安局指挥追捕。

阳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手术室外，侯国龙暴躁得如一头狮子，脸色铁青，在屋外走来走去。李永梅和半边脸红肿的田甜坐在手术室外长凳上。若是寻常时间，李永梅肯定对田甜有极大兴趣，儿子在生死关头，实在没有心情与儿子的女性朋友谈天论地。

时间走得极慢，慢得让心脏都要跳出来，这是极为矛盾的两种心理现象，只有在手术室外等待过死神的人才能体会。

朱林从指挥中心离开，径直来到医院。侯国龙强压怒火，道：“朱支，侯大利是刑警，执行任务没有问题。为什么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没有防弹衣，为什么没有配发武器？”

朱林道：“任务实际已经结束，这是突发事件。”

侯国龙这些年见过太多风雨，已经不是刚从世安厂出来的普通年轻工人，说话间控制住情绪，道：“抓到凶手没有？”

朱林道：“石秋阳露了头，肯定能被抓住。省厅督战，江州和阳州两地公安都派出最强的力量。”

侯国龙强硬地道：“等到大利伤好以后，就得离开公安队伍。”

朱林沉默不语。

一位医生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轻声道：“病人已脱离生命危险。”这一句话仿佛带着万丈金光，驱散所有阴霾。侯国龙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双腿无力，坐在椅子上。他望了一眼李永梅，做出一个重大决定——再生个儿子。

作为山南顶级富翁，他的操守很不错，迄今为止没有闹出什么绯闻。儿子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他感觉也在生死线上穿梭一次，经历生死以后瞬间顿悟，必须再生一个。

侯国龙打开脑中无形闸门以后，一个一个漂亮女人的形象飞蛾扑火一般飞进了脑海中。

李永梅此刻对眼前女子产生了兴趣，道：“田甜，你和大利在一起执行任务，任务很危险，你难道不怕吗？”

田甜也是长舒了一口气，道：“怕归怕，这些事情总得有人做。”

李永梅道：“你是法医，这种事应该刑警队其他女民警去做，这样更合适。”

田甜道：“法医也是刑警。”

“你的身材真好。”李永梅注意到田甜有一双大长腿，暗道：“田甜和大利挺般配，就是那个职业，天天和尸体打交道，让人瘆得慌。”

侯大利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五天才转到普通病房，这期间，田甜大部分时间都守在病房外。等到侯大利转到普通病房时，她脸上的红肿基本消除。

在受袭击前，两人之间便产生了超出同事的情感，只是窗户纸没有捅破，仍然以同事相待。

侯大利转到普通病房。病房是条件最好的单间，有卫生间和厨房。李永梅在屋里念念叨叨，苦劝儿子离开刑警支队。田甜则坐在一边，为侯大利削苹果。其实侯大利不想吃苹果，只不过坐在房间不找些事情来找，会显得尴尬。之所以会觉得尴尬，原因是田甜已经下定决心主动捅开那层窗户纸。

李永梅无法说服儿子，窝了满肚子火气离开房间。

房间只剩下两个人。田甜“喂”了一声后，拧开矿泉水瓶盖，小口小口喝水。侯大利见田甜欲言又止的神情，道：“有什么事？”田甜猛喝了一口水，用力拧紧瓶盖，道：“我爱你。”侯大利惊了一跳，道：“你说什么？”田甜目不转睛地直视侯大利，大声道：“我爱上你了，你是否接受，请直接回答。”侯大利摸着胸口伤疤，道：“你别搞突然袭击，伤口差点破了。”田甜态度坚决地道：“别扯其他，回答我。”

侯大利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与田甜对视。田甜没有回避，勇敢面对侯大利探寻的目光。两人眼光在空中相遇，相互纠缠，互相抚慰。过了半响，侯大利伸手握住田甜的手，道：“那我们谈恋爱吧。”

田甜紧紧握住侯大利宽厚的手掌，眼角慢慢渗出泪珠，道：“我在手术室外时一直在想，我真傻，天天和你在一起，居然没有和你牵过手、接过吻。如果子弹偏一点，我会终生遗憾的。”

侯大利安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以后就是我的女朋友。”

眼珠掉落，田甜笑容如雨中绽开的花朵，道：“你说得好勉强。”

侯大利用手指轻轻擦去田甜脸颊上泪珠，道：“我们要好好过日子。”

田甜泪中带笑，道：“你还是富二代，真是土得掉渣，一点都不浪漫。”

侯国龙走进房门时，正好透过病房门的玻璃看到儿子伸手为田甜擦眼泪。他稍有犹豫，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田甜，你能暂时回避一下吗？我和大利谈事。”侯国龙客客气气地提出要求。

侯大利早就料到父亲要和自己谈事，对着田甜自嘲地笑了笑。

侯国龙神情严肃，道：“作为刑警，你已经尽到了职责。作为儿子，你没有尽到职责。”

侯大利从手术中醒来以后，便料到肯定要面对父亲的怒火，沉默不语。

侯国龙怒道：“你还认为我是你爸爸的话，立刻辞职，到国龙集团工作。我这把年龄，迟早要退休，你若不回来，老子辛苦打下来的江山，交给谁？若是子弹再偏一厘米，你就报销了，老子辛苦打下江山，有什么用？”

侯大利继续沉默。

侯国龙苦口婆心地道：“我知道你的心结在哪里，杨帆是好姑娘，我们全家都喜欢。可是，人走了这么久，你已经尽心尽力了，没有人能说什么。”

“我不在意别人说什么，”侯大利摸着心口道，“我过不了心头这道坎。”

侯国龙见儿子仍然执迷不悟，气得差点一口气喘不过来，道：“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真没有抢救过来，我和你妈怎么办？你为了一个死去多年的女子，不顾父母，这是不孝。”

侯大利见父亲眼里有泪花闪动，道：“爸，给我一点时间。”

侯国龙道：“我给了你太多时间。你完全可以用丁晨光的办法，让江州市局专门侦办杨帆案。国龙集团如今已经是全国性大企业，你要接班得从基层做起，不了解基层情况，掌控不了大集团。与其把时间白白浪费在刑警岗位，不如提前到企业工作，到时你接班也就顺理成章。”

侯大利道：“抓到石秋阳，五个受害者家庭重见天日。我没有浪费时间，我的工作有意义。”

儿子如此执迷不悟，侯国龙痛苦不堪。他原本想发火，可是想着儿子才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终于强忍火气，提前结束谈话。他走到门口，走到田甜身边，道：“你是老田的女儿？你爸爸和我挺熟悉。等到大利出院，请你到家里做客。”

田甜做事素来冷静，在侯国龙面前却有些心慌，道：“谢谢侯叔叔。”

侯国龙单刀直入，道：“你觉得大利继续做刑警有没有价值？我想让他到国龙集团工作，想听听你的意见。你别管大利，我就想听听你的意见。”

田甜心情平复下来，道：“我尊重大利的选择。”

侯国龙道：“大利的价值在国龙集团，他可以成为最优秀的企业家，其他人没有这个机会。他作为一个刑警，其实就是巨型机器的一颗螺丝钉。你如果真的为他好，帮我劝劝他。”

侯国龙将问题摆在面前时，田甜也觉得不好选择。

侯国龙来到楼下，对李永梅道：“儿子变成傻瓜了，我没有办法说服他，你上去吧。”

李永梅道：“儿子就和你一个德行，都是犟拐拐，硬来是不行的。我们要从田甜方面入手，田甜的话，比我们管用。”

“儿大不中留，生儿育女没意思，”侯国龙又道，“我感觉一点都不了解儿子，从他初中开始，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最初我们认为他挺乖的时候，他实际上混在一群小流氓堆里，混得还有声有色。到了应该谈恋爱的时候，他变得像个苦行僧，连女人都不碰。他还是我儿子吗？”

李永梅对儿子也感到陌生，不过母亲和父亲毕竟不一样，道：“你还真是不了解儿子，初中当纨绔子弟那是不懂事，也是进入新环境的生存之道。真正的变化就是杨帆死了，儿子说到底是一个痴情种子。”

侯国龙心情复杂地走到医院大门，一辆越野车开了过来。这辆车看起来普通，却是特别定制，具有防弹功能，是整个山南省最贵的几辆车之一。他坐在车后座，望着街道上的人群，突然觉得人生好累。

“喂，你在吗？”

电话里传来一个雀跃女声：“我在，你要来吗？当然欢迎。”

打完电话，侯国龙下意识地朝医院方向看了一眼，心情依然灰暗，莫名烦躁起来。

在医院，李永梅一直在和田甜说话。杨帆出意外以后，儿子变得不近女色，这样下去如何得了，当妈的心急如焚。苦等多年，儿子终于显示出性取向仍然正常，这让李永梅很是开心。

田甜平时话不多，只是与侯大利在一起才会不停说话。李永梅虽然是侯大利的妈妈，可是毕竟不是侯大利，等到李永梅离开医院时，这才松了口气。

“我妈平时没有这么多话，今天我重新活过来，同时还发现我们关系特殊，所以话才这么多。”

两人聊天之时，田甜手机响起来。

接完电话，田甜道：“朱支通知我到山南师范大学，袭击我们的人是谁，最终还得确认。”

侯大利道：“圆头锤上没有指纹？也没有血迹？”

“石秋阳戴了手套，没有留指纹，圆头锤清理得很干净，没有血迹。专案组的领导认为石秋阳肯定藏在学校，让105专案组民警到山南师大，配合搜查石秋阳在师大的藏身之所。”

田甜收拾了小包，准备离开，却被侯大利伸手拉住，道：“亲一下再去吧。”

田甜迅速回头，见房间无人，这才俯身亲了亲。李永梅正好在门口，透过门上玻璃看见这一幕，心花怒放。

田甜要离开时，侯大利道：“我们从吴莉莉房间走出来，不一会儿就受到袭击，说明石秋阳有可能躲在附近，你要注意观察能够看到那条路的房间。保护组在山南师大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说明他有可能化装。还有，他没有身份证，怎么混在山南师大这么长时间，这也是重点。”

侯大利分析的问题也正是参加追捕的刑警面对的问题，解决了这些问题，石秋阳在山南师大的行踪自然就解决了。在保卫处带领下，刑警们首先清理山南师大的出租房。另外一路刑警带着石秋阳相片到学校，交由留校老师和管理人员辨认。

石秋阳胆大又谨慎，在校期间一直化装，从来没有露出真面目，包括面对刘菲时都使用了伪装。美术系老师看到石秋阳正面相片时，否认见过此人。

田甜、葛朗台和樊傻儿相对熟悉石秋阳，参加搜查山南师大临时出租房以及宿管处管理的各类公房的行动。清理过程中，意外抓到一个部督案件逃犯，很遗憾的是没有发现石秋阳踪影。早上，众人在小餐馆凑合吃了一顿饭，都困得不行。稍事休息，众人又清理公房。十点左右，诸人来到美术系公房，敲开石秋阳租住的房子，里面有一个留校女生。

房间里摆满了许多画，全是以石秋阳为主角。主角面部经过伪装，不再是石秋阳的模样。

唐老师见到刘菲，道：“鲁刚在哪里？”

刘菲道：“鲁刚出去办事。”

美术室老师道：“你怎么在这儿？”

刘菲道：“我在画鲁刚，他是我的朋友，不可以吗？”

田甜站在窗边，视线所及，恰好可以看到林荫大道。她将葛朗台叫了过来，道：“我和侯大利被袭击恰好就在那棵树下。凶手极有可能就在类似地方观察到我和侯大利，然后行凶。”

刘菲如骄傲的斗鸡一样，和怒气冲冲的唐老师对峙。在刘菲心目中，她和鲁刚在一起是私事，与学校无关。

田甜向带队领导讲了自己的疑点，要求取鲁刚指纹，寻找毛发。

葛朗台打着哈欠，在画架前转来转去。这一段时间，他一直泡在案子里，顾不上家族生意，这让他极度痛恨石秋阳，恨不得立刻就将其抓住，好过上往日的轻闲日子。他在画架转了转，突然在一幅背影图前站住，拿出手机，调出自己所画的凶手背影，道：“他妈的，鲁刚就是石秋阳。”

田甜等人来到画架前，画架上的背影图与葛朗台的背影图高度接近。

当刑警们传唤刘菲时，刘菲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与警察们对峙，坚决不肯跟警察走。当警察采取强制措施时，她开始耍赖，躺在地上，大叫警察打人。宿舍周围有几个美术系寒假未离开的高年级学生，听到刘菲叫喊便围了过来，一起声援刘菲。

警察给刘菲戴上手铐，将其从地上拖起来。

刘菲大叫：“我怀孕了。”

这句话如定身术，让所有刑警都停顿下来。田甜望了一眼刘菲的肚子，道：“怀孕了？”

刘菲道：“真的怀孕了。”

田甜道：“鲁刚是化名，本人叫石秋阳，有杀人嫌疑，希望你能够配合。如果你真的怀孕，可以不给你上手铐，前提是你要配合。”

田甜声音不大，却有毋庸置疑的严肃性。刘菲略有迟疑，答应配合。

通过指纹比对，证明鲁刚正是石秋阳。

刘菲在受传唤时灵机一动，到了公安局以后，接过田甜交来的验孕棒，半推半就地验孕。在宿舍的灵机一动实际上有身体基础，因为她在这几天身体还真有不舒服的时候，隐约感觉是怀孕，只是没有深想。

石秋阳穷凶极恶，走上刑场吃子弹是其唯一的出路。田甜为这个自以为成熟实则天真的女孩子捏了一把汗。

找到石秋阳落脚点，已经过了下午两点，田甜准备休息一会儿再到医院。她刚回到刑警支队设在阳州公安宾馆的办公场所，接到李永梅电话：“小田，这一段时间都没有睡好吧？公安宾馆条件太差，我派车过来接你，在医院附近有一个宾馆，是国龙集团下属的，比公安宾馆要方便。”

田甜没有矫情，收拾换洗衣服，按照约定时间下楼。公安宾馆大门前停了一辆硕大的越野车，一个漂亮女子站在车前，见到田甜下楼，赶紧上前接过行李，自我介绍是国龙宾馆小李。田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名片上写的是国龙宾馆总经理李丹。

李丹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借用后视镜偷偷打量国龙集团太子的女朋友。从李永梅打电话的口气来说，这是可以登堂入室的女人，虽然现在只是一个警察，以后肯定会在集团里有一席之地，在这个时候结交算是炒冷灶，一本万利。

田甜最初听到国龙宾馆，还以为就是一个普通宾馆，等到进入酒店广场以后，才发现这是一家豪华五星级酒店。三个酒店高管早就等在酒店大堂，一一与田甜见面，然后从一部隐秘电梯直接到酒店顶楼。顶楼是总统套房，一共只有三间，最豪华的那一间就留给了田甜。

田甜泡在临窗浴缸里，可以俯视阳州城区，还可以仰望蓝天。她泡在热水中，思念起侯大利。

侯大利已经完全将石秋阳之事放在脑后，伤势稳定以后，来到医院附近国龙宾馆，住进次高层套间。最高层是总统套房，对外，还有价格。次高层则更为隐秘，实则属于侯家自用。

每天有医生和护士到酒店，专门为侯大利服务。

侯国龙、李永梅、侯大利和田甜终于坐在一起吃了第一顿晚餐。李永梅原本想亲自动手给大家做一顿家常菜，但当酒店将原材料送到厨房时，李永梅叉腰看了半天，最终放弃自己做菜的想法。自从来到阳州，她和老公一起在商场拼杀，几乎脱离了回家做饭的家庭生活。站在厨房边，她惊讶地想起自己至少十年没有为丈夫和儿子做过饭了。

酒店派特级厨师为董事长一家做了一顿特别的晚餐。

李永梅拿出一本老相册，摆在桌上和田甜一起翻看。老相册平时并没有放在国龙宾馆，李永梅相当重视田甜第一次到家里聚餐，特意取来老相册。最初她只取了一本，想了想，又取出另一本小相册。

世安厂时代，侯家是普通工人家庭，所有家庭相片都出自江州市照相馆。那时的家庭相片多是黑白相片，小尺寸，相片底部印有“江州照相馆”的字样。田甜家里也有不少类似的相片，算是一代人的共同记忆。

侯大利小的时候是个头发稀少的虎头虎脑的小孩，头大，体瘦，头发少。看到这个模样，田甜笑得不行。

进入小学以后，侯大利仍然是瘦小样子，在集体照里，比班上大部分女生都要矮小。

进入初中以后，侯家的相片发生了明显变化，第一是三人合影相片突然减少，以前每年都有好几张，而且还是特意到照相馆拍摄。进入初中以后，侯家应该有了相机，所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相片，比如侯国龙在酒店的会议相片、李永梅出国旅行相片，以及侯大利很酷的相片。但是三人合影很少，只是在春节时才有。合影之时，侯国龙总是绷着脸，李永梅越来越时尚，侯大利总是一脸不耐烦，父子几乎不靠肩而站，中间永远是李永梅。

田甜注意到，侯大利眼皮上的眉毛开始变粗，神情桀骜不驯。

初中以后，侯家相片突然间变得稀少，几乎没有合影，只是三人各自单人相片放在一起。李永梅搜集了儿子好些政法大学时期的相片，包括登记照、班级合影、训练照等。侯大利读大学时的模样与现在的模样很接近了，眉眼中带着忧郁，忧郁直透相片。而在如今，侯大利将感情深深地藏在心底，表情严肃，却没有政法学院时代的忧郁感。

翻完相册，田甜稍有犹豫，问道：“阿姨，有没有杨帆相片？”

李永梅拿起小相册，道：“杨勇喜欢搞摄影，很早以前就有照相机。当年不是数码机，只能用胶卷，很贵的。所以杨勇主要给小孩子拍，过年过节我们两家才来合影。”

这个小影集里全是侯家和杨家的相片，最前面一张是合影，两家，六口人。侯国龙还很瘦，穿工厂制服，一头短发，挺精神。杨勇身穿白大褂，彰显了医生身份，头发梳得整齐。李永梅和另一个年轻女子各自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随后相片就是以两个婴儿为主角，一页页相册翻开，两个小孩子的人生轨迹迅速展开，侯大利由小婴儿变成流鼻涕的精瘦小男孩。杨帆成为一个胖胖小姑娘，珠圆玉润，五官精巧。

杨帆出落得越来越漂亮。最后一张相片就是一张剧照，是杨帆表演后送给李永梅的。田甜作为女人，也觉得杨帆美得无可挑剔，不由得发出天妒红颜的感慨。

在临窗茶间，父子俩难得地坐在一起。

父子俩从相貌来说并不是太像。

侯大利继承了母亲的脸型，稍长，窄一些，眉毛浓密。若是没有过于浓密的眉毛，他会很阳光很英俊，有了这一道眉毛，凭空增添了沧桑感。

侯国龙是国字脸，浓眉大眼，久居上位后形成了极强的自信心，总喜欢咄咄逼人地盯着人看。当然，在儿子面前，他没有刻意扮演集团掌门人角色，相对平和。

“105专案算是破了，你有什么想法？”

“还有两个案子。”

“如果破不了怎么办？如果破了又如何？”

“到时再说吧。”

“你一定要破杨帆案？我觉得当年警察是对的，这就不是案子，是意外事故。”

“杨帆不会平白无故落水。”

对话到这里，又陷入前几次对话的僵局中。父子大眼瞪小眼，一时都没有话说。

侯国龙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是成年人，我就用成年人的方式来和你交流，换个通俗说法，我们爷儿俩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应该继承国龙集团，这是一笔巨大财富，等你掌握财富以后，可以做很多自己想做的事情，包括造福一方百姓。这种能力对社会的贡献远远要超过当一个小警察。你不要反对，小警察也是事实。有无数人可以做警察，并不比你逊色，这一点你要承认。你一定要认识到，侯大利只有一个，小警察有无数个，我希望你能来继承国龙集团，子承父业，这是山南传统。”

侯大利想了一会儿，道：“至少到目前来说，我还是喜欢做刑警，破掉陈年积案，很有成就感。”

侯国龙尖刻地道：“你喜欢做警察的前提是做一个有钱的警察，真要让你过清贫生活，那就不好玩了。”

侯大利道：“这是事实。有国龙集团的财力，我可以不考虑升官发财等外界因素，专心破案。”

侯国龙被儿子不温不火的态度激怒，道：“这句话只能放在这里说，仅限于我们两人。作为国龙集团创始人，被称为国龙之父，我当得起这个称呼。国龙集团不会上市，最高领导人肯定得是侯家人，这是我的局限性。但是，你若是坚持做警察，对集团来说风险太高。你在医院床上躺着的时候，我心想，若是救不了你，企业做这么大有什么用处？你别打断我说话，如果你坚持做警察，我就要考虑是否将国龙集团交到你的手里。”

侯大利很惊讶地看着父亲，道：“爸，你是什么意思？我没有听明白。”

侯国龙道：“我刚才说过，这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的谈话。若是你不愿意到国龙集团工作，那我必须考虑新的继承人。你就安心当一个吃喝不愁、专心破案的好警察。”

侯大利道：“你是说从堂兄和堂弟中找继承人，我家那些堂兄弟担不起这个责任吧？”

“狡兔三窟，我得从长考虑。”侯国龙压根没有想着培养侄儿，而是想给侯大利生一个或是几个弟弟妹妹。这不仅有想法，而且已经行动起来。

侯大利望着父亲，缓缓地道：“爸，你根本不是想要堂兄弟接班。你别忘了，我是刑侦系毕业的刑警。你说起堂兄和堂弟之时下意识地用手揉了鼻子，眼神向右，声音上扬，这些特征说明爸刚才在说谎。既然说谎，那么接班人是谁？除了我之外，那只能是再生一个。”

侯国龙最初与儿子聊天时很放松，身体全部靠在椅子上，听到儿子所言，瞬间恢复到董事长状态，挺直腰，目光炯炯，整个身体如会发射的弯弓。

侯大利看到爸爸的神态，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知道母亲年龄大了，很难生育，道：“这很残酷，对我妈来说。她应该不知道，还在傻乐。”

侯国龙望着侯大利毫不退缩，道：“慈不掌兵，国龙集团走到今天成为庞然大物，决策者必须高度理智，这是理智，不是残酷。这是我们两个男人的事，不出这间屋。走出这间屋，我绝不会承认。”

各自谈话结束，李永梅心情愉快，侯国龙心情异常复杂。

“与儿子谈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杨帆早逝，儿子变成傻瓜，如今更是变成花岗岩脑袋。看他那副样子，我恨不得用老虎凳和辣椒水让他清醒。”

“儿子不是花岗岩脑袋，是痴情种子，”李永梅喜滋滋地道，“我让田甜留在家里照顾大利，这能增进他们的感情。儿子性取向没有问题，侯家有后，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第十章 杨帆溺亡的真相

石秋阳的软肋

国龙宾馆里，侯大利得知父亲的决定心情复杂起来。这些年来，父子俩渐渐陌生，如两条轨道上的列车，越走越远。

田甜拿着药走过来，道：“在想什么？”

侯大利接过药，丢进嘴里，摇了摇头。

田甜坐在侯大利身边，陪着他看窗外，窗外是阳州城区，有许多高楼，高楼之下是繁华街道，世人如蚂蚁一般在街道上匆忙行走。

侯大利提振情绪，道：“我们从高处往下望，看到的都是美景，其实美景下面就有黑暗。人类社会诞生以来，光明和黑暗就并存，我们要让光明多一点、黑暗少一些。”

田甜意外地望了侯大利一眼，道：“你平常不会说这些话。”

侯大利握住田甜的手，道：“平常不说的话也有可能是真话。每个人都有很多真话，得分不同场合说出来。刚才那番话，如果换到其他场合就往往会被认为是大话、空话。人们往往会用比较现实甚至庸俗的说法掩盖心中的光明。每个人心里都有崇高和低俗的一面，这两端的真话，都不能在公共场合说起，队里也算是公共场合，所以只能说些不那么崇高又不那么低俗的话。”

田甜挪了挪椅子，头靠在侯大利肩膀上，道：“我用手术刀了解人体构造，这方面我比你强。思考人生，你比我强。”

侯大利沉默了一会儿，道：“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田甜道：“你和侯叔谈了什么？他的脸色不对劲，你的情绪也不好。”

“还是老问题，想让我回去接班。”今天父亲谈到这个问题时提出了很尖锐的会伤害到三口之家的观点，侯大利情绪低落来源于此。他没有在田甜面前谈及这个敏感话题，只做简化处理。

这是无解之题，田甜没有多问，道：“我和李阿姨看了相册，里面有杨帆相片，她真漂亮。”

“我和她从小就在一起，漂亮当然重要，这是男女吸引的重要基础。但是，我和她的感情不仅是恋人关系，属于超越恋人的亲人关系。我得承认，仅仅有亲人关系，若是没有恋人关系，我也不会念念不忘，一直想着复仇。”在很久以来，杨帆都是侯大利身上的一道不能触碰的伤口，除了案子以外，他将对杨帆的情感紧紧封住。田甜是走进这块封锁地的唯一一位局外人。

侯大利有伤，不能久坐，在田甜搀扶下进入卧室。

侯大利睡下，田甜正要出卧室，侯大利道：“我是伤员，需要你就近照顾。”

以前假扮夫妻时，为了安全起见，侯大利和田甜曾经同床异被睡了一段时间，如今钓鱼任务结束，近距离在一起就有另外的含义。

田甜的脸顿时红了，道：“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就行了。”

侯大利道：“我想你睡在身边。”

这是一句毫无技术含量的话，目的非常直接，却一下打动了田甜。田甜到柜子里拿了另一床铺盖，放在床上。

正在此时，电话突然响起。

侯大利俯身接过电话，脸色越来越严肃。

“什么事？”

“抓捕组在秦阳找到了石秋阳。石秋阳反侦查能力挺强，发现了准备收网的抓捕组。他劫持了一个人质逃跑，现在被围在铁江厂一个家属院六楼。人质除了挟持的一个女人以外，还有一家三口，爷爷、婆婆和小孙女。指挥部问你的身体情况，如果身体能撑得住，希望我们尽快到秦阳，提供咨询，协助谈判。”

听到石秋阳逃跑，侯大利腾地站了起来。

“抓捕组发现这么凶悍的连环杀人凶手，就应该马上击毙，居然还让他跑了。”侯大利套上安全带，忍不住抱怨。

“具体情况不清楚，只知道石秋阳如今被堵在铁江厂家属院。石秋阳携枪闯进一个老工人家里，老工人夫妻俩都退了休，有一个五岁孙女在家。他为了阻止警方进攻，从窗口扔出两颗燃烧弹，开了一枪。燃烧弹估计是就地取材制作的。”

“石秋阳不想活了，要鱼死网破。”侯大利听得直磨牙，没有询问狙击手的情况。既然指挥部要调105专案组，那么肯定没有狙击条件，或者是狙击条件很差。

朱林电话打了过来，道：“我正朝秦阳赶，你研究石秋阳最深，对他最了解，他有什么心理软肋？”

侯大利道：“让我想一想。”

过了几分钟，朱林又打电话过来，问：“想好没有？”

侯大利道：“正在想。”

隔了几分钟，朱林再打电话，道：“时间就是生命，必须马上提出准确有用的观点。若是谈判不成，为了防备石秋阳狗急跳墙，特警只能强攻，屋内几人的生命安全难以得到保障。”他缓了缓口气，“你仔细想一想，我暂时不打电话了。”

侯大利将头靠在车椅上，闭上眼睛，有关石秋阳的画面一页一页在脑中闪现。第一个画面就是多年前在城市运动会上投弹的画面，当时的石秋阳如此年轻，充满自信和活力。

第二个画面则直接跳到了女孩被杀的场景。出现这个画面时，侯大利脑中出现了杨帆的画面，他为了不干扰对石秋阳的思考，强行将杨帆画面关闭。

这是石秋阳命运的转折点，第三个画面就不再是侯大利脑中的形象，而是通过刑警卷宗复原的画面，石秋阳在世安桥附近袭击了蒋昌盛……

第七个画面是从资料中得来，石秋阳女儿最后病逝的场景。石秋阳女儿与病魔进行了搏斗，感动了很多人，也鼓励了许多同样生病的孩子。后来就是石秋阳在女儿病床前痛哭流涕……

最后一个画面就是田甜递了一支验孕棒给刘菲，验孕棒显示出两条线。

尽管越野车价值百万，行驶起来如行云流水，非常平稳，可是侯大利重伤未痊愈，一个多小时的行程仍然牵动伤口，即将到达秦阳时，他呼吸变得困难。田甜是法医，对途中的问题早有防备，提出药箱，紧急处理以后，再继续前往指挥中心。

105专案组全体成员分乘三辆车，紧急前往秦阳公安局。朱林最先到，其次是葛朗台和樊傻儿，侯大利和田甜从省城阳州出发，最后到达。

省厅老朴早就等在门口，抓着侯大利胳膊，走进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小会议室有省厅主管刑侦杨副厅长，刑侦总队、江州公安局和秦阳公安局的领导。侯大利走进小会议室，立刻成为全场焦点。

局长关鹏问道：“案情清楚了吗？”

侯大利点头。

局长关鹏紧接着道：“窗帘紧闭，狙击手无法瞄准。屋里是老弱妇孺，石秋阳丧心病狂，谈判人员正在和石秋阳通话，无法有效说服。105专案组最熟悉石秋阳的情况，他的弱点在哪里？”

谈判组号码是警方公布给石秋阳的，只要能对话，就有希望解决问题。石秋阳使用的手机是被劫持女子所有，目前为石秋阳掌握。

侯大利在车里已经理清了思路，道：“石秋阳总体内向，一般不惹是生非。从神经类型分类是集中慢，分散也慢，对过去的不快铭刻在心，久久不忘。外来侵害危及生活、家庭、婚姻、财产时，容易滋生仇恨心理，严重的就是极端仇恨心理……”

关鹏打断道：“弱点在哪里？”

侯大利道：“纵观石秋阳一生，其人生转折点两次，一次是妹妹遇害，另一次是女儿病亡。这是他的核心软肋。”

老朴道：“谈判组掌握了石秋阳女儿留给石秋阳的音频。原本准备播放，攻心为上。反复商议后，觉得这又可能刺激到石秋阳，暂时没有播放。”

侯大利吃了一惊，道：“千万别播。石秋阳最忌讳此事，若是提起女儿，有可能刺激到他，火上浇油。”

老朴道：“你有什么主意？”

侯大利正要谈自己的想法，石秋阳的电话打了过来。

“给我准备一辆车，加满油，车上装五十万现金，不能连号。我开车离开后，你们不能跟随，到时我会陆续放人。如果不答应，那就同归于尽。让杜丽赶紧离开，若是她继续留在现场，我数一二三开始杀人。”石秋阳语速很快，不等谈判组对话，猛地挂断电话。

侯大利前往秦阳之时，谈判组已经将石秋阳妻子杜丽接到铁江厂。当杜丽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来之时，石秋阳反应非常激烈，将小孩推到窗边。他为了躲避狙击手，藏在小孩身后，威胁说再听到妻子说话，就将小孩推出窗外。

经过数次较量，谈判组对油盐不进的石秋阳没有太好办法。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坐在一旁的省厅技侦工程师道：“厅长，我们监听到一段对话，很急。”

小会议很安静，技侦工程师将监听的对话实时播放出来。

老年女人的声音：“求求你了，小孩发高烧，已经抽搐了，要送医院才行。我给你跪下了。”

石秋阳的声音：“不行。你们拿点水，给这娃儿物理降温。”

这时又传来拨号声。

石秋阳又用手机与妻子通话，开头就道：“我知道警方在监听，监听就监听，他们不满足我的条件，那就拼了。丽丽，妹妹死的时候，我心就碎了。妹妹是我从小带大的，说是妹妹，其实就是女儿。从那以后，我就是行尸走肉。”

“那么多人，真是你杀的？”杜丽声音颤抖，再次发问。她到了此刻仍然心存幻想，希望警方抓错了人，丈夫是清白的。

石秋阳愤怒地道：“他们该死，如果当初有人伸出援手，我妹妹就不会死。见死不救，就是人渣。你走吧，不要在现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穷凶极恶开枪杀人的样子，也不想让你看到我被打成筛子的惨状。”

与妻子通话以后，石秋阳打量屋子里的情况。若是成年人突发疾病，他根本不会动心，现在是小孩发病，令他想起小女儿挣扎在病床上的情景。

老年男性和开车的年轻女子被绑得严实，绝对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原本老年女人和小孩也被绑住，只是小孩发起高烧，为了方便老年女人照顾，便将小孩和老年女人放开。老年女人抱着孩子跪在石秋阳身边，哀求将小孩送到外面医治。

发烧抽搐的小孩突然口吐白沫，老年女人大声哭喊起来。

警方监听到屋内对话。

若是小孩高烧得不到控制，有可能危及生命，或者留下不可挽回的后遗症，指挥中心经过紧急商量，准备同意石秋阳要求，条件是将小孩放出来。

石秋阳道：“一辆车，五十万现金，我还要加一个条件。那天在师大，假扮吴莉莉的那个女警察，由她来换小孩。不答应，大家一起死。”

离开山师大后，石秋阳不停回想与“吴莉莉夫妻”搏斗时的情景，回过味来，“吴莉莉夫妻”之所以这么能打，肯定是警察假扮的。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田甜身上。田甜内心略有挣扎，眼神慢慢坚毅，道：“我愿意换小孩。”

侯大利和田甜来到指挥中心，再到石秋阳点名田甜，只是短短几分钟时间，一直有各种状况发生，他没有来得及说出自己拟订的方案。

此刻石秋阳提出由田甜换小女孩，侯大利大声道：“我有说服石秋阳的把握。”

侯大利三言两语谈了想法以后，谈判人员再次拨通石秋阳掌握的电话。

参战指战员都将注意力集中在电话上。电话拨通一会儿，终于接通，谈判人员道：“田甜在江州，没有在现场，从江州过来还有一个多小时。小孩病情严重，拖不得。”

石秋阳态度强硬，道：“我不管，一人换一人。”

这几句给了警方机会，谈判人员敏锐地抓住机会，给侯大利做了手势。

侯大利拿起另外一部电话，道：“我是师大的那个男警察，我过来换人。”

石秋阳道：“一人换一人，姓田的不在，你戴上手铐进屋，换小孩出去。一分钟之内，出现在我的视线。如果敢玩花样，我就开枪杀人质。”

尽管侯大利重伤未痊愈，不是换人质的好人选，可是形势紧急，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杨副厅长与侯大利用力握手，道：“沉着冷静，攻心为上。”

田甜抹掉泪水，脸色苍白地走到侯大利身边，道：“活着回来。”

她原本想跟着侯大利走出小会议室，被宫建民拦住，道：“别打扰他，让他冷静。”

关鹏来到杨副厅长面前，低声道：“他是侯国龙的独子。”

侯国龙是省内鼎鼎大名的人物，杨副厅长与侯国龙也有接触，闻言吓了一跳，道：“原来是他呀，难怪看着眼熟。老子不错，儿是好汉。”

侯大利铐上双手，走到楼下，再上六楼。

石秋阳做好充分防备，子弹上膛，以男性老人和年轻女子为人盾。他要赌一把，若是警察趁此突击，那只有杀掉人质。女儿没有能够抵抗病魔，他已经存了死意。死亡对他来说不是痛苦，而是解脱。

侯大利上楼时，在头脑中将石秋阳人生经历回放了一遍。他觉得自己的方案至少有五成把握。若是自己不能说服石秋阳，指挥中心就得答应石秋阳提出的要求，提供车和钱，将石秋阳调出家属院。

防盗门打开，老年女人抱着孩子，回头看着老伴，将小孩放在防盗门口，然后关掉防盗门，反锁。

跟随在身后的特警接过小孩，飞跑下楼，交给医务人员。

成功解救了小孩，指挥中心松了一口气。

在屋内，侯大利举起双手，让石秋阳能清楚地看到手铐。

石秋阳从两个人质背后站起来，下身依然疼痛，一瘸一拐地走到侯大利身边。他用枪指着侯大利，然后检查了手铐，又让侯大利用戴着手铐的双手撑在墙上。他从侯大利身上搜出手机、钱包、手表等物品，放在桌上，道：“你是警察，来抓我是公仇不是私仇。你只要不乱动，我不会为难你。”

指挥中心能监听手机，即使在关机情况下，侯大利和石秋阳的对话也能清晰地传到指挥中心。此刻，指挥员们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于侯大利说服石秋阳放下武器，如果侯大利无法说服石秋阳，那么就有两套预案。一套预案是提供车和钱，将石秋阳调出家属院，在这个过程中寻机击毙石秋阳；另一套预案是调不出石秋阳的情况下，由特警支队进行强攻。

特警支队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派出三组狙击手。三组狙击手已经到位，枪口对准窗口和大门。强攻小队亦是三组，两组到楼顶，准备从天而降，破窗而入；一组在楼梯口，准备了破门器械。

石秋阳极为强悍，两套预案都很难保证人质安全。省公安厅领导、省刑侦总队领导、秦阳市公安局和江州市公安局领导神情异常严肃，紧盯监控器。

室内，石秋阳检查了侯大利随身物品以后，道：“你和他们坐在一起，我再次警告你，若敢乱来，你们全都得死。”

指挥中心听到这句话时都松了一口气，只要肯对话，就还有机会。虽然侯大利的方案未经评估就上阵，但是情况紧急，容不得犹豫，只能使用此方案。侯大利见石秋阳随手将手机和其他物品放在桌上，也是长舒一口气，额头滚下了几粒汗水，落到眼睛里，火辣辣的。进屋前，他最担心石秋阳会毁掉手机，如果真是毁掉手机，那自己就相当被动。他依言与另外三个人质坐在一起，等石秋阳警惕性减弱后，道：“石兄，你年龄比我长，我可以称呼一声石兄吧？”

石秋阳没有搭理他，坐在四人对面，眼神有些呆滞。

“我想单独和你聊几句。你放心，以你的身手，就算我不戴手铐也不是对手，何况如今我戴了手铐，又没有武器。”侯大利一直在观察石秋阳的神态，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石秋阳是连环杀手，心胸狭隘，其行为还真不能以常理度之。

石秋阳沉默了一会儿，道：“别玩诡计。”

侯大利后背全部被汗水打湿，脸上有大颗汗珠。三个人质尽量挪动身体，不愿意和年轻警察靠得太近。

“为什么流汗？”石秋阳说话时，手枪枪口提着侯大利。

黑洞洞枪口给了侯大利极大压力，一颗心似乎要从胸腔里迸出来，他强自镇定，实话实说道：“害怕。”

石秋阳眼神飘忽，道：“你也害怕。”

“当然会害怕。”侯大利咬了咬牙，借此克服恐惧，道，“我和你其实颇有渊源。很早以前，你参加城市运动会，投弹冠军，打破城运会纪录，当时我就是你的观众。你当时代表银行系统。”

在投弹场上所向披靡，这是石秋阳人生的巅峰时刻之一。石秋阳没料到眼前警察还记得当年事，道：“那时我还年轻，你几岁？”

“读小学。”说了几句话，侯大利渐渐平静下来。他下定了决心，决定抛出第一个秘密武器，用此获取石秋阳好感：“我们还有另一次交集，请打开手机。这是你妹妹被害现场，我也在场。”

石秋阳眼睛一下就变得通红，挥拳连续猛击侯大利脸部。鲜血飞溅，侯大利倒在地上，金星在脑中乱转。侯大利中枪的伤口复发，身体蜷曲，呼吸艰难，眼见石秋阳举着枪口顶在自己额头上。“砰砰”的拳击声在指挥中心响起，重重地敲到指挥员心脏上。省刑侦总队副总队长刘真请示道：“很难说服，动手吧。”杨副厅长面沉如水，道：“再等等。”

石秋阳瞬间翻脸，双眼血红，如恶魔一般。手枪已经顶在头上，事已至此，侯大利反而平静下来，道：“当年，我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人，是我抓住杀人凶手。我的手机里有警方保存的当时录像视频，截取的是后面部分。”他抬起头，寻找石秋阳的目光，与之对视，道：“请看一看视频。”

枪声没有响起，继续传来对话声，指挥中心几乎凝结的空气似乎又开始流动。

手机里的视频如魔盒，让石秋阳无法拒绝，最终还是打开视频。视频对石秋阳来说如噩梦一般，当看到妹妹躺在地上之时，他浑身发抖，如筛糠一般，自语道：“旁观者罪有余辜，如果有人站出来，我妹妹不至于死得这么惨。”

侯大利弯着腰，如虾米一样躺在地上，大声强调道：“我当时从那里路过，看见有人行凶，就冲了过去，第一个冲上去的就是我!你看看，我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视频里出现了一个奋勇冲上前的年轻人。定格画面后，石秋阳将手机拿到侯大利脸前进行比较，虽然时隔数年，侯大利相貌有变化，但是还是能够看出是一个人。他收起手枪，默默观看视频，看了三遍以后，又沉默地望着天花板。

另外三个人质惊恐地聚在一起，努力远离年轻警察。他们担心这个警察会激怒眼前这个凶手，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侯大利试着坐起来，石秋阳没有干涉。侯大利坐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道：“当时你没有看到这个视频吗？”

石秋阳握紧手机，冷冷地道：“看到这个视频又如何？这个视频只能证明你的事，没有办法抹平前面那些人坐视我妹妹被杀的事实。”

侯大利试探道：“给我一张纸，擦擦鼻血。”

石秋阳没有回应这个要求。

“我其实和你有相似经历，挺能够理解你。我的女朋友，就是在视频里跟着跑的那个漂亮女孩，莫名落入世安河。若是真能抓到那个凶手，我也会违犯法律，对那个人施以私刑。”

这句话真不是假话，侯大利找到石秋阳杀人原因之后，经常在夜间揣摩石秋阳的心态。从个人角度来说，他也想违犯法律，大开杀戒，为杨帆报仇。当然，这只是一种想法而己。在现实生活中，他选择当警察来追查真凶，而不是滥杀无辜。

石秋阳重放了一遍视频，突然间有些发愣，再放了一遍视频。他转身走到桌前，抽出几张纸，递到侯大利手边。

侯大利和石秋阳的交锋只是短短几分钟。对指挥中心来说，这几分钟无比漫长，特别是从监控手机听到击打声音时，所有人的心脏都收紧了，神经绷紧到极点，几乎不能呼吸。负责现场指挥的副总队长刘真已经作好了下令强攻的准备。

侯大利擦掉鲜血，汗珠却再次狂涌而出。他一字一句地道：“我还要告诉你一个消息，刘菲怀孕了。”

石秋阳身体顿时僵住，猛地转身，道：“你再说一遍!”

侯大利道：“刘菲怀孕了!”

石秋阳将手枪上膛，顶在侯大利太阳穴，双眼似乎在喷血，大吼道：“我要和刘菲通话，若你说谎，我打死你。我杀了这么多人，再杀一个就像踩死一只蚂蚁。”

侯大利大声道：“手机视频的第二个文件，你看吧。”

第二个文件正是当初田甜给刘菲验孕的视频。视频没有经过加工，刘菲所有表情都是真实的。石秋阳看过视频以后，知道此事不假。他提着手枪，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转来转去。

侯大利劝道：“你是杀人重犯，不可能跑掉，最大的可能性是被击毙。现在科技如此发达，锁住你后，你真跑不掉。”

“住嘴!”石秋阳青筋暴露，双眼闪出凶光。他慢慢举起手枪，对准年轻警察的脑袋。

成败在此一举，侯大利闭着眼，等待最后结局。在脑中，他回放起与杨帆在一起的画面，所有画面如此清晰，如刚刚发生一样。这在很长一段时间让他生不如死，可是在最后关头，这些清晰画面却让他心情平静下来。他在心中道：“别了，田甜。杨帆，我来陪你。”

“我要和刘菲通话。”石秋阳突然将手枪收了起来。

指挥中心所有人听到这句话，如释重负。

很快，刘菲电话打了进来。

“你知道真相了，小菲？”打电话时，石秋阳态度很是温和。

刘菲身边皆是警察，还有专门从省厅过来的心理辅助人员。经过耐心的思想工作，刘菲心情平静下来，道：“我知道真相了。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爱你。”

石秋阳道：“怀孕了吗？”

刘菲道：“怀上了。这是我们的孩子，我要生下他。”

石秋阳道：“你身边有警察？”

刘菲道：“有警察。不管有没有警察，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会生下这个孩子，让他姓石。”

石秋阳泪水如注，无法停住，最初是哽咽，随后是狼嚎一样大哭。哭声通过无线电传到刘菲耳里，她的泪水如倾盆大雨。石秋阳停止哭泣之后，拿起手机再次观看了视频，终于，他清楚地说道：“我投降。”

指挥中心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紧紧盯住监控器。屋内静悄悄，只能听到无数心脏怦怦跳动。过了一会儿，电话响起，侯大利道：“石秋阳投降了。手枪在我手里，他被反铐。人质已经出来。”

副总队长刘真下达命令，参加强攻的特警小组立刻出现在屋门口。当人质和石秋阳先后出现在家属院楼门洞时，在场所有参战人员无论老少都跳了起来，也不管职务高低，互相拥抱。

田甜从救护车里拿过医药箱，朝侯大利奔去。

侯大利脸颊被石秋阳重拳打出一个大口子，鲜血顺脸颊不停往下流。田甜拿起手术刀解剖尸体从来不手软，今天给爱人处理伤口，却觉得手在抖、心在疼。

省厅领导、江州公安局领导、秦阳公安局领导一起走过来，轮流过来与侯大利握手。关鹏用力握着侯大利的手，道：“你是好样的，是真正的刑警!”

侯大利是全省顶级富二代，虽然在警队表现一直还不错，但是关鹏一直心存疑虑，并没有真正将侯大利当成骨干刑警。经此一役，他视侯大利为值得信任的江州刑警。

石秋阳走上警车，朝正在处理伤口的侯大利看了一眼，然后闭目养神。

侯大利和石秋阳对视一眼，问田甜道：“刘菲是真心要给石秋阳生孩子，还是应付这件事情？”

田甜道：“应该是真心的吧，哭得稀里哗啦。人是会变的，石秋阳必死无疑，到时孩子能否生下来还是一个未知数。你被打得这么惨，差点丢了命，我怎么感觉你居然还有些同情石秋阳？”

侯大利道：“我一点都不同情石秋阳。他的性格有重大缺陷，不是真男人，就是一个丧心病狂的歹徒。”

田甜道：“那你为什么关心刘菲是不是给他生孩子？”

侯大利道：“我能活下来，就是因为刘菲答应生这个小孩子。石秋阳这人虽然凶残，对家人特别是小孩子还是挺好的。任何人都有优点，但是这个优点不能掩盖其凶残本质，更不能把责任推给社会。这就是人格缺陷导致的悲剧。”

侯大利脸上鲜血直流，惨不忍睹。田甜着实心疼，道：“李阿姨让我们回家吃饭。你这个样子，怎么回去？”

“前一次中枪，我妈就吓得够呛，这一次不能再吓她了。我们直接回江州过二人世界。人生有太多意外。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完成被打断之事。”这一次做人质，危险性很高，生死全部掌握在石秋阳一念之间，侯大利此刻有强烈的劫后余生之感。

田甜脸微红，充满甜蜜，道：“你枪伤没有好，又被打得满脸花，还想着那事。我看着你的丑样子，恐怕都会失去兴趣。”

侯大利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若不是现场还有其他人，田甜肯定会扬起拳头打两下。

两人正在说话，杨副厅长走了过来，与侯大利握手，仔细询问伤情，给予侯大利高度评价。

侯大利知道省厅杨副厅长认识父亲，道：“杨厅长，这事能不能不要宣传？我父亲若是知道我去交换人质，恐怕会气得和我断绝关系。”

杨副厅长道：“我们有宣传纪律，会掌握分寸，你不用担心。”

凡是效益不好的厂矿，闲人都多。铁江厂不景气，家属院就聚焦了大量围观群众。抓住石秋阳以后，公安人员迅速撤离。

“杨帆落水案”的真相

侯大利不愿意回到阳州听父母啰唆，直接回江州，先到江州第一人民医院换药，然后去了高森别墅。

车到半途，侯大利道：“我想到蒋昌盛、王涛和赵冰如家里走一趟，告诉他们案件侦破的消息。”田甜劝道：“你脸上全是伤，等伤好了再去。反正发案这么久了，晚两天告诉他们也没有关系。况且没有正式结案，最好不要由个人通知事主。”

侯大利道：“他们等这个消息很久了。说句官样的话，迟到的正义是打折的正义。我等不及了。”

汽车掉头，过了世安桥，沿村级小公路直到蒋家。蒋昌盛老婆在院子里切菜，见到来人只是抬了抬眼皮，继续忙自己的事。

侯大利走到蒋昌盛老婆身边，调匀呼吸，道：“抓到杀人凶手了。”

蒋昌盛老婆对侯大利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有反应。

侯大利加重语气，道：“抓到杀害蒋昌盛的凶手了。”

蒋昌盛老婆这才明白是什么意思，放下手中的菜刀，不停喃喃自语，又抹眼泪，转身进屋。不一会儿，蒋昌盛老婆带着一个脸色发白的年轻男子走到院子。

侯大利看到萎靡不振的男子，皱眉道：“你回来了？”

蒋昌盛儿子如斗鸡一样，道：“戒毒所不可能关我一辈子。抓到杀人犯了，能赔我们多少钱？这个钱是警察出，还是那个杀人犯出？你们不要以为我不懂法，就把我们的钱贪污了。”

侯大利火气一点一点上来，道：“你们不想知道蒋昌盛为什么遇害？”

“知道了有屁用。”蒋昌盛儿子见到来者脸色不对，态度稍软，又问了一句，“是啥事嘛？”

侯大利再也不想理会这母子俩，转身就走。蒋昌盛儿子跟在身后，追问道：“警官，到底赔不赔钱？”侯大利断喝道：“滚!”蒋昌盛儿子从戒毒所出来不久，对警察还有几分畏惧，不敢去拉车门，在车下大喊：“警察骂人了，警察骂人了，当警察是了不起!”

上车以后，田甜对胸口不断起伏的侯大利道：“到不到王家和赵家？”侯大利气鼓鼓地道：“去，为什么不去？”田甜安慰道：“他是吸毒人员，脑袋不清醒，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先到王涛老婆家，还是王涛妈妈家？我看真正记住王涛的就是王涛妈妈和女儿。”

侯大利是年轻刑警，破案以后，心中还有受害者对侦办刑警感激的画面。走了第一家，现实与理想还真不一样，他有些气闷，道：“王涛老婆家顺路。”

敲开王涛家门，王涛老婆见到两个年轻警察，站在门口，堵住门，道：“该说的已经说了，真的没有隐瞒。实话跟你们说吧，我老公不喜欢你们来找我。”

侯大利不想说话，闭嘴不言，神情不快。

田甜道：“我们抓到杀害王涛的凶手了。”王涛老婆愣了愣，道：“什么？”田甜道：“抓到凶手了。”王涛老婆道：“抓到凶手了，凶手是谁？”

田甜用最简洁的语言叙述了整个过程。

王涛老婆脸上似乎有了笑意，笑意很快变成哭脸。她猛地转身进屋，用力关了房门。房门发出巨大声响，差点撞到田甜鼻子。侯大利站在门口，自嘲地道：“我们成了不受欢迎的人。”田甜把食指放在嘴唇，指了指屋内。屋内响起奇怪的声音，如大风吹进山洞，声音尖厉，不断拔高，然后突然中断，再重新响起。“妈妈，你别哭，我扶你到沙发去。”屋内传来王涛女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王涛女儿出现在门口。她泪流满面，情绪控制得挺好，道：“叔叔、阿姨，请进。”

王涛老婆屈腿躺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一直在号啕大哭。在女儿的劝解下，十来分钟后，她才慢慢停止大哭，坐直了身体，对两位警官道：“我的命太苦了，王涛死得太冤。”

她平静下来后，问了一些细节。等到第二任丈夫回家后，王涛老婆擦干眼泪，情绪才彻底稳定下来。

离开王涛家，侯大利和田甜心情变得复杂起来。来到车边，田甜用手轻抚侯大利的伤口，幽幽地道：“为了抓石秋阳，牺牲了李超，你距离牺牲只有半步。可是，他们都没有问你脸上的伤口从哪里来的。”侯大利道：“我们破案，不是为了获得他们感谢。”田甜道：“我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能得到感谢。”

王涛女儿急匆匆跑了过来，怯生生地道：“叔叔、阿姨，我想陪你们到奶奶家里去。我希望你们能到奶奶家，她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爸爸的就是奶奶，还有我。”

王涛女儿带着两个警察进了屋。王涛母亲看见孙女红肿的眼睛，似乎有了预感，抓住椅背，支撑住身体，道：“警察同志，是不是有消息？”

侯大利道：“抓住了凶手。”

王涛女儿搀扶住奶奶，未语泪先流，道：“我爸死得好冤。”

“天哪，天哪!”王涛母亲得知事情因果，双腿发软，身体往下坠。

王涛女儿扶住奶奶，让其坐在椅子上。

王涛母亲用手扶住额头，道：“夏儿，给叔叔阿姨煮糖水蛋。”王夏很乖巧地到厨房煮糖水蛋。王涛母亲身体突然下滑，跪在地上，就要给侯大利和田甜磕头。

侯大利和田甜同时上前一步，挽住王涛母亲的手。田甜劝道：“阿姨，使不得，破案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王涛母亲道：“抓到凶手，我死了可以闭眼了。”

王涛母亲被扶起来以后，左手抓住侯大利，右手抓住田甜，对孙女道：“夏儿，快给叔叔、阿姨盛糖水蛋。”

王家客厅茶几下摆放着王涛用过的物品，墙上挂着王涛各个年龄段的相片。王涛母亲望着儿子小时候的相片，大颗浊泪滚动而出，解释道：“今年春天太潮了，我把儿子的东西拿出来晒太阳。”

王涛女儿动作利索，不一会儿就端出两碗糖水蛋。糖水蛋是已经过时的待客礼仪，甜得腻人，侯大利和田甜接受了善意，吃掉了糖水蛋。王涛女儿坐在侯大利和田甜对面，道：“叔叔、阿姨，我叫王夏，我能不能要你们的电话号码？”

王涛母亲陷入深深的沉默，双手紧握儿子小时候的相片。侯大利和田甜与王夏说话之时，她的神情有些恍惚。

离开王涛母亲家，侯大利和田甜心情沉重得如绑有铅块，一路上没有说话。

赵冰如家庭是三个受害者家庭中最为理智的家庭，其父母和丈夫彬彬有礼地接待了两个年轻警察。得知赵冰如遇害的原因，赵冰如丈夫拿着玻璃杯砸在桌上。

赵冰如爸爸额头上全是皱纹，皱纹紧紧锁在一起。他站在侯大利面前，紧握拳头，咬牙切齿地道：“什么时候枪毙凶手？我们要求旁观。”侯大利客观地道：“现在只是抓获了石秋阳，还有起诉阶段和审判阶段。”

赵冰如丈夫手掌被玻璃划伤，鲜血淋漓。他挥动血手，道：“我希望把凶手五马分尸，否则难解心头之恨。枪毙凶手的时候，一定要记得通知我们。你们别忘了，一定要通知我们。”

赵冰如爸爸道：“庭审是公开的吧，我们要求参加庭审。”

与三家人见面后，侯大利内心五味杂陈，情绪低落。

“你别沮丧了，终究是破了一个大案，应该高兴起来。”田甜安慰道。

侯大利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不矫情了，你说得对，我们是破了一个大案，应该高兴。”

越野车来到高森别墅。

侯大利与田甜牵着手，走遍所有房间。田甜父亲曾是名律师，律所合伙人，经济条件很不错。今天走进侯大利独居的家，田甜真心感慨侯家才是真有钱，自家不过刚到小康而己。

经过了铁江厂之役，两人回到家里皆身心俱疲，若是进屋就直接上床，对侯大利来说身体有问题，对田甜来说心理有问题。侯大利在书房播放了一部黑白片子，陪同田甜观看。

“黑白的，片子有些老。”

“我看过几遍，名字叫《鸳梦重温》，情节从现在来看很老套。用一句话概括，一个富有的军人在战场上失忆后与一个平民女子的恋爱故事，大体上与《魂断蓝桥》是一个时代。”

故事是在一片迷雾中展开，散发淡淡忧伤。田甜得知片子是20世纪40年代的，最初有几分抗拒，随着情节展开，很快就陷入离别愁绪之中，用掉了不少纸巾。

田甜钻进被子，侯大利坐在床边细细打量田甜明亮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道：“我们完成那天未完成的事，希望电话不来打扰。”

一夜温柔。

早上是难得的太阳天。阳光从窗户射进，照亮了屋内细微浮尘。侯大利和田甜仍然在酣睡。

侯大利轻轻地抚摸田甜后背，这个女人在初见时冷眉冷眼，拒人于千里之外。冰雪融化之后，这个女人变得温润如玉，皮肤如缎子一般光滑。

他在多年以前曾经是混在省城纨绔圈子里的新锐，身边并不缺女人，不仅与同龄女人有交往，甚至还有大他不少的大年龄女子投怀送抱。杨帆之死是转折点，从此以后，他几乎过上了苦行僧生活，只到田甜将沉积的寒霜悄然融化。

“你一直都没有女友？”

“是的，一直没有。”

“那用什么解决生理问题？”

“用手哇，还能用什么？”

“你这个富二代如此悲摧。从这一点来说，你是痴情种子，如果我发生什么事情，你会不会一直记住我？”

侯大利用力拍打田甜屁股。这一下非常用力，痛得田甜叫了起来。她站起来，扭身看了屁股上的红掌印，嗔怒道：“你一点不怜香惜玉，都留下掌印了。”

侯大利道：“有些话不能乱说，给你严重警告。”

虽然被打得很疼，田甜心里还是暖乎乎的。父亲进监狱留给她阴影，这个阴影在侯大利巴掌的袭击下，慢慢消散了。

两人正在缠绵之际，手机在床头柜上跳动起来。侯大利搂着田甜，接通朱林来电。田甜侧身依偎在男友怀里，伸手轻轻抚摸有些怪异的浓厚眉毛。她突然停下抚摸，道：“出什么事情了？”

侯大利接过电话以后，其表情如逐渐干掉的水泥，硬邦邦的，没有一丝情感。

田甜惊了一跳，坐起身，道：“出了什么事？”

侯大利没有回答，径直取了一支烟，光着身体坐在椅子上，慢慢抽烟。他平时抽烟不多，特别是在田甜面前几乎不抽烟。此时他如失去魂魄一般，一口接一口吸烟。

田甜道：“是不是和她有关？有消息总比没有消息好。”

侯大利抱着头，将头弯在腿边。

田甜意识到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只有出现了杨帆的新消息，侯大利才会如此失魂落魄。她没有再说话，俯身将男友抱在怀里。

过了很久，侯大利抬起头，已经泪流满面，道：“石秋阳主动交代，看见有人将杨帆推下水。杨帆是被谋杀的。”

杨帆落水后，公安机关经过初查，没有找到支撑立案的条件，最终未能立案。侯大利一直认为杨帆不是意外落水而是遇害。为了能够破案，替青梅竹马的恋人讨回公道，他发奋学习，考入山南政法刑侦系。这么多年，众人都渐渐将曾经的校花遗忘，他还在坚持寻找蛛丝马迹，如悲壮的小螳螂，举起纤细的小胳膊，想挡住一辆滚滚向前的时间大货车。

侯大利和田甜默默地在沙发上寻找各自的衣服，一件件穿上。

越野车发出轰鸣，直奔江州看守所。走到半路，田甜接到电话，得知父亲在监狱摔断了手。她和父亲算得上相依为命，将侯大利送到刑警支队后，又开车前往监狱。

看守所内，石秋阳心情平静，不悲伤，也不欢喜，主动要求治疗下身的伤。刑警审讯时，他也非常配合，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所作的案子全部交代。

指认完现场以后，石秋阳主动向警方提供了一条其他案件的重要线索。

这些年，石秋阳一直坚持学法律，对刑法和刑事诉讼法最为熟悉。他得知刘菲怀孕之后，便彻底放弃了抵抗。放弃抵抗的原因很简单，他曾经亲眼看见过一起谋杀案，向警方提供谋杀案的线索，最起码可以让他活到刘菲生孩子。只要看一眼这个孩子，他就算被枪毙也无憾。而当时若是继续抵抗，正如侯大利所言，最终结果就是被击毙。

立功制度是我国刑法所特有的一项重要的刑罚制度，是指刑法第六十八条规定的与自首、累犯、数罪并罚及缓刑相并列的一种独立的刑罚裁量制度。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八条第一款规定：犯罪分子有揭发他人犯罪行为，查证属实的，或者提供重要线索，从而得以侦破其他案件等立功表现的，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可以减轻或者免除处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规定：根据刑法第六十八条第一款的规定，犯罪分子到案后有检举、揭发他人犯罪行为，包括共同犯罪案件中的犯罪分子揭发同案犯共同犯罪以外的其他犯罪，经查证属实；提供侦破其他案件的重要线索，经查证属实；应当认定为立功表现。

石秋阳在查看侯大利提供的视频时，意外地看到侯大利身后的女孩子正是当年被谋杀的女孩子。谋杀案发生时，他藏身处距离世安桥有几百米，当天并没有看清楚被遇害女孩子的容貌，《江州晚报》刊登出了女孩子的相片后，他才知道女孩子的姓名。

女孩子十分漂亮，公安机关又认定为意外落水，这给石秋阳留下深刻印象。

从视频中看到那个漂亮女孩子以后，石秋阳立刻想到保命之道。或者说，他知道如何让自己的生命延长到看到刘菲生下新生命。正因为此，他才果断放弃抵抗，向警方投降。

两个警察押着石秋阳，前往看守所提审室。他戴着手铐和脚铐，走在两个警察中间，望着墙上“严格执法，文明管理”的红色标语，心情甚至有点愉悦。

提审室，石秋阳的手和脚被铐在椅子上。他坐在椅子上等了不到一分钟，铁栅栏后面就出现了两个警察。

侯大利原本想参加审讯，但是他与被害人有特殊关系，没有直接参加审讯，只是在监控室观看审讯。

石秋阳自称看见了一场谋杀案，这是足以影响其判决结果的事件，核实其所讲是否真实便格外重要。如果石秋阳所说确实存在，那么他就是“提供了重要线索”，而江州将增加一起谋杀案。

站在屏幕前，侯大利百感交集。几年的坚持在这一刻就要见分晓。能否立案是能否侦破杨帆案的关键点，现代侦破是系统工程，以前福尔摩斯式侦破方式更依靠天才式的侦探，而天才式的侦探很难敌得过系统工程。

石秋阳在镜头里很平静，回答问题也准确清楚。

侯大利拿了笔记本，记录下核心要点。

石秋阳看到凶杀案的时间是下午五点五十分左右，这与杨帆放学后骑车到达世安桥时间基本一致。警察询问石秋阳为什么要躲到世安桥附近的草丛中，石秋阳明确回答这是事先踩点，要查看蒋昌盛行踪，在踩点时，无意中见到这起谋杀案。

警察询问为什么记得如此清楚，石秋阳回答是曾经做过踩点记录。

石秋阳看到的凶杀案发生地点就在世安桥上，这一点确定无疑。

警察询问为什么石秋阳叫得出那个年轻女子的姓名。石秋阳答得很明确，他曾在调查朱建伟的时候见过他刊登在《江洲日报》的杨帆相片，还有关于杨帆落水的报道。

石秋阳的回答在外人耳里很平常，却将侯大利完全带入那一段岁月里。当时报纸上登出了杨帆的相片，一向温文尔雅的杨勇十分生气，到报社吵闹过一番。侯大利本人还提刀闯入报社，阴错阳差之下，这才没有惹下大祸。

“我刚才说过，隔得有些远，没有看清楚凶手的面貌。从体形看凶手应该是学生，特别瘦，个子不高，和女生差不多。接近灰色的短袖，裤子就是土蓝色那种，家庭条件应该不好，除了这个没有明显特征。”

朱林道：“石秋阳没有说谎，所有细节都对得上。”

“你怎么能够肯定是故意推下去？”审讯的警察提出一个问题。

石秋阳道：“肯定是故意推下去的，当时那个女孩子身体翻到桥外，还抱着栏杆不松手，最后被男子把手掰开，推下去的。”

侯大利能够想象杨帆当时的绝望和恐惧，泪水一滴滴落下来，打湿了记录本。他越想越觉得悲伤，小声抽泣起来。抽泣仍然无法抑制深入骨髓的悲痛，人死无法复生，就算复仇又能如何，他终于号啕大哭起来，哭得毫无遮拦、撕心裂肺。

朱林当时正是刑警支队支队长，了解当时发生的一切。他拍了拍侯大利肩膀，没有过多安慰，走出房间，轻轻掩上房门。

隔着房间，屋外民警仍然能够听到里面传来的哭声。

重案大队皆是粗爷们儿，崇尚的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极少在办公场所公开大哭。朱林站在门外抽烟，每当有警察驻足时，挥手让他们离开。

田甜在医院见过父亲，又与管教进行沟通，忙完以后，急急忙忙回到看守所。她看到朱林站在门口，正想开口询问，听到屋内传来的哭声。她惊了一跳，道：“证实了？”

朱林道：“石秋阳看见了整个案发过程，杨帆是被谋杀。你进去看看吧。”

田甜推门而入，整个人都呆住了。侯大利如小孩子一样靠墙边蹲着，将头埋在膝盖间，仍然在呜呜痛哭。她的心犹如被针刺一般，对眼前哭泣男子无比怜惜，上前轻轻拍背，低声安慰。

朱林仍然守在门口。

走出门时，侯大利眼睛充了血。他的眉毛原本就浓密，这时眉毛上出现的白点更多，看起来很怪。

杨勇接到刑警支队电话以后，与妻子秦玉抱头痛哭。女儿杨帆逝去后，有意外落水和谋杀两种说法，警方选择相信意外落水，侯大利坚持杨帆是被谋杀。夫妻俩从内心深处更愿意相信女儿是意外落水，至少这种说法相对不那么残酷。真相出来以后，夫妻俩除了痛苦之外，还有刻骨仇恨，这种仇恨并没有因为女儿逝去多年而减弱。

杨勇、秦玉与刑警支队长宫建民见面后，驾车前往女儿墓地。墓地所在的小山原本寻常，修了墓地之后，往日青山变得凝重起来，树叶摇曳间充满了生离死别的情绪。停车场内能闻到墓地烧纸钱和香烛的味道，间或有鞭炮声音响起。

祭奠老人，一般情绪比较平和，杨勇和秦玉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进入墓地则陷入深不可测的悲伤。这种悲伤永远无法排遣，直至死亡降临。

下车时，杨勇用尽全力控制情绪，道：“我想给侯大利打电话，他是小帆的男朋友，我们应该把他视作一家人。”

秦玉道：“在刑警队没有看见他。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不打个电话？”

长期以来，杨勇和秦玉有一个隐秘的心思：认为女儿若是一心学习，不跟侯大利谈恋爱，那就能降低风险。而且他们认为学生时期的恋爱只不过是放大的过家家，算不得正式确定关系，更何况侯大利还变成了一个纨绔子弟。

正是有这个想法，他们小心地与侯大利保持距离。

经过了这么些年，侯大利这个富二代不去国龙集团工作，坚持做刑警，目的就是查清女儿落水真相。时间证明，侯大利确实真心对待杨帆。

停车场内，田甜在越野车内听音乐。

侯大利情绪激动，朱林不准其驾车。田甜将其送到墓地，在停车场等待可怜的大男孩。她看到了这一对神情凄楚的夫妻，猜到是杨帆父母，暗自叹息。正在这时，她接到了王涛女儿的电话，王夏带着哭腔，道：“田阿姨，我奶奶昏了，睡在床上，叫不醒，没有呼吸。”田甜一颗心揪了起来，道：“你奶奶生病了吗？”王夏道：“我发现安眠药的空盒子。”田甜道：“别慌，赶紧打120。”王夏道：“我已经打了。”这时，电话里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王夏开始大声叫：“奶奶，奶奶，别吓我!”

杨勇和秦玉走上墓地，远远地看见一个瘦高年轻人站在女儿墓前。

杨帆墓前摆满鲜花，香烛散发的烟气袅袅上升。侯大利隔着烟气默默凝视墓碑上的瓷质相片，用手指轻轻抚去相片上浅浅灰尘。

时间飞逝如水，侯大利比起八年前颇显沧桑，鬓间夹杂些许白发。杨帆的时间永远停止在八年前，相片上的她依然和八年前一个模样，年轻得让人心痛，漂亮得让人心酸。

听到脚步声，侯大利回头，看到手捧鲜花的杨帆父母。

三人并排站在杨帆墓前。杨勇将鲜花放在女儿墓前，低声道：“小帆，我们来看你了。妹妹还小，过几年再来。有人看到发生在世安桥上的事情，公安立了案。只要立了案，一定能破案。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肯定能抓到凶手。”

秦玉哽咽道：“我现在相信老天有眼。”

侯大利脑海中响起了杨帆的声音，她似乎从远处走来，轻声诉说着少女的情愫：“大利哥，我一直想写这封信，每次提笔，满肚子话却又不知从何写起，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但斟酌良久，还是觉得应该给你写这封信……”

他暗自发誓：“杨帆，不管上天还是入地，我一定要抓住凶手，为你报仇。”

此时已近傍晚，整座江州市都渐渐沉入暮色之中。腰带一般的江州河缓缓流淌，新区拔地而起的高楼静静伫立，而在远处江州师范校后围墙处，两个工人正在检查年久失修的排污管道。当他们打开一处污水井盖，一阵古怪的恶臭猛地涌了出来。工人捂着鼻子跑了十几米，站在上风处，大口喘气，几分钟后才缓过劲来。年轻工人胆大，用毛巾捂着嘴和鼻子，再次来到井边。

“妈啊。”年轻工人伸头看了眼污水井，吓得屁滚尿流。

污水井里仰面躺着一具尸体。尸体身上衣服还在，脸部皮肤和肌肉组织已经全部腐败，露出牙齿和颅骨。尸体两眼变成黑洞，通过井口仰望着被夕阳染得一片猩红的天空。

(第一部　完)

《侯大利刑侦笔记2：辨骨寻凶》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杨帆落水案”虽然最终立案，但距离事发已长达八年，证据几乎全部湮灭，嫌疑人也早已消失无踪，而唯一目击者石秋阳的证词也仅仅指向了一个模糊不清的背影……真相看似就要呼之欲出，但又好像永远遥不可及。

就在这时，一起“枯井抛尸案”突然爆发。当侯大利和105专案组介入调查的时候，又意外牵扯出一宗震惊全城的系列奸杀案。小案带出大案，大案扯出连环案，线索交织，错综复杂。当经过漫长曲折的追凶，拨开重重迷雾之时，侯大利吃惊地发现，眼下这宗案件竟和杨帆之死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敬请期待《侯大利刑侦笔记2：辨骨寻凶》!

目录

第一章 污水井里的女尸

第二章 颅骨复原技术

第三章 失踪半年的妙龄女

第四章 侯大利成了嫌疑犯

第五章 杨帆案的新线索

第六章 十二起麻醉抢劫案

第七章 来自抛尸现场的脚印

第八章 DNA鉴定的生物检材

第九章 被囚禁在地下室的女人

第十章 重返杨帆被杀现场

第一章 污水井里的女尸

第一次独立勘查命案现场

2009年，春，3月20日，山南省江州市。

江州陵园，杨帆墓前摆满了鲜花，香烛散发的烟气袅袅上升。侯大利隔着烟气默默凝视墓碑上的瓷质相片，用手指轻轻抚去相片上的浅浅灰尘。

时间飞逝如水，侯大利比起八年前更显沧桑，鬓间夹杂些许白发。杨帆的时间永远停止在八年前，相片上的她依然和八年前一个模样，年轻得让人心痛，漂亮得让人心酸。

听到脚步声，侯大利回头，看到手捧鲜花的杨帆父母。

三人并排站在杨帆墓前。杨勇将鲜花放在女儿墓前，低声道：“小帆，我们来看你了。妹妹还小，过几年再来。有人看到发生在世安桥上的事情，公安立了案。只要立了案，一定能破案。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肯定能抓到凶手。”

秦玉哽咽道：“我现在相信老天有眼。”

侯大利暗自发誓：“杨帆，不管上天还是入地，我一定要抓住凶手，为你报仇。”

在墓前站了一个小时，三人回到陵园停车场。

杨勇年过五旬，眼角鱼尾纹如刀刻一般，头发花白，看上去超过六十岁。他长年行医，为人理智，将悲伤深埋于心，道：“大利，我和你秦阿姨直接回阳州，不到世安厂，有什么消息及时联系我们。”

秦玉抹起眼泪，道：“大利，到省城，一定要来家里。你是我们家的一员，永远都是。”

侯大利递纸巾给秦玉，安慰的话语涌到嘴边，却无法出口。秦玉上前一步，紧紧拥抱这个永远不能进家门的女婿。侯大利搀扶秦玉上车，看着小车开出陵园大门，这才转身走向不远处的越野车。

杨家小车开出陵园大门几米，忽然停下。秦玉下车，手捧一个相册，走回陵园内。侯大利正准备拉开越野车副驾驶车门，见秦玉回来，便迎上前去。

“这是杨帆从小到大的相片，你杨叔翻印了一整套，特意带给你。”秦玉说起逝去的大女儿，神情格外温柔。

杨勇喜欢拍照，大女儿曾是其专用模特。每一张相片代表一段美好时光，往日时光越是美好，失女之痛越发深重。相册第一页是侯大利和杨帆婴儿时期的第一张合影，也是他们人生中第一张相片。两个年轻妈妈怀抱小婴儿，衣衫朴素，脸色红润，幸福透过历史和相纸扑面而来。

侯大利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声音嘶哑，道：“这张相片我家没有，太珍贵了。”

秦玉将相册交给侯大利，无意间朝越野车看了一眼，发现越野车驾驶室里坐了一个年轻女子，心里咯噔了一下，表情顿时僵硬。

回到车上，她开始抹眼泪，哽咽道：“越野车上有一个女人，很年轻。”

杨勇愣了愣，扯了一张纸巾给妻子，道：“看清楚没有？”

秦玉道：“看得很清楚，是个年轻女人，坐在驾驶位。”

杨勇沉默几秒，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大利终究要结婚。”

秦玉道：“我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大利有了女朋友，会慢慢忘记小帆的。可怜的小帆，孤苦伶仃在这里。”

杨勇长叹一声，道：“大利做到这一步已经对得起小帆了。他是好孩子，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女儿杨帆在世安桥上遇害，逝去多年，侯大利有新女友是人之常情。明知此理，杨勇和秦玉还是颇为失落，难以释怀。

两辆车一前一后离开陵园，从盘山道进入主公路。分别之时，前面小车减速，响起两声喇叭，驶入前往阳州的国道。越野车停下，侯大利站在公路边，直到小车消失在公路尽头。

回到车上，侯大利神情抑郁，闷声不语。

田甜没有打扰侯大利，打开音响。越野车音响效果极佳，吉他曲《爱的罗曼史》如泣如诉，钻入侯大利心肺之中。杨帆练过吉他，水平不低，曾经单独为侯大利弹过此曲。他最柔软的心弦与音乐产生共振，眼里有一层水雾。

“这是杨帆喜欢的吉他曲？”

“是的，她弹得很好。”

《爱的罗曼史》结束，接着是《雨滴》，也是杨帆喜爱的曲目。《雨滴》全曲没有特别复杂的技巧，只是用旋律描绘了一幅清新图画：雨过天晴，一个年轻女子心怀淡淡忧伤，漫步于林中小径，聆听枝尖、叶梢的滴水之音。

侯大利在封闭空间里放纵了一会儿情绪，心情慢慢平复，道：“我软弱了，又让你见笑。”

田甜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在我面前，你没有必要掩饰情绪。”

侯大利枪伤未痊愈，从墓地下来后便没有回刑警老楼，直接到高森别墅。到了家，他半躺在沙发上，在脑海中梳理杨帆案细节。

冰箱里只有鸡蛋，田甜不想外出，道：“中午简单点，我做蛋羹。”

侯大利翻身起来，走到厨房，道：“别做了，让江州大饭店送过来。”

田甜道：“居家过日子，得有烟火气，否则就不是家。”

侯大利认可了这个理由，站在厨房陪女友做饭。他见田甜用滤瓢过滤打散的鸡蛋，问道：“为什么要过滤？”

“过滤是弄出气泡，这样做出来的蛋羹更加密实。”

“你还挺会做饭。在这方面，我有点弱。”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你别撇嘴，我爸和你爸比起来就是穷人。我爸妈离婚后，我跟着我爸，他成天在外面跑，我做饭时间挺多。”

起锅后，田甜在蛋羹里倒了一点生抽，端上桌。一碗蛋羹、一碟榨菜、两碗干饭，简单却有味。吃饭时，侯大利情绪仍然不佳。田甜为了调节气氛，绞尽脑汁想了几个笑话。她讲笑话的水平不高，侯大利觉得一点都不好笑。当田甜讲第三个笑话时，侯大利握住田甜的手，道：“你不用刻意安慰我。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接受了现实，只是每次到了陵园都有点压抑。现在总算能够认定杨帆是遇害，只要立了案，总有破案机会。”

吃过饭，田甜收拾完厨房，来到沙发旁，一本正经地道：“洗澡，上床。”

侯大利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道：“太直接了吧。”

田甜神情严肃，道：“我是法医，见惯了生死，只要活着，就要珍惜。生活还得继续，不能总是沉湎于过去。”

自从杨帆落水而死之后，侯大利总觉得与其他女孩子交往就是背叛杨帆。八年时间过去，这种感受还是很强烈。理智告诉侯大利，若是放任情绪蔓延，会导致更为严重的心理疾病，可是自从杨帆落水之后，悲伤和忧郁就成为他的情感底色，很难彻底摆脱。他考入山南政法大学刑侦系，毕业后成为刑警，主要目的是追查杨帆案，抓到真凶。追凶是为了公平和正义，与此同时，他也想通过追凶让自己翻过那一道竖在内心的高坎，重新回到正常生活。

卫生间有一面大镜子。镜子里，侯大利胸前弹孔痕迹异常清晰。田甜每次看到弹孔都深感后怕，子弹稍稍偏一厘米，那就会射中心脏。

“侯叔是全省坐头把交椅的大富豪，你原本可以用丁晨光的方式来复仇，实在没有必要选择当刑警出生入死。”田甜轻轻抚摸侯大利胸口上的伤疤说道。

“今天和杨叔、秦阿姨一起在墓前算是一种仪式，我们终于可以一起面对小帆遇害之事。我会一直紧追杀害小帆的凶手，直到将其抓获归案，这是我的复仇方式。另一方面，我也要尝试过新生活，就如现在这样。”

“我其实也有类似的心路历程。爸爸被抓时，当时真是厌倦人生，所以对同事态度不好，经常是冷冰冰的，”田甜亲吻男友，道，“我们一起努力，走出心理阴影。”

良久，两人释放了所有激情，平躺在床上。

“今天怎么没有电话？”从回家到现在，一个电话都没有响。侯大利此刻身心舒畅，随口道。

田甜猛地抬头，道：“完了，你肯定要中五大魔咒。”

“什么是五大魔咒？”

“你还真是菜鸟刑警，居然连五大魔咒都不知道，这是刑警必须知道的忌讳。五大魔咒第一咒就是乱说咒，只要谁说出‘今天怎么不来警’，那必然会在最短时间来警，百试不爽，爽到极点。”

田甜语音未落，侯大利手机便振动起来。

接通电话，话筒里传来105专案组组长朱林的声音：“师范后围墙附近的污水井里发现一具尸体，派出所民警已经到了。宫支、老谭和李法医都在长青县处理早晨发生的杀人案。技术室没有人手，我们专案组立刻到现场，你和田甜负责勘查现场。”

朱林以前是江州刑警支队支队长，退居二线后成为105专案组组长，负责侦办全市未破命案，是侯大利和田甜的直接领导。

放下电话，侯大利自扇嘴巴，道：“嘴贱，当真中了乱说咒。”

案情就是命令，侯大利和田甜赶紧起床穿衣服。田甜在衣柜里翻出一件旧连帽衫，道：“出完现场，衣服多半要扔。我的是新衣服，扔掉不划算，就丢你的旧衣服。”

侯大利第一次勘查命案现场，缺乏对凶杀现场血腥气的直接体验，没有换衣服。

两人下楼开车，直奔师范后街。

师范是指江州市江阳区师范学校。此时，师范学校已经撤销，校区变成了大工地。师范后围墙有一处垮塌，行人可以从垮塌处进入原校区。最先赶到现场的派出所民警已经将现场保护起来，拉起了警戒线。

侯大利、田甜刚下车，朱林驾车也来到现场，随后是专案组刑警葛向东和樊勇。

来到专案组以后，朱林比以前更加消瘦，不仅两鬓全白，胡须也花白了。他进入现场，将派出所副所长钱刚叫到身边，询问情况。

“朱支，民警正在询问发现尸体的工人，估计没啥用。师范校区目前是大工地，这个污水井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管护。今天，施工人员打开污水井盖，发现里面有尸体，就报了警。”副所长钱刚满脸憔悴，不停打哈欠。他昨天忙了一个通宵，连续出了七个110，第七个出警通知就是污水井发现尸体。

朱林和钱刚交流情况之时，田甜和侯大利戴上头套、鞋套、手套和口罩，提起勘查箱，来到污水井边上。朱林知道勘查现场是体力活，走过去，问侯大利：“你受了伤，身体有问题没有？若是坚持不住，那就只能等等。”侯大利看了看围观人群，道：“没事，行动正常。”

朱林又将葛向东叫到身边，道：“葛朗台，宫支找你谈话没有？”

“葛朗台”是葛向东在专案组的流行称呼，就如“樊傻儿”代替樊勇一样。

葛向东自嘲道：“我以前在美院被评为最没天资的学生，所以改行当警察。现在让我做画像师，我这个小肩膀哪里能够承担这个重责。”

朱林道：“全省公安画像师没有一个是科班出身，你是美院毕业，做画像师最恰当。你在石秋阳案中表现得很不错嘛，那幅背影我看了好多遍，真像。调你到技术室，平时还是在专案组工作，以专案组为主，今天这种情况，你得有所准备。”

“什么准备？”

“画像。”

葛向东想起这个特殊任务，不禁想呕吐。

污水井被打开有一个多小时，走近污水井边仍然能闻到恶臭。侯大利毕业于政法大学刑侦系，在校期间曾经做过解剖，对现场血腥和恶臭有心理准备。可是，现场环境比预料中还要恶劣。臭气浓烈，猛然冲入鼻子，侯大利感觉肠胃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赶紧退后两步，差点吐了出来。

朱林塞过去一个小酒瓶，道：“喝一口，压压味。”

酒瓶里装的是本地产的高度白酒，超过六十度。侯大利喝了一口，又回到污水井。

污水井早就废弃，不通污水，里面还算干燥。井内尸体已经腐败分解，脂肪流在地面，面部无法辨认。

侯大利强忍不适，站在田甜身边。田甜蹲在井口小心翼翼观察尸体，道：“尸体腐败分解，衣服还没有腐烂，应该是去年秋天出的事。”

朱林毫不客气地道：“侯大利，你提着勘查箱是来旅行吗？尸体移动以后，现场就会被破坏，你要下去勘查。”

江州刑警支队技术室如今青黄不接，缺兵少将。老谭带着小林等技术人员和法医在长青县勘查入室灭门案，技术室实在没有力量勘查污水井现场，便打电话请105专案组派两位有刑事勘查证的刑警出现场。

朱林找老谭询问侯大利和田甜能否承担起勘查任务。

老谭回答得很干脆，道：“田甜和侯大利都有勘查证。侯大利虽然毕业不久，勘查水平不低，有田甜在旁边辅助，业务能力绝对没有问题。技术室留不住人，稍稍成熟就调走，去年辞职一个，调走两个，我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唉，老领导，你要帮技术室呼吁，必须增加力量，这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几位居委会干部作为勘查工作的见证人站在围墙外，用手巾捂鼻，帮助警察维持秩序。

侯大利拉开口罩，往鼻子里塞了纸团。纸团有酒，稍稍能压制臭味。他是第一次独立进行凶杀案的现场勘查，下井时，将教科书中的几项原则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

现场勘查的基本原则：先地面，后空间；先体外，后体内；先静态，后动态；先固定，后提取；先重点，后一般；先易变，后稳定。

原则是经历无数次实践才总结出来的，应该用来遵守而不是打破，侯大利对此有非常理性的认识。具体到此案，发现尸体以后，有工人和附近居民进入围墙看热闹，污水井的外部环境完全被破坏，失去勘查价值，所以勘查核心在污水井内。

现场勘查人数少，田甜主要承担法医职责，侯大利必须承担多种职能。侯大利首先承担的是现场拍照和录像工作，前后分四个步骤：现场方位拍照、录像；现场概貌拍照、录像；现场重点部位拍照、录像；现场细目拍照、录像。

他完成前两步以后，暂时停止拍照，开始画现场全景草图，并进行文字说明。

勘查过程中，现场情况和勘验过程应随时做记载，不能事后靠回忆整理现场勘验记录。但是，在实际操作中一边勘验一边做正式记录很困难。技术室老谭要求勘验开始就先画现场草图，包括整体和局部，勘验过程中随时把发现的痕迹、物品及有关的测量数据直接标注在草图上，在草图边缘或相应位置做文字说明。

按照这个方法，侯大利画出污水井大环境草图，进行说明和标注。处理完地面和外部工作以后，他准备正式勘查污水井内部。

田甜在井口处打开强光，将污水井照得透亮。她递了袋子给侯大利，道：“吐在里面。”

若是其他人递袋子，以侯大利的倔强性格多半会逞强。他接过田甜递来的袋子，道：“我能忍住。”田甜摇头，道：“你高估自己了。第一次近距离面对高度腐败的尸体，没有人能忍住。你得把相机挂在胸口，这样才来得及拿袋子。”

侯大利在污水井口近距离拍摄井内环境。污水井内尸体犹如融化的蜡烛，五官臃肿并移位。难以形容的恶臭直冲鼻端，侯大利胸腹间顿时翻江倒海。果然如田甜所言，侯大利无法控制呕吐，放开相机，用最快速度取出袋子，蹲在污水井边，大吐特吐。呕吐属于生理反应，不受大脑控制。侯大利不停呕吐，直到胆汁吐出来，满嘴苦涩，胸前伤口开始疼痛起来。

朱林听到呕吐声，背着手，慢慢靠近污水井，道：“吐完没有，吐完继续干活儿。”他又将樊勇叫到身边，道：“我让你背相机来做啥？侯大利和田甜勘查现场，你别当甩手掌柜，没有勘查资格，那你就把外围环境拍下来，多拍围观人群相片。”

侯大利这个刚毕业的菜鸟刑警表现得太出色，樊勇见其在众人面前呕吐，笑得格外开心，拿起相机对准远处围观人群一阵狂拍。

吐完以后，伤口疼痛稍有缓解，侯大利没有退缩，还是坚持下到污水井内近距离观察尸体。虽然胆汁都吐了出来，直接面对腐败尸体时，侯大利仍然觉得难以忍受，数次站立起来呼吸新鲜空气。他脸色苍白地说：“我要买防毒面罩，这就是地狱的味道。”

田甜当过多年法医，承受能力比起侯大利强得多，道：“买防毒面罩是以后的事，先得把活儿干完。”

朱林站在井边，看了看井内情况。井内除了严重腐败的尸体以外，周边很干净，应该不是第一现场。他虽然不是现场勘查专业人员，可是看过太多刑案现场，对现场非常敏锐，污水井现场留下的线索非常少，此案搞不好又要变成积案。

他稍稍退后几步，观察周边人群，又将目光转向侯大利和田甜。侯大利和田甜的恋情还处于地下阶段，朱林对两人关系变化了如指掌。按照江州市公安局的规则，若是两人恋情公开，必然会有一人调出105专案组。此时两人恋情没有公开，朱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向组织谈起此事。

现场勘查非常复杂，参与人员多，有时会对现场造成无意识破坏，形成勘查盲点。痕迹技术员和法医各有侧重，双方都需要对现场进行发现、移动和提取，有分工、有交集。侯大利和田甜这一对没有公开的恋人分别负责痕迹和法医，配合极佳。如果换人，多半比不上现在这一组，朱林还真希望他们晚点公开恋人关系。

半小时过去，侯大利和田甜还在井内。

侯大利用镊子拉起尸体胸部未腐烂的衣服，忽然抬起头，对田甜道：“有点发现。”

在侯大利指点下，田甜仔细观察尸体胸前的东西，道：“应该是树叶，有七八片。”

“肯定是树叶。树叶是在尸体胸部位置，不在地面，有蹊跷。”侯大利反复思考树叶为什么会出现在尸体上方，腐败的尸体和汹涌而来的臭味似乎减弱了。

他抬起头观察周边情况，污水井周边的树木、小草、围墙纷纷进入其脑中，形成一幅立体影像：一个人背着尸体来到污水井，打开井盖，将尸体扔进去。如果没有其他因素，污水井的树叶应该在身体下面。

胸口上有七八片树叶，树叶从何而来？

他脑中的立体影像不断发生变化：风吹来，卷起地面树叶。凶手打开井盖，将尸体扔进井里，树叶随风进入污水井，落在尸体胸前。凶手离开前盖上井盖，井内无风，树叶便安静地停留在尸体胸前，直到被人发现。

田甜听了侯大利叙述，竖起大拇指，道：“这个发现很重要，逻辑严密。”

天近黄昏，技术室负责人老谭从长青入室灭门案现场来到污水井现场。老谭看完记录，又蹲在井口借着强光看了一会儿，直起腰，来到朱林身边。

朱林小声问道：“现场勘查做得怎么样？”

老谭点头道：“不错。刑侦系出来的高材生毕竟不一样。”

勘查结束，尸体被送到殡仪馆。

105专案组全体回到刑警老楼。

田甜和侯大利满身恶臭，赶紧洗澡、换衣服。

樊勇到一楼健身房练拳，突然听到大李喉间发出低沉的声音，走到门口，只见一个年轻人站得笔直，贴在墙上，被大李吓得呆若木鸡。

樊勇问道：“你找谁？”

年轻人盯着大李的硕大脑袋和锋利牙齿，道：“我给侯总送相机。”

侯大利从走道上探出头，看了一眼，快步下楼。

侯大利、樊勇和被大李吓傻的年轻人一起前往师范后围墙，从围墙缺口来到污水井附近。年轻人按照侯大利要求，在一棵大树隐蔽位置安装了一台红外线触发式野生动物监测相机，对准污水井。

其他地区的凶杀案例中，出现过凶手回到杀人现场或者抛尸现场的情况。安装红外线触发式野生动物监测相机，说不定会有收获。当然这只是一种撞大运式的方法，有可能成功，也有可能失败。如果按照正规程序，通过专案组渠道购买红外线相机，就算最终能通过，至少会拖一段时间。侯大利怕麻烦，给国龙集团江州分公司的宁凌打了电话，让她买一台红外线触发式野生动物监测相机，由专案组使用。

宁凌是国龙集团江州分公司总经理夏晓宇的助理，专门负责对接国龙集团太子侯大利。她平时准备两部手机，一部手机办理日常业务，另一部手机只接侯家人的内部电话。她接到侯大利电话后，不仅派人买来了红外线触发式野生动物监测相机，还让专业人员负责安装，服务非常周全。

奇怪的灰衣人

师范学校后围墙附近的污水井发现尸体的消息不胫而走，传播速度极快。3月20日晚餐时间，各个饭局都在谈论这个话题。沿江一个饭馆内，一个身穿灰衣的人听到桌子上其他人谈论得唾沫横飞，内心如岩浆一样翻腾起来，涌出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人脸上表情却没有变化，还和寻常人一样追问道：“是男尸还是女尸？”

饭局里总有消息灵通人士，这次饭局也不例外，立刻就有人给出准确答案：污水井发现一具女尸，高度腐烂。

“漂不漂亮？”

“不管是什么级别的美女都变成了丑八怪。”

灰衣人呵呵笑道：“我这个问题挺傻，换话题，换话题，再谈就要影响食欲。”

饭局结束，灰衣人开车绕道来到师范后街。在饭局上听到消息后，他产生了回到现场看一看的强烈冲动，冲动如海中女妖，发出强烈诱惑。他明白此刻距离污水井越近，危险越大，却还是忍不住想回到现场，哪怕是在污水井边站一站。

灰衣人在师范后街停下车，正要走进师范后围墙小道，迎面遇到一个熟人。熟人笑道：“以前没有见你戴帽子，怎么戴上帽子了？”灰衣人道：“时髦哇，这是最新款的帽子。”熟人开玩笑道：“怎么不买顶绿色的？”灰衣人道：“单身汉一枚，想戴绿帽都没机会。”

在没有遇到熟人之时，回到污水井的欲望如海妖一样完全控制了灰衣人，让其无法摆脱。在师范后街遇到熟人，如一盆冷水，让灰衣人摆脱了前往师范后围墙污水井的欲望。

理智战胜诱惑后，灰衣人目不斜视，转身回到师范后街，驾车离开。距离师范越来越远，他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灰衣人开车来到郊外住宅。效外住宅是一栋三层楼的住房，外带大院子。屋外种了一片带刺花椒树，花椒树密不透风，别说是人，就算一条狗钻进来都要脱一层毛。花椒树以外是成片果园，果园外则有农民帮助管理果园，定期打扫小院卫生。

小车直接开进车库。灰衣人下车，拉下车库门，然后从车库内门进入客厅。

进入客厅，灰衣人没有开灯，在单人沙发上坐了十来分钟。窗外月光洒进屋内，他完全融入黑夜中。

起身后，他没有看监控器，隔着窗帘向外观察。确定外面无人，他来到房屋拐角处的楼梯间，按下遥控器。地板砖安静无声地滑进楼梯，显露出一个铁盖。他蹲下身，打开铁盖暗锁，拉起铁盖。地底黑暗无光，如吞噬人的猛兽。

地板砖设计得很巧妙，一侧与楼梯连在一起，另一侧与墙角线镶嵌在一起，从外观上无法发现异常。能遥控的地板砖经过处理，与铁盖紧密接合，踩在上面没有空洞感。

将地下室入口设在房屋没有任何遮挡的地方，属另类灯下黑。灰衣人对此很有自信，就算警察进屋搜索，也很难找到地下室。

灰衣人缓慢走下倾斜楼梯，身体全部进入后，伸手拉住铁盖内把手，轻轻关闭铁盖，再按动遥控器，地板砖悄无声息滑到铁盖上方。

灰衣人按下灯光开关。灯光突兀出现，照亮地下室。地下室生活设施一应俱全，有设计巧妙的通风道，确保室内空气不至于污浊。

进入地下室，灰衣人回到完全属于自己的王国。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光盘。

做完准备工作后，灰衣人坐在椅子上，等待电视画面出现。电视画面出现，让灰衣人幸福和兴奋的时刻再次到来。

“你说，‘求求你，饶了我。’”这是灰衣人的声音，声音充满得意、调侃。

画面中出现一个被绑住手脚的女子。女子年轻漂亮，五官因为恐惧而变形，眼泪和鼻涕不停往下流。她嘴唇抖动得厉害，道：“求、求⋯⋯你，饶了我。”

灰衣人蹲在女子身前，用手指抬起女子下巴，口气轻浮，道：“你说，‘我是假清高，是贱货，是公共汽车，谁都可以上我’。”

女子抖得厉害，按照男人要求说了一遍。

“昨天我上你，你是什么感觉？”灰衣人手掌往下，插入女子衣领，抓住女子饱满胸部，用力捏住，道，“说真话，不准撒谎。”

“我很舒服。”

“真舒服，还是假舒服？女人都贱得很，会假装高潮，以为我不懂。”

“是真舒服，我都来了两次高潮。”女人如此说是迫不得已。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时，她说了实话，明确表示不舒服，结果招致凶狠殴打。眼前男子非常变态，得到否定回答后恼羞成怒，用更变态的法子来折磨人。因此，她曲意逢迎，以免挨打。

看到这里，灰衣人按了暂停键，在屋里转起圈子，骂道：“假话，死到临头还要说假话来骗我，贱人，该死！”

他骂了一会儿，又坐回到椅子前，回放女子求饶片段。观看这个片段时，超过做爱高潮时的满足感又充盈全身，让他极度满足。他慢慢享受这个过程，等到快感减弱时才继续播放DVD。

下面一段的重点是做爱。视频中，灰衣人解开了女子腿上的绳索，让其双腿能够自由活动。为了保险起见，他没有解开绑住女子手腕的绳子。女子陷入恐惧之中，完全失去抵抗意识，腿部绳索解开时，依旧蜷着腿，不敢动弹。

地下室摆了三台摄影机，能从各个角度录下现场。除此之外，他还手持单反近距离拍摄。

“左腿朝左一点，右腿朝右一点⋯⋯你好笨哪，就是腿叉开。抬起来，绕个圈，翘一翘屁股。”灰衣人单腿跪在地上，寻找最佳拍摄点。

女子很顺从地抬起腿，按照灰衣人的要求做动作。

“很好，很好。你就想象自己还在舞台上，头上是灯光，有背景音乐，面前是观众。你要自信一点，笑出来。你唱《掌声响起来》那首歌。”

女子竭力想笑出来，笑得却比哭泣还要难看。

“唱得高兴点，别哭丧着脸。”

女子躺在地上，假装深情地演唱：“孤独站在这舞台，听到掌声响起来，我的心中有无限感慨⋯⋯”

咔、咔、咔，相机声音不断响起，灰衣人神情专注，如专业摄影师一样不断变化位置，站、蹲、躺、趴，各种姿势轮番采用。照完之后，灰衣人坐在女子旁边，和女子一起观看自己的摄影作品。

“我拍得好看吗？”

“好看。”

“说真话。”

“真的好看。大哥，你饶了我，我会好好陪你，一定把你陪舒服。”

“好哇，那看你能不能把我弄舒服。”

女子如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拿出所有本事，侍弄得灰衣人很是舒服。灰衣人将所有愤怒发泄在女子身上之后，心满意足地站起来。离开地下室时，他给女子弄了饭食。为了让女子皮肤好看，特意买了牛奶。

在地下室观看自己留下的精彩瞬间以后，灰衣人面对视频用手做起“活塞运动”，直至达到高潮，这才结束了地下室之旅。他并不缺女人，可是与正常女人做爱如喝白开水一般寡淡无味，远不如看视频做活塞运动。

这个女子在地下室待了一段时间，变得蓬头盖面，精神完全垮了，与舞台上的形象完全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灰衣人玩得腻了，觉得索然无味，便亲手做了了断。

回到地面，灰衣人再次登录了女子QQ空间，欣赏女子本人留下的相片。在相片中，女子在舞台上神采飞扬，受到无数人追捧。女子在舞台上的形象和在地下室的形象在脑中不断重叠，这是灰衣人本人独有的精神和肉体的双重享受。

3月20日晚八点，师范后围墙污水井女尸案情分析会在刑警支队小会议室召开，支队长宫建民主持会议。

汇报按照惯常程序进行。

首先由派出所副所长钱刚汇报接到报案和调查走访周边群众的基本情况。

女尸是师范工地工人检修污水井时发现的。污水井位于师范后围墙内的绿地中，位置偏僻，周边群众和工地施工人员都没有提供什么有效线索。此工地属于金氏集团所有，由金氏集团副总经理金传统负责，工程超三十万方，在江州算是极大体量的工程。第一期工程主要是开发原教学楼部分，后围墙绿地以及老操场属于二期工程或三期工程，暂时还没有动工。

听到“金传统”三个字，侯大利眼皮跳了跳。

金传统是他的高中同班同学，其父是江州有名的企业家，专攻地产，发展得很不错。金传统留法两年，回国后在金氏集团工作，目前担任集团副总经理，在公司元老的扶助下，开始独立负责项目。高中时代，侯大利和金传统是走得最近的同学，至今仍然有来往。

其次就由侯大利和田甜分别汇报现场勘查和尸检情况。

田甜急着去做尸检，先汇报：“从尸体腐败软化情况来看，死亡至少有三个月。冬天气温较低，时间可能会更长，但是最长不超过六个月。尸体高度腐败，从尸体表面暂未发现准确死亡原因。我和李主任准备今天晚上尸检，查骨骼，提取DNA，看胃内容物，做毒理实验。”

宫建民看了看手表，道：“做完解剖要多长时间？”

田甜道：“尸体高度腐败，比较复杂，要四五个小时才有结果。”

侯大利从现场回来后立刻洗澡换衣服，仍然觉得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当田甜和宫建民讨论尸检时，臭味更加明显。

田甜汇报结束后，侯大利简明扼要地汇报现场勘查情况后，初步提出五条结论。

第一，初步判断是他杀。原因很简单，污水井井口和井盖连在一起，不可能失足摔入；若是失足摔入导致死亡，则不可能复原井盖。

第二，污水井不是第一现场，应是抛尸现场。在污水井内找到一只红色高跟鞋，另一只不在井内，经过搜索，围墙周边也没有发现另一只高跟鞋；受害者衣服内也没有身份证、钱包、手机以及其他能证明身份的物品。

第三，凶手能找到校园内部的这个污水井，想必熟悉此地。师范校区目前是大工地，去年年初就进场，前门有工人值班，门口有监控。若要抛尸，从围墙缺口进入的可能性最大。

第四，污水井内没有发现指纹和足迹，也没有血迹。受害者仰面而躺，胸口散落一些腐败树叶。通过调查，受害者胸前这种树叶11月中旬落得最多。可以做一个推论，凶手抛尸是在去年11月中旬。抛尸时，树叶被东北风吹入井内，恰好落在受害者胸口。

第五，受害者的鞋和衣服较为时髦，应该是城里人。

侯大利通过勘查现场得出的五条结论十分重要，五条结论分别指向几个重要问题：他杀还是自杀、死亡时间、杀人现场和受害者是谁。

宫建民看罢尸体胸前树叶的相片，道：“你这个推断有点大胆，不能说对，也不能说错，因为无法证实，除非抓到凶手。”

侯大利道：“推断听上去不靠谱，实则是唯一的可能性，否则无法解释胸前为什么会出现七八片树叶。从树叶推断的抛尸时间与法医勘验尸体体表得出的结论基本相符。”

侯大利是刚工作一年的新刑警，宫建民对其现场勘查的能力并不敢完全相信，放下相片，询问技术室负责人老谭，道：“你有什么看法？”

老谭道：“现场勘查非常规范。小侯第一次独立出现场能有这个水平，非常难得。我在会前和小侯进行了探讨，他提出的五个观点有事实支撑，我基本认同。包括树叶出现在胸口的推断，我反复进行考虑，只有被东北风吹进去才最合理。由于井盖密闭，所以排除了动物对现场的影响。”

在场侦查员看着投影仪上的画面，小声议论起来。

侯大利汇报完以后，宫建民将目光转到105专案组另一个成员身上，道：“葛向东，刑警支队一直没有画像师，你以后要负责这方面工作，工作单位由禁毒调到刑警支队，落在技术室。平时工作在105专案组，两边兼顾，两边都不要误事。”

葛向东已知此事，垂头丧气地道：“宫支，我底子差，让我做画像师，会影响工作。”

宫建民道：“世上无难事，只要专心，绝对学得好。你画的石秋阳素描和石秋阳真人背影几乎一样，省厅老朴很少表扬人，看了都大为赞扬。今天小侯拍了不少相片，你拿回去好好琢磨，争取拿出模拟画像。”

“宫支，这和平时画画是两码事，我真做不了画像师。”

葛向东桌前摆放着受害者脸部特写相片。受害者脸部五官扭曲，发肿发黑。葛向东看了一眼就吐了，而要画出模拟画像，必须认真观摩相片，这简直要命。他暗恨自己多事，画了石秋阳背影，此刻还想“垂死挣扎”。

“葛向东，我不是和你商量，这是命令。关局和刘局都同意这个方案，正式文件随后就要发出来。你别怕，什么事情都是从不会到会，不熟到熟，不精到精。下个月，省厅要请部里高手指导模拟画像，到时你去参加培训。”

宫建民态度坚决，没有迟疑和犹豫。葛向东无法讨价还价，只能接受任务。

105专案组组长朱林发言很简单：第一，同意侯大利的初步结论；第二，最终结论还得依据尸检结果。

尸检要在晚上进行。尸检结果出来前，没有办法开展下一步工作，案情分析会暂停。忙碌一天的侦查员都回家休息，等到尸检结果出来再开第二次案情分析会。

葛向东在停车场遇到侯大利，捂着鼻子，道：“你隔我远点，身上还是那味，洗一次肯定洗不干净。你的相片太清晰，面部特写拍得纤毫毕现。你真是变态，这种相片放在我包里，回家肯定要做噩梦。”

葛向东伸长手，让皮包尽量远离身体，似乎这样就可以远离那几张清晰的尸体相片。他将皮包扔进车里，回头道：“什么时候请我吃顿饭，弥补对我造成的心理重创。”他停顿半秒，补充道：“请我吃红烧肥肠，红油烧的那种。”

侯大利是第一次直面腐败尸体，心灵挺受冲击，“红烧肥肠”四个字就如妖怪钻进肚子里，肠胃顿时难受起来。他蹲在车边干呕一阵，又翻江倒海地吐了一次。

“报复”了侯大利，葛向东心里稍稍平衡。

画画是葛向东小时候的梦想，调到刑警支队技术室专攻画像其实也挺好，只不过第一个任务面对的不是模糊影像，而是面部严重变形扭曲的腐败尸体相片，严重影响心情。葛向东将怨气一股脑儿归于侯大利，其实是有意为之。侯大利作为山南省首富侯国龙的儿子，对自己妻子家族的生意极为重要。作为同事，每次都由自己请客，未免会让侯大利看轻。此次借机让侯大利请客吃饭，有来有往，这样才会加深友谊，双向付出形成的友谊会比单向付出更正常。

侯大利还真没有想到葛向东的脑子在短短瞬间转了这么多弯。他此刻注意力全部集中于案件，根本没在意案件之外的琐事。他开车前往公安局，在解剖室外等候田甜。

江州公安局法医解剖室在年初做过改造，分为解剖室、监控室、家属观察室、卫生间等功能区。解剖床带有喷淋系统和风帘吸气系统，能自动冲洗血污，驱除异味。床顶有十二孔无影灯，还有数码摄像头。

李法医每次走到新解剖室，总会不由自主地忆苦思甜，大讲从前解剖室如何简陋。田甜耳朵已经听起茧子，脸上没有表情，有条不紊地做准备。

高度腐败的尸体增加了解剖难度，尸体损伤程度很难肉眼直接判断，只要有疑问，就需要切开组织仔细找原因。尸体高度腐败，提取DNA同样有麻烦。肋软骨属于人体透明软骨，含有大量软骨细胞，间质内无血管，比肌肉、内脏和血液腐败速度慢。法医检案时，肋软骨是高度腐败尸体DNA检验的首选检材。李法医和田甜颇费了些劲，才在米粒大小的一块肋骨中成功提取DNA。

侯大利没有进入解剖室，坐在监控室看解剖。

在污水井停留时间过长，侯大利全身沾染上恶臭，这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气味，附在皮肤上，钻进身体，很难摆脱，让人心烦意乱。虽然监控室隔绝了臭味，他在观看解剖时仍然感觉臭气似乎通过屏幕传了过来，附在鼻孔之中，久久不散。

解剖过程枯燥，持续时间很长，侯大利在监控室看了两个小时，回到车里睡觉。凌晨三点，田甜敲响车窗。

李法医神情疲惫，头发乱成一团，鼻子红肿，打着哈欠坐进越野车，道：“抓到凶手，必须得千刀万剐。受害者很年轻，二十岁左右，真惨。”

侯大利问道：“死因是什么？”

“提取了胃内容物，还要做毒物实验。从目前解剖的情况来看，喉软骨和舌骨骨折，被人卡脖子，窒息死亡。组织腐败了，不太好观察肺部。他妈的，抓到凶手，千刀万剐。”李法医骂了两句，便坐在椅上闭目养神。

越野车开得甚为平稳，走了不到一公里，后座椅传来李法医轻微的鼾声。

“章红情况与此案有没有相似点？”观看解剖时，侯大利脑中反复出现章红案的画面，并与污水井女尸案进行对比。

连环作案的犯罪嫌疑人往往会形成较为固定的作案手法，刑侦人员往往也有习惯性思维。侯大利在侦办石秋阳案件中尝到过“串并案”的甜头，立刻将此案与章红案相对比，希望发现相似点。若是能够串并案，线索相对更多，破案可能性也往往会增加。

田甜在解剖污水井女尸时也将此案与章红案进行对比，道：“章红颈前部皮下出血，喉部及气管周围也有出血，为扼颈窒息死亡。在这一点上，章红案与此案极为相似。不同点在于章红没有出现喉软骨和舌骨骨折，手脚也没有捆绑痕迹，而此案死者小腿和手腕有勒痕，应该被绑过。章红胃里检出安眠药成分，此案由于客观条件，没有检出安眠药类似成分。”

105专案组如今负责侦办丁丽案、杨帆案和章红案三个积案。污水井女尸案和章红案最为接近，但是与丁丽案和杨帆案完全不同，因此，侯大利和田甜不约而同将此案与章红案进行对比。

正在打鼾的李法医突然插话道：“章红案也是我做的尸检，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实话实说啊，卡喉咙在强奸杀人案中是常见动作，目前掌握的情况还不支持串并。”

侯大利道：“李主任，醒了？刚才还在打鼾。”

李法医道：“睡不踏实，一直半睡半醒。串并案是正常思路，但条件还不充分。”

三人讨论了一会儿案情，越野车来到李法医所在小区。李法医微微弓着背，慢慢走进小区，进了小区后，朝门外挥了挥手。

回到高森别墅车库，侯大利取下手套，丢进垃圾筒。

整个江州市公安局，开车戴手套的只有侯大利一人。侯大利行为上有些怪癖，同事都能够理解，毕竟全局只有这一个顶尖富二代。田甜打了个哈欠，道：“为什么丢手套？这副手套应该挺贵。”侯大利道：“手套有臭味，没法儿用了。”

从污水井出来以后，侯大利总觉得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这股臭味牢牢黏在皮肤上，更准确来说是钻进皮肤里，无论如何冲洗都洗不掉。进了房间，脱掉上衣后，他又将手表取下，放在鼻尖，道：“手表都有味道，不能用了。”

田甜道：“这块表好几万吧？说不用就不用，太奢侈。”

侯大利道：“手表真有臭味，不是丢掉，是暂时放一段时间。我第一次出命案现场，居然产生了心理阴影，命案现场和学校解剖室确实不一样。你以前遇到过类似情况没有？”

“我第一次解剖这类高度腐败的尸体时，恶心了好几天，身上也有洗不掉的恶臭。后来在家里安了大浴缸，扔些花瓣，彻底泡一泡。这是心理暗示，泡完似乎就不臭了。你这个别墅装修有些奇怪，居然没有浴缸，以后一定要安装。以后你出现场时，绝不会穿一身名牌。这一次出现场，损失好几万吧？”

田甜如今说起来风轻云淡，其实她第一次面对类似情况时，除了吐到满嘴胆汁以外，至少半月无法面对肉食。

自从乘坐机动船在河里寻找杨帆以后，侯大利便对流动水体产生了恐惧，站在河边盯住河水便会眩晕，严重时还会呕吐，因此家中没有浴缸，只有淋浴设施。他冲了淋浴，仍然无法消除身上的恶臭，于是和田甜一起来到江州大饭店，准备在饭店使用“浴缸大法”，彻底泡掉身上异味。

江州大饭店是侯家产业，侯大利在饭店常年备有房间，进饭店就和回家差不多。接到电话的服务员已经备好花瓣，放在浴缸里。

进入浴缸，水波晃动，眩晕如约而来，侯大利下意识抓住田甜，就如落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那般。田甜却会错了意，以为男友要与自己亲密，便挪动位置，转身坐在男友前面，靠入其怀中。侯大利以顽强毅力与水波斗争，紧紧抱住女友。

田甜靠在男友肩膀上，双腿向前蹬住浴缸。

浴缸水波开始晃动，波纹越来越大，水溢出浴缸，顺着浴缸壁流到地面。饭店在安装浴缸时早就预料到此情况，地砖有一定倾斜度，流出浴缸的水全部进入地漏，地面仍然干净清洁。

走出浴缸时，侯大利身上异味似乎真的消失了。

两人靠窗而坐，看着外面的夜景。天上一轮圆月，江州城在月光下如笼罩了一层薄雾，宛如仙境。白天看到的种种罪恶似乎都远去了，像一个恍惚的噩梦。

但侯大利很快回到了现实，说道：“污水井女尸案线索很少，很难突破，估计还得放在105专案组，当作积案处理。”

田甜头靠在男友肩上，道：“最关键是寻找尸源。”

侯大利道：“朱支让老葛画像，就是想寻找尸源。”

田甜道：“老葛刚刚接触犯罪画像，基本不可能画出有参考价值的画像，朱支是在磨他。我建议把头骨送到省厅做颅骨复原。省厅良主任是应用警星CCK型人像模拟组合系统的专家，同样一套系统，他做出的颅骨容貌复原就是比别人好，这是经验和天赋的结合，别人没办法比。”

侯大利道：“希望凶手有足够的好奇心，回来看现场，污水井边的相机就能撞上大运，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第二章 颅骨复原技术

无名女尸

3月21日，发现污水井女尸的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分管副局长刘战刚到刑警支队召开会议，汇总各部门情况，再次分析污水井女尸案。

宫建民将更多精力放在长青县灭门案，昨夜熬了一个通宵，双眼通红如兔子眼睛。他将长青县灭门案相关工作布置下去以后，又挤出时间研究污水井女尸案。

市刑警支队掌握的材料支离破碎：经尸检及理化检验，发现了喉软骨和舌骨骨折；DNA上传到省厅数据库，没有比对成功；毒物检验没有发现；指纹因为严重腐败而没有价值；衣物中没有找到能证明身份的物品；确定受害人死亡有五个月左右，死亡时间在去年11月上中旬。

现有线索如此之少，侦办案件难度非同一般，侦查员听到技术室报告后大多沉默不语。

会上，主管副局长刘战刚对长青县灭门案和污水井女尸案做了具体的分工。

第一，重案大队集中精力侦办长青县入室灭门案，此案有四人遇害，社会影响恶劣，是当前刑警支队的工作重点，必须在黄金七十二小时内破案，否则难度将大大上升。

第二，污水井女尸案归于105专案组，所有部门都要积极配合105专案组工作。

105专案组侦破石秋阳系列杀人案以后，原来的五件积案减少至两件，如今将杨帆案和污水井女尸案归于105专案组，105专案组负责的案件又增加到四件。

第一个案件，丁丽案，发案日期为1994年10月5日。受害人全身赤裸，颈部被切开，共有六处刀伤，有猥亵迹象，未发生性行为。

第二个案件，杨帆案，发案日期为2001年10月18日，受害人被推入江州河。

第三个案件，章红被扼颈窒息死亡，发案日期为2006年12月23日。经尸检，死者体内有大剂量安眠药。性别：女；职业：大学生；年龄：20岁。

第四个案件，受害人被扼颈窒息死亡，藏尸于师范后围墙污水井，死亡时间为2008年11月。

散会后，副局长刘战刚、刑警支队长宫建民和重案大队长陈阳以及105专案组全体成员留下来继续开会。

刘战刚罕见地不断抽烟，桌前烟灰缸摆了一堆烟屁股。他深吸了一口烟，道：“105专案组在侦办石秋阳案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值得表扬。目前105专案组负责丁丽案、杨帆案、章红案和污水井女尸案，难度越来越大，希望大家发扬勇于拼搏的精神，再立新功。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管犯罪分子如何狡猾，最终都难逃我们刑警的火眼金睛。鼓励的话就说到这里，我就把重任交给大家。朱支来具体安排。”

105专案组成立以来成功侦办了蒋昌盛案、王涛案和赵冰如案，抓获了连环杀人凶手石秋阳，一战成名。正是因为此案破得十分漂亮，市局才会同意将污水井女尸案交给105专案组。

朱林道：“线索太少，无法确定侦查方向。当前首要工作就是寻找尸源，具体如何找，我们回去安排。”

刘战刚点了点头，道：“那好，各归各位。希望早日突破，早传捷报。”

105专案组领受任务后便回到刑警老楼。退役警犬大李原本趴在墙角，听到小车声音，耳朵竖了起来。它慢条斯理来到院内，冷眼看众人下车。朱林走到大李身边，蹲下来，轻轻在大李背上摸了摸。大李是功勋犬，很有自尊，专案组里只有朱林能碰它，其他人若是想碰它，都不会得到好脸色。

侯大利、田甜、葛向东都知道大李的臭脾气，打了招呼就上楼。

樊勇发扬了“傻儿”精神，蹲在大李面前，也想碰大李额头。大李很不爽这个动作，喉咙发出低沉吼声，颈上毛发竖了起来。樊勇举起双手，道：“你别这么敏感，我们可是哥们儿。”

朱林走到楼梯口，道：“樊傻儿，你和大李说话可以，别伸手乱摸。休息十分钟，开会。”

105专案组开会没有谈虚的，直接进入案件，讨论具体实施细节。

田甜首先提议道：“我建议将头骨送到省厅，利用警星CCK型人像模拟组合系统复原出女尸的头像，良主任是这方面专家，国内有名。”

朱林愣了愣，拍了下额头，道：“我陷入思维误区，只想到画像，没有想到省厅还能做颅骨复原。这个建议好，我等会儿给老朴打电话，请他联系，利用这个啥系统做颅骨容貌复原。”

田甜拿出一本小册子，道：“我到省厅参加培训时，良主任专门介绍过警星CCK型人像模拟组合系统。这套系统获得过公安厅的科技进步一等奖，它的一个独特的功能是颅骨复原术，收集了丰富的部件库题材，对人的五官按特征进行了部件和部件类型的详细划分，既有正面相貌特征，又有侧面相貌特征。它按照任意组合的数学公式，全部画像可达90亿个。”

朱林拿出电话，拨通了省公安厅正处级侦查员老朴的电话。老朴已经知道江州市发生了灭门案和这起污水井女尸案，满口答应协调此事。

放下电话，朱林又道：“葛朗台，你看过相片没有？”

葛向东仍然一脸苦相，道：“昨天看得久了，晚饭都没法儿吃，吃了一口就吐出来。”

朱林做过多年刑警支队长，了解江州市局模拟画像的发展过程。江州市一开始运用刑事模拟画像技术时，只能利用图库拼图。由于图库具有局限性，细节体现不足，图像效果并不好。如今，技术民警采用电脑软件绘图，质量明显提高。但是，为了准确捕捉到犯罪嫌疑人的面部特征，绘图者仍然需要有美术功底。朱林做刑警支队长时考虑过培养画像师，只不过当时事情多，阴差阳错，耽误此事。

来到105专案组以后，朱林从日常工作中解脱出来，反而有时间和精力推动此事。他提出培养葛向东为画像师的建议，得到刘战刚、宫建民等人支持，这才有让葛向东画污水井尸体头像的举措。

葛向东继续发牢骚，道：“朱支，如今是什么年代了？视频监控逐渐普及，DNA鉴定、痕迹检测等高科技手段非常可靠，画像师应该被淘汰了。”

朱林道：“尽管科技发展了，但是模拟画像仍然是一门无法替代的刑侦技术。如果一段监控视频里，嫌疑人刚好处于角落位置，画面模糊失真，或者他没有露出正脸，模拟画像就很重要，这是其他手段弥补不了的。关局、刘局都点了头，你必须做这事，还得做好。”

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葛向东满脸郁闷，其搭档樊勇却在一旁幸灾乐祸。

侯大利提起另一个话题，道：“朱支，石秋阳提供了杨帆遇害的线索，现在距离案发日已有八年。当时没有立案，翻遍档案馆和资料室都找不到材料，目前根本没有侦破此案的切入点。”

“你别绕圈子，有什么想法，直接说。”朱林知道侯大利主动提起这个话题肯定不是抱怨，而是另有意图。

侯大利道：“当年刑警支队侦查方向是正确的，谋杀杨帆的凶手肯定是学生，而且是追求杨帆的学生。我建议将杨帆落水真相暂时保密，否则会提醒凶手，增加侦破难度。”

杨帆遇害时，除了石秋阳远距离看见了凶手模糊的身影以外，没有留下任何线索，破案难度极大。因此，在朱林心目中，当前最重要的工作是侦办污水井女尸案。他略微沉吟，道：“案件在侦办过程中本来就有保密要求，没有侦查员会透露案件侦办具体情况，我会跟宫支谈这事，在开会时再强调一次。只是，石秋阳提供了杨帆遇害的重要线索，开庭之时，此事就无法保密。”

侯大利道：“能保密多久算多久，或许在这一段时间能有突破性发现。另外，建议请当年侦查员开个会，再回忆一下当初调查的情况。”

半小时后，老朴传回信息，刑侦技术总队良主任同意为江州污水井女尸做颅骨复原，还同意让葛向东在省厅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培训，专攻模拟画像。

刑警支队长宫建民接到朱林电话以后，立刻安排支队办公室正式行文呈报刑侦总队，请求做无名女尸颅骨复原。

3月21日，发现污水井女尸第二天，下午三点，田甜和葛向东前往省城阳州。

与此同时，除了外出办案的黄卫，当年办理杨帆案的几个刑警陆续来到刑警老楼。开会时，朱林先强调保密纪律，再由当年参加调查的办案民警回忆各自调查情况。

侯大利做记录时，心情颇为紧张，紧盯办案民警的嘴，希望他们能说出一星半点线索。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杨帆落水是八年前的事情，当年的办案民警这几年间办案无数，对未立案的落水事件印象模糊，提供不了有价值的线索。

邵勇在离开会议室前，忽然想起一件事，道：“黄大队有记工作笔记的习惯，每天回来都要记下当天发生的事。找找他，说不定会有新线索。”

侦办朱建伟案时，侯大利发现了犯罪嫌疑人张勇不在杀人现场的直接证据，直接导致当时的重案大队长黄卫被调离刑警支队，到乡镇派出所担任所长。这件事情发生后，重案大队侦查员普遍对侯大利产生了看法。在侦办石秋阳系列杀人案时，侯大利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自愿替换人质，表现英勇。经此役，重案大队诸人慢慢接受了侯大利。但是，被调离刑警支队的黄卫是否接受侯大利，还很难说。

黄卫接到朱林电话，爽快地道：“我回到江州就给朱支打电话，到时让侯大利过来取工作笔记。我知道侯大利有顾忌，其实没必要。现在回想起来，我还得感谢他，若不是他发现张勇不在现场的证据，我极有可能办一件冤案。每次想到这一点，我都会吓出一身鸡皮疙瘩。”

得知黄卫态度，侯大利松了一口气。他家世优越，在刑警支队工作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捉拿杀害杨帆的凶手，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都特立独行。随着工作时间增长，他越来越认识到，现代办案依靠集体力量，福尔摩斯式办案方法已经非常古典，落后于时代。有了这个认识，他慢慢融入集体，开始重视同事之间的关系。

会议结束，侯大利回到刑警老楼三楼资料室，调出章红案和污水井女尸案的资料，在投影仪上反复观看，寻找突破点。

临近下班时，金传统打来电话，道：“大利，有个聚会，晚上到家里吃饭。你先过来，我们聊点事情。”

“聚会，有谁来呀？”

污水井女尸案在师范工地发现，师范项目正是由金氏地产开发，金传统约吃饭多半与此事有关，侯大利暗自琢磨是否要参加聚会。

金传统道：“两群人，一群是同学，阳州蒋小勇要来；另一群是留法同学。别矫情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蒋小勇是江州一中毕业生，高一时曾经追求过杨帆，是侯大利重点观察对象之一。蒋小勇平时在省城银行上班，回江州时间不多，接触机会少。得知蒋小勇要来，侯大利便不再犹豫，痛快道：“我十分钟后出发。”

金传统所住的金山别墅与高森别墅隔河相望，各依一座小山，是江州最有名的两个高档别墅区。金传统独自一人居住在占地四亩的独幢别墅。别墅按东方园林样式修建，小桥流水，曲径通幽。他在法国生活两年，吸收了某些西式生活方式，比如在别墅里开派对，一帮朋友唱歌、跳舞、聊天、喝酒、烤肉，玩得很嗨。

侯大利走进别墅时，看见院子里摆了三副烧烤架子，两个厨师在打理菜品，三个灰色制服工人从花园旁的皮卡车运送啤酒、红酒和饮料。

金传统穿了一身白色运动套装，脚上是一双黄皮鞋。黄皮鞋颜色特别，是一种很难细分的淡黄色。

“你穿鞋品位很特殊哇。”这双鞋色彩太过特殊，侯大利第一时间就被这双鞋吸引。

金传统跷起二郎腿，摆了摆，道：“穿惯了这个牌子的鞋，不想换。阿尼鞋就是颜色太风骚，不过我喜欢。”

两人来到园中小亭里坐下，喝江州绿茶。

“工地上的女尸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今传言纷纷，快把师范新楼盘说成凶宅了。师范工地体量大，若是卖不出去，那我就亏惨了。”金传统直言不讳问起了污水井女尸。

侯大利道：“这是刑事案件，和经济行为没有关系。具体细节无可奉告，只能说支队正在全力破案。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积案，有可能破，也有可能破不了。”

金传统跷着二郎腿，还是吊儿郎当的模样，道：“杨帆出事后，你这人变得太多，一点都不潇洒。支队已经将这个案子派给了你们专案组⋯⋯不要用眼睛瞪我，你走你的车道，我有我的马路，基本情况我还是了解的。今天我不是要你们开后门，而是作为一个纳税人监督你们抓紧破案，早点破掉那些流言蜚语，我会要求手下全力配合专案组。监督这个词听起来刺耳吧？我是纳税人，而且纳的税很多，监督你们这些被纳税人养着的人做工作，天经地义吧。”

侯大利不客气地道：“屁话！我不是纳税人养的，我是通过工作挣工资，记住重点，我是劳动换工资。只有五保户、吃低保的才是被纳税人养的。”

金传统拍了下脑袋，道：“你这个说法有道理呀，干活儿拿钱，确实是这么回事。但是，国内国外都说政府没有创造价值，是纳税人养活的，难道这种常识性说法是错的？”

说话间，杨红出现在小院，走到亭边，道：“金老板还真懂得享受，小亭、流水、香茶，日子安逸。”

金传统笑道：“就差杨美女了，快进来补齐。”

“张晓马上进来了，她负责当美女，我欣赏风景。”杨红背着手，去欣赏正在盛开的桃花。墙角种了十几株桃树，桃花开得灿烂，将墙角装扮得格外漂亮。

侯大利渐渐将谈话内容转到蒋小勇，道：“蒋小勇回江州，你很重视啊，这不符合你的风格。”

金传统直言不讳道：“蒋小勇从财经大学毕业后进了山南银行，如今在省行很受器重，迟早要爬起来。我们这些资本家总得跟银行打交道，提前烧冷锅，以后好办事。”

江州房地产市场比起省会城市阳州来说只是略逊一筹，在省内绝对是亚军。江州房地产市场有一个奇怪现象，国内知名房地产商在江州战绩很一般，不如本地金氏房地产公司和国龙集团江州房地产公司。今天坐在此处的两人便是金氏房产和国龙集团的两位太子。这两位太子情况稍有不同，侯大利没有在国龙集团工作，而是选择做一名普通刑警。金传统则独立经营了金氏房产一家子公司，近期开发的楼盘销售势头甚至超过了国龙集团江州房地产公司。

陆续有小车开到别墅门前，门前是小广场，可以停四十多台车。金传统本人使用的车库在别墅下方，有四个车位。侯大利受到优待，开车进来时没有停在外面小广场，而是直接进入别墅车库。停车后，从车库内门直接进入别墅。

小亭建在室内高地，坐在小亭聊天时，能够看到别墅外面的停车场。陆续来了三辆车，下来的皆是同学。

第四辆是越野车，下来一高一矮两人。看到这两人，侯大利瞳孔微微收缩。高个子同学正是在省城阳州银行工作的蒋小勇，当年读高一时，他还是一个一米六八左右的小个子，三年高中读完，如吹气一样膨胀，成为身高一米八四的胖子。

另一个稍矮的同学，其实也不算矮，有一米七五左右，只不过与蒋小勇相比显得矮小，恰好也是曾经追求过杨帆的王永强。王永强和杨帆是初中同学，从杨帆初中日记可以看出，王永强在初中阶段曾经追求过杨帆。

凡是追求过杨帆的同学都在侯大利重点考察名单之中。今天聚会居然来了蒋小勇和王永强两个人，算是意外收获。

天色暗了下来，别墅灯光渐次亮起来。大家在院外开始烧烤，四人小乐队在回廊处演奏。金传统经常在家里聚会，回廊处放置着一架钢琴。平时不演奏时，可滑动的两扇折叠门拉过来，形成封闭小琴房。需要乐队演奏时，拉开折叠门，琴房立刻就成微型乐池。

陆续又开来好几辆车，院子里热闹起来。

金传统如今是开发商，平时走得近的高中同学都沾了光，李武林、张晓、杨红等人跟随金传统做配套工程，或者提供建材。前一幢楼销售火爆，今天在座的不少同学都跟着发了一笔财。也正因如此，金传统搞聚会，总是一呼百应，热闹非凡。

金传统在家里聚会从来不请公司里的人，哪怕关系再好也不请。今天聚会来了三十多人，除了同学以外，还有金传统留法同学。留法同学都是从省城阳州开车过来，随行还有几个美女。这几个美女相貌和气质俱佳，明眸皓齿，光鲜活亮，很是养眼。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江州一中的同学们占据了两个烧烤位，金传统的朋友们则使用另外一个烧烤位。金传统朋友那边颇多美女，莺歌燕舞，色彩斑斓，比江州同学这边更热闹，很吸引男人目光。

金传统拿着酒杯四外乱逛，情绪很高，声音亢奋。

杨红低声对张晓道：“金传统今天有可能要喝醉，等会儿找机会把他叫过来躲躲酒。”

张晓眉清目秀，属于小家碧玉类型。她没有回应杨红，放了一块牛肉在铁板上，道：“传统为了聚会挺花心思，海鲜是派人到东山岛特意挑选的，急冻以后空运回来。牛肉是专门到巴岳山农家养牛场挑选的黄牛，黄牛散养在山上，肉质比普通商场的牛肉好得多。”

新鲜黄牛肉制成的牛排确实不一般，在铁板上发出嗞嗞的声音，雪花状牛肉炙烤出油汁，散发诱人香味。

张晓又道：“红酒是国外进口的，不是国内灌装的假进口，是真从国外带回来的。传统以前在法国读书的时候，经常去酒庄，有自己的渠道。”

蒋小勇喝了一小口红酒，道：“张晓，你和老金到底怎么回事？以前你们就谈过恋爱，现在你未嫁，他未娶，正好可以从头再来。”

“别谈这些事，勇行长，碰一杯。”张晓举起酒杯，轻轻与蒋小勇碰了碰。

四人小乐队唱着慵懒的歌，与平常曲调不一样。蒋小勇朝回廊望了几眼，道：“乐队唱的什么玩意儿？难听得很。”

王永强笑道：“勇行长不识货了，这是蓝调音乐，很高级。”

蒋小勇龇了下牙，道：“吉他弹起来就和哭声一样，我不明白哪里高级。”

王永强解释道：“给勇行长普及点常识。蓝调是爵士、摇滚及福音歌曲的老祖宗，来源于黑人，音阶是采用降第三音和降第七音以模仿西方音阶，早期乐手使用提琴或班乔琴演奏，还有一些乐手故意使音符走调，借以抒发情绪，这就是蓝调。勇行长说吉他听起来像哭一样，其实说明勇行长乐感还不错，真正听出了蓝调味道。”

杨红在一旁调侃道：“王校，请不要拍蒋小勇马屁。”

王永强自嘲道：“我们做企业的怎么能不拍银行马屁？其实我们挺可怜，拍了马屁，勇行长也不会放款给我们。大利和传统家里的大企业，不用拍马屁，银行追着屁股求他们贷款。”

侯大利道：“别把我扯进来，我是我，国龙是国龙啊。”

王永强道：“国龙集团不是上市公司，你是真正的国龙太子，人比人得死。”

“你别在这里叫苦了。我和金传统是富二代，你是富一代，比我们硬气。如果我爸不是侯国龙，我现在哪里能够开豪车？顶多骑个烂摩托。王永强能开小车，就是比我强。”

虽然和同学们谈笑风生，侯大利内心却很是冷静，一点都没有兴奋感。自从杨帆遇害以后，他的世界便发生了明显的不可逆转的变化——整个人分成两半，表面和大家是同学，内心深处却独自困在一处幽暗之地。抛尸于污水井的凶手很有可能骑摩托，侯大利有意谈起摩托，主要是试探王永强。

王永强笑道：“汽车是铁包肉，摩托车是肉包铁，我这人胆小，不敢骑摩托。”

侯大利问身边的杨红，道：“王永强是当老板的人，胆子不会小吧？”

杨红道：“我刚开始跟着金传统混的时候，王永强就开小车。他若胆子小，我们就没胆。”

金传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道：“大利，介绍你认识几个朋友，都是省城来的。”

侯大利曾经在省城阳州读过初中，与一帮富二代玩得很嗨，当年颇有名气。杨帆之死成为其人生分水岭，从此以后，他断绝与省城富二代的所有联系。如今他要混进江州一中同学群，就得有混进群里的姿态，和金传统一起来到另一桌烧烤。

“各位，给大家介绍一位大人物。”金传统略有醉意，抚着侯大利肩膀。

省城来人皆是留法同乡会朋友，大多家境良好，听到金传统说起“大人物”时，不以为意，没有挪动尼股，也没人请侯大利坐下来。

金传统夸张地竖起大拇指，道：“这位哥们儿毕业于政法大学刑侦系，天才刑警，屡破奇案。”

一个女生听说侯大利是天才刑警，仰头望了一眼，眼前顿觉一亮，道：“哇，好帅。”

侯大利与金传统是截然不同的类型。金传统虽然不胖，但是没有太多肌肉，属于细皮嫩肉型的富家公子。侯大利身形挺拔，浓眉大眼，五官端正，是典型的硬派小生。他又和舞台上演出来的硬派小生不一样，从警过程中曾与死神擦肩而过，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硬朗。这种硬朗装不出来，也演不出来。

侯大利没有坐下来，举起酒杯，道：“欢迎到江州，敬大家一杯，玩得开心。我先饮为敬。”

侯大利喝了一小杯葡萄酒。座中人对来人不在意，看在金传统面子，端了端酒杯，好几人只是沾了沾嘴皮。

金传统继续挽着侯大利胳膊，道：“大利是我的高中同学，当年我们关系最好。我再给你们说一件事，大利的父亲所有人都知道，百分之百知道，只要是山南人，谁不知道大利的爸爸。”

大家只是笑，并未在意“大利的爸爸”是谁。金传统做了长篇铺垫以后，公布了答案，道：“大利是国龙集团太子。”

一个戴眼镜的男子道：“什么集团？”

金传统道：“国龙集团。”

眼镜男闻言立刻站起来，道：“你是大利哥呀，我脑袋真笨哪，侯叔和李阿姨都是江州人。我姓戴，大利哥叫我小戴就行了。我爸和侯叔合作多年了，我和侯叔经常见面。”

侯大利除了与江州夏晓宇关系良好以外，很少过问父亲生意上的事情，准确地说是完全不过问。金传统了解这一情况，见到侯大利对小戴没有什么反应，道：“大利痴迷破案，不管生意。小戴父亲是戴龙集团二把手。”

小戴道：“戴龙是我的伯父。”

戴龙集团是省城一家颇具规模的公司，与丁晨光、侯国龙皆在同一行业。侯大利在家里还真见过戴龙，道：“哦，记起来了，前一次戴叔在家里吃饭。”

小戴道：“大利哥，别站着呀。你们屁股动一下，给大利哥腾个位置。”

侯大利顿时就成了这一桌的核心。几个美女原本对侯大利这个帅哥刑警是好奇，得知其为侯国龙独生子以后，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由好奇变成了崇敬，满眼是星星闪烁。

侯大利原本准备过来应酬一下就回到同学那一桌，被金传统故意揭破身份后，受到这一桌热情欢迎，也就顺势坐了下来。金传统的几位非美女朋友皆是生意场中人，与侯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大家争先恐后做自我介绍，主动大杯喝起红酒。

侯大利随口询问了绰号“烂屁股”“烂人”等几个朋友，没有料到座中人听到这几人绰号后更是肃然起敬。当年的“烂屁股”如今拥有一家五星级酒店，其中一个留法学生是其助理。留法学生接通了“烂屁股”电话，把电话递给侯大利。侯大利张口叫了声“烂屁股”，对面人正要发作，随即意识到叫自己“烂屁股”的不是普通人，想了想，道：“你是‘变态’？”

侯大利道：“好久没有人叫我这个绰号了。”对面的“烂屁股”哈哈大笑，道：“刚才你一声‘烂屁股’把我也叫蒙了。”

打完电话，侯大利将电话还给留法学生。留法学生站起来接过电话，态度异常恭敬。

聊了一会儿，侯大利回到同学那一桌。这时另一桌的美女轮番过来敬酒，表面上是敬所有同学，实则是敬侯大利。

几杯过后，杨红有了莫名醋意，道：“大利，这几个美女冲着你来的。”她又对张晓道：“你也得小心，传统又不是特殊材料做成的，小心被勾引。”

张晓眼光挺复杂，道：“谁都可能被引诱，除了金传统。”

杨红道：“男人不能考验，考验是自找无趣。”

张晓道：“金传统不会，最多表面装成花花公子。”

小乐队休息几分钟以后，曲风发生了变化，由蓝调变成了探戈。

杨红道：“这曲子很熟悉呀，就是记不清楚是什么曲子。王永强，你知道吗？”

王永强道：“曲子叫《一步之差》，或者叫《只为伊人》，就是《真实的谎言》中主人公跳舞的曲子。这个曲子意思很大众，追女人就和赌马一样，充满刺激，也可能让人输得一文不名。”

侯大利也觉得曲子熟悉，听王永强解释才想起当年大片的经典镜头，竖起大拇指，道：“王校知识广博，厉害，更厉害的是赚钱的本事。老金有老爹提供资金和人才，搞房地产公司不稀奇，其他同学搭金传统的便车，快速发笔小财也不稀奇。王校白手起家搞起一家培训学校，了不起。我说的是真心话。”

王永强自嘲道：“我高考前生了一场病，结果考了中专，那是一个烂学校。两年毕业，我被迫自谋职业，运气比较好，恰好找到一个空白点。”

蒋小勇感慨道：“我在财经，王校在铁专，那时我们两人经常到各个学校去看美女。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是好多年了。”

金传统借酒兴，拉着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来到场中间。女子咯咯笑道：“我是学民族舞的，探戈跳得不好。”

金传统不管，搂着女子，在乐队前面的小院子里跳起来。平时不喜运动的金传统跳起舞来顿时如换了一个人，一举一动极具专业水准。被拉过来的女子最初只是不想和非专业人员跳舞，进场后见到金传统眼神和身体语言便知道遇到行家，这才真正有了兴致。

小乐队多次在金传统的家演奏此曲，配合得很默契。音乐首段慵懒，进到B段转小调，激情渐起，舞者似敌似友，互相较劲又默契合作。小提琴高调又内敛，引领旋律，犹如踩着探戈舞步的女人，步伐高贵，傲视一切，偏偏又对舞伴欲迎还拒，纠缠其中。钢琴手在音乐高潮到来前有力击键，仿佛是在下一个旋转前深吸一口气，然后出发，征服世界。

侯大利不太懂音乐，也被乐队的演奏和两个舞者形成的独特气场所吸引。

金传统平时总是吊儿郎当，乐曲响起以后，脸上神情变得严肃，跳得非常认真，仿佛正在金碧辉煌的大礼堂演出。跳舞结束，女子微微屈膝，然后张开双臂，抱住金传统来了一个热吻。

杨红、蒋小勇、王永强等人都转眼看着张晓。张晓见到这个情景无动于衷，如同未见。杨红很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道：“这个你都不管？”

张晓凝视在场中热吻的金传统，摇了摇头。

烧烤只是聚会的一个环节，吃喝一阵，大家有了酒意，在别墅乱窜，各占一块地盘。侯大利走到葡萄架下，独自喝酒，冷眼旁观场中人。杨红端着酒杯找了过来，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侯大利道：“这里清静。”

两人在葡萄架下聊了几句，侯大利冷不丁道：“王永强条件不错，一直没有谈恋爱？”

杨红轻笑几声，道：“你高中阶段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没几个朋友，很多事情不知道。高考前体检，男生那边传来很多小话，说是王永强皮肤上有很多鳞片，和鱼差不多，脱下衣服，体检医生都吓了一跳。”

侯大利道：“夸张吧？我看见过王永强穿短袖。”

杨红道：“他皮肤病冬天严重，夏天渐轻或者消失。”

侯大利道：“我还真有些佩服王永强，富一代，不容易。”

杨红道：“王永强的爸爸以前做生意，后来变成赌鬼，败了家。听说王永强的妈妈以前挺厉害，后来生病，做不了事。王永强高考失利，应该跟家里有关。我、李武林、王胖子都是跟着金传统才能发点小财，王永强没靠金传统就把学校办起来，挺厉害的。”

聊天时，杨红有意无意靠近侯大利，胳膊碰着胳膊。侯大利有意避开杨红，借口拿酒，离开葡萄架。他拿着酒杯来到三楼阳台，在此处可以俯视整个别墅。在阳台站了几分钟之后，蒋小勇走了过来，与侯大利碰了一杯，道：“都不知道张晓是怎么想的，居然能够忍受这个花花公子，都是钱害的。我本人对金传统没有意见，就事论事，有钱人的世界我真不懂。哎，差点忘记了，大利也是有钱人，侯家比金家更有钱。”

蒋小勇一直都是侯大利的怀疑对象之一。今天能面对面接触，侯大利自然不能浪费良机，主动碰了杯，道：“我记得你高一时个子也不高，居然长成大高个儿。”

蒋小勇道：“我发育晚，高三下学期才开始长，高三才一米七，大二就长到一米八三。”

侯大利又道：“毕业就在银行工作？”

蒋小勇道：“一直在银行。”

侯大利道：“女朋友是江州的？”

蒋小勇笑道：“忙得不行，哪里有时间谈恋爱？”

两人在高中阶段没有什么交集，工作后各在一地，行业完全不同，如果不是金传统召集聚会，很难会面。侯大利看似随意闲聊，实则预设了话题，通过闲聊方式掌握蒋小勇比较真实的行为轨迹和社会关系。

一个女子走了过来，正是与金传统一起跳舞的那个身材修长的女子。女子略有酒意，左右手各端着一杯酒，道：“侯哥，原来你在这里。我最佩服警察，一定要敬你一杯。”

蒋小勇道：“我在这儿是多余的人了，把空间留给你们。拜拜。”

那女子举着杯，道：“谢了，胖哥。”

女子将酒杯递给了侯大利，道：“小妹敬侯哥一杯。小美女敬酒，侯哥别推啊。”侯大利本性是洒脱之人，接过女子酒杯，道：“舞跳得不错，专业就是不一样。”

女子个子挺高，长期舞蹈训练让她身材健美匀称，体脂率极低，是一等一的美女。她甜甜一笑，道：“我最初没有想到金哥跳得这么好，上场时还有点勉强，谁知金哥跳得很专业，让我认识到了金哥的另一面。我姓陈，名字很俗，叫陈梅。”

“确实是很大众化的名字。”侯大利接过酒杯，与陈梅碰了碰，然后一饮而尽。

陈梅是丹凤眼，望着侯大利，眼睛眨啊眨，甜甜地笑道：“楼下有一套卡拉OK设备，我们唱歌。”

侯大利道：“我唱歌很难听。”

“我唱给你听。我虽然是学舞蹈的，唱歌也不错。”陈梅牵着侯大利衣袖，轻轻摇，软语相求。

这个动作让侯大利想起了杨帆，心顿时软了。他跟着陈梅来到楼下卡拉OK室。进屋后，陈梅道：“大利哥，我给你唱两首。你喜欢听什么？”

侯大利随口道：“我喜欢听《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

“这是吉他曲，我唱不了，”陈梅道，“我唱一首《要抱抱》，听过没有？”

侯大利道：“闻所未闻。”

陈梅抛了个媚眼，拿起话筒，开始唱歌。

“戴上黑眼罩，压力统统消失掉，看到你出现，感觉全身在过电，你也看着我，好像注定我是你的，Hello baby，要抱抱，鼓起勇气，要抱抱⋯⋯”此曲节奏明快，歌词简单，陈梅一边唱一边扭动身体，很快调动起气氛。

陈梅唱到一半，改成播放模式，过来牵起侯大利的手，道：“我们一起跳舞。”

侯大利跟随陈梅摇摆，偶尔间有身体触碰，只觉得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特别好闻。他身体深处的欲望慢慢开始释放，只觉得眼前女子变得特别性感和漂亮。一曲唱罢，陈梅又播放了一首节奏明快的歌曲。

“侯哥，你好帅呀，我喜欢你。”陈梅双手搂住侯大利脖子，呼气如兰，热情似火，胯部不停扭动，主动触碰侯大利的敏感部位。

侯大利身体反应远比平时强烈，软香入怀时，有刹那间迷醉。杨帆出事以后，他身心受到重创，内分泌系统和神经系统发生了变化。这个变化成为防火墙，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他用毅力压制欲望，放开眼前女子，坚决离开小房间，到楼下卫生间用冷水浇头。

走到屋外，山风吹来，侯大利做了几个深呼吸，身体里的炽热便弱了几分。

陈梅站在门口，看着猎物径直离开，悻悻然回到一楼。

金传统正和朋友在旁边窥视，看到陈梅过来，狂笑道：“你输了。没有搞定大利吧？”

陈梅道：“侯哥其实也兴奋了，只不过他自控能力极强，关键时候跑了。”

“你用了什么方法？酒里有东西？”侯大利从墙角出来，头上和脸上有水渍，语气冷冷的。

金传统笑得十分欢畅，道：“别这么严肃，开个小玩笑。刚才我和陈梅打赌，只要今天陈梅搞定你，我输十万。”

侯大利盯着陈梅，道：“酒里放了什么？”

美人计没有成功，陈梅表情很糗，道：“放心，没有那些东西。”

侯大利道：“什么东西？”

陈梅道：“酒里是爱草液，我身上洒了知心爱人。”

金传统大笑道：“爱草液原本是治疗性冷淡的，知心爱人是特制香水。爱草液和知心爱人混合使用，是调情利器。大利离开圈子太久，变成乡巴佬。这和毒品无关，高科技，激发情欲。”

侯大利指着金传统鼻子，冷冷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否则和你翻脸。”

金传统借着酒精的作用，原本还要开玩笑，见侯大利锋利眼光如刺刀一样，玩笑话便说不出口，堵在嘴里。

利用颅骨复原寻找尸源

3月22日，发现污水井女尸第三天。

侯大利和樊勇组成临时搭档，前往师范后围墙。

樊勇下了楼，看到大李趴在往常停留的角落，停下脚步，道：“我们要出现场，你去不去？”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谁知平时素来谁都不理的大李居然利索地站起来，罕见地蹭了蹭樊勇的裤角。它是一只威严的警犬，此刻居然有了讨好樊勇的表情。

樊勇心中一动，道：“你想去？”

大李点了头。

樊勇惊讶地道：“神了，大李居然能听懂。”

朱林搭着毛巾从一楼健身房走出来，道：“大李是最优秀的警犬，聪明得紧，什么都懂。它想去现场，那就让它去吧。”

侯大利和樊勇乘坐越野车来到距离师范后街断掉的围墙最近的地方。侯大利开车，樊勇和大李坐在后座。樊勇很兴奋，一直在絮絮叨叨，甚至还将手搭在大李脖子处。大李很烦这个啰唆的男子，为了能出现场，把这口气忍住了，不时翻翻白眼。

终于停下车，大李用最快速度下车，下车以后，稍有犹豫，还是停下来等待啰唆的大个子。大李以前在院子里坚决不肯接受束缚，也不理睬这个傻乎乎的大个子刑警，此刻跟着樊勇来到现场，似乎一下找到当年的状态，自愿被套上颈圈，神情严肃，目光炯炯。

樊勇和大李站在围墙缺口处，不让其他闲人靠拢。缺口处原本没有人，有了大李这条雄壮的警犬，反而引起行人的注意。行人停下脚步朝缺口处张望，又怯于威武的大李，只能伸长脖子朝里张望。

第一次勘查现场时，樊勇拍了不少围观者的相片。这些相片暂存于资料室，侯大利有空就拿出来翻看，寻找可疑人员，遗憾的是翻看无数次，也没有找到可疑之人。

侯大利站在污水井，四处张望，将眼前景色全部“摄入”大脑，补充脑中原有的现场细节。到了此刻，细节在侯大利脑海中已经极为丰富，形成了立体影像。

影像一：凶手骑着摩托车（或自行车），将尸体装进袋子里，放在后座。摩托车（或自行车）通过师范后围墙缺口，凶手将尸体扔进污水井，盖好井盖，骑车离开。影像一又可分为两个影像：一个影像，凶手是从师范后街方向而来，拐入缺口；另一个影像，凶手是中山大道方向沿着师范后围墙小道而来，拐进缺口。

影像二：凶手从工地走来，身上背着尸体，来到师范后围墙污水井处。凶手将尸体扔进污水井，盖好井盖，又走进工地。影像二也可分为两个影像：一个影像，凶手从工地来，又回到工地；另一个影像，凶手从工地来，从缺口离开。

侯大利脑中如放电影一般，将所有情况轮番放映一遍。

樊勇和大李回到污水井处，侯大利仍然沉浸在脑海中的虚拟世界，呆若木鸡。围墙缺口处来了一条流浪狗，刚跑几步，发现了大李。大李喉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流浪狗根本不敢与大李对视，夹着尾巴，仓皇跑出围墙。

大李的声音将侯大利从自我的脑海世界中惊醒，道：“老樊，你不要动脑筋，凭直觉一口气回答一个问题。凶手是从工地过来，还是从围墙缺口处进来？”

樊勇没有思考，脱口而出，道：“凶手肯定是从围墙缺口进入。工地有监控，人来人往，除非凶手是工地里的人，才有可能从工地进来。若凶手是工地里的人，将尸体抛在污水井，那就是等着被发现，纯粹脑袋有病。”

不管是脑海中的影像，还是樊勇的直觉，都没有证据支撑，有可能接近真相，也有可能是瞎猜。

污水井旁边那棵大树的隐蔽处还设置有红外线触发式野生动物监测相机，侯大利取出存储卡，和樊勇、大李一起从污水井走向工地。

师范工地分了三期，污水井处于第三期工程。从污水井出发，走过一条水泥道，便来到了第二期工地范围。再走一百来米，来到第一期工地围墙处。目前正在施工的是第一期工程。一个保安守在围墙后门，用警惕的眼光瞧着两人和一犬。

樊勇道：“工地后门有人守卫，晚上要锁门，安装有监控。凶手绝对不可能穿过工地到污水井抛尸，除非这人疯了。”

污水井发现女尸的当天，派出所副所长钱刚负责调查走访，亲自查看了工地视频。工地监控视频只保留了三个月，去年11月的视频已经删除，没有在案发时段进出人员的视频资料。

侯大利望着监控视频，深觉遗憾。如果工地视频能保留一年，或者存入云端，就可以大体确定凶手到达污水井的途径。

出示身份证件以后，侯大利、樊勇和大李一起进入第一期工地，在保安的陪同下，从前门走出工地。经过第二次实地查看，侯大利基本同意了樊勇的观点：凶手只有可能从后围墙缺口到达污水井。

回到刑警老楼，大李对樊勇的态度发生了明显转变，以前大李只听朱林招呼，如今也开始听樊勇指挥。大李有些累，趴在小屋外休息。樊勇跟了过去，与大李并排坐在地上。

侯大利从红外线相机中取出了存储卡，将所录视频全部拷贝在电脑里。存储卡中没有彩蛋从天而落，从发现污水井女尸到取卡这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可疑人员靠近污水井。有工人和拾荒者经过污水井，但都未曾停留。

污水井女尸案到此遇到瓶颈，无法向前推动，只能等待颅骨复原。若是颅骨复原后能找到尸源，案侦工作才有可能继续。等待颅骨复原的时候，侯大利没有闲着，将主要精力转移到杨帆案和章红案。

他至少将提审石秋阳的监控视频看了二十遍，将石秋阳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印入脑海之中。他的脑海中形成一幅逼真的画面：杨帆下课准时回家，来到世安桥时，看到一个瘦小个子招手；她下车，与瘦小个子交谈，发生冲突；瘦小个子将杨帆推下河，杨帆抱住石栏杆，瘦小个子强行将杨帆的手掰开；杨帆落水后，被汹涌河水瞬间吞没。

石秋阳为了延长自己的生命，以便等到小生命出生，在叙述案情时非常冷静客观，尽量还原案发时情景。正因如此，每次听到“瘦小个子掰开杨帆的手，让那个女孩子掉下河”这句话，侯大利就无法抑制悲愤，哪怕听了二十遍叙述，仍然会捶胸顿足，泪流满面。

困扰他多年的想法抑制不住地冒出来：“如果我不和省城哥们儿喝酒，而是送杨帆回家，就不会出事。”这个想法演化成如莽山铬铁头那种毒蛇，沿着血液反复吞噬所有重要器官。

石秋阳落网之前，杨帆落水被认为是意外事故；如今确定杨帆是遇害，正式立案后，案侦工作随即展开。105专案组从江州一中收集了当时初三、高一、高二、高三的集体照，由于初三和高三要多上一节课，放学时杨帆已经落水，所以基本排除了初三和高三学生作案的可能性。专案组将关注重点放在高一和高二。高一和高二两个年级当时共有学生973人，女生463人，男生510人。

侯大利将能收集的高一和高二两个年级男生的相片全部扫描，制作成电子卡片，只要有时间，便坐在资料室用投影仪观看当年同学们的相片。他又特意制作了陈雷、李武林、蒋小勇、王忠诚和王永强五个重点人员的卡片，时刻放在身上。

朱林第二次上楼时，侯大利仍然在投影仪上看卷宗，连姿势都没有变化。

“大利，丁丽案、杨帆案、章红案和污水井女尸案，你认为互相之间有联系吗？”

“丁丽案时间太长，可以单独列出来。杨帆被人推入世安河，与其他作案手法都不一样。章红案和污水井无名女尸案都是扼脖子，手法接近，这是重要联系点。”

“你坚持认为杀害杨帆的凶手是学生？”

“杨帆的社会关系非常单纯，绝对是学生作案，而且是她的追求者。”

“不要用‘绝对’两个字。现场各种意外都有可能发生，比如恰好有一个体形瘦小的过路人临时起意⋯⋯你别急着否定，这种情况完全可能。如今线索太少，要破案，只能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作为侦查员，要客观冷静，尽量克制自己的情感。”

侯大利知道朱林所说是实情，更觉得内心一片冰冷。

远处天空出现一道闪电，随后传来一声闷响。朱林站到窗前，抬头远望黑沉沉的天空，道：“希望田甜和葛朗台能有收获，确定污水井女尸身份。这四个案子中，最有可能侦破的便是此案，希望能从这里突破。”

院子里，樊勇仍然与大李并排而坐，抬头看天空中出现的闪电。

侯大利缓步下楼，发动越野车，离开刑警老楼。越野车停在世安桥。侯大利来到石秋阳当年藏身地，席地而坐，盯紧世安桥。世安桥上不时有人走过，看得清楚身形，看不清面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暴雨即将来临。侯大利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草丛里。小道上不断有行人走过，没人注意到草丛中还躲着一个男子。

侯大利的脑海中浮现出当年案发时的具体场景，最让人痛苦的是，他能在脑海中精确“复原”杨帆即将落水时的恐惧神情。那恐惧神情如此真实，如精确制导的弹头一般，不停在头脑中炸响。

黑云移动到头顶，炸雷疯狂响起，空中出现一道道闪电。随后，暴雨倾盆，恶狠狠砸向地面。侯大利一动不动，承受着惊雷和暴雨。他闭着眼，在头脑中构建起杨帆落水后的影像，影像如此生动逼真，让他悲愤难抑，泪水混合着雨水，滚落而下。

他脑中浮现出杨帆最后写的信，每个字在脑中如刀刻斧凿，字字带血流泪。

大利哥：

我一直想写这封信，每次提笔，满肚子话却又不知从何写起，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但斟酌良久，还是觉得应该给你写这封信。

今年有三个没有想到。第一个没有想到的是你居然回江州读书。小时候，我们两家门对门，天天就在一起，正像李白所说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那时候我把你当成亲哥哥，受了委屈就来找你，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来找你。你还帮我打过架，至少有三次吧。后来，你们全家搬离世安厂。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你还住在对面，会随时推开我们家房门，坐在我对面吃饭。事实上，你离开以后，就完完全全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第二个没有想到的是我们居然又成为同班同学。这几年，厂区里流传了许多侯叔和你的故事。很多人都说你变成了富二代，已经坏掉了，成为省城阳州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都做。每次听到这种说法，我都很气愤，还和好多人争论过。当然，我还恨你不争气，变成坏蛋！这次你回到江州，我发现传闻都不是真的，你还是那个大利哥，没有变坏，只不过成绩差得一塌糊涂。现在还是高一，有足够的时间来提高成绩。我真心希望你摆脱沾染上的纨绔气息，埋头读书，考上重点大学，这样才是我心目中的大利哥。

第三个没有想到的是大利哥那天说“喜欢我”。对不起，我给了你脸色，请不要生气。从初中到现在，我收到过不少情书。每次收到这些情书时，我真的很生气，把情书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但是，大利哥那天说这话时，我虽然给了你脸色，其实并没有真正生气。我们是高中生，学习才是我们当前最应该做的事情。如果你只是想逗我玩，请收回“喜欢我”三个字，因为那是对我的不尊重。如果你是真心想说这三个字，那请把它放在内心深处，等到高中毕业以后，请你郑重地重新审视这三个字的含义，到时再决定是否说出来。那时候，我会认真考虑的。

写这封信前，我觉得有很多很多话，可是下笔的时候，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写着写着就开始劝你要好好学习，唉，我是不是变成了啰唆老太婆？千言万语，我是希望你成长为真正的男子汉，但这句话可能也太正式了，也可能会给你太大压力。但你不用担心，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看着你成为真正的男子汉！

今天就写到这儿吧，希望你能理解我。

住在对门的小帆

自从和田甜有了肌肤之亲后，侯大利原本以为会减弱对杨帆的思念。事实上与田甜在一起时，他确实能够忘记杨帆，安静下来或者独处之时，杨帆的身影又会从心灵最深处溜出来，发出微笑。这封信变成深沉呼唤，时常在脑海中回响。

雨水持续了半个小时，侯大利全身湿透，包括内裤都在流水。雨停之后，他从隐身之处走出来，走到停在桥边的越野车边。

一个过路的村民经过越野车，看到一个满脸煞气的汉子全身湿透地站在车边，吓了一跳，随后想起了多年前发生的血案。恐惧一点点笼罩了他，他甩开胳膊迈开腿，快走起来。走过世安桥后，他干脆跑起来，跑了一百来米，滑倒在地，差点摔进河里。

侯大利开车回到高森别墅，用热水淋浴，努力让自己从抑郁状态中解脱出来。淋浴之后，他换了干净衣服，斜躺在沙发上，给田甜打电话。打电话时，他声音平静，与刚才的状态迥然不同。

“良主任还在研究我们带过去的头颅。他的工作室有三个徒弟，全部被抽到案子里，我和葛朗台被拉来当壮丁，给良主任打下手，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回来。”田甜面前摆着一个3D打印的头颅，头颅上插满了牙签状小木条。

“良主任工作室怎么样？”

“良主任看中了葛朗台，我就是在这儿打酱油。事情挺多，这两天回来不了。你若愿意，当然可以到阳州来。”田甜压低了声音，想起侯大利到省城必然会发生的事，禁不住有些心猿意马。

在江州刑警支队，田甜是骨干法医，在领导和同志们面前挺受重视。其父出事以后，田甜性格变得“古怪”，但是每逢重大案子，李法医还是要求田甜来当助手。葛向东则是一个对工作不怎么上心的经侦民警，属于不犯错也不怎么得力的老油条。来到省厅以后，良主任对田甜不冷不热，却一眼相中葛向东，对其青眼有加，主动要将其收为弟子。

工作室另一侧，良主任摆弄着另一个3D打印的头颅，道：“绘画是用二维图形来表现三维的人脸，缺点很明显，最靠谱的还是雕塑还原法和计算机还原法。我是老套筒，喜欢雕塑还原法。你有雕塑基础，可以采用这方法。”

葛向东给良主任发了一支烟，道：“我学雕塑是为了艺术，没想到会用来还原颅骨。”

良主任道：“这是另一种艺术，与一般艺术不同的特殊艺术。当你做的雕塑能够准确还原死者面貌，那种成就感会让人迷醉。再说，你都上了船，如果中途下船，这一辈子都会在公安队伍里抬不起头。每个人都得有荣誉感，特别是在公安这种纪律队伍里，荣誉感很重要。你跟着我学习泥塑法，必然会受到大家尊敬。你如果想调到省厅，我推荐，轻而易举。”

葛向东拱手，道：“承蒙良老师看得起，我先把技术学好。”

良主任热情地拍着葛向东的肩膀，道：“向东啊，我们师徒好好弄，绝对在全国范围内都是一面旗帜。”

葛向东道：“师父已经是一面红旗了。”

良主任道：“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

两人一起仰起头，发出爽朗笑声。

田甜听到两人肉麻地互相吹捧，只觉得牙疼，拿起手机走到另一边，继续给侯大利打电话。

良主任没有注意到田甜走到另一边，兴致勃勃地道：“雕塑还原法包括泥塑法、石膏像、蜡像，现在还是泥塑法占主导地位。”

颅骨模型上标注了测定点，插入小木条，木条突出的长度就代表该处组织的厚度，然后用软泥在颅骨上做皮肉，直到将所有小木条覆盖。

“美术中有三庭五眼，你应该懂，说说看。”良主任道。

“三庭指脸的长度比例：把脸的长度分为三个等份，从前额发际线至眉骨，从眉骨至鼻底，从鼻底至下颌，各占脸长的1/3。五眼指脸的宽度比例：以眼形长度为单位，把脸的宽度分成五个等份，从左侧发际至右侧发际，为五只眼形。”

“不错，不错，美术专业的学生果然不一样。以前几个徒弟没有基础，我教起来那才叫累。你有美术功底，能够比较容易地确定眼内侧线、眼外侧线、鼻翼线、鼻底线、发际线、眉弓线、口裂线、下腭线和中心线的主要特征，确定了这九条线，五官的位置、长度、宽度和大小也就定下来了。”

良主任和葛向东热烈交谈，田甜和侯大利则通过电话低语细聊。

“你妈给我打了几次电话，我没敢说在阳州。”

“我先到技术五室找你，然后住国龙宾馆，明天到我家去。”

打完电话，侯大利开车直奔阳州，一个小时便来到省公安厅技术五室。技术五室灯火通明，良主任带着葛向东和田甜仍然在工作。

葛向东穿了一件短袖，正在往颅骨上抹软泥。田甜是他的助手，在旁边打下手。侯大利没有急于进门，站在门口打量女友兼搭档。田甜身材匀称，腰腹间有一条明显曲线，与一双长腿配合起来，赏心悦目。她没有杨帆漂亮，却颇有英气，是另一种味道的女子。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是在用其他女子和杨帆对比，赶紧将这个念头摁灭在萌芽状态。

站了两三分钟，侯大利这才进门。

葛向东放下手中活，感叹道：“大利，我被赶鸭子上架，居然做起颅骨复原。如果同学们知道我在做这活儿，肯定会笑掉大牙。”

田甜回了一句，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葛向东坐在颅骨前弄了四个小时，居然没有上厕所，乐此不疲。”

葛向东惊讶道：“我弄了四个小时？哎，你们聊，我要上厕所。”

田甜带着侯大利来到画架前，道：“这是葛朗台画的污水井女尸素描，在良主任指导下画的。现在还没有办法核实到底有几成接近受害者，等到颅骨复原以后，就可以和这个素描对比。葛朗台是天生做这一行的材料，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良主任是前辈，果然目光如炬，几乎第一眼就瞧上了他。”

侯大利趁着无人之机，握了握田甜的手，道：“我准备在阳州要一套别墅，以后到了阳州有落脚的地方。”

“我们住不了几天，别浪费。”田甜用力握了握男友的手，再松开。

葛向东从卫生间回来，道：“105专案组有一半人都在省厅，晚上安排一桌。”他笑呵呵打量侯大利和田甜，又道：“说句实话，你们到底是不是在谈恋爱？”

侯大利道：“你猜。”

葛向东道：“你别忘了，我学美术的，观察力还是不错。田甜最近面若桃花，比起以前大为不同。这要猜不到，还不是傻瓜？”

田甜给了葛向东一个白眼，道：“少瞎猜，去抹颅骨，今天完不成左侧，良主任要骂。”

江州刑警支队有规矩，凡是同事之间谈恋爱，必须调开其中一个，不能让两人同时在一个作战单位。侯大利和田甜都不愿意离开105专案组，所以恋情处于半保密状态。他们知道无法瞒过105专案组的同事，采取“允许看破，但是自己绝不承认”的态度。

两人上了车，紧紧拥抱、亲吻、抚摸，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动汽车。

田甜对着后视镜整理了衣衫，道：“你准备明天见陈雷？”

侯大利道：“我反复分析石秋阳的讲述，凶手与杨帆认识，年龄相当，身材瘦小，从这几个特点来看，肯定是学生。如果是学生，必然就是当年的追求者。陈雷是其中之一，虽然有不在场证据，可是经过代小峰案，我不能彻底相信当年初查时的材料。”

提及杨帆，侯大利的情绪瞬间低落起来。田甜伸手轻轻拍了拍侯大利手臂，以示安慰。

越野车来到国龙宾馆，两人进入酒店自用层。前脚进门，总经理李丹就出现在门口，嘘寒问暖，安排了水果、酒水和晚餐。

田甜来到靠近窗边的卫生间，给浴缸放水。国龙宾馆是这一片区的制高点，玻璃经过特殊处理，能观赏外面风景，却不担心走光。浴缸放满水，田甜在缸边解开最后一点衣料，跨入缸中，优美身材在爱人面前展现无遗。

长期以来，田甜都是冷美人形象，没有穿白大褂时总是穿色调偏冷的衣物，很少让人将其与性感联系在一起。在爱人面前，赤裸的田甜显示出非凡性感，犹如最大牌模特，一举一动都带着特有韵味。

侯大利来到浴缸前仍然眩晕。

这是在世安河寻找杨帆的后遗症，面对晃动水面时会眩晕。侦破代小峰案件时，侯大利在河边产生更严重的反应，眩晕到呕吐。他想克服这恼人的后遗症，勇敢地盯着浴缸，抬腿进入浴缸。进入缸内，眩晕如约而至，侯大利感觉身体似乎在旋转，于是紧紧抱住田甜。

水波很快兴起，田甜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身体似乎浮在半空，以旁观者的眼光俯视两具健康的身体在快活地翻云覆雨。此刻，浮在半空中的田甜充满了甜蜜和忧伤，耳中响起吉他名曲《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在悠悠乐曲中，泪水点点滴滴落下，摔在地面，裂变成无数美丽的小水滴。

“为什么每次进浴缸，你都要闭眼，还拉住我？”

“你不喜欢这样吗？”

“喜欢。有一点不解，你在进浴缸那一刻，神态特别孤苦无援，这是什么原因？”

“没有吧，你想多了。”

侯大利有意无意地想将自己现在的生活与杨帆之死做一个隔离，在田甜面前掩饰了这个秘密。两人从浴缸出来，又在床上缠绵，直到李永梅电话打来，两人才从甜蜜世界回到现实世界。

晚上七点，李永梅和侯国龙准时出现在国龙宾馆。总经理李丹安排酒店特级厨师为董事长一家人做晚餐。李丹正准备提要求，特级厨师道：“我知道董事长的口味，晚餐材料不一定要高档，必须新鲜，要用江州家常手法，味道地道。”

进入餐厅，侯国龙看了看手表，道：“我八点钟还有事。现在小孩不懂事，还让大人来等。”

李永梅道：“你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当然得多费点心。以前我们太忙，没有时间教育儿子。等到我们想管儿子时，儿子不听我们的了。耐心点，否则儿子更不愿意‘接见’我们。”

山南省首富侯国龙在国龙帝国里向来一言九鼎，一个决策就会影响上万员工。可是面对顽固不化的儿子，他几乎没有任何办法。听到“接见”两个字，他自嘲道：“我们这些年还算顺利，所以老天就让儿子跟我们作对，免得过于圆满，反而出大事。”

李丹陪着侯大利和田甜进入小餐厅。

田甜能够明显感受到侯大利和父母的隔阂。三人都很配合地想让气氛融洽起来，可是正是这种“配合”让气氛显得尴尬，一般的和谐人家是不需要表演“父慈子孝”的。自己父亲没有入狱时，一家人吃饭的状态与侯家不同，大家随意聊天，谈谈白天发生的大事小事，发发工作中的牢骚，甚至还有可能将白天的不快带到家中。三人在家中都是自然而然相处，没有刻意做出这种“欢乐”气氛。想起父亲，田甜暗自神伤。

二十来分钟就吃完饭，侯国龙抓紧时间准备与儿子再一次谈心。李永梅则与田甜在隔间喝茶。

侯大利与侯国龙面对面而坐，又上演“大眼瞪小眼”的画面。侯大利知道父亲要说些什么，很头疼。侯国龙面对脑袋固执得犹如花岗岩的儿子，同样觉得无语。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当刑警实在是浪费生命。”

“爸，你不用给我做思想工作。我们这样约定，杨帆案侦破当天，我就不当警察，到集团工作。”

儿子如此表态，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侯国龙试探着道：“以前公安认为杨帆是意外落水，所以没人办理，如今公安已经立案，有人专门侦办。你和杨帆是恋人关系，应该回避吧？”

侯大利警惕起来，道：“爸，我很郑重地提个要求，不要以回避为理由，动用关系来干涉我。把杀害杨帆的凶手揪出来，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若是你动用关系，逼我回避，我会记仇的。”

“随便你做什么，不谈了，真是气死个人。”侯国龙所有幻想立刻化为乌有，猛拍桌子，拂袖而去。

侯大利心情复杂地望着父亲，站起身，没有追出去。他来到隔壁房间，敲门而入，道：“爸走了，生气了。”

父子冲突不是一天两天了，李永梅想起此事也是头大。她对田甜苦笑道：“他们父子见面就怄气。我得给国龙做思想工作，免得怒气伤肝。改天请你喝茶。”

与父亲的沟通再次不欢而散，侯大利的浓眉皱成一团。

“侯叔为什么生气？”

“我爸问我什么时候回国龙集团，还谈到杨帆案的回避问题。我反感我爸利用公安回避制度干涉我办案，明确提出态度，所以谈崩了。”侯大利叹息一声，转了话题，问道，“你和我妈谈什么？”

田甜苦笑道：“李阿姨转了很多个弯，实际上是想问我当初为什么选择做法医。或许在李阿姨面前，我是个怪人。她其实不满意我的职业。”

侯大利道：“我对这个问题也有好奇心，一直没问你。”

田甜道：“上个世纪90年代，香港电视连续剧《鉴证实录》中有一名女法医，叫作聂宝言。我很喜欢她，把她看作智慧、美貌和正义的化身，所以也想当一名法医。高考填志愿时，我处于叛逆期，和父母对着干，坚决选了法医专业。”

侯大利道：“原来是青春叛逆期的选择，这个选择改变人生方向啊。现在后悔吗？”

田甜道：“习惯了。若是有一天厌倦了，再说吧。”

第三章 失踪半年的妙龄女

连环杀人犯往往有地点偏好

3月26日，发现污水井女尸第七天，颅骨头像复原完成。

江州刑警支队发出协查通告，使用了颅骨头像复原的相片，通告下方留有105专案组侯大利和葛向东的手机号码。

颅骨头像复原相片显示颅骨主人五官标致，结合身高和所穿衣服推测，颅骨主人应该是身材高挑的漂亮女子。侯大利看到复原相片后，立刻将其扔到桌上，不愿意看第二眼。自从杨帆逝去以后，他格外受不了年轻女子遇害。这些年轻女子原本是美丽花朵，正在盛开，被人摧残，生命瞬间凋零，从此失去了当母亲的机会，她们的父母也将终生承受痛苦。想到这一点，侯大利觉得胸口被千斤巨石压住，无法呼吸。

看到协查通告后，葛向东特意到三楼兴师问罪，道：“你得请我吃饭。”

侯大利道：“吃饭很正常，其实不必说理由。既然用了‘得’字，那就得讲明理由。”

葛向东叫苦道：“你拍的相片太清晰了，恶心了我好久。而且我现在彻底进入朱支圈套，从经侦民警成为画像师。早知道会成为画像师，我还不如直接当画家。唉，更令我恼火的是在阳州跟着良主任干了这一段时间，我他妈的居然还喜欢这事，干得兴致勃勃，废寝忘食。”

侯大利道：“把兴趣变成事业，那是最幸福的事。”

葛向东愁眉苦脸道：“说得轻巧，吃根灯草。老婆嫌我天天跟死人颅骨打交道，发出严正声明，不准我同床。”

侯大利微笑道：“影响了你们夫妻生活，那我还真应该请客。请客时想办法约王永强。”

葛向东意识到侯大利同意请客有其他目的，道：“你怀疑王永强？”

侯大利慢慢收敛微笑，道：“线索少，谁都是怀疑对象。王永强是杨帆的初中同学，暗恋过杨帆，必然会进入我的怀疑名单。”

“我和王永强是多年老朋友，他为人忠厚老实，一心做事业，从来没有什么绯闻。”

“一个一个排除，范围就会越来越小，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要是有一点线索，我也不会用这种几乎没有效果的笨办法。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尽力而为就问心无愧。这是我们内部摸排，老葛，要注意纪律。”

“我业务虽然不精，可是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警察，保密纪律还是清楚的。”

墙上挂有一幅江州市区地图，地图上有四个红圈。葛向东走近看了一会儿，道：“这是几个凶杀现场？”

“不完全准确，红圈是凶杀现场和抛尸现场。污水井不是第一现场，是抛尸现场，其他都是凶杀现场。”侯大利用手指依次划过四个红圈，“这四个点全部在江阳区，包括时间更早的丁丽案和杨帆案。凶手应该是江阳区的人，或者熟悉江阳区，这个红圈范围内就是他的舒适区。”

葛向东道：“经常听说舒适区，我是一知半解，你讲一讲。你不用给我白眼，你是科班出身，理论知识肯定比我丰富。我是学美术出身的，后来经过短期培训，可是在培训时哪有心思学这些理论知识？之后大部分时间在经侦，在刑侦上确实是半吊子。”

“真不知道？”侯大利翻起浓眉，给了葛向东一个白眼，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圆圈，道，“理论知识都是从实践中总结出来的。警察和罪犯斗争了上千年，总结出来的经验都是千锤百炼的。犯罪分子不是神，也不是警务专家，很难逃脱在漫长斗争中总结出来的经验，除非是职业犯罪。据历史经验，大部分连环杀人犯对于杀人地点都有偏好，会在感觉舒服的地方杀人。更准确来说，这些地方都有某种特定的锚定点，比如他们的住处、工作地点等。很少有连环杀人犯到不熟悉的区域杀人，例外的是长途货车司机或其他流动性很大的职业。现在四个未破的积案都集中在江阳区，而且全部是年轻女性，肯定要考虑这是在舒适区杀人的连环杀手。”

葛向东道：“是不是连环杀手真难说，毕竟时间隔太长。”

侯大利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第一个圈，丁丽、杨帆、章红和污水井受害者全在圈里，道：“积案之所以成为积案，肯定有难度，否则也不会成为积案。我采取的策略是一步步缩小范围。如果存在连环杀人，四个案子有多种可能性。第一种，如果丁丽案和后面几个案子有关系，四个案子为一人所为，凶手年龄不会低于三十五岁。”

侯大利在黑板上画了第二组合，这个组合是一个大圈和一个小圈。小圈里只有丁丽，大圈里有杨帆、章红和污水井受害者。

“如果丁丽案和后面三个案子没有关系，而后面三个案子又能串并在一起，那么凶手就是住在江阳区或者熟悉江阳区的人，且是我的同龄人，甚至是我的同学，范围相对就要缩小。”

侯大利在黑板上画了第三组合，这个组合是三个圈，两个小圈，一个大圈。

“如果丁丽和杨帆案分别是单独个案，后面两个案子有联系。那么凶手的作案时间点就得往后移。”

侯大利又在黑板上画上第三种、第四种和第五种组合。

葛向东最初抽调到专案组时，对侯大利父亲的兴趣远远大于案件。经过石秋阳一役，他慢慢融入专案组小集体之中。

讨论完可能存在的几种组合，葛向东想了一会儿，给圈内朋友打电话，准备约一个包括王永强在内的饭局。打完电话，他对侯大利道：“巧了，他们刚约了一个人体摄影的局。我和王永强都是江州摄影家协会人体摄影分会的，经常与他们一起玩摄影。”

得知是去拍裸体女人，侯大利啧了一声。

葛向东回敬了侯大利一个白眼，道：“你别啧，这是高雅艺术，跟你说艺术似乎是对牛弹琴吧。我带你一起去，进行人体艺术启蒙。”

侯大利道：“你们是去玩人体摄影，我是外来人，去了太突兀。我给你安装一个隐蔽录像机，就是我勘查现场时戴在身上那种，你有意无意拍一拍王永强。”

葛向东坚决反对道：“拍人体是高雅艺术，我去偷拍，不管偷拍谁，都太猥琐了吧？如果被发现，我在圈子里抬不起头。”

虽然侯大利反复做思想工作，加上“利诱”，葛向东还是不同意侯大利提出的办法，答应另找时间开一个饭局。

在105专案组里，侯大利是年龄最小的新刑警，按惯例原本应该接受专案组其他人的领导。不过，侯大利专业能力很强，又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案侦工作中，先在代小峰案件中获得三等功，又在石秋阳案中屡立功劳，获得超然地位，不知不觉中成为田甜、樊勇和葛向东这几个老警察的“头儿”。葛向东拒绝了侯大利提出的“非分要求”后，觉得颇为内疚。

谈完正事，侯大利和葛向东坐在资料室闲聊，聊天的话题主要集中在“人体摄影”上。

侯大利好奇道：“谁在组织这类人体摄影？是义务的，还是有盈利？”

葛向东潇洒地弹烟灰，道：“社会里有不同的圈子，摄影也有圈子，没有熟人带路，外人进不来。前些年有正规摄影家协会来搞人体摄影，大体上还是从艺术角度来考虑问题。拍摄过程中，现场督导会告诉模特姿势怎么摆，要特意制造和谐、自然的创作氛围。现场督导本身也是专业摄影师，要不断调整模特姿势，让小姑娘有更多形体感受，让她注意光源、头的位置和面部情绪。遇到好的模特真是摄影师的幸事。我遇到过一对来自法国的模特，他们在众人注视下，肌肉特别放松，非常专业。”

侯大利笑道：“你一直在谈以前，现在是什么情况？”

葛向东长叹一声，道：“现在和以前不能比。以前往往都是摄影家协会组织，冲着艺术去的。现在乱象丛生，很多组织者依托摄影网站，在网上发布组织人体摄影活动信息，以此来招揽拍摄者。我几年前参加过一次，摄影师之中有大学教授，有会计师，绝大部分人的年龄都已超过40岁。最搞笑的一次，七个摄影师参加人体摄影，居然有三个连相机都要我帮忙调试。这些年我很少参加这些活动了。”

葛向东在笔记本电脑中点开几个常去浏览的摄影网站，果然找到了好几个组团人体摄影的帖子。其中一个帖子有如下内容：即将推出外籍人体（含彩绘、性感人像等题材）预约拍摄活动；所有模特均第一次来到中国，身高173~178cm，三围符合审美标准，适合人体摄影题材；10人拍摄费用400元/2小时，私拍另约。

侯大利原本是想让葛向东观察王永强的状态，通过状态了解行为轨迹，谁知无意中接触到江州和阳州的人体摄影圈子。人体摄影模特以年轻女子为主，大多还算漂亮，又属于易受侵害群体，实在是连环杀人犯下手的好目标。

田甜来到资料室时，侯大利还在查看山南省内摄影网站，调取人像和人体图片。

田甜坐在侯大利身边，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与自己有肌肤之亲的专注男人。这是一个具有侦查天赋的男人，在这方面能力超群；这又是一个痴情的男人，为了抓住杀害女友的真凶毅然改变了人生道路。

终于，侯大利关了网页，道：“我脸上有花吗？你一直看我。”

田甜道：“我和你原本素不相识，谁知却睡在一起。”

侯大利道：“喂，你能不能用更加优雅的词，‘睡在一起’这个用词太赤裸裸了。”

田甜歪了歪头，略微思索，道：“我和你原本是素不相识，谁知还在一起做爱。”

侯大利道：“算了，换话题，否则又要被你调戏。我想再到污水井去一趟，越琢磨这个案子，越觉得凶手行为很怪异。”

樊勇在健身房锻炼了身体，浑身是汗。大李站在他身边。

“你去不去污水井？”侯大利上车，戴上手套，滑下玻璃窗，询问樊勇。

樊勇道：“看了好多遍，没有用，不去。”

樊勇和大李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极为和谐。田甜觉得好笑，道：“大李是你的兄弟，气质神似。”樊勇摇头道：“论生理年龄，大李是爷爷辈了；论实际年龄，我比它大。综合起来，它是老大，我才是兄弟。”

越野车开出刑警老楼，田甜想起樊勇一本正经谈论大李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道：“105专案组奇葩多，个个都有怪癖。你天天都泡在案子里，生活中除了案子就没有更多值得关心的事；樊傻儿天天和大李混在一起，还想去当警犬员；葛朗台做颅骨复原时，每天工作十来个小时，还乐此不疲。”

侯大利道：“你有什么怪癖？”

田甜望着侯大利英俊的侧脸，道：“我的怪癖是喜欢上一个天天啃案子的怪人。”

谈笑间，越野车来到师范后街。师范后街是一条狭窄的街道，很多老居民既生活于此，又在此做生意，产生大量骑门店。城管平时不太管这条后街，只有卫生检查时才通知各门店，要求门店将货品收进店内。

越野车体积大，开进师范后街很勉强。侯大利不想被人骂，将车停在师范后街入口处的停车场。侯大利和田甜并排而行，前往师范后围墙。田甜手里握着一支冰激凌，如小女孩一样边走边吃。

在师范后街拐入师范后围墙的道口，两人在张贴栏上看到一份“协查通告”。

协查通告

2009年3月20日，江州市江阳区师范东区污水井发现一具女性无名尸体。年龄大约20~25岁，身高1.65米左右，上身穿浅黄色薄型羽绒服，下身穿深色绒裤，脚穿红色高跟鞋。欢迎广大群众积极提供线索，如发现近期本地或外来女性突然失踪等情况的，请与江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联系或直接拨打110。对提供线索协助公安机关查到死者身份的，江州市公安局将给予壹万元现金奖励并为其保密。联系人：侯警官×××××××××××，葛警官×××××××××××。

江州市公安局

2009年3月26日

协查通告附有污水井女尸的模拟画像。女尸的高跟鞋和衣服都挺时髦，画像中是典型的都市女青年的形象。

两人在张贴栏前站了一会儿，进入师范后围墙小道。围墙小道只有两米宽，一边是围墙，一边是老居民房。

沿着这条小道步行一百米左右，两人来到师范围墙缺口处。

以缺口为中心，东边是师范后街，也就是侯大利和田甜走过的这段小道。从缺口处沿着小道朝西走，地形发生变化，一侧是围墙，另一侧是满是树林的山坡。为了给城市增加绿色，山坡没有开发，全是茂密树林。小道一直随着围墙和山坡往前延伸，最后与主街道中山大道相接。

这是侯大利第三次沿着师范后围墙小道行走，小道尽头是中山大道，再沿中山大道朝东走回师范大门口。师范大门口被大幅广告封掉，更准确来说不是广告，而是“塞纳河左岸”项目部的基本情况介绍。

侯大利望着广告眉头紧锁。

“你发现什么问题？”

“我一直觉得凶手行为怪异。凶手为什么要将尸体放入污水井？去年11月，气温有七八摄氏度，温度不低。凶手大概率是从围墙小道的缺口进入师范校区，而从小道进入缺口，到达污水井，不管从哪一个方向进入，都有可能遇到人。”

田甜道：“你想得太复杂了，凶手极有可能住在师范后街，熟悉周边情况。从缺口处进入师范，抛在污水井内，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师范后街也在江阳区，符合舒适区原则。”

侯大利道：“凶手将尸体抛到污水井里，就是想隐藏。但是污水井在工地里，尸体抛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

田甜道：“凶手当时的想法就是抛尸，只要当时没有被发现，那就万事大吉。”

田甜所言倒是凶手抛尸的普遍现象。侯大利仍然没有松开紧锁的眉头，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让我再想一想。”

侯大利站在污水井边就如老僧入定，脑海里各种信息进行轮番组合，出现了凶手抛尸的不同路线。

3月27日上午，发现污水井女尸第八天，侯大利接到群众电话，称在《山南摄影》杂志上见到过一组相片，与协查通告中的头像很接近。

通话之后，侯大利奔到田甜办公室，道：“有线索，跟我到江州图书馆。”

侯大利、田甜驱车前往江州图书馆。在车上，侯大利打通葛向东电话，道：“刚刚有线索，说相片与摄影杂志上的相片很接近，我们到江州图书馆会合。”

葛向东吓了一跳，道：“污水井受害者是模特？”

侯大利道：“如果画得很像，你有印象吗？”

葛向东道：“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进摄影圈子了，对这个女孩还真没有什么印象。”

侯大利和田甜刚到江州图书馆，葛向东开着车也火急火燎地追了过来。三人来到图书馆，出示证件，借阅了从去年到今年所有《山南摄影》杂志。去年8月《山南摄影》杂志中页有一组平面模特摄影相片，其中一名与颅骨头像复原后的死者相貌极为接近。

葛向东调出自己画的素描，素描、颅骨头像复原和摄影相片三者之间有极高相似度。他随即又将杂志上的相片拍了下来，给省公安厅良主任传了过去。

良主任从手机中看了相片，语气高昂，道：“就是这人，错不了。向东啊，你是天生做这行的材料，千万不要放弃。具体到这个案子，侦破前提是找到尸源，找不到尸源，只能靠其他案子带出来，那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找到了尸源，下一步案侦工作才能开始，侦破的概率也大大提高。这一次，我们立了功。”

听到此语，葛向东如饮甘泉，浑身每个毛孔都透着舒服。从警多年来，他长期是以“老油条”形象出现在同事和领导面前，不求最好，只求不犯错。这一次他被“强迫”做了画像师，又跟着良主任做颅骨头像复原，居然真的通过颅骨复原确定了污水井女尸的身份。这令葛向东极有成就感，最初接受任务时的不快早就无影无踪。

主管刑警的副局长刘战刚、刑警支队长宫建民、重案大队长陈阳等刑侦方面领导接到消息以后，齐聚刑警支队小会议室，传阅《山南摄影》杂志。

《山南摄影》杂志上面刊登出来的相片与污水井女尸相片相对比，格外让人震撼。平面模特杜文丽神采飞扬，青春靓丽；污水井女尸五官全毁，肿大，扭曲，变形。前者是天使，后者是地狱使者。

刘战刚问道：“核实没有？”

朱林眉头紧锁，道：“我和秦阳刑警支队老张联系了。杜文丽去年11月出去，走遍全国，给家里寄过明信片，春节前还寄过。”

刘战刚道：“这是怎么回事？”

朱林道：“颅骨复原不会出错，受害人是杜文丽的概率非常大。明信片是谁寄的，这得好好查一查。专案组到秦阳见一见杜文丽父母，让他们过来辨认衣物，比对DNA。”

“污水井女尸案中，105专案组做得很好，找到了尸源，这一步非常关键，否则案侦工作没法开展。根据管辖原则，此案由江州刑警办理。重案大队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长青县灭门案上，污水井女尸案继续由105专案组侦办。我在这里当着诸位的面说一件事情，石秋阳案件中，105专案组发挥了决定性作用，我不是批评重案大队，而是提醒重案大队，你们的力量远远强于105专案组，不应该落在105专案组后面。长青县灭门案已经有了关键线索，希望你们踢好临门一脚，将凶手捉拿归案。”

今天到会的皆是刑侦方面领导，没有一线侦查员，刘战刚就没有保留地说了后面一段话，其主要意图是“激将”，将重案大队所有潜能全部激发出来。

支队长宫建民、政委洪金明、副支队长兼重案大队长陈阳这几位刑侦老将都明白刘战刚是在激将，但仍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朱林是老支队长，为了照顾重案大队的颜面，道：“专案组作为配侦是起了点作用，关键还是重案大队。”

宫建民道：“功劳不能否定，但是问题也要提出。朱支不要谦虚，105专案组在石秋阳专案中起到的作用，大家都看在眼里。”

刘战刚点了一把火以后，又特意谈起葛向东，道：“葛向东调到支队技术室，充分发挥了其特长，在查找尸源上功不可没。朱支回去以后，要表扬他，不过也别翘尾巴，还得再接再厉。”

葛向东参加工作多年，自以为早就水火不侵，洞明世事，谁知听到了朱林转述的领导表扬，心情居然激动起来，腰背也在不知不觉中挺得笔直。

来自死者的明信片

污水井女尸案是105专案组做的现场勘查，目前案件也由105专案组侦办。朱林带着侯大利和田甜去见杜文丽父母，葛向东和樊勇调查走访江州摄影界。

杜文丽父母都是秦阳乡镇初中老师，过着与世无争的平静生活。秦阳警察带着三个江州警察到来，打乱了他们原本波澜不惊的生活。

“女儿从小就很独立，大学毕业后一直在江州工作。去年11月她就计划穷游山南，给我寄来了明信片。”杜文丽父亲拿出了精心收藏的三张明信片，递到头发花白的老警察手里，又解释道，“这是我女儿笔迹。我是语文老师，女儿笔迹不会认错。还有邮戳，这是阳州的，11月25日。这一张是岭西省南州市的。我女儿一直想到南州，南州是她喜欢的城市。春节的时候，女儿在岭东省高州市，也有邮戳，日期也对。”

朱林看完明信片，又将明信片交给了侯大利和田甜。

侯大利问道：“你们和女儿通电话没有？”

杜文丽母亲道：“我打过几次，没打通。女儿在春节前寄明信片过来，说要到青藏高原去了，有可能没信号。”

侯大利道：“从去年11月开始，你们是不是再也没有见到杜文丽？”他心如明镜，遇害的绝对是杜文丽，只不过这一对可怜的夫妻还被蒙在鼓里。

杜文丽父亲脸上笑容渐渐消失，道：“这位同志，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女儿要到青藏高原，我当然没有见到她，这是她寄过来的明信片，看看邮戳。”

侯大利用无助的眼神瞧了一眼田甜。

按照事先安排，田甜清了清嗓子，道：“今年3月20日，江州一处工地发现了一具尸体。经核查，尸体是去年11月被抛在污水井里的。警方进行了颅骨复原，这是复原后的画像。”

杜文丽父亲突然间勃然大怒，一把抢过画像，看都不看，撕得粉碎，吼道：“我女儿在外面旅行，还给我们寄了明信片。你们出去，都给我出去。”

杜文丽父亲原本是温文尔雅的老师，很少与人红脸，声音也难得大一次。今天他暴怒如狮子，将三个江州警察和带路的秦阳警察都赶出了家门。

重重地关上家门，杜文丽父亲靠在防盗门上，脸色苍白，身体在发抖。他想控制身体，结果根本无法控制，身体抖得更厉害。杜文丽母亲眼睛直直的，望着地上的碎纸片，迟疑着，想伸手取地上的纸片。杜文丽父亲大叫道：“别拿，这些人混账，文丽好好的，在外面旅行。”

侯大利对杜文丽父母此刻的心情感同身受，在门口狠狠地踢了一下墙壁。

一名秦阳警察和一名居委会工作人员在门口轮流劝解，经过一番思想工作，杜文丽父母在3月27日下午一点五十五分，终于打开房门，跟随105专案组到江州刑警支队物证室辨认衣物。坐在车上前往江州的路途中，杜文丽夫妻意识到事情不对，心怀恐惧，只觉得末日来临。

来到刑警支队物证室，杜文丽父亲看到污秽的破衣服、红色高跟鞋，有些茫然。

杜文丽母亲抓住丈夫胳膊，身体不停下滑，坐在地上，呜咽道：“这就是文丽的衣服，去年春节我陪她一起买的。”

杜文丽父亲原本想将妻子拖起来，谁知自己手软腿也软，跟随妻子一起坐在地上。他抬起头时，已是满脸泪水，心怀侥幸道：“我能不能看一看那人？那人有可能穿了文丽的衣服，不一定是文丽。”

杨帆失踪后，侯大利沿河寻找，内心深处希望在河里找不到人，甚至希望有绑匪打电话过来勒索。他对杜文丽父母此刻心情感同身受，不忍面对两人，转过身去。

田甜做过多年法医，相对冷静，道：“确实有这种可能性，请你们过来有两个目的，一是辨认随身衣物，二是比对DNA。我们到隔壁去，提取DNA，做最后确认。”

杜文丽父亲仍然坐在地上，仰着头，可怜巴巴地道：“我们能看一眼那人吗？”

田甜很冷静，道：“先比对DNA，暂时别看。”

杜文丽母亲已经隐隐猜到事情结果，精气神一下就垮掉，坐在地上不言不语。杜文丽父亲仍然在做最后的抵抗，道：“为什么不能看？”

田甜轻声道：“比对以后，我们再说下一步的事情。”

杜文丽父亲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希望不要比对成功。”

颅骨复原的雕像和画像与死者高度接近，侯大利明白死者肯定是杜文丽，听到杜父如此祈祷，泪水忍不住就涌了出来。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软弱，快步走到卫生间，躲在角落里擦泪水。

江州市公安局新购进一套DNA比对设备，按照正常情况，一般DNA比对大概需要一周时间。刑警支队技术室都明白遇害者极大概率就是杜文丽，对这一对中年夫妻充满同情，用最快速度拿出比对结果：遇害者确实是杜文丽。

拿到比对结果，杜文丽母亲尽管有心理准备，还是当场心脏病发作。杜文丽父亲抱住妻子，道：“我也想发心脏病，死了就死了。但是我们还不能死，等到抓到凶手那一天，我们一起去死。”杜文丽母亲伸出双手，紧紧抱住老公。

120及时赶到，将杜文丽母亲送到医院。

杜文丽母亲脱离危险之后，杜文丽父亲来到刑警老楼，找到田甜和侯大利，要求看女儿遗体。侯大利和田甜找了个借口来到另一个房间。侯大利道：“拜托，还是请你给杜文丽爸爸说，我实在受不了。”

田甜满脸愁容，道：“我也受不了。我在尸体面前能够冷静，在受害者父母面前无法冷静。”她看到男友祈求的眼神，心软了，又道：“好吧，还是我去。我还以为你是铁血刑警，谁知心软得稀里哗啦。”

侯大利想起杨帆母亲看到水中红色当场昏倒之事，道：“看到这种相片，任何一位父亲都受不了，我随时准备叫救护车。”

田甜推门进入房间，到了这个时候，只能实话实说，道：“杜文丽是去年11月遇害的，然后被凶手扔到了师范后围墙的污水井，被工人发现时已经完全腐败了，无法辨认，所以才需要你们来辨认衣物和进行DNA比对。”

短短一天，杜文丽父亲精气神被抽空，面容枯槁。他尽最大能力控制住情绪，道：“殡仪馆听说有化妆师，能不能化妆以后，让文丽体面一点。她从小就爱美，到天堂里也不想邋遢。”

田甜只觉得一口浊气郁积在心，难以发泄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住情绪，道：“受害人已经完全腐败变形，没有办法化妆，不能按照一般程序进行遗体告别。我建议直接火化，然后将骨灰带回去安葬。”

杜文丽父亲抱着头，坐在沙发上，良久，抬起头，道：“无论如何，我也得看女儿最后一眼。”

田甜劝阻不了，退后一步，道：“那先看看现场相片，再说下一步的事。”

房间空气似乎被寒冰冷冻，让人无法呼吸。杜文丽父亲知道女儿状况肯定不好，可是看到相片以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如一根木头一样笔直摔倒，“砰”的一声，砸在地板上。田甜原本守在杜文丽父亲身边，没有料到他摔得这样快，伸手去拉，已经来不及了。侯大利一直站在屋外，听到屋里发出撞击声，毫不犹豫就拨打了120。他推门而入，见田甜正在猛按杜文丽父亲人中，问道：“怎么样？我已经打了120。”

田甜道：“还能怎么样？昏迷了。下次遇到这种事，我也不上了。”

一条鲜花般的生命消逝了，一个家庭被击得粉碎。侯大利浓眉根根竖立，咬牙切齿，道：“我一定要抓住凶手，将他碎尸万段。”

救护车来到刑警老楼，送杜文丽父亲到医院。

了解受害人的行为轨迹和社会关系，是侦破此类积案很重要的环节。等杜文丽父亲转到普通病房以后，侯大利和田甜征得医生同意，来到病房。

杜文丽父亲闭上眼睛，平躺在床上。短短时间，他的浓黑头发失去了光亮，变得干燥发黄，枕边出现数量不少的脱发。他脸颊上的肉似乎突然间减少，脸颊向内凹陷，眼睛充满血丝，几乎看不到眼白。

侯大利有相似经历，知道如何才能破解这个死结，道：“杜老师，我和你一起拼尽全力，将凶手绳之以法，让杜文丽安息。”

杜文丽父亲眼球略微转动，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侯大利加重语气，道：“侦办杜文丽案件需要你们配合，你们越是配合，我们破案的概率越大。你们不配合，杜文丽案极有可能永远破不了，那么她将永远不能瞑目。”

过了一会儿，杜文丽父亲缓慢睁开眼睛，道：“你们能破案？”

侯大利道：“命案必破，这是从上到下的决心。”

杜文丽父亲声音软弱，道：“仅仅有决心，那还是破不了。”

侯大利用词更重，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们当父母的若是放弃了为杜文丽复仇，就等于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放弃了她。如果这样，你们不配当父母。”

杜文丽父亲腾地坐起来，道：“你他妈的说什么？”

杜文丽父亲开始愤怒，表明脱离了要死不活的状态。侯大利用不容置疑的口气道：“穿上衣服，我们到你家，清理杜文丽物品，查找线索。事不宜迟，久拖则变。”

找到尸源仅仅是万里长征第一步，105专案组将围绕杜文丽在江州的行为轨迹和社会关系继续开展调查。

3月27日下午五点十二分，专案组的三辆车再次来到秦阳。

杜文丽父母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为女儿复仇的念头便强烈起来，占据他们的内心。他们积极主动向专案组刑警侯大利和田甜介绍女儿的情况。

朱林则与葛向东、樊勇一起前往秦阳刑警支队，交流杜文丽案基本情况。

朱林是老刑警支队长，与秦阳刑警支队关系挺熟，受到热情接待，先是分管副局长过来见面，然后刑警支队长亲自主持两市刑警讨论杜文丽案。杜文丽去年11月失踪，在江州发现了杜文丽的尸体，按照山南刑事案件立案管辖原则，刑事案件由犯罪地公安机关管辖。如果由犯罪嫌疑人居住地的公安机关管辖更为适宜的，也可以由犯罪嫌疑人居住地的公安机关管辖。秦阳警方很爽快地作出了全力配合的表态。

在杜家，随着侯大利和田甜不停提问，杜文丽父母渐渐迷茫起来。他们原本以为很了解女儿，可是却说不出女儿这几年的生活状态，更准确地说，是对女儿在江州的生活基本一无所知。

侯大利问起杜文丽兼职模特的收入情况以及收入分配情况。据专案组了解，杜文丽收入很不错，专案组将财杀列为凶手的动机之一。

杜文丽父亲惊讶道：“文丽在学校参加过艺术团，毕业以后就到江州一家保险公司工作，后来在一家民办大学当老师，没有做过模特啊。”

从葛向东和樊勇调查走访的情况来看，杜文丽在江州算是一线模特，活跃于山南省会阳州和第二大城市江州，小有名气。杜文丽父亲明显不知道女儿是模特，侯大利和田甜对视一眼，也觉惊讶。侯大利道：“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杜文丽在保险公司只工作了半年时间，到民办学校工作一年，然后到江州一家房地产公司工作，再后来就来到江州电视台做临时工。不论做什么工作，她一直都在兼职做模特。”

杜文丽父亲转头看妻子，疑惑地问道：“文丽做过这么多工作吗？”

杜文丽母亲情绪低落，失魂落魄，脸上没有表情，道：“文丽读大学以后，回家就是吃饭、睡觉、玩手机，很少和我们谈工作。有时候我问她找男朋友没有，她还挺不耐烦。”

田甜道：“你们到江州和女儿见过面吗？”

“我们每年都去。每次到江州，我们三个都一起玩，挺开心。”杜文丽母亲想起与女儿在一起的开心日子，心如针扎。这一段时间她的眼泪已经流光了，心里疼痛，眼里却干涩，没有了泪水。

田甜道：“你们去过女儿工作单位没有？”

杜文丽父亲抹着眼泪，道：“我们都觉得她生活得挺好，工作也不错，实在没有想到文丽在几年之内换了这么多工作。她很少跟我们提起工作上的事情，问起来，她总说工作挺好，收入不错，让我们别操心。”

侯大利最初惊讶于杜文丽父母与杜文丽深深的隔阂，转念想到自己和父母的隔阂同样深，甚至超过了杜家父母与杜文丽之间的隔阂，只能暗自叹息。父母为了养育儿女费尽心思，但是儿女们在成长过程中总是有意无意疏远父母。侯大利做刑警短短一段时间，便看到了好几起无数人一辈子难以看到的惨事，生和死的人生大问题提前来到他面前。他有点想给母亲打电话，随即又将这个想法消灭在萌芽状态。

侦破石秋阳案的过程中，侯大利获得很多独属于自己的侦破经验，在遇到新的案件以后，这些经验自然就会被应用。他见杜家夫妻确实不了解女儿，道：“我们要到杜文丽房间看一看，要看她的日记本、影集等。你们有她的QQ号码吗？”

不出预料，杜文丽父母本身不用社交软件，更谈不上和女儿在社交网络上沟通。杜文丽父亲喃喃地道：“我从来不上网。”

杜文丽房间仍然保留着单身女子的特有气息，桌上有化妆品，价格不算贵。书架上放着杂志，很大一部分是摄影杂志。有几本摄影杂志特意放在抽屉里，打开，果然找到杜文丽的大幅相片。相片中，杜文丽每次都特意显露出大长腿，还有两幅相片走的是性感路线，眼神迷离，衣衫单薄，关键处用手挡住。

侯大利近距离观察过污水井女尸面容，还为了消除尸臭费尽心思，此刻污水井女尸与相片中的漂亮女子对比，反差之大，震撼人心。看完杂志，他起身来到窗前，推开窗，看着天空的太阳，闭眼感受阳光带来的一丝温暖。良久，他重新坐到桌前，打开一本厚影集。

这一本影集全是在大学毕业后的生活照，有旅行的，有日常生活起居的，有工作的。翻到第七页，侯大利没有继续往下翻，对田甜道：“你过来看一看。”

杜文丽父母不愿意看女儿的相片，在客厅里并排呆坐，面对着一堵空墙。

侯大利手指相片，道：“你认识这个女子吗？”

田甜看了一眼，嘴巴顿时合不拢，道：“这是陈雷女朋友。”

侯大利道：“正是。”

陈雷女朋友小吴是健身馆教练，身材匀称，喜欢穿紧身衣服。相片中，小吴和杜文丽都穿了一条灰色短裤，露出大长腿，笑得很开心；小吴比画剪刀手，杜文丽嘟着嘴巴。这是去年夏天的相片。今年，相片中两个漂亮女子都香消玉殒，而且死状都很惨烈。

侯大利又翻了两页，再次发现了杜文丽和小吴的相片。这一次杜文丽和小吴中间还坐着陈雷，陈雷一只手搭着杜文丽肩膀，另一只手挽着小吴。

据石秋阳交代的情况，杀害杨帆的人极有可能是学生。陈雷当时正读高一，是杨帆的追求者，身高也符合石秋阳描述。他与杜文丽有交集，也与杨帆有交集。侯大利看着陈雷与杜文丽的合影，神情变得异常严肃。

田甜道：“陈雷与杜文丽认识，应该有嫌疑。”

侯大利道：“这是一条线索，可以往下查。”

除了发现影集之外，侯大利还找到杜文丽的一个小笔记本。笔记本上记了银行卡号码和密码，以及QQ号和登录密码。

晚上八点，侯大利和田甜准备离开杜家。杜文丽父亲情绪突然变得激愤起来，拉住侯大利胳膊，道：“你们不破案，我死不瞑目。你给我说实话，到底能不能抓到凶手？”

侯大利用坚定的语气，道：“肯定能够抓到凶手。”

杜文丽母亲坐在沙发上，依然望着没有开机的电视机，面无表情。

上了车，田甜道：“你刚才的话说得太满。要按照你说的，就不会存在积案。”侯大利道：“杜文丽死得这么惨，破不了案，当刑警还有啥意思。”

田甜最初以为这个富二代很酷，谁知接触久了，才发现外表硬朗的侦查员内心颇为柔软。她将手放在男友手背上，轻轻握了握。

105专案组来到秦阳后，立刻投入紧张工作中。晚上九点，秦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和政委请105专案组全体成员吃晚饭。

在抓捕石秋阳的过程中，侯大利主动替换人质的英勇行为给秦阳刑警留下了深刻印象，在饭局上，大家提起此事，仍然赞不绝口。侯大利脑海中一直在想陈雷、小吴和杜文丽的相片，不时走神。葛向东擅长酒场应对，数次为侯大利圆场，又频频出击，与秦阳刑警们碰酒。

酒席结束，回到酒店，专案组在朱林房间开会。

侯大利和田甜从杜文丽父母家回到秦阳刑警支队，随即参加晚宴，没有来得及向朱林汇报在杜家的发现。

朱林打开泡有枸杞的杯子，喝了一大口，又将枸杞嚼咬，吞进肚子，这才道：“大利和田甜查到了什么线索？肯定有所收获。原因很简单，大利的人在酒席上，心在另外的地方。”

侯大利打开包，将提取到的相片递给朱林。

“另一个女的好面熟。”

“姓吴，陈雷女友，死在石秋阳手里。”

“啊，她们认识？”朱林说到这里，眉毛慢慢拧在一起，道，“陈雷和杨帆是高中同学，又认识杜文丽，确实有嫌疑，难怪你走神。陈雷是社会人，据我的经验，江州社会人很少这样处理尸体，少见。不过，少见归少见，这条线索得查。”

他想了想，又道：“专案组人少，任务非常重，查陈雷是否有嫌疑交给重案大队。我们要把基础工作做扎实，不遗漏任何线索。侯大利和田甜小组回江州，从杜文丽工作单位开始调查走访；葛朗台和樊傻儿留在秦阳，调查杜文丽的亲戚和高中同学。”

会议结束，侯大利在房间里打开笔记本电脑，查看杜文丽的QQ。杜文丽的QQ空间不是天天更新，没有规律，有时候一天更新好多条，最长有两个半月没有更新。QQ空间停留在9月30日，杜文丽在空间里发了一组新拍摄的人物照，时尚又漂亮，还在小区拍摄了一只流浪狗。

看到这停更时间点，侯大利有些疑惑，打通了田甜电话，道：“你到我房间来一趟，有事找你。”

田甜会错了意，嗔道：“这是秦州公安宾馆，走道上有监控，我到你房间，监控上清清楚楚。忍一下吧，明天回江州，我们再来，好吗？”

侯大利笑了起来，道：“你想得太色了。我在杜文丽的QQ上发现一些不好解释的地方，你过来看一下。”

“我不过来。”被侯大利嘲笑，田甜有些恼羞成怒，在屋里坐了几分钟，忍不住好奇，还是打开房门，前往侯大利房间。

刚进房间，田甜就被侯大利凌空抱起。田甜低声道：“骗子，放我下来。”

侯大利将田甜丢在床上，俯身亲吻，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罢手。

两人在看电脑时，打开了房门，以示清白。

“为什么QQ空间停留在9月底，莫非抛尸日期我们估计有错？我查过天气资料，北风是从10月中旬陆续开始吹，9月30日，江州无风。”侯大利望着田甜白中透红的脸颊，提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田甜不停翻看杜文丽的QQ空间，道：“QQ空间停留在9月底，只能说杜文丽没有更新，不能说明其他问题。她以前也经常停更。”

两人讨论一番，没有结果。

当夜，侯大利失眠，脑海中浮现起杨帆被人推下河的画面。以前浮现起这一段画面时，凶手总是模模糊糊，今天，脑海中那个远远的身影变成了陈雷，毫无违和感。

秦阳之行，105专案组对杜文丽的行为轨迹和社会关系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这对以后的案侦工作很有利。更关键的是寻找到一条新线索，这条线索若是查实，极有可能会影响到杨帆案的案侦工作。

遗憾的是这条线索很快被重案大队查否。从2008年国庆开始，陈雷便和女友出国旅游，到了12月初才回来，没有作案时间。

3月28日，发现污水井女尸第九天。

葛向东和樊勇根据明信片提供的线索，没有回江州，马不停蹄地前往阳州、南州和岭东等邮戳所在地进行调查走访。

侯大利和田甜回到江州以后，第一时间联系了陈雷。

陈雷的公司有一个极怪的名字，叫雷人商务公司。名字怪是怪一点，公司内部装修却甚为豪华，前台小妹超级漂亮，会客厅还有一个漂亮小妹坐在茶具后面，为客人服务。

喝了两杯茶，陈雷出现在门口，道：“有什么事，还要两位警察一起出马？若是侯大利一人找我，有可能是私事。现在侯警官和田警官一起出马，那就是正式的调查走访了。”

侯大利伸长腿，道：“你还挺懂行啊。”

陈雷笑道：“劳改队是社会大学，我在里面什么都得学，包括警方办事规则，比如今天的调查走访就不能一个人来。”

被石秋阳的燃烧弹攻击以后，陈雷面容毁坏严重，左脸仍然光洁，右脸则是结着淡灰色硬痂，坑洼不平。陈雷作为社会人，没有毁容前显得文质彬彬，毁容后，脸部变成“阴阳”两个部分。他笑起来时，一半脸笑，一半脸僵硬，看上去非常别扭，又很阴沉。

侯大利坐直了身体，道：“你说对了，我们是有公事，请小姑娘回避一下。”

漂亮小妹给侯大利、田甜和陈雷倒了一杯茶，轻手轻脚离开茶室，顺手关上房门。

侯大利收回伸长的腿，脸上笑容收敛，从包里取出陈雷、小吴和杜文丽的合影，放在桌前。

陈雷取过相片，看到已经逝去的小吴，脸色变得难看。他放下相片，一言不发地盯着侯大利和田甜，道：“什么意思？”

侯大利又取出一张相片，道：“3月20日在师范后围墙污水井发现了一具女尸，你应该听说了这件事吧？”

“和我有什么关系？”说完这句话，陈雷眼光回到合影相片，似有所悟，左侧脸的表情凝重起来。

田甜坐在一边，观察陈雷言谈举止。

侯大利取出污水井尸体的相片，放在陈雷身前。

陈雷取过相片，看了一眼，如烫手一般将相片丢在桌上，道：“这是谁？为什么让我看？”

“杜文丽。”

“不可能。”

“已经查实，DNA比对成功了。”

陈雷又看了一眼相片，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关了门。很快，从卫生间传来呕吐的声音。他从卫生间出来之时，半边脸色苍白，被火烧伤的另外半边脸却如燃烧的火焰。

“去年10月到11月期间，杜文丽有什么异常表现？”

“我怎么知道杜文丽有什么异常表现。杜文丽和小吴是朋友，我仅仅是闺密男朋友而己。若是小吴还在，肯定知道很多事情。我不知道，是真不知道。”

田甜轻声细语地道：“那就聊一聊你所认识的杜文丽。”

陈雷左侧脸非常苍白，闷坐了一会儿，讲了自己知道的与杜文丽有关的事。他一边想一边讲，所述非常零碎。

四十多分钟后，侯大利和田甜准备离开。陈雷将两人送至一楼，站在越野车外，道：“杜文丽是小吴的好朋友，她们两人死得太惨。如果以后警方在侦破杜文丽案时需要我，随时开口。蛇有蛇道，鼠有鼠路，说不定我也能提供一些阴暗角落的线索。”

侯大利道：“想起了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越野车启动，社会人陈雷咬牙切齿地站在门口。突然，他冲到一楼卫生间，又吐了起来。

侯大利和田甜离开雷人公司以后，又到江州电视台广告部，找到负责人邵丽。

邵丽留着一头大波浪，年过四十，风韵犹存。她客气地给来人泡茶，询问两位警官到电视台的意图。

侯大利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道：“我们来了解杜文丽的情况。”

邵丽道：“杜文丽犯了事？”

侯大利拿起笔记本，道：“杜文丽是什么时候从电视台辞职的？”

邵丽一直在打量这个年轻的警官，慢慢在脑中将年轻警官与出自江州的大人物联系了起来，一时有些失神。侯大利问第二遍的时候，她似乎才回过神来，道：“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杜文丽辞职很久了，去年的事。其实也不算辞职，她是不辞而别。现在的年轻人都挺潇洒，说不干就不干，比我们当年任性得多。”

侯大利道：“她为什么辞职？”

邵丽想了想，道：“杜文丽是广告部临时工，临时工流动性挺大。去年9月，广告部开会，杜文丽迟到四十多分钟，身上还带有酒味，我批评了几句，第二天就没有见到人。我给她打过电话，关机，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她是9月辞职，你最后一次见到杜文丽是什么时间？慢慢想，越准确越好。”

邵丽翻了一会儿笔记本，道：“我是9月21日开会，开会以后就没有见过人。”

侯大利写下了“9月21日最后一次出现在电视台”，道：“你了解杜文丽的社会关系吗？”

“她不是正式职工，按业绩提成。下班以后，我们接触不多。”邵丽忍不住又问道，“杜文丽出了什么事情？”

侯大利道：“杜文丽在去年11月遇害了。”

邵丽一下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如鸡蛋大小，道：“师范工地发现的人是杜文丽？”

侯大利点了点头，道：“你把广告部员工罗列出来，我们要逐一谈话。”

“侯警官，我觉得您挺面熟。您是不是和国龙先生一家的？啊，你就是侯大利，我没有看清楚警官证上的名字。国龙先生和江州电视台一直关系挺不错，特别是前些年，投了不少广告。”邵丽确认了眼前之人确实是侯国龙的儿子，望着侯大利的眼光有些复杂。侯国龙不仅是电视台的广告金主，还是其闺密的情人，闺密未出生的儿子或女儿便是眼前这位警官同父异母的弟弟或者妹妹。

侯大利见邵丽突然间有些失神，又问道：“杜文丽在辞职前有异常情况吗？”

邵丽道：“杜文丽去年就遇害了，难怪我一直没有见过她。太可惜了，她工作挺上进，人也长得漂亮。台里有些节目还经常借她过去当主持人。可惜了，红颜薄命。”

办案之时，警察挺喜欢这种年龄的女领导。女领导和男领导相比更加八卦，而八卦意味着可能得到更多信息。

花了接近一天时间，侯大利和田甜与广告部的员工分别进行谈话。在与员工谈话之前，杜文丽的形象是模糊的，与员工谈话以后，杜文丽的形象变得清晰起来：杜文丽是漂亮女生，性格温和，喜欢小动物；她一门心思存钱在江州买房子，社交关系相对单纯，身边也有追求者，但是没有明确的恋爱对象；她工作勤奋，有上进心，到电视台以后除了拉广告外，还客串电视台主持人，离职前的最大心愿就是成为电视台正式员工。

从电视台出来时，天近黄昏，侯大利和田甜到江州大饭店雅筑餐厅吃饭。江州大饭店副总经理顾英总能在第一时间得知侯大利到来的消息，踩着轻快步伐，春风满面地出现在两人面前。田甜看到打扮精致的副总经理，脑中奇异地联想起躺在污水井中的杜文丽。这种对比无论从视觉到嗅觉都让人觉得不愉快，她赶紧换了思维频道，尽量赶走莫名其妙的联想。

顾英人情练达，知道此刻侯大利和田甜需要独处，打过招呼以后便翩然而去，将宝贵的空间留给一对年轻男女。

田甜原本准备讲一讲刚才的奇怪感受，却见侯大利正在专心看打印好的电子地图。电子地图主体颜色接近白色，比例精确，地貌、地物和地名一应俱全，只要在图上找到摄像头相应位置，就可准确标注，非常便于操作。

“查监控恐怕很难。杜文丽出事是在半年前，监控不会保留这么久，否则早就调动视频大队了。”

“死马当成活马医，或许我们的运气爆棚，恰好找到了犯罪嫌疑人抛尸的视频。”

“我想说几句真话，你愿意听吗？”

侯大利没有抬头，道：“忠言逆耳，听。”

田甜道：“朱建伟案件和蒋昌盛案件是石秋阳所为，你专注于蒋昌盛案，对蒋案中凶手作案细节把握得很准；朱建伟确实又是石秋阳所杀，因此你在朱建伟案中变成了神探，这其实有偶然因素。杜文丽案和朱建伟等案完全不同，老办法不一定有效。积案之所以成为积案，肯定有难度，你要有啃不下积案的心理准备，并不是所有积案最终都能破掉。”

为了抓住杀害杨帆的凶手，侯大利经过了漫长的准备工作，终于等到了一丝破案的曙光。他坚定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是谋事到何种程度，直接决定着老天是否成全。我不管结果，只管尽力而为。”

调查走访工作是一个细致又繁琐的工作，侯大利和田甜在电视台花了一天时间，紧接着又在江州科院花了大半天时间，在这两个单位得到的情况几乎一致，都没有掌握有价值的线索。

从江州科院这所民办大学走出，侯大利看了看时间，道：“我想查监控。”

田甜道：“据我所知，江州的城市报警和监控系统是2007年开始建设的，功能并不完善。调集和解读视频工作是很耗时的工作，如果真需要，可以请求视频大队协助。更关键的是杜文丽案到现在接近半年时间，视频存不了这么久。第一次案情分析会上，视频大队就谈了这个观点。”

“我想寻找漏网之鱼，说不定运气好，就能碰上。”侯大利还是坚持查看师范后街附近的视频系统。

越野车停在师范后街，侯大利和田甜步行前往师范后围墙。

此时，师范工地为了避免麻烦，已经将缺口处补上，师范后围墙又成为完整的围墙，宛如当年师范鼎盛时期。行人无法再通过缺口进入校区，减少了隐患。

侯大利站在围墙原来的缺口处，双眼如相机一样将见到的场景输入大脑中，很快脑海中浮现起一幅清晰图画：犯罪嫌疑人骑着摩托车，车上载有杜文丽尸体，半夜偷偷摸摸来到垮塌的围墙处；他将摩托车停在小道上，再将杜文丽的尸体扔进污水井；当时北风已起，犯罪嫌疑人将杜文丽扔进污水井时，一股风将树叶吹进井里。

田甜道：“你有什么发现？”

“犯罪嫌疑人要抛尸只能趁晚上，要么从东边，也就是师范后街方向拐进围墙小道，来到围墙垮塌处；要么是从西边，也就是从中山大道拐进围墙小道，来到围墙垮塌处。小道无法通汽车，可以骑摩托车。如果我是犯罪嫌疑人，肯定会选择骑摩托车将尸体运过来。”

侯大利展开电子地图，道：“江州视频系统大体分为三类，一是市政府出钱搞的，二是区政府出钱搞的，三是社会单位自己建设的。有一些小品牌监控直接将电脑改作硬盘录像机，可以在电脑硬盘上找到监控录像所在的文件夹。如果他们没有删除，那就极可能留有视频资料了。另外还有一些容易忽视的探头，交管电子警察、雷达测速卡口配套的视频探头、治安卡口配套探头，往往容易被人忽视。后面两项就是我们查找的重点，如果找到视频，案子或许就破了。”

“这事的难度和大海捞针差不多。你想做，那就做吧。”

尽管田甜这次不太赞成侯大利的思路，但还是配合侯大利对师范围墙附近的监控视频进行了全面清理，对视频监控点位进行纯手工标注。

两人都有现场勘查经验，手工标注时严格按规范进行。标注时有两大要素不可少，一是摄像头所在位置，二是摄像头朝向。一般来说，摄像头位置都准确，容易忽略的是摄像头朝向；侯大利和田甜用箭头方向和角度表示摄像头的拍摄方向，用不同符号标注出枪机和球机，用“公”和“非”标注出是公安类和非公安类摄像头。标注时，还对图中每个摄像头进行编号，并专门列表说明摄像头的名称、位置、类型、校正时差（秒）、相邻探头间距（米）等信息。

标注工作用了半天时间完成。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工作便是调取和查看视频。

回到刑警老楼，朱林看到电子地图标注表，先表扬侯大利和田甜工作认真，又道：“公安类视频一般保留三个月，有问题的视频要单独提出来才会长期保存。标注表上有二十七个公安类摄像头，基本可以不查；其他三级视频则是撞大运。希望你们仍然有运气。”

在朱林的协调下，视频侦查大队派两名侦查员与105专案组一起查找师范后街围墙处的三十四个三级探头，调取了一些视频。

四人看完能调取到的所有视频，一无所获。视频大队两个民警完成任务，离开刑警老楼。侯大利长时间面对视频，双眼红红的，如患了红眼病一般。田甜见男友这般憔悴，既心疼又觉得好笑，道：“你查视频时说过死马当成活马医，现在没有结果，其实挺正常。我们出去走一走，散散心。”

侯大利揉了揉眼睛，道：“我们再去一趟师范后围墙。”

田甜给了男友一个白眼，道：“你这个富二代挺无趣，除了破案，没有生活乐趣。”

第四章 侯大利成了嫌疑犯

致幻蘑菇

3月20日对于江州市民来说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对于江州刑警支队却是难以忘记的日子。早上长青县发生了灭门惨案，一家四口遇害，随后又在江州师范后围墙处的污水井发现高度腐败的尸体。

污水井女尸案由105专案组侦办。目前，污水井女尸案最大的进展是找到了尸源，受害者是来自秦阳的杜文丽。重案大队接手长青县灭门案，经过艰苦努力，长青县灭门案成功告破。

江州重案大队组成八个抓捕组，宫建民、陈阳等刑侦领导分别带队，追了八个省，终于锁定公安部B级逃犯杨彬踪迹。

3月29日，长青县灭门案第十天，晚上十点，雾气缭绕。十七名江州刑警和当地刑警悄悄地靠近一栋两层白色楼房。宫建民经历和指挥过无数次抓捕，仍然紧张。作为指挥者，他将所有紧张情绪深藏于心，没有丝毫显露，显得非常镇定。

刑警们来到楼下，白色楼房里面没有任何反应。宫建民一声令下，邵勇等刑警从三个方向破门而入。灭门案嫌犯正与一个妇人在屋内喝酒，来不及反抗，被刑警按倒在地。

那妇人惊叫道：“强盗哇。”

宫建民蹲在杨彬面前，道：“杨彬，我们是江州刑警。”

听到家乡话，杨彬停止挣扎，面如死灰，如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经初步审讯，杨彬对杀害长青县一家四口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杀人目的是报复。

至此，震惊一时的长青县灭门恶性杀人案成功告破。

从案发到抓到犯罪嫌疑人，一共花了十天时间，总算不辱使命。宫建民心情一直不能平静，走到门口，点了两次，才点燃香烟，狠狠抽了一大口以后，拨通电话，道：“抓住杨彬了。”

分管副局长刘战刚沉默了两秒，道：“辛苦了。回来小心点。代我向所有参战民警问好，我和关局会在车站迎接你们。”

返程途中，宫建民坐在车上，看窗外与江州完全不同的风景，陷入回忆。

长青县灭门案发生在早上五点，一个早起村民发现被害者院中有人躺倒在血泊之中，马上报案。派出所民警赶到现场后，又在屋内发现三人遇害。一家四人被杀，这是社会影响非常恶劣的灭门大案，刘战刚、宫建民、陈阳等刑侦方面的领导以及重案大队、技术室的核心骨干都来到案发现场。这也是当天污水井女尸被发现之后，交由105专案组进行现场勘查的原因。

凶案发生后，山南省、江州市和长青县三级公安部门高度重视，召开紧急会议。经研究，决定以江州市刑警支队为核心开展案侦工作。江州市刑警支队重案大队共有侦查员48人，下设八个探组和一个机动探组，为了侦办长青县灭门案，动用了六个探组。

长青县灭门案第一次案情分析会结束以后，副局长刘战刚和支队长宫建民又抽空回到江州，主持了污水井女尸案的案情分析会，在会上明确将污水井女尸案交由105专案组侦办。开完污水井女尸案的第一次案情分析会以后，宫建民又回到长青县，召开长青县灭门案的第二次案情分析会。

根据现场留下的一件沾有血迹的棕色夹克和大门上的血指纹以及鞋印，警方对犯罪嫌疑人做了基本判断：犯罪嫌疑人是一人作案，男性，年龄在20~35岁之间，身高一米七左右，身材偏瘦；犯罪嫌疑人胆大妄为、凶狠残暴，心理素质较好，可能有前科；与受害者熟悉，应是在农村生活，有可能曾经在外面打工。

在此判断的基础上，江州刑警支队重案大队和长青刑警大队先后对一万余人进行走访、摸排。经过大量缜密侦查后，警方锁定杨彬，认为其有重大作案嫌疑。

杨彬，27岁，长青县人；身高一米七三，体型较瘦，短发，圆脸，皮肤较白；左脸上有一个明显黑痣，平时喜欢背一个较旧的双肩包。

杨彬刑满释放后，有一个情妇。等到江州警方追到情妇家时，杨彬已经离开，情妇也没了踪影。

江州警方组成了八个组，北上、南下，在短时间内行程万里，一路追查犯罪嫌疑人杨彬。警方获悉杨彬藏匿在岭东省，迅速组织专案民警赶赴岭东，最终成功抓捕犯罪嫌疑人。

这个过程如今回想起来简单，过程中的煎熬只有一线指挥员宫建民才知道。

飞机降落在阳州机场，到机场迎接的有省公安厅相关领导以及江州市公安局局长关鹏、副局长刘战刚。

4月2日，抓获杨彬的第四天，江州市公安局召开侦破长青县灭门案表彰大会，对在侦破长青县灭门案中做出突出贡献的单位和集体进行表彰奖励。新调任的江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杜军，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刘真，省公安厅正处级侦查员老朴，市局在机关党委班子成员，各分县局局长，局属有关部门负责人及各分县局分管刑侦、刑事技术、禁毒工作的副局长，刑侦、禁毒大队长和刑事技术中队长在市局主会场参会。

会议由江州市市长助理、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关鹏主持。

局党委副书记、副局长刘战刚宣读了公安部贺电、省厅嘉奖令、市委市政府通报表扬决定和市局党委表彰决定。随后，大会主席台领导亲自为有功人员代表颁发了奖状和荣誉证书。

在侦办石秋阳系列杀人案中，105专案组锋芒隐隐盖住了重案大队。如今成功侦破长青县灭门案，重案大队打了一个翻身仗，所有参战刑警都扬眉吐气，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将前一段时间受的窝囊气丢进了太平洋。

105专案组全体成员也参加了表彰大会。开会时，侯大利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浮现出污水井现场。经过无数次勘查，现场细节已经在其脑海中形成栩栩如生的画面，此刻集中精神，犹如又重新进入了现场。

会议结束，105专案组回到刑警老楼，在小会议室开会。

大家刚刚坐定，侯大利提出一个问题，道：“朱支，若不是3月20日当天恰巧发生了长青案，肯定是重案大队主侦杜文丽案，我们配侦。如今重案大队成功侦破了长青县灭门案，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要将杜文丽案交给他们？”

在组员面前，朱林没有回避此事，提前做了安排：“重案大队成功侦破了长青县灭门案以后，污水井女尸案肯定要交给他们，这一点我们必须听从指挥，不要有任何怨言。105专案组成立的初衷是侦办未破积案，到目前为止初衷未变。污水井女尸案和章红案有相似点，这是105专案组作为配侦的重要切入点，否则也就不需要105专案组做配侦。杨帆案没有更多线索，暂时没有办法突进。侯大利和田甜主要跟进章红案和杜文丽案，希望能有所突破。

“葛朗台和樊傻儿跑了邮寄明信片的三个城市，没有收获。根据当前形势和局里安排，葛朗台、樊傻儿小组把前期材料交给重案大队，集中精力抓丁丽案，继续跟进，紧抓不放，有新线索要立刻报告市局。丁晨光一直催着105专案组，必须对其有所交代。”

会议内容简单，安排工作以后，半小时就散会。

侯大利和田甜在三楼资料室投影上再次播放章红卷宗的基本材料，准备抽时间再一次拜访章红父母，同时继续调查走访杜文丽的朋友和同事。在研读章红卷宗时，侯大利发现了几处特殊尿渍，这一次到章红家，准备到现场看一看尿渍实际分布情况。

章红遇害以后，其父母互相责怪，不久后就离婚。如今章红父亲章中明已经再婚，章红母亲罗玉兰独居在老楼。

章中明接到电话，压低了声音，道：“侯警官，案子有新消息？”

侯大利道：“没有。我们过来了解情况。”

章中明声音陡然提高，道：“这么多年了，我们为了破案是全心全意配合，能说的全部说了。你们没有消息，又来找我们做什么？找一次，就揭开一次伤疤，我们要伤心好几天。我希望能尽快破案，给我女儿一个交代。纳税人养活了你们，总得给老百姓办点事情。”

章中明平时说话挺温和，无数次失望之后，脾气暴躁起来，在电话里训斥了年轻警官。

侯大利能够理解章中明，没有生气，但是也没有委曲求全，道：“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们没有放弃，一直在努力破案。刚才你把火气发在办案民警身上，不太明智。我们办案民警真不来找你们，那绝对不是好事。”

章中明没有料到年轻民警会说出这样一番话，闷了一会儿，道：“侯警官，对不起，我心情不好。我在阳州开会，后天才回江州，到时我跟你联系。”

田甜随后拨通章红母亲罗玉兰的电话。罗玉兰提前退休，独居在老楼，接到电话，表态随时都可以到家里去。

侯大利和田甜随即前往章红遇害时居住的房屋。章红家位于江州二厂老家属楼。老家属楼属于老式临街建筑，没有小区。

女儿遇害以后，章红父母很快就离婚。罗玉兰知道女儿永远不能回来，仍然独居于老屋，固执地守护女儿的一切。在内心深处，她还是希望奇迹能发生，女儿和平常一样，拖着行李箱，施施然来到楼下，让爸妈帮着拿行李。

接到警官电话以后，罗玉兰打开木门，站在简易栅栏式铁门后，望着楼梯。

简易铁栅栏门并非正式防盗门，是由店铺防盗门制作的简易铁门，挂锁部分有一整块铁板，保护住门锁。这幢老楼都安装有木门。当年为了保护经常独自在家的女儿，章中明发挥聪明才智，设计栅栏式铁门，然后这幢楼的其他人家才都做了类似的铁栅栏门。

罗玉兰在门口等了二十多分钟，侯大利和田甜出现在楼梯口。

章红曾经住过的家，房间干净整洁，墙上挂历仍然停留在2006年。

田甜和罗玉兰面对面而坐，谈论章红的日常生活，寻找其中的蛛丝马迹。

侯大利来到章红遇害房间，站在门口，扫视房间。房间充满着女大学生气息，贴着不少张国荣的画像，画像旁边手写“哥哥”字样，桌上放着几本言情小说。侯大利上次过来时，桌上也放着这几本言情小说，位置没有变化。桌面上没有灰尘，整洁如新，说明章红妈妈打扫房间时，小心翼翼维持房间原貌。

在客厅传来罗玉兰的叙述：“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听到敲门声，打开木门，女儿就站在门口，嚷着让我煮红烧肉。”

杨帆逝去以后，侯大利有时会在课堂上做白日梦，会想着杨帆背着书包出现在教室门口，引得所有同学侧目。白日梦是梦，可以给自己安慰，却永远不能实现。侯大利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屋中间，闭上眼，将卷宗里的相片从卷宗里面抽出来，一点一滴还原在房间里。

当年的现场勘查是老谭带人所做，勘查得非常仔细，侯大利看了无数遍，早将里面的细节记得烂熟。现场勘查报告中一个细节给侯大利深刻印象：在书桌、椅子和床上都有尿渍。经过理化检测，这与被害人的尿液成分高度一致。

今天再次来到现场，侯大利主要目的是实地查看尿渍分布情况。

他脑海中出现了一段影像：犯罪嫌疑人潜入房间，在章红杯子里放了安眠药，然后躲在角落，静静等待；章红喝了杯子里的水，上床睡觉；犯罪嫌疑人脱下章红裤子，保留上身毛衣；性侵过程中，章红醒来，犯罪嫌疑人扼住章红脖子，直至章红死亡；死亡时，小便失禁，在床上形成尿渍。

为什么书桌和椅子上有尿渍？

侯大利闭着眼睛让影像在头脑中继续自然运行：犯罪嫌疑人先后将小便失禁的章红搬到了书桌和椅子上，书桌和椅子上才会留下尿渍。

“犯罪嫌疑人是性变态！”

“杜文丽手脚被捆绑，这是变态行为，还是控制行为？”

“杜文丽胃里没有查出药物，原因很可能与高度腐败有关。章红案和杜文丽案存在不同点，也可以视为犯罪升级。”

“章红房间里没有犯罪嫌疑人的指纹、手印，也没有头发和其他生物检材，说明犯罪嫌疑人有反侦查意识。这是一个老手，不可能是第一次犯罪。”

站在屋中间，侯大利脑海中有栩栩如生的影像，各种设想在脑中反复碰撞。

客厅里，罗玉兰在田甜建议下，拿出影集，一张张翻阅。

行为轨迹和社会关系是老朴破案的抓手，经历过石秋阳案件以后，不仅侯大利将其视为侦破工作重要抓手，田甜也在潜移默化中接受了这个观点。这个观点几乎所有侦查员都知道，但是深奥的道理往往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出来，越是优秀的侦查员，越能将这些基本原则运用得最彻底。

聊了章红基本经历之后，田甜提出看影集。罗玉兰非常配合，从自己的卧室拿出厚影集。每一张相片都记录着一段岁月，女儿成长经历被相片忠实地记录着。章红受到了良好家庭教育，从小到大，有不少舞台照；进入江州师范学院以后，参加了学校舞蹈团，有更多演出照。

侯大利坐在田甜身边观看相片，原本心思还在几处尿渍上，随着演出照越来越多，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疼痛感。杨帆影集里也有许多演出照，杜文丽的QQ空间中放了很多T形台的相片。

厨房里飘出浓烈的肉汤香味，这是一股异香，香味扑鼻。侯大利长期在江州大饭店用餐，为其做菜的厨师皆是大厨。侯大利口味很刁，一般菜品很难吸引到他，今天闻到罗玉兰厨房飘来的汤味，倒真是被诱惑了，暗自流了不少口水。

“好香的汤。”侯大利离开章红家时，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厨房。

“蘑菇肉汤。”罗玉兰微笑着站在木门后，等到两位警官背影消失，便关上铁栅栏门和木门，到厨房关了火，将汤放在客厅木桌上。她盛了三碗汤，放在自己、章中明和章红常坐的位置上。

等到汤冷了以后，罗玉兰端起碗，道：“汤可以喝了，一起喝吧。”

汤是蘑菇肉片汤，看似普通，实则与寻常人家的蘑菇汤不一样。寻常人家的蘑菇是在菜市场买的，罗玉兰煮汤用的蘑菇是从老家山上采来的。这是一种小伞状灰色蘑菇，貌不惊人，却能释放出让人忘记痛苦的魔力。

罗玉兰喝了半碗汤，吃了几根蘑菇，闭眼，等待快乐女神降临。快乐女神从来不会欺骗人，总是如约而至，很快就让罗玉兰忘记了女儿遇害、丈夫离家的巨大痛苦。她睁开眼时，看见女儿坐在餐桌前，剪了整齐刘海儿，低头喝汤，旁边放着一本书。

“你多大年龄了？还天天玩手机，都不找个男朋友。你现在就是该找男朋友的年龄了，等到过了二十五，女人就要掉价。”罗玉兰看着女儿天天待在屋里看书，就觉得不痛快，催促着女儿赶紧去找对象。

女儿章红抬起头，道：“妈，你这人挺矛盾，高中时候一直严防死守，不准我谈恋爱，凡是有谈情说爱的书都不准我看。怎么刚进了大学，就要我马上找男朋友，我自己都还没有适应这个转变。”

罗玉兰道：“你别骗我了，毕业两年了，还说在读大学。章中明，你来作证，女儿是不是工作两年了？”

章中明乐呵呵地道：“玉兰哪，女儿考上研究生了，当然还在读书。”

罗玉兰喜道：“考上研究生了，都不跟老娘说。读研究生更得找男朋友，但是我要提一个要求，不准找农村的男朋友，以后麻烦事情多。”

喝了致幻蘑菇以后，往日的家庭生活就能重新在客厅上演。罗玉兰不停喝肉汤，持续地将这出戏演下去。

与此同时，侯大利他们在越野车上谈论了一会儿奇香的肉汤，话题转到在章红房间的发现：“我有一个发现，或许这不算发现，杨帆、章红和杜文丽，三者之间的共同点就是都有舞台经历。是不是可以这样设想，有一个连环杀手隐身在观众中，寻找舞台上的目标。如果真是这样，杨帆案就有希望侦办。”

“你对尿渍的判断还是很有道理的，否则无法解释尿渍为什么会出现在桌子上。这个尿渍和杜文丽案件的树叶一样，看似寻常，实则反映出案发时的情景。三人都有舞台经历，这也可以作为一个重要相似点。”

越野车即将到达刑警老楼时，田甜突然道：“时间还早，我想和你一起再去世安桥看一看。”

这些年，侯大利总是独自前往世安桥。他没有想到田甜会提出这个要求，愣了愣，苦笑道：“到世安桥看过无数遍，每个栅栏的模样我都记得。”

田甜言不由衷地道：“朱支常说，现场，现场，还是现场。这句话很有道理。比如今天，我们是第三次到章家，就有了与上一次不同的收获。虽然这些收获只是间接收获，可是每一点收获都逼近凶手。”

侯大利掉转车头，朝世安桥开去。田甜一直担心侯大利拒绝和自己一起去看世安桥，等到越野车掉头，心里才涌出丝丝甜蜜。

越野车很快来到世安桥。以前到这里，都是侯大利独自来，今天身边却跟着另一个姑娘。侯大利站在桥上，暗道：“杨帆，我有了新女朋友。你能接受田甜吗？”

江州河默默向东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从世安厂往城里方向数的第四根栅栏有自行车撞击痕迹，第四根或者第五根栅栏就是杨帆曾经紧抱的救命“稻草”。站在此处，侯大利仍然后背发凉，不敢去深想杨帆面对河水时的绝望和恐惧。他不愿面对东去的河水，背对栅栏道：“你能陪我来到河边，谢谢了。我和杨帆从小在一起长大，她又遭遇横祸，我很难忘记她，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田甜抚摸着石栅栏，望着沉默东流的河水，道：“我是法医，见惯了生死，谈不上大彻大悟，却也比一般人看得更开。我之所以看上你，不是因为你长得不错，也不是因为你家里有钱，恰恰是你对逝去女友念念不忘，执意报仇。我偶然会想，如果我遭遇不测，你肯定会为我报仇的。”

“把最后一句话收回去，以后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必须收回。”

“呸、呸、呸。”

田甜对准江州河“呸”了三声，完成“收回最后一句话”的仪式。

两人步行来到当年石秋阳藏身之地，从石秋阳视角回顾整个案发经过。经过多次对石秋阳的提审，侯大利如今对当年往事有了更为清晰的影像：案发前，先有客车开过，随后一个小个子匆匆来到世安桥；十分钟后，杨帆骑自行车来到世安桥；看到小个子招手，杨帆停下自行车；随后两人发生冲突，杨帆被推下河。

小个子有可能乘坐客车来到世安桥，这是侯大利反复研究石秋阳供述得出的结论。杨帆案发当初，由于没有目击者，无法确定是自杀还是他杀，江州刑警支队在调查走访时，忽略了对途经世安桥的长途汽车和公共汽车的深入调查，所做调查主要是针对司机是否看到世安桥上发生的事情，而没有从“凶手是乘客”入手。等到七年后石秋阳落网，再回顾案情，最佳时机早已错过。

侯大利提起这点，连连嗟叹。世上没有后悔药，穿越只存在于小说中，错误已经犯下，永远无法纠正。

在世安桥停留许久，侯大利开着越野车来到江州大饭店，在雅筑餐厅要了一个小包间。侯大利和田甜刚落座，副总经理顾英就准时露面。

“雅筑餐厅有没有很香的肉汤？应该是煮了蘑菇的。”

“大利说的是蘑菇肉片汤，还是蘑菇丸子汤？”

“我也不知道，肯定是蘑菇炖肉，那香味真是让人流口水。”

“大利都流口水，肯定很香，”顾英笑道，“大利平时不下厨，说不清楚是什么汤。田警官知道是什么汤吗？”

田甜道：“真的很香。那家主人介绍是蘑菇肉汤，具体是什么蘑菇，不知道。”

聊了几分钟，顾英到厨房找大厨做蘑菇汤，将私密空间留给一对男女青年。

凡是侯大利来到雅筑，肯定是平时不出手的大师傅亲自出马，哪怕是小菜都是千锤百炼。今天送来的一道野蘑菇肉丸子汤，虽然也是香气浓郁，却没有罗玉兰家的特别香味。

田甜把野蘑菇肉丸子汤全部喝光，拍着肚子，道：“强烈要求步行回家，每次到雅筑来都管不住嘴，再不运动，肯定要长成大胖子。”

侯大利道：“那就先步行到刑警老楼，看一看投影仪，对章红案再进行复盘，研究那几块尿渍。然后再步行回来，顺便减肥。”

田甜再次嘲笑道：“你这个富二代好无趣，天天就知道看卷宗。”

话虽然如此，田甜还是陪着男友来到刑警老楼资料室。投影仪打开，章红案和杜文丽案的细节一页一页出现在幕布上，幕布如黑洞，牢牢吸引了侯大利所有注意力。他犹如钻进了幕布，两个小时都没有出来。田甜坐在他身边，瞧着神情专注的男友，眼里溢出丝丝柔情。

晚上八点，天黑透，侯大利眼睛从幕布移开，又提出新要求：“抛尸肯定发生在晚上，我们到师范后围墙走一遍。”

“好吧，我陪你去。”

田甜今天心情不错，如大姐姐一般很宽容地对待侯大利，陪着他来到师范后街。此刻街上行人渐稀，两人手牵着手从师范后街拐入师范后围墙小道。

沿着小道来到师范后围墙缺口处，侯大利停下脚步，与田甜讨论了一番章红案和杜文丽案的联系。两人继续向前走，来到一处树林较密的黑暗处，拥抱在一起，说情话，谈案子。黑暗树丛中突然亮起灯光，将周围一片全部照亮，随后响起汽车发动声。

侯大利为了寻找三级监控，查遍了周边所有房屋，对周边环境非常熟悉。灯光亮处是一个关闭很久的院子，平时一向无人，今天居然有人出现在院里，明亮车灯将隐在黑暗中的两人完全照亮。

侯大利和田甜不约而同离开对方。侯大利用手遮蔽直射而来的光线，道：“前一段时间我们来查探头，这家一直没人，也不知道有没有探头。有些探头安装得挺隐秘，我得去碰一碰运气。”

侯大利径直朝院子里走过去，拿出警官证，向正准备开车的中年男子出示。

“警官，有事吗？”中年男子打开车灯，便看见一对青年男女拥抱在一起。他见怪不怪，准备离开，没有料到青年男子是警官，而且直接找了过来。他猜不透警官来意，又知道污水井处才发现了尸体，从驾驶室出来时，暗自拎着一个螺丝刀。

侯大利客客气气地道：“这个院子是你的吗？请问有没有监控？”

中年男子将螺丝刀放进裤子口袋，道：“有监控，有时开，有时不开。”

侯大利道：“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不开？”

“我经常出差，出差时就把监控关了，回来再打开，主要是防止有人进来搞我的车。”中年男子驾驶的是超过百万的豪车，平时挺爱惜，照看得非常细致。

中年男子的话给侯大利带来希望，道：“我想看一看视频，打扰你了。”

“你们是不是为了污水井的事？”得到肯定答复以后，中年男子的态度积极起来，邀请一男一女两位警察进屋。

打开视频时，侯大利暗自祈祷：“希望发生奇迹，在这里能查到去年11月左右的视频。”

祈祷之后，奇迹当真发生了，中年男子所用监控是民用设备，并非天天启动，更关键是这套监控直接将视频存在硬盘上，有很长时间没有清理，去年9月到现在的视频全部都在。视频正好对准小道，小道有明亮路灯，能清晰录下走在小道上的路人。

拿到了极有可能突破案件的视频，侯大利激动起来，握着中年男子的手不放，不停地说“谢谢”。田甜相对来说更为冷静，接过了越野车的方向盘。

一路上，侯大利握着U盘，双手合十，祈求好运发生。

回到刑警老楼，侯大利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去年11月的天气预报资料。去年11月，北风集中在中旬。他将视频直接调到去年11月15日，视频快进到15日晚九点十七分，一个熟悉人影出现在镜头。

“李武林，这是李武林。”侯大利指着电脑，腾地站了起来。

视频中出现了一个人影，经过视频监控范围时，恰好有一束光打过来，将面部照得非常清楚。

田甜对侯大利列为嫌疑人的五个同学都有深刻印象，仔细看了定格的视频，道：“确实是李武林，视频监控点在师范围墙缺口处朝右约两百米。李武林是从师范后街方向朝中山大道走，他两手空空，说明不了什么；而且在这个时间点经过，不是抛尸的好时间。”

在视频中看到李武林的身影时，侯大利脑海就在急速翻腾。田甜一席话，让他冷静了下来。他坐下来，朝前翻看视频，再也没有找到李武林的影像。

田甜道：“视频如果没有拍到有人背着、扛着或者提着能装进人体的包裹，那就没有参考意义。这是一条小道，有人经过很正常，李武林经过也很正常。我数了一下，七八分钟就有一个人从镜头前走过。”

“杜文丽在11月中旬遇害，11月15日晚九点多在师范后街发现李武林身影，这不是偶然。”侯大利拿出笔记本，在李武林的“行为轨迹”记录上增加了这一条。这一条记录分量很重，比得上其他好几条记录。

田甜仿佛能看透侯大利的想法，道：“很多案件中充满偶然因素，反过来推理，生活中也会有很多偶然。李武林为什么就不能是偶然间经过？师范后街是美食街，很多人吃过饭以后，都会走师范后围墙的小路，这是到达中山路的捷径。出了师范后街小道，到达中山路大道，朝左五十米就有一个公共汽车站，很多人都会去坐公共汽车。”

侯大利道：“李武林有车，不会乘坐公交车。”

田甜道：“李武林有无数理由经过师范后街，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除非你在深夜看到他鬼鬼祟祟拿着一个大袋子。你往后翻看，说不定还会遇到熟人。” 果然如田甜所言，侯大利继续快进视频，一个小时以后，另一个同班同学王胜在11月17日晚十一点二十五分出现在视频中。他似乎喝了酒，独自行走在围墙小道，脚步蹒跚。

当侯大利定格视频时，田甜道：“这个同学的家在哪里？”

侯大利道：“李武林和王胜的家都不在师范这一带。”

田甜道：“要论可疑，王胜这个时间点更为可疑。”

侯大利慢慢冷静下来，道：“无论如何，这是一个重要发现，李武林要进入嫌疑人名单。明天我要查李武林的通话记录，如果在邮戳日期内，李武林在南州、阳州等地出现，那么他就有重大嫌疑。”

这或许是一个重要突破口，田甜也存了些希望。通话记录的查找结果令人失望，不仅李武林在邮戳日期内没有在南州、阳州的通话记录，陈雷、王永强、蒋小勇和王忠诚等人在邮戳日期内同样没有在南州、阳州的通话记录。

嫌疑人侯大利

重案大队破了长青县灭门案，支队长宫建民便将注意力转向了杜文丽案。他准备将杜文丽案交由重案大队侦办，105专案组继续配侦，105专案组配侦的主要目的是判断杜文丽案和其他几件积案是否有联系。

4月3日上午，分管副局长刘战刚正在省公安厅参加扫黑除恶工作会，开完会不久就接到宫建民电话。听完宫建民的调整建议后，他道：“我同意新调整，侦办命案本来就是重案大队的本职工作。”

宫建民委婉地说：“刘局今天晚上回来吧。朱支是老领导，带着专案组干得风风火火。明天刑警支队开会，请刘局宣布这个决定。”

刘战刚道：“朱支心胸挺开阔的，只要有利于工作，他都能接受。我来参会，具体工作就由你这个支队长来做。”

刘战刚原本还想小憩一会儿，与宫建民打了电话以后，想着工作上的事情，一时间无法入睡，干脆给黄卫打了一通电话。

黄卫在长青县灭门案发生之前就出差，接到刘战刚电话时，办完交接手续，刚好回到家里。电话里不能聊得太深入，点到即止。黄卫放下电话，抽了一支烟，略微休息，随即给朱林打去电话。

“你是所长，没有必要亲自押解。这一趟有两千多公里吧？还得给年轻人压担子。”在侦办朱建伟案时，重案大队和105专案组产生了些隔阂，尽管黄卫曾是自己多年的部属，朱林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客气起来。

“朱支，以前在刑警支队，觉得刑警最苦最累，到了派出所工作才晓得派出所更麻烦。人手不足，工作千头万绪，任务重，考核不合理，这些我都暂且不提。我到了派出所居然发现我是倒数第二小的年轻人。这一次押解距离长，让那些一头白发的老民警去，我于心不忍。工作笔记本在家里，让侯大利过来取。我那个工作笔记上有几个重点对象的基本情况，包括当时他们在做什么、谁能证明，都简单记了几笔。”

黄卫所言并不全是实话，而是另有隐情。根据省公安厅部署，江州市公安局抽调人员组成打黑专案组，黄卫被内定为打黑专案组副组长。这一次押解对象是涉黑关键人员，且是黄卫曾经办过的案子，所以押解任务就交由黄卫亲自执行。朱林不再是刑警支队长，按照保密原则，黄卫并没有讲明案件真实情况。

朱林道：“杨帆案是积案，早一天晚一天影响不大。你好好休息，我让侯大利明天过来取笔记本。”

“基层派出所真不是人干的，业务大队都是老爷，我们要小心侍候。”黄卫没有完全说真话，但是这几句牢骚又是真牢骚。他到派出所当所长后，才发现如今派出所问题多、压力大。发了几句牢骚，黄卫又道：“朱支，明天我有事，得耽误好几天。让侯大利过来取笔记本吧，他应该很心急。”

闲聊几句，黄卫挂断电话，仰身倒在沙发上，每一寸肌肉都透着疲乏。这一次押解总里程超过了两千公里，最麻烦的是押解对象摔伤了腿，走路不方便。押解对象一米八，体重超过九十公斤，有行凶记录。将此人从偏僻小县城押到江州，所有押解人员着实吃尽苦头，黄卫是指挥员，更是心力交瘁。完成任务后，黄卫双腿浮肿，瘦了七八斤。

妻子陈萍见瘦得和猴子一样的丈夫回家后不停打电话，又不停接电话，火冒三丈，道：“是谁呀，电话追到家里？你看你现在的模样，和逃犯有什么区别？今天不准出门，老老实实在家里休息两天。你别干这个所长了，除了苦和累，没有什么好处。”

“是什么虫就得钻什么木头。你老公是警察，吃了这碗饭，活该受苦受累。”黄卫被暂定扫黑除恶副组长的事情还在保密阶段，没有跟妻子提起此事。

陈萍恨恨道：“以后儿子绝对不能当警察，边都不能沾。我到海鲜市场买点虾和黄花鱼，给你补一补。你眼睛都凹陷下去，瘦成皮包骨头，除了家里人，谁管你累死累活？”

此时此刻，刑警老楼，朱林走到三楼资料室。

资料室桌上摆了张Ａ4纸，纸上画了图表。侯大利拿着纸巾，正在仔细擦袖口。他身穿一件浅灰色夹克，夹克袖口有一小团黑色印迹，黑色印迹在灰色袖口很是显眼。

“你赶紧到黄卫家里取笔记本。”朱林见侯大利在用餐巾纸擦袖口，道，“你这件衣服应该挺高级吧？以后工作期间别穿高档衣服，弄脏了很不划算。”

侯大利举起手臂看了一眼袖口的黑色印迹，道：“签字笔质量差，居然漏油，把衣袖弄脏了。”

黄卫的家距离刑警老楼要经过四个街口，十五分钟左右，侯大利来到黄卫所在小区。他刚走出电梯，迎面遇到陈萍。

陈萍认得这个年轻人，丈夫被调到边远的镇派出所便是拜此人所赐。她心疼丈夫，见到这个富二代，火气当即涌了上来，道：“侯大利，你来做什么？”

“嫂子好。”侯大利调入105专案组之前在二大队搞资料，见到过陈萍。侯大利知其不善，还是客气打招呼。

陈萍道：“嫂子？哼，莫叫得这么亲热。黄卫跑了几千公里，刚刚回家，脚都肿成馒头，你别来打扰了。如果真有要紧工作，也得让黄卫休息一天吧？”

侯大利道：“我来借笔记本。朱支和黄所联系的，借完就走。”

陈萍怒道：“管他朱支还是羊支，今天你不准进我家门。”

有隔壁邻居恰好此时出门，听到陈萍火气十足的话，悄悄朝这边看。电梯来了以后，邻居招呼：“走不走？”陈萍瞪着侯大利，朝邻居挥了挥手，道：“你先走，我等会儿。”

黄卫听到妻子嚷嚷声，打开门，道：“陈萍，你吃错药了？这是我的同事，我打电话让侯大利来的。”

陈萍在公共场所给了丈夫面子，没有继续为难侯大利，进了电梯。她在电梯里想起丈夫浮肿的脚以及凹陷的眼睛，伤心得直抹眼泪。

侯大利在门口换上拖鞋，顺手把手套放在鞋柜上。

黄卫头发乱糟糟的，看了一眼手套，道：“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你别往心里去。”

侯大利道：“两千里押解，确实辛苦，嫂子是关心黄所。”

“我们别藏着掖着，打开天窗说亮话，免得以后心里留疙瘩。我在刑警支队工作了十八年，突然间被踢出支队，确实很难受。局党委宣布这个决定后，我和邵勇等人喝了酒，还掉了眼泪，当时对你和朱支都有意见，特别是对你有意见，觉得你是踩着同事们的肩膀往上爬。”

黄卫给侯大利沏了一杯茶。

侯大利接过小茶杯，慢慢喝。黄卫既然主动提起之前的事，说明他已经彻底看开了此事，否则定然不会主动提起。

黄卫话题突然转到普洱茶，道：“每种茶的喝法不一样，普洱的第三泡和第四泡最香。我以前在刑警支队时很少喝工夫茶，到派出所才慢慢学会。不是说派出所清闲，是派出所值班时间比在刑警队还要多，一个人在所里值夜班，喝喝工夫茶，让自己安静下来。”

侯大利用小杯子接过黄卫的第三泡普洱，一股醇香让口齿留香。

黄卫思路不断跳跃，道：“蒋昌盛、王涛、朱建伟等系列凶杀案破了，抓住了真凶石秋阳。说起来此事还得感谢你，若不是你们及时发现张勇没有作案时间，我就要办一件冤案。若是办了冤案，则是职业生涯的耻辱。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得感谢你。”

黄卫如此坦率，侯大利对其大生好感，道：“谢谢黄所能理解。我发现张勇没有作案时间，肯定会提出来，这是职业道德。至于踩在同事们的肩膀往上爬，这个就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对事不对人，感谢黄所能理解。”

黄卫道：“我当然理解，所以请你到家里，喝几泡普洱，揭开一点点不愉快。凭着我在刑警支队工作十八年的眼力，你小子确实是天生干刑警的料。我估计你在经商上天赋肯定不如你爸，但是在刑侦上的天赋肯定会让你在江州公安史上留下一笔。我不是拍马屁，是真心话。”

“黄所当年是杨帆案的知情人，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抓到杀害杨帆的凶手，我就没有白当警察。”侯大利一提起杨帆，神情便不由得严肃起来。

黄卫转身到书房，取了一个旧笔记本，递给侯大利，道：“当年我调查了你、李武林、陈雷和蒋小勇，四个人的具体情况都记在笔记本里。”

拿到笔记本，侯大利如获至宝，不肯放在桌上。他翻了几次笔记本，又觉得不太礼貌，便合上笔记本。

黄卫注意到侯大利神态，道：“你和传说中不一样，不算怪人，我们能聊到一起。你现在的心思全在笔记本上，就不深聊。等你看完笔记本，改天再聊一次。”

黄卫这话说到侯大利心坎上。侯大利不再客套，急匆匆告辞而去。

黄卫将侯大利送上电梯，刚回到客厅，看到侯大利的手套放在鞋柜上，便准备打电话，让侯大利来取。刑警支队大多是糙汉子，只有侯大利开车戴手套。刑警支队的同事们知道侯大利是富二代，也就认可了不同于寻常的怪癖。黄卫正给侯大利拨打电话，门铃响起来了。黄卫陷入思维误区，以为侯大利返回来取手套，挂断电话，拿起手套，打开客厅大门。

进门之人却不是侯大利。来人瘦高，穿了天然气公司工作服，戴了一顶工作帽。黄卫是多年老刑警，对危险比寻常人更加敏感，见来人眼睛如死鱼一般，意识到不对，便迅速关门。

来人原本想用检查天然气的说法骗开房门，没有料到对方根本没有询问，直接就开门。他上前半步，用身体别住防盗门，右手持一柄两边开刃的锋利匕首，对准黄卫脖子扎去。

有心对无心，加上黄卫刚刚千里大押解，身体疲乏，没能够躲开对方袭击，脖子被匕首刺穿。来人十分凶狠，匕首刺入对方脖子以后，手腕翻转，用力拉动。

黄卫用手套塞住伤口，意图堵住出血口。匕首割破颈动脉，鲜血喷涌而出。来人没有多余动作，进门，关房门，看着黄卫在地板上挣扎。等到黄卫不再动弹以后，凶手进入卧室，戴上手套，在抽屉里找到一个黄色笔记本，迅速离开房间。

侯大利坐电梯来到车库，上了车才发现手套落在黄家。他没有回去取手套，坐在驾驶室，迫不及待翻看笔记本。刚拿起笔记本，电话响起，是黄卫来电。接通后两三秒，侯大利“喂”了两声，电话挂断。由于接通时间很短，侯大利以为黄卫误拨电话，没回电，而是专心看当时黄卫的记录。

十分钟左右，侯大利读完与杨帆有关的章节，觉得有好多地方需要认真研究。他心思全在笔记本上，没有上楼拿手套，直接开车离开。

陈萍到菜市场挑选了小河虾和黄牛肉。小河虾特别新鲜，活蹦乱跳，正是丈夫的最爱。她想着丈夫贪吃小河虾的模样，心情慢慢变好了起来。

哼着歌，打开防盗门，在拉开门的时候，陈萍闻到屋里传来的血腥味道。这股血腥味道和平时杀鸡杀鸭的血腥味道不一样，浓重、压抑、残忍。血腥气冲鼻，她身上皮肤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啊——！”陈萍走进门，顿时发出一串尖叫。尖叫声非常高亢，刺破了一层层楼板，直接冲向天空。

黄卫躺在地上，脖子被划开，鲜血染满了全身。陈萍手中的菜篮掉在地上，持续尖叫，尖叫时，嘴巴大张，声音却被拦腰斩断，始终发不出来，如失水的鱼。她跪在丈夫身边，用手捂住伤口，似乎这样就可以阻止丈夫流血。

几分钟以后，陈萍松开捂住丈夫脖子的手。她与丈夫结婚二十多年，耳濡目染之下，比一般女子更懂刑警。她没有抱住丈夫，因为这样做会破坏现场。之后，她便停下所有动作，从震惊中回过神后，拿出手机，没有打110，直接给支队长宫建民打电话。这时，她能够说得出话，只是刚才尖叫伤了嗓子，说话就如拉风箱一般。

“我家黄卫被杀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

“黄卫脖子被割开一条大口子，血把整个人都淹了，没气了。”

“你别乱摸乱动，关上房门，不准任何人进入。现场保存得越完好，越容易破案。你是刑警家属，要克制悲伤。”

陈萍按照宫建民吩咐，关掉防盗门，然后在安全通道等待宫建民带人到达。从刑警支队开车到黄家只有三分钟距离，比最近的派出所出警还要快。宫建民、陈阳等人以最短时间到达现场。

凶杀现场基本上没有被破坏，保存得很好。

陈萍看到宫建民以后，哭了一声：“黄卫死得惨，别让小军看见。”她靠在墙上，慢慢蹲坐在地，呼吸越来越困难。

宫建民站在门口，望着躺倒在血泊中的战友，顾不得悲痛，怒火直冲脑门。

救护车来到时，老谭带领技术室人员已经出现在勘查现场。陈萍在被抬上担架之时，突然叫了起来，道：“最后到我家的是侯大利，杀人的是侯大利。你们快点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听到这一声喊，屋内侦查员和勘查现场人员都愣住了，目光齐射向陈萍。

“我出去买菜，刚好遇到侯大利上楼，我们还吵了架。”陈萍眼泪和鼻涕齐流，说了几句，心脏又剧烈疼痛起来。

救护车护士道：“病人情况危险，得赶紧送到医院。”

宫建民赶紧让陈阳护送陈萍前往医院。侯大利有可能是凶手，这是一个让宫建民震惊的消息。他不敢怠慢，立刻向分管副局长刘战刚汇报此事。

朱林接到刘战刚电话，道：“侯大利绝不可能是凶手，他在三楼资料室看卷宗。”

刘战刚道：“不管侯大利是不是凶手，你要控制住他，不能让他离开刑警老楼。赶紧调樊勇回来，得有点防备，免得措手不及。如果还需要增援，立刻打电话过来。”

侯大利从黄卫处借回笔记本以后，还特意到朱林办公室说了一声。朱林压根没有发现侯大利有任何异常，拿着手机在走道上站了几秒，径直上了三楼。

侯大利坐在资料室，仍然专心翻看黄卫笔记本。

朱林道：“听命令，伸出双手，放在桌上。”

侯大利抬头看了朱林一眼，伸出双手，放在桌上，同时问道：“朱支，出了什么事？”

侯大利双手没有血迹，其身上衣服还是去找黄卫时的那件浅灰色衫衣，袖口有一小团黑色印迹。看到此处，朱林判断侯大利不可能作案，叹息一声，道：“黄卫刚刚遇害，脖子被划了一条大口子。”

“啊，黄所遇害？就在刚刚？”

“宫支带人勘查现场。”

侯大利腾地站起来，道：“我是嫌疑很大，从现在起，衣服、车辆都得封起来作为证据，封存过程要全程录像，还得叫人作证。沿途视频要保留下来，能证明我的轨迹。”

刑警支队会议室，黄卫案案情分析会上，首先由刑警支队技术室分析现场勘查情况。

老谭讲了七点。第一点，防盗门完好，没有撬、压、砸等痕迹，阳台和窗户安装有隐形防盗网，防盗网完好；阳台和窗户上没有脚印、手印等痕迹，凶手应该是从防盗门正常进入。

第二点，房间内除了黄卫和陈萍的指纹以外，还提取到侯大利的指纹，侯大利指纹主要是水杯、沙发和茶几上；门柄上提取到黄卫、陈萍和侯大利的指纹，没有第四人指纹。

第三点，房间内的物品没有被翻动的痕迹，现金、首饰等贵重财物皆在。

第四点，黄卫衣服上没有发现其他人的指纹、掌纹、脚印、血迹等痕迹。

第五点，小区监控设施在案发前四十分钟出现故障，进入电梯和小区的人无法查清。

第六点，从血迹来看，客厅就是作案第一现场。

第七点，黄卫用来堵脖子伤口的手套是侯大利的。

在场之人都是老侦查员，听到这七点，都明白这肯定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杀人案。杀人者是谁，还无法判断。

法医老李汇报了尸体解剖主要情况。第一点，黄卫身上只在脖子上有一个伤口；伤口四厘米长，深达五厘米，割破颈动脉。第二点，血液喷溅在地面有两米多，血液痕迹与颈动脉伤口相符。第三点，黄卫手臂等部位没有抵抗伤。第四点，黄卫死亡时间在十一点左右。

随后由重案大队长陈阳汇报调查走访情况。第一，侯大利进电梯时，与陈萍相遇，双方有争执；陈萍和邻居都证实了这一点。第二，侯大利开了一辆豪华越野车，守门师傅有印象；这辆车出来的时候，正好在重播《江州新闻》，重播时间是十一点。第三，通过调取黄卫手机，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侯大利的，时间是十点四十二分，通话时间极短。

三人汇报结束，现场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副局长刘战刚问道：“侯大利为什么要去找黄卫？”

得知黄卫遇害以后，朱林与侯大利有过交流沟通，心里有底，神情平静，道：“这事是我安排的。杨帆落水以后，有四组民警分别询问了追求过杨帆的男同学。105专案组怀疑杀害杨帆的凶手是追求杨帆的男同学。由于当时没有立案，如今找不到杨帆案的资料，而黄卫有记工作笔记的习惯，记录了当时调查情况，所以，我跟黄卫联系以后，派侯大利去借笔记本。”

在黄卫的通话记录中，倒数第一个是侯大利，倒数第二个是朱林。

刘战刚又问：“为什么是侯大利一个人去找黄卫？”

朱林道：“我安排樊勇到警犬大队联系工作，葛向东和田甜到了省刑侦总队，参加杜文丽颅骨复原经验交流座谈会。侯大利是去借笔记本，并非办案。这就类似于我找陈阳借钢笔，用不着两人同行吧。”

刘战刚道：“宫支，你谈谈。”

宫建民一直低着头看材料，被分管局长点名后，抬起头，道：“从现场勘查和尸检来看，行凶者是有预谋作案，趁着黄卫不备，一击得手。这就有两个条件：一是凶手身手好，心理素质好，非常冷静；二是黄卫不对其设防。正因为不对其设防，所以黄卫身上没有抵抗伤。另外还有两点，黄卫手里为什么拿着侯大利的手套？侯大利在十点四十二分接到黄卫电话，说明他们不在一起，为什么侯大利要在十一点才离开车库？从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侯大利具有作案嫌疑。”

朱林心平气和地道：“侯大利为什么要杀黄卫？没有任何动机。他找黄卫是我安排的工作，从刑警老楼出发到回到刑警老楼，不到一个小时。他没有任何异常之处，至少我没有发现有任何异常之处。”

“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激情杀人。陈萍和侯大利吵了架以后，侯大利和黄卫又发生冲突，控制不住情绪，导致恶性结果。”宫建民缓了缓口气，道，“侯大利具有嫌疑，但是并不一定就是他。虽然我很不愿意将侯大利列为嫌疑目标，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谁都会把侯大利列为嫌疑人的。”

朱林反对这个推论，道：“激情杀人不会提前破坏监控设备，谁提前破坏了监控设备就是谁杀人。若是侯大利激情杀人，那把双刃刀从哪里来的？建议请电信方面的专家检查监控设备是被破坏还是设备故障，这一点很关键。”

宫建民最初见到黄卫遇害时是怒火冲天，如今冷静下来，只觉得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刑警支队刚刚通过长青县灭门案的考验，黄卫遇害将成为更为严峻的考验。不管是不是侯大利作案，从现场情况来看，作案人都有很强的反侦查能力，破案难度比长青县灭门案更大。

如果出现警察杀警察的事件，那必定是轰动全省的爆炸性新闻，江州市公安局必然在全国公安系统出大丑。局长关鹏对此有十分清醒的认识，进入会议室后，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关鹏最不希望出现“警察杀警察”的最坏局面，道：“宫支提出的疑问需要证实，老朱讲得也很有道理。侯大利身上确实存在疑点，为了确保不会冤枉同志，也不能放过凶手，更要预防有可能出现的舆论风险，我和战刚立刻到市委和省公安厅做汇报，争取主动。我希望省公安厅能派出刑侦专家，帮助我们破案。”

他用眼光巡视一圈，语带杀气，道：“此案涉及我们两个同志，大家要严格遵守保密纪律。谁若泄密，后果自负。”

案情分析会结束以后，局党委随即又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决定对侯大利使用技侦手段。这个决定除了公安局班子成员以及技侦支队的同志以外，绝对保密。

中午时间，田甜得知此消息，从刑侦总队赶回江州。

葛向东仍然留在刑侦总队，协助良主任恢复一具新送来的颅骨。

田甜风尘仆仆来到刑警老楼，迎面遇到大李。自从上次到师范后院出了现场以后，大李的冷漠态度便发生了微妙转变，偶尔也会理睬专案组诸人。今天田甜回来，大李居然迎了过来，虽然不至于摇头摆尾，仍然让田甜感到惊讶。

三楼，侯大利和往常一样坐在资料室，投影仪上显示的是章红案的卷宗。

杨帆案虽然已经归入105专案组，可是侯大利在资料室里坚持不让杨帆相片出现在投影仪上，所以投影仪上轮番出现的是丁丽、章红和杜文丽的材料，没有杨帆的影像。105专案组诸人都理解侯大利心境，也回避了杨帆资料。

听到田甜脚步声，侯大利转过头。两人对视一会儿，田甜没有说话，将自己的手机拿出来，伸手取过侯大利手机。她将两个手机放到二楼办公室，再回到三楼资料室。

田甜道：“怎么回事？”

侯大利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一头雾水。如今一堆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都变成了屎。估计我很快就要接受调查。”

田甜道：“你准备怎么应对？”

侯大利道：“不准备应对，实话实说最妥当。”

田甜凝视侯大利，道：“我绝对相信你，如果——我是说如果。”

侯大利用肯定语气道：“没有如果。你要相信江州刑警，他们不是笨蛋，不会在我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田甜道：“你还挺平静。”

侯大利道：“身正不怕影子歪。”

话虽然说得淡然，侯大利还是心存忐忑。毕竟他在黄卫遇害前到过黄家，应该算是除了凶手以外最后一个与黄卫见面的人。

第五章 杨帆案的新线索

神秘的拜访者

黄卫曾经担任过江州刑警支队重案大队大队长，如今是派出所所长，被杀害之后，全省政法系统震动。江州刑警刚刚在十天之内侦破了长青县灭门案，公安部发来贺电，省政府发出嘉奖令，谁知表彰会第二天就发生了警察被杀的恶性案件，社会影响极坏。

当夜，省公安厅刑侦专家组一行三人来到江州。

得知黄卫遇害以后，侯大利一直等着被询问。他清醒地认识到必须有拿得出手的证据，才能让其他侦查员相信自己。所以，他得知黄卫遇害的第一时间，便开始保留相关证据。

４月４日，两个陌生中年人出现在侯大利面前。

侯大利知道两人肯定来自省公安厅，或者是从其他市级公安局抽调的高手，此刻配合得越好，超容易讲清楚真相。他冷静从容地讲述了找黄卫借工作笔记本的前因后果。

两个预审专家对案情了如指掌，开始根据预案有针对性地发问。

“你平时开车戴手套吗？”

“开车戴手套，同事们可以作证。”

“为什么要戴手套？”

“个人习惯。”

“你离开黄卫家，然后到车库，没有发现手套吗？”

“我发现手套遗留在黄所家里，之所以没有上去拿手套，一是考虑到黄所妻子态度不好，回去有可能撞上；二是我当时拿到黄所长的工作笔记，坐在车上集中精力看笔记，看了十来分钟后，才开车离开。你们调出沿途的监控视频，应该可以看到我开车时没有戴手套。”

昨天夜间，专家组调阅了侯大利开车从黄卫所住小区回到刑警老楼的所有监控视频，从视频中可以看到侯大利确实没有戴手套。

“你最后接到黄卫的电话是在什么时间？”

“我到了车库，正在看笔记，接到电话，电话刚接通就断了。我‘喂’了两声，没有回答。”侯大利又道，“在车库翻阅笔记本以后，我开车直接回到刑警老楼。沿途都有监控，很容易就能查清行驶路线和时间。我没有参与勘查黄所遇害现场，只是听朱支说起现场情况。黄所长的颈动脉被刺破，刺破颈动脉会引起血液喷射，至少一两米吧。我从刑警老楼出发到回刑警老楼穿的是同一件衣服，衣服没有洗，我把衣服装进物证袋子，随时可以接受检查。而且我希望检查越野车，看里面有没有黄所血迹。”

“衣服在哪里？”

“我听说黄所遇害时人在办公室，马上在朱支和樊勇面前脱下衣服，进行了封存，并交由朱支代为保管，整个过程全程录像。”

“你为什么要采取这些措施？”

“自证清白，虽然不需要我自证。我愿意接受测谎。”

专家三人组在离开江州之前，与江州市纪委、江州市公安局的领导小范围交流了意见。三人皆认为侯大利不具备行凶动机，现场勘查结果也排除侯大利作案的可能性。黄卫一直在负责江州打黑工作，专家组倾向于此案为黑社会报复杀人。

省公安厅专家组所得出的结论有刑事科学支撑，没有出现“警察杀警察”的险局，大大减轻了江州市公安局的压力。

在交换意见时，省公安厅刑侦专家组表扬了侯大利在黄卫遇害后保留证据的冷静行为。若非侯大利及时、完整地保留了案发后的相关证据，刑侦专家组不会在短时间如此肯定地得出侯大利不具备作案可能性的结论。

江州市公安局随即成立专案组，由局长关鹏亲自担任组长，分管副局长刘战刚和刑警支队长宫建民任副组长，紧锣密鼓地开展黄卫案的侦破工作。

由于此案太让人意外，牵涉到重案大队大量精力，因此杜文丽案仍然暂时交由105专案组侦办。

江州市重案大队侦破了长青县灭门案，侦查员们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又遇上黄卫案。他们都是有经验的侦查员，知道在案发初期投入力量越多，破案可能性越高，所以不叫苦不喊累，投入了紧张的案侦工作中。

送走再次来勘查现场的老谭以后，陈萍只觉得心力交瘁。她以前总是嫌丈夫黄卫不回家，回家就躺到床上，懒虫一条。如今丈夫遇害，她坐在空落落的家里，忘记了丈夫往日缺点，丈夫离世对家庭造成的破坏却显露无遗。

男人是家中顶梁柱，这句话平时也就说说，如今顶梁柱当真垮了，陈萍感觉自己就真是一根浮萍，没有依靠。

手机响起，来电的是一个陌生电话。陈萍抓起电话，道：“谁？”她满心希望是公安局领导或者刑警支队的同志打来电话，带来破案的好消息。

“五娘，我是满娃。”电话里传来老家口音，称呼很是亲热。

陈萍愣了一会儿神，这才想起满娃是一个接近十年没有走动过的亲戚。她情绪实在不高，只是“哦”了一声。

满娃声音很大，道：“我有件事要找姑爷帮忙。我舅子的车在江州被扣了，五娘让姑爷给交警队打个电话，把车放出来。我把车号发了短信过来。”

陈萍最烦亲戚们找丈夫办这些烂事，有时往往罚款一百元的事情，非得让黄卫处理。黄卫在江州公安系统挺有名气，各单位都要给面子，往往在政策范围内走宽限。亲戚们开口时理直气壮，事情办完了甚至不说一声谢字。人情是债，是债就得还，要么是请客吃饭还债，要么就是在职权范围内还债。这两种方式都让黄卫觉得心中不爽，经常发牢骚。偏偏陈萍老家亲戚多，为了这些烂事，夫妻俩怄了不少气。

此刻满娃又提出让丈夫帮忙放车，陈萍悲从心来，道：“你姑爷都走了。”

满娃向人夸了海口，说是放出小车轻而易举，顿时急眼，道：“姑爷出差，好久回来吗？五娘，你让姑爷打个电话，姑爷面子大，交警肯定要买账。”

陈萍悲从心来，不想多说，“砰”地挂断电话。

满娃又打了两个电话过来，陈萍不想接。隔了一会儿，满娃发了一条短信：“五娘，一点小忙都不愿意帮，还算啥子亲戚？”

看到这条短信，陈萍痛哭起来。正在哭时，响起敲门声，门外人道：“嫂子，是我。”听到来人声音，陈萍开门，请来人进屋。

来人见陈萍脸上还挂有泪水，叹息一声，安慰道：“嫂子，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你把身体弄坏了，小军怎么办？”得知陈萍生气的原因，来人拿起手机，看了短信，火冒三丈地打了个电话，说道：“山B×××××，这个车的车主太不地道，给我往高限罚。”

听到来人打了这个电话，陈萍又觉得不妥当，道：“他虽然不懂事，毕竟是亲戚。”

来人道：“这种远房亲戚，一点不懂事，不要理他。”

陈萍又道：“抓到杀人凶手没有？”

来人来到门口，拉开房门，朝外看了看，关门后，指了指喉咙，道：“有些话是鱼刺，卡在喉咙里，不吐不快。”

陈萍急道：“黄卫不明不白就被害了，我们这种关系，你有什么不能说？”

两人进了里屋，交谈了一个多小时。等到来人走了以后，陈萍趴在床上又哭了半天。泪水哭干以后，她拿出影集，抚摸丈夫年轻的脸。

4月5日，黄卫遇害的第三天，陈萍带着申冤材料，直奔阳州，开始上访。她第一站没有到省公安厅，而是直接到省委信访局。来到信访局接待中心前，她在头上绑了一条白布，布上写着“冤”字。随即又拉开一个横幅，写着“警察遇害，天理何在”。

陈萍展开条幅不久，有工作人员过来，收走了横幅，将其带入接待中心。

朱林接到主管副局长刘战刚电话后，吓了一跳，道：“陈萍到省委上访？不可能啊。省公安厅调查组已经给出结论，排除了侯大利的作案嫌疑。”

刘战刚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道：“陈萍提出就是侯大利杀害黄卫。这个指控很严重，电话里说不清楚。局里要召开紧急会，你和老宫都要参加，半个小时后开会。”

放下电话，朱林背着手在屋里转圈，反复分析此事对侯大利以及专案组的影响，消瘦脸颊上全是寒气。他转了十来圈后，来到资料室。资料室里只有田甜在看投影仪，侯大利不在房间。

“侯大利在哪里？”

“师范后围墙。”

“去做什么？”

“看现场。”

“你没去？”

“我们一起去过好几次，他今天想独自转一转，”田甜见朱林脸色不对，道，“找他有事？”

朱林道：“遇到大麻烦，陈萍到省委上访，指认侯大利是凶手。”

田甜惊讶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道：“省厅调查组已经有了结论哪，排除了侯大利作案嫌疑。这事会有什么后果？”

朱林工作时间长，见过的事情多，比起田甜更加谨慎，道：“陈萍到省委上访，这事麻烦，后果难料。你马上把侯大利叫回办公楼，给他打预防针，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千万别冲动，一定要冷静。”

田甜道：“局里是什么态度？”

“暂不清楚。”朱林交代完毕以后，急匆匆到市局开会。

朱林来到市公安局指挥中心的小会议室，推门进入，才发现小会议室坐了满满一屋子人，除了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杜军，市公安局关鹏局长等人，还有市纪委监察、市信访办的人。

会议开始以后，首先由105专案组组长朱林报告安排侯大利到黄卫家里取工作笔记的来龙去脉；之后由市刑警支队长宫建民介绍黄卫案侦办情况，着重介绍排除侯大利作案嫌疑的全过程；最后，市信访办谈了陈萍到省委信访办上访的过程。

三人讲完后，杜军书记道：“我看了陈萍提交的材料，黄卫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侯大利，手里握着侯大利的手套，这些疑点确实存在，不好解释。”

刘战刚道：“省公安厅专家组有明确结论，从刑事科学角度，排除侯大利作案嫌疑。省公安厅派来一个刑侦专家组，帮助我们破案。”

杜军严肃地道：“陈萍上访，市委非常被动。把侯大利调离刑警岗位，这样对上对下都有交代，也符合回避制度。”

朱林如今从刑警支队长岗位退居二线，无欲则刚，敢说真话，道：“侯大利毕业于山南政法刑侦系，是非常优秀的刑警，在侦破石秋阳案中冒着生命危险替换出人质，把他留在105专案组才能发挥其特长。”

“地球离了谁一样转。侯大利刚刚毕业，怎么就无法代替了？”杜军口气严厉，道，“除了案件本身，我们还要考虑社会影响。陈萍到省委上访，江州市局必须有所行动，若是一点行动都没有，若是陈萍再去上访，甚至到更高级别的地方上访，追查下来，大家没有退路。各位都是一方领导，要有政治敏感性，眼光不能仅仅看到案件本身。”

一直没有说话的关鹏局长见朱林还要争辩，给他使了眼色，阻止他再说，道：“恰好省公安厅正要举办现场勘查刑事技术培训班，半个月时间，文件刚到我办公室。我建议派侯大利参加，暂时离开江州。黄卫在刑警支队时一直领导打黑工作，千里押解的是本市有名的黑社会分子，这次遇害极有可能是黑恶势力报复。刑警支队必须尽快拿下此案，否则无法给江州警察交代，无法给市委市政府交代，无法给江州父老乡亲交代。”

杜军听出了弦外之意，道：“你有把握在近期破案？”

关鹏道：“命案发生后的72小时是黄金期，在这段时间里，现场痕迹物证的利用价值高，相关证人记忆清晰，犯罪嫌疑人还没有办法很好地伪装与逃逸。重案大队在黄金期里虽然没有抓到杀人凶手，也找到很多线索，半个月之内必定破案。如果半个月破不了案，事情就麻烦了，一时半会儿就破不了。”

“既然这样，那就让侯大利参加培训。我希望在半个月内能听到好消息。”杜军认可了关鹏的建议，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脸色缓和下来，喝了口茶水，道，“侯国龙谈起他这个儿子，真是恨铁不成钢啊，说起来都要掉眼泪。老朱，侯大利是你手下的兵，到底怎么样？”

朱林黑发尽白，眉毛也变长，颇有些“仙气”，道：“在侦办石秋阳案中，侯大利舍身代替人质，非常英勇，我早已经忘记侯大利是侯国龙的儿子。”

杜军道：“从3月下旬开始，江州就很不平静。希望抓住杀害黄卫的凶手以后，江州能平静几天，否则我都怕接关局的电话了。”

经过研究，会议决定：第一，推荐侯大利参加省公安厅现场勘查刑事技术培训班，培训时间是4月10日到４月25日；第二，由市公安局杨英政委牵头，与陈萍谈话，做好安抚工作；第三，由分管副局长刘战刚牵头，加强黄卫案专案组力量，掘地三尺，也要破案。

开完会，朱林开车回刑警老楼。在车上，他脸色冷得如三九寒冬。下车以后，他用力搓揉了面部，让紧绷的面部缓和下来。大李慢慢走过来，碰了碰朱林大腿。朱林蹲下来，道：“大李呀，做事难哪。”大李听懂了朱林的话，用力点了点头。

三楼资料室，侯大利和田甜没有说话，专心看投影。

投影仪上正是陈雷、小吴和杜文丽在海边沙滩的合影：三人站在海滩上，笑得很开心；陈雷短发，穿短裤，光着上身，杜文丽和小吴都穿泳装；小吴双手抱着陈雷的一只胳膊，杜文丽则站在陈雷另一边，手搭在陈雷肩上。

朱林进屋，道：“有没有新发现？”

侯大利指着幕布上的图表，道：“杜文丽的社会关系有两条线：一条明线，房地产公司和电视台；另一条暗线是模特这条线。我和田甜前几天集中在调查明线，现在准备调查模特这条暗线。”

朱林道：“田甜、葛朗台和樊傻儿加紧按照这个思路调查。侯大利把手中工作放一放，准备4月10日去参加省公安厅为期半个月的现场勘查刑事技术培训。这是一次学习的好机会，对以后案侦工作有好处。”

侯大利短暂沉默，道：“我不用交证件吧。”

“不用交证件，只是派你学习。这一段时间，你暂时不用上班。参加工作以来，没日没夜地干，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朱林咳嗽一声，道，“你要理解这个决定，现在各级对上访都很重视，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措施。如果没有任何措施，陈萍再去上访，大家都很麻烦。我们也会给陈萍做思想工作。陈萍向来支持黄卫工作，就是遭遇到这事，思想有些乱。”

侯大利道：“只要不交证件，也就是半个月时间，多学本事也是好事。”

“若不是你和黄卫遇害有点牵扯，我会建议把你纳入黄卫案专案组。你的视角很独特，总能找到被别人忽视的地方。刑警支队憋着一股劲，要尽快破案，这不仅是职责，还是情感；不仅是情感，还是荣誉感。黄卫曾经是重案大队长，重案大队长遇害，这是狠打全体刑警的脸。”

经过石秋阳之役，朱林如今打心眼里喜欢这个不是财迷也不是官迷的富二代。原本以为还要做思想工作才能消除侯大利的抵触情绪，没有料到他面对决定异常心平气和，朱林暗自给侯大利竖起大拇指。

楼下传来大李沉闷的叫声，这个声音发自喉咙底部，带着浓重威胁。朱林极为熟悉这个声音，赶紧跑到三楼走道，只见一楼院中站着一个消瘦的高个儿男孩，手拿刀，身体紧贴墙壁。大李平时懒洋洋的，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此刻面对拿刀的少年人，凶相毕露，目光如电，牙齿如刀。

高个儿男孩是第一次遇到凶如猛兽的警犬，强自镇静，嘴巴却不敢出声。

“是黄卫的儿子，手里有刀，冲着你来的，你别下来。”朱林三步并作两步，匆匆下楼，将大李与黄卫儿子隔开。

“黄小军，干什么？”

“朱叔，别拦我，我要找侯大利那个杂种算账。”

朱林严厉地道：“谁给你说的这事？”

黄小军正在读高二，长得极似父亲，满脸青春痘，挥动剔骨刀，大声道：“大家都知道这事。侯大利爸爸有钱，杀人没事。”

朱林毫不客气地道：“你爸这么精明的人，你怎么这样糊涂？他看到你这么愚蠢，在天上会生气的。”

黄小军迟疑起来，道：“朱叔，到底怎么回事？”

朱林道：“你从小就喜欢福尔摩斯，应该有推理能力。你把刀给我，跟我一起到三楼，完整推演一遍整个事件，你自然会做出判断。在这方面，你爸爸可是行家。”

黄小军看着大李，不愿意交出剔骨刀。

“大李是一只功勋警犬，我和你爸都将大李当成朋友，”朱林回头道，“大李，这是黄卫的儿子，没事。”

大李退了几步，仍然用警惕的眼光瞧着黄小军。黄小军将刀交给朱林，跟着其上楼。他上楼时仍旧不停回头，直到看不到大李，才松了一口气。

侯大利和田甜一直站在走道上，能听到朱林和黄小军对话。田甜道：“黄小军要上来，你先回避，免得起矛盾。”侯大利摇头，道：“我若是躲了，以后就更加说不清楚了。”

黄小军到了三楼，看见侯大利，顿时又如斗鸡一样想炸毛。侯大利一点都没有回避黄小军，冷眼望他。黄小军原本以为侯大利见到自己会因为内疚而退缩，没有料到这个富二代气势很足，根本没有退让。他捏紧拳头，脖子渐渐又梗起来。

“黄小军，跟我到资料室。侯大利，打开投影仪，你来讲案情。”

黄小军道：“我不想听凶手讲。”

朱林心平气和地道：“侯大利找你父亲，是我安排的，他没有任何动机害你父亲。”

黄小军斜着眼看侯大利，道：“他和我爸有仇，我爸就是被他害的。”

侯大利一点都没有照顾黄小军情绪，道：“按照你的说法，是我害得黄所调到派出所，那应该是他恨我，不是我恨他，这很难成为我杀人的动机。”

黄小军听到母亲哭诉，一时激愤，这才来到刑警老楼找侯大利麻烦，谁知刚进门，就被一条警犬逼住。他自诩胆大，可是突然之间看到这条硕大警犬，还真是被吓住了。来到楼上，眼前的“杀人凶手”一点不内疚，反而气势逼人，这让黄小军渐渐冷静下来。

侯大利来到幕布前，用眼神逼住黄小军，道：“有些画面，你得承受住，你能吗？”

朱林眼光带着鼓励，侯大利态度倨傲，田甜很平静。黄小军咬了咬牙，道：“我能承受。”

话虽然如此说，可是当他看到父亲躺在血泊中，仍然无法接受，泪水喷涌而出。他努力睁开眼睛，盯紧投影仪。

侯大利站在幕布前，分析道：“致命伤在喉咙，只用一刀划破动脉，鲜血至少喷了两米；从地面的血迹来看，确实如此；尸体没有移动，这就是第一现场。”

田甜接口道：“我查看过伤口，伤口显示出匕首在刺入以后有横切的动作，从这个动作来看，凶手毒辣，手法老练，绝对是老手。”

侯大利指着相片角落，道：“这是手机，从手机在地面的角度来看，应该是突然遇袭以后，手机从手中摔落。而最后一个电话就是打给我的，我当时在停车场。”

⋯⋯

“这是从停车场出来的相片，注意看我的衣服，没有血迹⋯⋯这是回到刑警大楼的视频截图，看衣服。”

⋯⋯

“这是我开的车辆，经检测，没有任何血迹。”

⋯⋯

“你们家的小区监控被破坏。”

⋯⋯

侯大利将黄小军当成侦查员，全面、准确、完整地复述了当天的现场情况。

朱林道：“小军，你听明白了吗？省厅和市局非常重视你爸遇害之事，派了三个刑侦专家帮助侦办此案。他们查过所有线索，排除了侯大利的作案嫌疑。”

“我爸最后见到的人是侯大利，打的最后一个电话是给侯大利的，手里握着侯大利的手套。要说侯大利与我爸遇害没有关系，我不相信。”听完侯大利讲述，黄小军内心开始动摇，下意识地复述母亲强调的理由。

朱林若有所思，突然反问道：“你妈是什么时候有这个观点的？”

黄小军道：“最初只顾着伤心，后来才开始慢慢想起这些事情。”

朱林道：“不对，肯定有一个时间点，你妈突然就有了这个观点。”

黄小军想了想，道：“上访前一天吧，我妈给我谈到案件的三大疑点。”

朱林坐到黄小军身边，道：“江州公安绝对不会放弃追查凶手，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凶手绳之以法。在追凶过程中，我们要理智、冷静，不能做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黄小军低头想了一会儿，来到侯大利身边，道：“侯大利，请你回答我，你真的不是凶手吗？”

侯大利郑重地道：“我不是凶手，绝对不是。”

黄小军独自离开了刑警老楼，失魂落魄。朱林站在刑警老楼门口，对侯大利和田甜道：“这事奇怪啊！陈萍最初还能听得进解释，怎么突然间就跑去上访？有点奇怪。黄小军这孩子不错，脑袋清醒，能听得进意见。”

侯大利望着黄小军背影，想起当初杨帆落水时自己所受到的打击，对这个高中生充满理解和同情。

上楼时，朱林满腹心思，独自回楼。

今天是江州监狱的探视日，在田甜收拾东西时，侯大利主动道：“我陪你到监狱。”

“什么？”

“我去见见你爸。”

田甜脸上慢慢有了笑意，道：“你真愿意陪我到监狱？”

“我们是搭档啊。”

“若是搭档，那就别去了，这是我的私事。”

“别矫情了，走吧。我去见见刑警老前辈。”

侯大利主动要去见父亲，这对田甜来说是一个标志性事件。若非在单位，她肯定要热烈拥抱侯大利。

一辆警车开进刑警老楼，下车之人是侯大利的大学同学陈浩荡。大李面对来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退回到自己领地。来人虽然身上有不熟悉的陌生味道，可是开着警车，这让大李有些犹豫。它最终还是承认来人是警察，放松了警戒。

侯大利见到老同学，调侃道：“政治处的人难得到老楼来一趟，公事还是私事？找我还是找朱支？”

“开车经过老楼，顺便看看老同学。”

男友愿意陪着自己去监狱，“愿意”最重要，比实际行动更重要。田甜朝陈浩荡点了点头，轻声道：“陈浩荡有事找你，你下次去吧。”

侯大利道：“十分钟。你到车上等我。”

侯大利和田甜轻声说话时，陈浩荡一直用饶有兴致的眼光瞧着这一对传奇男女，等到田甜坐上越野车，才道：“现在终于可以证明，你的性取向没有问题。你别瞪我，刑侦系第三小组曾经认真讨论过你的性取向。”

侯大利摸出一包好烟，丢给陈浩荡。

“难得有这种高档烟，暂时不抽，找机会显摆。”陈浩荡拿着烟，反复看了，放进口袋，又语重心长道，“我过来和你聊几句黄卫的事。陈萍到省委上访，影响很坏。我想到这事，替你着急，搞不好要坏你的前程。”

侯大利道：“腿长在陈萍身上，她要去做秋菊，我有什么法子，总不能捆住她的双腿。我就算去求陈萍也没用。她如今对我恨之入骨，求她没有任何作用。”

陈浩荡用手指着侯大利，道：“虽然省公安厅专家组排除了你的嫌疑，可是这种事总会留下坏印象。更何况如今上访是大杀器，没有哪个领导不怕上访。你这人在破案上有一手，对政治一点不敏感，简直是个白痴。我们是同学，有些话憋不住，一定要见面给你聊几句。你若要在警界发展，还真得利用父亲的关系，建立一个合适的上升通道。在专案组当刑警，破再多案子，最多夸你一声神探，可是对以后的发展没有什么好处。纯粹从业务往上走，这一辈子走到重案队大队长就算是了不起了。”

侯大利不以为然地道：“论到当官，就算当了局长又如何？”

陈浩荡道：“你这人脑袋不开窍，守着大金山讨冷饭。我若有你这种家世，绝对不会做小警察。当同学的，话说到这份儿上已经够意思了，你真的要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侯大利知道陈浩荡说的是真心话，只不过两人想法完全不同，鸡同鸭讲，互相都听不进去。在自己遇到困难时，陈浩荡能说出这一番话，也算不错。

陈浩荡离开后，侯大利陪着田甜前往江州监狱。

进入监区，在等待田甜父亲到来时，侯大利道：“我忽视了一个问题，你爸叫什么名字，你一直没有跟我说过。”

田甜道：“很有时代特点的名字，田跃进。”

田跃进以前是白胖律师，进入监狱服刑以后，生活有规律，不再有大鱼大肉，身体内的肥肉迅速飞走，变成一个精瘦中年人。田跃进被带到管教办公室而不是寻常的接待室，暗觉奇怪。进门后见到一个陌生年轻男子，他停住脚步，眼光一点一点变得锋利起来。

田甜介绍道：“爸，这是我的同事侯大利。”

田跃进曾经摔断了腿，走路略有瘸拐，来到沙发前，扶着沙发椅子，道：“你和田甜是同事？”

侯大利道：“田甜是我的女朋友，我在刑警支队二大队工作，目前抽调到105专案组。”

“你认为女孩当法医算不算是好职业？”田跃进原本习惯监狱生活，神情中的锋利劲儿早就收敛，变得慈眉善目。今天见到陪同女儿一起来的男子，他往日的桀骜之气顿时又迸发出来。

侯大利没有回避眼前中年男人的眼光，不卑不亢道：“我毕业于山南政法大学刑侦系，做过很多尸体解剖。在我眼中，法医是刑警中的一员，关键在人，而不在于职业。”

“你很面熟啊？爸爸是谁？”田跃进总觉得侯大利有些面熟，一时之间又想不出所以然，更没有将侯大利和侯国龙联系起来。

侯大利笑而不语。

田甜嗔道：“爸，别查户口了。侯大利明天要到省公安厅参加现场勘查培训，抽时间和你见面。”

田跃进坐在沙发上，心情颇为复杂。他独自将女儿拉扯长大，费了很多心血，此时女儿终于带回了男朋友，虽然这是必然之事，他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为人可靠吗？”

“爸，你当着人问，我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

“肯定可靠，你要相信我的眼光，我可是法医，能透过身体看到灵魂。”

“我相信你的眼光。以你的臭脾气，把人都带到这里，我反对有屁用。”田跃进伸手指着侯大利，道，“田甜是我的宝贝女儿，你若是欺负她，老子找你的麻烦。”

田跃进是江州有名的律师，在侯大利以前的想象中，田跃进应该温文尔雅，今天见面才发现田跃进身上依旧保留着一线刑警的气质。几句话下来，侯大利觉得未来老丈人很对自己的胃口。

“爸，把手伸过来，我给你测血糖。”

田甜在刑警支队总体上是冰美人形象，到了父亲面前变得啰唆起来，给父亲查了血糖，反复叮嘱父亲在监狱生活的注意事项。

会面时间不长，即将结束的时候，田跃进让女儿先出去，道：“平时田甜过来看我都是在接见室，今天安排在管教办公室，看来你小子有背景。不管有啥背景，你小子记住，田甜不是罪犯的女儿。在这一点上，你别瞧不起她。”

侯大利眉毛紧了紧，道：“我和田甜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没有考虑父辈的因素。你是你，田甜是田甜。”

田跃进如暴怒的狮子，瞪大了眼，道：“你小子挺有脾气，在我面前居然都不肯说点顺耳话。”

侯大利坦然道：“好听的话未必是真话，我刚才说的全部是真心话。”

田跃进斜着眼打量侯大利，道：“回去好好跟朱林学本事，刑警不好当，得有真本事。”

离开监狱，坐上汽车，田甜主动亲了侯大利脸颊，道：“我爸最后和你谈了什么？”

侯大利若有所思地道：“田叔在暗示我，他是冤枉的。”

田甜愣了愣，道：“爸在我面前基本不谈他自己的案子。”

侯大利道：“能不能弄到田叔卷宗，我想看一看。”

田甜道：“我爸是检察院反贪局直接办的案子，卷宗不在局里。我爸的律师有些资料，可以找过来看一看。”

刑警笔记

侯大利将在４月10日到阳州参加省公安厅组织的勘查培训班，10日之前不用到单位上班，算是被强制放假。

在这几天空当，侯大利准备以吃喝玩乐的方式近距离接触当年杨帆的追求者，重点对象就是李武林、王永强、陈雷、蒋小勇和王忠诚五人。这五人在高中阶段都很瘦小。王忠诚和蒋小勇都是在高二高三才开始发育，如春笋一般，两年时间都长到一米八。但是，他们在高一的时候也与杨帆身高差不多。

黄卫笔记本上记下了侯大利、李武林、陈雷和蒋小勇在杨帆遇害当日的行踪，并做出分析——

第一人，侯大利。富二代，他与省城阳州来的几个社会青年喝酒，喝醉。经摸排，有餐厅服务员和社会青年多人证明此事，无作案时间，排除。

第二人，李武林。他与杨帆是一班同学。他家位于中山大道，距离一中步行约七分钟。据他本人称，放学就回家，回家后在家里做家庭作业。其父母都在工厂上班，母亲下班时间在晚上八点，其父亲在当天要值夜班（下午四点钟上班，晚上十二点下班）。经摸排，李武林父母皆有工人可以做证。李武林本人回家时有同学同行约三分钟，然后分开。至此，李武林行踪皆为自述。

第三人，陈雷。他在五班读书，下课后在篮球场外抽烟，抽了一支烟后，独自走出学校。据他自述一直在街上闲逛，有台球厅老板证实其在放学后打过台球，大约是五点到了台球室。在笔记本上陈雷这一栏的空白处加了一段话：经查，陈雷晚上七点遇到社会青年“铁脑壳”，晚上与“铁脑壳”等人一起参加盗窃。

第四人，蒋小勇。他在江州一中三班，下课以后回家，有爷爷奶奶证明。

当时调查分为两个组，各有目标。黄卫笔记本上没有王忠诚的具体情况。另外，王永强是在初中时向杨帆表达过爱慕之情，这是从杨帆笔记本反映出来的，由于王永强在高中阶段没有追求过杨帆，刑警支队没有调查其当天行踪。

侯大利对黄卫笔记本中记录的情况几乎倒背如流。经过代小峰案以后，他并不能完全相信不在场证明，因为不在场证明可以伪造。遗憾的是杨帆在八年前遇害，经过了漫长的八年，如今已经无法检验这些同学当时的不在场证明是否伪造。

在“赋闲”的几天时间里，可正面接触的人很有限：王忠诚近期在京培训，暂时无法正面接触；最近才接触过一次的蒋小勇和王永强，没有发现两人有异常；陈雷目前已经到省人民医院进行烧伤治疗，侯大利准备到省城学习阶段再次接触。

排除了四人，这几天重点接触目标便定为李武林。

侯大利始终记得老朴说过的“行为轨迹、社会关系”的八字平凡真言，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耐心制作李武林的“行社”档案，包括家庭住址、出生年月、兄弟姐妹、曾经住过的地方、工作简历、恋爱经过、性格特点等，全部记录在表格里。

做完李武林的“行社”档案后，侯大利拨通金传统电话，道：“老金，找几个同班同学喝一杯，就找同班的，人杂就不好玩。”

李武林、金传统都是侯大利高中时的同班同学，侯大利特意强调“同班”。金传统从国外回来后接手家族企业，时间虽然短，做得挺不错。李武林跟着金传统做消防器材，走得很近。若是同班同学聚会，李武林应该会来。

“没有问题，我马上打电话，”金传统又道，“你这是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老子受宠若惊，还是到我的地盘来吧，大家都习惯。”

打完电话不久，侯大利驱车来到金山别墅。

金传统读书时是个猥琐的小胖子，到国外混了两年后，如今变成了风流倜傥的帅小伙子。侯大利在高中时期的朋友不多，金传统算是其中之一。

两人见面后，又到亭子里喝茶聊天。

“哪些同学要来？”侯大利今天最想见的是李武林，若是李武林没到，则参加聚会就没有太大意义。

“都是平常玩在一起的，杨红、李武林、王胖子、郑娇娇、陈芬、张晓，都是我们班的。加上你和我，男女刚平衡。”说到这里，金传统脸上出现一丝坏笑，挤了挤眼睛，道，“平时你鼻孔望天，很少参加我们活动，所以那天给你一个惊喜，免得你脱离圈子太久成土帽。今天全是同学，喝酒后就玩真心话大冒险，这个纯朴一点。”

侯大利警惕起来，道：“给你一次警告，别再玩上次那种把戏。而且真心话大冒险，不能问案子的事情；若要问，我肯定说正要侦办，细节无可奉告。”

金传统笑道：“你这人现在一点都不潇洒。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你别用鄙视的眼光看着我。我们都算是富二代，你是哪一根神经搭错了，非得当警察？”

“你若是遇到我这样的事，也潇洒不起来。”高中阶段，金传统算是侯大利唯一的朋友，侯大利就隐晦提及当年杨帆之事。

金传统听懂其中之意，道：“人生不过就是一场游戏，遇到的难事就是打怪升级的怪物。你别斜眼看我，我这是经过人生磨难才开始大彻大悟。”

“吹吧，说说看，你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磨难？”

金传统回忆往事，笑容不知不觉消失，道：“我为什么坚决回国，原因很简单，我在留学的时候被绑架过一次。真正的亲身经历，绝不乱说。那是出国第二年，地皮刚刚踩热，手里又有钱，买了辆兰博基尼，约了一个二代华裔，很漂亮的十八岁女子，结果在车库被绑了。我是真体会到手枪顶在头上的感觉，当时吓得尿裤子。后来当地商会出面，找了中间人，交了赎金。我被关在后车厢两天，拉屎拉尿都在里面，若再关一天，我肯定会崩溃。”

“国内没听到这事的报道。”

“那时你还在山南政法读书。若是报道出来，我可能就完了。我在国外遇到绑架案，吓破了胆，再也不出国了。回国以后，我就和王胖子、李武林、张晓、杨红混在一起玩，偶尔也和几个留法同学玩。我已经大彻大悟，要发财就得一起发财，否则谁跟着我们混？江州一中的同学都是聪明人，稍加提携，他们都会往上爬的。王胖子开了铝合金门市，李武林做消防器材，张晓家里搞土方，杨红承包了一个销售部。我开发的工程，都给他们留了一条路子。大利，你从来不缺钱，不知柴米贵，与其让其他人赚钱，不如把机会给同学。”

这是侯大利第一次听金传统剖析内心，他从刑警角度询问了绑架案细节。

在国外被绑架对于金传统来说是一场噩梦。一方面，他不愿意提起；另一方面，他又想找人倾述，侯大利便是极好的倾诉对象。

谈完当年经历，金传统回到现实之中，道：“污水井的案子我还有新想法。抛尸到工地不是一个好选择。污水井早则一年，晚则两年，肯定要被开发的，抛尸在这里，肯定要被人发现。我觉得是有人想害我们，故意给工地抹黑，最近我已经听到师范工地风水不好的传言。师范项目体量大，最怕出现这种烂事，等抓到凶手，我要抽他，居然把尸体扔到我的工地。开发商都讲究风水，我原本不信，到国外去了一趟，回国更信这些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我是真怀疑有人捣鬼。我在这里把话说清楚，我们是两兄弟，夏晓宇也有新楼盘，和师范后街品质差不多，他们不能用这些手段哪。”

侯大利道：“为了拉客源，夏哥或许会耍商业手段。杀人是重罪，夏哥没有这么傻，否则我爸也不会用他。”

金传统道：“我爸也是你这个观点。我爸对你爸还是挺佩服，当时说的是‘国龙兄有大智慧，不会用这种低级手段，如果用这种手段，他就做不了这么大的生意’，这是原话，绝不乱说。”

长期以来，在侯大利心目中，父亲就是“早起的鸟儿捉到虫”的典型，并没有觉得父亲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听到“国龙兄有大智慧”的说法，他先是惊讶，又有点好笑，又隐隐觉得自己不了解父亲。

谈话间，杨红、李武林、王胖子等人陆续进来，见到侯大利都很高兴。他们几人都跟在金传统身后做生意，短时间都赚了钱，尝到大甜头。侯家大腿更粗，若是抱上，发财就易如反掌。

喝酒之时，杨红坐在侯大利身边，不时帮侯大利挡酒。侯大利了解杨红的心思，却很难理解。他摆明了不接受杨红的善意，在这个前提下，杨红若是保持同学关系还能交往，继续追求则同学交往可能会断掉。他在喝酒之时完全放开，有说有笑，欢笑之下的注意力则大部分集中在李武林身上，在心中暗记其一言一行。

石秋阳提供线索让杨帆的落水真相水落石出，这个真相处于保密状态，只是办案民警和杨帆直系亲属才知道，没有对外公布。所以到目前为止，同学们以及世安厂相识的老邻居们仍然认为杨帆死于意外。

喝了酒，一群同学又在包间喝酒唱歌。这一次纯粹是高中同学聚会，不用装门面，小乐队没有到现场。

晚上十一点，同学们果真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游戏。依着侯大利本性，这种游戏实在没有任何意义，只不过李武林在现场，这个游戏反而变得特别有意义。

服务员将水果、洋酒、茶、咖啡、扑克送至房间。金传统喝了酒挺兴奋，举起扑克宣布规则，道：“还是老规矩，每人三张牌，以炸金花的方式来比大小，最大的发话，最小的受罚。要么说真心话，要么玩大冒险，如果说出来的真心话大家都不相信，那就由我们来定大冒险。同不同意？”

男女都很踊跃。

杨红低声在侯大利耳边道：“金传统是疯子，等会儿肯定玩得挺疯。”说话时，她与侯大利隔得很近，不到一拳距离。

第一轮扑克发完，侯大利拿到一个对子，不大不小。金传统拿到一个金花，最大。张晓拿了一把散牌，最小。

金传统哈哈大笑道：“张晓，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我说明一下，牌最大的人可以剥夺最小者的选择权啊，指定要么真心话，要么大冒险。”

“我选择真心话吧。”张晓在高中阶段是非常羞涩的女孩子，三年几乎没有和侯大利说过话，如今整个人似乎变了一个样，喝酒、抽烟，样样来得，在酒桌上说起男女关系的荤话题也毫不在意。

金传统举着三张牌，道：“你现在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内裤？”

张晓道：“红色。”

金传统笑道：“那得问大家是否相信？”

李武林带头起哄道：“不相信？”其他人也笑着表态不相信。

金传统继续追击：“那就给大家演示一下？”

张晓点燃一小支烟抽了一口，落落大方地站起来，背朝大家，然后很有韵律地摇摆屁股，慢慢把裙子后面的拉链拉开，果然见到一条红色内裤。

真心话大冒险的魅力在于男女可以游走在暧昧边缘，可以问一些平常无法触及的话题，侯大利正好借此机会打探李武林内心。他联络金传统时并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个环节，这个环节对于他来说是意外之喜。

第四轮时，侯大利牌最小，王胖子的牌最大。王胖子猥琐地打量诸人，道：“我指定侯大利玩大冒险，与倒数第二小的人深情搂抱，凝视十秒钟。而且，倒数第二小的人要双腿夹在侯大利腰上。”

倒数第二小的正是杨红。杨红做打人状，道：“死胖子，这个太难了。”

王胖子道：“遵守游戏规则，否则就没法玩了。”

在大家的起哄下，侯大利和杨红站起身，面对面而站。杨红双手搂住侯大利脖子，道：“你稳住啊。”她用力跳起来，双腿就夹在侯大利腰上。

“要深情对视啊，加油，1、2、3⋯⋯10。”

惩罚结束，杨红放下双腿，身体贴在侯大利怀里。

在场全是高中同学，大家情绪调动起来，玩得很嗨。侯大利似乎也融入游戏之中，不仅主动参加，也给大家出难题。终于，侯大利拿到一把大牌，李武林是一手小牌。侯大利举起三张牌，道：“李武林，真心话，你这辈子最爱的人是谁？”

王胖子兴奋地大叫，道：“不准说假话。”

李武林喝了不少酒，神情高度兴奋，脱口而出，道：“杨帆。”

现场诸人都处于兴奋状态，“杨帆”两个字如降温剂，所有人的动作似乎都停顿片刻。李武林感受到大家的眼光，道：“大利也追求过杨帆，自古红颜多薄命，这是我终生遗憾。”

侯大利没有料到李武林会如此坦白，一时不知如何继续下去。

杨红最了解内情，道：“李武林，你发疯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武林叹息连连，道：“这是真心话，可惜杨帆没有回应过我，这是人生最大遗憾。从高中到大学，没有谁比杨帆漂亮。”

金传统拍桌子，道：“这个不好玩，换大冒险。谁是倒数第二小？哇，是张晓。我建议张晓和李武林互换内衣，拍照留念。”

侯大利听到“杨帆”两个字时如被点了穴道一样，浑身僵硬，随后如突然通电的机器人，高声附和。

玩到凌晨两点，大家兴尽而归，只有张晓留在金山别墅。张晓从包里取出一些丸药，道：“有一个老中医，治这种病挺有效，我特意去开了一服丸子。”

两人独处时，金传统张狂的笑容消失，如懒蛇一样躺在沙发上，沮丧道：“没有用。”

“不管有没有用，你得想办法治疗。”张晓坐在金传统身边，道，“等会儿我帮你揉揉。”

揉了一会儿，金传统下身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在国外被绑架时，金传统正和女友做爱，被枪顶头，惊吓过度，性功能发生障碍。张晓是金传统前女友，在金传统回国不久便知道此事，一直在帮助其治疗。这是两人绝对秘密，没有其他人知道。

侯大利整个晚上喝了不少酒，直接住江州大饭店。醒来时，他头疼得紧，吃过早饭，仍然没有从宿醉中清醒过来。

与江州一中同学在金家玩了一次“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没有明显收获。李武林是杨帆追求者，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在游戏中提及此事并不能证明什么。他能明确提及杨帆，反而说明心中没有太大负担。但是，世事之奇往往出人意料，或许他心理太强大，就算作了案，提起此事也没有负担。

早上八点，侯大利心情阴郁地回到刑警老楼，又将提审石秋阳的视频重新看了一遍。

李武林高一时不超过一米七，是竹竿身材，符合凶手形象。只是当时高中同学大部分都是竹竿身材，从石秋阳的描述只能判断凶手是学生，却没有更多特点。

看了一遍审讯石秋阳的视频，侯大利仍然觉得头疼，便到四楼寝室睡了一小会儿。听到楼下有汽车声音，他从床上爬起来，喝了几口浓茶，这才下楼来到资料室。

在资料室坐了几分钟，田甜走了进来，道：“让你休息，怎么又来上班？”

侯大利拍了拍头，道：“我还忘记这茬儿了，坐几分钟就回家睡觉。”他见到田甜总觉得她脸上不对劲，又道：“你脸上怎么回事？”

田甜摸了摸脸，道：“我脸没什么啊。”

侯大利仔细看了看，道：“我也不知道有什么，总觉得不太真实。”

田甜给了侯大利一个白眼，道：“今天化了淡妆。”

侯大利道：“你以前没有化妆吗？我觉得素颜挺好，化了妆反而别扭。”

田甜脸微红，瞅见左右无人，低声道：“滚。回家睡觉去。市局让你休息几天到省厅参加培训，明摆着说你有嫌疑。既然如此，你何必厚着脸皮继续调查案件，趁着这几天好好休息。”

侯大利闷闷不乐地关掉投影仪，准备离开刑警老楼，回高森别墅睡觉。田甜跟在身后，道：“让你休息是件难事。算了，我陪你去走访模特和歌手。”

侯大利脸上终于有了笑意，道：“我们是应该把这条线捋一遍，明明有很多工作要做，却让我休息，新接手的探组还得重新熟悉案情，这不是扯淡吗？”

侯大利拿出整理出来的名单，随手拨通朱朱的电话。第一次打电话，电话打通，没人接听。隔了半个小时，田甜再打电话，朱朱这次接了电话。朱朱声音挺好听，问道：“谁打电话？”得知是警察要来了解杜文丽的事情，朱朱有些犹豫，道：“我在上班，能不能改天？你们过来等也行。我在江州大饭店，一楼左侧的咖啡厅。”

侯大利和田甜进入江州大饭店，值班经理赶紧上前，道：“大利哥，甜姐，今天还是到雅筑？”侯大利指了指咖啡厅，道：“你认识朱朱吗？”值班经理笑道：“朱朱在咖啡厅弹钢琴，正在弹。我等会儿把她叫过来。”

咖啡厅传来钢琴声。

侯大利摇头，道：“不用打断她，我们到咖啡厅听音乐。”

咖啡厅环境幽雅，几个客人隐在各个角落。一个娇小的女孩坐在钢琴前专心弹琴，她身穿白衣，与黑色巨大的钢琴形成鲜明对比。钢琴旋律轻柔舒缓，如行云流水般洒向厅内。

值班经理安排了咖啡和小吃便离开，没有在侯大利和田甜身边久留。侯大利和田甜相对而坐。

侯大利道：“她弹得怎么样？我对钢琴没有研究，初一的时候，我妈想让我学钢琴，我坚决反抗。”

田甜道：“她弹的都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曲目，前些年在国内流行。刚才弹的是《阿根廷，别为我流泪》，不算难，弹得还行。”

“你以前学过？”

“我们这个年龄的女生很多都被钢琴折磨过。我考过级，后来放弃了。”

副总经理顾英来到咖啡厅陪着侯大利和田甜说话。过了一会儿，朱朱离开钢琴，在服务员带领下来到侯大利和田甜的座位旁。

顾英知道侯大利有正事，道：“我安排了一个小会议室，你们慢慢聊。”

小会议室有水果，还有清茶。清茶并非凡品，打开茶盖时全室盈香。朱朱见到老总顾英对两个警官格外照顾，暗自惊讶。

侯大利问：“你认识杜文丽吗？”

朱朱很敏感，眼睛慢慢变圆，道：“你问杜文丽是什么事情？难道师范后街真的是她？”得到肯定答复以后，她“哇”地哭了出来，哭声震天，泪水滂沱。这间小会议室甚为隐蔽，顾英又打过招呼，服务人员送过茶水和水果就没有再过来。侯大利和田甜都没有劝解，坐在一边等待朱朱发泄。

田甜等到朱朱稍稍平静，递给她一张纸巾。

朱朱脸上妆容完全被破坏，干脆彻底洗了脸。去掉妆容以后，她脸上露出几颗青春痘，反而显露出青春活力。“我和文丽是好朋友，她唱歌也不错，有一段时间我们都在当驻唱歌手。去年，文丽突然不辞而别，电话不接，QQ不回，当时我还挺生气，”说到这里，她又哭，“谁会想到文丽被人害了。”

侯大利道：“既然你们是好朋友，你仔细回想一下，她在去年11月有什么异常。”

朱朱擦掉眼泪，默默地想了一会儿，摇头。

田甜道：“她有没有追求者？”

朱朱道：“文丽长得漂亮，当然有追求者。文丽想留在电视台，又想考研，不想急着谈恋爱，所以没有正式男朋友。”

田甜又道：“杜文丽当模特，还驻唱，经济条件怎么样？”

朱朱继续摇头，道：“文丽和我差不多，从学校毕业不久，家里没有太多支持，全靠自己存点钱。吃饭够了，谈不上有钱。”

4月9日，一夜缠绵之后，侯大利独自开车前往省公安厅培训基地。到省公安厅报到之后，当天无课，侯大利躺在宿舍床上给陈雷打电话。

陈雷与李武林一样，当年因为没有作案时间而被查否。但是经历过代小峰案之后，侯大利对作案时间持保留态度，不太敢完全相信。尽管翻看了黄卫笔记，仍然如此。更何况当年没有保留下来正式资料，如今无法考证陈雷在杨帆落水当天具体做了什么。

十来分钟后，侯大利走进省人民医院，来到陈雷病床前。石秋阳在落网前两次袭击了陈雷，后一次是用火烧，让陈雷面部受到重创，留下了明显疤痕。如今陈雷通过植皮手术修复被烧伤的面部。

陈雷已经完成了第三次植皮手术，很快便要出院。他接到侯大利电话后，将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对老七道：“这个工程一定要拿下。你回去以后，给每个投标者打招呼，就说金顶山项目我来做，让他们给点面子，自己退出。你送点损失费，也不要把事做绝了。”

“若是有人硬来怎么办？”绰号老七的白脸汉子道。

陈雷拿起镜子看了看脸，道：“如果给脸不要脸，那就杀鸡给猴看。这么多兄弟要吃饭，总得有条来钱的道。你们要多学点，有软有硬，先礼后兵，不要激起公愤。但是该硬的还得硬，否则别人不怕我们。”

老七杀气腾腾冷笑道：“硬来最简单，到时寄两颗子弹，绝对吓退。”

陈雷摇头道：“太野蛮了，效果倒是好，容易招惹警察。谁不给面子，就给人寄相片。他老婆的相片，他娃儿的相片，就要那种生活照，绝对吓死他们。就算报了警也没有用，生活相片罢了。”

老七歪着脖子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道：“老大就是高，脑袋好使。”

陈雷又道：“如果有夏晓宇公司，暂且避开。夏晓宇背靠国龙集团，根深叶茂，我们不要随便碰。”

侯大利进门时，老七刚刚离开。

陈雷腰部、脸部都被燃料瓶烧掉，右脸几乎都是烂伤，左脸却完好无损，形成了奇怪的对比。如果只看左脸，陈雷文质彬彬。只看右脸，皮肤凹凸不平，呈暗红色，很恐怖。左脸和右脸同时存在于一张脸上，形成一种奇异凶相。

“是不是很吓人？”陈雷见到侯大利，扔了一盒烟，“医生不准我抽烟，你自己抽。”

侯大利观察陈雷的脸，问：“还要植几次皮？”

陈雷左脸非常平静，道：“植几次算几次，毁了脸也无所谓，反正不用讨好丈母娘。石秋阳什么时候死？到时我要开酒庆祝。”

“他身上背的案子挺多，现在还在一个一个查，没有这么快。”侯大利没有完全说实话，也没有说假话。

“今天一个人过来，有私事？”陈雷用右眼打量侯大利。

侯大利道：“我到省厅培训，顺便来看看你。”

陈雷混过社会，经常与警察打交道。侯大利是同学，也是警察，因此，他们两人之间不再是纯粹同学关系。陈雷拉了张椅子坐在侯大利对面，道：“这次出院以后，我准备给李超上香。说实在话，我以前看不惯警察。这一次李超替我挨了铁锤，我对个别警察的看法有所变化。”

侯大利打开烟，抽出一支，没有抽，放在鼻尖闻了闻，道：“你当初为什么和社会上那群偷盗的混在一起？我记得你家也是工厂的，你妈妈还是街道干部。”

陈雷右脸没有任何表情，左脸似乎在微笑，道：“我爸在江州化工厂。当年化工厂红火，市场经济一来，化工厂立马没有效益，只剩下两个车间在生产。和我一起玩的要么是化工厂的青工，要么是化工厂子弟。我不是给自己当年偷盗找理由。我当年成绩不错，肯定比你的成绩要好得多，否则不能凭本事考上一中。”

侯大利成长于世安厂。世安厂是三线大厂，级别比起化工厂要高得多。不管是大厂还是小厂，工人子弟的生活环境还是很接近，道：“你的那群朋友如今怎么样？”

陈雷道：“当时和我一起的被抓了四个。其他人被吓着了，大部分上岸。现在大多生活得一般，做点小生意，或者给别人打工。我开了雷人公司，算是里面混得最好的。回归到刚才的话题，我进入劳改队后也自我反省，其实真不用将责任推到化工厂。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没有什么好说的，怪不得别人，也怪不得社会。我在这一点上鄙视石秋阳，他这人身手好，可是心胸太狭窄，不是真男人。”

侯大利道：“做生意要做正行，一样赚很多。不再涉黑涉恶，风险小得多。”

陈雷苦笑道：“这些年我悟出一个道理，每个人过什么生活都有定数。这一次女朋友被人弄死，我被烧成一个怪物，起因并不是我做了什么错事，甚至我当年还算是见义勇为。我出院以后就好好经营雷人公司，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杜文丽案子怎么样？有没有可能破案？杜文丽很上进，算是她们行当中很能洁身自好的。可是怎么样？死于非命。祸害活千年，好人命不长，我就老老实实当一个祸害。”

侯大利道：“你的看法太悲观了。”

陈雷道：“我不是悲观，人生无常，世事难料。杨帆这么漂亮的女子就早逝，想起来都觉得惋惜。”

侯大利与陈雷聊了一个多小时，仅仅是闲谈，气氛还算融洽。分手时，陈雷开出一个名单，是他所知道的与杜文丽接触较多的人。陈雷开这份名单用了心，里面有朱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侯大利回到车上，抓紧时间拿出笔记本，在“行轨”的表格中填下从谈话中淘到的信息。目前来看，这些信息都没什么用；准确来说，这些收集到的信息暂时没有合适的用处。

从省人民医院出来，不远就是国龙宾馆。侯大利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给母亲打了电话，讲了自己到省公安厅培训之事。

李永梅正在和宁凌一起美容，道：“我知道你来培训，被人踢过来。既然不信任你，何必赖在公安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别不耐烦嘛，当妈的不会害儿子。晚上到国龙宾馆吃饭，陪老妈打小麻将。”

年初负重伤之后，侯大利和父亲进行过一次最为坦诚的谈话。在这次谈话中，父亲明确表示要再有一个后代来接手国龙集团。谈话之后，侯大利经过思想交锋，没有将此事告诉母亲。侯大利虽然没有在国龙集团工作，可是思维方式还是很富二代，若是将父亲的想法告诉母亲，那国龙集团必将天翻地覆，最后是什么后果还真是说不清楚。类似做法在他们那个圈子其实挺普遍，父亲的操守总体来说也还不错，他选择为父亲保密。

选择了为父亲保密，意味着将给自己增加分财产的兄弟姐妹。这个想法在侯大利脑中也曾经闪过，只不过他的心思全部放在几个积案上，对国龙集团的财产并不热衷。念头一闪而过，他便将争财产的念头抛在脑后。

侯大利能将分财产的想法抛在脑后，但是对母亲的愧疚就不那么容易抛在脑后，始终在心里隐隐存在。所以，他愿意陪母亲打麻将。

来到国龙宾馆，进入侯家人专属的倒数第二层，坐在宽大落地窗前俯视阳州城，侯大利的思维却顽强地来到世安桥上。“如果我不陪省城朋友喝酒，陪着杨帆放学回家，杨帆就不会遇害。”这个想法就是隐藏在身体里的毒蛇，总会在不经意间冒出来，用锋利的牙齿咬住心肝肺，喷进毒液。

他在脑中将石秋阳的讲述转化成视频，整个情节除了凶手人脸模糊以外，已经非常逼真。他甚至考虑了为什么自行车丢在世安桥上。最大的可能性是凶手第一次作案，心中惊慌，或者是有其他惊扰，比如听到汽车的声音。

最为遗憾的是当时现场勘查没有针对石桥墩进行详细检查，若是石桥墩留有自行车的撞痕，而且能排除是骑车撞上石桥墩，那么就有极大可能得出杨帆是遇害的结论。若是当年能立案，破案的可能性远远大于八年后的今天。

门铃声响，打断了侯大利思绪。

打开门，门外之人让侯大利愣了愣。宁凌以前烫过小波浪，打扮时髦，今天站在门口的她留着一个马尾巴，额头上还有刘海儿。这个打扮不仅没有给宁凌减分，反而将精致五官以本来面貌展现出来。

当年夏晓宇寻找宁凌时带有杨帆相片，颇费了一些周折，最后在一所985学校意外发现宁凌，并且成功将宁凌带入了国龙集团。宁凌的新打扮让侯大利都产生了似曾相识之感。

宁凌道：“我和阿姨在美容，阿姨等会儿才做完。我们先吃饭，然后打麻将。”

侯大利道：“除了你和我妈，还有谁？”

宁凌道：“李丹姐。”

侯大利道：“三人女人和一个男人，肯定是我赢。赢你们太简单，胜之不武，没意思。”

宁凌抿嘴而笑，道：“刚才阿姨说，我们每人发二十张牌。我们先到餐厅，等会儿楼下把菜送上来。喝点红酒，少喝点。我酒量一般，有时陪阿姨喝一点。”

两人并肩朝餐厅走去。宁凌头发扎成马尾辫，马尾辫甩来甩去。侯大利数次放慢脚步，用眼睛余光瞧马尾辫。

“你还在夏哥那里上班吗？”

“我还是夏哥的助理，最近一段时间抽调到总部。上班时间我称呼李总，下班才叫阿姨。”

两人来到小餐厅，有一句无一句地闲聊。宁凌落落大方，谈起大学里的趣事，逗得一向严肃的侯大利都笑了好几回。

李永梅做完美容，双脸放光，走到小餐厅门口，望着与儿子有说有笑的宁凌，想起田甜的职业和在监狱服刑的田跃进，暗骂儿子有眼不识金镶玉。

“妈，你的脸太亮，可以当镜子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李永梅坐下，接过宁凌递过来的咖啡，道，“大利，宁凌是我的干女儿，你以后要叫妹妹。你和你爸成天都不露面，若不是宁凌来陪我，我都要成怨妇了。”

宁凌颇有些羞涩，却没有反对这个说法。

侯大利道：“你在集团管财务，很忙吧？”

李永梅道：“忙个狗屁。你妈能吃几碗干饭，我自己清楚得很。如今我就是挂名，具体工作都是专业人员在做。财务总监是海归，那才是真正的电子脑袋。”

宁凌道：“干妈是谦虚，最核心的事还是你在把关。”

侯大利听到“干妈”的称呼总觉得别扭。“妈妈”的称呼长期以来独属于自己，今天却分给了一个莫名闯入的女子，虽然有个“干”字，可是“干”字后面连着一个“妈”，意义不一样。他和金传统都是富二代，习惯了被人“算计”。被“算计”是富二代的生活常态，如果不被人“算计”，富二代生活起来也就少了很多味道和波折。金传统之所以过得有滋有味，正是因为他用商业机会换得了众星捧月的生活。所以，侯大利能理解母亲和宁凌的关系。

晚饭之后，李丹到楼上，四人摆了麻将，鏖战到凌晨一点。侯大利不太用心，打牌时总是想着案子，基本上平过，不输不赢。宁凌手气很好，赢了不少。

回房间时，侯大利和李永梅单独聊了十来分钟。

“你和田甜进展如何？”

“正常吧。”

“田甜各方面条件都好，就是职业让人受不了。我实在无法理解田甜为什么要当法医。宁凌还真不错，漂亮，聪明，非常懂事。”

“打住，换话题。”

“听说你惹了大麻烦？既然领导都不信任你，那就真没有意思。”

“妈，这个话题我也不想聊。”

“这不能聊，那不想说，那我和你能聊什么？养儿子真没有意思，什么话都不给妈妈讲。”李永梅气呼呼地起身，本来想昂首出门，走到门口，又道，“在公安局过得不顺心，随时可以回来，别无谓地赌气。”

在国龙宾馆住了一个晚上，4月10日，侯大利进入省公安厅培训基地。上课结束，侯大利走出阶梯教室大门，见到抽雪茄的老朴。老朴陷入沉思中，对走过身边的培训学员视而不见。

“朴老。”侯大利走到老朴身边，招呼道。

老朴这才回过神来，道：“谁是朴老？我有这么老吗？叫我老朴。”

侯大利无论如何不肯称呼老朴，坚持称呼朴老师。老朴笑骂侯大利为人拘束，却也由得他去，道：“找地方吃饭，边吃边聊。”

侯大利请老朴上车，直奔国龙宾馆。

看到国龙宾馆之时，老朴斜着眼反复打量，道：“五星级的菜太讲究格调，反而不如小菜馆更注重味道本身。”几道大厨亲自做的菜送上来以后，老朴用餐巾纸擦了油嘴，又道：“我收回刚才说的话，这菜真是绝了。看来我们到酒店吃饭，根本吃不到真正大师傅的菜。”

老朴平时挺注重养生，总是吃七分饱，今天尝到特级厨师为国龙太子亲手做的拿手菜，结果吃了十二分饱，吃完以后又后悔万分。

“手里有案子要查，却被踢到学习班，是不是挺憋气？”老朴要了一杯浓茶，帮助消化。

侯大利道：“这还得感谢朴老师，若不是省厅刑侦专家组下了明确结论，我还真是有口难辩。”

“我真不是帮你，而是以证据说话。你得知黄卫遇害后做的事情全部正确，给专家组留下充足依据，否则我想帮你也找不到依据。若是你当时没有保留下证据，说不定刑警支队的视线真的会停留在你身上，你惹下大麻烦，真凶反而跑掉了。”

老朴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则涉及案件本身，没有给侯大利明说。他放下茶杯，道：“江州105专案组给了我启发，这一段时间，我抽空将全省未破的积案罗列出来，厚厚档案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已经向省厅建议，准备学习江州经验，专门成立一个侦办积案的机构，和105专案组类似。我想调你到省厅专案组工作。”

侯大利脸色严肃起来，道：“调我到省厅也行，前提是侦破了杨帆案。现在我感觉已经抓住了犯罪嫌疑人的尾巴，加一把劲，或许就能破案。若是调到省厅，陷入其他案子，破案就遥遥无期了。”

老朴道：“杨帆案肯定也要列入全省未破积案之中，你调到省厅一样可以侦办杨帆案。省厅的破案资源强于市局，或许更有利于侦办杨帆案。你是天生做刑警的料，到了更大的平台，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侯大利摇头，很明确地说：“省厅与市局相比确实是大平台，但是，距离侦办杨帆案就隔了一层。朴老师，破不了杨帆案，我不愿意离开江州。”

老朴道：“你还是坚持认为就是杨帆追求者作的案？或者更准确来说，你的某个同学是凶手？”

“石秋阳提供的线索证实了当初刑警支队的想法，也印证了我的想法。而且我觉得此人掰开杨帆手指，让杨帆落水，胸中有大恶。他当时还是学生，这个恶一定会在以后迸发出来，肯定还会行凶。”侯大利尽量用平静的口吻叙述当时的案发场景，可是当讲到凶手掰开杨帆手指时，双手下意识紧握，脸上肌内变得僵硬。

老朴拿起雪茄，点燃，吸了两口，又道：“我支持你的判断，杀害杨帆的凶手胸中有大恶。杀害杨帆的凶手应该是把恶藏在内心，平时甚至会表现出相反的一面，具有迷惑性。你在具体办案的时候，就要紧紧抓住胸中有大恶的一面。这是一个不能作为证据的典型特征，对侦破思路有帮助。”

在侦办石秋阳案时，老朴、朱林和侯大利曾经有过无数次天马行空的推测，这些推测没有证据支撑，更多靠刑警经验和知识综合起来形成的直觉。事实证明，他们在案情分析会之外对石秋阳案的大胆猜测，基本接近真相。

“杨帆案的恶在于不是激情杀人。杨帆抱住了石栅栏，凶手是掰开了杨帆的手。章红案的恶在于章红遇害后，凶手还将章红的尸体放在了桌上和椅子上，留下了尿渍，凶手变态。杜文丽案的恶之处我还在寻找。”侯大利突然拍打桌子，道，“杜文丽案本来就过了半年，早就错过了最佳破案期，我又被困在培训班，想起来很憋气。每次想到杜文丽父母绝望的神情，我恨不得立刻就揪出凶手。”

老朴正在协助江州公安侦办黄卫案，案件已经有了眉目，这次回省城正是代表专家组向省厅做汇报。在案子侦破之前，他不能向外透露，特别是侯大利和此案有牵连，更不能在他面前说起此案。老朴为人潇洒，甚至有些放荡不羁，可是在办案上极有分寸，不会犯低级错误。

老朴是省厅资深侦查员，能主动到培训班来看望一个普通学员，这让侯大利挺感动。他充当驾驶员，开车送老朴来到省公安厅。在车上，老朴讲了些曾经轰动全省的大案，其间的曲折、艰辛让侯大利大为动容，每个案子破案关键点的寻找过程更是深深吸引了侯大利。车至地下车库，侯大利依依不舍，直到将老朴送到电梯口。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你回去吧。”

“我还想听案子。”

“你在这边有半个月，不急于这一天。”

“周二晚上请朴老师到国龙宾馆，吃正宗江州菜。”

“聪明啊，知道我喜欢吃美食。今天把案子讲完，下次就没的吃了。周二吃饭时，你把114案件的破案关键点告诉我，算是给你留的作业。”

“我以后就称呼朴老师。”

“随便你，不过何必注重这些形式。”

114案件是当年发生在阳州的重案，老朴全程参加，破案过程非常曲折，一波三折，有好几处出人意料的地方。老朴给侯大利详细讲了基本情况，布置了作业，让他思考第一个突破点。

在省公安厅侧楼电梯旁，侯大利想着114案，看着电梯数字不断上升。电梯停止，又掉头向下，侯大利这才转身离开。走到停车场时，他看到一辆熟悉的警车。警车停在这里，说明葛向东多半在省厅，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是，我在省厅，在技术五室。你也在省厅？等我啊，最多五分钟就下来。”葛向东的妻子的家族在江州做生意，如今通过侯大利的关系接了不少边角余料工程，赚得盆满钵满，对侯大利态度非常好。

几分钟后，葛向东出现在地下车库，道：“你怎么也在省厅？”

“我送朴老师回来。”

葛向东是为了黄卫案子来到省厅。由于黄卫案与侯大利有莫名牵涉，所以黄卫专案组有内部纪律要求，案件进展情况要回避侯大利。葛向东在进入地下车库前就在琢磨此事，听到侯大利问起此事，决定实话实说，道：“我为了黄卫案子来的，有一张视频相片的五官非常模糊，我找良老师帮助恢复，确保准确。”

侯大利对黄卫案非常敏感，立刻摆手，道：“别跟我说黄卫案，你为难，我也为难。我们今天就不吃饭了，改天喝酒。”

侯大利为了避嫌，不想知道黄卫案件。陈萍和黄小军却急切地想知道案件最新进展，数次询问专案组，得到的答案都是正在侦办，并没有具体内容。

不知道案情最新进展，母子俩处于焦虑之中，特别是陈萍，情绪很是暴躁。离开刑警支队以后，母子俩开始争吵起来。

黄小军道：“我只是帮侯大利说话，没有帮凶手说话。宫叔和朱叔都给我讲了详细情况，从现在所有证据来看，侯大利肯定不是凶手。你到省委上访前一天，谁来找过你？”

“谁来找我，总之是对我们家好的人。侯大利害得你爸被调到农村，你爸最后见的人是侯大利，最后通话的也是侯大利，死的时候手里捏着侯大利的手套，这么多事聚在一起，你敢说凶手不是侯大利？骗鬼。你就是高中生，根本不懂人心险恶。侯大利家里有钱，做了什么坏事都能用钱摆平。”陈萍披头散发，如眼镜蛇一般瞪着眼。

黄小军完全将朱林和宫建民的解释听了进去，道：“妈，你死咬着侯大利，反而让凶手逃脱。我给你做一个具体分析。”

陈萍开始焦躁起来，道：“你能分析什么鬼？还不是捡着朱林的话来说。”

黄小军也起了火，道：“妈，你是听谁说了鬼话？”

陈萍道：“你才听信别人说的鬼话，帮着外人，不替你爸爸报仇。人说的话不听，鬼说的话句句都听进去。”

黄卫死后，陈萍和黄小军经历了从人间到地狱的残酷心理过程，如今还没有从地狱里走出来。母子都是为了追到真凶，但是为如何追凶产生了严重分歧，最后由争论具体问题演变成情绪化争吵。黄小军吵不过歇斯底里的母亲，怒火中烧，直接走下人行道，准备过马路，走到街道另一侧。

陈萍跟在儿子身后，道：“你到哪里去？回来！”

黄小军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脑中烧起，根本不想再听母亲无法理喻的说法。自从父亲死后，他开始公开抽烟。以前为了装酷，和一帮同学躲在一起抽烟，实际上没有尝到烟的味道，今天和母亲又吵架，特别想抽烟，而且想深吸一口，直接将香烟抽到肺里去滚几圈。

陈萍追着儿子的身影，跑过马路，道：“别走，有话说清楚。”

从黑暗处蹿过来一辆小车，小车没有开车灯，速度极快。黄小军怒火中烧，快步向前，没有注意到来车。陈萍看到来车即将撞向儿子，猛地向前扑去，推开儿子。

只听“砰”的一声响，陈萍身体在空中翻了几圈，然后摔落在地上。黄小军从人行道上爬起，茫然地看着马路。一辆小车停在身前，车灯被撞坏，母亲陈萍躺在几米远的地方。黄小军号叫一声，连滚带爬来到母亲面前。刚才还在与他争吵的母亲此刻口鼻流血，躺在地上，身体轻微抽动。

黄小军全部身心都在母亲身上，没有注意到小车开始启动。

有围观群众发现小车在启动，站在小车侧面，用力拍打车门。车内坐了两人，开车的是青年男子，副驾驶坐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年轻女子。年轻女子是第一次遇到车祸，吓得花容失色，脑袋完全停止转动。

青年男子朝右前方看了看，踩油门，准备离开现场。

撞了人，驾驶员不下车，还准备逃离现场，顿时激起众怒。围观群众就捡起顺手之物，砸向小车，有矿泉水，有小板凳，有酒瓶。另有打抱不平的群众发动汽车，紧跟着小车，不停给警察打电话。

警车闻讯而来，根据见义勇为群众的引导，在城西堵住小车。肇事青年坚持在车中不出来。警方喊话以后，砸开车窗，这才将浑身酒气的驾驶员从车内逮了出来。

对于黄小军来说，是否抓住肇事者不是第一重要的事情，母亲能不能救活才是第一重要的事情。父亲遇害，母亲出车祸，若是母亲走了，他从此就是孤儿了。

“小军，怎么回事？”黄小军外公急匆匆走了进来，声音沙哑，神情慌张。

黄小军整个人都处于麻木状态，道：“我妈被车撞了。”

黄小军外公道：“怎么会被车撞？严重吗？”

黄小军双手抱头，不愿意回想撞车那一幕。当时他怒气冲冲朝前走，然后被母亲推倒，并没有看见撞车的具体情况。发现母亲重伤以后，他思维如被冰封一般，无法有效运转。刚才坐在手术室门外，他的思维才渐渐解冻，想明白母亲是为了救自己而被撞。

刑警支队同事得到消息，陆续赶到医院。支队长宫建民、政委老洪、老支队长朱林等人守在门外，脸色凝重。

刘战刚道：“黄卫遇害，陈萍被撞，若是舆论被不正确引导，我们会很麻烦。”

宫建民道：“我问过老陈，他说就是一般车祸。驾驶员喝醉了酒，车上还坐着他的女朋友。驾驶员是富二代，老陶的儿子。”

听说是陶老板儿子惹的祸，刘战刚松了一口气，道：“富二代惹祸，舆论总算不会被引导到陈萍上访。”

宫建民又道：“我们怀疑有人引诱陈萍上访，引诱之人与案件肯定有牵连。今天把陈萍请到支队，我跟陈萍谈话，老洪和黄小军谈话。陈萍坚决否认有人指使其上访。她本人不懂刑侦，却说了不少术语出来，而且有些事只有内部人才知道。”

刘战刚道：“上一次长青县灭门案的抓捕行动相当漂亮，这一次周密布置，要确保把杀害黄卫的凶手抓回来，顺藤摸瓜，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几人正在分析车祸，一个医生走了进来，脸色沉重，道：“朱支，人总算抢救过来了，只是脑部受了重伤，以后恐怕只能躺在床上了。若是知觉不能恢复，就是植物人。”

朱林道：“成为植物人的可能性大不大？”

医生道：“很大。”

支队政委老洪不停搓手，道：“我们看着黄小军长大，几乎一转眼工夫，这个孩子先是失去了爸爸，现在妈妈又成这样，这日子怎么过呀？”

侯大利得到消息是在第二天早晨八点，田甜打了电话过来。

“什么？不可能吧，是意外还是行凶？”听到电话内容，侯大利几乎从床上蹦了起来。

田甜道：“朱支说就是普通的交通肇事，是富二代惹的祸，开车的是陶老板的儿子。”

对于黄小军来说，母亲出车祸完全击碎了他的原生家庭。从此以后，他相当于变成孤儿，生活将彻底改变。同样的一件事情对于侯大利来说是另一个结果，陈萍出车祸，意味着她不会再上访，黄卫之死带来的困扰将有所减弱。

第六章 十二起麻醉抢劫案

夜总会的失踪者

周五，省公安厅培训课程提前结束，侯大利回到江州。

刑警老楼和平常一样安静。大李此刻已经与专案组成员熟悉，侯大利进门时，大李用头蹭了蹭侯大利的腿。大李是有尊严的功勋犬，年龄大，体力弱，用头蹭侯大利的腿已经是它能做到的极限。只有面对朱林之时，它才会伸腿搭在朱林肩膀上。

田甜听到汽车声和大李的叫声，来到走道，俯身看到侯大利正在和大李说话。她也不打招呼，双手撑在走道栏杆上，打量分开了一个星期的搭档兼爱人。今天侯大利要回来，她特意化了淡妆，让自己面部线条看起来柔和一些。

上了楼，侯大利道：“现在七点，我们看一会儿投影，再回高森。”

田甜一个星期没有见到男友，男友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急吼吼地要看投影，于是给了他一个白眼，道：“你应该弄一套投影仪到阳州，装在国龙宾馆，随时查看。”

“安装一套投影倒是很简单，只是你不陪着我看，没有什么意思。而且不能把卷宗随处带。”侯大利发现田甜化了淡妆，心中一动，道，“他们都下班了吗？”

田甜道：“朱支、樊傻儿和葛朗台都抽到黄卫专案组，这几天经常是我一个人在老楼。看来我是受到你的牵连，不被信任。”

侯大利握住田甜的手，道：“凭我的感觉，案子到了突破点了。”

“案子还在侦办，他们没有说，我也没问，”田甜将手抽回，道，“看来多数人都知道我们在谈恋爱，我们两人的保密行为就像鸵鸟，以为把头埋进沙子里，别人就看不见我们在谈恋爱。”

投影仪如黑洞，牢牢吸住了侯大利的注意力。田甜深知此点，于是从对面丁晨光所开的餐馆订了晚餐。看完视频，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两人下楼，走到楼道拐角的监控盲区。侯大利见田甜脸色有些不快，明白自己只关注投影仪的内容确实有些不妥，便趁黑抱住田甜，准备亲吻。

田甜用手封住侯大利的嘴巴，道：“有监控。”

侯大利道：“这是监控盲区。”

田甜道：“回家再亲，在老楼里怪怪的。”

侯大利倚着墙，将女友抱在怀中，道：“刚才我不对啊，光顾着看卷宗，冷落了你。”

田甜有点小怨气，道：“你终于反应过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男朋友，卷宗比女朋友的吸引力还要大。”

两人倚墙亲吻，渐渐进入忘我境界。突然间，巴掌声响起，声控灯光从天而降，朱林出现在走道上。

灯光亮起，侯大利和田甜赶紧分开，傻傻地望着正在往上走的朱林。田甜一贯是冷美人形象，今天与侯大利亲热被朱林撞见，顿时羞红了脸。

侯大利反应极快，道：“朱支，这么晚过来，今天有新发现？”

朱林神情严峻，道：“你们到三楼来。”

朱林背着手走在前面，侯大利和田甜紧跟其后。虽然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是与侯大利在刑警老楼走道上亲热被老刑警支队长撞见，田甜感到很是羞涩。她整理衣衫后，趁着朱林在前面不注意，悄悄掐了侯大利一把。

“泡杯茶。”朱林吩咐一声，靠在椅上，有些失神。

来到房间，侯大利才发现朱林双眼充满血丝，透着一股疲惫。他赶紧泡了茶，端到朱林桌前。在灯光下，朱林的花白胡须和全白头发特别刺眼。

喝了几口茶，朱林这才开口道：“十点，抓捕组在抓捕杀害黄卫的凶手时，双方发生枪战，凶手被击毙。这一次专案组葛朗台和樊傻儿都立了功。凶手进入黄卫所在小区时，只是破坏了三个摄像头，但是他不可能破坏所有摄像头。视频大队从内到外调取了大量视频，逐步排除，锁定了犯罪嫌疑人。”

侯大利和田甜在不久前为了杜文丽查调了很多视频，知道视频追踪的难度。朱林说得很简单，但是简单背后则是侦查人员调取天量视频时的艰难努力。

“这个人只有模糊身影，五官看不清楚。葛朗台确实学了本事，拿着视频画出图像，出于稳妥考虑，又去找省公安厅良老师，得到了对方的认可。重案大队根据画图锁定了犯罪嫌疑人，在其家里搜出了嫌疑人作案时所穿的裤子，验出了没有完全洗干净的血迹，正是黄卫的血。”

朱林喝了口水，道：“追捕组在湖西省找到了凶手行迹，组织抓捕。由于在凶手家里发现了一粒子弹，所以抓捕方案谨慎周密，必须做到万无一失。很遗憾的是，抓捕行动被一个蠢货坏了大事。埋伏地点是江州公园，如今江州公园是开放式公园，一组队员躲在一个木屋里面，另一组队员在另一处密林设伏，准备扑倒必将从此经过的凶手。那个木屋曾经是公园办公室，如今废弃，没人使用。谁知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凶手出现在众人视线的时候，有一个妇女恰好抄近路经过木屋，见到里面躲着几个人，便大声嚷嚷，让几个人出来。队员拿出警官证比画，妇女不仅没有停止，继续大声嚷嚷，说有警官证也不能乱占房子。”

说到这里，朱林懊恼地拍了桌子。

侯大利道：“没有提前和公园打招呼？”

朱林道：“人算不如天算，当地警方跟公园打过招呼，公园管理人员安放了维修牌子，还将入口处封了起来，免得有人进来。”

田甜道：“这个女人是什么人？”

朱林道：“以前做过清洁工，为人拎不清，早就解除合同了，今天莫名其妙窜到公园，还大叫大嚷。凶手听到叫声，转身就跑。两组队员被迫提前从埋伏点出来。凶手果然有枪，跑了两步就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开了三枪。追捕组在与凶手对射的同时，樊傻儿和大强从另一边绕过去，樊傻儿和大强同时开枪，当场击毙凶手。”

侯大利和田甜几乎同时问道：“我们的人没有受伤吧？”

朱林道：“追捕组战术运用得很成功，无人受伤。当初樊傻儿和大强被派去控制凶手，凭着两人能力，突然袭击，抓捕凶手的把握很大，可惜被那个妇女一顿乱吼，只能强攻。这个妇女熟悉地形，从小道进来，只是想抄近路。专案组判定杀人凶手背后应该还有操纵者，可惜凶手被击毙，没有办法深挖后面的指使人。”

侯大利长舒了一口气，黄卫之死带来的压力顿消，道：“我的嫌疑就真能洗清了。朱支，能不能换人到省厅学习？我想接着走访杜文丽另一条线的朋友。”

朱林道：“这次培训对你以后工作很有用，时间很短，你安心学习，我们这边会调配人手调查走访。”

侯大利和朱林聊天时，田甜内心一直在打鼓。今天两人在走道上亲热，恰好被朱林看见。两人无法否认正在谈恋爱，有一人极有可能会被调离专案组。和侯大利一起调查案件是让人很愉快的事，她发自内心不愿意和侯大利分开。

朱林上楼休息时，一直没有提及田甜担心的事，仿佛没有看见两人亲密拥抱一般。他上了四楼，进入宿舍。他没有开灯，站在窗边，俯视着小院。

侯大利和田甜下楼，没有再敢牵手。

“朱支看见我们抱在一起没有？”

“肯定看见了。”

“会不会把我们调开？”

“只要我们不公开，暂时不会调动。朱支多半会在窗口望着我，别回头。”

田甜进入副驾驶位置，飞快朝楼上看了一眼，四楼漆黑一团，朱林房间没有亮灯。若是开灯，则说明朱林并没有观察两人，此时没有开灯，就如侯大利所言，朱林在窗后观察。越野车离开老院子时，朱林房间的窗口没有亮起来。

回到高森别墅，两人一夜缠绵。

周六上午十点，在江州大饭店弹钢琴的朱朱打来电话，说是约了一个与杜文丽经常在一起演出的模特蒋明莉，蒋明莉与杜文丽关系不错，应该知道一些杜文丽的生活细节。

侯大利和田甜赶紧前往江州大饭店，在茶室见到了艺名叫莉莉的年轻模特。这时茶室没有客人，侯大利没有单独开房间，在茶室角落与蒋明莉见面。

朱朱坐在钢琴前，弹起轻柔舒缓的钢琴曲。

“我和杜文丽前一段时间经常在一起演出，没有想到，她会出这事。”蒋明莉身材高挑，妆容精致，提起杜文丽便唏嘘不已。

“杜文丽在遇害前有没有异常行为，比如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害怕的表现？”田甜很冷静，直接打断蒋明莉的唏嘘，问关键环节。

蒋明莉望了侯大利一眼，道：“侯警官能不能回避一下，有件事情谈起来羞人。”

“警官和医生一样，治病救人，不用回避。另外也不能回避，我们办案要求是两人同组，”田甜鼓励道，“有什么事就直说，如果再发生类似杜文丽的事，大家都受不了。”

“去年10月2日，我和杜文丽到KTV喝酒，唱歌。我们两人的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同音，为了这个原因碰了三杯酒，所以我记得非常清楚。杜文丽挺正常的，没有异常。这次喝酒以后，我就没有见过她。”

侯大利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个时间点：10月2日。记下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道：“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间，不要急于回答，仔细想一想，这很重要。”

蒋明莉道：“我敢肯定，10月那次喝酒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杜文丽，至少没有喝过酒，也没有一起演过节目。后来我们有一场演出，我帮助主办方约模特，给杜文丽打电话，电话关机，无人接听。”

侯大利经常浏览杜文丽的QQ空间，清楚地记得，杜文丽QQ空间的更新停留在9月30日，她发了一组新拍摄的人物照，时尚又漂亮。

杜文丽和蒋明莉最后一次见面是10月2日。

从社交网站和蒋明莉提供的线索来看，杜文丽很可能在10月初便失踪。而杜文丽被抛尸的时间是11月中旬，10月初到11月中旬的这一段时间她在哪里？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侯大利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大问号。

这一个月时间差意味着什么？田甜熟悉杜文丽案，倒吸一口凉气。

侯大利突然间身体有些发冷，喝了口水缓解突然到来的不适感。他与田甜对视一眼之后，强压着内心震惊，合上笔记本电脑。

田甜道：“蒋明莉，你说说你的事情。不要害羞，一定要说出来。”

蒋明莉神情略有迟疑，咬了咬牙，道：“后来发生一件事情，我怕丢丑，一直不敢说。得知杜文丽出了事，我吓得睡不着觉，几天几夜都睡不着。去年10月6日，在罗马夜总会，我遇到一个男子，当时我喝得挺多，现在记不起他长什么样子，反正就是和一个男的碰了啤酒，然后就在包厢里睡着了。醒来以后，我身上的钱、手机、耳环、戒指都被搜走了。”

田甜道：“被性侵没有？”

蒋明莉满脸通红，道：“那个人是⋯⋯是变态，把我的内裤和胸罩都偷走了。我喝得太醉，记不得是否被侵犯。但⋯⋯多半被侵犯了。”

田甜道：“记得清那人的模样吗？”

蒋明莉道：“已经很模糊了。与他见面前喝了不少，和他碰了一杯后，醉得不省人事，断片儿了，醒来以后难受了好几天。”

侯大利突然想起在金传统别墅里陈梅弄的“爱草液”和“知心爱人”。“爱草液”和“知心爱人”曾经让他短暂失去冷静，从蒋明莉醉得不省人事来看，与那个人碰的酒绝对有问题，不是一般的酒。

朱朱安静地在弹钢琴，琴声在空旷大堂内游走。值班经理所处位置与钢琴不远，拿着笔，听得很是专注。

田甜问道：“你没有报警？”

蒋明莉道：“这种丑事，谁都想遮住。报警以后，满城风雨，就没脸在江州工作了。之所以来谈这事，我是被杜文丽的事吓住了，希望能给警方提供帮助，早点把凶手抓住，我们这些姐妹不再担惊受怕。”

侯大利道：“有其他朋友遇到类似的事情吗？”

“这种事情谁会说啊。我是得知杜文丽出事，才鼓起勇气说的。”蒋明莉神情有些犹豫，又道，“我之前没有报警，是那天醒来后发现了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我被拍了高清裸照，如果报警，就把裸照上传到网上。”

“字条在哪里？”

“扔了。”

“是手写还是打印？是多大的纸张？裁得是否整齐？”

“打印的，只有两根手指宽，裁得很整齐。”

“你受侵害那天的衣服还在不在？是否洗过？”

“那天我觉得非常屈辱，为了彻底忘记那天发生的事，我把当时所有东西都扔进垃圾桶了。”

侯大利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调出李武林、王忠诚、陈雷、王永强和蒋小勇的相片，包括头像相片和全身像，请蒋明莉辨认。

蒋明莉认真看了一会儿，道：“虽然我对那一段过程的记忆很模糊，可对那人还是有点基本印象。那人个子高，和你的个子差不多，身体强壮，应该经常健身。”

这一次与蒋明莉见面得到了以前没有的特殊线索。

发现污水井女尸以后，刑警支队做出了师范后围墙是抛尸现场的结论，根据尸检、现场勘查又得出了女尸大体死亡时间，随即又通过模拟画像找到了受害者。但是，不管是刘战刚、宫建民、陈阳，还是朱林、侯大利等人，都没有想到受害者杜文丽是失踪近一个月以后才被抛尸到污水井。

“你确定杜文丽失踪了一个月？”朱林得到这个信息，意识到案件比原先预料的更复杂。

侯大利道：“QQ空间记录、蒋明莉回忆、杜文丽父母记忆，以及杜文丽手机的通话记录，都指向杜文丽是在10月2日就失踪了。”

朱林道：“如果真是先失踪再遇害，侦破方向得有变化。专案组先碰个头，然后要立刻把这个重要线索报告市局。”

十分钟后，专案组五名成员聚到小会议室。

葛向东作为画像师，根据头骨成功地画出了杜文丽画像，画像公布以后，顺利查出了女尸的真实身份。由于他对女尸头骨有深入研究，投入了大量精力，在研究过程中与杜文丽产生了某种特殊联系。当他听到杜文丽极有可能是被囚禁再杀害的推论以后，倒吸一口冷气，道：“若真是有囚禁行为，杜文丽就太惨了。若是她父母得知这个细节，五脏六腑都会疼的。抓到凶手，我恨不得千刀万剐。”

朱林平时很少抽烟，这次却要了一根，慢慢点燃，深吸一口，道：“蒋明莉被性侵，这事与杜文丽有没有关联？”

侯大利道：“虽然线索不够多，但是我认为没有直接关系，蒋明莉案有抢劫和性侵的行为，图财为主，性侵应该是顺便而为，谋财没有害命。杜文丽案则不同，绑架、囚禁、杀人、寄明信片，凶狠毒辣，狡猾如狐，从手法上来说，与蒋案没有相同之处。”

105专案组会议结束，朱林匆匆赶到市局。

朱林来到小会议室，正好遇到宫建民和陈阳。刑侦支队前一段时间主要精力集中于黄卫案，经过合成作战，成功揪住凶手尾巴，找到视频证据、血衣和凶器。虽然击毙凶手以后，其杀人动机以及可能存在的幕后指使人无法找到，但是终究击毙凶手，大大减轻了刑警支队压力。也正是因为全力以赴侦办黄卫案，宫建民几乎没有过问杜文丽案，全由105专案组侦办。他与朱林握了手，道：“有突破？”

朱林道：“侯大利和田甜挖到一条新线索，与杜文丽有关。线索人又涉及一起抢劫案，基本可以确定是麻醉抢劫案。”

宫建民倒吸一口凉气，道：“老天，费尽千辛万苦，顶着巨大压力，刑警支队破了长青县灭门案和黄卫遇害案，大家还没有喘过气，又来一起麻醉抢劫案。神经绷得这样紧，我迟早要出问题。”

朱林道：“这是支队长必须承受的压力。熬吧，熬几年就习惯了。”

宫建民由衷地道：“我以前是副职，凡事都有你顶着，我只管办案就行了，没有感受到太大压力。如今我当了支队长，方方面面要兼顾，现在才明白支队长不好当。”

进了会议室，几人略作寒暄，迅速进入主题。

朱林汇报以后，刘战刚道：“蒋明莉这条线挖得很好，要继续深挖，就算与杜文丽无关，打掉抢劫案，也算一个大战果。我更关心另一个问题，失踪时间和抛尸时间对不上，杜文丽这一个月到哪里去了？这是本案关键点。重案大队成功侦办了长青县灭门案和黄卫案，可以集中兵力侦办杜文丽案。还是按照石秋阳案惯例，105专案组协助重案大队办理杜文丽案。陈阳要虚心点，请朱支详细讲一讲杜文丽案。”

在分管副局长刘战刚眼里，杜文丽案的分量远比蒋明莉被抢案重要，此时重案大队侦破了黄卫案，便决定将杜文丽案交由重案大队主侦办，105专案组配侦。

朱林早就料到刘战刚会如此安排，没有提出异议。

刘战刚又道：“蒋明莉案与杜文丽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暂时不交给其他单位，由105专案组顺着这条线索细查。我等会儿给治安老陈打电话，让他们派人配合调查。105专案组若是觉得人手不够，随时可以从刑侦支队抽调人员。”

105专案组是市公安局专案组，以前的组长是朱林，后来根据省厅老朴建议，由分管副局长刘战刚任组长，朱林和宫建民皆是副组长，如此设置大大增强了105专案组的力量。

侯大利正在省厅参加培训，原本只是利用周末办案，没有料到挖到一条重要线索，若是周一到省厅参加培训，会影响案件侦破工作。省厅培训班要求很严，请假不容易，侯大利散会以后立刻联系老朴，请他帮忙通融。

老朴声音又高又辣，道：“难道江州公安无人了，非得让你回去办案？没有这个道理嘛。”

侯大利道：“这是我和田甜发现的新线索，极有可能与杜文丽案件有关，我想亲自追查。”

老朴道：“你准备请几天假。”

侯大利道：“一周。”

老朴道：“我的面子不够大，最多帮你请三天假。”

侯大利道：“三天就三天。”

老朴撂了一句狠话：“这个抢劫案破绽太多，就是个小破案子，给你两天时间就够了。三天破不了案，我会对你的能力产生怀疑。”

放下电话，侯大利向田甜复述了老朴的话，自嘲道：“老朴真把我当成神探了。”

田甜也笑道：“支队很多人私下都调侃你为神探。”

侯大利道：“哪有这么多神探，我有自知之明。石秋阳案确实有偶然性。我们深入研究了蒋昌盛案和王涛案，恰巧朱建伟案就是石秋阳做的，瞎猫碰上死老鼠。”

案情如火，相关人员迅速行动起来。

治安支队派一大队副大队长王华陪同105专案组调查。

此事是105专案组需要治安方面配合，侯大利和田甜态度很积极，驾驶越野车到市局与王华会合。王华接到电话，爽快地道：“你们到车库，我坐电梯下来。”

在车库等了一会儿，治安一大队副大队长王华从电梯里出来。王华是大胖子，形如笑面菩萨，先与田甜打过招呼，又对侯大利道：“你就是全局闻名的侯大利？我姓王，大家都叫我王胖子。”

侯大利道：“王大队好。”

王胖子指着侯大利，道：“你别跟我客气，我和李大嘴曾经在一起干过，关系挺不错。李大嘴牺牲前和我吃过好几顿饭，一直在夸你。我见过胡秀，她也说你经常到家里去。你是富二代，送点钱是毛毛雨，关键是有这个心，最难得。”

“李大嘴是我师父，这些都是应该的。”

“谁说是应该的。全局师徒关系多了，很多人都是白眼狼。”

上车以后，王胖子巨大胸腔产生了强大共鸣，越野车狭窄空间里充满了王胖子的声音。田甜立刻明白李超与王胖子关系好的原因——两人都是话痨。

话痨归话痨，王胖子是治安方面老资格，对酒吧或者夜总会情况了如指掌。当夜三人走了四家夜总会，令他们完全没有料到的是四家夜总会有三家遇到过在包厢长醉不起的年轻女子，其中有两人身上钱财被盗，另一人是否有财物被盗并不清楚。

嫌疑人显露行踪

一天时间摸到三起类似抢劫案，意味着极有可能还有其他抢劫案。江州市公安局局长办公会研究决定：此案由刑侦支队二大队负责侦办，105专案组协助。

市公安局之所以让105专案组在杜文丽案和系列麻醉抢劫案分别协助一大队和二大队，主要原因并不是105专案组比一大队、二大队更能破案，而是希望让105专案组能及时跟进了解杜文丽案和系列抢劫案的细节，以便与丁丽案、章红案和杨帆案这三个积案进行比对。如果能搂草打兔子，那就太划算了。

二大队大队长叶大鹏接手此案后，特意将侯大利和田甜叫到办公室。叶大鹏坐在皮椅上，微微左右转动，反复打量侯大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侯大利，你可是二大队编制，如今荒了自己的土，肥了别人的田。二大队也有疑难杂案，什么时候回归本大队？你别着急，让你回来不是当资料员，直接上一线，怎么样？”

“叶大队，这事由不得我，我是支队一块砖，搬到哪里都行。”侯大利在105专案组已经望到了杀害杨帆凶手的模糊身影，虽然望到与抓到之间还隔着宽阔的大江大河，可是一步一步努力，终归会越来越靠近真相。若是回归二大队，那就很难跨过那条大江。面对直接领导，侯大利玩起太极拳。

叶大鹏知道很难将侯大利要回本队，刚才的说法更多的是表达对年轻侦查员的认同。他又深深望了一眼田甜，不再寒暄，开始询问案情。

侯大利讲完第一天调查结果后，道：“全市大大小小的酒吧、夜总会至少有百家，如果深挖，估计还有受害者。”

叶大鹏咬着一根烟杆，道：“这案子不难破，雁过会留痕。作案人长期混夜场，必然有很多人见过他。下一步就是大规模的现场调查，105专案组可以不参加调查走访，直接参加案情分析会就行了。”他取下烟杆，又把目光朝向田甜，道：“田甜，你喜欢做法医和当侦查员？”

田甜道：“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叶大鹏道：“你是好法医，又是干侦查员的料，法医缺，女侦查员更缺。”

田甜心中一动，道：“我听从组织安排。”

谈话结束，侯大利和田甜走出叶大鹏办公室。两人虽然都调到了105专案组，但是在刑警支队都还有各自的办公室。田甜提醒道：“你不到资料室坐一坐？二大队才是你真正的单位。”

侯大利摇头道：“二大队资料室分来一个小姑娘，警院才毕业的，如今坐的是我的办公桌，我回去，她就得让位。我直接回刑警老楼。”

“我还是回一趟技术室。”田甜在父亲出事以后，心情变得格外糟糕，对技术室同事和来办事的同事没有什么好脸色。她与侯大利谈恋爱以来，心情渐渐平复，觉得以前对同事态度过于生硬，有意改善。

侯大利独自开车回到刑警老楼，隔了老远就见到黄小军站在老楼门口。车行至门口，侯大利停车，道：“黄小军，你找谁？”

“我找你。”

“找我做什么？”

“我想和你谈谈。”

“进来吧。”

“那条狗太凶了，刚才还在门口看我一眼。”

“那不是狗，是警犬，有功勋的。”

黄小军坐上副驾驶座，和侯大利一起进入刑警老楼院子。大李慢悠悠地过来，黄小军吓得脸色发白，不敢走出越野车。等到侯大利将大李带走以后，他才下车，快速上楼。

到了三楼资料室，黄小军接过热水杯，双手紧握，身体明显僵硬。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黄小军的人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父亲遇害，母亲车祸。从母亲出车祸以来，他发现自己神经出现异常，只要听到巨大响声，脑海中就会自动出现母亲车祸时的“砰”的一声巨响，响声过后，世界变成了血红色。

“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为什么我妈会执着地认为你是杀人凶手？”黄小军紧紧抱着热水杯。

“黄所殉职以后，有没有人找过你妈妈。”

“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有，我妈受伤，暂时没有办法查证了。”黄小军放开热水杯，紧紧抱住头，似倾述，又似喃喃自语，“我真傻，当初如果不跑过公路，我妈就不会出车祸。她现在昏睡不醒，也不知能不能醒来。我真后悔跑过马路。”

这句话如子弹一样击中侯大利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杨帆出事以来，他一直在自责：若是当年不去接待省城来的朋友，而是送杨帆回家，那么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

这是无人能够帮助分担的自责，只能由本人艰难承受，这么多年过去，侯大利的自责始终如毒蛇盘踞在内心深处，时不时就要出来撕咬内脏。他能感受到黄小军内心深处也有一条毒蛇，随时在撕咬其心脏。

“我听说过你的事情，知道你为什么当警察，我也想走这条路。”黄小军抬起头，目光充满坚毅。

侯大利盯着黄小军。黄小军没有回避他的眼光，昂起下巴。

“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我家很有钱，有退路。”

“当警察就是我的退路。我要考山南政法刑侦系。我今年高二，成绩还不错，只要好好努力，应该能达到刑侦系的分数线。”

侯大利叹息一声，拍了拍黄小军肩膀，道：“跟我来。”

越野车启动，很快就来到江州公墓山脚。进入公墓下方盘山道时，侯大利感觉心脏血管被堵住一般，沉闷到极点。杨帆落水之后，他的人生瞬间分为两段，两段虽然是连续的，却完全不同。他能够理解黄小军此刻的心情，也明白黄小军的人生因为父亲和母亲在一个月内分别出事而被分割成两段，特别是母亲为救他被车撞击，这种愧疚感将永远伴随他一生。

杨帆离世多年，其坟墓在下葬时处于当时墓地的边缘位置，八年时间过去，杨帆坟墓已经处于整个墓地的中间位置，黄卫墓地位于新开发的山坡上。黄小军握着鲜花，提着香、蜡烛、纸，来到父亲墓前。他原本想让自己坚强，可是当与父亲目光对视之时，眼泪夺眶而出，根本无法抑制。短短一个月，原本幸福的家庭便分崩离析，分崩离析不是暂时，而是永远。他想到永远都见不到父亲，不管自己幸福还是痛苦，不管自己以后成功还是失败，都不能告诉父亲，更加泣不成声。除了父亲以外，母亲出车祸后成为植物人，仍然躺在床上。黄小军想起母亲或许永远如此，更是悲从心来。

侯大利蹲下身，为黄卫点燃了香烛。他与黄卫是交集不算多的同事，没有深厚感情。由于黄卫遇害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侯大利，手里握着侯大利的手套，因此，侯大利和黄卫有了某种特殊联系，犹如葛向东通过颅骨复原与杜文丽建立起的特殊联系。

上香之后，侯大利道：“既然来了，我们为另一个牺牲的警察上炷香。”

两人正准备前往李超墓地，一个男子出现在眼前。

“秦叔叔。”黄小军认出来人，招呼道。

秦力手提塑料袋，望着黄小军，欲言又止，叹息一声，道：“我来给你爸爸上香。没有想到，他走得这么早。”

秦力朝侯大利微微点头，径直朝墓地走去。黄小军陪着秦力，再给父亲上香。秦力神情庄重，点燃三炷香，双手捧着，鞠躬三次。礼仪结束后，他点了一支烟，插在墓前，道：“老伙计，我知道嫂子不准你抽烟，今天破个例，我们哥儿俩抽一支。”

来人上香之时，侯大利来到李超墓前。墓碑上，李超咧着嘴巴，笑得十分开心。侯大利想对师父说点什么，满腹话到了嘴边，无从说起。他给李超上香以后，来到杨帆墓地。杨帆墓地非常干净，墓地两侧时常都有鲜花。杨帆的岁月停在了花一般的年龄，不再衰老，也不再有悲伤。侯大利俯身，用纸巾擦去相片上的灰尘。

黄小军走了过来，站在侯大利身边，默默地注视着墓碑。最初听到侯大利的故事时，他还有几分怀疑，看到杨帆相片后，所有的怀疑一扫而空。

“那人是谁？”侯大利问黄小军。

“我爸警校同学秦叔叔，以前也在刑警支队，后来辞职做生意。”

越野车盘旋而下，两个心事重重的人不再说话。分手时，黄小军道：“大利哥，我要向你学习，杀害我爸的凶手虽然死了，但是肯定有幕后指使者，我要当刑警，亲自把幕后指使者找出来。”

侯大利道：“想好了？不要冲动，这个决定会改变你的人生。”

黄小军道：“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杨帆逝去以后，侯大利做出考山南政法大学的决定。父亲和母亲轮流劝说，却压根儿不能动摇其决心。当黄小军说出其决定后，侯大利特别理解，提醒一句以后没有再多说。

黄小军下车后，一步一步走向曾经温暖如今却冷冰冰的家。

侯大利看着黄小军走进小区，这才开车离开。他没有回刑警老楼，直接到了世安桥。前天大雨，江州河涨大水，由安静鲤鱼变成了迅猛蛟龙，气势汹汹朝下游冲去。

侯大利站在世安桥上盯着河水，很快眩晕起来。他压制住想吐的冲动，顽强地睁大了眼睛。石秋阳的口供此刻已经完全在他脑中形象化：河水汹涌，杨帆拼命挣扎，却还是被无情带走，永远消失在黑暗中。

如果没有石秋阳供述，侯大利只知道杨帆落水；抓住石秋阳，证实了杨帆是遇害，所有细节演化成硫酸，灼烧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星期一晚上，刑警支队二大队，叶大鹏主持召开了案情分析会，105专案组全体参加本次会议。

经过一天摸排，各个酒吧以及夜总会总共发生了八起类似的麻醉抢劫案。目前已经摸排出来的十二起麻醉抢劫案有相近特点：受害人皆是在酒吧或夜总会消费的年轻女子，喝了一个年轻男子递来的啤酒或是饮料后人事不省，钱物被席卷一空；所有受害者的胸罩都被取掉，有部分受害者的内裤被脱走；受害者衣服口袋里往往留有一张字条，威胁说如果报案将在网上公布裸照。由于受害者人事不省，大多无法确定是否被性侵。

摸排到十二起麻醉抢劫案件，数量如此之众，震动了江州市委市政府。市委赵书记将政法委书记杜军和公安局长关鹏叫到办公室，专门询问此案，要求尽快破案，以防更加恶性的案件发生。

周二，一个可疑人物浮出水面。侦查员拼接了不同场所服务人员和受害者的回忆片段，勾勒出作案人基本特征：身高一米八左右，短发，瘦脸，阳州口音，身材健壮匀称。

二大队调取了发生麻醉抢劫案件的夜总会和酒吧的全部监控视频，抽调三名侦查员专门通过视频找人。仅仅依靠服务人员和受害者的回忆勾勒出的犯罪嫌疑人特征，从海量视频中查找犯罪嫌疑人很难，三名侦查员查看一天，没有结果。

周二晚上照例是案情分析会，局长关鹏、副局长刘战刚、支队长宫建民、重案大队大队长陈阳、二大队大队长叶大鹏、105专案组组长朱林等重量级人物参会，会议由副局长刘战刚主持。

各组汇报情况以后，一个年轻警察拿起打印好的素描画像，发给所有参会人员。

关鹏拿起画像，说道：“葛向东，你现在是画像师了，画得很不错呀。”

葛向东苦着脸，道：“关局，学艺未精，害怕画得不像，误导大家。”

关鹏道：“你是采取什么方式画像的？”

葛向东道：“我是采用最原始的方法，凡是见过犯罪嫌疑人的受害者和服务人员分别到刑警老楼，由他们分别描述犯罪嫌疑人相貌，然后我针对性提问。画完以后，再让证人来提意见。他们一般都会说眉毛粗了或细了，长了或短了，会说眼睛距离近了一些，或者远了一些。我根据证人的反馈再修改。从今天上午开始，我一直在画，最后定了这张素描。”

关鹏道：“受害人和服务员觉得像不像？”

葛向东道：“犯罪嫌疑人很狡猾，总是找那些喝得半醉的女子下手，而且这些受害者醒来以后，都有一段记忆空白期，很多事记不起来了。而服务员每天接触到的人太多，记忆会有偏差，所以，我尽量抓住大家指出的一致点，画了这幅画像。”

宫建民插话道：“我市出现了一种新型迷幻剂，吃了这种药以后，很快就人事不省，然后出现记忆空白，所以这种药有一个绰号叫‘任我行’。这种迷幻剂有一个特点，二十四小时就会在体内完全分解，我们事后很难查到，即使查到也不太好固定证据。”

“我们不仅要侦破这一系列麻醉抢劫案，更要深挖新型迷幻剂的源头，彻底挖除这一颗毒瘤。”关鹏说到这里，捶了一下桌子又道，“杜文丽案和麻醉抢劫案有没有联系，老朱是什么看法？”

朱林道：“污水井不是第一作案现场，而只是抛尸现场。我们现场还无法判定是仇杀、情杀还是财杀。但是，系列麻醉案明显是奔着酒吧、夜总会等公共场所的年轻女性而去，目的明确，一是抢钱，二是劫色，但是不杀人。我认为系列抢劫案犯罪嫌疑人和杜文丽案的犯罪嫌疑人不是同一个人。”

宫建民道：“我同意朱支判断。”

侯大利坐在后排，脑中又不断浮现起杜文丽和蒋明莉的形象。蒋明莉是被人在夜总会麻醉，抢去了钱财和内衣裤。杜文丽的结局比蒋明莉凄惨得太多，其过程想必不仅是麻醉那么简单，从失踪到被抛尸有一个月。想到这一点，他不寒而栗。

“侯大利，系列麻醉案线索是你摸到的，你又一直在参加杜文丽案件的侦破工作，有什么新想法？”原本在这种会议上，轮不到侯大利来发言，只是侯大利在代小峰和石秋阳案中表现得非常出色，主持会议的刘战刚见侯大利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顺便点了他的名。

“系列麻醉抢劫案和杜文丽案明显不一样，应该另案侦查，这样可以突出工作重点，避免交叉。刚才听了各组摸排的情况，我有一个新想法，调查走访要增加一个内容，不仅是调查被麻醉的人，还要调查经常来往于酒吧歌厅夜总会的女子是否有同伴莫名其妙失踪。”

在侦破石秋阳系列杀人案时，侯大利深入研究了蒋昌盛案和王涛案，再以这两案为基础来分析朱建伟案。由于这三人确实是石秋阳所杀，所以其判断基本准确。有了这一次成功经验，侯大利在思考杜文丽案时，不知不觉使用了在石秋阳案中得来的成功经验。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思路，在场所有侦查员都愣住了。全场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讨论案情时，侯大利经常有天马行空的想法，朱林见怪不怪，没有急于表态。

二大队本身就有组织、指导全市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解救受害妇女儿童工作任务，叶大鹏对这方面情况掌握得比较全面，道：“如果真有妇女失踪案，应该反映出来了。”

侯大利道：“系列麻醉案有十二起，如果不查，肯定反映不出来。”

侯大利所言是事实，叶大鹏被顶得说不出话。

侯大利编制在二大队，有众多领导在场的情况下与二大队大队长叶大鹏一个钉子一个眼，在一般人眼里有些傻气，不会为人处世。田甜知道男友在办案上的执拗性格，虽然坐在身边，却没有提醒。原因很简单，此刻提醒没有用。

关鹏作为一把手局长，位置更高，胸襟更宽，道：“侯大利，继续往深里说。”

侯大利道：“从杜文丽失踪时间和被杀害的时间来分析，凶手将杜文丽绑架了接近一个月的时间，然后杀害，抛尸。这说明凶手非常残忍，心理还变态，胸中有大恶。凶手不应是初犯，也不会在杜文丽案后就停手，所以建议调查是否还有失踪女子。”

关鹏眉头紧锁，道：“你的意思是江州市有一个连环杀手？”

“杜文丽案可能不是孤案，”侯大利略微停顿，又道，“除了调查是否有失踪人员以外，在系列麻醉案中，建议细查指纹。犯罪嫌疑人用麻醉方式抢劫了十二人，大部分有猥亵行为。从受害者的叙述来看，犯罪嫌疑人没有戴手套，那么极有可能在衣服上留下潜在指纹。收集十一名受害者的衣物，说不定能弄到指纹。有了指纹，证据链条上就多了一个定海神针。”

关鹏问道：“为什么是十一人？”

侯大利道：“我与蒋明莉见过面，她被猥亵以后，回家反复洗澡，将当天穿过的衣服扔掉了，所以只能从另外十一名受害者那里寻找有可能存在的证物。”

关鹏问宫建民：“衣服上的指纹能提取到吗？”

宫建民道：“一般来说，只有光滑的无孔表面才适合指纹提取。如果衣服是那种粗糙多孔的材质，提取指纹比较困难，就算能检测，质量也不见得好。”

侯大利道：“目前指纹提取技术水平发展得很快，有能力提取衣服上的指纹。”

今天来参会的侦查员主要是二大队侦查员，重案大队只有几个领导参会。二大队侦查员早就听说过侯大利在讨论案情上是一个“变态”，经常弄得领导很没面子。以前只是听说，今天终于见识到这个从二大队出去的“变态”，尽管只是短短几句对话，其“变态”风采表现得淋漓尽致。

散会以后，二大队侦查员老汪回到家，特意上楼，敲开重案大队侦查员邵勇的家门，用嘲讽语气谈了侯大利这个“变态”在会上开的“黄腔”，总结道：“麻醉案没有破，居然无中生有提出找失踪人口。没有人报失踪，找个屁的失踪人口。”

邵勇抽着烟，心平气和地听老同学发牢骚，道：“侯大利虽然是二大队的人，可是你们与他接触得少，不太了解。这一年我和他接触得比较多，总结出一条经验，侯大利在案情分析会上说过的话，一定要认真对待，他的奇谈怪论往往会成为现实。侯大利这个富二代愿意当刑警，本身就是怪人。他是刑侦系毕业生，天天埋在卷宗里，很有几把刷子，绝对不可小视。”

“奇了个怪，刘局和你是一个想法，居然郑重其事安排全队调查有没有失踪人员，还要求去提取受害者衣物。”老汪回想起侯大利在会上说话的神态和语气，道，“就算侯大利是神探，我还是不喜欢他。他是我们二大队的人，在会上完全不给叶大队面子，让人觉得烦。”

邵勇道：“黄大队被调出重案大队以后，我们都讨厌他，而且都没有给他好脸色。后来发现侯大利对事不对人，没有啥坏心，也就能接受了。”

第二天早上，刑警支队二大队召开全体侦查员会议。根据昨天案情分析会议要求，刑警支队二大队分成五个调查组，准备重新展开调查。

会议即将结束之时，叶大鹏道：“我们已经抽调三个人进行视频追踪，截至目前并没有任何进展。昨天开会，侯大利代表105专案组开口要视频资料，关局同意了，我们调取的视频要完整复制一份给专案组。侯大利这人是真有本事，多次让重案大队下不了台，大家当时都不服，而事后证明侯大利确实是对的。他虽然是我们二大队的人，但是实际上代表的是105专案组。若是我们没有从视频中查出线索，而侯大利从视频中查出些重要线索，那我们二大队就太没有面子了。除了参加调查组的人以外，顾华领头组成一个视频组，再调三个人到视频组，专心研究视频。二大队绝对不能重蹈重案大队覆辙，让专案组给比下去。”

二大队新调来的副大队长丁浩听到叶大鹏如此安排，暗自撇嘴：侯大利以前在二中队实习时，还挺正常，与大家关系都不错。谁知分配到刑警支队就变成奇葩，在石秋阳案中踩得重案大队没有脾气。为了一个视频，居然弄得二大队如临大敌。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侯大利业务能力还真是杠杠的，神探之名虽然有些夸张，却也并非没有依据。

“丁大，侯大利以前在二中队实习过，这人怎么样？”副大队长顾华受命领导视频组，对接触不多的下属侯大利颇为好奇。

丁浩道：“侯大利那小子以前在二中队实习过，工作还算勤快。他就是一个才参加工作的菜鸟刑警，没有吹的那么神。”

叶大鹏道：“战略上可以轻视，战术上我们要高度重视。关局、刘局几乎全盘照搬了他的建议，从这点来说，我们二大队的这个资料员真有本事。”

侯大利的“变态”之名早就响彻了整个刑警支队，如今见叶大鹏大队长面对侯大利时如临大敌，二大队侦查员禁不住都生出“同仇敌忾”之心。

周五，调查结果陆续汇总，查到的两条线索镇住了二大队侦查员。

第一条线索：第三小组调查到有人失踪，失踪者是在夜总会唱歌的歌手李晓英，失踪时间至少一个月。之所以经过调查才判定失踪，原因很简单，夜总会流动性很强，李晓英没有到夜总会唱歌并没有引起大家注意。

第三小组调查到李晓英很久没有在夜总会出现的信息以后，最初没有太过重视。侦查员通过李晓英一个老乡找到李家电话，与李晓英父亲通了电话。李晓英离家多年，与家人联系并不频繁，一个月未与女儿联系，家人并未觉得异常。李家父母与江州警方通话后，又与亲朋好友联系，仍然没有找到女儿，这才着急起来，赶到江州，找到了二大队的侦查员。

侦查员再查李晓英的QQ空间，最近一次更新在37天前。

侦查员从电信部门调出李晓英电话记录，最后一次通话也是37天前，然后再没有通话记录。

综合以上信息，李晓英失踪的概率猛然间上升。

第二条线索：调查组走访了除蒋明莉之外的十一名麻醉抢劫案受害者，有四名受害者保留了当时穿过的衣物，没有洗涤，也没有经过处置，脱下来扔在角落。

两名受害者衣物是棉织品和牛仔服，纤维粗大，找到了指印痕迹，但是看不清具体纹路。

一个受害者的皮带上检测出了两枚非受害者潜在指纹。

另一个受害者保留了一件丝绸内衣，丝绸内衣下摆处有指纹。

人的手掌或手指与承载客体接触以后，其中汗液和油脂便遗留在客体上，潜在手印的物质成分主要由皮肤分泌物以及手掌面接触环境中的其他物质混合而成。在渗透性客体吸收手印物质的过程中，水分随之蒸发，手印遗留物包括氨基酸、尿素以及氯离子等均渗透到客体内部，形成了潜在手印。

市局技术室小林采用平时很少用到的真空金属沉积法，在丝绸内衣下侧一共提取到十七枚指纹，其中九枚看得出指印痕迹，但是看不清具体纹路；四枚可以大致看清纹路，尚不能用于身份鉴定；另外还有四枚质量较好的指纹，这四枚指纹清楚地显现出指纹类型、纹线流向等特征，可用于身份鉴定。其中两枚是受害者本人指纹，还有两枚是非受害者指纹。

这两枚非受害者指纹与另一个受害者皮带上提取到的非受害者指纹一致。

疑似系列麻醉抢劫案犯罪嫌疑人的指纹被警方掌握。

叶大鹏所讲“二大队绝对不能重蹈重案大队覆辙，让专案组给比下去”这一段话很快传到朱林耳中。朱林如今不考虑仕途，也不考虑队伍建设，只关注三个积案，听到传言，一笑了之。

刑警老楼三楼，侯大利埋头看视频，桌边放着眼药水。

朱林进屋，转述了叶大鹏所言，又道：“二大队要和你竞争，你有没有把握？”

侯大利将视线从视频中转移出来，道：“叶大队小心眼了，我调视频实际上是想查看有没有我预想的人在里面，针对的是杜文丽案，根本不想和二大队比试。”

朱林笑道：“你不想比，我倒想和二大队比一比。”

半个小时后，在外面调查走访的葛向东、樊勇回到刑警老楼，到小会议室开会。

朱林道：“侯大利在案情分析会上提出查找是否有失踪的年轻女子，不幸被他言中。二大队在调查走访中确实查到了有一个失踪者，名叫李晓英，驻唱歌手。二大队调集六个侦查员查看视频，注意力放在查找系列麻醉抢劫案嫌犯上面。我们也要集中精力查视频，但是要把注意力放在李晓英身上。杜文丽和李晓英已经并案侦查，查杜文丽案和李晓英案才是我们的重点。你们两个暂时放下手中的事，一起来看视频，具体由侯大利来指挥。”

侯大利当仁不让接过指挥权，道：“如果调查李晓英案，那么二大队提供的视频还不够，我们要调取酒吧、夜总会等场所的停车场视频。如果有所突破，估计就在这里。”

樊勇拍了下额头，道：“这是天量啊，我们读完视频，肯定要变成熊猫。侯大利已经是熊猫了，双目充血，眼圈发黑。”

朱林道：“废话少说，一切行动听侯大利安排。”

樊勇最怕长期坐着不动紧盯视频，主动请缨道：“我和葛朗台调取停车场视频。”得到同意后，他故意调侃道：“神探，还有什么要交代？”

侯大利没有客气，道：“这个犯罪嫌疑人作的是大案，肯定有防范意识，他必然会避开最明显的监控。街面上有多个层级监控系统，你们要注意发现特意隐蔽的那一种。如果我是犯罪嫌疑人，要将李晓英带走，肯定会提前踩点，破坏停车场探头。如果发现有被破坏的探头，那就要仔细在四周寻找其他探头，说不定有意外发现。”

樊勇明白侯大利说得有理，故意抬杠，道：“停车场有探头被破坏都能推测得到，那大利就真是神探了。如果这一次又被你说中，我就向你献出膝盖。”

葛向东道：“大利就是变态神探，否则叶大队也不会以一个大队来挑战105专案组。记住，每到一处停车场，我们就先问探头近期是否能够正常使用，凡是遇到近期被破坏的，那就绝对是重点。”

田甜向葛向东竖起大拇指。

樊勇斜眼看葛向东，道：“葛朗台，你变了。你以前吊儿郎当，现在居然变得一本正经了，我很不适应。”

葛向东道：“别鬼扯，出发。”

下了楼，葛向东开车，樊勇来到大李房前。大李平时一副除了朱林谁都不理的神情，现在面对樊勇时也变得和蔼可亲，从小房间走出来，如老朋友一样站在樊勇身边。葛向东催促了两次，樊勇这才与大李依依惜别。

警车刚刚启动，樊勇接到二大队相熟民警打来的电话，询问105专案组视频读取进展。樊勇故意恐吓道：“我们专案组全部都在读视频，还从视频大队借了两个兄弟。朱支给我们开了会，就要和二大队掰一掰手腕。兄弟们，你们要加把劲。”他语言夸张，却没有说实话，比如他们调取停车场视频这种关键信息就隐瞒了“对手”。

得到“准确”消息后，二大队打探消息的民警立刻给视频读取组通报：“105专案组全部在读视频，还争取了视频大队的外援，一门心思要和我们掰手腕。”

顾华听了倒吸一口凉气，道：“我们抽调了六个人读视频，105专案组是四人读视频，还加两名专业外援，人数一样，鹿死谁手，还真很难说。我们得加人，再上两人，这样才能在人数上压倒105专案组。”

二大队视频组憋了一口气，盯紧视频，不放过任何疑点。

读视频第一天，二大队视频组和105专案组都没有突破性进展。二大队视频组圈出来四个疑似犯罪嫌疑人，105专案组暂时没有进展。

第二天，葛向东和樊勇将停车场视频拷入硬盘，带回刑警老楼。

停车场视频是105专案组的真正重点，再辅之以酒吧和夜总会视频，极有可能发现从娱乐场所被带走的李晓英。

“我们暂时放弃寻找系列麻醉抢劫案犯罪嫌疑人，全神贯注找李晓英。我这里有李晓英的生活照和视频，大家要熟悉她的身材。”侯大利将李晓英的相片发给大家，又在投影仪上反复播放李晓英视频。

樊勇抬杠道：“神探，你凭什么认定李晓英是从娱乐场所被带走？完全有可能是在另外的场所被带走，甚至李晓英根本没有失踪，只不过是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消失在旅游区。”

田甜道：“李晓英肯定是失踪，现在的年轻人可以离开父母和亲朋，享受另外一种新生活，但是他们绝对离不开手机和社交网站。”

樊勇继续抬杠道：“就算失踪，也不一定在酒吧和夜总会被人带走，存在多种可能性。”

田甜道：“我们通过查看视频，至少可以排除或者肯定李晓英被人从酒吧和夜总会带走。就算查不到李晓英，葛朗台对犯罪嫌疑人身形和相貌最熟悉，我们先锁定犯罪嫌疑人的可能性也很大。”

分管副局长刘战刚得知二大队视频组和105专案组较上劲，特意抽时间分别来到两个单位，给两个单位打气，鼓励他们尽快取得突破。晚上十一点，他正准备睡觉，接到朱林电话。

刘战刚打了好几个哈欠，道：“师父，有突破了？”

朱林用平静的声音道：“在视频中找到李晓英，她被人从夜总会带出来。”

刘战刚睡意全消，赶紧起床，开车前往刑警老楼，刚进入刑警老楼就闻到诱人火锅香味。朱林见到刘战刚，举起茶杯，道：“找到关键视频，刘局，我们以茶代酒，碰一杯。”

刘战刚进屋，道：“等会儿碰杯，先看视频。”

一段较为模糊的视频已经被传至投影仪：停车场，出现一男一女两个身影；女子全身无力，几乎是被拖着在走；男人戴了一顶帽子，帽子下面形成阴影，完全遮住了头部。

整个画面只有几秒钟，有一个镜头恰好是女子的正面。正面模糊不清，经过处理以后，基本能看清女子的相貌，与李晓英非常相似。几秒钟之后，两个人消失，随后有车灯亮起，一辆女式车离开了现场。

侯大利指着视频中的画面，道：“停车场有两个视频点，有一个视频探头在当夜被破坏，无法使用。另一个探头主要控制前面街道，也能拍到停车场部分画面。那个男人应该没有发现另一个探头，我们侥幸得到这个珍贵画面。”

田甜轻声对樊勇道：“樊傻儿，你说过要献上膝盖。”

樊勇装傻，道：“谁说过，没证据呀。”

支队长宫建民和重案大队长陈阳先后来到刑警老楼。

有了这段视频，李晓英失踪案便是板上钉钉，和杜文丽案一样被列入江州刑警支队的重要案件。由于杜文丽已经死亡，而李晓英生死未卜，找到李晓英成为刑警支队当前最紧急任务。

凌晨一点，刘战刚诸人离开，侯大利仍然坐在资料室，研究模糊不清的图像。自从杨帆遇害以后，他最见不得有女人被侵害，想到李晓英有可能还被囚禁，心里很是发慌。

葛向东打了个哈欠，道：“那个男子经过伪装，脸部完全看不清，身材也模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真的画不出视频中人的画像。大利，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只有这个处理水平，明天找高手来试一试。”

侯大利只能作罢，拜托葛向东找高手处理图像。

回高森别墅途中，侯大利坐在副驾驶，思绪全部被带着阴影的模糊画面占满。他在脑中形成一幅立体图像：一个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的中等身材男子扶着李晓英前往停车场，男子的脸先后换成李武林、王永强和陈雷，都完全适合。

田甜最了解侯大利，见其坐在副驾驶神游天外，道：“你是不是将心中几个嫌疑人代入到阴影中？王忠诚如今是胖子，蒋小勇一直在外省工作，两人个子高，不应该是站在阴影处的男子，那就只有李武林、王永强和陈雷。”

侯大利道：“陈雷是社会大哥，到了夜总会很打眼，不会是他。”

田甜道：“我们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李武林和王永强，谁最有作案的可能性？你收集的视频中出现了李武林，说明李武林在当初至少接近过师范后街围墙，而且李武林和金传统关系密切，所以李武林作案可能性最高。”

昏暗灯光下，一个面部阴沉的灰衣男人站在蹲坐于地的女人面前。女人仰面看着男子，身体如筛糠一般。

灰衣男子调侃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抽泣着道：“我叫李晓英。”

灰衣男子很有征服感和掌控欲，道：“过来舔我的脚。”

灰衣男子坐在椅子上，抬起了脚掌。李晓英平时在当驻唱歌手时，总是容光焕发，青春靓丽，被关在暗室里面不见天日已经有一个多月，再无飞扬神采。

她最初被关在黑屋还拼命反抗，不听从灰衣男子的指令。灰衣男子没有采用暴力行为，而是转身离开，只是扔了一个大瓶矿泉水。两天后，灰衣男子再下来时，带了一份喷香的红烧排骨。他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啃排骨，满屋都是香味。李晓英很想拒绝灰衣男子，可是当灰衣男子将一块排骨放在嘴边时，她无法忍受扑鼻的香味，毫无尊严地猛啃排骨。灰衣男子用饥饿打碎猎物的自尊心以后，便成了猎物的主宰，无论提什么要求都能得到满足。

他此时坐在椅子上，俯视着曾经在舞台上光彩照人的人，道：“舔脚。”

李晓英得到这个指令以后，内心还是有所迟疑。但很快，求生欲望战胜屈辱感，让她扶着墙站起身，来到男人面前，又蹲下，捧起了那双臭脚。

这是一种难以言明的畅快感，甚至超过了真正的性爱。半个小时后，李晓英累得差点吐了出来，瘫软在地。男子心满意足地站起身，道：“你今天表现得不错，准备给你奖励。”

男子的奖励是一个大箱子，里面有一台旧电脑。他将电脑拿出来以后，道：“会不会安装？”

李晓莉看了看这台老式的台式电脑，温顺地道：“我会安装。”

男子道：“你若是听话，以后就将绳子给你再放长一米，你平时可以在屋子里活动。这台电脑不能上网，我在里面下了些电影和电视剧，你平时无事的时候可以看电视剧。”

李晓英脖子上有一个钢制的套狗绳，将其与地面铁环连在一起。最初被关进小屋时，套狗绳收得很紧，如今已经有三米的活动范围，若是再放长一米，那基本上就可在小屋范围内自由活动，再加上电脑可以看电影，被囚禁的日子就要相对好过一些。

“谢谢，老爷。”李晓英发自内心地对眼前男子表示了感谢。

男子突然来了兴致，用手指挑起了李晓英的下巴，道：“你为什么要谢我。”

李晓英乖巧地道：“感谢老爷让我看电影。”

如花似玉的女人匍匐在自己脚下，用尽所有心力来讨好自己，这让男子得到极大满足。他俯视了一会儿眼前女人，突然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道：“昨天你为什么没有洗澡？不要以为我不在这里，你就能为所欲为。”

这个耳光很重，李晓英眼冒金星，嘴角流血。她不敢哭泣，擦掉嘴角鲜血后，道：“老爷，我下次不敢了。”

一个小时以后，男子这才离开。李晓英抬起脸看着男子走上梯子，离开房间，这才双手捂紧嘴巴，痛哭起来。被关在屋里已经有一个月，李晓英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恐惧再次袭来，她坐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抱住头。

突然，李晓英想起了男子的话，用尽力量站起来，来到纸箱子旁。男子没有食言，在离开时又打开一把锁，让其活动范围延长一米，刚好能坐到桌前。

纸箱子里装着老款台式电脑，里面有键盘和插座。

李晓英发现延长绳子以后就能够得着插座，在这一瞬间，她产生了触电的念头。念头在心里转了一会儿，求生欲望再次在心中升起，她脑中又响起那句话：“把我服侍好，再玩一个月，我放你出去。”

男子露出了本来面目，不可能放李晓英出去，这句话就是一个谎言。可是李晓英根本回避此点，强迫自己相信男子说的是真话，以此来麻痹自己，维持活下去的希望。

自从被关进密室，李晓英渐渐失去了白天和黑夜的分界，过得稀里糊涂，后来发现一个规律，每天有一列火车长鸣经过以后，男子便会进来，引来几只狗叫，带来一天的食物。李晓英苦苦思索，火车开过去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此时电脑到来以后，虽然不能上网，但是电脑带有时间，不管时间是否正确，她能给自己规划一个白天和黑夜。

男子每天来到密室以后，李晓英就在墙壁隐秘处画上一横，目前已经有三十七横。她跪在地上安装电脑时，看到墙壁角落的横道，抽泣着想道：“如果横道画到一百，我就去触电。”

安装好电脑，李晓英赶紧先看时间和日期，令她失望的是电脑日期是2099年，时间是21点。她由此判断男子白天要忙工作，晚上开车到这个密室。这个密室接近铁轨，应该是郊区，甚至更远的地方。

李晓英对着电脑做了一些判断，又反复上网，无果后，打开D盘。D盘果然存着不少电影和连续剧。打开电影便如打开了走出密室来到外部世界的大门，她一边看电影一边哭泣，接连看了两部电影，日子比起没有任何娱乐设施强了许多。

第七章 来自抛尸现场的脚印

工地上的脚印

在江州忙了好几天，侯大利这才回到省厅培训班继续学习。4月25日，培训班结业。若不是老朴出面协调，培训班领导肯定不会让侯大利结业。侯大利科班出身，水平在培训学员中算得上顶尖，就是旷课太多。培训班老师原本想将代小峰案例放在教学中，考虑到侯大利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于是在本期培训班将案例取消，准备在下一期培训班时，由侯大利亲自来谈代小峰案的勘查经验。

培训班结业典礼时，侯大利接到田甜电话。

田甜道：“葛朗台这次是真的用尽全力，找来技侦专家弄图像，也没成功。有两个原因，一是探头隔得远，清晰度不够；二是犯罪嫌疑人戴着帽子，路灯光线被遮住形成阴影。”

侯大利道：“你们忙得团团转，我在省厅跟闲人一样，真不是滋味。我知道你下一句话是什么，地球离开了谁一样转，我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觉得有劲使不上，憋得慌。你什么时候出发？我妈等着和你一起吃饭。我要参加结业晚餐，不能请假。”

田甜道：“你不回去，我一个人到国龙宾馆很尴尬。”

侯大利道：“已经跟我妈说了，她等你过来开饭。你也别怕我妈，多接触几次，我妈什么副总裁等职务都是外加的，她本人就是世安厂女工的底色，喜好和以前工厂同事没有区别，只不过钱多一些，选择面要大一些。”

田甜道：“好嘛，我先去，你得赶紧来呀。我不是怕，是觉得没话说，有点尴尬。”

田甜在下午六点四十分开车到了阳州国龙宾馆，总经理李丹知道田甜要过来，特意在大堂等候。当田甜出现在大门口之时，李丹便陪着田甜来到属于侯家私人的楼层。侯国龙平时很少在此楼层出现，今天也在，心情还不错，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李永梅和宁凌聊天。宁凌有在国营工厂生活的经历，说起小时候趣事引得李永梅深有同感，连侯国龙都将注意力从报纸上转移，时不时插一句。

宁凌读小学的时候，恰好就是国龙集团初创时期，侯国龙和李永梅夫妻刚刚离开世安厂，对宁凌生活的国营工厂环境熟悉到骨子里，所以听其聊一群小孩的事情有特别感触。侯国龙看着宁凌总觉得有些恍惚，仿佛是邻家小女杨帆长大的模样。他暗自将田甜和宁凌做对比：宁凌出身名校，父亲病逝，母亲出自国营企业，目前经营一家餐馆，家境小康；田甜父亲是江州名人，背景复杂，在监狱服刑，且田甜本人是法医，这是一个令人无法产生美好联想的职业。对比起来看，宁凌更适合做侯家的媳妇。

侯国龙经过二十多年风风雨雨，将人心看得很透。宁凌这个女孩花尽心思讨好李永梅，就是想从国龙集团中获得利益。他不反感这种行为，在他的思维中，生意都是需要交换的，宁凌想要利益，那就是一个正常人。

侯国龙抬起手表，看了看时间。服务人员挺有眼色，赶紧打开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在房间响起。

房门打开，李丹带着田甜进了门。田甜进门以后便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宁凌身上，她总有种怪异感觉。因为案侦工作需要，田甜看过杨帆各个时期的相片，对杨帆印象颇深。宁凌穿着打扮都与杨帆有几分神似，与李永梅关系还很亲密，至少比起田甜要亲密得多。田甜尽管外表保持一贯的冷静，可是女人都有领地意识，宁凌出现在此明显侵犯了其领地，不由得生出了戒备之心。

有了戒备之心，在国龙宾馆的时间便不好打发。面对侯大利的父母，田甜又不能以冷面相对，在吃饭之时一直盼望着侯大利推门而入，解除尴尬。越是盼望侯大利早日到来，侯大利越不出现。饭后，侯国龙离开，在李永梅强烈要求下，四个女人打起麻将。终于，到了晚上十点，侯大利才出现在酒店。

田甜长舒了一口气，借口上厕所，将麻将交给了侯大利。

宁凌桌前堆了不少筹码，见到侯大利上桌，夸张地拍了下额头，道：“大利哥是打麻将一哥，我前半场是白忙了。”李丹道：“你至少还赢这么多，我可是雪上加霜。”

打麻将对于侯大利来说确实是拿手得不能再拿手的游戏，桌面上打出来的牌如有生命一般，纷纷跳进了侯大利脑中，每个人打出什么牌，要什么牌，全部都清清楚楚浮现在脑中。田甜站在侯大利身后观战，很快就觉得宁凌所言不虚。

两圈之后，李永梅发话了，道：“大利下来，让田甜来打。你这人也没眼力，和一群女人打牌，也不让着点。”

侯大利闻言站起身，扶着田甜肩膀，让其坐下来。他站在田甜身后，正好面对宁凌。宁凌打牌时偶尔抬头笑一笑，眉眼灵动，颇有韵味。侯大利与宁凌对了两次眼以后，便转身离开了田甜，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打完麻将已经是凌晨一点，侯大利和田甜回到常住的客房。田甜道：“我发现一个问题，宁凌和杨帆长得很像，五官有点像，穿着打扮的风格也接近。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莫非是你特意找来的。”

侯大利道：“她是夏哥的助手，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田甜又道：“宁凌和李丹都跟阿姨很熟悉，她们三人有说有笑，我就是一个局外人，很尴尬。以后你没有回来的时候，我尽量不来。”

侯大利过来抱住田甜，道：“做刑警一年，我就看到了别人一辈子都看不到的惨事。你参加工作时间更长，看到的阴暗面更多。我们两人是特殊岗位，心理比一般人要紧张，都应该放松一些，让自己融入日常生活中。”

田甜靠在侯大利肩头，道：“你说得也对，也不对。直说吧，我感觉宁凌是想办法刻意来到你们家，就是冲着你来的。”

侯家是山南顶级富豪，被人算计是很正常之事。侯大利习惯了富二代身份，比起田甜更从容，道：“冲着我来的人不少，关键是我的选择，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怎么有一入侯门深似海的感觉。”

“太夸张了。明天我要回江州，李武林组织了一个活动，到他的农业园吃饭。”

两人说了一些闲话，洗漱之后，进了卧室。虽然只是隔了几天，两人思念得紧，如藤缠树一般，一夜缠绵。高潮之后，两人平静下来，躺在床上继续说些闲话，闲话说了一会儿，不知不觉谈到了案子。

“李晓英、杜文丽都有在夜店工作的经历。凶手就是针对类似群体，而且是直接将人带离现场。这两个案子和麻醉抢劫案有根本不同，凶手气质不同：杜文丽案凶手变态，还很凶残；麻醉抢劫案的犯罪嫌疑人贪婪，很猥琐。”田甜本是法医，到一线工作以后，很喜欢进行心理分析。

“章红案、杜文丽案凶手胸中有大恶，李晓英案也是如此。”侯大利忍着没有说出“杨帆”两个字。

“这个凶手是变态，杜文丽失踪是10月，抛尸时间大约在11月中旬，这一个多月时间她到哪里去了？李晓英失踪了一个月，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知现在是死是活。”

侯大利平躺在床上，目光却穿透了酒店的窗，向夜空飘去，巡视黑暗之城。在他脑中形成了一幅影像：在一个封闭空间里，一个漂亮女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一条黑影出现在女子面前，如野兽一样走了过去。

他翻身坐起，道：“失踪女子没有死亡，被囚禁在曾经囚禁杜文丽的地方。”

田甜伸手拍了拍侯大利的背，道：“你没有任何证据。”

“我是凭直觉，而且这种直觉非常强烈。杜文丽父母收到明信片时，杜文丽已经死亡，也就是说凶手是在杜文丽死亡之后才寄去明信片。李晓英家里没有收到明信片，说明李晓英还活着。”

案侦工作中，刑警直觉非常重要。直觉是在无意识状态中，以过去经验和知识为基础，不经过推理和分析，直接出现在脑中的灵感和顿悟。直觉不能作为证据，却可以帮助刑警从一团乱麻中找到逼近真相的方向。侯大利虽然不是老刑警，可是长期沉浸在案件中，经历了代小峰案和石秋阳案的磨砺，已经具备了老刑警才有的犀利目光和灵光闪现的直觉。

田甜也坐在床上，与侯大利并排而坐。月光从窗口照了进来，将田甜的肌肤染成玉色。她拉起薄毛巾盖住身体，道：“囚禁再杀人，我同意凶手心理有问题的推断。如果杀害杜文丽和让李晓英失踪的犯罪嫌疑人是一个人，那么此人便是连环杀手，从犯罪心理学来看，很多连环杀手的动机是建立在诸如控制和支配之上，此人多半是通过对受害者生死的掌控来获得满足，可能有性的成分，也可能没有，但是主要动机就是对无助的受害者的极度权力和控制。从国内外的案例来看，有的连环杀手还主动与媒体或者警方联系，通过媒体关注来获得心理满足。”

“我同意你的看法，分析得很好。”

“我是法医，当年选修了犯罪心理学，有点理论知识，在实践上基本没用。其实我们都是纯粹猜测，完全没有得到证据支撑。”

“这个连环杀手与杨帆案有没有关联？”

“我得说实话，杨帆案更接近激情杀人，而杜文丽案则是变态的预谋杀人。”

石秋阳案件侦破以后，看到了侦破杨帆案件的曙光，谁知仅仅是曙光而己，侯大利一直没有能够进一步深入，不免有些丧气。田甜知道侯大利的心思，鼓励道：“杨帆已经走了近八年，大家还在追凶，说明没有忘记她。你也不要灰心，说不定某一天突然就有了突破性进展，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侯大利想起杨帆案，心情又持续低落。4月26日，他回到江州，来到金传统别墅，与诸人聚在一起。

金传统脸色苍白，身体似乎比读高中时还要消瘦，坐在摇椅上，抬头看天。阳光从树叶缝隙落下，有几块斑点恰好落在他的脸上。他看见侯大利进来，拍了拍张晓的屁股，示意侯大利坐过来。

张晓昨夜又拿来一服中药，帮助金传统外用和内服。折腾了一个晚上，金传统的身体仍然没有从当年绑架案的噩梦中醒来，软绵绵的，不能用力。她有点怜惜这个英俊又有钱还有格调的富二代，暗自叹息一声，端来咖啡，放在躺椅旁边。

侯大利道：“今天到哪里去？”

金传统道：“李武林有一个农庄，一直叫我们过去玩。今天我们换个口味，到乡下玩。”

刑警支队目前在侦办杜文丽案和系列麻醉抢劫案，105专案组虽然不是主力，却承担配侦之职，此刻侯大利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到办公室研究案件。只是，李武林在杜文丽案中具有嫌疑，甚至有可能与杨帆案有牵连，有必要保持接触。

坐了一会儿，不断有小车开到金家门口，杨红、李武林、陈芬、王胖子陆续从车上出来。同学们到齐，围坐在一圈，互相开起玩笑，气氛便热闹起来。金传统从躺椅中起来，抽个机会在陈芬屁股上拍了一掌，陈芬不依，为求公平，坚持要打金传统屁股。两人在院子里打闹一会儿，金传统苍白的脸上这才有了血色。

金传统丢了一支烟给李武林，道：“武林，你想做夏晓宇工程的消防器材，别让我传话，自己跟大利说。大家都是同学，别不好意思。”

对于李武林来说，如果能接下夏晓宇新建大楼的消防工程，那绝对能大赚一笔。因为有大利益，他便开始患得患失，不敢轻易向侯大利开口。侯大利自从大学毕业以后，眼神深处总是冷冰冰的，似乎能把人穿透，这让李武林悄悄拉开了与侯大利的距离。

虽然大家表面上还是维持同学关系，似乎还是能随便开玩笑的同学关系，金传统当面把话挑破，倒让李武林有些许尴尬。他对侯大利道：“夏总平时不苟言笑，我还没有接触过。”

上一次玩过“真心话大冒险”以后，侯大利才和同学们慢慢拉近了关系，道：“你做消防器材，质量怎么样？”

李武林道：“我毕业以后就在做消防器材，资质、技术在江州至少合格。”

金传统道：“师范后街项目，是我交给李武林的，做得不错。”

污水井女尸案在江州市公安局是大案要案，可是这种事情对于江州普通市民来说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了就散了。侯大利听闻李武林在做师范后街消防项目便留了心眼，问道：“师范后街项目还没有完工，你们提前介入了吗？”

李武林道：“合同签下了，我和公司的工程师一直在跟踪工程进度，这样可以优化施工方案。”

侯大利道：“正在现场施工的房子，你们可以提前进去？”

李武林道：“只要签了合同，我们就会全程跟进，自然是要进工地的。”

“抽时间我约夏哥，大家一起见面。”侯大利在问话时意识到自己在杜文丽案上出现了一个思维误区。围墙缺口太过明显，当时只是考虑到凶手是从围墙缺口处进入抛尸现场后再离开，实际上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就是凶手可以从工地进入师范后街围墙处，再乘车离开。

金传统插话道：“大利，你就给个痛快话，到底能不能成？你又不是二道贩子，打一个电话搞定的事，用得着介绍李武林给夏晓宇认识吗？”

侯大利道：“我还真不知道夏哥目前手里有什么项目，这一块的事情我向来不管。”

金传统道：“明明家里有一座金山，你偏偏在这里当神探，兄弟表示佩服。”

杨红从房间出来，道：“走吧，早点去爬山，晚了天气就热了。”

小车出城，行了半个多小时，来到巴岳山的一处支脉。此处风景甚佳，山边有一条小河，河边全是竹林，河水清澈，水中鱼虾穿行嬉戏。与小河平行的是铁轨，偶尔有绿皮火车在青山绿水中呼啸而过。最初火车出现与乡间景色并不相符，如今几十年过去，绿皮火车已经融入这片土地，成为乡间一景。

李武林的乡下农庄位于山脚之下，背靠巴岳山支脉不算太高的山峰，面前有流水绕过，景色优美。商务车进入院子，有工人搬了桌椅在院内，桌上摆了两个大盘，装着桃子和李子。桃子有脆桃和蜜桃两个品种；李子则是大红李子，远看如苹果一般大小。一般情况下，这种大红李子口味不如本地江安李。在李武林推荐下，侯大利吃了一颗大李子，甜中略带酸，果味十足，和本地江安李各有特色。

杨红对山庄很好奇，看到院外就是河水，指着渔竿道：“这里能钓鱼？”

李武林道：“这个地方经常喂窝子，昨天就撒了料，下面有鱼。”

一个工人道：“中午吃的鱼就是从河里钓的，绝对是野生鱼。”

杨红抬头看山坡，道：“也不一定是野生鱼，每年涨大水，会从水库和稻田里跑不少鱼到河里。原本是喂的饲料鱼或稻田鱼，只不过进入河里，变成了野生鱼。”

“河水清，不管是哪个地方来的鱼，在水里生活一段时间，肉质都会变好。”工人又道，“昨天李总带我提前到山庄，特意喂了窝子，今天肯定好钓。”

在院子外面则是果园，有桃树、李树和梨树。杨红问道：“这房子应该是修的管理房，平时你住在城里，谁来管理这些果树？”

李武林道：“我晚上还是经常回这里，图清静，早上起来在河边散步是最舒服的事情，开车回城也近。我主要想住在山下河边，果园是附带着搞的，平时有几家人帮我管理。”

李武林的院子虽然在果园里，但是院子和果园实质上是分隔开的，小车可以直接开进院子，不必经过果园。村民到果园劳动，也不用经过院子。这个院子便成为李武林的世外桃源。

在杨红带领下，王胖子和张晓也过来钓鱼。不一会儿，王胖子钓起一斤左右的白鲢鱼，引来一阵大呼小叫。很快，张晓也钓起一条小鱼，巴掌那么长。金传统和陈芬也被吸引到了河边，纷纷架起渔竿，加入垂钓者行列，只剩下侯大利和李武林在院中喝茶。

杨红放下渔竿，坐在侯大利身边，道：“怎么不去钓鱼？”

自从杨帆出事以后，侯大利对水面产生了恐惧感，特别是对于流动水面更有生理性反应，如果站在河边直面河水，很快就会头晕目眩甚至呕吐。他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只道：“不太喜欢钓鱼。”

杨红拿了一个桃子，递到侯大利手边，道：“现在社会竞争太激烈，不管哪一行都很难。”

侯大利咬了一口桃子，桃汁四溢，桃香扑鼻。

杨红又拿了一个桃子，自己慢慢吃。她曾经是杨帆在高中阶段的朋友，相貌也很出色，在年级里只是逊于杨帆而己。正因为对自己相貌有信心，她对自己另一半要求很高，挑来挑去，皆没有满意的对象。侯大利大学毕业到刑警支队工作，她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住，除了侯大利的痴情以外，还有他的富裕家庭和英俊外貌。

令杨红最苦恼的事是侯大利对自己的热情没有任何回应。她准备继续努力，建立与侯大利的亲密关系，即使没有能够成为恋人，退而求其次，男人一般对女性追求者还是很有好感的，这将对自己的商业发展大有促进。

中午，李武林带着同学们沿着小道上了山。山上有许多巨石，巨石奇形怪状，有的两块巨石重叠在一起，有的巨石位于悬崖边上，有的巨石形成磨盘。李武林带着同学们爬上一块巨石，巨石表面平坦，可以安桌椅。工人将桌椅和大盆鲜鱼搬到巨石上，让众同学在山顶吃饭。

山顶相对高度只有一百多米，却可以俯视下方。一列火车开过来，发出轰隆隆响声，扰乱远处炊烟。山风吹来，小河鲜鱼香味扑鼻，这令所有同学都觉得心旷神怡。侯大利表面上和大家一样谈笑风生，内心深处则一直在想着李武林能够进入师范工地之事，在脑中出现了一段旧电影般的影像：小车进入工地，黑暗中，李武林从车后厢搬出杜文丽的尸体，打开了污水井盖，将尸体放了下去；在关闭井盖时，秋风吹来，树叶落进井里，掉在杜文丽胸口；李武林做贼心虚，没有注意到此细节，匆匆离去。

吃过饭，诸人在巨石上打麻将。金传统喝了半杯酱香酒，脸上略有血色，道：“打麻将就不用侯大利来陪同了，你算得太精，谁都打不过你。”

侯大利与李武林交谈时获得一个突破性进展，还真没有心思把整个白天耗在此处，留几个同学在巨石上迎风打麻将，独自下山。侯大利下山走了一百来米，杨红从后面追了过来，道：“别走这么快，这山上还有一个特殊地方，你陪我去看一看。”

侯大利道：“什么特殊之地？”

“这个山是石头山，山中间有土匪洞，很有特色。”杨红一路小跑跟了下来，肌肤白里透红，道，“我一直想来看土匪洞，一个人又有点害怕，你能不能陪我去？从这条小道上去就有土匪洞，我知道怎么走，就是没走过。”

杨帆日记中曾经多次出现杨红，爱屋及乌，侯大利对杨红总体来说很友好，听到她提出这个要求，内心稍有犹豫，还是答应了。

杨红带路走了另一条小道，小道最初是石板道，后来就是土路，树林渐渐多了起来，走了一阵子，土路淹没在草丛里。侯大利有点疑惑，道：“你确定有土匪洞？”杨红擦着额头汗水，道：“应该没错。”侯大利道：“草深，有蛇。”杨红道：“我穿裙子都不怕蛇，你怕什么？”

侯大利折了一根棍子，在前面带路。杨红嗔道：“别走这么快，要有绅士风度，拉我一把，这儿有点陡。”过了草丛，侯大利赶紧松开杨红的手，拿出矿泉水喝起来。

土匪洞是战乱年间老百姓避乱之地，在山峰的密林处，从巨石中凿出来的山洞。站在山洞处，可以俯视数十米高的陡崖，还能望见另一个山峰的巨石。杨红身上薄衫被汗水湿透，内衣痕迹无所遁形。她指着山下星星点点的农庄道：“我老家就在附近，所以从小就知道土匪洞。”

侯大利道：“小时候来过？”

杨红点头道：“小时候经常来。”

侯大利站在洞口，视线没有遮挡，看得很远。他正准备离开，感到一具柔软的身体抱住了自己。

杨红把脸贴在侯大利后背，喃喃道：“大利，你别动，听我说几句。”

侯大利的手已经放在杨红的手背上，正想将其移开，闻言暂时停止动作。

“我爱你很久了。我没有说假话，当时我和杨帆关系最好，知道她和你的秘密。杨帆落水后，我们班上很多同学都在沿岸寻找，你那时弄了一条船，沿河寻找。你当时站在船头，在汹涌的河水中前行。当时我就哭了，如果有一个男人能为了我这样做，就算死了也甘心。后来，你考上山南政法，再后来，你当了刑警，我之所以没有谈恋爱，主要原因就是心里有一个站在船头的男人。”

杨红说的是真心话。当初看到大风大雨中站在船头的侯大利时，纨绔子弟的形象顿时烟消云散，变成了一个盖世英雄。这个英雄形象如此鲜明，至今仍然在头脑中没有失色。从另一个角度，杨红是初进商场的生意人，侯大利是国龙集团太子，这个身份再加上英雄光环，让杨红决定大胆表白，就算被拒绝，有了这层特殊关系也很划算。

侯大利确实没有想到杨红会说出这一番话来，这番话又将其带入当年在波浪中前行的苦难日子里。他没有转过身，也没有急着脱离杨红的拥抱，道：“谢谢你还记得那一天。我已经有女朋友了，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杨红松开手。当侯大利转过身来之时，她踮起脚，迅速亲吻了侯大利脸颊，道：“我会永远爱你的。”

离开之后，侯大利开车提前离去。杨红心情很不错，在山顶巨石上休息了一会儿，哼唱老歌《网中人》：“回望我一生，历遍几番责备和恨怨，无惧世间万重浪，独怕今生陷网中，谁料到今朝，为了知心我自投入网⋯⋯”

杨红站在巨石上，远望公路，只见越野车正在公路上行驶，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侯大利开车回到师范后街，田甜已经在街边咖啡馆喝了半杯咖啡。

“我们有个思维误区，总以为凶手是从围墙缺口进出，还有一种可能，抛尸人开车进入工地，然后抛尸于污水井。”等到坐定，侯大利开始讨论案情。

田甜习惯了男友的说话方式和内容，甚至觉得男友如果见面说点软绵绵的情话是很奇怪的事，道：“这是极有可能的事情，但是就算是这样，对我们来说也没有用，工地录像也只保存三个月，半年前录像没有保存。”

工地是特殊之地，半年时间已经是沧海桑田的变化。侯大利和田甜亮出身份，进入工地，面对一幢幢渐渐拔地而起的高楼，对视一眼，相顾摇头。侯大利不甘心，沿着工地朝师范围墙走去。在行走过程中，他打开了佩戴在头部的高清录像机。

此高清录像机不是警用装备，是宁凌代表国龙集团赞助的设备。侯大利在勘查现场时用上此高清录像机，可以提供另一个角度的视频资料，专门用来研究现场。

回到刑警老楼，侯大利调出上一次在师范后围墙附近无意中得到的视频资料。

在视频里，李武林走路略微摇晃，似乎喝了点酒；出现在镜头前时是从师范美食街朝中山大道方向行走，也可以认为是从围墙缺口出来，然后再朝中山大道走。

侯大利反复重播，一遍遍研究。

田甜坚持其观点，道：“如果凶手开汽车进师范工地，更有可能是开汽车离开，而不是从围墙缺口走出来。而且，当时能进入工地的人远远不止李武林，所以李武林能够进入工地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侯大利无法否认田甜的看法，颓然关掉投影仪。

吃过晚饭，抽空看了一场电影，两人回到高森别墅。

侯大利平躺在床上，在脑中将工地的影像片段回放一遍，仍然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4月27日，上班以后，侯大利和田甜照例先到资料室看章红资料，准备下午再到章红家去。章红家就在江州市区，距离江州师范学院只有两公里不到，前往调查很方便。

投影仪上显示出章红卷宗资料、生活照和说明：章红，20岁，江州师范学院中文系学生，被扼颈窒息死亡。经尸检，死者体内有大剂量安眠药。”

打开投影仪不久，葛向东和樊勇一起上楼，来到资料室。

葛向东和樊勇以前曾经调查过章红案，对章红案并不陌生，看到幕布上的相片便随口议论起来。

“章红和杜文丽都很漂亮，身材好，个子高挑。”樊勇拿起桌上资料，翻了翻，又道，“章红是师范学院艺术团的，能歌善舞，看来凶手就是专门找漂亮女人下手，目标明确呀。章红体内检测出安眠药成分，现在江州出现了系列麻醉抢劫案，两者之间肯定有联系。”

葛向东当即反驳道：“樊傻儿，你错了，章红案和系列麻醉抢劫案完全不一样，肯定不是一个案子。”

樊勇道：“就算章红案和系列麻醉抢劫案不一样，那和杜文丽案总很相似吧。”

葛向东摇头道：“我没有看出相似点在哪里，难道相似点是青春漂亮？杜文丽案和章红案肯定不同，杜文丽是先失踪，一个月之后才被抛尸到污水井；章红案是先被人下安眠药，性侵后再被扼死。从作案手法上来说，没有相同点。”

葛向东和樊勇一直是搭档，经常在一起争论，谁都不服谁，都认为对方是杠精。

葛向东说完，樊勇立刻反驳，道：“杜文丽失踪时也有可能是被人麻醉，或是吃安眠药。如今没有证据，谁说得清楚？”

葛向东道：“没有证据，你就不能臆断。”

樊勇道：“不是臆断，这是案情分析。朱支说过，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田甜终于不耐烦了，道：“你们别做杠精，杠来杠去，把我的脑袋都弄晕了。你们好久没有一起出现在专案组，今天怎么联袂出席？”

葛向东道：“前阵子我和樊傻儿被抽到黄卫专案组。黄卫案破了，我们自然就要回归105专案组。以前是我和樊傻儿主要负责丁丽案、章红案和赵冰如案，大利和你主要负责蒋昌盛、王涛案。你们不仅把蒋案和王案一起破了，还顺带破了赵冰如案，我和樊傻儿面上无光。”

朱林站在屋外听了几分钟，这时接话道：“面上无光就得想办法把脸面争回来，我刚才被关局叫到办公室，关局又在询问丁丽案。我们破了石秋阳系列杀人案，丁晨光心里更着急。他只要遇到市委赵书记，就要谈女儿的事，关局压力大得很。葛朗台和樊傻儿继续深挖丁丽案，侯大利和田甜盯紧章红案，两个小组每周通报一次进展，让大家心里有数。”

杨帆案几乎没有任何线索，105专案组很有默契没有将杨帆案纳入侦办重点。侯大利对此也无异议，因为从普通侦查员角度来看，此案事隔八年，毫无线索，没法儿办。

丁丽案的侦查方向仍然集中于上世纪90年代企业恶性竞争，前期摸到一些线索，但是没有关键突破。

朱林对章红案的看法居然与樊勇出奇一致，道：“樊傻儿是在和葛朗台抬杠，估计抬杠时也没有太过脑子，纯粹是直觉。其实直觉很重要，我们在侦办看上去没什么因果关系的疑难案子时，往往要用到直觉。人类原始社会时期，还没有推理和归纳能力，只能依靠感官和非语言的直觉分辨危险。这个本能是和意识推理并行的一种能力，通俗地讲，侦查员要把敏锐直觉和缜密逻辑结合起来，才能破大案。丁丽案线索不多，樊傻儿要好好发挥你的直觉。”

朱林正式又郑重的评价反而让樊勇很不好意思，他刚才确实是在抬杠，有意挑葛向东破绽。

侯大利听到这一席话，在头脑中上演章红案、杜文丽案的“影视片段”。他此时采用全能视角，俯视脑中人物。进入脑中情节之后，他脱离现实世界，直到田甜推了肩膀，才从自我世界中跳出来，道：“朱支、老葛、老樊走了？”

“他们去丁晨光公司了。”

“老樊说得很有道理。杜文丽、章红有很多共同点，漂亮，身材好，凶手就是盯着类似的人。”侯大利目光骤然收紧，刚才提到的“漂亮、身材好”的条件，杨帆完全符合这个条件，从漂亮程度上还超过了杜文丽和章红。

田甜点头道：“从犯罪心理学上讲，这就是合意性，被害人符合作案人的某项偏好。刚才你说的特征太笼统，我个人觉得这两个受害人除了漂亮和身材好以外，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杜文丽和章红都在舞台上表演，章红是话剧团演员，杜文丽是兼职模特，凶手应该喜欢看现场演出，然后盯上受害者。”

“杨帆跳舞，上舞台；失踪的李晓英是驻唱歌手，也上舞台。这就是相似点。”侯大利握紧拳头，敲了一下桌面。

侦破工作是在黑暗中利用现有条件摸索前进，现有条件越是充足，越能够尽快走出黑暗。有时光明就在前方，只是被幕帘挡住，前行者无法见到光明。今天专案组较为轻松的讨论，无意中拉开了幕帘一角，透出些许光亮。这些许光亮就是杨帆、章红、杜文丽和新失踪的李晓英都有舞台表演经历，如果这几个案子真是一个凶手所为，那么凶手很大程度上就是当年江州一中的学生。

在四个案子是一个凶手所为的前提下，可以做以下推论——

第一步：李武林、陈雷、王永强、蒋小勇和王忠诚，曾经追求过杨帆，都有嫌疑。

第二步：蒋小勇大学毕业以后就在外地工作，王忠诚近一年不在江州，他们两人与杜文丽和李晓英应该没有关系，基本上可以排除。

第三步：原本具有很大嫌疑的陈雷由于被烧伤，基本上排除杜文丽案和李晓英案的嫌疑。

第四步：嫌疑最大的就是王永强和李武林，而李武林恰恰在杜文丽遇害那几天都在师范围墙小道露过面。

四步推论摆出来，田甜也和侯大利一样陷入沉默。她想了一会儿，提出另一个问题：“三张明信片寄到杜文丽家，通过邮戳反查，李武林当天都在江州有通话记录。”

侯大利道：“这也是我没有想通的问题。”

章红卷宗重复播放两遍以后，侯大利随手播放勘查污水井现场的视频。这段视频播放过很多遍，侯大利对视频烂熟于胸，所以，他一边想心事，一边随意看着幕布。突然，他暂停投影仪，拿起放大镜，来到幕布前。投影仪显示出约两米宽的水泥路，水泥路上积满灰尘，几乎看不出水泥原来颜色。

侯大利拿起放大镜在幕布前观察了一会儿，道：“你来看，这儿是不是有脚印？”

在灰尘下，确实有四个脚印，脚尖是从师范工地朝向围墙，只有一个看得见前半脚掌，后面几个脚印都只能看到大体轮廓。水泥地没有完全凝结，有人经过，所以留下了脚印。这是常见现象，并非个例。

田甜放下卷宗，道：“这个脚印能证明什么？”

侯大利用放大镜对准最清晰的脚印，道：“这是左脚留下的印子，左脚鞋印步角向外，幅度还不小，而且侧外压要明显一些。”

田甜道：“这能说明什么？”

侯大利道：“我在省厅培训，刚刚学习了足迹特征，从这个脚印来看，大概率是右侧有负重。把其他几个脚印的灰尘扫开，应该就能看得清楚。”

事不宜迟，侯大利和田甜一路疾走，来到楼下，启动越野车。这辆E级越野车是侯大利的代步车，外形方方正正，底盘高，车身巨大，车头大灯气势十足，加速到100公里6.1秒。越野车带起一路灰尘，直奔师范工地。

在车上，侯大利给金传统打去电话，让其给师范后街建筑承包商打电话，必须全力配合调查。金家是开发商，开发商和建筑商是合作关系，只是开发商处于上游位置，占有更多资源，往往能制约建筑商。金传统是金家太子，打电话很管用，等到侯大利和田甜来到师范后街工地办公室时，管施工的副总杨涛已经等在办公室。

杨涛三十刚出头，模样周正，脸色微黑，很有工地人气质。他的眼光从警官证上一扫而过，热情地握着侯大利的手，道：“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是国龙老总，白手起家，二十年时间做到全省第一，人杰呀。国龙集团有自己的品牌，国龙摩托在东南亚鼎鼎大名，听说国龙老总还准备造车，这给我们江州企业家增光添彩。今年山南省十大经济人物，应该颁给国龙老总，国龙老总前两届一直在推托，弄得很多企业界的候选人都不好意思登榜。”

在侯大利心目中，父亲侯国龙是成功企业家，但是在他心目中与“人杰”挂不上钩。他与杨涛略作寒暄，带着田甜直奔那条水泥小道。

水泥小道距离临时停车场仅有十米，距离围墙缺口约五十米。水泥小道成了主工地与师范后山的分界线，过了小道便是至今仍然未开发的师范后山。

杨涛对金传统吩咐的事情很上心，更何况眼前警察是侯国龙的儿子，来到水泥小道后，打了一个电话，吩咐当年施工人员带上施工记录以最快速度来到现场。打完电话后，他见侯大利拿起小扫帚在清扫几个脚印，急道：“侯警官吩咐一声就行了，怎能让你亲自动手？”

侯大利挡住伸过来抢扫帚的手，道：“你印象中这条水泥路是什么时候修的？这种附属工程有施工记录表吗？”

杨涛道：“大约是去年国庆后吧，准确日期要看施工记录。我们企业管理很正规的，施工记录表一直留存备查。”

扫开了水泥地上的灰尘，留在水泥地上的四个脚印清晰显现出来，两个左脚印，两个右脚印。从这四个脚印来看，有几个明显特点：左步长较右步长要长；左步角外展大，右步角变小，略微内收；两足压力明显朝左侧偏移，右足内侧重，水泥略微拱起；左足压力偏外侧，有拧痕出现。

看到脚印，侯大利强压内心激动，问：“施工员还没有到？”

杨涛拿起手机，又催促施工员。隔了几分钟，施工员拿着灰扑扑的表册快步过来。杨涛道：“你缠了小脚吗？磨磨蹭蹭。”施工员道：“存档的记录表是测量控制表之类，这本记录不需要存档，我是在办公室翻到的。”

侯大利问道：“这块水泥地是什么时间修的？”

施工员翻了翻表格，道：“10月29日平场，11月14日上午用水泥铺路面。”

侯大利道：“这个脚印应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施工员蹲下来看了看脚印深度，道：“应该是在14日晚上。我们用的是普通水泥，那天温度不高，初凝需要七八个小时。”

田甜冲着侯大利竖了竖大拇指。

杜文丽案已经交由重案大队侦办，105专案组来配侦。从现在看来，最先找到关键突破口的是105专案组，具体来说是侯大利。如果说侦破代小峰案和石秋阳案都有运气在里面，此次若是再找到杜文丽案的突破口，那确实不仅是运气。

11月14日晚上八点到九点，师范后街围墙处监控视频先后发现了李武林身影，若是在当天师范工地水泥地上出现了李武林脚印，那么他的抛尸嫌疑就急剧增大。

侯大利先给技术室小林打了电话，让其准备收取样本足迹，随即又给朱林打去电话，汇报了在师范后街的发现。由于师范后街围墙已经封闭，几人在水泥路面观察脚印没有引起工地外任何人注意，工地内也只有杨涛和几个施工员知道此事。

朱林刚从丁晨光办公室出来不久，就接到侯大利的电话，当即带着葛向东和樊勇来到师范工地。三人刚到不久，技术室老谭和小林也到达现场。

水泥地上留下的脚印非常明显，小林到达后，先对单个足迹拍照，然后拍摄成趟足迹。在拍摄成趟足迹时，小林在四个脚印两侧各放一条皮尺，两条皮尺相互平行；又在足迹上空设置了一条滑道，相机固定在滑道上，采取相同参数分段连续拍照。

拍照完毕，小林在足迹旁做了小土墙，将调好的石膏液灌入小土墙，石膏液厚度在足迹约一点五厘米时放入骨架，以相同方法灌注第二层石膏以后，就等待石膏凝固。

此时，宫建民和陈阳也来到了现场，和朱林站在远处小树林前小声议论。

今天的发现对于案侦工作有很大的促进作用，或者说狠狠地推进了一步。脚印主人具有重大嫌疑，案侦工作将围绕脚印主人展开。但是，发现脚印只能证明有人负重经过，无法证明此人扛的是尸体。

技术室完成脚印提取工作以后，诸人来到刑警支队小会议室。进入会议室以后，刘战刚、宫建民诸人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侯大利身上。田甜表面上神情冰冷，暗自为男友感到骄傲。

看了接近两分钟，刘战刚开口道：“大利，这一系列线索都是你发现的，你先谈。”

侯大利没有推托，道：“目前有三个重要发现，三个发现还不能确定具体犯罪嫌疑人，但是三个发现已经开始形成证据链条上的节点，对案侦工作有重要意义。第一，发现污水井尸体以后，通过法医解剖以及现场勘查确定了遇害和抛尸时间，大体在11月中旬，由于时间间隔有半年，以当前技术水平无法精确到具体日期；第二，这次发现的脚印恰好在11月14日，脚印显示经过的人负重，且在晚上八点左右踩在水泥地上；第三，专案组找到了11月中旬的监控视频，11月14日经过师范围墙缺口右侧的人都有嫌疑。”

刘战刚将目光转向坐在侯大利身边的田甜，道：“田甜，你有什么看法？”

田甜道：“这三个发现还不能形成证据链。有两个重大缺陷，脚印显示负重，并不意味着扛着尸体，这是其一；11月14日经过师范围墙缺口右侧和水泥上的脚印有可能有联系，也有可能没有，这是其二。”

朱林随后表示没有补充。

刘战刚道：“宫支，你来讲。”

宫建民道：“首先要表扬专案组，作为配侦单位，连续挖到重要线索。其次，虽然这几个发现还不能形成证据链，但是具有重要价值，当前就以鞋找人，通过鞋印可以分析出此人的身高、年龄等基本信息。若是其信息与视频上的人是一致的，那么此人作案可能性就很高。”

散会以后，宫建民坐上陈阳开的警车，很感慨地道：“有105这种配侦单位，是好事，也是坏事。重案大队很有压力呀。”

陈阳对此深有感触，道：“为了侦办杜文丽案，重案大队专门抽调了十二个侦查员，还是由我来牵头，这是相当重视了。等会儿我要召集大家开会，让大家一起体会我在会上的感受。尽管刘局没批评，可是脸上火辣辣呀。”

宫建民道：“知耻而后勇。105专案组就是一条鲇鱼，有了这条鲇鱼，大家才不会懈怠。从这一点来说，我希望105专案组更厉害，逼得整个刑警支队都保持紧张感。老陈，你的压力很大，不仅是杜文丽案，还有李晓英失踪案，105专案组也是配侦单位，若是再让他们抢了先，我在关局和刘局面前只能找块豆腐撞死。”

陈阳回到重案大队，召集重案大队全体参加侦查员开会。得知105专案组挖出这条重要线索，又听到陈阳提起“找块豆腐撞死”的自嘲之语，侦查员们都憋了一口气。

金传统的秘密

会议结束，大队长陈阳守在技术室，等着老谭拿出分析结果。老谭对现代科技不太熟悉，却是足迹和手印方面的专家。拿到足迹以后，他很快就勾勒出足迹主人的年龄及体形。

根据推算，足迹主人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

陈阳道：“这人有负重，会不会对身高有影响？”

老谭对自己的技术很有把握，道：“估算时，我已经充分考虑到负重影响，做了处理。此人力量不算好，应该不是体力劳动者，更像是坐办公室的人。”

在桌上放着四个脚印模型，老谭轻轻拿起模型，用看情人的眼光打量模型，道：“我们古代有立七坐五盘三的说法。以头长为单位，身高与头长的比例是七比一，人类学、医学、体育、艺术等学科的研究和实践都证明了这一规律，只要是正常人，都逃不脱这个规律，顶多是做加权处理。”

陈阳看着结论表，道：“25到30岁，这个年龄准确吗？”

老谭继续举起脚印，道：“这个脚印已经告诉了我们年龄，一般来说，年龄越小，足迹前掌重压面越小，且靠前靠内侧；随着年龄增大，压力面则向后、向外转移，且面积增大；过了五十岁，压力面还会由外后向内前转移，我们用乘五法就可以判断出基本年龄。”

陈阳道：“这应该是指的赤脚情况吧。”

“穿鞋形成的足迹的原动力来自足底，力的效应透过鞋底转移到地面，原理是一样的。留迹人就是25岁左右，一米七三到一米七五，体形中等。”老谭用手指探着鞋子印迹，道，“这款鞋很少见，与市面上的鞋印都不一样，应该是进口名牌鞋，非常贵。具体叫什么名字，鞋底没有标志，我也不知道。”

老谭对足迹的解读，为重案大队侦办此案提供了重要线索。

重案大队确定了以鞋找人的方案。简短案情分析会结束，侦查员们没有在办公室停留，分成几个小组在江州各大商场寻找相同款型，谁知整个江州都没有类似鞋底的户外鞋。

接到几个小组反馈之后，陈阳正在为难，宫建民道：“你傻呀，侯大利就是富二代，还是顶级富二代，多半认识这种鞋。”

陈阳如梦初醒，赶紧给侯大利打电话，让他到重案大队。十分钟后，一脸严肃的侯大利出现在重案大队。

陈阳拿出鞋印模型，道：“你知道这是什么鞋吗？”

“我研究了鞋印。这款鞋叫阿尼，是进口鞋，以前在省城圈子里，富二代有人专门穿这款鞋。”

在发现水泥道脚印后，侯大利在心中认定李武林就是脚印主人，而脚印主人是凶手的可能性很大。发现鞋印是阿尼鞋所留之后，他便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李武林跟着金传统是赚了些钱，但基本不可能买阿尼鞋这种奢侈品。

陈阳道：“这鞋多贵？”

侯大利道：“不算太贵，两万五左右。”

陈阳拍着额头，叹道：“这双鞋两万五，叫作‘不算太贵’？”

侯大利脸上没有任何笑意，道：“陈大不来找我，我都会过来。阿尼只有省城才有专卖店，实行的是会员制，应该很好查。”

陈阳道：“我、邵勇和你，一起到省城。”

案情如火，容不得迟疑，警车直奔阳州。

侯大利在车上提议道：“阿尼是外资企业，平时有点拽，经常闹店大欺客的新闻。我们是江州警方，他们不一定配合，建议与阳州市局联系，他们出面，更容易拿到阿尼的顾客资料。”

“就算是外资企业，到了山南来，就得依规守法，难道还要翻天？”牢骚归牢骚，陈阳还是与阳州刑警支队重案大队联系。

打通电话后，阳州刑警支队重案大队大队长胡阳春笑道：“你这个电话打对了，去年我也找过这家店。这家店最初还以商业秘密为由，不让我们查顾客资料，后来被我们合理合法收拾两次，才开始依法配合我们的工作。”

一个小时后，三人出现在阿尼专卖店，胡阳春已经在经理办公室等着来人。

胡阳春得知侯大利名字以后，竖起大拇指，道：“久仰久仰。”

侯大利有些糊涂，道：“胡大，别逗我了。我工作一年时间不到，就是一个菜鸟。”

胡阳春道：“我还真不是乱说这个‘久仰’，老朴在我面前提起你至少十次，我耳朵都听起茧子，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不服不行。”

胡阳春出面，阿尼专卖店还算配合，调出了客户资料，江州到阿尼专卖店来买鞋的只有一人，名叫金传统。

侯大利找重案大队陈阳谈阿尼鞋的时候已经猜到十有八九是金传统的鞋，此刻得到证实，心情变得很是糟糕。他在高中阶段遭遇了杨帆之死后，便把自己封闭起来，除了与金传统有接触之处，基本上不与其他同学来往；杨红等人都是在大学毕业后才重新交往，其目的并不是为了友谊，而是为了查找杨帆案线索。此刻金传统杀人嫌疑骤然增大，这让侯大利很难过。

中午由阳州刑警支队重案大队请客，席间，胡阳春得知侯大利是侯国龙的儿子之时，肃然起敬的同时，又对其当刑警的行为迷惑不解。

案情重大，陈阳在阳州滴酒未沾，在回程的路上就给宫建民汇报了省城之行得到的线索。陈阳回到江州，随即和宫建民一起来到刘战刚办公室。

“金传统的鞋印？没搞错吧。”刘战刚一阵牙疼。金传统的父亲是江州著名企业家，还是省政协委员、市政协副主席，其儿子有可能涉案，事情就变得麻烦起来。

陈阳道：“我们核对了阿尼鞋同一批鞋的鞋印，能够断定在师范工地的鞋印就是阿尼鞋留下的鞋印，很独特。”

刘战刚道：“有没有仿制鞋？”

陈阳道：“我向阿尼专卖店提出过相同问题。阿尼专卖店的技术人员仔细看了我们提取的鞋印，指出鞋底的几个暗纹全部都在。市面上有仿制的阿尼鞋，可是要把暗纹全部仿制则成本太高，所以仿制鞋都无法制出暗纹。这双鞋就是正品留下的鞋印。”

刘战刚又道：“在水泥地上留下了鞋印，也并不意味着就是金传统那双鞋留下的。谁规定穿阿尼鞋的只能是金传统？工地上进出的老板多，完全有可能是其他老板留下的。”

从逻辑上，刘战刚的观点确实无懈可击。可是现实生活中，整个江州只有一人购买了阿尼鞋，其他人在金传统管理的工地上留下同码阿尼鞋的可能性不大。

刑警支队长宫建民道：“目前刑警支队还有一件失踪案，失踪者名为李晓英，与杜文丽基本情况很相似。我怀疑杜文丽案和李晓英案是一人所为，事不宜迟，必须尽快下定决心。”

如果只有一个杜文丽案，还可以想清楚再决策，或者等待更全面证据之后再行动。可是还有一个失踪者李晓英等待解救，早一天抓到犯罪嫌疑人就有可能早一天解救出失踪者。

刘战刚权衡再三，同意了宫建民的建议。

此案涉及在江州极有分量的企业家，关鹏和刘战刚亲自到了市委政法委，向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做了汇报。汇报之后，出于解救失踪者的需要，市公安局决定对金传统的住宅进行搜查。

依据《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公安部令第35号）相关程序，承办民警根据办案需要，确定进行搜查的对象与范围，制作《呈请搜查报告书》，由市公安局领导进行了审批。审批之后，重案大队准备依法对金传统住宅进行搜查。

侯大利和金传统是高中同学，平时也有来往。根据《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三十条第四项规定：“本案当事人有其他关系，可能影响公正处理案件的，应该自行提出回避申请。没有自行提出回避申请的，应当责令其回避，当事人及其法定代理人也有权要求他们回避。”他主动提出回避，不再参加侦办杜文丽案。

考虑到金传统有可能还牵涉到绑架案，搜查准备工作进行得很细致，重案大队准备好《搜查证》《搜查笔录》《扣押物品、文件清单》等法律文书，并配置照相机、摄影机和手铐、警绳等约束性警械，为应对突发事情，还特意带上武器。

为了寻找失踪者李晓英，警犬大队派员带着警犬参加搜查。

金传统虽然未结婚，家里极有可能有女人，重案大队特意调来两名女警参加搜查。

准备妥当以后，重案大队悄无声息来到金传统住宅。

金传统昨夜玩到凌晨，刚刚醒来，警察就进门。他从小养尊处优，除了在国外遭遇一场绑架以外，没有遇到过大挫折。他得知警察要搜查自己住宅，顿时暴跳如雷，伸手想抓掉邵勇出示的搜查令。

邵勇经验丰富，在宣布搜查之时便有意与金传统拉开了一米多距离。当金传统伸手之时，他便退后一步，对金传统和身边的张晓道：“金传统，你不签字也行，我会在《搜查证》上注明。如果你阻碍搜查，那就应负法律责任，情节严重就构成妨碍公务罪。”

参加搜查的侦查员有三个探组，十来个人，有一名侦查员负责全程录像，还有一名侦查员带着警犬。

金传统出国后在国外深受警察教育，知道与警察硬碰硬要吃大亏，回国以后这根弦却松了，甩开张晓的手，就要冲过来。

重案大队大队长陈阳厉声道：“金传统，你涉嫌妨碍公务。”

“妨碍个屁！”金传统气急败坏，继续朝陈阳冲过去。

张晓用力抱住金传统，大喊道：“别冲动，你要吃亏的。”

金传统是单家独院，没有邻居，重案大队在搜查时邀请了居委会工作人员。此时居委会工作人员也开始劝解金传统。

金传统被张晓抱住，慢慢冷静了下来，坐在沙发上喘了一会儿粗气，打量警察阵势，道：“你们有搜查令，那就搜吧。为什么搜查我家？连警犬都用上了。”

搜查分为室内和室外两组，室内主要搜查与杜文丽或者李晓英有关的物品，室外主要搜查车库、地下室等有可能囚禁李晓英的场所。

半个小时不到，室内组有了重大发现：在储藏室里找到了一个盒子，盒子里有金传统与杜文丽共舞的多张相片、一套女式内衣裤、一束女子毛发和一双阿尼鞋。

金传统最初是很桀骜地靠在沙发上，看到这个盒子以后，惊讶得嘴巴合不拢。他突然意识到大事不妙，道：“谁他妈的栽赃陷害！”

搜查金传统住宅实际上冒了些风险，若是没有搜出任何证据，刑警支队会被动。发现这个盒子，带队的陈阳有了底气。当金传统再次想冲过来时，陈阳用轻蔑又憎恨的眼光瞧着金传统，发出清晰命令：“给我铐上。”

又有侦查员发现屋里一个暗室，暗室里有大块头保险柜。金传统被带到保险柜面前，开始暴跳如雷，拒绝打开保险柜。

有了前面的发现，陈阳态度强硬，道：“必须打开，你不主动打开，我就请人来打开。”

金传统的手机已经被暂扣，也无法给父亲打电话。他神情阴沉地站在保险柜前，犹豫良久，还是拒绝打开保险柜。

陈阳转身就到阳台，给宫建民报告了好消息。

宫建民在办公室正常办公，表面上和平常一样，实则内心很是焦躁。他得到陈阳搜查到杜文丽相关物品的消息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道：“保险柜里面肯定还有东西，打开。”

陈阳不再与金传统啰唆，打电话让二大队办公室去找开保险柜的师傅。直到开保险柜师傅到来，金传统仍然拒绝打开保险柜，坐在屋角，仰头看着屋顶。

开锁师傅是江州市开保险柜的高手，仍然费了不少劲，才将保险柜打开。保险柜里有钱、珠宝等普通物品，另外还有两本相册：一本相册里面是金传统和一个漂亮女子的影集；另一本相册里面的相片很老，里面全是一个漂亮女子的相片，从拍照角度来看，大多数是偷拍的；另外还有一些报纸，报纸上也找得到这个漂亮女子的相片，几乎都是舞台上的形象，还有一张是杨帆意外落水的新闻。

陈阳曾经查过杨帆案，对这个漂亮女孩子印象深刻，看到这些物品，他怒火中烧，走到金传统面前，拳头捏得紧紧的。想起金传统的背景，他忍着没有动手，骂道：“人渣，等着吃枪子吧。”

金传统最隐秘的心思被大白于天下，喃喃地道：“不是我，真不是我。”

陈阳马上给宫建民打电话。宫建民放下电话，转身就奔向刘战刚办公室，刚进刘战刚办公室，就见到技侦支队庄勇走了出来。庄勇走出时，还拍了拍宫建民肩膀。

宫建民站在刘战刚办公桌前，道：“技侦有突破了？”

刘战刚没有回答，道：“你先说。”

宫建民道：“在金传统家里搜出一个盒子，里面是金传统和杜文丽合影，还有女人内衣和一束毛发。刘局，技侦有什么突破？”

刘战刚拿起一页纸，道：“10月2日晚上，金传统的手机打过七个电话，与一个电话打了三次，总通话时间达到十五分钟。这个号码是用杜文丽母亲身份证办的。”

宫建民坐了下来，抓起刘战刚桌上的香烟，点燃，狠抽了一口，道：“证据链条慢慢就要闭合了，可以刑事拘留金传统，免得出意外。”

刘战刚笑容一点点敛去，道：“这些证据其实都有破绽，不是金传统杀人的直接证据。刑拘了金传统，若是李晓英还没有遇害，那么李晓英有可能遇到麻烦。”

宫建民再狠吸一口烟，道：“调老张和老李参加预审。金传统是富家子弟，娇生惯养，老张和老李是高手，经验丰富，专敲硬骨头，应该拿得下来。”

刘战刚摇头，道：“如果金传统真是杀人凶手，那么他的心理肯定异常，这块骨头不好啃，我和你都要有打硬仗的心理准备。”

宫建民急急忙忙出去安排审讯之事。刘战刚坐在办公桌后面，一根一根抽烟。

审讯进行得很艰难，金传统态度顽固，坚称只是与杜文丽在搞活动时有过接触，甚至不知道杜文丽真名。

侯大利主动提出回避后，不再参加杜文丽案，配合二大队挖系列麻醉抢劫案。

老朴认为系列麻醉案就是一个小案，公安专门工作和群众路线相结合，破案是迟早的事情。侯大利对此深以为然，二大队侦破思路亦是如此。二大队基本上把所有人员全部撒了出去，拿着葛向东画的犯罪嫌疑人画像，从夜总会、酒吧到居委会、小区，一点一点排查。尽管二大队做了很多努力，麻醉抢劫案嫌疑人仍如水滴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一天过去，4月28日晚上10点，案情分析会以后，叶大鹏将侯大利留了下来，道：“神探，你有什么好点子没有？”

侯大利道：“省厅指纹中心库没有比对上，说明此人以前没有落过网。目前的方法就是最好的办法，撒开大网，只要犯罪嫌疑人还在江州，终究有被捉住的一天。”

叶大鹏道：“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高科技办法，居然和我们土八路是一个套路。”

侯大利道：“叶大，别叫我神探，我就是二大队的资料员，参加工作一年的菜鸟刑警。”

离开大楼，侯大利开车去刑警老楼接到田甜，一起返回高森别墅。车刚刚开出刑警老楼，张晓电话打了过来，与侯大利约定在江州大饭店见面。

张晓神情阴郁，进到小厅后就抹眼泪，道：“你知道金传统的事情吧？”

“略知一二，我和金传统是同学，回避此案。”侯大利最初得知金传统保险柜中有不少与杨帆有关的物品，很是震怒。冷静之后，他发现此事颇多疑点。

张晓道：“金传统绝对不是杀人凶手，有人栽赃陷害。”

侯大利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顾英亲自端着两杯咖啡进了小厅，见到侯大利面前坐了一个神情凄楚的陌生女子，便将咖啡放下，打个招呼就退了出去。

张晓慢慢喝了一口咖啡，道：“高三的时候，我和金传统谈过恋爱，你应该知道的。”

侯大利道：“我真不知道。当年我只是埋头读书。”

张晓道：“他出国，我们就分手了。他回国，我们还继续交往，但是已经不是恋人关系。他在国外被绑架过一次，很少人知道，被解救以后，那方面就不行了，举不起来。他表面上乐乐呵呵，看上去是个花花公子，实际上整个人很颓废，也很寂寞。晚上我经常住在他家里，我们是各住各的房屋。他试过伟哥，还有能找到的偏方，都没有成功。若不是出了这种案子，我不会讲出这件事情。”

“金传统那方面不行？”骤然得知此消息，侯大利十分惊讶。

“他回国以后，晚上除了和大家一起玩，从来不单独出去，”张晓抹了抹眼泪，道，“他表面是花花公子，实际上是可怜人。”

从金传统家里查出带有杜文丽相片和毛发的盒子以后，侯大利慢慢生出疑问：若真是金传统杀人，为什么要把尸体扔到自己的工地上？因为工地污水井迟早要改造，抛在此处就意味着警方迟早会发现这起杀人案，这一点非常不合常理。而且为什么要把与杜文丽有关的物品放在家里，这一点同样不合常理。

今天又得知金传统隐疾，侯大利有了更多疑惑，问道：“去年10月初，你和他是不是在一起？必须说实话，这一点很关键；若是说谎，涉嫌犯罪。”

张晓迟疑了一会儿，道：“去年国庆节，我和家人一起外出旅行，没有和金传统在一起。我们如今不是男女朋友，有时候他心情不佳，我会住在他家，但是我们都是各睡各屋。大利，你是金传统为数不多的朋友，一定要帮帮他。”

送走张晓，侯大利回到高森别墅。田甜铺了一张毯子，在阳台上练习瑜伽，听到院外汽车声，来到客厅。侯大利开门就见到一双修长大腿出现在梯子处，然后是曲线优美的腰身。这具身体扑进侯大利怀里，如火一般热情。

两人在门前亲热一番，来到客厅桌前。

侯大利拿出一张纸，从中画了一条竖线，将白纸分隔成两半，道：“我们做最简单的分析，你写金传统是犯罪嫌疑人的理由，我写金传统不是犯罪嫌疑人的理由。”

田甜很快就写了半页，最核心证据有三条：盒子里搜出来的相片以及经过检测明确的杜文丽毛发；杜文丽母亲登记的手机最后三个电话都是与金传统通话；水泥小道上的鞋印是金传统的阿尼鞋。

侯大利写下三条否定意见：金传统要抛尸，不应该抛在自己即将开发的工地上；金传统有隐疾，实际上惧怕与女人接触；目前收集到的证据只能证明金传统与杜文丽有过接触，有嫌疑，但是没有他杀人的直接证据。

田甜看罢反对意见，道：“其他都没有说服力，关键是第三条，所以预审高手正在全力突破。”

侯大利想起黄卫旧事，叹息一声。

重案大队派出多个探组，仍然没有找到金传统杀人的直接证据，讯问又迟迟未突破，而刑事拘留时间最长不能超过37天。

公安机关对被拘留的人认为需要逮捕的，应当在拘留后的3日以内，提请人民检察院审查批准。在特殊情况下，经县级以上公安机关负责人批准，提请审查批准的时间可以延长1日至4日。对于流窜作案、多次作案、结伙作案的重大嫌疑分子，经县级以上公安机关负责人批准，提请审查批准的时间可以延长至30日。因此，公安机关决定的刑事拘留最长期限是37天。若是37天仍然没有突破，事情就麻烦了。

不仅支队长宫建民和重案大队长陈阳着急，分管副局长刘战刚也上了火。案情分析会结束以后，刘战刚打完了一个电话，便独自前往刑警老楼。

刘战刚先到朱林房间，关门谈了一会儿，再把侯大利叫到房间。

刘战刚开门见山地道：“杜文丽案和李晓英案，你研究到什么程度？”

侯大利道：“我手中的证据远不如重案大队掌握得充分。”

刘战刚道：“今天单独叫你过来就是听真话，你想到什么谈什么，不要受其他人影响。”

侯大利昨天与田甜讨论案情之后，反复琢磨，越想越觉得不对。当分管局长单独召见时，他先讲了金传统有隐疾之事，再谈了自己经过反复思考的看法，道：“我有一个未经证实的想法，凶手不是金传统。污水井位于师范后区，肯定是要开发的，凶手将尸体抛在污水井是有意想让人发现；储藏室里的盒子，里面有杜文丽的头发、相片，这也是能被发现的；还有鞋印，居然是阿尼鞋留下来的，所有证据都指向金传统，看起来就是一个局。阳州曾有类似案例，凶手具有反社会人格，杀人后，特意向警察局寄信，给报社打电话，挑衅社会。若凶手不是金传统，那么凶手在陷害他人的同时，还在挑衅社会。”

阳州案件是当年轰动全省的大案，老朴参与侦办此案，曾经详细给侯大利讲解过。

刘战刚追问道：“三张明信片怎么解释？”

侯大利道：“三张明信片是缓兵之计，凶手不想让警方太早发现杜文丽失踪，然后利用明信片套来的时间从容布局。”

朱林皱眉未说话。

刘战刚想了想，道：“当前所有证据指向金传统，你所说的凶手根本没有露面。”

“若是找不到金传统杀人的直接证据，那么现在找到的相片、毛发、脚印都能做出与杀人无关的合理解释，”侯大利直截了当地道，“若是真有人陷害金传统，最大可能性是我们的同学。”

刘战刚沉吟道：“你明天和金传统见一面，用朋友方式谈一谈。今天晚上好好准备谈话内容，虽然是朋友方式，但是也得有针对性。”

当夜，侯大利仔细梳理了想问金传统的问题。

江州看守所是老所，新所还在建设中，没有交付使用。提审室狭窄，桌子一边靠墙，另一边距离墙面只有三十多厘米，一张桌子几乎就是提审室宽度。桌子上摆有电脑、打印机等设备，两个人并排而坐，拥挤不堪。

桌前是铁栅栏，金传统坐在铁栅栏后面，双手和双腿被椅子约束。他脸色苍白，穿了一件黄色外套，外套上印有“江州看守所”几个字。金传统神情颓废，却并不暴躁。他瞄了铁栅栏对面的侯大利一眼，没有说话。

“金传统，我没有想到你也喜欢杨帆。”侯大利决定直奔主题，不绕弯子。

金传统苦笑道：“这是我隐藏得最深的事，没有料到被翻了个底朝天，很没面子。我实话跟你说，我视杨帆为天人，绝不会乱来，到了这个地步，我不会说假话。我在跟踪拍摄杨帆时，曾经看见过王永强也跟在杨帆后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王永强没有发现。”

这是从来没有得到过的线索，侯大利身上汗毛全部竖了起来，道：“你认为是不是王永强行凶？”

金传统摇头道：“我暗恋杨帆，能够体会王永强当时的心情。他只有仰慕的份，绝对不会有其他想法。”

侯大利道：“王永强跟踪杨帆，你发现过几次？”

“只有一次，”金传统垂头丧气地道，“你们从房间里搜出来的东西，不是我的，绝对有人陷害我。我混到这个份儿上，有无数女人主动投怀送抱，没有必要杀人。而且，杀人以后把尸体抛到工地上，我没有这么愚蠢。相片中女人是谁，我真不知道。”

侯大利又问：“谁会陷害你？”

金传统愁眉苦脸地道：“我在看守所这些天，想破脑袋，都没有想到陷害我的是谁。”

监控室中，宫建民道：“刘局，金传统说的理由还真要考虑，抛尸在金家的师范工地，更接近陷害。”

提审结束，在重案大队小会议室召开案情分析会，到会的有宫建民、洪金明、陈阳等刑警支队领导，重案大队邵勇、李明以及105专案组成员。

小会议室有投影仪，侯大利回到刑警老楼取来资料以后，分析会正式开始。

宫建民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道：“今天全是内部人，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金家有钱，请了全省最好的刑辩律师盯着案子，随时在找漏洞，如果我们的证据不过硬，绝对会被挑出来。而且金老板是市政协副主席，与市委市政府领导都熟，反映情况很方便。虽然领导们表示要依法办案，不能受外界干扰。大家心里清楚，若是真办了错案，金传统真是被冤枉的，那么我们就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参会人皆是行家，知道宫建民所言非虚，个个面容严肃。

宫建民缓了缓口气，道：“小侯在提审金传统时，金传统提到王永强曾经跟踪过杨帆。这是新情况，先让小侯介绍。”

投影仪播放了王永强的基本情况，包括家庭情况、学业背景和工作背景。

七八分钟时间，播放结束。支队政委洪金明取下眼镜，问道：“从资料来看，大利在提审金传统前就开始调查王永强，为什么要调查他？”

侯大利道：“王永强在高中期间跟踪过杨帆。这事除了金传统，没有人知道，所以当年杨帆失踪后，重案大队没有调查过王永强。我进入专案组后，从杨帆日记中发现王永强在初中曾经追求杨帆，从那时起就开始调查王永强。”

洪金明看了一眼幕布，道：“我以前没有具体接触过杨帆案，所以还有些疑问。比如，王永强年龄不大，工作时间也不久，为什么能搞出规模还不小的企业？是不是得到过金传统的帮助？如果真是金传统帮助了他，那么他诬陷金传统的可能性有多大？这是第一个问题。丁丽、杨帆、杜文丽等案的遇害者都是女性，王永强是否存在性变态或者精神方面是不是受过刺激，这是第二个问题。”

朱林看了一眼葛向东，道：“葛朗台在经侦工作过，和王永强也挺熟悉，了解他创业情况吗？”

葛向东道：“首先回答第二个问题，我和王永强接触有两三年时间，有一段时间接触得还很频繁。他这人温文尔雅，不存在精神方面的问题，更不是性变态。我听说了一个故事，有次一群人到夜总会，发了一个小姐给他。他一直规规矩矩喝歌，不理睬小姐。后来那个小姐幽怨地说了一句很经典的话，‘大哥，你别老是唱歌，抽空也摸我几下’。”

葛向东介绍得很正经，在场诸人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绷着的脸皮这才稍有些放松。

樊勇小声嘀咕：“这个故事就说明王永强是性变态，至少压抑。”朱林道：“樊傻儿，在讲什么？”樊勇道：“没什么。”

葛向东继续道：“我以前纳闷他为什么一直不谈恋爱，如今总算知道了原因，王永强单相思，还在想着杨帆。”

洪金明道：“你对王永强评价很高嘛。第二个问题，他凭什么这么快就发家致富，和金传统有没有关系？”

葛向东道：“我认识王永强时，他刚刚搞了一个小驾校，投资不算多。王永强应该是误打误撞做了一个好项目，有句俗话，处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

了解情况的参会人员各自发表了意见。

宫建民道：“从现在的情况看，除了王永强在高中和初中都追求杨帆以外，没有证据能证明王永强与杜文丽的案子有关。此事重案大队暂且不管，还得把注意力集中到杜文丽案，不管是不是金传统做的案子，都得深入往下挖。”

第八章 DNA鉴定的生物检材

在夜总会化装侦查

叶大鹏打来电话，特意点名让侯大利到二大队开会，配合侦办系列麻醉抢劫案。

二大队会议室里已经有五个女警察。除了田甜以外，侯大利只认识刑警支队三大队的女民警，而另外三个女警则很陌生。

田甜和几个女警坐在一起，侯大利则来到丁浩身边，寻了位置坐下。丁浩以前是刑警二中队中队长，后来被调去搞打击贩卖妇女的专案。专案前段时间结束，丁浩升职，到刑警支队二大队当副大队长。

叶大鹏总结了前段时间的工作，道：“系列麻醉抢劫案有这么多目击者，犯罪嫌疑人的画像也很接近本人，这点大家都承认，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还破不了案，也太丢脸了。经研究，我们除了加大调查力度之外，还得用一用请君入瓮的办法。我们成立五个小组，每组配一个女警，三个男侦查员。五个小组到没有发过案的酒吧和夜总会，等待犯罪嫌疑人。五个女警有两个是刑警支队的，只有田甜有在一线工作的经验，就由田甜做组长，统一指挥五个小组。”

侯大利看了田甜一眼，田甜微微点头。

散会以后，第一小组集中开会，成员有田甜、侯大利和另外两个相对年轻的刑警。第一小组将前往金世安夜总会，这个夜总会算是江州一线夜总会，消费不菲。此夜总会属于金家产业，经营时间挺长，一直风平浪静。

商量细节以后，第一小组散会，准备晚上的行动。

田甜坐上车以后，侯大利道：“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田甜道：“上午我接到电话，到二大队来开会。开会前，叶大队专门找我谈了话，我这才知道要采取钓鱼行动。”

“为什么让你当组长？你是法医呀。”

“叶大说得很清楚，只有我到过一线。”

“我们两人的事情，局里到底知不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难道你怕被局里知道？”

“我还真怕局里知道。根据规则，若是我们谈恋爱，肯定有一人会被调走，那我们就当不成搭档了。我觉得和你做搭档很不错，你的知识与经验和我的知识与经验正好可以互补，随时可以讨论案情，白天可以，在床上也可以。”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前面还挺正经，后面就开始占便宜了。那天朱支看到我们在走道上亲热，说不定真会把我们调开。”

想到有可能被调开，两人都有些不开心。

当夜，经过充分准备，第一小组进入金世安夜总会。进入夜总会以后，侯大利就明确表示晚上所有消费不用支队报账，由他个人负担。若是一般人提出这个要求，侦查员们肯定不会同意，但侯大利身份特殊，侦查员们“吃大户”没有心理负担，还开玩笑说要喝点以前喝不到的高档酒。

田甜和平常不一样，露出肩膀，挂着翡翠挂件，口红在灯光下闪亮。侯大利坐在她的斜对面，视线良好，任何人接近田甜都逃不过他的视线。田甜时尚漂亮，性感妖娆，可是奇怪的是居然从九点到凌晨两点，只有一个男子过来搭讪，而且搭讪之后很快就离开。

收队以后，田甜坐在侯大利车上，十分郁闷，道：“我很丑吗？为什么一个人坐了四个小时，没有人过来邀请我喝酒，过来说话的人都少？”

侯大利道：“我一直在观察你，很少人来找你的原因很简单，虽然你穿得很漂亮，可是你喝酒时脸色冷冷的，不是假冷，是真冷。有一个男人找你搭讪，你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整个人似乎往后倾了倾，很快就离开了。”

田甜对着后视镜观察自己的脸，道：“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我这样冷冰冰的，没有把你吓跑？”

侯大利笑道：“你是和氏璧，我是真正识宝人。”

田甜脸上有了一丝笑容，道：“你也学得油腔滑调了，不过，我喜欢。”

第一天行动没有战果，叶大鹏仍然决定狠抓调查走访，让四个小组继续行动。

四个小组晚上要行动，白天就休息，以保证行动时有充分体力。侯大利睡到上午十点，起床以后就前往师父李超家里。走近师父家，就见到丁浩从车上出来。丁浩还是保持在二大队的习惯，穿着拉风的红色运动鞋，手臂夹着一个包。

丁浩举手拍了拍侯大利肩膀，道：“你过来找胡秀？”

侯大利说道：“师父女儿要读初中了，师母着急，我找人联系了一所学校。”

丁浩举手用力拍侯大利肩膀，道：“大利讲义气，还记得师母。很多人翅膀硬了，师父都不认，更别提师母。”

胡秀早早去买了菜，等着丁浩和侯大利到家里来。丈夫牺牲后，家里有一段时间很受关注，随着时间推移，一切归于平静，到家里的人慢慢减少，丈夫的朋友只剩下寥寥几人还能到家里来坐一坐。很长一段时间，胡秀都认为丈夫的新徒弟不可靠，原因是新徒弟太有钱，不算是一路人。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新徒弟侯大利在丈夫去世后仍然能够到家里来，逢年过节能打个电话。胡秀尝到了世态炎凉，所以对今天来到的客人很是上心。

丁浩和侯大利一起进门。丁浩道：“小琴不在？”

胡秀道：“她去上奥数，三所市级重点中学陆续要开始招考了。”

丁浩道：“国家都不准学奥数，为什么重点中学还要考奥数？”

“小升初考试很简单，分数拉不开。三所市级中学挑不到好苗子，奥数就是挑苗子的手段。如今重点中学都鬼得很，初中都弄成民办学校，民办学校入学前集中起来考奥数，谁都没办法。”

胡秀的女儿小琴成绩中等，属于家长用把力就可以朝上走的类型。如今丈夫牺牲，她独自扶养女儿长大，更希望女儿能读最好的学校。

丁浩道：“我在重点中学有几个关系，你把小琴的情况发给我，我给他们讲一讲。小琴属于烈士子女，应该可以得到照顾。我前天遇到政治处的人，也给他们谈了我的想法，政治处在这些事情上就应该出力。侯大利的同学陈浩荡还不错，很热心。”

胡秀抹起眼泪，道：“大嘴最喜欢他这个女儿，可惜，他不能看着女儿长大。”

侯大利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字条，道：“我和丁大队没有沟通，这事已经办了。师母给我打电话以后，我就给夏晓宇夏哥打电话，委托他去办这事，事情已经办妥当了，直接到一中读书，校长批了特殊名额。”

“真的，校长已经批了条子？”胡秀激动起来。

侯大利道：“夏哥是国龙集团在江州负责人，他办事能力很强的。”

丁浩伸手又拍了侯大利肩膀，道：“夏总在江州大名鼎鼎，能进出书记和市长办公室，在你眼里就是国龙集团江州负责人。老话说得好，货比货得丢，人比人得死。”

侯大利实际上没有完全说真话，办理此事并没有让夏晓宇出面，而是交给宁凌办理。宁凌以前是夏晓宇的助理，实则在国龙集团没有地位。如今，宁凌和国龙集团副总裁李永梅关系密切，迅速成为了夏晓宇的副手。以前是助理，生死由夏晓宇掌握；如今成为副手，进退由总部控制。

解决了女儿读初中问题，胡秀自然很高兴。在她的坚持下，侯大利和丁浩留下来吃午饭。侯大利剥蒜理葱，丁浩剖鱼，胡秀上灶，三人一起动手，做了一桌可口家常菜。中午原本不能喝酒，只是到了李超家里，不喝说不过去，两人各自喝了一小杯。

与胡秀分手已经是中午两点，虽然说只喝了不到一两白酒，侯大利和丁浩还是不准备开车。丁浩从随身夹着的手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纸上印有系列麻醉抢劫案嫌犯的画像。

丁浩道：“江州有不少黑车，没有登记，二大队侦查员不一定能全覆盖。今天下午我们两人临时成一组，专门坐黑车，让他们来辨认画像。这种方式是下拦河网，有可能有用，也有可能没用，纯粹碰运气。”

侯大利道：“丁大，你下过几次拦河网？”

丁浩道：“天天都在下拦河网，这是笨办法。若是拦河网下得多了，隔几米就有网，漏网之鱼就很少，很管用。很多年轻刑警以为这个笨办法简单，实则很有难度。我没有说你啊，你是变态，不算我说的那种年轻刑警。”

两人步行来到一处黑车集中的地方，叫了一辆黑车，目的地是另一个黑车集中之处。上了黑车，聊了几句后，丁浩就亮出身份，拿出画像，请黑车司机辨认。

此黑车司机没有见过画像中人。

下车，侯大利付钱。

两人步行一百米，上了另一辆黑车。丁浩曾经是刑警二中队中队长，二中队是郊区中队，对城郊黑车非常熟悉，不断由一个黑车点前往另一个黑车点。

第三辆黑车司机认识丁浩，却没有见过画像中人。他热情挺高，直接将丁浩带到了黑车司机休息之地。江州黑车司机也有自己的管理体系，这一群黑车司机恰好轮空，就聚在一起打牌，等到五点钟接班。

在一处小茶馆二楼，黑车司机们正在打牌。黑车司机拿着画像进门，道：“我有一个哥们儿是刑大的头，他在查一个强奸犯，你们看一看，认不认识这人？如果提供了线索，我哥们儿请吃饭。交这一个朋友，以后办事绝对爽。”

不管是在社会上还是监管场所，强奸犯都属于犯罪底层，为众人所不齿。听说是抓强奸犯，大家兴致挺高，纷纷围过来观看。

其中一个司机拿起画像观看了半天，道：“我认识这人，对，就是这人，吃软饭的家伙，坐过我的车。”

“长得很像吗？”幸福来得太突然，丁浩还有些不敢相信。

司机道：“那个吃软饭的就是这个神情。”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司机带着丁浩和侯大利来到“吃软饭者”所在小区，道：“他就在这里下车。女的一直在骂人，把男的骂得和龟儿子一样。那个男的一直赔笑，不敢还嘴，让我开车的都生闷气，所以印象特别深。”

丁浩没有贸然行动，和侯大利各守小区一个门。大队长叶大鹏接到电话，迅速调了两个探组增援，在派出所和居委会配合下，将犯罪嫌疑人摁在客厅里。

侦查员在衣柜顶上搜到一个盒子，里面有不少没有包装的塑料瓶。

“这是什么？”丁浩戴起手套，拿起盒子。

犯罪嫌疑人有一米八，五官相当精致。他在地板上挣扎，流了些汗水，淡妆被弄花，看到没用便不再挣扎，道：“别压我，我不会跑。”

房间里的年轻女子甚是泼辣，在一个侦查员脸上挖出五道血印子，戴上手铐后，还在大喊大叫。等到塑料瓶被找出来后，她大喊：“张家阳，那是什么东西？你龟儿子是不是吸毒？老娘有眼无珠，养你这个废物。”

侯大利一直盯着塑料瓶。如果犯罪嫌疑人没有抓错，那么塑料瓶里面装的肯定就是在江州流行的迷幻剂。

犯罪嫌疑人模样长得周正，却是个软蛋，到了办案区，还没有等到受害者辨认，便主动交代自己利用迷幻剂抢劫之事。他一口气交代了十七件麻醉抢劫案，比警方发现的还要多五件。

二大队花了大量精力调查走访，一直没有找到张家阳。侦查员专门询问张家阳这一段时间行踪，结果令人啼笑皆非：张家阳老家的一个哥们儿要结婚，张家阳这几天特意回老家，参加朋友婚礼。

所以，张家阳这一段时间一直没有在江州露面。

另一个原因是张家阳和情人从南方回来不久，刚刚在江州立足，认识他们的人不多。而且张家阳早就养成了昼伏夜出的习惯，居委会见过年轻女子，却没有与张家阳本人见过面。这就导致二大队民警将画像拿到居委会之时，居委会无人识得张家阳，包括驻片民警也同样不认识。

侦查员又询问他和女子的关系。

张家阳提起此事就扇自己的耳光：他和那女子是在南方一家夜总会认识的。他本人在南方的真实职业确切来说是牛郎。那女子曾经做走私，赚了不少钱。两人相好以后，张家阳便跟着女子回到江州。女子对张家阳不错，只是脾气不太好。张家阳回江州不做牛郎后，虽然能从女人那里拿钱，总归是有限度。他手头渐紧，便利用以前的经验，在夜总会挑选单身女郎，用搞来的迷幻剂实施抢劫。

系列麻醉抢劫案成功侦破，105专案组的配侦任务结束。

侯大利特意找到老领导丁浩，建议道：“张家阳藏有这么多麻醉品，必须借着这个机会，清查麻醉品的上家。”

丁浩下拦河网立了奇功，心情着实不错，道：“大队已经做了研究，要继续深挖麻醉品在全市的非法买卖。刘局和支队都同意了我们报上去的方案，宜将剩勇追穷寇，彻底打掉江州的迷幻剂销售网络。”

侯大利道：“我要向丁大学习，也下一个拦河网。专案组配侦杜文丽案和李晓英失踪案，我高度怀疑杜文丽遇害和李晓英失踪也和迷幻剂有关。”

“你的拦河网具体要怎么下，总得有个章法。”丁浩皱眉问道，“杜文丽案的犯罪嫌疑人是金传统，已经刑事拘留，难道你有不同看法？”

侯大利道：“法院没有审判之时，一切皆有可能。丁大，等你们抓到上家以后，我想拿到在江州买过迷幻剂的人的名单。”

“没有问题。”丁浩伸手拍了拍侯大利肩膀，欲言又止。

丁浩之所以欲言又止，是因为局领导刚刚来二大队班子征求了人事意见。

二大队有组织、指导全市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解救受害妇女儿童工作的职责，需要有精明能干的女侦查员，在这方面一直存在短板。105专案组成立以来，田甜在侦办石秋阳案中表现突出，局里便准备将其调到二大队，从法医岗位转为侦查员岗位，且从105专案组调出。同时，准备将侯大利从二大队调到重案大队，仍然在105专案组工作。

公安讲究纪律，丁浩作为副大队长知道此事，在公布之前若是透露给侯大利，则违反了纪律。因此，他只是拍了侯大利肩膀。

侯大利下楼时耸了耸肩膀，丁浩以前在刑警二中队时就喜欢拍肩膀，当了副大队长，这个习惯不仅没有改变，而且下手还忒重。

回到刑警老楼，车至门口，侯大利被赵冰如父亲拦住了。

赵冰如父亲面带严霜，却不敢进门，因为门里有一条身形宽大的大狗，实在凶恶：“侯警官，能不能把狗牵进去。”

大李很高傲，在刑警老楼，除了宫建民以外，只听樊勇指挥。侯大利想让大李回到自己的地盘，大李根本不理睬，仍然在孤独漫步。赵冰如父亲紧跟侯大利，这才上了刑警老楼，进门之后，眼神直直的，道：“侯警官，石秋阳什么时候执行死刑？”

侯大利见赵冰如父亲神情不对，先给他倒了一杯水，稳住其情绪，道：“按照现行司法体制，公安负责侦查，检察负责起诉，法院负责审判。”

石秋阳杀害多人，罪行恶劣，但是他提供了另一起杀人案的重要线索，有立功表现，按照刑法规定，还真有可能不立刻执行死刑。如果判了死缓，石秋阳极有可能保住一条命。另外，他是杨帆遇害案的重要目击证人，凭着这一条，暂时都死不了。

赵冰如父亲脸色蜡黄，脸颊消瘦，眼睛如外星人一样突了出来。侯大利以前到赵冰如家里调查走访时，赵冰如父亲尽管谈起女儿之死神情悲愤，穿着却整洁。今天来到刑警老楼，外套上明显有大片污渍且皱巴巴的，很邋遢。

他望着侯大利，没有任何预兆地大哭起来，哭起来以后便没有任何掩饰，声音如山崩地裂，鼻涕口水直流。

侯大利劝解几句，赵冰如父亲反而哭得更加厉害，而且他身体发软，滑到了地上。

朱林、田甜在这期间先后回到刑警老楼，听到哭声，来到楼上。

田甜撕了一卷纸巾，递给了赵冰如父亲。赵冰如父亲哭了一阵子，拿起纸巾在脸上胡乱抹着。朱林蹲在赵冰如父亲身边，道：“别哭了，坐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冰如父亲身体发软，站不起来，侯大利扶着其胳膊，帮助其坐在椅子上。他接过田甜递过来的矿泉水，喝了一大口，慢慢镇静了下来。

“迟到的正义不是正义。”赵冰如父亲强忍泪水，道，“我查出肝癌，晚期。家里老伴最初不给我讲，我脸色这么黄，又很疼，她怎么瞒得住。”

得知赵冰如父亲得了肝癌，朱林、侯大利和田甜都如被孙悟空施了定身法，完全不能动弹，也不知如何劝解苦命的人。田甜做过多年法医，见识过太多人间悲剧，见到赵冰如父亲的模样，不禁红了眼圈。

赵冰如父亲一字一顿地道：“如果我死了，石秋阳还没有被枪毙。老天不长眼，我死不瞑目。”

赵冰如父亲在刑警老楼停留了接近两个小时，这才离开。

侯大利和田甜原本准备再到章红家中走访，赵冰如父亲的惨状弄得所有人心情都不好。田甜打起退堂鼓，道：“我不想到章红家里去，去了那么多趟，没有太大价值。”

“时间也不太够，今天就算了，我整理资料。”侯大利发现田甜兴致不高，还以为是因为赵冰如父亲的原因，也没有多想。

田甜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请假回家。

目前105专案组主侦的案件有丁丽案、杨帆案和章红案，配侦的案件有杜文丽案和系列麻醉抢劫案。两个配侦案件基本告破，剩下三个主侦案件没有突破性进展。

侯大利独自在刑警老楼细读卷宗，将杜文丽案、李晓英案、章红案、杨帆案的特点罗列出来，其中最大的相似点：第—，四人皆年轻漂亮，身材高挑；第二，四人皆有舞台经验。杜文丽是模特，李晓英是驻唱歌手，章红是话剧团演员，杨帆舞蹈水平很高，尽管四人舞台不一样，但是都在舞台上。

侯大利用粉笔画了三个圈，丁丽案是一个圈，杨帆案是一个圈，杜文丽和李晓英为一个圈。三个圈四个案，线索最多的杜文丽案和李晓英案，也是最容易突破的。但是就算突破了杜、李两案，杨帆案极有可能还是一团乱麻，更别说是丁丽案。每次想到侦办杨帆案遥遥无期，他心情便抑郁起来。

“如果那天我不陪省城哥们儿玩乐，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盘在内心深处的毒蛇又开始跃跃欲试，啃咬内脏器官。

侯大利推开窗，望着乌云浓密的天空，心里莫名烦躁，于是下楼，启动越野车，前往世安桥。前些天有大雨，世安桥下河水又开始汹涌起来。侯大利站在石栅栏前，石秋阳的供诉化成一幅幅生动画面：杨帆抱住石栅栏，脚下是急速奔流的河水，而凶手残忍地掰开杨帆手指。

这是一幅让人无法忍受的画面，却偏偏清晰无比，丝毫没有随着岁月流逝而褪色。侯大利直视河水，眩晕如期而至。他没有躲避，勇敢面对河水，直至呕吐出来。酣畅淋漓吐完之后，他慢慢从压抑情绪下缓解出来。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侯大利转过身，背对河水，坐在石栏杆上，接通电话，道：“丁大，有事？”

丁浩道：“回来再说。”

一般情况，刑警支队的侦查员都不在电话里谈具体案情，丁浩语气中没有笑意，那么肯定有事。侯大利用矿泉水洗掉嘴边的呕吐物，跳上越野车，直奔刑警新楼。

“据我们追查到的情况，卖迷幻药的人叫狗货。目前狗货应该嗅到了什么风声，不知躲到哪个角落。你的思路很对，李晓英最后被扶到停车场时是处于昏迷状态，据张家阳交代，这就是用了迷幻剂后的生理反应，说不定顺着狗货上家这条线还能有意外收获。这也是刘局布置的任务，顺着这条线，哪怕这条线与杜文丽和李晓英没有关系，也要割掉危害社会的大毒瘤。”丁浩初到二大队当副大队长，亲自抓到系列麻醉抢劫案的犯罪嫌疑人，有些意气风发。追查上家也很顺利，张家阳供出迷幻药来自叫狗货的烂仔，有不少人都从狗货那里拿药。

侯大利道：“丁大，为什么找我？二大队这么多老侦查员，抓狗货都比我在行。”

“能有这个认识，说明你还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知道自己的长处和短处。”丁浩随即收敛笑容道，“四大队给我们提供了一些信息，卖迷幻药的狗货在监狱里曾经和陈雷在一起。陈雷这人很复杂，在江阳区社会人中很有些影响。你和陈雷是同学，能不能让他找一找狗货躲藏地点。李晓英一直没有任何消息，刘局嘴巴都急出水疱了。”

江州刑警支队目前新成立了第四大队，第四大队其中一个重要职责就是打击黑社会犯罪，四大队成立后，从刑警各单位和派出所调了一些熟悉情况的民警。为了抓捕狗货，丁浩特意向四大队求助，而四大队建议由侯大利出面办理此事。

侯大利道：“陈雷和狗货是监狱同改，为什么让他提供狗货消息？”

丁浩道：“据我们得到的可靠消息，陈雷和狗货后来发生了矛盾，矛盾还很深。狗有狗道，猫有猫途，陈雷或许能够找到狗货。”

刑事特情是刑警支队一项重要基础业务，由于特情工作的特殊性，侦查员之间不会打听对方管理的特情。侯大利懂得规矩，自然不会询问消息来源。

丁浩又道：“我在二中队的时候和陈雷打过交道。陈雷表面上没有其他社会人那么嚣张，实则很狡诈。在二中队办案的时候三次涉及陈雷，三个案子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说与陈雷有关系也行，说没有关系也行，但我们知道肯定与陈雷有关系，陈雷就是幕后指使者。他的狡诈之处是每个案子都在关键环节掉链子，很难彻底锁死他。两害相权取其轻，李晓英失踪有一个月了，拖不得，所以这事可以找陈雷，一把钥匙开一把锁。”

陈雷接到侯大利电话后，倒是挺爽快，道：“我就在公司，你过来吧。”

侯大利独自开车来到雷人商务公司。商务公司是很正常的公司，与寻常公司没有区别，守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身体强健，神情憨厚。侯大利进门时，中年人站在门口问：“你找哪个？”听到“陈雷”名字以后，哦了一声，便不再管来人。

从二楼和三楼办公室走过，工作人员有男有女，统一着装，看上去挺正规。四楼，陈雷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夹着香烟。他见到侯大利时，被烧伤的脸上表情怪异，左脸微笑，右脸皮肤僵硬，笑起来就如哭一般。

侯大利打量陈雷的脸，道：“还得再做几次手术？”

陈雷道：“不管再做几次手术，都没有屌用，我现在就是一个怪物。石秋阳什么时候判下来？”

侯大利道：“他的案子多，总得一件一件查清楚，具体什么时间判，我不清楚，也没有管。只要和杨帆无关的案子，我办完就丢，不会跟踪。”

进了屋，一个漂亮小姑娘进屋泡茶。陈雷挥手道：“你出去，我自己来。没叫你，不要进来。”

办公室有茶台，还有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陈雷坐在茶台前，动作娴熟地泡工夫茶。喝了两杯后，陈雷道：“你过来肯定有事，我能办的肯定办，不能办的也没办法。”

侯大利道：“这不是废话吗？”

陈雷道：“不管是不是废话，得先把话说清楚。”

侯大利也就不再绕弯子，道：“我要找狗货。”

陈雷道：“为什么找他？”

侯大利道：“狗货卖迷幻剂，他的一个下家干了十七件麻醉抢劫案。逮到下家不够，我们必须将这一条线打掉。”

陈雷半边脸在思考，半边脸没有任何表情：“狗货迟早会现身，被你们盯上了，肯定跑不掉。为什么要找我？”

侯大利道：“我们要尽快抓到他，还涉及其他案子，具体案情我不能透露。”

“李超是你的师父。我欠李警官一个大人情，必须还。”陈雷又道，“狗货这人是狗鸡巴抹菜油——又奸又滑，我也不一定找得到他。”

侯大利道：“需要多长时间？”

“这个谁说得清楚，只能说尽力去找，”陈雷答应了此事，似笑非笑地道，“这次我算是帮助警方，以后有事也好说话。”

侯大利很认真地道：“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陈雷打了个哈哈，道：“开个玩笑，我可是学了五遍刑诉法的守法公民。”

侯大利冷冷地看了陈雷一眼：“不要在一条道上走到黑，这是作为朋友对你的忠告。”

陈雷左脸慢慢没了笑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读高中就进了劳改队，如今手下一帮兄弟要吃饭。你放心，我真的学过五遍刑诉法。”

两个同学从高一开始就已经走上了不同道路，是偶然，也是必然。侯大利回到刑警大楼，向叶大鹏和丁浩报告了与陈雷见面的情况。陈雷的消息只是一种手段，而非全部手段。二大队在狗货经常出没的地点布控，技侦支队也监控了狗货的手机以及狗货父母、情人的手机。诚如陈雷所言，抓住狗货是迟早之事，当前最关键的还是要解救李晓英，尽快抓到狗货或许是一条路。

刚从刑警大楼出来，胡秀打来电话道：“谢谢大利，女儿和市一中签了初中入学协议，谢谢大利，没有你帮助，小琴不可能读到市一中。我正准备前往江州公墓，把好消息告诉大嘴。”

李超受伤入院时，胡秀并没有意识到丈夫是受了重伤，还以为就和平常一样有点小伤，所以仍然带着女儿参加奥数培训。每节课都挺贵，她舍不得浪费。安葬丈夫以后，每次想到那天之事，胡秀就难过得紧，偷偷抹了无数次眼泪。女儿能进入全市最好的初中，总算可以给丈夫一个交代。

侯大利客气地道：“为师父办点小事，还用得着谢呀，师母见外了。”

胡秀道：“大利是好人，以前大嘴帮很多亲戚朋友办了很多事，现在大嘴走了，那些人从来不踏我家门。唉，不多说了，改天请大利吃饭。”

人情冷暖，侯大利作为富二代比寻常年轻人看得更多，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理，原本就是寻常事。他坐上驾驶位，想到帮忙办事的宁凌，便打了电话过去，准备表示感谢。

“大利哥，好荣幸啊，这是我第一次接到你打来的电话。”宁凌说话声音很大。

侯大利听到手机里传来挺大的音乐声，道：“你那边好吵。”

手机里的音乐声渐渐小了，宁凌道：“新楼盘要预售，我们请了明星搞演出，这次请了不少明星大腕，你有空没有，可以来看一看。”

侯大利道：“没空。”

宁凌听到侯大利回答得这么干脆，有些气闷，随即调整情绪，道：“我到时给你们送些票来。晚会是我来主持，真希望大利能来捧场。”

侯大利含糊应答了两声，谈起胡秀女儿读书的事情，表示感谢。

4月30日，宁凌派人送来了几张晚会的票。几张票都是贵宾票，上面印着歌星的头像，其中一个女歌星颇受田甜喜欢。田甜要去看演出，侯大利便陪着她去。

演出是在新楼盘前面的体育场上。新楼盘是国龙集团江州分公司项目，体量颇大，为了有好销量，特意搞了一场盛大演出。舞台和演员都委托给专业公司，只是保留了一个江州分公司的主持人宁凌，增加整个演出的江州色彩。

江州分公司将一场销售演出弄成了小型嘉年华，在体育场外等待入场的观众大多手持“巴掌”或者能闪亮的工具。侯大利、田甜、葛向东夫妻来到了现场，从贵宾通道进入了场地。贵宾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当地政府官员，另一部分是企业界朋友。侯大利、田甜等人拿到的是企业界的贵宾席。

演出开始时，观众还在进进出出。舞台上灯光暗了下来，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来到了舞台上。看到舞台上的女主持人，侯大利眼睛被刺了一下。宁凌作为主持人却穿得很简单，一袭红色长裙，腰身收得很细，高跟鞋比平常更高，衬托得身体很是修长。发型则很简单，扎了一个马尾辫。

宁凌原本就与杨帆有几分相似，这也是夏晓宇拿着相片寻找的结果。换一个说法，就是宁凌原本独自生活在地球某个角落，与侯家不会发生任何联系，结果夏晓宇拿着相片四处寻找，终于在某个地方找到了宁凌，将宁凌强行拽到了侯家的生活圈子。

此刻，宁凌模仿了杨帆的打扮，在舞台上神采飞扬。这些神采飞扬的声音和图像，如一大批强劲的弩箭，将侯大利射得千疮百孔。

杨帆案纳入105专案组侦办范围以后，田甜仔细研究过杨帆相片。她最初觉得宁凌面熟，似曾相识，等到发现侯大利面部僵硬时，恍然大悟：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对的，宁凌是按照杨帆的模样打扮自己。

侯大利头脑中出现了杨帆出事前一天校庆演出的影像：黑暗的舞台上，圆柱形灯光凌空出现，照亮了舞台中央的杨帆；杨帆在音乐中起舞，舞台是五色水体，以她为中心，涟漪如能量一般外散，一圈圈荡漾开来。

能量穿越时空，传递到侯大利身体上，让他无法呼吸。

一等座区，另有一人也被宁凌的穿着打扮击中。他身穿灰衣，拿了一个望远镜，目光如精确制导的导弹，紧紧跟随着宁凌。当宁凌最初出现的时候，他看得目瞪口呆，握着望远镜的双手轻微颤抖起来。他拿起节目单，找到主持人名字——宁凌。宁凌名字下面还有特别标志——国龙集团江州公司副总经理。

犯罪现场的血字

公安屡次到看守所提讯，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由于目前找到的证据都是间接证据，无法找到金传统非法限制杜文丽人身自由和杀害杜文丽的直接证据，讯问无法突破，案件陷入僵局。

金家花重金聘请省内有名的刑辩律师参加侦查阶段辩护。

侦查阶段，律师所做的事情有限，金家请的刑辩律师到达江州后，根据诉讼法要求，第一要做的是把金传统所涉嫌罪名的相关法律规定、侦查阶段的诉讼权利以及自首、立功等法律规定，全面告知嫌疑人，让金传统知道自己的诉讼权利。特别强调的是，如果违背事实，刻意迎合侦查人员，不仅实现不了尽快了事回家的心愿，反而会陷入嫌疑加重的境地。

第二，金家所请刑辩律师接手后，高度重视案发现场，立刻来到金传统的家以及带有脚印的小道，反复进行勘查。案发现场的人、事、物，会随着时间推移，加速流失案件的重要信息。金家所请律师绘制现场图和拍摄现场相片，为阅卷做了充分准备。

第三，根据刑事诉讼法第八十六条之规定：“人民检察院审查批准逮捕，可以询问证人等诉讼参与人，听取辩护律师的意见；辩护律师提出要求的，应当听取辩护律师的意见。”同时，该条第一款规定，犯罪嫌疑人要求向检察人员当面陈述的，检察机关应当讯问嫌疑人。所以，在侦查阶段，当案件被移送到检察机关审查批捕时，金家所请律师围绕嫌疑人不具有《人民检察院刑事诉讼规则（试行）》第一百三十九条规定应当逮捕的情形，向检察机关提交书面的《无逮捕必要性的法律意见》，争取不批准逮捕。

金家所请律师所做的工作给了江州警方极大压力，因为根据目前所获得证据确实具有明显缺陷，所以，一方面加强审讯，另一方面全力加强搜救李晓英的工作。

视频追踪组调取了全城大量监控，确定了从停车场开出来的车是李晓英的车，然后在西城方向的胜利大道出城，出城后一直在往西走，最后消失踪影。从视频追踪组调查的情况来看，李晓英的车被犯罪嫌疑人利用，作为逃逸工具；从那天起，在江州城内再也没有看到李晓英的车。这也就意味着李晓英如果活着，就是被囚禁在城外。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性，犯罪嫌疑人有车辆在城外，李晓英被带入犯罪嫌疑人的车，重新回到城内，李晓英的车辆则留在城外某个地方。

城郊派出所全面动员，走乡入村进户，查找与李晓英有关的蛛丝马迹。数天时间下来，动用大量警力和治安积极分子，仍然一无所获。

刑警支队二大队则全力以赴抓捕迷幻剂上家狗货。

狗货主要混迹于夜总会、酒吧等场所，就算离开江州到另外的城市，大概率还是在类似的场所。江州警方发出了协查通报，希望能通过此方式抓到藏起来的狗货。

陈雷手下也在通过他们的渠道寻找狗货。

几条线暂时都遇到困难，江州刑警支队长宫建民嘴角起了大疱，脸色发黑，平时整齐的头发变得乱糟糟的。

“你这边有什么进展没有？”宫建民离开小会议室后，直接给侯大利打去电话，询问其进展。以前都是直接与朱林通话，这是他第一次直接给侯大利打电话询问进展。

侯大利道：“根据张家阳供述以及陈雷反映的一些狗货经常出没的地方，我大致画了一个图，缩小范围，准备查找狗货的临时落脚点。”

宫建民道：“我觉得狗货应该不是在城里，刑警支队、中队、派出所进行了大量走访，很多人见过狗货，查到一个半年前的落脚点。近半年来的落脚点始终没有查到，应该不在城内。你继续和陈雷保持联系，有线索随时给我报告，报告不分白天和黑夜，凌晨三四点也要报。”

侯大利再次来到陈雷公司，与陈雷面对面而坐。

“我想要狗货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侯大利直截了当提出要求。

陈雷道：“你上次没有跟我说实话。既然不信任我，我何必为你们办事？”

侯大利稍有犹豫，还是讲了大体情况，道：“有女人失踪，从监控视频来看，女子多半是中了迷幻剂，然后被带走。至今有一个多月了，我们急于找到狗货，就是想从狗货这里查找购买迷幻剂的人。”

“与杜文丽有没有关系？”

“有关系。”

陈雷沉默了一会儿，道：“狗货平时经常在娱乐场所出现，这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多半是听到风声躲起来了。”

侯大利道：“会不会出事？”

陈雷道：“狗货走的下三烂的路子，为人狡猾，不是狠角色，出事的可能性不大。”

侯大利道：“我想要他最后出现的地方。”

陈雷道：“你早点给我说实话，找人的力度不一样。”

侯大利道：“越快越好。”

陈雷道：“你们肯定动用了很多人找狗货，你们都没有找到，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刑警支队主要通过专门技术和调查走访来查找狗货。陈雷这边是一条支线，有可能有用，也有可能没用，并不能抱太大希望。侯大利从雷人公司回到刑警老楼，屁股还没有坐稳，便接到了陈雷电话。

“我刚才打电话问过，有个兄弟与狗货有来往，从他手里拿货。他最后一次见到狗货是五天前，后来就没有人见过狗货。”

“他是在哪里见的狗货？”侯大利脑袋转得很快，五天前，也就是抓住张家阳那天，狗货消失绝对是嗅到了风声。

“在大岭村附近的新院子。我的朋友是大岭村的人，平时住在城里，偶尔回去。他见到狗货还觉得很奇怪，打了招呼，在一起抽了根烟。”

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线索，侯大利拿着手机就下了二楼。朱林听了电话录音，道：“你们立刻到大岭村，我到刑警支队。”

从城区到大岭村有半个小时的路程。大岭村距离城区虽然不太远，却不属于江州市区，属于江州市辖县的农村。刑警支队主要力量集中在城区和城郊，没有覆盖远郊。侯大利、田甜、葛向东和樊勇来到大岭村，拿着狗货相片询问了两人，就找到了狗货租住的房间。

侯大利、田甜、葛向东和樊勇坐在房间外面，没有擅自进屋，等着技术室的老谭和小林等人过来进行现场勘查。侯大利和田甜都有现场勘查证，只不过走得太匆忙，设备没有带齐，担心贸然进屋会对现场有所破坏。

5月，太阳变强，温度升得很快。田甜围着这套寻常农家小屋转了一圈，道：“没有怪味，应该没有尸体在里面。有可能前一段时间查系列麻醉抢劫案，惊动了狗货，他提前开溜。”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也是最让侯大利觉得沮丧的可能性。当前最紧急的是找到李晓英，从狗货这条线反查购买迷幻剂的人是一个重要办法。如果狗货真逃之夭夭，就算以后找到狗货，对于解救李晓英的意义也不大了。

四人谈了一会儿案子，当地派出所接到指令赶到狗货所住农房。又过了二十来分钟，老谭、小林等技术人员到了以后，侯大利和田甜按照勘查要求，戴上手套、帽子、口罩和脚套，等到村支书和派出所民警来到后，便和老谭等人一起进入现场。

葛向东和樊勇没有现场勘查证，留在屋外，与村支书聊天，了解狗货居住在当地的情况。

狗货租用了一套农家住宅，堂屋、左侧卧室和卫生间有生活过的痕迹，其他房间布满灰尘，从灰尘厚度来看，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使用。技术室新调来的女刑警开始录像，小林则拿着相机将房屋内部情况固定下来。

侯大利进入房间以后，两眼开始扫描整个房屋的情况，很快在大脑中建立起房屋的内部结构图。他闭上双眼，一切都在脑海中清晰地呈现出来。

老谭站在堂屋中间，将侯大利招到身边：“你有什么想法？”

侯大利这才回过神来，道：“从屋里的情况来看，除了一张椅子倒在地上以外，没有搏斗痕迹。狗货离开得很匆忙，阳台上还挂着衣服。若是从容离开，应该收了阳台上的衣服。厨房灶台上有一个大盘子，里面食物已经开始腐烂。”

老谭也注意到房间的异常：“现在无法判断是他自己离开，还是被人带离。要将房屋彻底查一遍，看有没有可疑的指纹和足迹。”

侯大利道：“还要查一查DNA。”

老谭望了一眼走到身边的田甜，道：“这个房间查DNA有用吗？”

田甜道：“侯大利提出要检测DNA吗？他在这方面比较有研究。”

老谭道：“那DNA就由侯大利来搞。”

DNA检验技术是近些年才发展起来的，老谭入行的时候DNA检验技术还是一个概念，他擅长足迹和手印检验技术，对DNA检验技术始终不太精通。侯大利入行时间比老谭晚得多，入行时DNA检验技术已经成熟，他在代小峰案中又从鸭骨中成功发现代小峰的DNA，为最后锁定代小峰奠定了基础。有了这次成功经验，侯大利思维方式就得到了强化，极为看重在现场对DNA的检验。

侯大利提取了十二件生物检材，属于一级检材的有八件，包括头发、烟头、牙膏罐、指甲剪、棉签袋、面巾纸块、空气清新剂和皮鞋。之所以将这几件生物检材定为一级，主要是这几样都有可能留下DNA，且不涉水。其他几件被定为二级，包括水杯、矿泉水瓶子、布质面巾等，这几样定为二级的原因是都涉水。

老谭不动声色观察侯大利提取生物检材，等到其完成工作以后，问道：“为什么要提取牙膏罐？”

侯大利解释道：“只要接触，必须有物质交换。牙膏罐是硬塑料，外表是凹槽和凸牙构成，用手拧牙膏盖时有可能留下DNA。纸巾面巾是那种质量比较好的，中间薄膜有皱褶，用手撕的时候也就留下DNA。”

等到侯大利提取生物检材完毕以后，小林收起足迹灯等设备。江州刑警支队技术室已经收集了狗货的指纹、手印和足迹，从现场情况来看，屋内只留下三个人的指纹、手印，其中一个就是狗货的。

收集了房东夫妻指纹、手印、足迹、头发和血滴以后，老谭等人离开现场。在离开前，他们特意交代了派出所、村支书和房东，此房间封闭，什么时候打开听候通知。

狗货牵涉到失踪的李晓英，李晓英生死未卜，给江州警方极大压力。出于稳妥起见，刑警支队联系了省厅刑侦总队的技术室，由他们对提取的生物检材进行检验。

江州刑警支队技术室很快得出结论，房间里除了狗货和房东夫妻的指纹以外，铝合金门窗处还有一枚新鲜指纹。

此枚新鲜指纹引起了支队高度重视。

宫建民拿着指纹相片，道：“这是新鲜指纹？”

老谭道：“确实是新鲜指纹。这个指纹不是狗货的，也不是房东夫妻的，肯定就是与狗货熟悉的关系人的。”

宫建民放下相片，沉吟道：“从现场勘查情况来看，屋内没有暴力痕迹，为什么会在窗口出现指纹，讲不通。”

宫建民拿着相片走到窗前，反复试验用什么姿势才能形成相片上的指纹。随着支队长不断试验，老谭意识到自己有可能犯了错，站在地面上在窗户上形成指纹与相片上指纹的角度不符。宫建民拿了张椅子放在窗边，站在椅子上，这时候形成的指纹与相片上指纹基本相符。

宫建民跳下椅子，道：“你们再跑一趟，查一查是不是维修过窗户。”

老谭和侯大利赶紧返回现场，查看出现在玻璃窗的右手食、中指和环指的三枚指纹；又找来房东，询问是否装过玻璃门窗。得到肯定回答以后，老谭大失所望，通知派出所将装修工人带过来录指纹。

在等待装修工人的时候，侯大利进入狗货房间。他在狗货所住房间转了一圈以后，若有所思地停在倒在地上的椅子前，蹲在地上用放大镜观察。

“看什么？”老谭问道。

侯大利收起放大镜，道：“房间没有搏斗痕迹，这个椅子倒在地上显得有点奇怪。我取紫外线灯来照一照。”

狗货所住房间是普通水泥地面，灰黑色。侯大利戴上紫外防护眼镜，用紫外线灯在椅子周围仔细照了一圈，发现椅子周围有一小块黄绿色荧光痕迹；在椅子另一侧则有意外发现，地面上有一个不大的土棕色字迹，字迹是一个“二”字，前面一笔浓重，第二笔稍弱。

“这应该是血迹，有人用血在地面上写了一个字。”侯大利迅速做出判断。

老谭蹲在地上，用强光手电仔细观察血迹，道：“血迹是暗褐色，或者说是暗红色，说明时间不算长，与食物腐败的时间差不多。这确实是一个‘二’字。为什么这人要在地面上用血写一个‘二’字？”

侯大利站在屋中间，脑海中涌现出一段影像：狗货坐在椅子上，喝下一杯水，水中有迷幻剂任我行；狗货在意识模糊时开始挣扎，和椅子一起摔倒在地；他知道自己估计要玩完，便在地上用血迹写字；写到第二笔，他已经没有了力气，所以就写了“二”这个字。

老谭听了侯大利描述，道：“极有可能就是这样。迷幻剂任我行在二十四小时内会挥发，无法检测，所以我们在杯子里没有查到。”

侯大利和老谭正在讨论血迹之时，装修工人到来。结果令人失望，此指纹正是装修工人留下来的指纹。

之所以装修工人的指纹会留在玻璃上很久时间，老谭也找到了原因：在江州装玻璃时经常使用“玻璃胶”，若是手指沾了玻璃胶，就能形成隐蔽指纹。老谭试着擦掉其中一枚指纹后，再用黑色磁粉，果然，刚才被擦掉部分又显现指纹。虽然掌握了一项新技术，可是否定了指纹线索，老谭还是很郁闷。

宫建民接受了此结果，道：“从你们发现的‘二’字来看，狗货这条线不好查。技术室明天有安排，就由侯大利和田甜送检材到省厅，有结果及时给我打电话。”

侯大利道：“宫支队，专案组想要狗货基本情况。”

狗货失踪，从现场情况来看，极有可能出事。宫建民已经安排侦查员到狗货父母家做调查，同意将狗货陈强的资料送一份到专案组。

侯大利、田甜一起将生物检材送到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技术室。总队技术室任务很重，接受了江州生物检材以后，还得完成手里一起杀人案的检测工作，才能为江州生物检材做检测。这就意味着侯大利和田甜至少得在省城阳州等两天时间。

夜晚，侯大利和田甜住进了国龙宾馆，陪着母亲李永梅吃了一顿饭。饭后，李永梅要求打麻将。侯大利知道田甜不喜打麻将，道：“宁凌没来吗？叫她过来凑一桌。”

李永梅一脸纳闷地道：“今天我给她打电话，她的手机一直关机，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

侯大利脑海中浮现起宁凌在舞台上极似杨帆的打扮，道：“有很多明星在江州，说不定他们还有其他活动。”

宁凌未到，田甜只能顶上。以前打麻将的时候，侯大利向来是胜多负少，这倒不是宁凌和李丹相让，而在于侯大利在打牌之时脑中就会形成另一副立体牌局，他就是牌局中的上帝；而脑中牌局和现实牌局其实是一致的，所以他想输都难。但是，今天晚上牌局中，侯大利打得很一般，没有大胜。

打到十二点，李永梅道：“大利，你在想啥？心思不在牌桌上。”

侯大利放下麻将，道：“确实不在，明天我要回一趟江州，晚上再回来。”

按照宫建民要求，侯大利和田甜这一组要在省厅等结果。田甜也没有听说侯大利有什么急事要回江州，道：“为什么回江州？”

侯大利道：“明天是杨帆生日。”

满屋寂静，李永梅轻轻叹息一声，道：“可怜的孩子。”

翌日清晨，田甜素颜朝天，道：“今天你不适宜开车，我送你回江州。”

越野车回到江州还不到十点，田甜问：“需要我陪你上去吗？”侯大利道：“等到破案以后，我们一起上去。”侯大利独自在公墓前买了鲜花、香、烛、纸钱，沿着石梯子往上走。田甜打开车载音乐，静静欣赏《雨滴》。《雨滴》是吉他名曲，每次听曲都会有不同感受，今天来到公墓脚下，入耳满是忧伤。

一辆小车进入停车场，从车上出来三人。杨勇没有染发，头发白了大半，秦玉牵着一个小女孩。田甜的目光立刻被小女孩所吸引，目不转睛。小女孩应该在幼儿园大班或者学前班年龄，扎了一个马尾辫，聪颖灵秀，与杨帆小时相片极为相近。

一家三口也到公墓前买了鲜花、香、烛、纸钱，缓步走上石梯。秦玉看到了侯大利的越野车，再次注意到驾驶室坐了一个女子。她心如刀绞，如果侯大利也忘记了女儿杨帆，那么在这个世界上记得女儿的人又将减少一个，直至所有人都忘记她。那时，女儿杨帆就真正离开了这个世界。

在杨帆墓前，香和烛散发独特味道，这个味道营造了墓地特有的气氛。侯大利在烟雾中与女友隔空对视。隔了多年，杨帆墓碑中的眼神依然灵动异常，一笑一颦，仿佛就在昨日。

“我相信有在天之灵，所以，你要指引我找到真凶。真凶肯定就在我们身边，我念几个名字，若是念到真凶时，你给我一点指示。李武林、王永强、金传统、陈雷、蒋小勇、王忠诚，是不是这几人中的一个？”

侯大利凝视墓碑中的眼睛，杨帆听到名字似乎眨了眼睛，只是眨眼速度太快，快得让侯大利没有反应过来。

墓道传来脚步声，杨勇、秦玉和一个小女孩出现在墓道。秦玉道：“杨黄桷，叫哥哥。”

杨黄桷仰起头，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哥哥”。杨黄桷的声音与姐姐有八分相似，侯大利刚闻此声，泪水就夺眶而出。

下了山，侯大利与杨家分手。

田甜目视杨家小车开远，道：“那个小姑娘和姐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侯大利原本想感谢田甜能陪自己过来，只是从墓地回来情绪不佳，道：“模样和声音都差不多，给我的感觉不好。”

田甜道：“为什么不好？”

侯大利道：“我也说不上来。”

越野车开入城区时，李永梅电话打来：“大利啊，刚才我给小夏打了电话，他也没有看到宁凌。宁凌手机也关机，不正常，能不能帮助找一找？”

侯大利随口道：“宁凌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私生活，你得给别人空间。”

“我是她老板，老板找下属，难道不可以吗？”李永梅数落道，“我为什么要找宁凌，原因很简单：你爸那个当丈夫的，每天全世界飞来飞去，难得见上一面；你这个当儿子的，天天守在案发现场，根本不管老妈。只有宁凌知热知冷，她至少是你的干妹妹，让你关心干妹妹，有这么费力吗？”

侯大利让手机稍稍离开耳朵，减少耳膜受到的冲击，没好气地道：“若是二十四小时找不到，就报失踪，让警方出面，这总可以吧。”

结束通话，侯大利靠在椅子上，脑中浮现起宁凌在舞台上神采飞扬的模样。“神采飞扬”四个字刚刚浮现在脑海里，他整个人一下就绷紧了，道：“到江州大饭店，赶紧。”

宁凌最初是自己租住，与李永梅关系亲密以后，便住进了江州大饭店。侯大利打通了顾英电话，道：“你到宁凌房间，看她在不在。”

顾英道：“服务员是固定在下午六点为她打扫房间。”

“事情急，赶紧去，去了给我打电话。”侯大利放下电话，对田甜道，“宁凌有一天多时间没有在任何地方露面了。”

宁凌长得漂亮，身材高挑，前些天又在舞台上当过主持人，恰好符合章红案、杜文丽案和李晓英案中“漂亮又上舞台”的典型特征。

侯大利大脑中依次闪过了杨帆、章红、杜文丽、李晓英和宁凌的身影，最后出现的是杨帆和宁凌两个人，宁凌在刻意模仿杨帆，从远处看还真有六七分相似。他双眼闪起凶光，道：“如果宁凌失踪，那绝对和杨帆案有关系，绑架者是冲着杨帆来的。到了现在，若说杨帆案和其他几个案子没有关系，我绝对不信。”

顾英很快回了电话：“据给宁凌打扫房间的服务员说，宁凌应该有一天多时间没有回房间。”

国龙集团江州分公司副总经理宁凌或许失踪的消息传到刑警支队，宫建民脑袋嗡地响了一声，半天才安静下来。

李晓英案专案组的侦查员们陆续来到重案大队小会议室。他们原本以为是为了李晓英案，谁知一案未结，又出一案，侦查员们顿时炸了锅。等到关鹏局长、刘战刚副局长和支队长宫建民走进会议室，议论声才小了下来。

宫建民开始主持会议时，坐在角落的侯大利望了望窗，心道：“宁凌到底在哪里？”

第九章 被囚禁在地下室的女人

全城大搜捕

地下室一片漆黑，宁凌在黑暗中绑紧李晓英，这才退后几步，坐在地上喘气。她从内裤里取过手机，为了节约电量，暂时没有打开开关，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李晓英哭道：“别惹大哥，别惹大哥。”

宁凌怒火中烧，上前踢了李晓英一脚，道：“这是什么地方？”

李晓英道：“我也不知道。醒来之后就在这里，这里能听到火车响，每天都能听到。”

宁凌握着手机，没敢轻易打开。手机电量已经不足，报警的时候必须准确说出地名，否则要遗憾终生。身陷囹圄，她充满灯红酒绿之后的幻灭感，幻灭感自从父亲出事以后便跟随于身，从来没有消除过，而且最容易出现在欢乐顶峰。

从酒吧到地下室的整个过程清晰浮现在宁凌脑海中。

宁凌在没有应酬时，经常会去江州师范学院附近的学院东门酒吧，酒吧常有音乐系学生唱歌，非常有格调。为了新楼盘明星演唱会，她累得够呛，忙完了此事，当天也不约人，独自小酌一杯，听听音乐，舒缓神经。谁知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她独自在角落喝了一小杯酒，然后就“醉”了过去。

最初宁凌是彻底“醉”了过去，随着车辆颠簸，她头脑最先清醒过来；头脑清醒以后，发现身体被绳索捆着，丝毫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望着黑漆漆的车顶板。她很快明白自己遭遇麻烦，多半是在酒吧被人麻醉后被关到尾厢。

之所以在中途很快醒来，这和宁凌家族对麻药不敏感的特殊体质有关系。

最初大家都没有太重视这个问题，首先发现这个问题的是宁凌的堂姐。堂姐做剖腹产手术犹如过了一道鬼门关。麻醉师实施麻醉以后，堂姐始终感到疼痛，身体不能动弹，无法反抗和喊叫。事后堂姐询问麻醉师到底有没有抗麻性，麻醉师断然否认抗麻性的存在。理论归理论，堂姐是真心感到疼痛，犹如在清醒时被开膛破肚。

堂姐的经历将宁凌吓得够呛，甚至对生小孩都有了阴影。宁凌是在拔智齿时发现自己也有抗麻性。在拔智齿时，牙科医院用了比寻常局部麻醉多得多的量，宁凌仍然疼得死去活来。特别是医生用锤子猛敲牙齿时，她疼得整个人都犹如被砸开。

正是有了不被承认的“抗麻性”，让喝入迷幻剂的宁凌比寻常人更早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想叫喊，却无力喊出声来，想抬手踢脚，推开眼前黑暗，手脚也无法动弹。宁凌如被困沙滩的鱼，只能大口呼吸。在困境中，她慢慢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应该是在酒吧中了迷幻药，如今身处汽车尾厢。

宁凌拼命回想喝酒时谁接近了自己，结果想破了脑袋，都没有想起。在酒吧时她享受孤独，最不喜别人搭讪，也很少与朋友一起到酒吧。当侯大利在打牌时谈起系列麻醉抢劫案时，她压根儿没有将麻醉抢劫案与自己联系在一起。如今，最悲催的事情发生，她中了招，变成笼中之鸟，菜板上的肉。

汽车最初很少颠簸，不时还能听到街边响起的各种声音，比如汽车喇叭声、商场促销叫卖声、街心花园老人们的唱戏声；后来渐渐听不到这些市井声音，汽车也开始颠簸起来。

在这一段时间里，宁凌手脚慢慢能够小幅度活动。她若是从麻醉中醒来就能喊能动，肯定会在车尾厢大喊大叫，从而引起那个坏人警惕。在头脑清醒而身体不能动的那一段经历，宁凌有了足够思想准备，开始思考应对之策。

宁凌用尽全身力气才将身边手包拿了过来，摸到一部手机，甚至无法查看手机电量，只是将其关闭，藏入内裤。把手机藏在内裤里也有极大风险，若是坏人到达目的地就要猥亵自己，内裤肯定是很重要的袭击目标。夏天衣衫单薄，实在没有藏手机的好地方，藏在内裤里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能祈祷诸神保佑。

除了手机以外，宁凌还准备突袭那个坏人，摸索小包，居然找到一支签字笔。她平躺在车尾厢，开始蓄力。

她虽然侥幸从麻醉状态中提前醒来，但是麻醉药对身体影响还是很大，藏手机、找签字笔这两个简单动作都让她费尽所有力量，要想在车上袭击坏人几乎不可能。她将签字笔也藏到内裤里，祈求坏人不会在第一时间侵犯自己。

小车摇晃一阵，最后停下。

宁凌紧闭双眼，假装仍然处于麻醉状态。车窗打开，光线刺透了其眼皮，一条黑影出现在光线中。随即黑影弯下腰，拿出一副制作粗劣的手铐，铐住宁凌双手。当双手被铐住后，宁凌身体和灵魂不断下沉，沉入无边的深渊之中。她几乎就要睁开眼睛，向那个坏人求饶。寻找机会的侥幸之心最终战胜了恐惧，让她紧闭着眼睛。

那个坏人给宁凌戴上手铐，扛起宁凌，走进屋内，又慢慢走进一个地下室。

宁凌被那个坏人扛在肩上以后悄悄睁开眼睛，看到那个坏人身穿灰色上衣、黑色西裤，皮鞋锃亮，体形微胖。这个时候若是能发动袭击，一定能够打坏人一个措手不及，只不过宁凌身体无力，只能眼睁睁看到机会白白失去。

地下室还有另一个女人，女人怯生生站在墙角。

灰衣人道：“你戴上手环，不准欺负新来的。”

地下室另一个女人道：“大哥，我不会欺负新来的。”

灰衣人笑道：“我等会儿还有个应酬，晚一点回来。”

女人道：“我不戴手环，可以吗？”

那个坏人道：“戴上，有新来的，我还没有调教，不能让你们两人合起来反抗我。”

女人道：“大哥放心，我永远是你的小妹。这个女人是谁？哼，敢跟我争大哥。”

灰衣人笑得很开心，道：“还吃醋了。我喜欢女人吃醋。我把她交给你，若是她有什么异常情况，我找你算账。”

宁凌竖起耳朵听对话，得知灰衣人要晚一点回来，暗自松了一口气：只要自己恢复力气，就有机会给这个并不强壮的灰衣人狠命一击。

灰衣人走了，李晓英走向新近被掳来的女人，骂道：“真倒霉，都怪你，平时我都不戴手环。”

铁质手环另一端固定在墙体，李晓英只能走到距离宁凌约一米的地方，用脚狠狠踢了新来者，踢了一下不过瘾，又踢了第二下，第三下。

从理论上，李晓英和宁凌应该站在一条战线上，共同对付那个灰衣坏人。谁知李晓英已经被那个坏人吓破了胆，完全顺从于那个坏人。宁凌不敢相信李晓英，仍然假装昏迷。

李晓英踢了三下，见对方没有反应，觉得无趣，便回到电脑前，开始看电视剧。由于不能上网，灰衣人便从外面租了一些碟片在网上播放，当灰衣人拿了碟片到地下室时，李晓英感动得热泪盈眶。

电视剧播放两集以后，宁凌惊喜地发现自己手脚能动了，虽然动起来依然迟缓，却能够动了。

电视剧播放三集之时，宁凌能够握紧拳头。她趁着李晓英专心看电视之机，将签字笔从内裤中拿了出来，放在身下，同时，悄悄睁开眼睛打量屋内环境。

屋外响起了汽车声，李晓英赶紧离开电脑桌，来到宁凌面前看了几眼，踢了一脚，见新来者无异常，这才松了口气。楼顶有了声响，梯口处的顶盖被打开，出现了一只脚。

“新来的怎么样？”

“大哥，你回来了。新来的睡得和死猪一样。”李晓英不喜欢戴铁手环，道，“大哥，求求你，我不想戴手环。我最喜欢大哥了，这个手环应该新来的戴。”

“大哥”走到宁凌面前，捏了捏宁凌的脸颊，道：“确实睡得像猪一样，小脸嫩得出水，弄起来肯定舒服。”

李晓英听到此，眼里充满醋意和恨意。

灰衣人想起宁凌在舞台上的形象，有几分失神。他用钥匙解开套在李晓英手上的铁环，道：“按辈分，你是大姐，教育老二的责任就交给你了。”

李晓英揉着手腕道：“还得将老二套两天，否则不懂规矩。”

宁凌深恨这个助纣为虐的可怜女人，暗自祈祷别由她来解开自己的手铐。正在担心之时，灰衣人安排道：“你把这个床推过来。”

李晓英将床推到墙边，这是她曾经被铐住近一个星期的地方。若是被铐在此处，活动范围极小，生活起来极为困难。

灰衣人走了过来，打开手铐，准备给宁凌换上铁手环。当灰衣人过来时，宁凌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跳出来，所幸灰衣人只是打开手铐，没有提前搜身。手铐打开时，宁凌摸出签字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灰衣人眼睛插去。

宁凌蓄谋已久，拼尽全力自救，签字笔如刀，一下就插在灰衣人额头上，划开一个大口子。能不能逃脱在此一举，宁凌拼命挥动签字笔，又插在对方脸上。

灰衣人完全没有料到宁凌中了迷幻剂还能反抗，脸上火辣辣一片，鲜血顺流而下，涌进眼里，模糊了视线。他不知眼睛是否受伤，转身跑上楼梯。

灰衣人跑上地面，用脚猛蹬跟随而上的宁凌，关上了铁盖板，然后上锁，将人锁死在地下室。

盖板是精铁所制，坚固异常，被关在地下室，绝无逃脱可能。灰衣人坐在地上喘了会儿气，只觉脸上疼痛难忍，来到卫生间，从镜中看到满脸鲜血以及绽开的伤口，诅咒了一会儿宁凌，忍痛关闭了地下室出气口，然后出门治疗伤口。

此地位于农业园深处，平常无人进出，地下室又非常隐蔽，就算有人进入院子也无法找到入口处。关掉出气口以后，地下室氧气会慢慢减少，到时再进入地下室，两个女人就再无反抗之力。

灰衣人关上顶盖后，剩下地下室李晓英和宁凌两人面面相觑。此时宁凌手铐被解开，李晓英也脱离了手环控制。李晓英颓然坐在椅子上，根本不想试探着逃离。宁凌走上梯子，用力推铁质顶盖。

“推不动，白费劲。”关闭多日，李晓英心灵已经麻木，在“大哥”面前奴颜媚骨，在新来者面前又居高临下。

宁凌推不动顶盖，仰头仔细观察。顶盖正中央有一个铁质把手，想必是进入地下室时用来关掉顶盖所用。她盯着铁质把手看了一会儿，走下梯子，道：“你起来。”

李晓英还想藐视宁凌，却被对方粗暴推开。李晓英想起宁凌凶悍地与大哥打架的样子，虽然嘴巴还在小声嘀咕，屁股却从板凳挪开。

宁凌拿起椅子，用尽全力拆掉了一条腿，走上楼梯，将这条腿插入顶盖把手，恰好能从里面将顶盖锁死。为了增加牢固性，她又将另一条腿拆掉，强行塞进铁质把手。

李晓英惊恐地看着宁凌，道：“喂，喂，你疯了吧？把顶盖锁死，我们要被饿死。”

宁凌没有理睬她，确定锁死了顶盖之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走上楼梯，道：“在哪里方便？”

李晓英指了指墙角，墙角有马桶和淋浴设备。宁凌又问道：“有没有监控？”李晓英指了指墙顶的一个探头。这是一个360度无死角的高清探头，意味着地下室所有的角落都在楼上人的监控之中，包括方便和沐浴。

宁凌拿起被拆掉的板凳，利索地敲掉探头。敲掉探头其实挺简单，只不过李晓英进入地下室后就被戴上铁手环，失去自由。等到灰衣人打开铁环之时，她已经被驯服，不敢起反抗之心。

敲掉了探头之后，宁凌坐在马桶上，拿出手机。此刻暂时安全，她汗如泉涌，全身发软，软得甚至拿不住手机。

李晓英看见了宁凌的手机，神色慢慢开始变化。

宁凌擦了擦汗水，做了一个祈祷的动作，打开手机。手机发出开机的欢快声音，随即出现了熟悉页面。宁凌看到画面后，头皮一下就炸开，手机已经显示电量低，电量指示变成红色。电量就是生命线，如今到了命悬一线的时刻。

宁凌紧张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李晓英看见手机，目光便挪不开，道：“我不知道。能听到火车声，应该在铁路边。”

楼顶上传来砰砰的敲击声，还有灰衣人的咆哮声：“快点打开，否则给你们好看，饿死你们。”

李晓英眼神充满绝望，道：“我们逃不掉的，打开顶盖，还能多活几天。”

宁凌大声道：“你不要对我充满敌意，我们才是一伙的。”

李晓英道：“我们逃不出去，你这是要害死我。”

楼顶上传来灰衣人的声音：“李晓英，只要你把新来的绑上，我就放你出去。大哥说话算话，只要绑住了新来的，我肯定放你离开。”

宁凌发现李晓英眼神慢慢发生了变化，厉声道：“别听他的，他绝对不会放你出去。”

楼顶上又传来威胁声：“你们不开门，我不送饭不送水，最多两天就饿死了。李晓英，你实话实说，这一段时间，我对你好不好？”

李晓英声音颤抖，道：“大哥，求求你，放过我吧。”

楼顶上男声突然变得十分凶狠，道：“饿两天，到时还得开门。若是那时开了门，那我就要对宁凌好。李晓英，你去吃屎吧。”

李晓英身体不停地发抖，眼光游离不定，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朝楼梯跑去。

宁凌将手机放在一旁，猛地追了过去。她虽然从麻药中缓过劲来，身手却远不如平时利索，直到李晓英的手快要触到木棍时，才抓住了其小腿。

宁凌拼命将李晓英拖到地上。李晓英哭道：“别拦我，大哥要饿死我们的。”

“闭嘴。他是歹徒，不是大哥。”

宁凌怕李晓英坏事，便撕烂李晓英的衣服，准备将其绑住。李晓英压根儿不反抗，躺在地上任人宰割，痛哭道：“你得罪了大哥。大哥把电都断了，我看不成连续剧了。”

灰衣人脸上的伤口疼得厉害，凑在铁门处，道：“李晓英，你把新来的弄住，以后就由她来服侍你。你弄不住新来的，就由你来服侍她。”

灰衣人打定主意，里面若是实在不投降，用电焊割开铁盖也能进入地下室。他不想采用暴力，更希望宁凌饿得受不了时，主动投降，先从肉体再到精神都彻底垮掉，从此心甘情愿成为自己的奴隶，没有什么事情比此事更有成就感。

这一次行动唯一失算是宁凌中了迷幻剂以后居然能够提前醒来，而且非常泼辣，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脸部受到重创。他坐在顶盖前，摸着自己的脸，想起“不野就不够味”这样一句《少林寺》台词，又用铁锤敲打顶盖。

当时为了万无一失，顶盖是用精钢制成，正因为此，现在用铁锤砸不开。砸了一会儿，灰衣人骂了一句，扔掉铁锤。

宁凌道：“我被绑架了。”

侯大利声音骤然提高，道：“谁绑架，在哪里？”

宁凌道：“在郊外，我感觉小车走了四五十分钟。地下室，能听到火车声。绑架者二十五六岁，微胖，一米七多，本地人。”

侯大利道：“能上网视频吗？我让你看张相片。”

宁凌急道：“李晓英和我关在一起。我手机马上没电了。”

“对方几个人？”

“一个人。”

这句话刚刚说完，宁凌手机变黑。宁凌原本想说灰衣人脸上受了伤，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手机没电了。

宁凌手机没有电了，侯大利急火攻心，拿起手机直奔二楼，冲入朱林办公室，道：“我刚才接到宁凌电话，她被人绑架，关入地下室，地下室还有李晓英，李晓英还活着。不知道具体位置，不知道绑架人的姓名，她的手机没电了。”

接到此电话，江州市局震动。

刘战刚用拳头捶了下桌子，道：“杜文丽案各方面特点都和李晓英案、宁凌案相似，金传统还真有可能是被冤枉的。”

宫建民在屋里团团转，道：“他妈的，手机怎么就没电了，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小会议室成为临时指挥室，黑板上写着绑架者的情况：地下室两人，位于郊区，有火车经过；绑架者二十五六岁，微胖，本地人。

另一旁有一幅大地图，标出了铁路线经过的乡镇。

宁凌说出“郊区、有火车经过”这两个关键点时，侯大利脑中立刻蹦出李武林郊区院子的画面。

按照侯大利提供的情况，一队刑警马上前往李武林山庄。前往李武林山庄的当地派出所民警很快就反馈了信息，李武林山庄没有查到地下室。李武林面对如临大敌的警察，一脸茫然，面对警察询问，想起金传统的事，逐渐回过味来，大喊冤枉。

等到警察离开，李武林打通侯大利电话，怒道：“侯大利，你太不耿直了。”

侯大利很冷静地道：“我这儿忙，改天跟你聊。”

刘战刚、宫建民、朱林等领导齐聚于指挥中心。刘战刚放下派出所打来的电话，又问：“侯大利，别接其他人的电话，再拨打宁凌的电话。”

侯大利再拨打一遍，道：“刘局，应该是真没电了。”

刘战刚在指挥中心走了两步，又和局长关鹏通了电话，这才对众人道：“关局正在从省厅赶回来，他同意了我们刚才商定的方案，调集警力，依靠基层组织，沿铁路线搜索，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从指挥中心发出一道道指令，短短半个小时，江州市公安局抽调了两百七十多名警察投入到搜索工作中去。当地政府干部和村社干部熟悉地形，加入警察的各个小组。

警犬大队出动了所有警犬，以李晓英和宁凌的相关物品为嗅源，参加搜索行动。

距离刑警支队约百米的地方有个私人诊所，灰衣人开车来到这间平时经常来的诊所，与医生打了个招呼，道：“今天怎么回事？这么多警车出来。”

诊所老板随口道：“应该有什么事情，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警车出入。你的脸怎么回事？”

“摔了一跤。我先上厕所，等会儿还要麻烦马医生亲自动手啊。”这几年时间，灰衣人都在这个诊所看病，与马医生很熟悉。他来到厕所，透过厕所的窗，可以看到刑警支队的院子，不断有警察出来，上车，开出院子。

灰衣人回想带走宁凌的整个过程，除了宁凌突然醒来以后，其他地方并没有破绽。他自我打气道：“肯定是其他事，警察没有这么神，会猜到宁凌被关到地下室。”虽然整个行动没有破绽，灰衣人仍然觉得不放心，给守果园的老张头打去电话：“老张啊，今天我那个院子有点脏，你去打扫下。”

打完电话，他走出厕所，让马医生帮助处理伤口。

马医生看到伤口，皱眉道：“有点严重，怎么回事？”

灰衣人道：“摔了，地上有干树枝。”

马医生道：“幸好没有伤到眼睛，伤到眼睛就麻烦了。伤口有些深，是在我这里处理，还是到医院？”

灰衣人道：“当然在你这里处理，我信得过你。”

一组刑警来到一座院落，老张正在扫地，打开房门后被拖着长舌头的警犬吓了一跳。得知警方要搜索房子，老张道：“你们别忙，我得给蒋老板说一声。”

警犬在屋外搜索了一圈，老张挂断电话后，打开房门：“你们想搜啥子嘛？里面没人，老板进城了。”

带队警官打量房屋，道：“老板平时不住这里？”

老张道：“这是果园管理房，老板偶尔过来一次，平时不住这里。我负责打扫卫生，里面啥都没有，你们看吧。”

警察里里外外查了一圈，特别查了可能出现地下室的地方，没有发现。警犬同样没有任何发现。

灰衣人坐在诊所，强作镇静。他看了一眼手表，给老张打去电话：“他们来做啥？”

老张道：“不晓得他们做啥，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走了。”

得知警察离开，灰衣人松了一口气，放下手机，继续让马医生治疗。完成治疗以后，他望了一眼刑警支队，开车离开。

生死营救

距离诊所不到一百米的刑警支队指挥中心，电话声此起彼伏，各搜索小组沿铁路线推进得很快，已经查了沿铁路线约三分之一的院落，没有突破性进展。

侯大利目不转睛地望着手机，希望此刻发生奇迹，宁凌电话再打进来。遗憾的是宁凌那边悄无声息，她似乎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警方从金传统家中搜出杨帆相片以后，侯大利无法否认金传统是杀害杨帆的凶手。接到宁凌电话以后，金传统还在看守所，自然不会绑架宁凌。那么，绑架杀害杜文丽的凶手极有可能并不是金传统。

李武林在郊外有山庄，可是山庄里没有地下室。而王永强在城外并没有院子。他眼皮跳了跳，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王永强老家在农村，完全可以在老家弄一个地下室。

想到了这一点，侯大利拿起手机，拨打王永强电话，道：“老同学，你在哪里？”

电话中传来王永强的声音：“在路上，开车。”

侯大利皱了皱眉，道：“不在公司？”

“在路上，开车。”

“不在公司？”侯大利又问。

“我在外面。大利，有事吗？”

侯大利听到王永强说话时轻轻“咝”地吸了一口气，皱了皱眉，道：“没事，无聊，随便打个电话。你不舒服吗？”

王永强道：“昨晚喝多了，有点反胃。”

打完这个电话，侯大利意识到自己思维出现了误差：农村面积很大，只有在铁路沿线的农村才有可能性。王永强老家在北面，没有铁路经过。

诸多小组在铁路沿线没有寻找到囚禁李晓英和宁凌的地下室，宫建民压力如山，心情不免烦躁，道：“侯大利，别用这个手机，万一宁凌打电话过来，打不通怎么办？”

侯大利打电话给王永强纯粹是试探，王永强语气平静，和寻常没有任何两样。

王永强接了侯大利电话后，总觉得这个电话来得奇怪，侯大利平时没事几乎不会打电话，绝不会无聊地打电话说闲话。他开车转了一圈，掉头回家。

小车刚走到一条单行道，前面出了车祸，公路被堵上。这几年江州城内小车数量暴涨，满大街都是小车，只要公路上出现异常情况，必堵无疑。

王永强打开音乐，靠在座椅上休息。

“砰砰⋯⋯”车窗传来敲打声。

王永强睁开眼，看见葛向东站在车外。葛向东笑得很开心，道：“你怎么包得和猪头一样？”

王永强随口道：“骑摩托摔了一跤。”

葛向东道：“找时间约个饭局，这一段时间太忙，很久都没有和老兄弟在一起玩。”

王永强苦笑道：“脸受了伤，不敢喝酒，不敢吃辣，饭局没意思，等伤好了我们再约。你到哪里去？”

“我和老樊才从外地回来，接到电话，出任务。”葛朗台递了一支烟给王永强。

王永强下车，拿火机给葛向东点燃，道：“你天天都在出任务，又是什么鬼任务？”

葛向东随口道：“我也不想出任务，架不住坏人来捣乱。”

樊勇坐在驾驶室，看到一时半会儿通不了，也下来抽烟，嘲笑道：“王校，你在哪里包的伤口？若是在纱布上写个王字，那就成了老虎。”

十来分钟后，交警疏导了交通，葛向东和樊勇开车前往铁路线，参加搜索。

到了晚上，搜索组将铁路沿线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地下室。

105专案组全体成员来到刑警老楼备勤。五人聚在小会议室，会议室桌上放着一盆面条，五人各拿一个小碗，呼哧呼哧吃面。

葛向东放下碗，道：“今天我们到铁路的时候，遇到王永强，这小子骑摩托摔了跤，包得和猪头一样。他这人平时挺讲究，总是衣冠楚楚。”

樊勇抬杠道：“王永强不是猪头，他的额头包有纱布，若是在纱布上画个王字，就和老虎一模一样。”

“王永强平时开小车，为什么要骑摩托车？以前他就说过汽车是铁包肉，摩托车是肉包铁，绝对不开摩托车。”侯大利脑中出现在金传统家中聚会的情景，王永强说此话时的表情和语调犹如就在眼前。

樊勇道：“王永强家在农村，家在农村的年轻人谁不会骑摩托车？骑摩托车摔跤挺正常。”

“我从来没有见过王永强骑摩托车。”侯大利说完后突然想起狗货房间的土棕色“二”字，“二”字会不会就是未完成的“王”字？

想到这里，侯大利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忙问道：“王永强老家附近有没有铁路？”

葛向东摇头道：“王永强老家在北部山区，很偏僻，前几年才通公路。你怀疑王永强？”

侯大利道：“金传统偷拍杨帆时曾经看见王永强尾随过杨帆。”

葛向东道：“这只能证明王永强暗恋过杨帆，我们早就知道这一点，这和绑架宁凌和李晓英没有关系。”

侯大利道：“有关系。宁凌那天在舞台上就是按照杨帆的模样来打扮的，从远处看，至少有六七分相似。”

葛向东和樊勇都觉得侯大利的推理还是比较牵强，只不过涉及杨帆，大家都知道争论无用，沉默下来，各自想案情。

田甜收拾了面条盆子，拿到洗手间清洗，走过办公室时，听到办公室传真机在响动，走进去看了看，传真过来的是狗货陈强的基本情况。她取过几张传真纸，裁剪以后，又用订书机钉好，拿到资料室，道：“侯大利，应该是支队办公室传来的狗货资料。”

在大岭村查找狗货租住房间时，侯大利曾经提出过想要一份狗货的基本情况的资料，宫建民也答应了。这时，刑警支队重案大队主办侦查员才将狗货陈强的资料传到105专案组办公室。

侯大利看了一眼陈强户籍地，用力拍了下桌子，吓了所有人一跳。

朱林道：“有新发现？”

“狗货与王永强是一个地方的人，不仅是同镇的，还是一个村的。”侯大利脑海中出现警犬搜索房屋的画面，灵光闪现道，“警犬是以宁凌和李晓英的物品为嗅源，人在地下室，警犬找不到很正常。我们若是用犯罪嫌疑人的物品作为嗅源，就有可能找到囚禁宁凌和李晓英的那个院子。找到院子，就肯定能找到地下室。”

朱林对这个思路有兴趣，道：“用谁的物品做嗅源？”

“王永强。”侯大利斩钉截铁地说道。

葛向东对王永强印象颇佳，完全不相信文质彬彬的王永强会是变态杀手，道：“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证据指向王永强。”

樊勇立刻反对葛向东，道：“没有任何证据，并不能说明王永强不是凶手。”

朱林摆了摆手，道：“你们别杠。侯大利，你的理由是什么？”

侯大利道：“宁凌之所以被绑，是因为酷似杨帆。杨帆、章红、杜文丽、李晓英和宁凌，有共同特征，漂亮且上过舞台，凶手就是从舞台上寻找目标。”

葛向东道：“这只是推理。”

樊勇立刻抬杠道：“这个推理很有道理，你少打岔。”

侯大利又道：“我坚信五个案子是一人所为，凶手就是当年的同学。我们用排除法，蒋小勇和王忠诚在外地，且两人个子高，没有绑架李晓英嫌疑，排除；杜文丽被抛尸时，陈雷和女友在国外，没有绑架和杀害杜文丽的嫌疑，排除；金传统还在看守所，没有杀害章红和绑架李晓英的嫌疑，排除；剩下李武林和王永强，不能排除杀害杨帆、章红、杜文丽和绑架李晓英、宁凌的嫌疑。”

侯大利脑海中又浮现出紫外灯下的土棕色血迹，道：“在铁路沿线大搜查时，在李武林郊外房子里没有搜到李晓英和宁凌。而且查狗货暂居地时，地面上出现一个‘二’字，‘二’字可能演化成王，‘李’字不能。所以，王永强嫌疑变得很大。王永强与狗货是一个村的，极有可能认识，这是其一。王永强平时不骑摩托车，却撒谎说是骑摩托车摔的。我和他通电话时听到‘嘶’的一声，应该是伤口痛，他却撒谎说喝醉酒反胃。王永强多次撒慌，疑点很多，这是其二。我建议以王永强为嗅源，再去查找铁路沿线。”

樊勇是爱狗之人，道：“今天参加搜索的警犬累了一天，得休息。”

侯大利道：“大李在楼下，我们让它乘汽车，到了搜索重点区域才出动。大李腿受伤，嗅觉没有问题。朱支，我想赌一把。赌赢了，就能救出两个人；赌输了，也没有什么损失，至少排除了一个方向。”

朱林下定了决心，道：“那我们死马当成活马医，就赌一把。事不宜迟，抓紧时间。第一步就是弄嗅源。”

葛向东自告奋勇地道：“我以前到过王永强公司，王永强在公司挂有衣服，我认识门卫，进得去。”

105专案组全体出动，葛向东到王永强公司取到王永强衣服，樊勇、朱林、田甜和侯大利带着大李紧随其后。大李来到刑警老楼以后，处于退休状态，每天守着小小一方天地，往日的威风早就随风消逝，非常无聊。今天来到警车之上，大李嗅到了熟悉的味道，看到了战友们严肃的神情，顿时抬头挺胸，目光炯炯，一扫颓唐。

等了一会儿，葛向东提着大号证物袋出现在走道上。

朱林道：“大利，你觉得应该从什么地方查起？”

侯大利脑中浮现一幅地图，地图上清晰地出现一条穿过江州的铁路线。江州属于浅丘地带，农村居住形式是小聚居大分散；虽然住家总体分散，却也存在宜居区，宜居区里的人口相对集中。若以每小时五十公里的速度行驶，行驶一个小时，那么就会在左、中、右三个方向各有一片最有可能藏身之居住区。从哪一片开始搜查？无法判断，只能凭运气。而且，他们只有两辆车，不可能大面积清查，只能限定条件，重点查找。

两辆警车直接从最左边区域开始，原因是最左边的区域农家住房相对少一些，更有利于作案。派出所所长和两个精干村社干部早就等在路口，与朱林握手之后，围在一起讨论。

朱林问道：“有没有那种平时主要在城里上班，偶尔回家，家里人口又不能太多的地方？”

派出所所长道：“这一片距离城区挺近，很多年轻人都在城里工作。”

侯大利补充道：“家里平时人很少，甚至没有，但是有一个独居的院子，这种情况有没有？”

派出所所长和两个村社干部商量了一会儿，拿个小本子记了六个名字，道：“这六家有年轻人在城里上班，有三家是空院子，两家有老人，一家有小孩子。除了这六家人，其他人家要么是住在有很多户人家的大院子里，要么前后左右都有人，要么是家里人多，有老有小，不太有条件修地下室害人。”

侯大利拿出地图看了几眼，道：“这一片都是你们村？”

村干部用手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道：“我们只熟悉本村情况，外村就不了解了。”

105专案组的重点搜索工作就从这六家人开始。虽然只有六家人，可是六家人隔得挺远，大部分地方又不通车。查完六家人，没有收获，已经接近凌晨三点。此时无法通知另一个村的村社干部，夜晚搜查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大李腿受过伤，行走不方便，加上年龄实在太大了，体力明显不支。返程之时，樊勇干脆抱起大李前进。大李骨架子宽大，着实不轻，樊勇这等莽汉抱了一会儿也体力不支。大李傲慢得很，除了樊勇和朱林以外，根本不准其他人抱。五人和大李只能歇歇走走，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小车边。

五人开车到派出所，派出所给朱林和田甜各找一个床位，其他人就随便找来椅子，对付过一晚。

葛向东睡在竹沙发上，对坐在椅子上的侯大利道：“我们这样搜查，有点撞大运的味道。”

侯大利道：“地下室能听到火车声，肯定就在这一线，距离铁路不太远。反复多查几次，运气或许就来了。当时丁大队查系列麻醉抢劫案，其实也是下了拦河网，只要拦河网足够宽，总会捞到大鱼。”

樊勇从外面进来，道：“今天大李累惨了，得让它好好休息。明天若是有警犬过来，就得换班。换算人类年龄，大李都是八九十岁的老人了，还在一线拼搏，了不起。”

天蒙蒙亮，105专案组便和派出所所长前往中区，依着昨晚的模式，依然是和村社干部一起确定范围。村主任老婆煮了一锅红苕稀饭，又走到小乡场买了一些馒头回来，当作几个警察的早餐。

昨夜辛苦，朱林眼里挂起红丝，脸颊更瘦，胡须争先恐后地钻出皮肤。他喝完了一碗红苕稀饭，道：“真是香啊。大灶煮的稀饭，好多年没有喝过了。”

樊勇拿着碗蹲在屋外，和大李在一起。大李经过三个小时休息，一扫昨夜颓势，又变得威风凛凛。农村有两只土狗，平时挺凶悍，有人从屋外经过总是狂吠不止。今天大李来到院内，两只土狗夹起尾巴，一点也不敢造次。

屋内，侯大利拿着地图和村干部讨论，得知城内蒋老板在果园里有一个管理房，偶尔开车回来，平时很少有人住，便从地图中找到此管理房，决定先到此处。

两辆警车来到管理房以后，院外的老张闻讯而来，拦住警察。当大李从车上下来之时，他吓了一跳，骂了一句：“狗日的，这么大一条狗。”

大李进了院子，身体震了震，随即望了一眼朱林和樊勇，喉咙发出低沉吼声。对于大李来说，这个屋子到处充斥着嗅源里的味道，根本不用寻找。

听到大李吼声，朱林便知道这个小院就是王永强所住的院子。他给侯大利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其控制住老张。

侯大利不动声色地走到了老张身后，处于随时可以控制人的位置。樊勇则走到老张的右手位。只要朱林发出指令，侯大利和樊勇从两个方向发动，可以轻易控制住老张。

朱林道：“这个院子的老板叫什么名字？”

老张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警察包围，道：“老板姓蒋，具体叫什么不晓得。”

朱林对道：“让他认相片。”

侯大利拿出王永强相片，道：“这是不是蒋老板？”

老张道：“这就是蒋老板。”

朱林拿着手机走到另一角，打通了刘战刚电话。

若是仅仅通过王永强物品找到此处，并不能说明王永强就是绑架者，毕竟昨天有一组刑警带着警犬搜索过此处，并没有发现密室。但是王永强对外谎称姓蒋并处心积虑租下房屋，甚至还搞了果园，这就太过异常。

电话如高压电，顿时让刑警支队全员动了起来，老谭带着技术室全体成员，带着设备，直奔发现“蒋老板”之处。

另一组刑警直奔王永强住处，准备控制王永强。而田甜则带着王永强和李武林的生物检材前往省刑侦总队技术室。

院外一株大树上有一个隐蔽摄像头，这个摄像头和屋内摄像头一样都能通过网络传到灰衣人电脑上。昨日警察来到院中搜索以后，灰衣人便没有回到院中，来到提前备好的一处隐蔽房屋，打开电脑，观察院中情况。

昨夜无事，今天早晨天刚亮，一成不变的院落图像里闯入了几个不速之客和一只警犬。灰衣人仔细观察了画面，坐直了腰，道：“居然真找了过来，侯大利还算有几分本事。”

灰衣人便是王永强。

电脑屏幕上有好几个画面，其中一个画面是室内情况：侯大利戴上了口罩、头套、鞋套，变换着姿势拍照，女警田甜则提着一台录像机，樊勇牵着那条大狗在屋里搜索，朱林和葛向东跟在侯大利身后，蹲在地上，用指关节在地上敲敲打打。

王永强发现警察闯入院子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从后面走出院子，沿着河道行走十来分钟，准备将手机扔进江州河里。手抬起来，他又放下，暂时没有扔掉手机，决定乘坐出租车，远离自己居所。

坐出租车到了河道下游，他在扔手机前，决定给父母打最后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打完以后，他将永远没有这一对父母。

接通电话后，传来了父亲焦急的声音，道：“你妈肚子痛得很。”

王永强不耐烦地道：“肚子痛就去医院。”

父亲道：“家里没钱，能不能拿点钱？”

王永强道：“又要钱，我又不是开银行的。”

父亲哀求道：“你妈昨天晚上就开始痛，在床上打滚。”

王永强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年轻的时候你喝点马尿就打我妈，现在是假关心。你老婆的病都是你打出来的，猫哭耗子假慈悲。”

父亲道：“你爸年轻时不懂事，现在晓得错了。永强，你妈痛得很。”

“我手头正忙，忙完过来。你先把我妈送到旁边医院，我直接到医院。”王永强知道警方正在找他，还是决定最后去看一眼那一对可恶的夫妻。

放下电话，王永强父亲来到床前，对老伴道：“儿子马上就要过来，你忍到起。我们先到中医院。”

王永强母亲抱着肚子在床上打滚，尖叫道：“送我到医院，我痛得受不了。天哪，要死人了。”

王永强父亲打开隔壁房间的抽屉，拿出两个存折，大存折里面有五万多块钱，小存折里面有五千多。他将大存折重新藏好，拿起小存折，带妻子前往医院。

王永强父亲将妻子送到医院。妻子一路尖叫，让他心烦，骂了好几句“闭嘴”。

王永强没有进医院，而是坐在停车场，看着父亲半扶半拖母亲进入医院。

医生为王永强母亲做了检查之后，脸色顿变，道：“阑尾穿孔了，赶紧准备手术。这个病肯定痛了好久，你们怎么才来？”

王永强父亲笑得很卑微，道：“我们没文化，不懂。”

病情严重，医生没有耽误，紧急安排做手术。当护士推车到来时，王永强父亲弯腰抱起妻子，放到推车上，道：“忍住，做了手术就好了。”

手术安排妥当，医生松了口气，对王永强父亲道：“发生阑尾穿孔，轻者形成局部性脓肿，重者发生弥漫性腹膜炎，腹腔化脓，感染性休克，甚至危及生命。做完穿孔手术，也常会引起切口感染，腹腔残余脓肿，肠瘘、肠粘连、粘连性肠梗阻等一系列并发症，许多人遭受腹部反复开刀之苦的肠粘连病，追溯其最初的病源往往就是阑尾穿孔。”

王永强父亲站在一边，道：“梁医生，要花多少钱？”

医生脸色虽缓，口气却严肃，批评道：“这个病是拖出来的。刚才我问了，昨天晚上就开始疼痛，现在才送来，病人肯定痛得死去活来，真是没有一点常识。”

母亲进入手术室，王永强父亲坐在手术室外等了几分钟。他走到门外，又给儿子打电话，希望儿子能拿些钱来，结果电话打不通。

王永强坐在车里，想起小时候的事，恨从心中来，猛地按了下喇叭。喇叭声响起，吓了过路中年妇女一跳。中年妇女心情正在烦躁，双手叉腰，对着王永强一顿大骂。

王永强对中年妇女竖起中指，开车离开。开了一段，他看见路边有一片积水，又从后视镜看了看中年妇女，便在前面拐到另一个路口，绕了一圈，又开到医院门口。中年妇人提着饭盒，犹自在前面慢慢走。她才从医院出来，整个晚上都在照顾刚做完手术的丈夫，身心疲惫，火气也就大了一些。她想着得了绝症的丈夫，一边走一边落泪，不提防小车快速从身边开过，溅起一片脏水，将衣服、裤子全部打湿。

中年妇女变成了落汤鸡，想骂人，小车早就绝尘而去。

王永强在车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了一会儿，情绪又一点一点降低，直至降到冰点。王永强莫名其妙想起一件陈年往事，发生这件事情后，他挨了一顿好揍。平心而论，这一次挨揍仅仅是无数次挨揍的其中一次，他却记得格外清楚，至今没有忘记。

那时刚读小学二年级，学校开运动会。因为有开幕式，班主任要求同学们穿白网鞋。王永强犹豫很久，才怯生生地找父亲要钱买白网鞋。父亲断然拒绝，喷着酒气，骂道：“穿个锤子白网鞋，没钱。”

王永强低垂着头，泪水冲出眼眶。

王永强父亲骂道：“哭个锤子，谁让穿白网鞋找谁拿钱。”

王永强晚上又去找刚下班的妈妈要钱。妈妈听说要花钱更不高兴，手指用力点着儿子额头，道：“从你出生到现在花了多少钱？你就是个赔钱货，妖精妖怪，穿啥子白网鞋。”

王永强喃喃地说：“老师说了，运动会有开幕式，统一穿白网鞋。”

王永强妈妈道：“老师说了，那就找老师要钱。”

王永强家里有鱼塘，在老家有房子，在镇上也有房子。老师认定王永强家里经济条件还可以，要求他买白网鞋，并明言如果没有白网鞋，就不能参加运动会开幕式。王永强提出的要求被拒绝，又很想拥有一双白网鞋，终于鼓足勇气，趁着父亲酒醉酣睡之际，从其衣袋里取了五块钱，花了四块五买了一双白网鞋。

有了白网鞋，王永强参加了运动会开幕式。有几个学生没有白网鞋，开幕式的时候就不准出教室，只能站在教室窗口，眼巴巴地看着同学们踏着《运动员进行曲》的节奏走进运动场。

王永强在狂暴父亲的铁拳以及母亲的刀子嘴的双重压迫下变得懦弱胆小，偷钱买白网鞋是他儿时做得最出格的事情。穿着运动鞋走在操场上，空中响起激昂音乐，看台上是校长，这算是王永强读小学时的人生巅峰。除了这件事情以外，整个小学都是灰扑扑的色调，灰扑扑中还透出血红色。

后来过了多年，王永强依然不后悔偷钱买鞋这件事。可是在当时，开幕式结束以后，他陷入焦灼状态，时刻准备迎接暴风骤雨。

为了不让父亲看见白网鞋，王永强进屋前将白网鞋脱下放到书包里，换上旧胶鞋。旧胶鞋露出大拇指，走在小路上，石头顶得脚板很疼。新的白网鞋不仅神气，穿上去还弹力十足，他脱下白网鞋时很是依依不舍。

刚刚进屋，坏事果然发生。父亲喷着酒气，拉过书包带子，取出白网鞋。拿到白网鞋之后，父亲怒火冲天，道：“居然学会偷钱了，我今天让你尝尝天雷地火，长点记性。”

王永强父亲抡起白网鞋，狂扇儿子耳光，一阵噼啪声响，王永强的脸颊很快红肿起来，鼻子和嘴角都在流血。

王永强母亲闻讯从屋里走出来，先是劝解，被扇了一个耳光之后，便与丈夫扭打在一起。两人从屋外打到屋内，又从屋内打到屋外。男人力气比女人大，最终占了上风，将女人压在卧室地面上，抡起拳头一阵猛捶。

打完架，男人到外面又喝酒，满脸青肿的女人开始将火气发泄在儿子身上。

她不喜动手，只不过用妇女骂街那一套来责骂儿子：“你脑子让猪吃了，偷了钱还有脸回来，打死你最好，我也省心，家里有你倒了血霉⋯⋯”

这些话算是最文明的骂人话，还有比这恶毒好几倍的。

王永强宁愿回忆挨揍，也不愿意回忆挨骂。

男人扇嘴巴，王永强痛在身体上；女人的毒嘴，却刺在他心口上。

回忆起这些事，王永强对这一对男女的憎恶油然而生。长大以后，他曾经想悄悄去做亲子鉴定，看自己与这一对男女是否有血缘关系，后来有事耽误，也就懒了心，不愿意追究此事。

王永强曾经看过一篇报道：当一个人受到语言暴力攻击，他的情绪疼痛在大脑区域反应和身体疼痛极为相似，神经系统能体验到几乎相同级别的疼痛。

他在童年和少年时期经受了男人的肉体暴力和女人的语言暴力，双重夹攻让其度过了一个极端压抑、灰暗的少年时代。

王永强成绩优秀，小学毕业就考入江州最好的初中，在全镇轰动一时。离开男人和女人的折磨以后，他的生活才开始有了灿烂阳光，生活一天天美好起来。但是童年和少年时代经受的双重暴力已经永远影响了大脑的胼胝体、海马回和前额叶，这种伤害不可逆转，哪怕当初的少年长大成人以后能充分明白这个道理，也不能挽回伤害。伤害形成的情绪轻易将理智踩在脚下，成为身体的真正主人。

小车快速在城市里穿行，距离床上挣扎的女人越来越远。王永强下车，然后步行来到河边。

河道偏僻，王永强不担心有警察到此，走得很慢。手机丢进河里后，王永强启用了第三个精心准备的身份，手机、银行卡、身份证，皆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身份所持有。再加上此前忍痛销毁的心爱的视频，从此以后，王永强将消失在这个世界，新的李武军将在世界上活动。

从此，王永强所做的事情皆与他无关，因此他也不再关心地下室的李晓英和宁凌，也不再管理监控视频。唯一遗憾的就是宁凌酷似杨帆的相貌和打扮，他却失之交臂，深以为憾。除此之外，再无遗憾，包括跟随王永强二十多年的身份。

王永强回到房间，坐在窗边，开始筹划找最好的整容院，彻底改变自己的相貌，变成另一个身份。多年前的影片《变脸》给了其灵感，这是他的狡兔之法，比狡兔三窟高明许多。

来到“蒋老板”管理房的警察越来越多，刘战刚、宫建民、陈阳等人也陆续来到现场。

刘战刚将侯大利叫到面前，道：“你确定密室就在这里？”

侯大利道：“铁路就在附近，王永强冒名租用此屋，王永强不在家里，手机关机，这种种迹象表明，密室肯定在此。”

朱林双眼通红，道：“我们发现了一条线路，在外面树上找到摄像头。应该错不了，王永强身上有太多嫌疑。”

宫建民道：“重案大队搜查了王永强的家，还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刘战刚沉默几秒，道：“事不宜迟，调工程队，掘地三尺，也要将密室挖出来。如果挖错了，我来承担责任。”

与找到被囚禁的两个年轻女子相比，挖错密室并不算是大错，更何况，王永强具有绑架李晓英和宁凌的重大嫌疑。

出气孔被关闭，地下室的空气越来越污浊，宁凌感觉头晕，不停打哈欠，胸部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李晓英的手脚已经被解开，坐在墙角，喃喃自语：“都怪你，得罪了大哥。”

最初宁凌对李晓英如此表现很愤怒，到了此时，她已经发现李晓英精神上出现了问题，最起码有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指被害者对犯罪者产生情感，甚至反过来帮助犯罪者的一种情结。

“你那个大哥绑架你，折磨你这么久，绝对不会放你出去。”

“大哥是好人，知识很渊博，你没有和他接触过，所以不了解。”

“你醒醒吧，别做梦了。”

黑暗中，李晓英慢慢哭泣起来，最初是小声抽泣，渐渐变成了大声哭，最后演变成为号啕大哭。

宁凌脑袋晕乎乎的，李晓英的哭声弄得她心烦意乱。她捂着耳朵，坐在黑暗里，脑中不停出现母亲以及早逝父亲的图像，特别是父亲带着她去动物园的图像特别清晰，犹如发生在眼前。

“爸，你走得太早了。”宁凌头脑中开始出现幻觉，泪珠一串串往下落。

在楼上，传来一阵叫声：“这里有暗道，有暗道。”

打开暗道的盖板，这才发现暗道被从里面扣住。这个情况让现场指挥员紧张起来，高度怀疑王永强和两个被绑女子皆在地下室。若是出现这种情况，被困女子就非常危险。

战机出现，紧张归紧张，却不能有太长犹豫，几个领导简单商议，决定请求消防支队增援，强行打开地下室顶盖。

侯大利蹲在顶盖旁边，脑中如过电影一般飞快地闪现出王永强从高中到现在的模样，从直觉来说，王永强和石秋阳完全不一样，石秋阳武力强悍，有同归于尽的气概；王永强狡猾如狐，很是阴毒，但是很难刚烈到一起灭亡。

“大利，你在想什么？”朱林如今最信侯大利，也走过来，蹲在顶盖旁边。

“王永强心思细密，处处留后手，这个院子租了很多年，当时就冒用他人名字。这种深谋远虑的人，绝对不会自困地下室。”侯大利说话时，想起了王永强在魔方俱乐部上的获奖相片。

朱林道：“或许你的判断是对的，但是救援工作经不起试错，错了，就无法弥补。当前最好的选择是由消防战士用专业工具以最快速度强行突破。”

等消防员之时，侯大利来到院里，坐在院中木凳上，陷入沉思。

远处是绿油油的茂密果园，铁路就在果园边上，铁路线外围就是一条小河，小河不远处就是巴岳山。其实此处和李武林的山庄相隔不远，只不过被铁路和小河所隔，属于两个不同行政区，各自有进城公路。那日侯大利与李武林等人爬上小山后，俯视这一片洼地，肯定曾经看到过这个院子。

田甜坐到侯大利身边，道：“王永强和杨帆案有没有关系？”

侯大利道：“王永强曾经跟踪过杨帆，金传统亲眼所见。他做了这么多案子，要说与杨帆案没有关系，我不相信。”

田甜道：“杨帆是不是被王永强推下世安河，没有证据，只是凭推测。抓到王永强以后，要制订周密的审讯方案，调最好的预审员来突破，否则又是一笔糊涂账。”

消防队来得很快，又有专业工具，准备妥当以后，很快攻破了顶盖铁门。

消防员在破门时，宫建民开始组织攻入地下室的侦查员。王永强有可能在地下室，他在暗，侦查员在明，且不知其有没有武器，若是准备不充分，侦查员极有可能遭受攻击。

樊勇自告奋勇地道：“我下去。”

樊勇是当前刑警支队身手最好的侦查员之一，是进入地下室的合适人选。宫建民点头同意，叮嘱道：“你手重，收着点劲，不要把人弄死了。”

侯大利也主动请缨，道：“我和老樊一起去。我们配合得很好。”

樊勇道：“大利的擒拿很厉害，我稍不留意就要中招。”

宫建民看了侯大利一眼，道：“你们两人下去，小心一点。”

樊勇和侯大利穿上防弹衣，带上手枪。由于地下室还关着李晓英和宁凌，狭窄空间用枪，很容易误伤，所以，他们带手枪只是为了应付极端情况。

田甜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眼罩，道：“若地下室没有灯光，要用眼罩罩住眼睛才能出来。”

侯大利和樊勇拿着手电筒和警棍，守在地下室顶端，只等消防员打开便进入密室。

当顶端盖板被打开以后，樊勇在前，侯大利在后，几乎就是跳入密室。两人身体协调能力很强，踏到密室地面后迅速站稳，身体微屈，用手电筒扫视整个地下室。

手电光线在屋内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王永强，只看到两个女子。侯大利招呼道：“宁凌。”

“我在。”

“李晓英。”

“在。”

“绑架者在不在？”

“不在。”

宁凌声音带着哭腔。当地下室顶端响起切割声音以后，她就明白得救了。等到顶端盖板被切开，光线透出来，她便想站起来，谁知道手脚软成一团，根本无法站起来。

得知王永强不在地下室，樊勇和侯大利都放松下来。侯大利关掉手电，站在楼梯口，道：“成功解救，安排医务人员。”

侯大利走近宁凌，刚蹲下，就被对方抱住。宁凌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侯大利，号啕大哭。侯大利给宁凌戴上眼罩，安慰道：“没事了。你很聪明，我们能找到地下室，全靠你打的那个电话。”

樊勇给躺在地上的李晓英戴上眼罩。李晓英被关在地下室时间更长，身体虚弱，精神萎靡，加上地下室缺氧，站不起来，也说不出话。

第十章 重返杨帆被杀现场

消失的嫌疑人

两个女子被送进救护车，刘战刚、宫建民和陈阳等刑警指挥员都不由自主地长舒了一口气。

刘战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道：“王永强这小子是惯犯，身上不知道还背了多少案子，想想都头皮发麻。当前刑警支队压倒一切的工作就是抓捕王永强归案。王永强相当狡猾，犯罪前经过精心策划，留下的痕迹很少。你们不能掉以轻心，若是放跑王永强，不知又要祸害多少人。”

宫建民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安排两组侦查员到医院询问李晓英和宁凌两个受害人，然后回刑警支队布置抓捕王永强的相关工作。

宫建民的车还未进城，接到参加市公安局党委会议的通知，遂将布置抓捕王永强的工作交由重案大队长陈阳主持。陈阳是资深刑警，主持重案大队工作以来，成功侦破长青县入室灭门案和黄卫案。此两役之后，陈阳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在重案大队站稳脚跟。由他来指挥抓捕王永强行动，宫建民放心。

王永强狡猾如狐，稍不留意就会失去踪迹，陈阳召集重案大队精兵强将研究抓捕方案。

视频侦查、技术侦查、走访调查、设卡拦截、蹲点守候、协查通报，这些都是抓捕工作的常用手段，重案大队侦查员都很熟悉，半个小时之后，各组根据职责，高效运转起来。

技术室全员动员，有刑事现场勘查证的警察全部被调来，组成三个勘查小组。

田甜和技术人员小林带一组人进行现场勘查。

老谭带一个勘查小组，跟随抓捕组前往王永强办公室。

侯大利带一个勘查小组，跟随另一个抓捕组前往王永强的家。

侯大利是正式入职不到一年的年轻刑警，原本很难独立主持这类重案的现场勘查，有三个原因让其成为现场勘查组长：一是由于刑警支队技术室人员少，又要分成三个勘查组，人手很紧张；二是侯大利是山南政法大学刑侦系的科班生，到省厅进行了现场勘查培训，持有刑事现场勘查证，在勘查污水井女尸案中表现突出；三是侯大利非常熟悉案件，在石秋阳案和杜文丽案件中表现突出，所以老谭安排他来主持对王永强住宅的勘查。

侯大利跟随抓捕组来到王永强的家。

经过准备，抓捕组破门而入，没有发现王永强。勘验小组随即拉上警戒线，封锁现场。

抓捕组退出以后，勘查小组接管现场，派出所找来的见证人也来到现场。

三人小组第一步就是初步巡视现场，了解王永强家的基本情况。这次勘查主要是寻找与其犯罪有关的证据，和其他犯罪现场勘查不一样。三人仔细观察房屋情况后，又回到客厅进行了讨论，确定了勘查重点：一是查找书信、相片和视频，有不少连环杀手往往有怪癖，会留下受害者某些物品作为纪念；二是衣物、鞋子之类；三是提取毛发、指纹、足迹；四是其他可疑物品。

侯大利准备在勘查结束以后，用警犬寻找杜文丽痕迹。

勘查结束后，勘查小组对与犯罪可能有关的痕迹、物品进行了固定和提取。提取的现场痕迹和物品分开进行包装，统一编号，注明了提取的地点、部位、日期，提取的数量、名称、方法和提取人。勘查小组还扣押了电脑、笔记本等物品，在侯大利坚持下，扣押了王永强的皮鞋和运动鞋。

105专案组成功找到李晓英和宁凌两个失踪者，大家都累得够呛，除了侯大利和田甜以外，朱林、葛向东和樊勇都在休息。朱林给大家的休息时间是两个小时，两小时后开会工作。刑警老楼对于刑警支队来说太小，对于105专案组则很阔绰，五个成员都有单独用来休息的房间。昨天连轴转，一直在搜索，三人着实累了，上楼稍加休整，各自在自己房间睡觉。

侯大利回到刑警老楼时，走到樊勇和葛向东门口能听到鼾声。他回到寝室，正在洗漱时，田甜也结束勘查，回到刑警老楼。

樊勇身体极佳，入睡总是很快。今天入睡后总是做梦，梦中还带着大李在郊外院子里搜索。突然，他被草丛绊倒，爬起来以后，大李却不见了。他在梦中找来找去，始终没有找到大李。

从梦中醒来后，樊勇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昨夜大李表现得很优秀，却也有一丝异常，找到王永强落脚之地后仍然很兴奋，不肯休息。一般情况下，已经到了老年的大李休息时间远远多于运动时间，昨夜运动时间则远远大于休息时间。在楼下分别时，大李站在小屋外迟迟不肯进屋，眼神复杂。

樊勇想着大李依依惜别的眼神，心中一紧，翻身起床，下楼来到大李房间。

大李房间和往常一样安静，大李并没有在平时休息的地方，而是趴在了一张旧办公桌下面，身体蜷成一团，眼睛似闭非闭。

樊勇叫了两声，大李没有回应。他用手轻轻碰了碰大李，这才发现了异常。

“朱支，朱支，大李不行了。”樊勇奔出门，站在院子里大叫。

朱林正在床上睁着眼望天花板，沿着天花板上的纹路编织图形，听到叫喊声，吃了一惊。他在走道上望了望，然后快步下楼。

侯大利、田甜和葛向东闻声纷纷出现在走道上。

朱林来到大李的房间，蹲下来，摸了摸大李的脖子，站了起来，久久不语。

樊勇懊恼地捶了下墙壁，道：“刚才大李就不对劲，以前高傲得紧，今天眼巴巴地站在门口，不肯进去。我没有看懂它的眼神，只顾着自己睡觉。”

说到这里，樊勇语带哭腔，又道：“昨天它太累了。我们应该让它休息。”

侯大利等人得知大李逝去，脸色都严肃起来。105专案组进驻刑警老楼以来，大李便来到此处，几乎与105专案组历史一样长，成为专案组特殊的一员。平时除了樊勇和朱林，其他人与大李都是点头之交，今天这个点头之交刚刚立功便忽然逝去，让侯大利、田甜和葛向东都唏嘘不已。

“大李是因公牺牲，应该被评为烈士，得到应有待遇。”樊勇说到这里，开始抹起了眼泪。

在众人眼里，樊勇是五大三粗的汉子，酷爱运动，前一次谈得很有进展的女友最终嫌他三天两头执行任务而分手，至今没有再谈恋爱。他失恋之后没有掉泪，受伤之后也没有掉泪，谁知道，为了逝去的退役警犬大李，他泪流不止。

朱林蹲下身又轻轻抚摸大李，然后站起身，道：“樊傻儿，你没有必要难受。大李已经是高龄了，随时都有可能离开。昨天它作为专案组的一员立了大功，算是对其一生做了总结，很完美了。我们应该为它感到高兴，开开心心安葬它。”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樊勇仍然难受。

朱林原定休息两小时再开会，由于大李逝去，会议暂时中断。朱林虽然开导樊勇说不必悲伤，实则内心颇不平静。他和专案组成员一起，载着大李，在历年安葬警犬的警犬训练中心后山安葬大李。

朱林还在警犬中心，就接到刘战刚电话。

刘战刚道：“刚开完党委会，人事有调整。”

朱林道：“和专案组有关？”

刘战刚道：“师父，你知道的，凡是一个单位的侦查员谈恋爱，肯定是要调开的，这是纪律，从根子上是保护侦查员。”

朱林道：“具体怎么调整的？”

刘战刚道：“侯大利从二大队调到重案大队，仍然留在专案组；田甜由技术室调到二大队，调出专案组。二大队承担解救被拐妇女儿童的任务，目前缺一线女刑警。田甜在石秋阳案中表现出色，叶大鹏一直想调田甜到二大队。局党委经过研究，认为调田甜到二大队能促进工作。目前105专案组的工作得到局党委高度肯定，田甜调走，还要补充一个人过来，保证专案组有足够的人手。这一次调整，不由各单位推荐，你看上谁就调谁。”

放下电话，朱林深深地看了一眼侯大利和田甜。

此刻，宫建民推开了重案大队会议室，做了一个让陈阳继续讲话的手势，然后坐了下来。

陈阳正在组织重案大队侦查员召开案情分析会。

“各组到目前为止一无所获，从案侦角度来说很正常。但是，我们身边有一个参照物。这个话本来不应该在会上来说，你们都是老侦查员，手下都带有侦查员，所以我就在这里说一说，从石秋阳案再到李晓英、宁凌的绑架案，关键突破点都来自105专案组。如果说105专案组突破石秋阳案还有侥幸成分，可是这起绑架案又是105专案组率先取得突破。如果在抓捕王永强过程中，还是由105专案组取得突破，我们重案队这一帮人都得找块豆腐撞死。”

参会的老资格侦查员不约而同想起了105专案组那个“妖孽”般的侯大利，正是这个二大队资料员，狠狠打了重案大队的脸，不是一次，是好几次。

陈阳道：“不蒸馒头争口气，各组都别想着休息，掘地三尺也要将王永强抓住。”

宫建民插了句话，道：“王永强是惯犯，绝对停不了手，如果让他逃出去，绝对还要犯案。据我们判断，他肯定不止这一起绑架案，绝对还有其他案子，章红案和杜文丽案很有可能就是他做的。我们作为江州刑警，将其绳之以法是我们的职责，不抓到王永强，决不收兵。至于侯大利的事，我们不必见外。刚刚结束的党委会有新的人事安排，侯大利调到重案大队，暂时在105专案组，他以后就是重案大队的一员。”

听到这个消息，重案大队队员脸上表情都变得极为复杂。

宫建民又道：“侯大利已经调至重案大队，如今是抽调到105专案组，以后这类案件，尽量请105专案组参加。就算抓到王永强，只能算是侦破了李晓英和宁凌失踪案，杜文丽案到底是谁做的，章红案是谁做的，王永强是不是与杨帆案有牵连，这些都得突破。金传统还关在看守所，他到底是不是凶手，必须有说法。”

陈阳道：“那我给侯大利打电话，让他过来开会。”

“调动还是以正式文件为主，今天还是以105专案组名义请专案组过来。他们对章红案和杜文丽案研究得很深，如果这一系列案件皆是王永强所为，105专案组的观点就很值得参考。”宫建民看了一眼众侦查员的神情，道，“我知道你们对105专案组不服气，不服气是对的，说明大家有心劲。另外，大家也别觉得沮丧，105专案组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每个人手里都有其他案子，每天忙得连轴转。105专案组长时间专注三个未破命案，不用做别的事情，研究得深也很正常。”

宫建民这一番话讲得很公平，化解了重案大队众多侦查员的心结。

侯大利接到电话之时正在三楼资料室和田甜聊天。两人已经知道人事调整消息，坐在一起讨论此事的影响。

田甜道：“同事皆是侦查员，谁都不是省油的灯，我们谈恋爱要想保密几乎不可能。这是正大光明的事，没有必要偷偷摸摸。调动工作以后，我在刑警新楼，你在刑警老楼，你在一大队，我在二大队，其实离得也不远。而且，天天在一起真未必是好事，距离才产生美。”

侯大利道：“为什么把你调到二大队？就算要把我们分开，你直接回技术室，也算从事老本行。”

田甜道：“那是局党委决定的事，没有事前征求我的意见。”

两人正在交谈，朱林打电话过来，道：“一起到重案大队，参加研究抓捕王永强的事情。”

王永强极有可能涉及杨帆案，侯大利恨不得马上就揪出王永强，亲自问个明白。他拿起笔记本，与同事们一起前往重案大队。十分钟之后，105专案组进入重案大队会议室，参会人员的目光都集中到侯大利身上。

侯大利进门就坐在朱林身后，低着头，打开笔记本，对着本子若有所思，没有在意诸人的眼光。

105专案组众人刚刚坐下，分管副局长刘战刚也进入会场。他刚刚从关鹏局长办公室出来，眉头紧锁：“金传统还关在看守所，从目前来看，他被陷害的可能性极大，市局面临的压力很大。陈大队，目前情况怎样？”

陈阳简要汇报了当天工作，朱林谈了意见，宫建民随后做了补充。

诸人讲完，刘战刚道：“对这种案子，只能是人海战术和专门力量结合的老办法。我做一个分工，宫支队抓总，陈大队主要负责面上的工作，组织力量，依靠基层组织，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朱支牵个头，把技术室、技侦和105专案组等专业力量融合在一起，做重点分析。两方面力量同时进行，绝不能让王永强跑出江州。”

散会之后，根据会议安排，各个小组紧急行动起来。

105专案组回到刑警老楼，技术室老谭和技侦支队副支队长赵刚陆续来到朱林办公室，研究工作方案；侯大利、田甜和葛向东三人则在资料室一边看投影，一边讨论。

葛向东道：“目前还不能说王永强杀害了杜文丽，更不能说王永强杀害了章红，只能说其非法限制李晓英和宁凌的人身自由。”

侯大利反驳道：“王永强囚禁李晓英以后，没有遮挡本来面目，难道还敢放出去吗？最终结果就是杀人。如果不是解救及时，最终结果就和杜文丽一样。”

他站在投影前，道：“我们假定王永强为连环杀人凶手。按照犯罪心理学的理论，大部分连环杀手对于杀人地点都有自己的偏好，经常在自己感觉舒服的区域杀人，这种区域经常有某种锚定点，比如他们的住处、工作之处或者其他与他们有关的住处。这种地理上的分布原因很多，与心理因素、生活方式、经济状况和潜在受害者容易获得有关系。”

投影仪切换到一张新图，图上标注了杜文丽、章红、杨帆、宁凌、李晓英、丁丽几人的家庭地址，最后露面的地址和被囚禁地址，另外还标注出王永强的家庭地址和工作地址。从图上标注来看，经典理论并未在图上得到显示，所有图标很难形成一种必然联系，也找不出明显的舒适区。

葛向东生出了另一种感慨：“受害者全是年轻漂亮的女性，若不抓住凶手，我女儿和老婆都没有安全感。”

侯大利始终觉得某个地方很别扭，一时之间又没有找到别扭之处。

吃过晚饭，田甜和葛向东先后离开。田甜要回自己家，与久未回家的母亲见面。她不想侯大利参与家里这些烦心事。葛向东接到樊勇电话，准备在一起喝杯小酒。

大李离世，最伤心的是樊勇。安葬大李之后，他整个人都和丢了魂一样，晚上终于饿了，约葛向东一起喝酒。

朱林、老谭和技侦支队赵刚在市局开会。

整个刑警老楼只剩下侯大利独自面对投影仪。他在投影仪面前坐到晚上十一点，到楼上洗完澡之后，又来到了三楼资料室，从头开始整理线索。

六个女性，四个遇害，两个被囚禁。

遇害的四个女子有三人与王永强有关系。

其一，杨帆、章红和杜文丽都与王永强发生联系：杨帆与王永强曾经是同学，王永强作为杨帆的爱慕者，曾经暗中跟踪过杨帆；杜文丽、金传统和王永强曾经同时出现在金家；章红曾经到王永强所在学校演出过。王永强与丁丽没有交集，丁丽遇害时，王永强年龄尚小，不应该是其作案。

其二，失踪的李晓英和宁凌是被王永强囚禁。

如果杨帆、章红、杜文丽皆是一人所杀，从社会关系来看，王永强更具有杀人嫌疑。

从这个思路往下推理，杨帆遇害时，王永强的住处没有参考性。章红、杜文丽两个遇害人和李晓英、宁凌两个被囚禁者的失踪位置与王永强的住处或工作地点应该有关联。

侯大利没有看投影仪，大脑中完全浮现出整个江州市区的地图，地图中浮现出章红、杜文丽、李晓英、宁凌的住处以及失踪（遇害）地点，构成七个黑色柱子，而王永强的住处或工作地点都在七个黑柱连接而成的黑色区域之外。

犯罪心理学的理论经过长时间检验，可靠性很高，王永强会不会突破犯罪心理学理论？

侯大利给出了否定答案：王永强尽管心思缜密，但毕竟是孤立的犯罪分子，他作案时思路更接近于普通人，用不着神化。

王永强租用果园很早就采用了其他人的名字，也就意味着他极有可能在多年前就用其他人的身份在七个黑色柱子中间的某个区域租或买了藏身之所。支队为了抓捕王永强，在出城交通要道设卡拦截，搜查了王永强所有能藏身之处，技侦方面也上了手段，至今却一无所获。从现在来看，王永强应该是狡兔三窟，在多年前就有准备。

尽管王永强准备充分，但是极有可能聪明反被聪明误，其藏身之所极有可能是作案时落脚之处，也就是在七个黑色柱子围成的区域之间。这个黑色柱子围成的区域就在江州市江阳区，大部分集中在江阳区江州河东侧。

警方思维的空白点在于没有想到王永强在几年前就有可能用另外的身份找了藏身点，而这个“另外的身份”和“藏身点”与王永强以前的社会关系和行为轨迹没有任何关系。

这也正是侯大利始终感到别扭的地方。

想通了这个关节，时间过了晚上十二点。

朱林听到电话响，看了一眼来电，抱怨道：“这个兔崽子，总是半夜给我打电话。”

抱怨归抱怨，朱林明白半夜来电就意味着有了新突破，迅速从床上坐起来。

听了侯大利讲述，朱林道：“拜托你，最好在白天想清楚这些事。你深更半夜提这个观点，我不处理肯定不行，处理起来又得熬夜。”

侯大利道：“白天我就觉得哪里不对，隔了一层窗户纸，我始终没有捅破；在资料室坐了半天，才想明白这一点，也真笨。”

朱林穿上衣服，来到客厅，抽了支烟，仔细想了想侯大利的说法，觉得确实可以一试，又开始给宫建民打电话。

宫建民接了电话，抽了半支烟，还是给分管副局长刘战刚打去电话。作为支队长，宫建民知道刘战刚的心情，尽管是半夜时分，还是给他打去电话。

一串串无线电波在空中穿楼越户，一个个汉子接到电话后在老婆的抱怨声中爬了起来，一辆辆汽车发动，逐渐会集到了刑警大楼。

邵勇打着哈欠进了门，见到侯大利站在投影仪旁，正在向几个领导讲解。他对跟进来的同事道：“不幸言中，又是侯大利最先突破，有他在一个队里，我怎么觉得自己这么笨。”

出通知不到二十分钟，所有侦查员全部聚齐。刘战刚还是挺满意，道：“还有两个小时就天亮了，这个时间点让大家来，是为了布置之后的工作。太阳升起来时，所有措施要全部落实。抓到王永强后，我给大家放两天假，痛痛快快睡大觉。现在由105专案组的侯大利来讲一讲情况。”

侯大利道：“说实话，我发现我的思维误区以后，觉得很兴奋，没有管住自己，所以给朱支打了电话。”

朱林接话道：“我觉得侯大利提出的思路不错，也很兴奋，没有管住自己，给宫支打电话。”

宫建民道：“我接到朱支电话，没有管住自己，给刘局报告了好消息。”

刘战刚摊了摊手，道：“我没有管住自己，所以你们坐在这里。每个专案民警听到新的思路，都会睡不着觉的。”

侦查员们原本都有些睡意，几个领导调侃了侯大利几句，紧张气氛缓和下来，也醒了醒大家的瞌睡。

侯大利在黑板上画出了江州市区几条主要街道，又画出七个关键点，将七个关键点连起来形成了一片重点区域。确定重点区域以后，他又将这个区域里主要支路和楼盘画了出来。

侦查员们找出市区地图，与黑板上草图对照，惊讶地发现重点区域里面的楼盘和支路被标注得非常精确，如对照着地图画出来一样，而侯大利在画图时分明没有看任何地图。

“假定王永强是连环杀人犯，根据舒适区理论，其落脚点很有可能就在我画出的重点区域内。目前，王永强的住处、办公地点都在重点区域之外，所以，王永强应该是采用了另一种新身份藏在这一块区域。查找近半年以来的视频，很可能有结果。”

侯大利没有绕弯子，直接给出结论。

众侦查员还以为“变态”般的侯大利会抛出什么高精尖破案手段，谁知短短一分钟就讲完了，而且提出的舒适区理论对于重案大队侦查员来说并不新鲜，众皆腹诽。

探长邵勇提出反对意见，道：“这个结论的前提并不成立，因为现在无法论证王永强就是连环杀人犯。前提如果错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有三个理由：第一，除了丁丽，王永强跟杨帆、章红、杜文丽、李晓英和宁凌都有交集；第二，金传统和杜文丽跳舞时，王永强在现场；第三，王永强囚禁了李晓英和宁凌。”侯大利说到这里，又道，“当然，以上三个理由只能用来推理，不能作为证据。所以，我开场白说了是自己没有管住手，给朱支打了电话。”

宫建民看了刘战刚一眼，刘战刚点了点头。

宫建民喝了水，润了润嗓子，道：“王永强曾经吓唬过李晓英，自称杀了杜文丽，抛到了污水井。在当时特殊环境下，李晓英是无法逃脱的，王永强极有可能说的是真话，具有重大杀人嫌疑。所以，前提大概率成立。”

支队长提供的情况更加证实了自己的推论，侯大利道：“王永强多疑，在多年前就利用假身份搞了果园，可以做如下推断：王永强在我们划定的重点区域内，利用其他身份购置或者租用了藏身之地。”

刘战刚道：“侯大利的提议看起来普通，实则很有道理，我们集中重兵在划定的重点区域，地毯式排查。视频大队要集中力量查近半年的所有视频，寻找王永强的蛛丝马迹。这两项工作很繁琐，宫支制订具体方案，六点钟，各组都要行动起来。”

散会以后，刘战刚带着宫建民、朱林等人到各个卡点去了解情况，慰问仍然战斗在一线的民警。

抽调过来参加行动的丁浩在出发前狠拍侯大利肩膀，道：“你的推论调动了两百名刑警和不知数量的派出所民警、街道干部，若是错了，你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初生牛犊不怕虎，我真是服了你。”

侯大利道：“有了想法，烂在肚子里，我做不到。”

丁浩一身便服，脚下还是穿着拉风的红色运动鞋，自嘲地道：“你就是一个怪人，跟你说这些话也是白说。希望今天有战果，持续折腾下去，警力消耗太严重了。”

田甜、葛向东和樊勇组成一个小组，参加调查走访。

侯大利被留在刑警大楼，没有具体职责，只能等待消息。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侯大利在小会议室寻了一个长沙发，躺下休息。他拿出手机，看到有许多未接电话，多是李永梅打来的。

“你怎么才回电话？”

“我在上班，有事。”

“我在江州，和宁凌在一起。宁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讲一声。”

“宁凌被救出前，给你讲了没用。救出来以后，她会给你打电话，我没有必要打。”

电话那一头，李永梅说了一句：“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很生气地挂了电话。

宁凌见李永梅生气，安慰道：“大利哥还要抓王永强，心里有事。”李永梅道：“你凭感觉，杨帆是不是被王永强害的？”宁凌道：“我觉得是王永强。王永强心理变态，这种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希望早点把王永强抓住。”

抓住王永强是所有警察的共同愿望，从长期来说，消除了一个定时炸弹；从短期来说，抓住了王永强，至少可以睡一个好觉。

侯大利孤坐在刑警老楼资料室，正在苦思冥想。

视频大队来了两个民警，一个是三十来岁的女警，另一个很年轻。两人都听闻过侯大利“变态”大名，等到见面之后才发现传说中的“变态”长得挺英俊，说话客客气气，极有教养，与传说中的“得理不让人”有很远的距离。

女警道：“接受新任务以后，我们视频追踪组进行了研究，工作量非常大，为了节约时间，能不能有相对重点？”

侯大利道：“这就是一个拦河网，无法勾勒重点。”

女警道：“拦河网也有一个大致范围。我找过朱支，朱支说你最了解情况。”

侯大利道：“我个人主观性太强，怕误导你们。”

女警道：“不存在误导，排除也是成果。”

侯大利打开投影仪，调出黑色区域图，站在图边想了一会儿，道：“据我对王永强的了解，这人心思很深，又胆大妄为，我判断他前往黑色区域隐蔽的落脚点时，会伪装，防止被别人认出来。”

女警道：“除了我们视频追踪组，更多人实地调查走访。如果王永强提前多年就做了伪装，那就很麻烦。”

侯大利道：“查不到人，就查车辆。以李晓英被绑架前后为重点，通过车辆倒查可能存在的隐藏之地。”

男警记下要点后，好奇地问道：“你真是去年才毕业的吗？”得到肯定回答以后，男警道：“惭愧啊，我比你早毕业三年，现在还在打杂。”

女警道：“你已经不错了，在派出所工作一年就调到市局，你的同学绝大多数还在乡镇所里。”

送走了视频追踪组两个警察，侯大利坐在资料室看投影，眼里是幕布，思维却早就飞到当年的世安桥上：世安桥下是滚滚向东的河水，河水残酷无情，将所有阻挡者全部摧毁。尽管只是在头脑中回想世安桥，他仍然感到头晕，有呕吐前兆。

侯大利将思绪从世安桥河水中转移。在解救李晓英和宁凌以及抓捕王永强的过程中，他一直保持着冷静和睿智的形象，如一架行走准确的破案机器。实际上，这一段时间他深受煎熬。杨帆的在天之灵指引着他抓住石秋阳，石秋阳提供了杨帆遇害的线索。沿着这条线索一直追踪，老狐狸王永强终于露出水面。

他生出一个疑问：若王永强不是杀害杨帆的凶手，那怎么办？若王永强不承认杀害杨帆，那又怎么办？

杨帆遇害现场基本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作为一名优秀刑警，侯大利清醒地意识到倘若王永强不是凶手的话，要破案就难上加难，几乎成为不可能的任务。而到目前为止，王永强除了曾经跟踪过杨帆以外，并没有任何杀害杨帆的直接或间接证据。

“若王永强不是凶手或不认罪便无法破案”的想法始终挥之不去，如恶魔一样盘踞在侯大利心头。

上午十一点，大搜捕行动在视频追踪小组取得突破性进展。小组在重点区域查到了王永强的小车，小车从王永强公司方向开来，进入重点区域的一个公共停车场。

视频追踪小组立刻派员调取了公共停车场的视频，查到小车进入车库后，下来一个留胡须、戴深色眼镜的男子。

此视频的时间恰好在李晓英失踪当天下午。

视频追踪小组一路通过视频系统追踪这个留胡须的深色眼镜男，直至进入宝丽小区。

重案大队得到视频追踪小组反馈的信息后，暗自调集侦查员，在宝丽小区附近宾馆聚集。

居委会干部叫来物管人员和保安，保安叫出了这个胡须男的名字——杨浩以及准确门牌号，保安在今天早上还看见杨浩买菜。

至此，王永强行踪被准确锁定。

接到电话以后，侯大利关掉投影仪，开车来到宝丽小区，走进侦查员聚集的宾馆。

宫建民看到侯大利，直截了当地安排任务：“你跟随老谭勘查现场，特别要注意与杜文丽、章红等人有关的证据。”

侯大利在准备手套、脚套之时，暗暗祈祷能在王永强房间发现与杨帆有关的线索。

王永强和石秋阳是两类截然不同的犯罪嫌疑人。石秋阳身手极佳，凶悍异常，王永强狡猾如狐，步步设防。此刻窥破了王永强设下的重重迷雾，抓捕就很简单。

侯大利正在准备手套时，田甜赶了过来。

从抓捕组出发到抓住王永强，一共花了二十一分钟。

侯大利和老谭等技术组人员紧随抓捕组进入房间。小林拿摄像机全程录像，杨立军负责拍照。

王永强在屋里戴着假发、胡须和眼镜，被按倒在地下之后，没有挣扎，脸色平静，对侦查员道：“轻点，我不会跑。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他看到紧跟进来的侯大利，便一言不发。

侯大利蹲在王永强身边，伸手扯去他的胡须和假发。王永强下巴的胡须已经有半厘米长，想必是准备等到胡须长起来以后，就彻底取代假胡须。

侯大利声音低沉，道：“杨帆是不是你推下河的？”

王永强脸蹭在地上，刹那间有些失神，随即露出微笑，道：“这永远是个谜。”

侯大利捏紧拳头，道：“你为什么要对杨帆下手？”

王永强目光有些飘，道：“杨帆太美了。我找了十年，没有谁能比得上。可惜没有上过她，这是人生最大遗憾。宁凌比起杨帆还差得远。那天河水好急，真的好急。”

这一句话如刀子一样刺到侯大利心窝，他的理智全然被烧毁，伸手要去掐王永强脖子。

田甜一直站在侯大利身边，非常警惕地注意着男友，防止其因冲动铸成大错。当侯大利掐住王永强脖子时，田甜立刻用力挽住男友手臂，道：“王永强死定了，你不要冲动，冲动就上当。”

侯大利松开手，站起身，走出门外，来到中庭花园深处，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泪流满面。田甜跟随在其身后，没有劝解，默默陪伴。

十分钟后，田甜道：“振作精神，我们要去勘查现场。”

抓住王永强仅仅是第一步，还得用证据将其彻底锁死，才能最终让他受到法律严罚。侯大利擦干眼泪，打起精神，与老谭一起详细勘查了王永强住所。

中午时分，侯大利在刑警重案大队小会议室休息，准备两点钟在此参会。

陈浩荡推门而入，道：“怎么不接电话？”他身穿笔挺警服，留着寸发，英姿勃勃，帅气逼人。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现场勘查。”侯大利头发胡子都多日未打理，形象邋遢，情绪低落。

陈浩荡竖起大拇指，道：“大利，你现在真的成为神探了，同学群里都在传你的事迹，越传越神。你难道不上同学群？”

侯大利爆了一句粗口，道：“忙得卵子翻天，哪里有时间上同学群？”

陈浩荡也不介意侯大利爆粗口，兴奋地道：“给你讲一个好消息。我陪老大到省公安厅开会，遇到刑侦总队刘真副总队长，聊了十来分钟，他对你赞扬有加，听他的口气，准备把你调到省刑侦总队。省级平台，虽然只比市级高一个平台，可是上可接公安部，下可指挥市局，完全不一样。”

侯大利给了陈浩荡一个白眼，在抓住杀害杨帆的凶手之前，他哪里都不会去。

重返杨帆被杀现场

抓住王永强后，警方一点不敢懈怠，调派高手进行审讯。

预料中的困难果然如期出现，王永强头脑相当清楚，承认了杀害杜文丽，那就难逃一死，现在仅仅是非法拘禁，没有致人重伤等情节，刑期并不会太长。他痛快地承认非法拘禁了李晓英和宁凌，对其他人和事皆“三不回答”——不认识、不知道、不清楚。

晚上，刑警新楼小会议室一直亮着灯。

刘战刚道：“借用一句套话，抓住王永强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撬开他的嘴，是万里长征的第二步。撬开王永强的嘴有两种办法：一种是通过审讯，攻破其心防，让其交代罪行；另一种是找到王永强杀害杜文丽的证据，让其在证据面前开口。大家就从这两个方面来想办法。”

解救李晓英和宁凌以后，李晓英精神稍有恢复，就向警方提供了“王永强杀掉了杜文丽”的线索。但是，仅仅靠李晓英提供的线索，没有其他证据形成证据链，王永强的杀人证据明显不足。

宫建民道：“老谭，如果复勘，还能不能找到证据？”

老谭摸了摸原本就不多的头发，道：“王永强显然有准备，又很有经验。狗货出租房里搜到的生物检材与王永强和李武林都没有关系；他房间里与杜文丽有关的物品一点没留，包括地下室里，我们查得很仔细，找到一些头发、指纹和脚印，以及一些皮屑，查出有的属于李晓英和宁凌，有的属于王永强。皮屑有点多，大部分都是王永强的。”

听到皮屑，坐在角落的侯大利若有所思，想起以前聚会时杨红所言：当年高考体检，王永强脱下衣服时露出皮肤上很明显的皮屑，引起大家围观。

刘战刚追问：“没有杜文丽的痕迹？大家都觉得王永强在李晓英面前说的是实话。”

老谭道：“技术室已经三次复勘了，没找到与杜文丽有关的痕迹。”

宫建民道：“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还得从审讯上找到突破口。”

今天来开会的都是重案大队资历深厚的侦查员，例外的是105专案组全员参加。刘战刚眼光从侯大利面前滑过，停顿一下，道：“侯大利，你有什么想法？”

分管副局长如此发问，让所有参会侦查员目光集中在侯大利身上。如果有一片放大镜在侯大利身边，这些目光聚集起来的能量足以让侯大利起火。但是侯大利没有在意这些眼光，道：“王永强心理变态，不仅杜文丽是王永强杀的，章红也是，杨帆也是。”说到杨帆之时，他已经开始咬牙切齿。

刘战刚道：“我们不要推理，要证据，需要将王永强钉死的证据。”

侯大利握着拳头，猛地砸在桌上，道：“我一定会找到。”

散会以后，侯大利回到高森别墅一直郁郁寡欢。

田甜已经调到二大队，离开专案组，没有参加晚上的会，见男友不停在屋内转圈，道：“遇到什么难题？”

侯大利道：“王永强只承认非法拘禁，不承认杀人，现在找不到证据钉死他。”

田甜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要相信审判高手，肯定会攻克王永强的心理防线。”

话虽然如此，侯大利整个晚上仍然如热锅上的蚂蚁，极为焦灼。晚上，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重建了犯罪现场：王永强乘坐客车来到了世安桥附近，在世安桥下了车，他穿了一件灰色衬衣，站在桥上；杨帆骑自行车出现在公路上，王永强招手，杨帆下车；两人争论起来，王永强将杨帆推向江州河；杨帆抱住石栅栏，向王永强求饶。王永强带着残忍的笑容，掰开了杨帆的手指；杨帆伸手想抓住王永强的手臂，王永强稍稍缩回手臂，杨帆的手擦着衬衣袖子掉进河里。

“不、不！”侯大利猛然坐起，额头冒出大颗的汗水。

田甜起床，端来热水，道：“又做噩梦？”

“王永强将杨帆推下河，我敢肯定。他有什么破绽？什么破绽？什么破绽？什么破绽？”侯大利用力拍打床沿。突然间，他想起王永强的长袖衬衣，一道灵光闪过，道：“王永强有严重皮肤病，在地下室掉落了很多皮屑，那皮鞋里会不会有？说不定真有！”

想到这里，侯大利再也睡不着觉，道：“我带队勘查王永强的家，重要物证都在支队物证室，包括一双皮鞋和一双运动鞋。”

“查物证要经过老谭同意。太晚了，老谭忙了一天，很累。明天再去物证室，皮鞋和运动鞋不会飞走。”

在田甜劝解下，侯大利重新睡下。躺在床上，他想起前尘往事，双眼圆睁，想尽办法也无法入睡。

田甜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侯大利还睁着眼，便将头靠在他的胸前，道：“睡吧，什么都别想，现在想也没用。”

侯大利翻身抱住女友，道：“查金传统那双鞋，运气好的话，能解决杜文丽的案子。我问过金传统，有那么一段时间没有见到那双鞋，后来就没有印象。很可能是王永强穿了金传统的鞋，然后又找机会放了回去。王永强为了诬陷金传统，没有洗鞋，阿尼鞋鞋底还沾了些水泥。国外有多次案件，凶手不愿意作案后默默无闻，还有意给警察写信。王永强大概就属于这种，耐不住寂寞，或是想显露智商优越性，不仅陷害金传统，还想将警方玩得团团转。”

“如果真从鞋里查出了皮屑，王永强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果当时销毁了那双阿尼鞋，我们根本没有机会追查。”田甜依偎在男友怀里，道，“明天就要水落石出，别多想。算了，让你不想也不行，我们来做爱，做爱后好睡觉。”

天刚放亮，侯大利便开车前往刑警新楼，在物证室门口转来转去。

最先来到三楼的居然是分管副局长刘战刚，他双眼红肿，看来也是一夜未眠：“侯大利，你在这里做什么？”

侯大利道：“我想查看王永强鞋子里面有没有皮屑。”

刘战刚火暴地道：“说清楚，别问一句说一句。”

侯大利道：“王永强患有某种说不清楚的皮肤病，特点是皮屑特别多，我想看一看鞋子里有没有。”

刘战刚是老侦查员，立刻明白侯大利的想法，拿起手机就给老谭打电话：“赶紧到物证室⋯⋯对，现在，我在物证室门口。”

老谭躺在床上接到电话，听刘局口气急，顾不得洗脸刷牙，急匆匆赶往办公楼。上楼以后，他看到刘战刚、陈阳、侯大利都站在物证室门口，道：“看什么物证？”刘战刚、陈阳和侯大利三人异口同声道：“鞋。”

老谭进入物证室，搬出来一个塑料箱子。他打开箱子，小心翼翼取出放在里面的皮鞋。

在扣押鞋子前，侯大利尽量保持鞋子原貌：皮鞋上还有袜子，想必在近期穿过。

侯大利戴上手套，轻轻提起袜子，袜子有少量皮屑掉落。老谭取过来一盏台灯，让台灯光射进鞋内。侯大利取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屏住呼吸，观察鞋里面的情况，在鞋内大脚趾和中脚趾区间发现了几块类似皮屑的东西。

“应该有皮屑。”侯大利将放大镜递给了老谭。

皮鞋原本有臭味，侯大利注意力全部在皮屑状物体上，根本没有在意扑鼻的脚臭。老谭也没有顾得上臭味，几乎整个脸都凑近了皮鞋，也看到在鞋内大脚趾和中脚趾区间确实有皮屑。两人随即检查了扣押的运动鞋，也在相同区间发现皮屑。

皮鞋里的皮屑明显比运动鞋要少。小林到来后，拿出相机，很费了些工夫，才将皮鞋内部情况完整准确地拍了出来。

“还得查金传统那双阿尼鞋，有可能会有发现，也有可能没有，这得靠运气。”侯大利有些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刘战刚道：“若是真从阿尼鞋中找到了王永强的皮屑，那就是铁证。”

老谭从物证室抱出装阿尼鞋的箱子时，现场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

“台灯，拿过来，快点。”刘战刚有点迫不及待。

老谭将放大镜递给了侯大利，道：“你来看吧。”侯大利郑重地接过放大镜，慢慢凑近阿尼鞋鞋口。台灯光线射进阿尼鞋，十几片皮屑安静地躺在鞋内，如一朵朵雨后蘑菇。

刘战刚用放大镜看过“雨后蘑菇”以后，道：“小心提取。多长时间能有结果？”

老谭道：“如果送到总队技术室，今天肯定能出结果。我建议送到总队，技术更可靠，速度也快。”

所有人都焦灼地等待总队结果。

下午，刑警总队技术室给出结论：从金传统皮鞋中提取的皮屑状物体中查出了王永强的DNA。

接到老谭电话以后，一向稳重的刘战刚几乎跳了起来。他亲自给侯大利打电话，道：“你别问这么多，到我办公室来。”

侯大利心急火燎地来到刘战刚办公室，敲门而入，只见屋内全是烟雾。刘战刚、宫建民、朱林和陈阳都在猛吸香烟，谈笑风生。

刘战刚心情极佳，扔了一支烟给侯大利，道：“大利，来，抽一支。”

侯大利接过香烟，点火抽起来。

朱林看侯大利若有所思的模样，道：“大利，还在想什么？”

侯大利道：“在等总队技术室消息的时候，我想起另外一件事。王永强身上有比较多的皮屑，特别是在冬天。章红遇害是在12月，她上身是一件毛衣，那种长毛的毛衣，最容易黏附皮屑，说不定也能查到。”

从金传统皮鞋中提取到王永强的DNA，只能说明王永强和杜文丽有关，但是无法证明王永强与章红之间的关系；若是能从章红遇害时所穿毛衣中查到王永强的DNA，那么章红案也将真相大白。

刘战刚、宫建民、朱林和陈阳原本满脸笑容，听到侯大利建议，脸上笑容不约而同消失。刘战刚摁灭香烟，恶狠狠地道：“马上查。”

几个刑侦方面的领导一路快走来到物证室。小林提出物证盒，取出毛衣，轻轻抖动，不一会儿，铺在桌面上的黑色桌布上就有了片状皮屑。毛衣上掉落的皮屑是片状，比起皮鞋里的皮屑更为宽大，足足有二十多片。

当夜，省刑侦总队技术室给出结论：毛衣上的皮屑中DNA与王永强DNA样本完全一致。

拿到两份过硬的鉴定以后，审讯组重新制订审讯计划。经过五个小时艰苦审讯，王永强心防终于被突破，先是承认绑架并杀害了杜文丽，杀人现场在郊区管理房地下室，随后又承认杀害章红。杀害章红以后，他先后将半身赤裸的章红放在椅子和桌子上，从不同角度拍摄章红身体，拍完照还猥亵。

侦查人员特意讯问了与师范后街水泥小道鞋印有关的细节。王永强已经承认杀害杜文丽，不再掩盖细节，谈起细节基本是竹筒倒豆子——全抖出来，在抖出来时，隐隐还有几分得意。

“你的小车怎么进入师范工地的？”

“我给金传统工地提供监控器，经常开车进去。杜文丽尸体就放在后备厢，下午进去的，我在晚上八点钟左右扛到污水井。”

“后门有保安，你是怎么出去的？”

“那天风大，天冷，保安们锁了后门，躲到房间喝酒。我借着为工地提供监控器的机会，早就准备了后门钥匙，大摇大摆扛着麻袋到了污水井。”

“什么时候偷的金传统的鞋？”

“拍相片时就顺手拿了，最初也没有想好如何用这个鞋给金传统添乱，只是想到可能有用处，就拿了最打眼的阿尼鞋。我那天到工地看工人安装监控器，发现正在浇水泥道，恰好前天弄死了杜文丽，就穿了金传统的鞋，故意留下了脚印。”

“什么时候把相片、衣服、鞋和头发放回金传统的家的？”

“我让杜文丽事前写了明信片，这样可以争取时间，杜家不至于报警。圣诞节那天，一大帮人在金传统家玩。我提前准备了盒子，将鞋子、头发和相片放进盒子，然后扔到金传统客房死角里。金传统一个人住了这么大的别墅，不可能发现放在死角的盒子，除非警察来搜查。”

“为什么要陷害金传统？”

提起这个问题，神情平静的王永强突然激动起来：“每个人都是平等的，这是天赋人权。可是，事实上并不平等。有的人生出来就过好日子，从小什么都不缺，长大以后继承家业。女人、财富、地位，对我们这些贫民子弟来说遥不可及的东西，他们毫不费力就能得到。金传统长得不如我帅，没有我聪明，可是从来不缺女人，女人总是投怀送抱。那些舞台上的女人表面上是圣女，其实下台来以后就是人尽可夫，我就是要戳穿她们的画皮。”

“金传统对你不错，还把生意给你，你为什么要陷害他？”

“金传统和我，侯大利和我，都不是什么真正的友谊。他们是富二代，就是可怜我，才丢点饭给我吃，就和给狗扔骨头一样。呸，我不稀罕。”王永强说到这里，眼神有些飘忽，自言自语道，“我最恨的人就是金传统和侯大利。侯大利抢走了我的女人。他这个纨绔凭什么？成绩不如我，智商不如我，就凭家里有几个臭钱。金传统同样不是东西。有一件事情，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高一下学期，学校组织给贫困山区捐旧衣服，每个学生都必须捐。我那时饭都没有吃饱，几年没有穿过新衣服，那个势利眼班主任还是坚持要我捐一件旧衣服，达到我们班每个人都捐的目标。我本人都是扶贫对象，还要捐衣服，这就是笑话。势利眼班主任得癌症，是罪有应得。我面子薄，为了完成老师任务，偷了老爸一件七成新的衣服，提着衣服到了学校，在走廊恰好遇到一群富二代，金传统走在最前面。金传统看到我提着衣服，大声说王永强穿的衣服就和叫花子一样，捐个狗屁。他从大口袋里抽出一件衣服，扔给我，说这件衣服是他本人只穿过两次的运动服，九成新，就是款式不行，适合我穿，比我身上衣服好得多。他又让其他人每人拿一件衣服出来，给我穿。金传统说的话就如鞭子一样抽在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现在都疼。那群人嘻嘻哈哈取了衣服塞给我，个个居高临下，如奴隶主赏饭给奴隶。我把他们的衣服扔在地上，那群人还追我，说我把好心当成驴肝肺。这是奇耻大辱，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问我为什么要陷害金传统，这就是原因之一。我恨金传统，甚至超过了恨侯大利。你们这些人从小没有受过苦，不知道穷人家孩子生活的艰辛。”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道：“我他妈的也是没有骨气，回到家里，还总是想金传统塞过来的衣服，质量还真好，比我穿的衣服强十倍。晚上做梦，梦中穿起金传统的衣服，在校园内神气活现地在女生面前走，吸引那些烂女人的眼光。”

在这之后，王永强又不无得意地交代了杀害章红、陈强的事实。

“我在铁道中专读书，看了一场江州师范学院的演出，在舞台上发现了章红，随后就跟踪到她家里。她父母不在，章红单纯哪，轻易开了门。我还和她聊了天，然后放了安眠药进去。她是挺善良的女孩子。”

⋯⋯

“陈强是我杀的，丢在巴岳山的一个山洞里，我可以指认现场。狗货是陈强的绰号，我们是邻居，他比我大十岁，一直有交往。他卖迷幻药，毒害青少年，该死。”

王永强系列杀人案惊动了省公安厅，省刑侦总队副总队长刘真和老朴来到江州。六年前在省城阳州发生了一起母女遇害案，母亲三十七岁，女儿十三岁；母女遇害后，尸体被猥亵，保险柜里五十多万现金被抢。此案与章红案有相似之处，极有可能是王永强所为。

王永强心防已经打开，当参加审讯的老朴提起此事，多承认一起杀人案和少承认一起杀人案没有区别，他痛快地承认杀害省城母女，从保险柜里抢得了五十七万现金，这也是他回江州做生意的启动资金。时隔六年之后，阳州母女遇害案得以侦破。

至此，参战的重案大队刑警都相信王永强是杀害杨帆的凶手，审讯组掌握了王永强的心理弱点，制定了突破杨帆案的细致方案。

审讯再次开始。这一次审讯与以前不一样，以前一直回避了杨帆案，今天要向八年前的积案发起正面进攻。杨帆案线索极少，如果王永强不承认此案，几乎无法侦破。绝大多数侦查员认为王永强承认杀害了阳州母女、杜文丽、章红、陈强（狗货），再承认杀害杨帆似乎不应该是难事。

侯大利坐在视频监控室里，桌上放着纸和笔，准备记下王永强供述中的破绽。他内心翻腾如岩浆，脸上表情如岩石。

审讯室里，王永强剪了短发，脸颊比以前消瘦了一些，恢复了几分高中时的模样。当听到杨帆名字的时候，他脸上表情僵硬了，侦查讯问人员的提问从耳边飞过，完全没有入耳。

杨帆落水，改变了杨帆的命运，改变了侯大利的命运，其实也彻底改变了王永强的命运。杨帆逝去，王永强深深后悔和遗憾，因为世上再无杨帆。可是，杨帆抱着石栅栏苦苦哀求的画面如毒品，让王永强摆脱不得。从此，他心中来自地狱的邪火被点燃，直至坠入地狱中最黑暗的深渊。

当审讯人员一步步逼近真相时，王永强头脑中充满了杨帆的身影。杨帆是他真正的、唯一的初恋，也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人。他回想杨帆在舞台上的曼妙身姿，那是充满甜蜜的痛苦。突然间，他望向监控镜头，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固定在椅子上的双手用力朝外伸，右手做出一个奇怪动作，嘴里模仿女生声音，道：“求求你，饶了我。”

做完这个动作，王永强变成了石佛，面无表情，不管审讯人员问什么都不回应。

四个小时以后，王永强道：“杨帆的事情与我没有关系，不要浪费时间。”说完，他又对着监控镜头做了一个诡异的表情。

杨帆案线索太少，石秋阳又记不清杀人者面貌。王永强否认杀害杨帆，案件便进入死胡同。侯大利原本对审讯抱有极大希望，不料是这个结局，走出监控室时，失魂落魄。

田甜等在看守所大厅，见侯大利出来，问道：“是不是王永强杀害了杨帆？”

侯大利摇头，道：“王永强不承认。”

王永强的手指动作在侯大利脑中还原成为“掰开杨帆手指”的动作，这和石秋阳提供的线索完全符合。他头脑中还浮现起王永强的声音：“杨帆太美了，我找了十年，都没有谁能比得上。可惜没有上过她，这是人生最大遗憾。”

声音和画面结合，在侯大利脑中构成的影像栩栩如生。太阳正烈，照得大地一片火热，他的身体却如掉入冰窟，冰冷刺骨。

满腹伤疤的人

侯大利失魂落魄地走出监控室。田甜在隔壁办公室，见到侯大利身影，紧走几步，挽住男友手臂，道：“王永强还是不承认？”

侯大利摇了摇头，满脸痛苦，道：“肯定就是王永强。他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

田甜轻声安慰：“王永强的心理防线肯定会被突破，这是迟早的事情。这一段时间你太辛苦，我们先回高森，什么都不想，好好睡一觉。说不定睡一觉后，王永强就投降了。”

回到高森别墅，田甜下厨弄了两道家乡菜，想劝侯大利喝一杯。侯大利努力调整情绪，却没有丝毫食欲，也不想喝酒。洗澡之后，侯大利躺在床上，在床上翻了一会儿，始终不能入睡。田甜进入卧室，脱了浴衣，上床，抱住了深陷痛苦的男友。

等到侯大利醒来之时，天近黄昏，田甜已经不在床上。窗外，西边天空染成一片血红，头顶的天空则陷入黑暗。他给朱林打去电话，得知王永强还没有投降后，便将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抱头，闷坐了一会儿。

高森别墅一楼客厅坐着一个瘦瘦的中年人，神情严峻。侯大利推门而出时，揉了揉眼睛，看清楼下中年人后，回卧室穿了外套。

“丁总，你怎么在这儿？”有外人进屋，侯大利恢复了理智，下楼，客气地打招呼。

田甜端来茶水，放在丁晨光面前，道：“丁总等了一个多小时，这是我泡的第二壶茶。”

丁晨光没有喝茶，盯紧侯大利，道：“专案组以前有六件案子，破了五件，如今只剩下一件，对不对？”

“嗯，只剩下一件。”侯大利自己的情绪刚刚从坡底爬起来，很能理解丁晨光的心情。

“六件老案都没有破，我还可以自欺欺人；如今六件破了五件，只剩下我女儿这一件，他妈的！”丁晨光强忍着愤怒情绪，胸口不停起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道：“我女儿的案子，你参加没有？”

侯大利道：“专案组经常开案情分析会，每个成员都很熟悉专案组负责的几件案子。”

“据我所知，樊勇、葛向东负责我女儿的案子，其他案子都是你和田甜破的。你从来没有负责我女儿的案子，不要否认，事实就是这样。”丁晨光抬起手，阻止侯大利解释，“以前这样安排，有你们的理由，我不想多说。我想请求你，从现在开始，我女儿的案子由你全权负责。这是一个父亲的请求，你必须接受。若是不能破案，我死不瞑目。我之所以要拜托你，是因为杨帆的事，你能够理解我的感受。而且，你比他们有本事。”

王永强坚决不承认杀害了杨帆，这是插进侯大利心脏的毒刺，丁晨光提到“杨帆”两个字，又让他觉得喉咙发紧。

忽然，丁晨光猛地把衣服拉开。

尽管田甜做法医时见惯了各式惨景，看了一眼丁晨光腹部，还是“啊”了一声。丁晨光经常健身，与其同龄人相比，身材保持得相当不错，腹部肥肉很少，能看得见数块肌肉。让田甜感到惊讶的不是肌肉，而是满腹伤疤。从伤疤的形状和颜色来看，应该是香烟所烫。

“我经常梦到小丽从婴儿到大学时代的样子，半夜醒来后，痛得扯心拉肺。我就用香烟烫肚子，用肉体的剧痛来赶走心里的疼痛。除了腹部，我还用香烟烫了手臂和大腿。”

丁晨光又拉开衣袖，手臂上出现一排排圆形伤疤。

侯大利原本还想“客观”地谈一谈丁丽案，见到丁晨光满身烫伤以后，“客观”就不翼而飞，果断道：“我一定尽快开始研究丁丽案。”

丁晨光猛地抓住侯大利的手，紧紧握住，道：“你不是研究案子，而是一定要破案。你肯定能做到，我相信你。”

送走丁晨光后，侯大利看了看手表，道：“我想到刑警老楼，再看一看丁丽案卷宗。”从监控室出来以后，侯大利一直情绪消沉。一个父亲为女儿报仇的强烈愿意如一剂强心针，让侯大利从低落情绪中暂时走了出来，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田甜感到甚为欣慰，道：“我陪你到刑警老楼。我也想仔细看一看当年现场勘查的相片。”

越野车发出轰鸣，惊飞了别墅香樟树上的麻雀。

刑警老楼，三楼资料室。投影幕布上出现了当年现场勘查的相片：丁丽被害于家中，全身赤裸，颈部被切开，鲜血染红了床单。

看到丁丽遇害相片，侯大利不由得想起了杨帆。那段特殊经历，让侯大利对生命逝去变得特别敏感，又对人世间的罪恶深恶痛绝。他暗自下定决心：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也要拿下丁丽案。

（第二部  完）

《侯大利刑侦笔记3：鉴证风云》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真凶终于落网，丁丽案却始终没有头绪，又该如何查起？侯大利没有时间悲伤，一头扎入了这桩旧案，在庞杂的案卷和物证中寻找蛛丝马迹。一次次还原案发现场，一次次描摹犯罪心理，他终于找到核心物证，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鉴证行动。然而，法网张开，警动全城，凶手依旧渺无踪迹。

就在这时，江州知名企业家相继遇害，警方内部也遭遇“内鬼”危机。侯大利奉命调查，却嗅到了被害者、“内鬼”和丁丽案之间微妙的联系⋯⋯

敬请期待《侯大利刑侦笔记3：鉴证风云》！

目录

第一章 夜总会仇杀案

第二章 丁丽案有重大突破

第三章 金山别墅的枪声

第四章 梅山黑社会往事

第五章 球场外暗藏杀机

第六章 杀害丁丽的真凶

第七章 飞上天的头颅

第八章 鱼死网破大追捕

第一章 夜总会仇杀案

侯大利成为组座

2009年5月，山南省江州市。

市委赵书记办公室旁边有一间休息室，等待汇报工作的领导在此暂时休息。六个部门领导在上午九点之前就来到休息室，抢占汇报工作的好轮次。市财政局长刚从书记办公室出来，长青县委马书记赶紧起身。

马书记刚刚出现在门口，秘书小侯迎过来，低声道：“马书记稍等，丁总有急事，正在赵书记办公室。”

在江州市，招商引资向来是大局，重商、亲商、安商、富商不是口号。马书记知道丁晨光在全市的分量，点了点头，退回休息室。诸领导得知丁晨光插了队，皆无二话。

山南省著名企业家丁晨光坐在赵书记对面，情绪激动，道：“赵书记，我心里难受。”

丁晨光从南方将生产基地搬回江州以后，投入巨资，当年投入生产，当年上税超三亿，算是这些年江州招商引资的重大成果。赵书记有意将江州工业园打造成省内制造基地，相当重视丁工集团，与丁晨光关系良好，热情地道：“丁总，喝口茶，这是今年的新茶，味道不错。”

“江州市公安局抓住了连环杀手，这个连环杀手专门杀害年轻女子，枪毙十次都不解恨。105专案组成立的时候，未破命案有蒋昌盛案、王涛案、赵冰如案、章红案，现在这些陈年旧案全部破了，就剩下我女儿的案子未破，我心里痛啊!特别是每天晚上，痛得撕心裂肺。”丁晨光原本想把情绪控制下来，说到最后，还是哽咽起来。

赵书记安慰道：“江州市公安局给我做过专案汇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句名言，我相信，你也应该相信。我给江州市公安局提出明确要求，要继续加大力度，不能松懈。”

丁晨光道：“我提一个具体要求，其实这个要求很小，没有必要惊动书记。只是，书记发话，效果更好。”

赵书记收敛了笑容，道：“你说。”

“105专案组平时分为两个小组，樊警官和葛警官负责我女儿的案子，侯警官和田警官负责其他案子。樊警官和葛警官工作勤奋、兢兢业业，这一年来做了大量工作，调查走访了很多人，光是卷宗都有厚厚几本，但是，我女儿的案件还是没有取得关键突破。我不是否认葛警官和樊警官的努力和成绩，我只是有一个小小的请求，由侯大利警官具体负责我女儿的案子。侯大利是科班出身，技术过硬，关键是运气奇佳。要侦办我女儿的案子，除了工作态度和技术以外，运气也非常重要。”

丁晨光已经与侯大利交流过，心中有底。他为了让公安局进一步重视女儿的案件，让侯大利获得更多支持，在市委书记面前提出了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要求”。

赵书记拿起电话，道：“关鹏，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江州市公安局长关鹏接到电话，立刻前往市委书记办公室，抓捕黑恶分子唐山林的工作会议交由杨英政委主持。虽然另一个黑恶分子吴开军已经抓捕归案，但是，若不能成功抓捕唐山林，很多线索将会断掉，很难彻底钉死吴开军。

来到市委，得知了丁晨光的新要求，关鹏不禁腹诽丁晨光小题大做，态度却很端正，道：“我马上安排。105专案组分为两组，侯大利和田甜在一组，因为侯大利和田甜确定了恋爱关系，所以田甜离开了专案组，我们正在给侯大利选配合适的搭档。”

关鹏作为市公安局一把手，一般情况下对某个专案组内部管理不会如此上心，只是105专案组比较特殊，成立初衷就与丁晨光有很大关系。丁晨光能够直通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再加上侯大利的父亲也是全省大名鼎鼎的大企业家，所以，关鹏经常过问专案组的事情，清楚专案组内部情况。按照关鹏本人在班子会上的说法，做领导的得有政治敏锐性，哪些事情是市委市政府关注的，哪些事情会引起全社会关注，一定要心中有数，不能当糊涂官。

丁晨光道：“田甜是法医，对这种陈年旧案有帮助，能不能把她留下？这也和运气有关。运气这事很玄妙，运气好的时候，最好不要破坏原来的组合。”

关鹏客气地道：“刑侦部门是特殊部门，要面临很多危险情况。侯大利和田甜正在谈恋爱，在这种情况下必须得调一个人离开专案组，否则会影响办案，希望丁总理解。目前我局有一个省公安厅督办的拐卖妇女儿童大案，二大队急需有经验的一线女侦查员，所以当初打算调田甜到刑警二大队。但是，专案组组长朱林、技术室负责人老谭分别找到我，各自都有需要法医的理由。特别是老谭，针对全市缺乏法医的现状，写了厚厚一份报告。考虑到专案组、技术室和刑警二大队的现状，局党委再次研究，调整了方案，决定让田甜回技术室，专案组有需要时，随时提供支持。二大队成立了打拐专案组，临时抽调田甜到专案组。这样调整后，几方都能兼顾，只是给田甜压了更重的担子。”

赵书记追问：“侯大利怎么安排？”

关鹏道：“侯大利工作时间不长，已经获得了一次三等功，其能力和工作态度得到公认。市局班子已经决定也让他承担更重的担子，让其担任专案组副组长，排名在朱林后面。朱林是经验丰富的老同志，负责专案组日常工作，案侦工作交给侯大利负责。通俗来说，侯大利年轻，是一把尖刀，可以有效打击犯罪。但是，刀把子还得掌握在老同志手里，这样才能保证方向正确。”

专案组是临时机构，不涉及编制和职级，关鹏作为局长有职权做出如此安排。丁晨光对这个安排还算满意。

送走丁晨光，赵书记道：“老关，侯大利参加工作时间很短吧，真这么厉害？我在省政府开会，遇到侯国龙，侯国龙提起这个儿子就叹气。”

关鹏恭敬地道：“侯大利还真是干刑侦的材料，入职时间短，在石秋阳案和王永强案中表现非常突出。支队老侦查员给他起了个‘神探’的绰号，虽然这个绰号有调侃意味，可是也反映出侯大利的工作水平。刑侦总队有意调走侯大利，在我面前提了两次，我暂时没有答应。”

赵书记微微点头，又道：“丁工集团迁回江州以后，带动了一批配套企业到江州落户，不仅是多交税，还解决了上千人就业。这样一来，江州制造业不弱于省城阳州，甚至还要强一些。丁丽遇害是丁总心头一根刺，不管于公于私都应该尽量拔下这根刺，给丁总一个正义的安慰。你赶紧回去，把事情落实好。”

关鹏回到公安局，继续参加大会。

会议结束，副局长刘战刚组织参战侦查员开会，关鹏则把刑警支队长宫建民和105专案组常务副组长朱林叫到办公室，传达了赵书记指示，自嘲道：“105专案组一个副组长配备都能惊动市委书记，那就必须配齐配强。老朱，你是常务副组长，选谁到专案组由你说了算。”

朱林道：“我想要一个法医，法医对我们研究命案积案帮助很大。”

宫建民当即反对道：“刑警支队技术室如今缺兵少将，田甜回到技术室，我在这里保证，只要专案组有需要，随时可以过来支持。”

朱林道：“我知道技术室缺人，老谭天天都在叫苦，甚至还想将侯大利挖到技术室。我们可以从县刑警大队挖人。长青县汤柳在省刑侦总队法医科培训差不多两年了，她是科班出身，在省刑侦总队法医科表现不错。我建议直接把她从长青县调到刑警支队技术室，编制在技术室，人由专案组用。”

宫建民一脸苦笑：“老领导眼光太狠。老谭早就盯上这个小姑娘，找了我两次，说是我把田甜弄走的，就得把汤柳调过来。但是，省刑侦总队法医科用得顺手，专门找市局协商过一次，至少今年不会放人。”

关鹏果断拍板，道：“我们得综合平衡，局党委研究的事就不能再变了，有困难各自克服。如果汤柳回到江州，到时候就从长青县调到市局。有一件事我得提醒，如果汤柳放到专案组，不要和侯大利分在一组。田甜刚调走，又弄一个小姑娘和他搭档，不妥当。”

凡是能当到市公安局一把手，业务能力不会太弱，综合能力绝对超强。关鹏办大事敢于拍板，办小事又心细如发，朱林对关鹏局长的综合能力也是极为佩服的。他目前坐在专案组的板凳上，一心想增加专案组力量，道：“田甜回技术室，专案组实质上缺一人。外出办案，两人一组，这是规则。下一步，我想调一个熟悉业务的侦查员到专案组。”

关鹏道：“这是小事，没有问题。那就调王华到专案组。”

出了局长办公室，朱林拿起电话，道：“你在哪里？抽空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侯大利含糊地道：“我上午有事，下午到刑警老楼，可不可以？”得到肯定回答以后，他站在车门口点燃手中的烟。平时他甚少抽烟，只有心情郁闷之时，才抽一支。烟抽了半截，一辆熟悉的小车开进了江州陵园停车场。

小车停在了侯大利的越野车旁边，杨勇、秦玉下了车。

杨勇的头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道：“凶手真是王永强？”

侯大利道：“应该是王永强，但是他坚决不承认。”

秦玉无法控制情绪，激动地道：“大利，你说清楚一些，为什么应该是他？他为什么又坚决不承认？”

“肯定是他，不会是其他人。”侯大利脑中始终有王永强对着监控做出掰手指动作的画面，以及王永强脸上出现的诡异笑容。每次回想起这些，他总会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杨勇拉了拉秦玉，道：“别着急，先去见小帆。”

沿着石梯上行，接近杨帆墓地之时，三人不约而同放轻了脚步，神情变得严肃又悲伤。

年初上坟的痕迹已经被墓地工作人员清扫，墓地台面干净整洁。香烛燃起，侯大利将鲜花放在墓前，稍稍退后一步，让杨勇和秦玉来到墓碑正面。

秦玉弯腰，伸臂，细心地擦掉相片上的些许灰尘。

时光飞逝如电，墓前三人都有了白发。杨勇须发全白，秦玉黑发中夹着白发，侯大利则是鬓发略微发白。杨帆的时间却永远停在八年前，她的青春凝固成相片，安静又温柔地注视着这世间最爱她的三个人。

在墓前站了一个小时，三人沿着小道下山，回到陵园停车场。两辆车一前一后从盘山公路下山，进入市区，来到江州大饭店。

自从搬离江州以后，杨勇和秦玉每次回江州给女儿上坟，都是从郊外直接到江州陵园，一次都没有进城，免得睹物伤人，徒惹伤悲。这一次，他们终于鼓足勇气，跟随永远不能入门的女婿进入江州城区。离开江州不过数年，江州城区变得面目全非，往日熟悉的地标性建筑被拆掉，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江州大饭店原址是四层小楼，如今却成了江阳区地标建筑，成为侯家产业的一小部分。杨勇想起当年的供销科副科长侯国龙风尘仆仆的模样，暗自感慨。

“王永强到底是不是凶手？”杨勇进入雅筑餐厅后，再次郑重地提起这个话题。

侯大利双肘支在桌面，手指紧压额头，道：“从石秋阳的供述，以及我在抓捕王永强时王永强亲口对我说的话，我可以肯定他就是凶手。但是，王永强在审讯时坚决不承认发生在世安桥上的事情。”

杨勇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道：“王永强承认了其他杀人案，肯定要吃枪子，他为什么不承认这件？”

侯大利只觉得一股浊气从腹中升起，郁积在胸中，无法排遣，道：“王永强心理变态，胸中有大恶。我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

侯大利为了抓住杀害杨帆的凶手，毅然报考了山南政法大学刑侦系，毕业后做了一名刑警。他原本可以成为侯氏集团的接班人，选择当刑警实则是改变了自己的人生。作为一名极有天赋的刑警，他心里相信，王永强肯定是凶手。由于线索太少，王永强若是坚决不承认自己是杀害杨帆的凶手，警方也没有办法。等到枪毙王永强以后，杨帆案恐怕就永远成了悬案。在杨勇夫妻面前，他没有点破此处，独自承担最终可能无法破案的痛苦。

秦玉在一旁急得敲起桌子，道：“那就给他尝点厉害，不打他，不让他睡觉总行吧？不给他吃饭总行吧？”

侯大利道：“王永强作恶多端，肯定难逃一死。现在审讯程序越来越严格、规范，谁都不敢也不会刑讯逼供。”

秦玉抹起眼泪，道：“为什么法律要保护坏人？”

三人在小房间谈起此事，悲痛且愤怒。

午饭后，侯大利送杨勇和秦玉夫妻到停车场，安慰道：“不管王永强是否承认世安桥的事，他都要被执行死刑，已经实质性报了大仇，小帆可以安息了。”

王永强不认罪，杨帆案始终是悬案，侯大利的安慰之语非常苍白。杨勇和秦玉对侯大利有着复杂的情感，假装接受了这个观点，郁郁而回。

不管是否破案，杨帆永远离开了，无法回来，侯大利、杨勇和秦玉都清楚这一点。只是，抓住凶手是他们继续前行的精神力量，也是他们活下去的重要意义。破获了王永强案反而有可能永远完不成这个目标，侯大利作为亲手逮住王永强的刑警，特别难以忍受这一点。他独自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抽了几支闷烟，这才回到刑警老楼。

以前每次回刑警老楼时，门口总会出现退役警犬大李。冷面大李英勇牺牲以后，老楼院子空了下来。朱林又到警犬中心挑了一条以前合作过的即将退役的警犬，准备等到警犬退役后，就在105专案组为其寻一个落脚之处。

侯大利刚走上二楼，迎面遇到匆匆下楼的朱林。朱林目光炯炯，道：“正要给你打电话。有新发命案，去现场，你开车。”

105专案组主要职责是侦办命案积案，并不负责侦办新发命案。但是，根据“案案相靠”的原则，凡是新发命案，专案组都得参加，以便确定新案与命案积案是否有牵连。

有了新案，侯大利注意力一下就转到案子上，积郁在内心的浊气暂时被压住。他跟在朱林身后，到院子发动越野车。

越野车开出刑警老楼，朱林缓缓地道：“后备厢有勘查设备吧？唐山林在家被杀了，带上勘查服，进入现场，记住所有细节。技术室人手足够，但你也要进去，第一感觉非常重要。”

侯大利原本以为是一般命案，听到“唐山林”这个名字，脸皮顿时绷紧，道：“死了几个？”

“只有一个。”朱林又道，“对于侦办命案积案来说，观察名单上的人出现情况是好事，否则一潭死水，我们没法破案。但是，终归又是一条人命，还是越少越好。”

侯大利道：“唐山林在逃，能知道他近期行踪的肯定是熟人，这是熟人作案。”

朱林道：“现在说这话还为时尚早，一切要到了现场才清楚。你以后尽量不要预设立场，否则会影响判断。”

侯大利之所以对“唐山林”这个名字如此敏感，主要是因为黄卫遇害案。

黄卫曾经是刑警支队重案大队长，在侦办朱建伟案时，将张勇列为杀害朱建伟的嫌疑人。张勇认罪后，侯大利却发现了其不在杀人现场的直接证据，导致黄卫被调离刑警支队，到乡镇派出所担任所长。后来，根据省公安厅部署，江州市公安局抽调人员组成打黑专案组，黄卫被确定为打黑专案组副组长。打黑专案组抓获了涉黑关键人员吴开军，由于吴开军案件曾由黄卫经办，押解任务就交由黄卫亲自执行。

黄卫将吴开军押解回江州之后便遇害，侯大利还一度被列为嫌疑人。后来，杀害黄卫的凶手高平顺被揪出，在负隅顽抗时被重案大队击毙。高平顺死后，线索中断，尽管警方怀疑黄卫案背后另有指使人，但已经无从追查。

唐山林是江州夜总会总经理，由于一起严重暴力案件潜逃在外，其老板便是黄卫千里迢迢押解回江州的吴开军。正因如此，唐山林被列入黄卫案背后指使人的观察名单。重案大队一直在抓捕潜逃的唐山林。二十多分钟前，唐山林家人外出归来，发现唐山林死在屋内。

越野车很快到达命案发生地。命案发生地所在的小区照例聚集了一大群人，站在警戒线外面，伸长脖子朝里张望。若不是有民警和辅警在外虎视，这些人说不定就会钻进警戒线。

派出所警察正在维持秩序，见到朱林和侯大利，向上拉起警戒线，让两人通行。

刑警支队长宫建民已经到达现场，与朱林见面后，站在旁边低声讨论。侯大利提着勘查箱和衣袋，跟在朱林身后。

105专案组侦查员葛向东和樊勇也很快赶了过来。他们没有进入现场，而是站在第一道防线后面。

勘查命案现场时设立三道防线，是朱林当年定下的规矩。

第三道防线之外是无关人员，也就是群众围观区域。

第三道防线和第二道防线之间的区域可供记者以及当地干部使用。几个街道干部已经到达，与准备调查走访的侦查员聚在一起商量。《江州晚报》的记者正试图进入指挥区，被一名年轻警察拦住，两人正在争论。年轻警察口才明显不如记者，被呛得说不出话，但是他态度坚决，不准记者进入指挥区域。

第二道防线和第一道防线之间就是指挥区域，可供警方指挥员、应急救援人员和后勤人员使用。宫建民、朱林、葛向东、樊勇以及侯大利都站在这个区域。

第一道防线之内则只能是现场勘查人员和法医。

朱林低声道：“黄卫案的幕后指使者没有找到，这桩案子不算完。让侯大利参加勘查现场，多点直观印象。”宫建民点了点头，将侯大利叫到身边，道：“穿上勘查服，进入现场。”

侯大利赶紧换上勘查服，把勘查证挂在胸前，进入现场。

进入命案现场是有一定要求的，首先得是现场勘查人员进入，然后才由法医进入；而且最初进入命案现场的人员不能多，最好是依次进入。江州刑警技术室老谭带着勘查技术员小林、小杨来到现场以后，小林最先进入现场。

小林进入现场，打开足迹灯，以掠入射角的方向照射地面，仔细寻找地面上可能存在的足迹。找到足迹后，他就用踏板覆盖足迹。

现场勘查通行踏板是在现场勘查中以最小限度影响现场环境、物证为前提，快速进出现场的一项勘查装备。足迹被通行踏板覆盖以后，其位置就被标示出来，后面进入的技术人员就不会触碰到足迹，必要时，可以踩着踏板经过足迹所在位置。

江州刑警技术室使用的现场勘查通行踏板是由六块足迹踏板、一块毛巾和一个外箱组成的，足迹踏板是亚克力板，六毫米厚、四十厘米长、二十五厘米宽、四厘米高，透明度高，可以从上方清楚看到踏板下的脚印。

小林布置完勘查踏板以后，老谭和小杨进入现场。

侯大利进屋时，见到李法医和田甜蹲在尸体旁边，专心查看尸体伤口。田甜身穿防护服，专心记录。虽然被抽调到打拐专案组，她本职还是法医，遇到重案，会在第一时间以法医身份参加调查。田甜调出105专案组后，侯大利颇不习惯，此时在勘查现场见到她，侯大利仿佛回到专案组最初成立的时光，又有点地下党接头的感觉，等到田甜抬头时，抓紧时间对其眨了眨眼。田甜微微笑了笑，又低头记录。

侯大利没有参与现场勘查，而是作为旁观者观察尸体状况和屋内情况。他在八年前遭遇车祸后得到的特殊能力开始发挥作用：室内物体全部飞起来，飘飘然进入其脑中，如拼图一样自动拼接，最后在脑中形成整个现场的完整画面，细节清晰，色彩鲜明。

死者是中年人，身体微胖，穿灰色夹克，躺在沙发旁的地板上。他的左右手臂都渗出鲜血，染红了衣袖。染红的衣袖上有破口，特别是左手臂衣袖至少有四条明显破口，破口边缘整齐。胸腹部有伤口，血流得很多，沙发上有一块擦拭状血迹。死者身体下面有一片血泊，腰部衣服撕开，露出皮带，皮带上还扣着一把弹簧刀。

客厅有明显搏斗痕迹，有椅子倒在地上，还有砸碎的瓶子。室内除了死者身体下的血泊外，还有喷溅状血迹、溅落状血迹、抛甩状血迹和滴落状血迹。

侯大利仔细观察案发现场，其他几人也各行其是，努力寻找案发现场的蛛丝马迹。

李法医道：“双臂形成抵抗伤，屋子里乱七八糟的，说明两人有过打斗。小林，多提取几份血样，说不定混入了凶手的血迹。”

抵抗伤是法医病理学的一个概念，即受害者在被袭击过程中本能地用手阻挡凶器或试图抢夺凶器时造成的伤害。抵抗伤如果是在手掌、手指关节处的切割伤，这意味着受害者曾试图抢夺凶器；如果是在手掌、胳膊上的贯穿伤或切割伤，这说明受害者曾使用胳膊或手阻挡刀具。

田甜仔细看伤口，又道：“死者的伤口显示既有主动性抵抗，又有被动性抵抗。他的手掌内侧有一条线性创伤，这是主动性抵抗，说明了两点：一是他主动握住凶手的刀刃，二是凶手用的是单刃刀。而手臂和胳膊则是被动性抵抗。”

李法医频频点头，道：“和我的判断一样。”

小林抬起头，道：“我搜集了八份，够不够？”

李法医道：“从现场来看，打斗很激烈，凶手多半要受伤，在不同区域多搜集血样，说不定会有意外发现。”

小林“哦”了一声，继续提取血样。

老谭蹲在地上调整足迹灯角度，反复查看室内脚印。室内有不少带血脚印，用肉眼便能分辨出是两类足迹，一类是正常脚印，有鞋印；另一类脚印则只有轮廓。他直起腰，对站在门口的小杨道：“鞋柜里有没有鞋套？”

小杨是从长青县调来的痕迹技术员，身材微胖，第一次勘查凶杀现场，有些紧张，道：“我查过鞋柜，没有见到鞋套，拖鞋有好几双。”

“再找，确定有没有鞋套，这很重要。”

老谭说完，又对四处张望的侯大利道：“大利，你看出了什么？”

侯大利道：“从现场来看，肯定是熟人作案。门窗完好，肉眼来看没有撬痕，应该是和平进入室内。凶手和死者发生冲突，死者没有来得及拿起武器抵抗，证据是皮带上挂着的弹簧刀都没有取下。他的双臂都有抵抗伤，是先被突袭，然后被刺死。我同意田甜的意见，凶手非常凶悍，没有给唐山林反击的机会。从双臂衣服破损情况来看，凶手用的是匕首类凶器，而不是砍刀。从流血情况来看，匕首刺中心脏，血液喷溅。当然，最终还是要以尸检为主。”

李法医竖起大拇指，道：“大利眼光很准啊，当时应该就是如此。等会儿解剖，你可以到观察室看一看。至于凶器则稍有些不对，是刀背有齿的单刃刀。刚才田甜讲得很清楚，你没有注意。”

老谭直起腰，道：“大利，你都说完了，等会儿开案情分析会，我说啥？小林，小杨，跟大利学着点，大利观察得非常仔细。”

小林道：“大利是神探，我比不了。我建议给宫支提申请，把大利调到技术室，我们这边急缺人手啊。”

老谭摇头道：“不敢去挖专案组的墙脚，这一次能把田甜保住就算不错了。”

田甜抬头看了一眼男友，暗自骄傲，随即继续忙手里的活儿。

小杨过来报告：“谭主任，没有找到鞋套，鞋柜里有好几双拖鞋。”

老谭道：“难道凶手自带鞋套？若是自带鞋套，反侦查能力很强啊。这种情况，恐怕搜集不到指纹。”

小林又提取了十六份血样，道：“凶手离开时，打扫了现场，门把手被擦得干干净净，还特意到卫生间清洗过水杯。我提取了一些掉落在地的头发，还有烟头，希望能有收获。”

现场勘查结束，尸体被运到设在殡仪馆的法医学解剖室。

侯大利在法医学解剖室观察解剖尸体时，朱林正准备和葛向东、樊勇分别谈话。

葛向东首先来到办公室，看见茶几上摆有茶水，还在冒热气，空气中有淡淡茶香，笑道：“朱支，有啥事儿？还提前泡了江州毛尖，让我受宠若惊。”

朱林满脸笑容，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坐在葛向东身边，道：“老葛到专案组有一年时间了，还没有正式谈过心，我得做检讨。”

葛向东看到朱林的“亲民”做派，实在忍不住了，道：“朱支，有啥事就直接说，你又是泡茶又是谈心的架势，倒真是弄得我七上八下，癞蛤蟆吃豇豆——悬吊吊的。”

朱林喝着江州毛尖，传达了局长关鹏的指示：准备提拔侯大利为专案组副组长，主抓案件。

葛向东一口茶喝到嘴里，差点笑得喷出来，道：“朱支，我和樊勇都是搞业务的人，没想着当官。再说，专案组副组长没有级别，多不了一分工资，还得做最苦最累的活儿，只有侯大利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没有任何意见，樊勇肯定也没有，绝对听从侯大利指挥。”

朱林道：“真话还是假话？是你没有意见，还是樊勇没有意见？”

葛向东道：“侯大利的水平、能力都是死鱼的尾巴——不摆了。他为人处世也低调，根本没有富二代的习气，除了案子，其他都不放在心里，包括对当官也不放在心里，是非常纯粹的刑警。他虽然年龄小、工龄短，但我和樊勇都支持他。李大嘴牺牲后，侯大利一直在照顾师父的家人。包括黄卫的儿子，侯大利也很关心。重案大队侦查员都是从基层单位选出来的精英，他们表面不服侯大利，其实内心还是有杆秤的。”

“那就好。你干脆把樊勇叫过来，我就一起谈，免得说两次。”

人事问题是大问题，虽然专案组副组长不是官，没有级别，为了安抚老侦查员，朱林还是准备事先谈心，消除有可能存在的不安定因素。只是，朱林没有料到葛向东这种老油条会对这个年轻人如此推崇。

樊勇得知是这事，拍着额头，假装叹息：“朱支啊，你太不了解我和老葛了，得罚酒三杯。我这个人嘴笨，其他话先不说，侯大利当副组长，我绝对支持，举双手双脚支持。”

朱林又转到办公桌前，拿出一包烟，道：“这是从关局办公室顺出来的烟，大家一起抽。”抽烟的时候，他又道：“侯大利去看解剖尸体去了，这具尸体解剖起来简单，用不了多长时间，等他回来，我就宣布组织决定。你们把丁丽案前期资料移交给他，以后案侦工作就听他指挥。”在办案过程中移交案件颇为敏感，朱林说到这里，注意观察葛向东和樊勇的表情。

樊勇拍着胸膛道：“没有问题，绝对支持。侯大利当了副组长，那是升官了，得宰一顿。”

朱林笑道：“没有问题，必须狠狠宰一顿。”

看完解剖后，唐山林尸体上的伤口就在侯大利脑中完全“活”了过来。他坐在越野车驾驶室里，暂时没有发动，闭上眼，脑中出现了一段生动影像：唐山林家里，一个熟人进屋，主动换上鞋套；唐山林没有防备，结果受到突袭；突袭短暂而猛烈，凶手正面捅了唐山林数刀，其中一刀直入心脏，形成致命伤。

唐山林有到健身房锻炼的习惯，肌肉发达，人近中年却几乎没有赘肉，在正面冲突中，居然没有来得及抽出随身携带的弹簧刀。这说明，凶手是惯犯，不仅反侦查能力强，近战搏斗能力也出色。

侯大利靠在车椅上，逐一回想唐山林体表的伤痕，突然觉得左手臂上有一条伤痕似乎与其他伤痕不一样，位置虽然差不多，形状却有着微小差异。电话响起，他睁开眼，关掉了脑海中的影像，与朱林通了话。

通话结束，侯大利没有立刻开车，仍然靠在车椅上，揣测凶手的背景。去年侦办石秋阳系列案件时，石秋阳的强悍身手留给侯大利极深的印象，今天遇到的这个凶手同样具备强悍身手，这让其习惯性地思考凶手的背景。而那条与其他伤痕有细微差别的伤痕，总在脑中晃来晃去。

侯大利开车回到刑警老楼，走进朱林办公室。

朱林和葛向东、樊勇坐在一起喝茶、抽烟，茶几上摆了厚厚几本卷宗。朱林谈笑风生，不时打起“哈哈”，笑声比平时响亮得多。侯大利更适应朱林的冷言冷面，总觉得这个画面很不和谐，别扭得很。

樊勇啪地站起来，立正，敬礼，道：“欢迎侯副组长。”

得知市局决定，侯大利哭笑不得，道：“副组长是临时的，这和以前还不是一回事？”

“不一样了，以前老樊、老葛小组和你、田甜小组是平行关系，以后虽然也是两个平行小组，各做各的事情，但是与案子有关的事得先向你汇报，你要行使指挥职能。专案组具体分工也有调整，由你负责案件，并具体负责证据审查；樊勇负责组织抓捕；王华负责外调；葛向东负责综合协调和后勤保障等职能。由于专案组人少，很多职能不能截然分开，在外出行动时，你和王华为一组，葛向东和樊勇为一组。田甜平时不在专案组上班，而是在专案组有需要时，参加专案组的行动。”

朱林又道：“老葛和老樊非常支持你的工作，不管副组长是什么级别，总得有领导和指挥职能，这是大好事。等会儿把田甜叫过来，你得破费出血啊。”

破费出血对于侯大利来说完全没有问题。晚餐在江州大饭店雅筑餐厅，所上菜品全部由特级厨师亲自烹饪，道道菜都是精品。樊勇筷子翻飞，道：“太好吃了，就是价格贵得咬手，偶尔来吃一顿过过瘾，平时就莫想到这些地方来了。”

饭店副总经理顾英正好进来问候，笑道：“大利给我们打过招呼，朱支和你们几人过来，一律挂在大利账上，签单走人。”

在座诸人虽然都不会如此做，还是哄然叫好。

晚餐结束，各回各家。田甜挽着侯大利的胳膊，准备先散散步，再回家。等朱林的车开远，田甜才将头靠在男友肩头，道：“技术室本来就缺人，我被调到二大队的时候，谭主任和李主任一起找宫支和刘局，要求增加技术室人手，所以才调来小杨。若是汤柳回到市局，或许还要进专案组。汤柳长得小巧玲珑，万一以后和你搭档，我还真不放心。”

侯大利道：“有什么不放心？你是江州的高冷警花，谁能强过你？”

田甜轻轻捶打男友肩膀，道：“你也变得油腔滑调了，不过，我喜欢。我爸还有几个月就出来了，等我爸出来，我们就结婚。我结婚时，想得到我爸的祝福。我爸这样一个当过刑警的粗人，把我带大不容易。”

侯大利握紧了田甜的手，道：“等结婚以后，我们立刻就要小孩。”

他本来想说人生命运难测，生死就在旦夕之间，能早点要小孩就早点要。可是在这个场景下，此话极不吉利，所以他没有说出真实想法。

田甜沉浸在幸福之中，思路却很快转到工作上，道：“我虽说回到技术室，其实主要工作是在打拐专案组，二大队还给我安排了一张办公桌。前天跟着顾华去解救被拐卖的婴儿，那个婴儿才十个月大小，为了不让婴儿哭，人贩子喂了安眠药。找到婴儿后，我实在忍不住，扇了那个人贩子一个大耳光。顾华批评我，说他也想打人，可是气愤归气愤，还是不应该打人，打人容易惹麻烦，而且，更不应该打脸，打脸有伤，得打肉多的地方才不会留痕迹。”

侯大利道：“顾华说得对，你这个法医居然打脸，太丢丑了。”

聊了一会儿打拐专案组的事情，两人又聊起了王永强案。谈到此案，侯大利心情便沉重起来，恨不得立刻冲到看守所，对着王永强也来几下。

深夜来到殡仪馆

上午，刑警支队会议室正在召开唐山林案情分析会。

尽管105专案组副组长没有级别，但是有了副组长这个名义上的职务，情况还是稍稍起了变化。会前，刑警支队通知105专案组参会人员就明确为“朱林副组长、侯大利副组长参会”。

会议由分管副局长刘战刚主持。

会议程序相对固定，发言顺序依次是最先到达的派出所民警、现场勘查技术员、法医、第二组组长苗伟、重案大队长陈阳。

等到陈阳讲完，刑警支队长宫建民做了四条小结。

第一，唐山林一直潜逃在外，知道他近期回家的人肯定与其关系密切。现场勘查也支持这个结论。

第二，唐山林早年是江湖混子，经常在街上打打杀杀，身手不错。从现场来看，他和凶手有过激烈搏斗，最终被杀，这说明凶手身手不错，极有可能有黑社会背景。

第三，凶手没有在现场留下指纹，有意识穿了鞋套，反侦查意识很强。视频大队调取了沿途视频，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怀疑的目标。在进入电梯后，凶手又举着雨伞，用雨伞挡住了监控。

第四，提取的血液样本中没有查到其他人的DNA，只有唐山林一个人的血。

宫建民随即安排了下一步工作：加大调查走访力度，从其社会关系中寻找线索，具体来说是由二组苗伟牵头，抓紧查唐山林最后接触的人、最后打的电话、在社交网络的最后活动。视频大队继续查看周边几条街的可疑人员，看视频时请四大队同志参加，特别要注意调查江州的黑社会人员。

105专案组作为配侦单位，主要是了解案情，查找此案与丁丽案、杨帆案两件积案的联系。因此，案情分析会上，朱林、侯大利没有发言，只是旁听。

分管副局长刘战刚最后的发言很简单：“宫支队安排得很具体，我就不再讲。着重谈一点，凡是有新发命案、重案，105专案组都要介入，第一职责是查看是否与丁丽案有牵连。经过一年多努力，命案积案实质上只剩下最后一件，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绩。局党委希望我们戒骄戒躁，把最后的命案积案也拿下来，给党和人民一个交代。这不是套话，而是要我们实实在在地破案。”

下午，105专案组也开会讨论了唐山林案。会后，朱林特意留大家吃晚餐。晚餐安排在刑警老楼对面的中餐馆，准备正式给田甜饯行，同时迎接专案组新成员王华。

专案组诸人刚到中餐馆门口，顾问老姜从门口走出，朝着侯大利伸出手，道：“祝贺，侯大利副组长。”

侯大利道：“姜局，您老人家就别开我的玩笑了。”

老姜道：“我没有开玩笑，副组长不算官，但也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你不要翘尾巴，再接再厉，争取把丁丽案拿下来。”

侯大利道：“前几个案子都是专案组和重案大队共同努力，我不敢贪功。”

老姜竖起了大拇指，道：“这么谦虚，还会进步。”

该中餐馆仅仅算作中型餐馆，其负责人常总却是丁晨光的代表，得知105专案组要在此“送旧迎新”，特意提前等候于此。

等专案组过来之时，常总与朱林紧紧握手，唉声叹气道：“这几天丁总心情糟糕。专案组成立的时候，江州共有六桩命案积案，后来又有新案子，前后十来桩案子，每破一桩案子，丁总就睡不着觉，晚上睡不着觉，白天脾气就不好。如今老案子只剩下小丽一件，丁总发火，我们的日子不好过。唉，拜托各位，早点破案，给小丽报仇。”

“从关局、刘局到我们每个人都想破案，只是受条件所限。我们会尽力而为。”朱林早想松手，无奈常总紧握不放，只得多摇了几次。

老姜走在朱林身后，接话道：“我这个退休老头儿也没有放弃丁丽的案子。没有条件，我们就创造条件，事在人为嘛。”丁丽遇害时，老姜正是江州市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退休以后，他仍然对这个命案积案耿耿于怀，主动做了105专案组顾问。他前一段时间身体欠佳，刚出院，又来到专案组。

常总松开朱林的手，又紧握老姜局长的手，不停摇动。等他准备与侯大利握手时，侯大利已经走进了餐厅包房。

葛向东和樊勇正在餐厅包房里斗嘴，见到侯大利，齐呼“侯副组长”。

老姜局长、朱林进来后，大家按位置坐定。侯大利年龄最小，工龄最短，以前聚餐总是坐在最靠近上菜口的位置，如今他当了副组长，在大家拥戴之下，坐到了朱林身边。

几人坐定，聊了几句，田甜和王华一起出现在包间门口。

葛向东道：“你们怎么走到一起了？提前交接？”

王华笑呵呵地道：“我们在楼下遇到。我和105专案组有缘分，系列麻醉抢劫案合作了一把，现在是长期合作。”

恋情公开后，田甜大大方方地坐到侯大利旁边，低声道：“李阿姨给我打电话，让我们抽时间到阳州去一趟。李阿姨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情，就是让我们这几天回去。”侯大利道：“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田甜道：“李阿姨说给你打电话，你总是当耳旁风。”

葛向东见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打趣道：“侯副组长和田甜什么时候领证啊？迟早都要领，晚领不如早领。你们谈恋爱，应该是105专案组的意外收获，值得大书特书。”

田甜听到“侯副组长”的称呼，乐不可支，往日的冰美人形象荡然无存，道：“我挺不愿意离开105专案组，早知如此，就不和侯大利谈恋爱了。”

“田甜，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心里就能平衡。105专案组有事，你随叫随到，本质上还在105专案组，只不过是调到打拐专案组。”

朱林说完，又对众人道：“以前侯大利负责专案组的内勤工作，如今他来抓案子，内勤工作就由老葛来负责。大家欢迎。”

众人皆欢笑拍掌。

聊了一会儿，大家的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唐山林案。

侯大利介绍了现场勘查的情况之后，又对田甜道：“晚上有空没有？我想到殡仪馆去看看唐山林。我一直在观看你们解剖，有一点疑问，想去确认一下。”

田甜道：“晚上去吗？我不喜欢晚上到殡仪馆。”

侯大利道：“我陪你去。没事，不用怕。你不去的话，我没法进解剖室。”

朱林道：“大利，尸体在殡仪馆不会飞，没必要急着今天晚上去。”

“我还是陪你去吧。”

田甜应承了侯大利，又对朱林解释道：“大利这人有毛病，只要在案子上有一丝疑惑，挂在心上，不去就很难受。”

朱林有些好奇，道：“大利，你发现了什么问题？”

侯大利指了指手臂，道：“这里有一条伤痕，与其他伤痕不太一样，或许也没有太大价值，不去看一看不踏实。”

田甜道：“我也破个胆，在深夜进殡仪馆。我不怕死人，就怕小时候听过的鬼故事，还有尸体突然坐起来之类的。做法医的怕鬼故事，传出去有点搞笑吧？”

谈话间，服务员陆续上菜。菜品远较平时丰盛，特意准备了专案组成员都爱吃的臭鳜鱼，朱林美滋滋地尝了一口，道：“常总，我们工作餐有标准，这个菜超标准了。”

“这顿饭是丁总安排的，他有事耽误，不能过来，特意叮嘱我过来陪大家，一来是欢送田警官，二来是欢迎王警官。”

常总搓着手，满脸笑意，笑容中又带着些许无奈。他是丁晨光的心腹，很早就跟在丁晨光身边，随着企业发展得越来越大，其能力不足的缺陷严重影响了工作。丁晨光念旧情，让其留在身边，帮助处理家事，这一段时间丁晨光多次摔杯子，给了常总极大压力。

饭至中巡，侯大利出包房接电话，常总借口点菜跟了出来。

等到侯大利打完电话，常总靠了过去，恭敬地发烟，道：“小丽的事要拜托给侯警官了。丁总创业的时候，我就跟着丁总，天天在一个锅里吃饭，看着小丽长大。小丽是个好女孩啊，一点儿也没有大户人家的坏毛病，就和侯警官一样，非常优秀。家属区距离江州师院近，她为了读书方便，就住在家属区。丁总已经在江州师院旁边买了房子，完成了装修，马上就可以住进去，谁知就出了这事。”

“常叔，你放心，我们都没有放弃。”侯大利点燃香烟，陪常总抽了几口。父亲侯国龙是山南省赫赫有名的企业家，作为富二代，侯大利完全能够体会丁晨光的心情，常总所言总能轻易将其带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特殊氛围。

常总不停搓手，道：“大利是最厉害的刑警，大家都是这样说的。以前分工是由葛警官和樊警官抓小丽的案子，所以丁总专门找了赵书记，让你来挂帅侦办小丽的案子。”

侯大利道：“我们虽然分为两组，实则是一体的，丁总实在没有必要为了这种小事惊动赵书记。”

常总道：“有必要，很有必要。这一年多我是看明白了，凡是你抓的案子都破了，你没有参加的案子就一直悬着。这次由你来抓小丽的案子，破案就有希望了。”

侯大利道：“常叔，你可能是电影电视剧看多了，还以为现在是福尔摩斯时代。如今破案是团队力量，个人能力不重要。”

常总业务能力不行，搞人际关系却甚为精当，不再提这个话题，谈了些十几年前与侯国龙同时期创业的往事。侯大利在学生时代挺不喜欢提及父亲，成为刑警以后，见到了太多人世间最悲伤的事情，对父亲的叛逆之心不知不觉中减弱了。他耐心听头发花白、身材发福的叔辈讲起当年的事，将其所言牢牢记在脑中。

吃完饭，大家各自离开。

侯大利和田甜乘坐越野车，前往殡仪馆。

侯大利启动越野车，道：“你离开专案组，调来了搞治安出身的王华，效率降低一半。”

田甜系上安全带，道：“唐山林经营夜总会，王华熟悉娱乐行业，局领导是用人所长。”

侯大利摇头，道：“这两天我一直在跟踪唐山林案，唐山林被杀是典型刑案，与治安关系不大。”

田甜笑道：“105专案组刚刚组建的时候，我是无心工作的冷淡法医，老葛天天想着妻子家族的生意，樊勇在抓捕时打死了犯罪嫌疑人，你更是一个大学刚毕业的菜鸟，所有人都认为105专案组就是摆摆样子，根本没有指望能破命案积案。结果怎么样？105专案组屡破大案，不仅在市局有了名气，省公安厅也准备针对全省未破大案要案建立类似机制。”

侯大利道：“你想表达什么？”

田甜道：“朱支不仅是破案高手，也是管理高手。他没有怎么费力，就让性格各异的刺儿头都变得积极向上，原本松散的专案组成为极有凝聚力的专案组。调王大队过来，朱支还是能发挥他的长处。这方面，你还得和朱支学习。他之所以离职，非战之罪，主要原因还是接近退休年龄，而且担任支队长时间太长，不利于新陈代谢。”

侯大利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这是自然规律，没有办法的事情。”

田甜道：“朱支算一个老师，你还有另一个老师老朴。老朴在破案上很有一套，却又返璞归真，擅长从最简单处着手，不管是‘社会关系和行为轨迹’，还是‘犯罪分子也是普通人，要从普通人的角度考虑问题’，都是放弃看似高深的手段，回归质朴的破案手法。”

侯大利赞道：“你是旁观者清，比我看得还明白。朱支和朴老都是我的老师，从他们身上，我确实学到很多。”

小车停在殡仪馆停车场。殡仪馆停车场有四盏路灯，路灯和街边路灯并无不同，因为出现在殡仪馆停车场就显得灰暗阴冷，不时有不知名的昆虫撞在路灯上，发出轻轻的砰砰声。田甜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鬼故事，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朝男友身边靠拢。侯大利轻轻拍了拍田甜的后背，道：“别紧张，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走过停车场，进入馆内，面对明亮的灯光，田甜不再害怕，很利索地将唐山林尸体从冰柜中拉出来，面不改色心不跳。

尸体经过冷冻后，伤口更加明显，左手臂上有一处伤口确实与其他伤口不一样。

侯大利拿了一支签字笔替代单刃刀，让田甜充当对手，比画了一番。多数伤口位于手臂外侧，是正面劈砍、捅刺形成的抵抗伤，伤口斜行，创角靠近身体一侧尖锐，远离身体一侧稍钝。另有一条伤口位于手臂内侧，伤口与腕部平行，和劈砍伤有区别。

“怎么样才能形成这种伤痕？”侯大利询问。

田甜接过签字笔，站在侯大利对面试了试，又换了几种握刀手势，道：“刀背朝内，刀刃朝外，才能形成劈砍伤。手臂内侧这道伤口有皮瓣，和劈砍伤不同，更接近于刺伤，伤口前深后浅。比较怪异的是普通刺伤的伤口平滑，不会有这么多皮瓣。”

她拿着签字笔，又凑近了观察尸体，突然有所发现，道：“喉咙上有一个红点，是伤口，很小，破了一点皮，冷冻后才明显。”

红点是伤口，配上手臂内侧的刺伤，侯大利和田甜又比画一阵，右手不行又换左手，终于找到了最可能形成如此伤口的动作：唐山林在前，凶手在后，最初一刀应该是从背后动手，凶手左手握刀朝唐山林咽喉刺去，而且只能是左手持刀才能形成这个伤痕。唐山林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发现了凶手的动作，下意识举起手护住咽喉，没有立刻受到重创，刀尖划破手臂内侧，刀背的锯齿划伤皮肤，形成皮瓣，与其他抵抗伤在位置上有明显区别。凶手攻击犀利，唐山林没有机会抽出挂在皮带上的弹簧刀。最终，唐山林还是遇害。

侯大利脑海中浮现出唐山林屋内的陈设以及现场勘查的影像，闭眼沉思片刻，道：“唐山林所站的位置是客厅到阳台的玻璃推拉门正面，室内光线强，推拉门因此成了镜面，唐山林应该是通过推拉门上的影子发现了凶手的动作。”

田甜熟悉侯大利，知道其大脑有特殊空间能力，比别人脑中的记忆更深更清晰，对于这个判断倒不是很惊讶。她拿出相机，查看里面的相片，证实确实如侯大利所言：从客厅到阳台有一道玻璃推拉门，玻璃推拉门上还有现场勘查人员小林和老谭模糊的画面。

侯大利有些发愣，道：“发现了这个细节，其实对侦破没有什么太大帮助，只能说明两人确实是熟人关系，凶手阴险毒辣。唯一有用的那怪异的一刀是用左手刺的，莫非凶手是左撇子？如果真是左撇子，倒是一个有用的信息。”

田甜摇头，道：“另外几处刀伤明明就是右手持刀留下的。唐山林受到攻击后，连弹簧刀都没有来得及取出来，说明攻击很猛，不会停顿。如果用左手刺了一刀，又换回右手，就会给唐山林喘息之机。”

侯大利道：“那怪异的一刀也许是其他原因造成的，只是我们无法复原。”

两人站在冰柜前议论一阵，没有找到绝对合理的解释。灯光突然闪了一下，田甜“啊”了一声，双手紧握男友胳膊。侯大利安慰道：“别怕，这是电压不稳。”

离开殡仪馆时，走道电灯不停地闪，田甜一直没有松开侯大利胳膊。越野车离开了黑暗中的殡仪馆，车内音乐响起，田甜这才松了口气，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侯大利拍了拍田甜的手，道：“我觉得你很可爱，很真实，每个人都有怕惧的地方，如果你什么都不怕，那我就麻烦了。”田甜道：“你靠边，停一下。”等车停下，田甜突然抱住男友的脖子，热烈地亲吻。

“你停一下，我出不了气。”侯大利面对袭击，故意抵抗。

“神探，我占了你便宜。”田甜亲吻一番，又调侃一句，这才罢手。

两人温存一番，继续前行，过了城区大十字路口，越野车突然拐弯，直奔江阳老城区。田甜不用侯大利解释，便猜到其意图，道：“唐山林的家不是这个方向，难道要去看丁丽案的现场？”

侯大利道：“唐山林是重案大队负责，不由我们专案组侦办，我还得把注意力集中到丁丽案。我们两人之前没有负责丁丽案，一年多时间都没有看过原始现场，今天还有时间，我们去一趟中山路机械厂家属院。”

田甜道：“机械厂早已经大改造，现场没有价值。”

侯大利道：“老葛找来一本老画册，是江州摄影家协会出的影集，里面有很多老相片，恰好有机械厂家属院，我们对比着看一看。”

沿着师范后围墙从东往西走，走出围墙小道便来到中山路。在侦办污水井女尸案时，侯大利和田甜时常来到中山路，只是一直未曾前往老机械厂家属院。

侯大利将车停下后，观察路面情况，又朝前开了二十多米。

田甜不解，问道：“刚才停的位置不错，为什么特意往前开？”

侯大利指了指车窗斜上方，道：“树枝太密，遮住了摄像头。”

田甜道：“开豪车麻烦，得处处小心，停个车也杯弓蛇影。”

侯大利道：“那倒不是，我不是为了车，而是习惯将自己置于安全地带。这可能是假扮夫妻形成的后遗症吧。”

年初，为了保护受到生命威胁的吴莉莉，侯大利和田甜假扮夫妻住进了山南师范大学。正是在那次行动中，侯大利和田甜的感情取得突破性进展。两人经常回顾这一段往事，在回忆中，血腥味越来越淡，爱情的甜蜜感随时间推移越发浓稠。

将车停在路边，两人手牵手，来到中山路机械厂家属院原址。

家属院已经不见片瓦，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高楼。高楼在家属院原有地盘上修建，没有改变道路走向。田甜站在路灯下，看着画册，对比实际地形。

家属院的角落有一排平房，最右端就是丁晨光早年的家。丁丽那时正在江州师范学院读书，经常在这间平房落脚。这一片平房所住皆是原中山路机械厂职工，机械厂效益不好，厂区内住的大部分是下岗工人，当年偷盗案件时有发生。

侯大利脑中浮现出丁丽遇害时现场勘查的情况：丁丽遇害，颈部被切开，手臂有抵抗伤；全身赤裸，但是在其阴道里并没有发现精液，处女膜完好；家中现金540元被盗，主卧衣柜和抽屉有翻动痕迹；指纹被抹掉，唯一的残缺手印表明凶手戴了手套，脚印显示鞋底比较特殊，绑有自行车内胎所制作的胶底。

根据现场勘查和尸检情况，警方判断凶手入室的主要目的是抢劫，由抢劫演变为强奸，在强奸时遇到反抗，升级为杀人。基于此判断，警方以家属院内下岗男工人为主要调查目标，进行了大量调查走访，结果一无所获。

由于现场找到的残缺手印表明凶手戴了手套，鞋底绑了自行车内胎，警方调整了思路，将具有一定反侦查能力的刑满释放人员、黑恶势力成员作为重点调查对象，先后动员了一千多警力，搜查了大约三百五十名嫌疑犯，仍然没有战果。此案便成为命案积案，一直压在所有参战民警心里。

田甜站在路灯下看图册，数十只飞蛾环绕路灯飞舞。

侯大利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他的脑海中似乎出现了一个旋涡，旋涡中时光倒流，一幢幢高楼被吸进了天空，从高楼地盘上长出了低矮平房，机械厂变回原来的模样。他整个身体演化成一只眼睛，在黑暗中飞行，俯视机械厂老家属院。

“你在想什么？”田甜将画册收起，挽住男友胳膊。

侯大利这才从“飞行状态”中落到地面，道：“丁家平房最偏僻，前面还种了些菜，菜地有篱笆，从某种程度上算是单门独户。平房前面就是草地，走过草地是废弃的车间，车间以前要运货，所以有一条水泥路，直通外面的主公路。”

“你为什么强调有公路？难道怀疑凶手有车？那个年代车很少，可能性不大。”田甜借着路灯光翻看画册，画册清楚显示了侯大利描述的景象。

侯大利摇头道：“我没有做判断，只是描述了房屋周边的细节。卷宗有缺陷，对室内拍得多，室外相片明显马虎，周边关键环境没有固定下来。老葛挺聪明，从摄影家协会的画册里找到这张老相片，很不容易。”

两人进入老机械厂的新建小区。新建小区外的道路保持了当年格局，但是内部面目全非，没有太多参考价值。侯大利和田甜牵着手在小区内转了一圈后，走出小区大门。

在越野车旁的阴暗墙角，站着一个消瘦的戴帽人。戴帽瘦汉全身陷入黑暗中，左手握弹簧刀，紧紧盯着走过来的一男一女。越野车价值超过百万，说明车主绝对是富豪。他原本只是在中山路机械厂家属院附近随便走一走，谁知眼前出现一只肥羊，便临时起意寻找机会做一把，控制住车主，绝对能大赚一笔。

第二章 丁丽案有重大突破

飞贼入室

一男一女都是高个子，牵手而行，明显是一对情侣。戴帽瘦汉右腿已经从阴影中跨了出来，却又慢慢退回阴影。

越野车前，男的走向驾驶室，女的走向副驾驶位置。男子在驾驶室前站住，没有急于上车，而是四下张望。戴帽瘦汉完全退回到阴影中，没敢行动。他行走江湖二十年，对危险有天生直觉，越野车前的男子身形矫健，警惕性极高，绝对不容易对付。因此，他放弃了临时起意的行动，收起匕首。

越野车开走，戴帽瘦汉背过身，点燃香烟。他抽一口烟，猩红的光芒猛然亮起。

抽完一支烟后，戴帽瘦汉走到路灯下，准备将烟头扔进垃圾箱。垃圾箱分为可回收和不可回收两类，可回收垃圾箱里面有废纸。戴帽瘦汉伸手进垃圾箱，将烟头放在废纸上。他步行了数十米后，垃圾箱冒出火光。烧掉烟头，就能毁掉痕迹，不让人提取到DNA。他能在险恶异乡拼杀出一条路，一靠凶狠敢拼，二靠处处小心，若没有这两条，坟前都能长起大树。

招了出租车，戴帽瘦汉道：“到隆兴。”

隆兴是隆兴夜总会的简称。出租车司机掉转车头，踩了油门，又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乘客，道：“隆兴老板吴开军被抓，唐总遭仇人杀了，生意没有以前好了。没出事前，隆兴里面有江州最漂亮的妹子，清一色一米七。漂亮是漂亮，就是贵得咬手。”

戴帽瘦汉道：“老板被抓，啥子事？”

“吴老板和西城断手杆是老对头。江湖事江湖了，断手杆不耿直，当警察走狗。”出租车司机胳膊上还有刺青，言谈举止很有些江湖气，又道，“听你口音，应该是本地人，但是有些变化，出去很多年了吗？”

戴帽瘦汉道：“我是外地人，来江州才学了江州话。为了讨生活，没有办法。”

出租车停在隆兴夜总会前，戴帽瘦汉在车外仰头看着“隆兴”两个大字，然后缩了缩脖子，走进夜总会。出租车司机下车以后，进了大厅，找到平时联系的狗哥。狗哥专门负责与出租车司机联系，凡是拉客到隆兴夜总会的出租车，隆兴都要付三十块钱的车马费。出租车司机拿了钱，出门时瞅了眼穿旗袍的妹子，暗道：“他妈的，好白菜都被猪拱了。等老子有了钱，一次要找五个。”

戴帽瘦汉进入夜总会，胡乱转了一会儿，点了两个妹子，唱歌，喝酒，玩得很嗨。到了凌晨，他出门时已经有了三分醉意。

夜总会不远处有七八个小青年打架。双方都喝了些酒，先是拳脚相加，随后又抓起能找到的椅子等物品，狠劲朝对方身上招呼。其中一方很快来了增援，十几人围住另一方三个人，一阵狂揍。

戴帽瘦汉原本只是旁观，见到场面一边倒，心里不痛快起来。墙角有些烂砖头，停车场还有几辆自行车，有一辆自行车带前筐。戴帽瘦汉动作利索地开了自行车锁，将几块烂砖头放在自行车前筐，然后从黑暗中冲了出去，单手握车把，右手持砖，朝人群砸去。扔了两块砖头，自行车冲到了人群旁边，戴帽瘦汉扬起胳膊，砖头敲在一个汉子头上。砸完砖头以后，自行车毫不减速，消失在黑夜中。

这群人被砖头砸蒙，想去追赶，连自行车影子都找不到。他们只能把怒气发泄在被打倒的三人身上，追问砸砖头的是什么人。挨揍的三人同样发蒙，压根儿不知道来者是谁，结果又挨了一顿拳脚。

警灯在远处闪烁，站在夜总会门口的侍者喊道：“警察来了。”打架的人群顿时作鸟兽散，各回各家，或庆功，或去治伤。江湖事江湖了，这是江州社会人的规则，断手杆作为社会大哥，通过警察的手将吴老板弄进看守所，很受江州社会人鄙视。

戴帽瘦汉骑着自行车在城内闲逛了一阵子，来到前次观望过的半封闭的阳光小区。阳光小区最东端11幢四楼住了一个年轻女子，从阳台晾晒的衣服来看，此女子应该是一个人居住，经济条件不错。他把自行车停下，换上随手摸来的旅游鞋，躲过两个摄像头，大摇大摆地来到11幢楼下，然后戴上黑色面罩，又套上薄型工程手套，顺着外置排水管道，轻松蹿上四楼，从卫生间小窗翻进屋。

戴帽瘦汉走到了客厅，闻到了卧室传来的浓浓酒味。正在张望间，客厅灯打开，一个穿着三点式的女子站在卧室门口，呆呆地望着黑衣黑帽黑面罩的男子。

“你是谁？”

“还用问吗？”

女子突然醒悟过来，“啊”了一声，转身朝卧室跑，试图关上房门。戴帽瘦汉速度很快，猛推房门，冲进屋后，将女子按倒在地上，抽出弹簧跳刀，对准女子眼睛，道：“你别叫，我求财不害命。敢叫一声，我就捅死你。”

女子吓得浑身哆嗦，酒醒了大半，牙齿不停碰撞，发出咯咯的响声，躺在地上丝毫不敢动弹，也不敢喊叫。

借着客厅的光，戴帽瘦汉见卧室拉上了窗帘，便开了灯，顺手拿过女子放在床边的衫子，几下就撕成条状，将呆若木鸡的女子双手和双腿捆上，打上结，然后抱起女子，将其扔到床上。

“钱放在哪里？”

“衣柜上面的盒子里。”

戴帽瘦汉抽了一张椅子，放在衣柜前，再踩在椅子上，从衣柜顶上拿到一个小盒子。盒子里居然有三万现金，还有存折和一些首饰。戴帽瘦汉只要了现金，没有动存折和首饰。他轻松搞到三万块，心情愉快起来，坐在女子身边，问道：“家里为什么有这么多现金？”

女子牙齿还在发抖，结结巴巴道：“我准备……重、重新装修。”

“你住四楼，顺着水管就能爬上来，明天记得装防盗网。有了防盗网，我也就爬不上来了。”男子说话时，不停晃动弹簧刀，眼光落在了女子身上。

女子很年轻，也就二十四五岁的年龄，身穿三点式，躺在床上瑟瑟发抖，既可怜又性感。戴帽瘦汉吞了吞口水，忍不住把女子胸罩往上推了推，两只饱满的乳房就跳了出来。女子看着闪着寒光的刀尖，不敢叫喊，也没有求饶，闭上眼睛，流出了泪水。

戴帽瘦汉望着女子漂亮的双乳，脑袋嗡地响了起来，响声从脑部直接蔓延全身，让每一个细胞都紧张起来。他深吸了几口气，道：“你很漂亮，身材很棒。我原本想上你，但是你比较配合，没有大喊大叫，懂得舍财保命，就算了。我等会儿要堵上你的嘴巴，不准报案，报了案，我随时会回来。”

女子拼命点头。

戴帽瘦汉用碎布条堵上女子嘴巴，又将女子双手绑在床上，再找来抹布擦掉地板和椅子上的脚印，然后翻过厨房窗子，从原路滑下地面。他在地面阴影处站了一会儿，脱掉面罩。在离开的半路上，他扔掉了女子的手机和钥匙。又骑了一阵，换鞋后，他扔掉顺来的旅游鞋。

戴帽瘦汉骑着自行车，慢慢回到女朋友租住的小家。他将自行车靠在门口，在一楼小商店买了面条，回到家中，独自看电视。

凌晨两点，门铃响起，外面传来女声：“张林林，开门!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反锁门。”

张林林睡在客厅，听到外面喊声，赶紧爬起来，开了门，笑容满面地道：“习惯了，对不起啊。”

马青秀给了一个大白眼，道：“这么大个人，胆子比老鼠还小，非得反锁门睡觉。家里有什么吃的？今天一直在忙，饿得很。”

张林林殷勤地道：“我提前做了肉臊子。肉臊子面，很好吃。”

马青秀嘟着嘴，道：“又吃面，能不能有点创意？”

张林林道：“肉臊子面，再加青椒肉丝，都是提前备好的。你先洗澡，洗完就可以吃饭。先喝杯牛奶，垫垫肚子。”

马青秀喝了牛奶，到里屋取衣服。床上放着干净的内衣裤，还有睡衣。屋子虽然简陋，却让她感到格外温暖。

马青秀是第三人民医院的护士，张林林仅仅是第三人民医院后勤组的临时工，门不当户不对，她的父母强烈反对，同学强烈反对，同事强烈反对，唯独她自己吃了秤砣铁了心，坚决要跟张林林在一起。

在卫生间洗浴时，马青秀再次想起了让她伤心的那一天。她正在值夜班，一个满身酒气的男子冲进医院，在值班室大吵大闹，大骂第三人民医院是黑心医院，医生乱开高价药，乱开检查，良心全部被狗吃了。男子暴怒之下，动手打了当班护士马青秀耳光。

来看病的张林林看不过去，和醉酒男人打了起来。打斗中，张林林踢了醉酒男子一脚，醉酒男子才骂骂咧咧地离开。半夜，派出所来人带走了张林林，并刑事拘留。事后，马青秀才知道张林林踢断了醉酒男人的肠子。

张林林被拘留后，马青秀得知张林林是外地人，开始朝看守所送衣物和钱。一个多月以后，张林林无罪释放，被认定为见义勇为。张林林开始与马青秀接触，关系迅速升温。马青秀同班护士的舅舅在医院负责后勤，通过这层关系，张林林到第三人民医院后勤组当了临时工。

她洗浴出来，屋里飘起了青椒肉丝和面条的香味。

“我收到一笔钱，以前做生意时借出去的。”

“多少？”

“一万。”

“这么多啊!”

“哥也曾经阔过，见过大把大把的钞票，只不过生意失败，没有办法，才来当临时工。我不可能一辈子当临时工，当临时工只是权宜之计，我迟早会重新站起来。”

马青秀在张林林额头上亲了亲，道：“我看上的男人，绝对不是窝囊废。我建议你也别想着做大生意，凭你的手艺，先开个家常菜馆，慢慢积累资金。”

“我先去洗澡，你在床上等我。”张林林在洗浴时，想起了三点式女子躺在床上的模样，身体起了明显反应，剑拔弩张。他擦干身体，朝卧室冲了过去。

卧室响起马青秀的声音：“你慢点，能不能来点前戏？啊啊……老公，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此刻，被绑在床上的女子终于挣脱了衣服做成的绳索，披上外衣，关紧卫生间的窗，又关掉了卧室门，然后站在窗口大喊救命。喊破嗓子以后，楼上终于有人报了警。警察过来以后，隔着防盗门问明情况，给女子父亲打了电话，女子父亲这才拿着钥匙赶过来。

打开房门，女子扑到父亲怀里，哭声震天。

入室抢劫是重罪，刑警二中队闻讯过来查看现场。入室飞贼手脚相当干净，二中队勘查现场后，没有找到有价值的线索。上班之后，二中队侦查员马兵按规定将新发案件录入合成作战数据库。

随着社会信息化高速发展，电信网络诈骗等新型违法犯罪频发，大案侦破难、小案防控难、流窜打击难。市县区公安机关受制于警种部门壁垒、信息孤岛林立、技术手段滞后等因素，难以完全适应新形势，因此，江州率先在全省建立起了网上合成作战室。

马兵一夜未眠，录入案件时，不停打哈欠发牢骚，完成录入工作以后，才与搭档何勇一起出去吃早饭。两人熬了一个通宵，蓬头垢面，眼圈发黑，脸色灰白，极似打了一个通宵麻将的闲人。

清晨的街道有匆匆行走的人，他们刚刚从温暖的家中出来，向各自的工作岗位走去。没有人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入室抢劫案，也没有人担心走在路上会遇到坏人。他们在安享生活的时候，没有想到有无数警察在负重前行，维护一方平安。

侯大利原本想睡懒觉，可是田甜还有事情，便早早起了床，陪着田甜到外面小店吃早饭。然后，侯大利到刑警老楼，田甜去刑警新楼。

侯大利来到三楼资料室，打开投影仪，查看丁丽案卷宗。

丁丽案一直是由葛向东和樊勇负责，大半年时间里，案子没有突破性进展，卷宗却是悄然增加。此刻摆在侯大利面前的卷宗有厚厚七本，经过葛向东和樊勇筛选，最重要的线索汇集成一个卷宗。

以前在这个时候，田甜经常会泡上一杯香浓咖啡，坐在侯大利身边，一起分析卷宗中的问题。田甜离开后，新搭档很少出现在资料室。王华明显不适应105专案组特殊的工作任务和工作环境，经常在办公室无所事事，显得颇为无聊。

当朱林、葛向东陆续到达之后，新搭档王华也来到刑警老楼。他在朱林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又转到三楼资料室。

王华没有急于进门，在门口打量靠在沙发上看投影的侯大利。

“组座，看得好专心。在看什么？”王华走进屋，坐在侯大利旁边，丢了一支香烟过去。

侯大利接过香烟，没有抽，放在鼻尖嗅了嗅，道：“丁丽案卷宗。老葛和老樊近段时间收集了不少资料，需要消化。”

“丁丽案过去十几年了，刑警支队年年都会将这个案子拿出来研究一番，到目前为止，没有结果。组座虽然是神探，但是基础条件就是这样，一时半会儿很难突破。我说得难听一些，警察不是神，不是每个命案最终都能侦破。”

王华打了个哈哈，继续道：“我不是打投降主意，也不是有意拖后腿，事实就是这样。破案和科研一样，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凭我的经验，这个案子如果能破，还得从其他案子牵出来，要想凭现在的材料炒出一桌山珍海味，几乎不可能。”

在侦办系列麻醉案中，侯大利和王华有过合作，再加上王华和师父李超是好友，因此他对胖子王华印象不错。他拿起火机给王华点了烟，道：“如果不认真研究案子，就算其他案子出来了，也不一定知道新案子是否和丁丽案有关系。案案相靠，前提是我们把老案子吃得很透。”

“这句话有水平，能用辩证眼光看问题。”王华竖起大拇指，道，“今天没啥急事，我请个假，回治安那边处理一点小事，都是扫尾巴的事。如果有事，打电话。”

侯大利道：“为什么要向我请假？”

“我虽然是治安一大队的副大队长，但是来到专案组，就得按照专案组规矩办。我刚才给朱支汇报了工作，朱支说得很明确，你是副组长，我是组员，组员外出，得给副组长说一声。当了二十年警察，立正稍息的纪律还是懂的。”王华摇头晃脑地说了理由，又一摇一晃地离开了资料室。

葛向东、樊勇和田甜初进105专案组时，与王华现在的状况差不多，坐在刑警老楼，总觉得无所事事。进入角色以后，事情接踵而来，丝毫不比原单位轻松，这是几人的共识。

侯大利继续放投影，幕布上是葛向东和樊勇在前期收集到的资料。经过大半年时间调查，有两个事件成为卷宗重点：一个是国有胜利煤矿拍卖，另一个是江州机械厂并购案。

侯大利在前期先后将注意力集中到石秋阳系列杀人案和王永强系列杀人案，听过葛、樊小组通报工作进度，却没有真正进入脑海中。此刻，105专案组负责的命案积案只剩下丁丽案和杨帆案。在侯大利心中，王永强肯定是杀害杨帆的凶手，只是无法锁定证据，因此，命案积案实质上只剩下丁丽案。他将注意力转向丁丽案，重新研读葛、樊小组前期成果就非常重要。

对于江州机械厂并购案和胜利煤矿拍卖案，侯大利没有先入为主划分重点。只不过看了胜利煤矿拍卖案的几个主要玩家以后，注意力顿时被完全吸引，暂时将江州机械厂并购案放到了一边。

胜利煤矿是国有煤矿，准确来说是镇政府所有的小煤矿。改革开放初期，小煤矿多是乡镇政府开发，俗称乡镇煤矿。小煤矿标准不断变化，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是年产六万吨，进入新千年后，标准为年产十五万吨。胜利煤矿年产在三十万吨左右，有两个矿井，属中型煤矿。拍卖前，煤炭市场行情不好，胜利煤矿经济极度恶化，煤矿工人为了讨要工资，数次围堵市区两级政府，弄得胜利镇政府焦头烂额。更为雪上加霜的是胜利煤矿出了冒顶事故，死了两个工人，镇长和分管镇长被撤职。当江州市实施“抓大放小”改革时，胜利镇便顺势拍卖胜利煤矿。拍卖了胜利煤矿，镇里税收收入不变，不必承担风险，虽然少了可支配收入，但是减少了大麻烦。

胜利煤矿资源还算丰富，基础条件不错，有五家公司参加投标。第一家负责人是夏晓宇，他是作为侯国龙代表参加投标；第二家负责人便是丁丽的父亲丁晨光；第三家负责人是金传统的父亲；第四家负责人是矿老板黄大磊；第五家负责人则是非法集资进监狱的秦永国。

这是一串如今如雷贯耳的名字：国龙集团和丁工集团如今成为全省机械汽摩行业龙头，国内有名，并有产品走出国门；金家是江州排名第一的地产商，实力强劲；黄大磊是豪气十足的矿老板。

而在当年，这群大佬还曾经争夺过一个乡镇煤矿。

看完资料已经是十一点，侯大利关掉投影仪，转身又坐在电脑前，打开了新改版的江州公安案件管理系统，输入用户名和密码，进入主页面，习惯性查看江州全市新发案件。很快，昨天晚上发生的一起入室抢劫案吸引了侯大利的目光。自从担任副组长以后，侯大利脑子里满是丁丽案的细节，这次入室抢劫案除了没有死人以外，和丁丽案非常相似。

刑警办案有路径依赖，这个路径很隐蔽，是以前的成功经验积累出来的，在办案中不知不觉就会采用原来行之有效的方法。惯犯作案同样有路径依赖，也是以前成功经验积累出来的，在作案时往往不知不觉就使用原来行之有效的方法，这个行之有效的方法也是惯犯最擅长的。

侯大利发现昨晚入室抢劫案和丁丽案的作案手法十分相似，顿时眼前一亮。

看了主办侦查员的名字，侯大利便拨通了马兵的电话。马兵接到电话，先是打了个哈欠，道：“你要来二中队，做啥事？了解昨晚的入室抢劫案？来吧，我还在中队。”侯大利听到哈欠声，道：“昨晚没有睡好？”马兵道：“熬了一个通宵，今天还接着开会。你赶紧来，我还指望中午抓紧时间睡一会儿。”

搭档王华要回治安支队处理遗留问题，侯大利便来到二楼葛向东办公室，准备叫其一起前往二中队。

葛向东办公室犹如法医办公室，侯大利进门便看见了三个骷髅模型。尽管是模型，骷髅黑洞洞的眼睛瞅着大门，还是经常吓得误入此地的其他人退后两步。除了模型以外，桌前还有用于临摹的木架子，木架子上画了王永强案中的受害者杜文丽的脸，只不过一半画了皮肤，另一半则是骨骼。

葛向东洗了手，便跟随侯大利一起前往刑警二中队。侯大利曾经在二中队实习过，与丁浩、李超、马兵、何勇等人关系处得相当好。二中队新队长大董得知侯大利和葛向东要来，就特意在对面餐馆安排了一顿便餐，不值班的侦查员全部参加。

大董与来客握手后，道：“上次大利请我们吃了江州大饭店，还让特级厨师亲自上阵，这实在是破坏我们的幸福感。为什么？原因很简单，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吃过五星级手艺，再来吃对面小餐馆，确实不怎么样。我们花了半个月才适应原来的味道。今天你别请我们吃饭了，就吃你以前吃过的味道。”

寒暄之后，侯大利和葛向东就来到马兵办公室，听马兵讲案子，看现场勘查相片。

“有指纹吗？”

“没有指纹，犯罪嫌疑人戴了手套。”

“脚印呢？犯罪嫌疑人穿的什么鞋？”丁丽案的凶手在脚上绑了自行车内胎，这是一条重要线索，所以侯大利第二个问题就是脚印。

马兵拿起勘查相片，看了一眼，道：“据受害者说，犯罪嫌疑人临走时，打扫了现场。他戴有帽子，不会掉头发；没有抽烟，也没有使用受害者家里的水杯，很难提取到生物检材；临走时，还拖了地，擦了椅子，屋内没有脚印，后来我们顺着墙壁外置水管才找到脚印。”

墙壁上的脚印很清晰，侯大利看罢相片，又递给葛向东，道：“犯罪嫌疑人很小心，留下的脚印估计没有太大用处。”

马兵打个哈欠，道：“就算没有用处，我们也得查，否则，就是玩忽职守。玩忽职守是个筐，什么都往里装，是把我们公安装进去。”

听闻“玩忽职守”四个字，侯大利和葛向东相顾苦笑。

今年江州有两名民警因玩忽职守被判刑。第一个是江州下属县户籍民警没有认真审核改名申请，十七年后，涉嫌玩忽职守被抓；第二个是辖区发生爆炸，民警因为检查不细而被判玩忽职守罪。此两案在江州公安界引起了强烈震动，害得大家提起“玩忽职守”就神经过敏。

“只抢了三万块现金，不要存折和首饰，减少流通环节可能存在的风险。这是一个小心翼翼的惯犯。”侯大利一边说话一边回想丁丽案，“犯罪嫌疑人猥亵事主没有？”

马兵耸了耸肩膀，道：“推开乳罩，露出乳房以后，他突然停止，没有继续侵犯。”

侯大利继续翻看卷宗，咦了一声，道：“他撕破了事主放在床边的衣服，用碎布条捆绑事主手脚，这个绑法有点奇怪，非常专业，得找专家看一看这种绑法有什么特殊之处。”

葛向东依据女事主的询问笔录，画了一幅蒙脸的人体素描，道：“让事主看一看这幅图，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侯大利道：“最好能把她请过来，有些时候，面对面进行交流，能获取不能作为证据却能勾勒出犯罪嫌疑人的细微情节。”

马兵打过电话不久，受害女子在父亲陪同下来到刑警新楼。她看到那幅素描以后，似乎又回到了昨夜不堪回首的场景，捂着嘴，干呕数声，道：“有点接近。但是，他身形还要瘦些，挺拔一些，看起来应该经常锻炼。他和我爸差不多高。”

葛向东道：“眼睛是什么形状，很重要。”

受害女子道：“他戴了帽，蒙面，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害怕激怒他。”

葛向东根据女子的描述做了修正后，画像获得受害女子认可。虽然这幅图不能作为证据使用，但是知道了身高和体形，对于案侦工作还是有意义的。

侯大利道：“我看询问笔录，凶手使用的是一把匕首。能画出匕首的形状吗？”

受害女子画出了匕首的大体形状。这是两边开刃的尖细匕首，与唐山林案凶器不一样。侯大利又道：“我问一个细节，或许有些敏感。”

受害女子道：“只要能抓到罪犯，敏感就敏感。”

侯大利道：“犯罪嫌疑人曾经有过猥亵的动作，为什么放弃？你观察到什么细节没有？”

女子道：“那把刀很尖，看上去非常吓人，我选择顺从，免得受伤害。当时我很害怕，根本不敢看他。他推开我的胸罩以后，约莫有几秒钟，突然就走开了。”

受害女子二十四五岁，肤白貌美，风姿绰约，犯罪嫌疑人在临门一脚时放弃了射门，说明很有克制力。在劫财时只取现金，不要存折和首饰，说明犯罪嫌疑人有经验，懂得回避风险。侯大利算了算丁丽案中犯罪嫌疑人的年龄，又问：“你估计犯罪嫌疑人多大年龄？”

受害女子迟疑了一下，道：“我很紧张，没有注意他的年龄，听声音，应该二十岁左右，不超过三十岁。”

事情办完，诸人在对面餐馆吃饭，席间谈论起入室抢劫案，都觉得比较棘手。

胜利煤矿往事

鉴于入室抢劫案与丁丽案有诸多相似点，侯大利回到刑警老楼后，立刻给朱林汇报了此案，随即召开专案组工作会。

朱林主持会议，道：“105专案组主要职责是侦办命案积案，根据案案相靠原则，凡是新发案件，专案组都要先去看一看是否和积案有关。全市每年刑案很多，如何做到案案相靠？有一个捷径就是登录江州公安案件管理系统，查一查新发刑事案件。侯大利做到了每天上午和下午各登录一次，你们做到的举个手。”

葛向东、樊勇和王华都没有举手。

朱林道：“侯大利参加工作时间短，做出了突出成绩，这个成绩不是凭空而来，而是来自扎实的基础工作。大家都要向侯大利学习，把手中工作做扎实。下面，请大利讲一讲刑警二中队遇到的入室抢劫案。”

侯大利讲了入室抢劫案基本情况以后，在白板上写下了丁丽案和入室抢劫案串并案的支持和反对理由。

支持理由：作案对象都是单身女性；有猥亵行为和侵财行为；利用屋内材料捆绑事主双手和双脚；事后打扫了现场，没有留下指纹、脚印和生物检材，具有一定反侦查经验。

反对理由：事主认为入室抢劫案的犯罪嫌疑人二十来岁，而丁丽案发生在十五年前，如果是同一个凶手，那么犯罪嫌疑人应该三十五岁以上；丁丽案凶手持单刃刀，入室抢劫案嫌疑人持跳刀，双边开刃；丁丽案凶手打绳结用的是普通结，入室抢劫案嫌疑人用的是水手结。

等到侯大利把支持理由和反对理由都列出来以后，朱林道：“女事主没有看到犯罪嫌疑人的脸，她怎么判断年龄？光凭声音，恐怕不准确。”

葛向东道：“从体形来看，犯罪嫌疑人年龄也不大。”

朱林又问道：“水手结？你是怎么判断的？”

侯大利道：“我拍了相片，传给了朴老师，他找总队技术室看了，说是水手结。”

王华道：“我以前在中队时见过不少入室抢劫案，遇到单身的、喝醉的、又穿得如此暴露的，摸两把很常见。入室抢劫用衣服绑人也很常见，拿弹簧刀也很常见，拿钱更常见，甚至很多犯罪嫌疑人都懂清理指纹，所以，没有串并案的理由。”

王华以前是治安支队的副大队长，大家只是记得这个身份，直到他提出这个观点以后，大家才想起他最早的底子是刑警。

樊勇道：“我支持王大队的观点，把这两个案子串在一起的理由有点太扯了。”

朱林综合诸人意见，道：“把这个案子列入我们的重点观察名单，但是条件还不充分，暂时不向支队提起串并案的请求。”

刑警支队重案大队也注意到了入室抢劫案，只不过入室抢劫案的犯罪嫌疑人使用两边开刃的弹簧刀，与唐山林案的单边开刃砍刀不一样，作案风格相差也大，所以没有将此案与唐山林案串并案侦查，仍然交由刑警二中队办理。

散会后，侯大利来到朱林办公室，道：“我下午准备到物证室看一看丁丽案当年的物证，然后请假，和田甜一起回阳州。”

“应该回一次家了，这没问题。”朱林又道，“你肯定将丁丽案的卷宗倒背如流了，复审物证是想验证你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想法？”

侯大利道：“从丁丽案现场勘查和法医报告来看，总觉得非常矛盾。受害者手腕和脚踝有绳索捆绑印迹，死亡时又没有被绳索捆绑；有猥亵行为，却没有被强奸。我想看一看实物，或许能发现与相片不同的地方。”

朱林想了想，道：“我也去，你给田甜打电话，让她参加。”

王华接到电话，开车回到刑警老楼。他目前对丁丽案知之甚少，甚至连卷宗都没有看过，只是在侯大利看投影时在旁边瞅了几眼。这次复审物证，他更多只是旁观，以了解案情。

朱林、侯大利和王华来到物证室时，专案组编外人员田甜已经等在物证室门口。田甜脸上的冰霜尽去，向专案组诸人点头微笑，跟随在后。侯大利有意走在后面，趁着诸人不注意，偷偷握了握女友的手。

市公安局物证室实行分类、分区保管原则，设有专门的未破命案及重大案件物证区。丁丽案属于未破命案，其物证被长期妥善保管。

办完手续后，物证室丁大姐按编号从柜子里取出两个物证筐，交给侯大利和田甜以后，和朱林聊了两句，便坐到办公桌前鼓捣电脑。

为了防止污染物证，侯大利和田甜戴上了手套、口罩和头套。

尽管时隔十来年，打开第一个物证筐后，当年的血腥现场仍然扑面而来。运动外衣有大量陈旧血迹；床单也有大量血迹，由于血量太多，有血迹的那部分床单甚至比床单其他部分略厚一些。另一个物证筐则存放着当时提取的晾衣绳、水杯、金属盒、口红、垃圾桶等日常用品。

朱林道：“大利，你来讲一讲整个情况。大家有什么想法，随时都可以谈。”

“这是当年提取到的白色尼龙绳，就是用来捆丁丽的绳子，当年很多家庭都用这种尼龙绳晾晒衣服。经过确认，这就是丁丽自己家的尼龙绳，不是外带的。下面还有一根长的尼龙绳，与捆人的尼龙绳断口完全一致。”侯大利拿起一段尼龙绳，介绍道。

老谭得知105专案组要重新查验证据，特意赶了过来。他在心中给105专案组贴上了“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的标签，特别是富二代侯大利，脑回路清奇，重新检查物证，说不定又要搞出什么事情。

老谭到物证室时，听到侯大利正在讲绳索。

侯大利提起尼龙绳，将断口展示给众人，道：“断口处非常平滑，没有毛边，说明切割尼龙绳的刀具非常锋利。”

朱林道：“当时就判断割绳子和杀害丁丽用的是同一把刀。现场没有刀具，丁晨光和丁丽母亲都一致否认家里有如此锋利的单刃刀。丁丽家有两把刀，一把菜刀，一把水果刀，两把刀都不够锋利。”

田甜原本站在众人身后，不知不觉就靠到了前面。她拿起放在桌上的丁丽案卷宗，找到尸检报告，又翻看了现场相片，不知不觉皱起了眉，提出一个问题，道：“手腕上的捆痕和抵抗伤有点奇怪，如果双手被捆住，怎么会在小臂内侧形成抵抗伤？”她在105专案组时和侯大利一个组，负责蒋昌盛、王涛等案件，没有负责丁丽案，对丁丽案的了解还真不算多，也没有研究过尸检报告。

老谭道：“当年技术室分析过这个原因，卷宗上有讨论记录。凶手最初应该只是绑住了丁丽的手腕和脚踝，后来才发展到性侵。之所以两处伤痕会形成矛盾，我们是这样理解的，犯罪嫌疑人最初或许只是为了侵财，见到丁丽长得漂亮，又处于完全被控制状态，这才产生猥亵企图。真要发生关系，则必然要解除脚踝的绳子，否则受害人双腿紧闭，犯罪嫌疑人也无法性侵。丁丽衣物完整，没有被撕破，应该是在威胁之下自己脱下衣物。犯罪嫌疑人在受害者乳头上留下了咬痕，咬痕有明显生活反应，说明是在生前咬了乳头。技术人员已经对牙印进行了建模。现场出现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原因，最大可能是丁丽遭遇猥亵以后开始反抗，才被犯罪嫌疑人杀害了。我当时刚调到技术室，这是我在技术室遇到的第一件命案，印象特别深刻。”

田甜又道：“受害者脸上有一道伤口，虽然又浅又短，但是相片照得很清晰。她脸上的这道伤口，应该是威逼伤。”

威逼性损伤是指案犯使用锐器，通过点刺和划伤动作，造成被害人皮肤和皮下浅表点状、线状的擦伤、划伤和浅表伤。威逼性损伤多出现在谋财和谋性的犯罪中，报复杀人、激情杀人案件里很少出现。威逼损伤还有另一个重要意义，一般来说，威逼损伤发生在杀人之前，而案犯和被害人往往不认识或者不熟悉。

老谭很了解威逼伤，点头，习惯性道：“我和田甜的判断基本一致，相片很清楚，从受害者脸上的细小伤口能够推断出这是威逼伤。我前面说得不是太完整，完整的应该是凶手尾随进屋，先用刀威逼，形成了脸部的威逼伤，制伏了受害者之后，然后用尼龙绳捆住了受害者。整个过程简略来说，威逼、捆绑、性侵、抵抗、杀害。也许还可以有其他解释，但我个人认为这个顺序最为合理。”

侯大利一直在思考丁丽案，总觉得有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听到老谭介绍，窗户中似乎透过一些光，但是仍然模模糊糊。

约莫半个小时，丁大姐走了过来，道：“雷神前些年来查过好几次，能查的都查了。”

老谭道：“确实如此，雷神一直没有放弃此案，现在还耿耿于怀。”

一件件物证被摆了出来，没有新的发现。

侯大利在陈凌菲案中，通过垃圾桶的一根鸭骨头找到了凶手的DNA，以前成功的经验总会在不知不觉中影响后来的行为。这次过来查看物证，他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能在这方面有所突破。看过物证后，没有新发现，他有些失望。

复查过物证，侯大利便和田甜一起回省城阳州。母亲李永梅打电话催了几次，再不回去说不过去。而且，当年国龙集团江州分公司参加了胜利煤矿投标，直接询问当事人，有可能得到卷宗里无法显示的细节。

正走到高速路上，李永梅电话又打了过来，道：“大利，晚上有空没有？回家来一趟。”

侯大利在开车，用的是蓝牙，道：“什么事啊？催了几次。”

李永梅的声音陡然升高，道：“我不知道你是神经大条还是怎么回事，你妹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这个当哥的就这样漠不关心？今天晚上晓宇也过来，大家一起给你妹压惊。”

“好、好、好，晚上肯定要回来吃饭。”听到“你妹”两个字，侯大利有些牙疼。

这些年，父母事业蒸蒸日上，集团主业制造业成为行业代表，现金流充沛，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但是，华丽的大厦有隐隐约约的腐蚀缺口。父亲暗地里有了外房，虽然里面有涉及继承企业的复杂原因，终究是有了另外的女人和私生子。母亲表面上拥有丈夫和儿子，但丈夫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如狮子一样雄视四方，发号施令，在集团大办公室的时间远远多过在家里的时间。儿子为了给杨帆报仇当了刑警，躲在江州，一年难得回家几次。宁凌就在这个时候来到母亲身边，陪着母亲做美容、逛商场，成了侯大利的干妹妹。这个干妹妹是母亲强加给侯大利的，侯大利本人完全没有多了一个“妹妹”的认识。

“你也不要这么勉强，想回就回，不想回就算了。”

“我已经和田甜一起在高速路上了。妈，当初还是我第一个冲到地下室，把宁凌救出来的。”

“那是你的工作，在这种情况下，你不下去，也有其他警察要下去。”

“好了，不说了，我在开车。”在地下室解救宁凌之时，王永强极有可能在黑暗的地下室，他在暗处，从上而下的警察在明处，存在相当大的风险。侯大利不愿意吓着母亲，没有点明此处，也对“偏心”的母亲有点无可奈何。

晚上六点，侯大利和田甜准时来到位于省城阳州的国龙宾馆。

国龙宾馆是侯家人在省城阳州的大本营，侯大利在次顶楼有一间套房。这套房不对外，专供侯大利和田甜使用。李永梅还给儿子在省城留了一套别墅，只不过侯大利难得来省城，每次都住在国龙宾馆，别墅成了摆设。

宁凌是今天晚餐的主角，殷勤地为侯国龙夫妻以及夏晓宇诸人服务。她还是那日舞台上那般打扮，没有佩戴首饰，只化了淡妆，气质还真与杨帆有几分神似。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侯国龙看到儿子进屋，抬了抬眼皮。李永梅最了解丈夫的脾气和想法，低声打招呼，道：“我好说歹说，儿子才同意回来吃饭，你别三句话不对就发火，把气氛破坏了。”侯国龙道：“那我一句话都不说。”李永梅道：“管几万人的大老板，对儿子也要有度量。”

宁凌知道田甜和侯家其他人关系还略有些生疏，主动挽着田甜胳膊，陪其进入客厅。她又给国龙宾馆总经理李丹打电话：“丹姐，大利哥来了，我们开饭吧。”

等待服务员送菜的几分钟里，所有人都坐在客厅沙发上，围在一起。侯大利和田甜没有进屋之时，大家谈论国龙集团的事，兴致盎然。侯大利和田甜不是国龙圈子里的人，他们进入时，话题就戛然而止。

夏晓宇是人精，又对侯家情况了如指掌，主动提起另一个话题，道：“大利，唐山林的案子破了没有？”

侯大利摇头，道：“案子还没有破。晓宇哥，你和唐山林熟悉吗？”

夏晓宇道：“江州只有屁股大一坨，圈子里的人彼此都抬头不见低头见。唐山林跟吴开军混社会，后来开赌场，放高利贷，再后来做夜总会，涉及的行业多，仇家不少。如今江州最大的夜总会便是隆兴夜总会，金家夜总会虽然很高端，论生意火爆程度却比不上隆兴夜总会。”

侯国龙皱着眉，努力回想唐山林的模样。虽然近年来他离开了江州，但是仍然关注江州这个发家之地，对江州的政界商界人物还是多有接触。唐山林不算是江州商界老板，只能算是吴开军的副手。吴开军开夜总会赚了不少钱，由于行业性质，上不得台面。比如丁晨光可以自由出入市委书记办公室，除了公司规模以外，还与其制造业身份有关。吴开军作为夜总会老板，就算有钱，也很难成为市委书记的座上宾。

侯大利道：“夏哥熟悉江州各方面的情况，唐山林和吴开军关系如何？”

夏晓宇道：“吴开军也算是老牌社会大哥，这人做事还算有分寸，很少逼人到绝路。放高利贷时，对方真是走投无路时，他还会给对方想想办法。我遇到一件真事，有一个朋友本身没有多少钱，想一锄头挖出个金娃娃，通过关系接了一个两亿体量的工程，启动资金几乎全靠贷款和借高利贷，做到最后，由于地勘不仔细，出现了大麻烦，最后资金链断了，眼看着就要做死。吴开军催了几次，又亲自到工地去看了，他动用了自己的人脉，约了市财政和市建筑的相关人员，聚在一起给我朋友出主意，追加了预算，市财政又提前支付了一部分，勉强让我那朋友吊住了气。吴开军再借了一笔钱，也是高利贷，只是还款期定得远一些。工程结束后，两个亿的工程做成了三个多亿，我那朋友还了银行和高利贷的钱，还赚了一笔。他给我说过几遍，吴开军虽然做高利贷，但是为人耿直。”

侯国龙见儿子听得十分仔细，插话道：“吴开军算有生意头脑，这是放水养鱼的办法。晓宇那位朋友应该就是朱三吧？若是逼得紧了，朱三肯定是跑路，到时一笔烂账，吴开军也要受损失。这种做法虽然看起来简单，但是没有历练出来的心胸和眼光，做不到这一点。在所有行业中，商业最能磨炼人。”

“常在河边走，难免会湿脚。吴开军经营夜总会，带有一帮小弟，违法犯罪绝对免不了。”侯大利听得出父亲的言外之意，能接受父亲用这种方式谈话，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只是客观地谈案子。

重案大队很多侦查员都怀疑唐山林之死与吴开军有关，原因很简单，唐山林死了以后，吴开军就成为最大受益者，很多涉黑之事都可以推到唐山林身上。田甜离开了专案组，不了解唐山林案，没有发表意见。她知道男友不会在家中随意提起案件，这样问肯定有目的，便在一旁静听。

李永梅插话道：“唐山林这种混社会的渣滓，迟早要出事。江州以前未破的杀人案破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丁丽案。为了一个案子，还有必要专门成立一套人马？”

侯大利顺势就将话题引到丁丽案，道：“105专案组设立的初衷就与丁丽有关，丁丽案未破之前，专案组撤不了。丁丽遇害是在1994年10月，遇害前，丁晨光的公司正在投标胜利煤矿，丁丽遇害和这次投标有没有关系？”

夏晓宇道：“警方多次来查这事，若是真有关系，早就应该查清楚了。当年老大一心想抓主业，对煤矿、地产都没有多大兴趣，我对地产有兴趣，不想经营煤矿。煤矿受国家政策影响更大，而且矿井里危险因素多，容易出事。”

侯大利道：“既然不想做，为什么要投标？”

夏晓宇道：“当时是老丁想做，那时他想多元发展，对煤矿和地产都有兴趣。我、老金、老秦都是受邀过去围标的，只有黄大磊才是真正的竞争者。”

“你们是围标？为什么我在卷宗里没有见过这个说法。”

105专案组有个好传统，每月有案件通气会，侯大利虽然没有侦办丁丽案，但是对丁丽案的关键点还是比较了解的，这一段时间又在突击看丁丽案卷宗以及葛、樊小组的调查材料，对“围标”这个关键说法很敏感。

夏晓宇微笑道：“围标是违规操作，谁都不会对外说。这些陈年往事对老金来说，都是日常小事，说不定早就忘记了。丁丽遇害跟国龙集团没有任何关系，为了一个胜利煤矿杀人，值得吗？老金和秦永国的情况和我们类似，也是帮忙参加投标。唯独不参与围标的只有黄大磊，他是突然出现的投标者。黄大磊当时在开石场，恰逢修阳江高速路，大赚了一笔。那时他接连开了三个石场，顺风顺水，应该也不会为了一个煤矿杀人。丁丽遇害后，丁总很伤心，放弃投标。秦永国当年已经有了两个煤矿，有管理经验，也有现成的人手，丁晨光放弃投标，秦永国中标是合理的。”

侯大利道：“秦永国会不会与案件有关？”

侯国龙一直在注意听儿子和夏晓宇谈话，听到儿子提问，下意识摇了摇头。

夏晓宇道：“秦永国在江州商界是一条狡猾的老狐狸，算得很精，偷税漏税的事绝对会做，但是绝不会傻到杀人放火。警方不要把精力浪费在几个投标人身上，投标是正常的商业行为。国龙集团这些年投标次数成百上千，有的中标，有的没有中标；在投标过程中，竞争对手或是其他人出意外也极有可能存在。警方应该换一个思路，在这件事情上面下功夫是浪费时间。”

几分钟后，服务员端着菜盘来到房间。侯国龙不喜家宴过于铺张，厨房便努力将菜品弄精，每餐都有江州特色菜，今天特色菜就是盐白菜豆腐肉片汤。此菜的特色在于盐白菜，是早年行船江州河上的船夫必备抗腐菜品，黄秧白装盆，用特殊装置紧压，直到黄秧白彻底脱水，再放各种调料。侯国龙在世安厂工作期间，喜欢上了这道菜，成为一辈子的饮食习惯。

汤菜端来，宁凌先给侯国龙盛了一碗汤，汤里有半碗盐白菜。她又朝向李永梅，李永梅摆手道：“盐白菜油大才好吃，我晚上要控油。”

夏晓宇道：“都到家里了，宁凌别太客气了，太客气就把自己当外人了。”

宁凌没有忸怩，道：“我得给大利哥和甜姐倒一杯酒。这一次若不是大利哥接了我的电话，我就要在地下室闷死了。”

侯大利道：“这杯酒可以喝，你也给自己倒一杯，若不是你机警，留下来一部手机，我们还真找不到你。”

田甜在侯家素来都没有太多语言，是一个良好的听众。她很熟悉杨帆高中时的相片，宁凌如此打扮让其生出戒心，只是没有声张，准备私下与男朋友谈一谈这事。

侯国龙瞧了儿子一眼，道：“这一次多亏江州警方行动还算迅速，否则就是灾难性后果。我以为江州社会治安这些年已经彻底好转，没有料到还有恶性案件。”

夏晓宇笑道：“老大，这样说不公平，江州社会治安比起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好得太多。那个年代很多年轻人都学古惑仔，嚣张到扛着砍刀在街上耀武扬威，现在的江湖大哥都在约束小弟，打架很低级，找钱成为社会人的第一任务。”

侯国龙道：“明明是黑恶势力升级，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夏晓宇道：“老大，至少社会人不会轻易骚扰普通市民了，这就是进步。”

吃过饭，侯国龙有事离开，李永梅、夏晓宇、宁凌和田甜聚在一起打麻将。侯大利打牌记性太好，基本不会输，实在没人的时候才能上桌子。今天凑得起一桌，侯大利便被踢出局，独自回到房间看电视。

夜里十二点，田甜还在打麻将。侯大利躺在床上，丁丽案卷宗的现场勘查相片和物证筐里的物证在脑海中浮现出来，格外清晰。

八年前，杨帆遇害以后，侯大利出过一次严重车祸。车祸以后，侯大利发现自己脑袋似乎出了点问题。他以前就因为出色的观察能力而被称为“四眼狗”，而车祸之后，观察能力更是得到大幅提升，一双眼睛几乎像是摄像机一般，视野开阔、清晰，能快速而敏锐地捕捉每一个细节。更让他吃惊的是，一旦闭上眼睛，关注点的画面便会自动跃入脑中，细节清晰，结构明确，就像是摄像机的画面回放功能一样，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供他检索和审视。

凌晨一点，田甜回到房间。她轻手轻脚洗漱，刚钻进被子就被男友抱住。侯大利将女友压在身下，给女友来了一个深吻。

“我喘不过气来了。”

“你打麻将到半夜才回家，让我一个人独守空房，是何罪过？”

“我不喜欢打麻将，纯粹是陪你妈。要进侯家门，我也得主动融入，否则要被嫌弃。”田甜想起宁凌在侯家如鱼得水的状况，道，“你妈是真喜欢宁凌，恨不得让她成为儿媳。”

“我妈喜欢没有用，得我喜欢才行。”

“你以后少和宁凌接触，你发现没有，她的穿着打扮和杨帆有几分神似？”

“过敏了，她如今是我的干妹妹。”

“以后你回阳州，我尽量和你一起，不是怀疑你，而是不给其他人可乘之机。不管什么职业，我都是女人。”田甜翻过身，趴在侯大利胸前，亲吻了男友嘴唇、鼻子和耳朵。亲了一通之后，她又道：“今天打麻将的时候，宁凌谈了些王永强的闲话。她在地下室缺氧之时，曾和李晓英在最后阶段漫无边际地聊天，或者说两人都在自言自语。李晓英患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被救出来以后，痛骂王永强是恶魔。但是据宁凌说，有时不经意间，李晓英会脱口而出‘大哥’的称呼。”

“这确实是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是生命受到严重威胁时产生的自我保护，大脑某个部位受到重创，产生了器质性改变。”侯大利对此深有感悟。杨帆之死给他留下了严重的精神创伤，八年时间过去了，他都无法面对涌动的水体，甚至严重到不能进浴缸。

“宁凌还说，李晓英说王永强有早泄的毛病，有两次甚至还没有进入就射精。每次早泄以后，王永强就变得特别暴力。有一次刚和李晓英亲了两下嘴，王永强就不行了，王永强恼羞成怒，给了李晓英十几个耳光。王永强为什么要杀女人，估计也与极度自卑有关系。”

“等等，王永强早泄？”

“是啊，这是一种病，并不罕见，得了这种病，一般不会给外人谈起。”

“王永强早泄，会喷在李晓英什么地方？”

“没问，这个细节无关紧要，从常理上，肯定是腹部、大腿之类的地方。”

聊了好一阵，两人相拥而睡。

侯大利一直在做梦。梦中，丁丽案的现场勘查相片和物证再次清晰地显现出来，侯大利、老谭、小林和田甜抬头望着投影仪幕布，你一句我一句进行讨论。这种讨论在日常生活中经常出现，在梦境中出现还是首次。

田甜以法医身份道：“从尸体表面以及解剖的图片来看，凶手行为呈现出一定的矛盾性。乳头有明显咬痕，这是推定死者受到猥亵的一个重要原因，但是经过检验，死者还是处女，阴道里也没有查出精液。”

老谭道：“当年丁丽死的时候，我才到刑警队，跟着老技术员查看了现场。受害者的衣服被脱了下来，内裤上没有找到精液。我也发现一个矛盾处，死者的手腕有绳索的绑痕，说明死者被约束，但是死者手臂又有抵抗伤，这有点解释不清。”

小林道：“丁丽出事时，我还没有参加工作，通过后来读卷宗，发现整个现场没有凶手的指纹和清晰脚印，其他痕迹也没有提到，我判断此人是惯犯，具有反侦查能力。”

老谭道：“不是没有指纹，是残缺的戴了手套的指纹，这点要讲清楚，不能马虎。”

侯大利是侦查员，又有勘查证，是侦查员中现场勘查技术最好的，属于技术室的编外人员。他经常和田甜、老谭和小林在一起讨论，所以梦境中的对话虽然有小小的误差，却格外真实，宛如真实的会议现场。

四人正在开会讨论，忽然桌上手机几乎同时响了起来，震得大家心神猛颤。一个人手机响，有可能是私事，四人手机同时响动，那绝对有案子，而且是大案子。

侯大利翻身而起，左顾右看，这才发现刚才做了一个梦。

“做噩梦？”田甜被弄醒，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侯大利道：“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在梦中，我、你、老谭和小林在讨论丁丽案，每个人的发言都很有水准，与现实的案情分析会没有区别。然后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响起，是有大案子，我就被惊醒了。”

田甜将手机放回床头，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一天到晚都在想案子，当然会做这样的梦。睡吧，等会儿天就亮了。”

侯大利隐隐有些想法，又没有完全想透，干脆下床，静坐于窗边沙发。田甜没有起床，侧身看着自己的男人，看了一会儿，睡意渐浓，慢慢睡去。醒来之时，侯大利还在身边酣睡。她不忍心叫起男友，蹑手蹑脚起床。等到田甜从卫生间洗漱回来，侯大利已经坐在床沿，道：“我想重新看一遍丁丽案的物证。”

田甜道：“你昨天才去过，又要去？”

侯大利道：“昨晚你说王永强早泄，给了我灵感。如果这个凶手也早泄，说不定会射在床单或者衣服上。我这样推测也是有依据的，从现场勘查相片来看，运动衣和内裤就在大腿、屁股旁边，能染上血迹；如果真有早泄，就完全有可能喷到衣服上。由于衣服上有大量血迹，之前没有发现精斑也很正常。”

田甜了解侯大利，知道他产生了这个想法以后，肯定会再次复查物证，道：“葛向东和樊勇没有复审过物证？”

侯大利道：“现场勘查是技术活，一般侦查员都只懂基本常识，而葛向东以前在经侦支队，樊勇以前在禁毒支队，更是隔行如隔山，肯定不会复审物证。”

田甜道：“你反复审查物证，不担心葛向东和樊勇有看法吗？毕竟以前是以他们为主，如果一接手就有突破性发现，会不会显得他们不够专业？”

侯大利道：“我做的一切以破案为最终目的，不会管其他人的看法。他们有想法要自己调整，而不是我去适应他们。原因很简单，我没有私心。”

田甜道：“我陪你去不太妥当，如今王华是你的搭档。”

侯大利想起王华高大肥胖的身体，皱了皱眉，道：“王华对现场勘查是外行，到时还得叫上你。”

发现重要生物检材

来到刑警老楼，侯大利来到朱林办公室，请求再次复查物证。

“还要复审物证？给个理由。”

听完侯大利陈述的理由，朱林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为什么会想到找精斑？这个想法有点异想天开。”

侯大利道：“我是从男人的本性来考虑问题，年轻男人看见裸体漂亮女人都应该有反应，更别提凶手。凶手暴起杀人，情绪控制能力不行，真有可能早泄。这是撞大运，也许能撞上，也许撞不上。”

一行人来到物证室，这一次老谭、小林、小杨和田甜都等在门口。田甜朝着男友悄悄眨了眨眼睛，侯大利也迅速眨了眨眼睛。

老谭道：“又要复查，有什么新想法？”

侯大利道：“我觉得凶手极有可能留下精斑。”

老谭道：“我们都查过，没有精斑，受害人还是处女。”

侯大利道：“有可能体外射精。”

老谭喃喃自语：“如果体外射精，以前应该能查到。”

这一次复查物证有了明确目的，侯大利直接从物证筐里取过内裤。丁丽经济条件很好，虽然是十几年前的内裤，款式老旧，但是质地优良，在物证筐里躺了十几年，仍然非常柔软。

侯大利翻过内裤，发现底部有少量黄渍，目光便有些停留。

老谭眼光一直跟随侯大利，指着内裤上缺损的一小块，解释道：“我们剪下来查过，没有精液，也没有查到其他人的DNA。黄渍是女性分泌物。”

朱林背着手站在一旁，脸上没有表情。

侯大利刹那间有些走神，脑中形成了一幅画面：犯罪嫌疑人持刀尾随进屋，控制住丁丽，用尼龙绳绑住其手脚，第一阶段是绑架；犯罪嫌疑人发现丁丽很漂亮，心态发生变化，至少解开了双手的绳子，对其进行了猥亵；但是随后应该发生了冲突，导致犯罪嫌疑人凶性大发，挥刀杀人。他摇了摇头，暂时屏蔽了脑中画面。

除了内裤外，物证筐里还装有死者的外衣裤和床单。江州气温季节性强，10月还在二十摄氏度左右，丁丽遇害时穿了一套休闲的运动装，运动装没有破损。侯大利提起床单，一寸一寸细致揉捏。

老谭道：“会在床单上？”

侯大利道：“犯罪嫌疑人脱掉了丁丽衣服，还咬伤了乳房，没有精液这一点违背常理。如果射精，精液极有可能遗留在床单上。”

现场勘查、尸体解剖和侦查员推理都有一个“猜、猜、猜”的过程，有些猜想能够得到证实，有些猜想得不到证实，前者往往意味着破案，后者则意味着案件由现发案件变成积案。

田甜听到最后一句话，悄悄剜了侯大利一眼。

老谭、小林都是痕迹技术员，瞪大眼睛看着侯大利。

两人的心情并不完全一样。小林一心盼望奇迹出现，老谭心情相对复杂，一方面希望能发现新的线索，另一方面又不希望侯大利如此轻易发现精液。当年，他作为年轻技术员也参加了现场勘查，若是真让侯大利发现了精液，当年现场勘查就遗漏了重要线索，这条线索或许直接导致了无法破案。

侯大利先是检查最容易出现精液的床单，查完以后，没有新发现，又检查了外裤，还是没有发现。

老谭松了一口气，道：“我们当年检查还是很细致的，内裤、床单和外裤都没有放过，应该没有精斑。”

侯大利没有说话，放下裤子，又拿起了丁丽的运动衣，从衣领部位往下捏。

老谭的目光随着侯大利的手移动，当那只手接近衣服下摆时，再次松了一口气。

谁知，侯大利的手又往上移，伸进左手衣袖以后，突然停了下来，又轻轻捏了两下。他翻开衣袖，凝视细看后，道：“运动衣的衣袖里面应该有精斑。”

翻开的衣袖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硬块，极似精斑。如果是精斑，那将是丁丽案的重要突破。如今DNA技术日趋成熟，找到犯罪嫌疑人的DNA，意味着基本锁定了犯罪嫌疑人的真身。

老谭双眼圆睁，道：“这是什么鬼东西，怎么跑到衣袖里面了？这不符合常理。”

小杨惊讶得合不拢嘴。他借调到市局时间不长，以前听说侯大利是神探，并没有真实感受，今天当面领教，才知“神探”或者“变态”的称呼当真名不虚传。

衣袖内侧的小硬块被送到新成立的DNA室进行检测，朱林等专案组成员在技术室旁边的会议室等待。最初只有参加重审物证的几人，随后宫建民、陈阳闻讯赶到。

会议室里烟雾弥漫，大家闷头抽烟。退休的老姜局长和分管副局长刘战刚一起走进会议室。刘战刚扇了扇烟雾，径直走到窗边，推开所有窗户。

老姜局长来到侯大利面前，脸皮绷得紧紧的，道：“你怎么想到衣服上有可能沾有精液？”

侯大利道：“依常理，应该有精液。”

老姜局长道：“就这么简单？”

“道理不复杂，只是容易让人忽略。”侯大利又讲了王永强因为早泄而变得残暴之事。

老姜局长道：“为什么是在衣袖内侧？”

侯大利道：“我也不知道。”

朱林知道老姜局长的心病，见其两眼发红，插话道：“侯大利说起来轻巧，实际上极为用功。他天天看卷宗，现场勘查相片都印在脑子里。我听田甜说，他钻研起案子来，经常通宵睡不着觉。没有扎实准备和研究，根本不会有灵感。”

“结果出来没有？是不是精斑？”门外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跟随声音进来的是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五的老人，老人头发花白，红光满面，脚步匆匆。

“雷神，你竟然也来了。”老姜局长和来者打了一个招呼。

老谭则上前打招呼，道：“师父，您来了，身体不错嘛。”

“身体不错，吃得了饭，走得了路，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来者是老谭主任的前任和师父，江州刑警支队技术室第一任主任雷帮国，因其声音洪亮，被称为雷神。丁丽这个花季少女惨死家中，警方没有能够破案，雷帮国作为技术室主任，对此案最难释怀。在退休聚餐时，他喝得大醉，抱着稍早些退休的老姜局长大哭：“丁丽案没有破，我是白当了公安，不甘心啊。”

成立了105专案组以来，雷神时不时来找老姜局长喝茶，打听丁丽案进展。老姜局长得到消息以后，也给雷神打去电话，谈了最新发现。

雷帮国顾不得和朱林、宫建民等老同事打招呼，逮住徒弟老谭道：“衣服上当真有精斑？”

老谭小心翼翼道：“左边衣袖内侧发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斑块，现在还无法判定是不是精斑。”

雷帮国双眼瞪得如铜钱，道：“当时是谁在负责查看衣服，是张法医还是你？为什么没有发现那个斑块？”

老谭无数次回想当时勘查现场的细节，道：“我负责查找指纹和足迹，死者衣物由张法医检查。卷宗里记得很清楚。”

“法医要负责检查衣物，你是勘查人员，也应该注意到这些细节。”雷帮国长叹一声，用力拍了下大腿，道，“是我的失误，把事情安排给他们，我就到市局开会了，没有再细致检查。”

老谭道：“师父，您别自责，我们当时都进入了一个思维误区，死者阴道、内裤都没有精液，没有想到犯罪嫌疑人会有精液留在衣袖里面。我记得当时城里地痞打群架，砍死好几个人，您从现场被叫到局里开会了。”

新成立的DNA室负责人张晨走了出来，道：“检验结果出来了，确实是精液。这块精斑时间太久，我怕技术不过关，已经向省厅求助，由他们来提取DNA。”

精斑是精液浸润或附着于基质上，干燥后形成的斑痕。精液如同唾液、血液、乳汁一样，都是人体体液的一种。精液中所含有的DNA可以准确记录下每个人的身份，所以精斑是法医物证中的重要检测材料。

雷帮国听到这个消息，嘴唇发黑，道：“我有重大失误，若是当年发现精斑，案子早就破了。”

老谭知道雷帮国身体不好，劝道：“师父，你血压高，千万别急。有了DNA，凶手绝对跑不了，落网是迟早的事，只是让他多活了几年。”

“迟到的正义不是正义，至少是打了折扣的正义。”雷帮国声音低沉，情绪低落，双手轻轻颤抖。

老姜局长原本想责怪雷帮国，见雷帮国嘴唇发乌，便忍住到了嘴边的话，佝偻着背，离开小会议室。走到小会议室门口，他想起雷帮国的神情，暗觉担心，又转了回来，发了一支烟给雷帮国，安慰道：“小辈们比我们厉害，作为前辈，我们要高兴。若是一代不如一代，那才糟糕。105专案组发现了这条重要线索，意味着此案必破，只是时间早晚。凶手若是逍遥法外，我们死不瞑目，如今有了线索，就算今天晚上就死，也没有太多遗憾。”

雷帮国背对一帮小辈，顿了顿脚，道：“姜局说得对，我们留下的大窟窿，自然是新一代帮我们填。我回家喝杯小酒，为他们庆功。”

丁晨光得到发现精斑的消息后，从座椅上一跃而起，对办公室吼道：“叫司机到门口来，到公安局!”

一分钟后，小车发出轰鸣，直奔市公安局。

关鹏局长在市政府开会。丁晨光来到刘战刚副局长办公室，进门就道：“刘局，是啥情况？”刘战刚将泡好的茶放到丁晨光面前，道：“丁总，喝茶。”

丁晨光道：“哪里有心情喝茶。”

刘战刚道：“专案组有重大突破，在保留的物证中找到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精斑。精斑已经送到刑警总队，总队DNA室正在提取DNA，很快就会有结果。结果出来以后，在数据库里进行比对，就极有可能破案。”

丁晨光双眉上扬，声音激动：“案发当时，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个重要线索？如果当年及时发现，是不是早就破案了？当年的办案人员有没有责任？”

“现在有了突破口，我们要集中精力破案，至于以前的责任，那是下一步的事情。”刘战刚指了指茶杯，道，“丁总喝茶。”

丁晨光缓了缓口气，道：“算了，我也不是要追究他们的责任，追究责任没有任何价值。谁找到的精斑？”

刘战刚道：“105专案组，参加检查的有朱林、侯大利、田甜，还有老谭。”

丁晨光原本想重奖发现精斑者，听到侯大利的名字，便将“重奖”念头取消了，问道：“谁具体发现精斑的？是不是侯大利？”

刘战刚道：“几个人一起参加检查，侯大利在检查衣袖时发现了精斑。”

丁晨光听到“衣袖”两个字，想起女儿穿起运动衣的模样，心酸如浓雾一般泛滥开来，道：“刘局，支队真要提高水平，没有专案组，凭支队的本事，根本抓不到石秋阳和王永强。”

丁晨光是丁工集团的老板，在集团内部说话向来咄咄逼人，不留余地，面对集团外部时还是彬彬有礼，今天得知女儿案子取得突破，心情激动，指名点姓批评起刑警支队来。

在刘战刚眼里，丁晨光不仅仅是老板，也是受害者的父亲。作为老资格刑警，他很能理解丁晨光的反应，安慰道：“从案发到现在十来年了，刑事技术发展很快。十几年前，DNA技术刚刚起步，整个山南都没有能够做DNA检测的机构，就算当时发现了精斑，其实也没有太大作用。支队有很多不足，去年到今年，还是办了几件漂亮的案子，比如长青灭门案、黄卫遇害案，都破得非常漂亮。”

丁晨光道：“不管怎么说，当年没有发现精斑，是重大失误，有人要对此负责。”

刘战刚道：“那是历史局限性。再说，当年的经办人员大部分都退休了。”

丁晨光发了一顿火，渐渐平静下来，道：“对不住啊，刘局，刚才我激动了。以前的事就不说了，说了也没有意思。希望DNA能够比对成功。”

刘战刚再次耐心解释道：“二十世纪九十年代，DNA技术没有普及，真正普及是在2005年前后，当DNA鉴定技术普及后，针对以前被公安机关打击过的人，全部安排重新采集血样。服刑人员，由监狱采集；刑满释放的由派出所采集；现行犯罪，由办案人员采集，同时还要采集指纹、声纹和足迹等。那个凶手肯定是惯犯，极有可能在库里；就算不在库里，也给我们以后的工作提供了强大支撑。”

到了下班时间，桌上电话突然响起。刘战刚抓起电话，道：“老谭吗？结果怎么样？……啊，为什么没有比对成功？”

听到对话，丁晨光脸色惨白。他原本一心盼望着通过DNA锁定犯罪嫌疑人，没有料到数据库里比对不成功，刚燃起的希望就此被浇灭。尽管刘战刚以资深刑警的角度再三解释，获得了犯罪嫌疑人的DNA，抓住犯罪嫌疑人是迟早的事。但丁晨光想到“迟早”两个字就满心不是滋味，怏怏而回。

作为掌管上万人的大企业老板，丁晨光自控能力很是了得，车刚出公安局大门，心情便平复下来。他给常总打电话，淡淡道：“你去约侯大利，安排吃一顿晚饭，我到时参加。”

葛向东和樊勇在调查丁丽案时，丁晨光从来没有单独约两人吃饭，只是在小会议室里与他们见过一面。这一次丁晨光主动安排饭局，很罕见，是看重侯大利的具体表现。

常总站起来接了大老板电话，屁股刚坐到沙发上，赶紧与侯大利通话，希望能一起吃晚饭，特意说明丁老板要亲自参加。

丁晨光是山南省著名企业家，是省市领导的座上宾，一般民警很难有机会参加这种大老板的饭局。但是，侯大利父亲侯国龙就是与丁晨光同级别的大老板，所以侯大利对参加丁晨光饭局完全没有兴趣。

“这几天忙得很，常总别安排饭局，免得耽误时间。你约一下丁老板，他什么时间有空，我亲自拜访他，和他谈一谈案子。”

常总道：“其他事情我不敢打包票能单独约到大老板，但是只要与小丽的事有关，我尽量争取，会很快回复侯警官。”

第三章 金山别墅的枪声

侯大利和丁丽的合照

侯大利放下电话，走回刑警老楼三楼资料室。

朱林、侯大利、葛向东、樊勇和王华聚在资料室等待DNA比对结果。不管最终结果如何，专案组能发现重大线索，大家都扬眉吐气，包括新加入的王华，也觉得专案组很厉害。

电话响起，朱林深吸一口气，道：“结果应该出来了。”他缓慢接过电话，道：“我是朱林。”

田甜来到老楼，准备和侯大利一起回家。她刚进入三楼资料室，除了正在接电话的朱林以外，其余人都将食指放在嘴边，发出嘘声。

朱林“哦”了两声，放下电话，眼光从众人面前扫过，道：“很遗憾，DNA没有比对成功，数据库里没有。”

所有人都很失望。侯大利道：“凶手应该是惯犯，难道从来没有被抓过？”

樊勇拍了拍侯大利肩膀，道：“组座，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尚须努力。”

朱林批评道：“樊勇，你真是樊傻儿。丁丽案难道是侯大利一人的事情？这是我们全组的事情，每个人都有份儿。现在我们找到了凶手的DNA，就是非常关键的一步，下一步要利用找到的DNA来查找犯罪嫌疑人，就算大海捞针，也得把他捞出来。大利，你谈谈想法。”

在专案组里，侯大利年龄最小、资历最浅。但是，由他负责案侦工作，其他几位资格更老的侦查员都没有任何意见，都觉得由侯大利来负责是理所当然的事。

侯大利打开投影仪，幕布上显示出尼龙绳的特写画面。

“尼龙绳是用来捆绑丁丽的。这种尼龙绳在厂区家属院最大的用途就是晒衣服，当年谁家都有。”他又在幕布上显示另一个画面，“丁丽脸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伤口，田甜看了相片说极有可能是威逼伤，老谭认同这个判断。从这两点来看，凶手最初的目的是绑住丁丽。所以我判断凶手是为了钱而来。这种经过精心策划的案子，肯定不是为了抢几百块钱，而是想做笔大生意。”

他再次调整幕布上的画面，道：“经过一年多调查，老葛和老樊最后把注意力集中到参加胜利煤矿拍卖的投标人和江州机械厂职工。只是，他们的工作到此为止，没有进展。”

葛向东知道侯大利在谈论案件时从来直言，不会为了面子而藏着掖着，今天的评价实则非常客观。纵然如此，他还是觉得脸面无光。

樊勇神经大条得多，道：“丁丽案不怪我们。凶手不再作案，对于丁丽案这种老案来说，他不动，我们就没有机会。”

朱林客观评价道：“专案组成立以来，老葛和樊勇默默地做了很多工作，形成的材料有厚厚几卷。虽然没有直接成果，但是排除了很多线索，排除也是进步。”

侯大利用手拍了拍厚厚的卷宗，道：“我绝对没有否定老葛和老樊工作的意思，而是觉得他们工作很有成效，有了他们前期的工作，我们就能少走弯路。这一段时间，我加班加点看完了他们前期调查走访的材料，把参加胜利煤矿拍卖的几个投标人和江州机械厂列为重点对象，思路正确。如今有了凶手的DNA，工作就好做了，下一步就是在这两个范围内采集生物检材。”

朱林曾经做过刑警支队领导，比起侯大利更有政治敏锐性，道：“采集生物检材涉及面很大，而且当年投标人好几家目前都是省内有名的企业，必须由支队向局领导汇报，光凭专案组搞不定。”

侯大利道：“时间不等人，先缩小目标，重点突破。如果无法突破，再全面搜集。”

朱林道：“你有重点目标？”

侯大利道：“黄大磊。”

朱林道：“给我理由。”

侯大利道：“有以下几个理由，夏晓宇、金总、丁总和秦永国都是经营企业多年才有如此大的规模，黄大磊参加投标时也就二十五六岁，他的第一桶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有没有猫腻？之所以这样想，和王永强案还有点关系。王永强中专毕业没有几年就开办了驾校，他的原始资金来自抢劫。另外，我爸、夏晓宇都与江州商界关系密切，按他们的观点，当年金氏集团、四建司改制的江州建筑集团以及秦永国的公司都算是比较成熟的企业，胜利煤矿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普通项目，不可能为了一个普通项目杀人。而且据夏晓宇透露，当时除了黄大磊，其他几家都是丁晨光邀来围标的，也就是说丁晨光想要这个煤矿，而黄大磊则是正常投标的企业，两者有直接竞争关系。”

葛向东以前在经侦支队工作，其妻子家族又在做生意，对江州商界也挺熟悉，道：“我们调查过黄大磊，其发家纯粹靠运气。当时正在修阳江高速，高速公路建设单位需要大量碎石，带着大把现金到处找石场。丁总从内心深处也拿不准是否与黄大磊有关。按丁总说法，他和黄大磊只是在胜利煤矿上有交集，此前和此后，两人不是一个行业，各做各的，没有竞争，也没有矛盾冲突和深仇大恨，在场面上是点头之交。除了胜利煤矿，另一个大的嫌疑点是一件并购案。丁总曾经并购过市属江州国营机械厂，并购时信誓旦旦说不会让工人下岗，并购完成以后，至少有一半工人因各种各样原因先后下岗。下岗工人有好几百人，曾经到市政府上访，还围堵过工厂大门，有激进的工人甚至威胁要和丁晨光同归于尽。”

侯大利道：“虽然材料中有黄大磊的调查材料，但是缺乏深入调查，当年又没有DNA支撑。我想到黄大磊原籍地和石场调查走访，查一查他的社会关系，特别是当年的行动轨迹。”

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常总在电话中兴奋道：“我刚才给丁老板报告了，他说今天就想与侯警官见面，在办公室等你。丁老板请你一个人去，在办公室见面后，一起吃饭，叙叙旧。”

侯大利放下电话，对朱林道：“我今天要和丁总见面。丁总提了一个要求，让我一个人去，说是叙旧。”

朱林道：“你和丁晨光关系如何？”

侯大利道：“小时候就认识，那时我们两家还有来往。丁晨光到了南方以后，我基本上没有见过他。他这种大老板，心机很深，见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他想和我单独交流，或许有什么事情要讲。”

得到同意之后，侯大利独自驱车前往丁晨光住地。丁晨光住所别具一格，不是别墅，也不是高档小区，而是住在所辖工厂内部。工厂戒备森严，分为两道门岗，第一道门岗是进工厂所有人都需要检查的，第二道门岗更严格，必须有特别通行证。若非丁晨光的助手阿蛮亲自迎接，就算开警车也难以进入第二道门岗。

侯大利完全能够理解丁晨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心理，耐心配合第二道门岗的安检。

阿蛮是一个脸上布满疙瘩和伤痕的中年人，面相凶狠，说话却十分和气，彬彬有礼。他摸了摸胸口，叹了口气，道：“请侯警官理解啊，大老板内心受的伤还没有痊愈，或者说永远都不能痊愈。大利兄弟，你不认识我吗？”

侯大利摇头道：“抱歉，我曾经出过一次车祸，有些事情忘记了。”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出车祸以后，忘掉了一些事，有一些事却得到异常加强，具体来说，凡是与杨帆有关联的事情都异常清晰，回忆往事，能嗅到草地的清香、新烤面包散发的奶香，一切仿佛都没有中断过，一切仿佛都在眼前。

“他们都叫我阿蛮，跟着大老板很多年了。那年大小姐带着你玩，我就跟在你们身后。可惜，大小姐读大学以后，嫌我跟在她身后不方便，坚决不准我跟。如果我能跟在大小姐身边，也不至于出事。”阿蛮说到此，深为懊恼。

侯大利对这个面带凶相的汉子大生好感，道：“有句俗话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不是一句套话，确实是我的真实感受。”

阿蛮脸上伤痕抖了抖，道：“这些年，你变得太多，我还记得你初中在外面打架的模样。你没有印象，我有。”

电梯到了三楼，穿布衣的丁晨光站在门口，面带微笑，如慈祥的邻家大伯。

“丁伯伯。”

“好，好，没有叫我丁总。到茶室来，我们喝茶、聊天。”

茶室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漂亮女子，气质优雅，安静如深山细竹。

丁晨光道：“这是自家人，不必回避，有什么话都可以谈。”

大老板长期处于支配地位，自然而然形成一种潜在的威压。侯大利的家庭环境让其天生对这种威压免疫，道：“丁伯伯，我就开门见山，在你心目中谁是凶手？”

丁晨光神色黯然，道：“这是最让我难受的地方。出事以后，我一直在想谁会对我下毒手，想来想去，没有结果。老姜副局长提出有可能是流窜作案，流窜作案更难侦破，我急眼了，还和老姜拍了桌子。”

侯大利道：“是否和生意上的竞争对手有关？”

丁晨光摇头道：“要说最大的竞争对手，其实是你爸爸。我们经历相似，从国有企业出来，搞起机械厂，业务高度重合，为了抢夺市场，你挖我的墙脚，我撒你的烂药，还曾经组织两帮人打架。”

侯大利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了，道：“还有这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那时你还小，丁丽比你长几岁，她有印象。我们两个机械厂为了在竞争中生存，不断提高技术，结果是把其他类似的小机械厂搞死了，我们两家各有拳头产品，都活了下来。再后来，我们慢慢明白了什么是市场，就开始合作。我把产业转到南方以后，你爸转战省城阳州，那时我和你爸经常互通有无，共同投资不少项目。小丽出事前，我和你爸已经度过了最野蛮的竞争阶段。所以，我还真想不出谁会下如此狠手。如果真是有人报复，最有可能是当时并购后失业的江州机械厂工人。”

丁晨光拿出一张字条，上面写有三十七个名字，道：“这些人都是江州机械厂员工，当年被开除后闹得凶的。他们在吃大锅饭时养成了一些不好的习惯，迟到早退，顺手牵羊，你在世安厂生活过，明白我说的话。我的工厂里绝对不允许这些行为。经过教育后，有三百多工人无法适应新工作，被正常辞退。我不是黑心资本家，只是纯粹从企业角度做出决定，最终留下来的工人有六百多，很多人都成了公司骨干。被辞退的工人闹腾得很厉害，四处上访堵路，我没有退缩，坚决不同意让他们继续上班。让他们走法律途径，他们不愿意，说我和政府有钩挂。实则他们都有迟到早退或者绩效方面的把柄在人事方面，真打官司，他们肯定赢不了。今天特意找你来，我就是要说点真话，阿蛮脸上有伤痕，你应该注意到了。除了面上做工作以外，阿蛮还暗自带人去收拾了带头的工人。那些工人真不是吃素的，反抗得很激烈。阿蛮收拾了对方，打一顿，威胁他们的家人，在这个过程中，阿蛮自己也受了伤。带头的工人吃了亏，不再闹了，事态也就慢慢平息了。当时挨打的工人有三十七个，都在名单上。”

侯大利接过字条，道：“葛向东和樊勇是否知道此事？”

丁晨光道：“并购和辞退工人的事，他们两人知道，包括老姜也知道。那时没有找到精斑，最终没有破案。我判断凶手肯定就在这三十七人中，可以查他们的DNA。”

侯大利接过这极为珍贵的字条，小心翼翼地放好，道：“这是很重要的线索。除了江州机械厂以外，葛向东和樊勇还把胜利煤矿拍卖的投标人列为重点对象。”

“这也是我提供的线索。原因很简单，出事时，那是我正在进行的项目，所以有怀疑，却也拿不准。当时我想搞多元化，邀请了几家企业围标，黄大磊当时才进入江州商界，不太懂这方面的规则，跑过来投标。秦永国本来是搞矿的，我给他说过，下次我会让他，他也同意了。出事后，我无心留在江州，带着团队南下，最终让给秦永国中标。你是国龙的儿子，又是刑侦天才，所以我给你讲的都是实话。你不要谦虚，老朴也给我说过这个观点。”

丁晨光接过女人递过来的小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道：“我想听一听你的真实想法，到底能不能破案？”

侯大利道：“我还在了解案情，暂时没有结论。找到了凶手的精斑，这就是突破点。有了这个突破点，凶手只要继续作案，迟早会被绳之以法。除非他不在国内，或者已经死掉，否则始终要露出马脚。”

“如果凶手出国，或者死了，你们就无法破案？”丁晨光仰起脖子，提高声音。

侯大利依然冷静，道：“出现这两种情况，基本无法破案。”

“不管怎么样，我要追查到底，否则人生就没有了意义。”丁晨光的精力似乎突然被抽空，靠在椅子上，仰头朝天，整个人仿佛猛然间就老了十岁。

丁晨光、侯大利和茶室女子共进了晚餐。晚餐时间很早，刚到六点准时开饭，七点半就结束。晚餐结束，丁晨光离开。

侯大利跟随茶室女子重回茶室。茶室女子拿出一张翻拍的相片，道：“丁总很珍惜女儿所有相片，这是第一次翻拍后送人。那时你还在读小学吧，比小丽还要矮小些。他不能面对这些相片，所以让我给你。”

这是一张稍显模糊的相片，侯大利只有十一二岁模样，身边并排站着一个青春少女。青春少女便是丁丽。丁丽将手放在侯大利肩膀上，笑得很开心。相片中侯大利没有笑容，似乎在生气。

侯大利家中影集没有这张相片，努力回忆也没有想起是在什么场景下拍摄的，他很快就放弃回忆，注意力集中到相片中的丁丽身上。他对丁丽的主要印象来自卷宗中的现场勘查相片，丁丽遇害时颈部被切开，皮开肉绽，鲜血流下，形成血泊。此时骤然看见自己和丁丽并排站在一起的相片，相片中丁丽是典型邻家小妹，相貌清纯，面容姣好，与现场勘查中血淋淋的相片形成鲜明对比。

茶室女子叹息一声：“小丽是个好孩子，没有富家女的娇骄毛病，很上进的。没有想到祸从天降，出这种事情。你是刑侦系高才生，一定要抓到凶手，为小丽报仇。这张相片是特意翻拍的，送给你。”

侯大利接过相片，放进手包，又问：“为什么以前没有给我这张相片？”

茶室女子道：“丁总最初对破案没有信心，没有太高期望值，自然没有想到翻拍视若珍宝的相片。后来，你在专案组连破大案，丁总这才真正产生了信心，要我将相片转交给你。大利，希望你能帮帮丁总。丁总管理着一个大企业，平时在外人面前指挥若定，谈笑间做成大生意，其实内心非常凄苦。我这个茶室，也只能给他片刻安宁。”

离开丁家，侯大利心里沉甸甸的。

他选择做刑警是为了亲手将杀害女友的凶手绳之以法，在专案组工作短短一年时间，他看到了普通人或许一辈子都难以见到的悲剧。

悲剧具有普遍性和随机性，不分高低贵贱，就算站在社会顶端的丁晨光也无法摆脱命运的折磨。他在白天是意气风发的成功人士，在夜晚却只能独自品尝痛苦，痛苦到极点就用烟头来烫腹部，用肉体痛苦替代心灵最深处的悲伤。

这些悲剧无一例外地给侯大利心灵带来强烈冲击，特别是一张张血淋淋的现场勘查相片长期清晰地停留在其大脑里，如慢性毒药一样腐蚀其精神，给其带来新的创伤。

这是职业伤害，侯大利无法避免。更准确地说，他不愿意回避。每次见到受害者家人以后，破案和惩罚凶手的冲动便在内心深处涌动，成为其对抗慢性毒药的盾牌。

雷神之死

侯大利坐上越野车，没有急于开车。车窗如一道隔离屏障，让他与世界产生淡淡隔膜。

路灯和高楼轮廓线制造了夜间繁华，而另一个词叫作灯红酒绿。以侯大利的家世，如果不做刑警，那么此刻多半沉浸在灯红酒绿中，正在思考如何才能更好地度过美好的夜晚，享受上天赐予的人生。此刻做了刑警，他的目光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越过做成花朵状的路灯，直达灯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光明和黑暗，繁华与冷清，一对一对矛盾共存于这个世界，让有的人幸福，有的人痛苦。

坐了一会儿，侯大利拿出手机，正要打给田甜，金传统电话先打了过来。

之前，金传统被王永强陷害，被误认为是杀害杜文丽的凶手，为此在看守所度过了短暂的难忘时光。他从看守所出来后闭门谢客，今天才给侯大利打电话。

“大利，我遭了一次大难，你居然不来看我，同学友谊薄如纸啊。”金传统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着几分调侃。

侯大利道：“我打过你电话，没开机，想着你应该在舔伤口，就没有来骚扰你。”

“我犹豫了两个小时才给你打电话，不管吃过没有，过来喝一杯。”金传统得到肯定回答以后，把手机扔到一边，扇走了一只飞过来的蚊子。

金传统坐在别墅的亭子里，准备在此喝杯小酒。在亭子里电蚊香没效果，阿姨便用了最土的蚊香，摆在两角，这样勉强驱赶了蚊子。

摆好了蚊香，阿姨道：“传统，回屋里坐吧，没有蚊子。这里的山蚊子凶得很，叮到就是一个大包。”

“七婶，亭子好，能吹自然风，比屋里舒服多了。”金传统又扇走了一只大蚊子，道，“明天弄点驱蚊子装备，最起码要弄点花露水，或者风油精。”

阿姨是金传统的远房亲戚，辈分比金传统高一些，年轻时当过村妇女主任，做事很利索，也很可靠。若是没有杜文丽事件，金传统不会让长辈亲戚进到自己别墅，进了一遭看守所，他的想法有所变化，同意让婶子进了别墅。

夜风袭来，送来茉莉花的清香。花园深处还躲藏着好些蛐蛐，正在响亮地歌唱。进入看守所以前，金传统有时开玩笑说别墅就是大一点的四面墙，有钱人花巨资困在里面。进入看守所以后，他才明白真正的四面墙的残酷滋味。所以，他现在最喜欢在家里的亭子吃饭，四面通透，不再有墙。

侯大利轻车熟路来到金山别墅，进入别墅区以后，沿着香樟小道来到金传统的别墅。金山别墅一区只有八幢别墅，每幢别墅占地三四亩。侯大利数次到过金山别墅，以前很少关注其他别墅，如今他特意查看了第二幢别墅。第二幢别墅是黄大磊所住，与金传统所住别墅有一座小山坡分隔。更准确表述为，别墅一区有一座小山坡，一侧是金传统所住别墅，另一侧是黄大磊所住别墅。

侯大利将车停在别墅外，由侧门走进别墅区。阿姨过来开了门，道：“传统在小亭等你。蚊子有点多，给你一把扇子。”

以前，金传统长期在别墅内大宴宾客，从看守所出来以后，张晓是第一个进入者，侯大利是第二个。在阿姨的带领下，侯大利拿着蒲扇，沿着花园小道来到角落小亭。金传统没有说话，指了指椅子，又倒了一杯茶水，放在桌上。

两人面对面而坐，目光交锋，都不退让。

金传统先开口，道：“如果不是你发现了水泥路上的脚印，我不会进看守所。我们是朋友，你发现了对我不利的证据，完全没有对我预警，不讲义气。”

侯大利道：“提审王永强时，我问过他，脚印非常隐蔽，如果警方不能发现，他所做的一切不就白费了？王永强明确答复，如果警方真的没有发现，他就会在互联网上公开。结果，他的游戏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害你进看守所的不是我，是王永强。至于义气问题，很明确地说，我不会为了义气损害职业道德。”

地灯光线柔和，照射在金传统脸上，让其脸色变得红润起来。金传统突然狂笑，道：“你现在一点儿都不好玩，总是一本正经，我怀疑你是假的侯大利。”

侯大利不客气道：“别这样傻笑，神经质。”

金传统的狂笑以最快的速度消失，道：“我若是真生了你的气，不会再给你打电话。重案大队几次案情分析，你都坚持认为我不是凶手，算是说了公道话。以前有人说你很厉害，是天才刑警，我半信半疑，这一次彻底服气了。希望你能让王永强说实话，他百分之一百是杀害杨帆的凶手。”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慢慢黯淡起来，道：“这件事情你别生气，我在高中阶段曾经发现王永强跟踪过杨帆，只是不想暴露我对杨帆的单相思，怕被你鄙视，忍着没有说。这一次被王永强摆了一道，差点被当成连环杀人犯，害得我的底裤都被你看光了。特别是房事不举的毛病被你知道，丢了我的大脸。”

侯大利真诚地道：“你那是应激创伤，我同样也有，只不过表现形式不一样。”

金传统道：“我联系了北京一位资深教授，他看过我的体检资料，制订了治疗方案，说是有百分之七八十把握能治好。若是治好了病，我就和张晓结婚。在外面荡了这么多年，见了大世面，也该好好过日子了。”

聊到了这个地步，两人算是彻底打开了心结。

侯大利指了指小山坡对面，道：“黄大磊，你熟悉吗？”

金传统道：“他犯了什么事？被你盯上。”

侯大利道：“只是想了解。你听说过他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金传统道：“黄大磊是江州最大的矿老板，有钱，为人低调。我和他没有什么交集，在饭局上遇到过几次。要说有趣的事情，也有，都是很久以前的事。这人年轻的时候很凶悍，护矿队出去打架，几乎没有输过，后来越来越有钱，便越来越低调。当年矿山很乱，不是狠人站不住脚。”

侯大利在脑中给黄大磊贴上一个“凶悍”的标签。

回到高森别墅，田甜还没有回家。侯大利知道她今天夜里有任务，要去解救被拐到山区的妇女，便没有打手机。他在床上想了一会儿案情，慢慢睡去，醒来时，床的另一边仍然是空的。侯大利拿起手机，握在手里，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了。田甜在执行任务，若是任务结束，自然会主动联系，现在打手机过去，极有可能添乱。

早上，侯大利给田甜发了信息。很快，田甜电话回了过来，声音疲惫中透着些兴奋，道：“解救出来了。我们解救被拐卖妇女完全就是打仗，派出所民警提前侦查好，二大队重兵埋伏在公路边，等到夜深了，我们突然冲进去，把被拐妇女抢了就走，一点儿都不敢耽误。开车不久，好多村民都冲了出来，在公路边大吼大叫。我们根本不敢在当时动人，只求能顺利把被拐妇女解救出来。”

侯大利道：“你整晚没睡觉吧？早点回家，美美睡一觉。”

田甜意犹未尽，道：“我和顾大队等会儿要陪着被拐妇女去检查身体，那个被拐妇女说想呕吐，我们怀疑有身孕了。其实准确来说也不叫妇女，而是十六岁的少女，正在读职中，被骗出来工作，后来被卖到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山里面。”

说到这里，她愤怒起来，道：“大山里面，一群买卖妇女的人提着锄头，拿着菜刀，理直气壮得很。我们解救人的公安还偷偷摸摸，世界上还有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到现场你就知道，当场带走老光棍肯定不可能，能把被拐的女人救出来就算不错了。以前做法医，觉得杀人犯可恨，现在到了二大队，才发现最可恨的是拐卖妇女儿童的人贩子。不管是妇女被拐还是儿童被拐，被拐后都生不如死，被拐家庭同样生不如死，而且这种伤痛会持续一辈子。有时候，真想一枪毙了那些人贩子。”

与女友通话以后，侯大利一颗心便放了下来，开车前往刑警老楼。他正在三楼资料室翻看丁丽案卷宗的时候，王华跑上了楼，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道：“昨天晚上，老雷脑出血，走了。”

“谁走了？”

“雷帮国。”

“啊，他昨天还到局里来了一趟。”

“老雷昨天从支队回家，或许是高兴，或许是不高兴，反正喝了点酒。他本身血压高，晚上就出事了，医生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

王华坐在曾经属于田甜的椅子上，扭开矿泉水瓶盖子，喝了几大口，又道：“这些年来，脑出血的同事有好几个了，警察这个工作真不是人干的，穷得叮当响，又累又苦还老是面对负面东西。大部分同事都不想让娃儿当警察。老雷责任心强，和姜局一样对丁丽案耿耿于怀，这次你发现了精斑，这正是当年的重大失误，他挺自责。”

雷帮国前辈的死与自己其实有间接关联，侯大利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王华安慰道：“这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只怪老雷过于上心。他若不上心，屁事没有。”

桌上座机电话响起，朱林的声音透着疲惫，吩咐道：“你知道雷主任的事吧？下午三点就要为老雷开追悼会，换上警服，一起给雷主任送行。”

侯大利道：“这么快就开追悼会？”

朱林道：“老雷以前就说过，如果他死了，莫要搞算日子那些名堂，当天死，当天开追悼会，当天火化。一般情况，政法委书记都只是送个花圈表示悼念。老雷是江州刑警支队技术室创建者，多次立功。杜书记听说老雷逝世，立刻表示要亲自参加。今天开完追悼会，杜书记和关局马上要到省委政法委开会。”

王华继续在资料室谈雷帮国的往事，楼下响起了低沉的吼叫声，极似当年大李的声音。侯大利几步蹿出门，站在走道向下张望。樊勇带着一只狼青色狼犬，正在前往大李以前的房屋。

大李死在岗位上以后，刑警老楼冷清了许多，侯大利赶紧下楼，迎接专案组新成员。

新来警犬是昆明犬，身材高大，体形健壮，狼青色，耳朵竖立。它听到侯大利的脚步声，抬头望了一眼，眼神冷冰冰的。

樊勇整个人容光焕发，介绍道：“这是旺财，治安犬，扑人时力量很大，以前我就见过，刚刚退役，被我软磨硬泡从老王手里要过来。老王是真舍不得旺财，还非要我签保证书。我们本来就是内部单位，还得签保证书，办领养手续，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看到老王眼泪巴巴的样子，我才签了保证书。”

警犬退役以后，首选会被送回训练基地，或者被训导员领养。如果训导员无法领养，才会询问警犬之前所在的单位能否收养。105专案组曾经收养过大李，训练基地的人都知道专案组有独立地盘，从朱林到樊勇都对警犬有特殊感情，所以才愿意将旺财放到专案组。

旺财保持着相当高的警惕，侯大利只能站在旁边观看。

樊勇蹲下来，道：“旺财，这就是你以后的家。我打扫干净了，非常舒服。这是我们的副组长，我们都叫他组座，听明白没有？”

旺财已经接纳了樊勇，听了他的话，便进入自己的家。

侯大利道：“雷主任过世了，下午三点开追悼会，我们两点半出发，穿警服。”

樊勇原本情绪高涨，喜笑颜开，闻听此言，笑容慢慢消失。他询问了雷帮国过世的原因，闷了一会儿，道：“我到健身房锻炼，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下午两点半，专案组朱林、侯大利、葛向东、樊勇和王华都穿上警服，一起前往江州殡仪馆的追悼大厅。

侯大利入职以来穿警服的次服不多，主要是在一些正式场合以及特殊场景。他的警服平时挂在小衣柜里，近一年时间，警服几乎还是新的。上一次穿警服是全局干警大会，再上一次穿警服是冬季集训，冬季集训前穿警服就是参加师父李超的追悼会。

追悼厅门楣上张挂着大幅的条幅：“沉痛悼念雷帮国同志”。侯大利和樊勇举着花圈送过去，花圈上落款是105专案组。送了花圈，侯大利取了白花和青纱，让专案组诸人戴上。追悼大厅里除了雷帮国的家人以外，全是戴着白花的着装警察。

田甜与二大队同志站在一起，神情肃穆。侯大利和专案组同志站在一起，便没有走过去打招呼，隔了几米，仍然能清晰地看到田甜的黑眼圈和右脸上的几道抓痕。

政治处陈浩荡迎面而来，向侯大利打了个招呼，匆匆朝外走。侯大利见其走得急，便顺着其背影望了一眼。门外走来了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杜军和公安局局长关鹏等人，陈浩荡微微弯腰，伸出右手，给领导们带路。

陈浩荡是侯大利的大学同学，大学毕业后和侯大利一起分到江州市公安局，在刑警支队办公室短暂工作了一段时间后，调到政治处工作。他颇有眼力，深悉为官和处世之道，与只是专注于案件的侯大利形成鲜明对比。

三点钟，追悼会准时开始。哀乐声中，政治处顾主任尽量用平缓的语气将英雄事迹读出，声音通过喇叭送到灵堂外。

队伍里有哭泣声响起，场里场外有不少民警落泪。侯大利内心颇不是滋味，尽管从理智上他知道雷主任逝世不应由自己负责，可是面对雷主任家人时，总还是心怀内疚。

追悼会结束，侯大利向朱林请了假，没有再回刑警老楼。田甜坐在副驾驶位置，靠在椅子上，闭目休息。

侯大利在女友面前吐露了心声，道：“今天在灵堂，听到顾主任读雷主任事迹，怪不是滋味。若是没有发现这块精斑，雷主任估计还没事。”

田甜睁开眼睛，道：“发现精斑对雷主任也是好事，至少他在逝去前知道凶手最终会被捉住，没有太多遗憾。对丁晨光来说，发现了精斑，意味着正义最终会来到。你站在丁晨光和丁丽的角度来想问题，一切迎刃而解。”

“对，我矫情了。我应该把精力放在丁丽案上。”侯大利轻轻点了点油门，越野车发出轰鸣，向高森别墅驶去。

田甜拉开后视镜，仔细看脸上伤痕，道：“这是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抓的，她的儿子买了女学生。我们强行带走女学生时，她就和野兽差不多，拼死都要保护自己的财产。在她眼里，女人是传宗接代的工具，是家里花了几千块钱买来的财产。老太太根本没有想到会给女学生带来多大的伤害。在车上，女学生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我想这一段经历会永远改变这个被拐女学生的心理。以前我作为法医接触的都是尸体，如今到了一线，接触到活生生的受害者，那是另外一种心理冲击。”

“丁晨光给过我一张翻拍的相片，里面居然是我和丁丽的合影。我感觉这张翻拍的相片就如那种能够连通鬼神的特殊介质，以前面对的是受害人，有了这张相片，时光仿佛倒流，我面对的不再仅仅是受害人，而是曾经活着的人。没有谁能够夺去其他人的生命，没有任何人能够。”

侯大利说到激愤处，用力按响喇叭。越野车喇叭发出刺耳吼叫，刺破阴云密布的天空。

“愤怒没有用，我晚上回去弄一份报告，请求根据凶手DNA，对丁丽案的重点嫌疑人进行一次重点排查。”

“重点排查会调动相当多的人力和物力，若是没有结果，会有怨言的。”

“顾不得这么多，破案才是唯一正确的事。”

回到高森别墅，侯大利开始起草报告，希望能够开展一次大排查。田甜昨夜通宵未睡，早上有不少扫尾工作，下午又参加追悼会，着实疲惫，回家洗浴后倒床就睡。凌晨两点醒来时，床边还空空的，她来到书房时，见侯大利已经完成了报告，正对着电脑出神，烟灰缸里罕见地有一堆烟头。

早上，侯大利将调查报告交给了朱林。朱林一字一句细读后，提笔签字：“同意，速报战刚副局长。专案组朱林。”

根据105专案组提供的调查报告，市公安局决定展开大排查。

排查工作会就在接到报告当天举行，由分管副局长刘战刚主持，参战两百名民警齐聚在市公安局大会议室。宫建民介绍了丁丽案的基本情况后，再由重案大队陈阳大队长布置具体工作。排查范围比起侯大利预想的更大，包括被丁晨光并购的江州机械厂、参加胜利煤矿投标的企业相关人员、丁晨光所在企业部分人员以及当年中山机械厂家属院住户，其重点之一是丁晨光提供的三十七人名单。

排查不仅仅是调查走访，还得采血以获取生物检材，工作任务相当艰巨。针对此情况，市公安局成立了以刘战刚为组长的排查工作领导小组，宫建民、陈阳为副组长，陈阳兼任办公室主任。

会议结束，105专案组全体返回刑警老楼。

王华坐在副驾驶，嘴巴自然不会闲着，啧啧数声，道：“组座，你胆子够肥啊。全局抽调两百民警，大动干戈，如果查不出名堂，追根溯源，最后板子肯定打在你的屁股上。你的屁股没几两肉啊，受得了几板子？几板子下去，屁股就会被打烂，若是伤了筋动了骨，你这娃走路都难。”

侯大利眼光平视前方，道：“朱支经常说一句话，否定线索也是成果。至于板子打屁股，这事肯定不会发生，最多就是闲言碎语，就如以前我们背过的课文，如抹蛛丝一样轻轻抹去。说得直白一点，我只管破案，管不了别人的嘴巴。”

王华感慨地道：“大利，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是全省最有名的富二代，明明可以靠爹吃饭，非要来当刑警。当刑警就当刑警嘛，还能当成神探。你有底气，我没有。我们普通人靠着这个饭碗，没办法，必须小心翼翼，有棱有角都必须先打断再磨圆。我干治安的时间最长，治安管得杂，黄赌毒、场所管理、治安清查，还有什么违规饲养犬只管理、群租房管理等，牵涉面很广。有一句话套在治安上面也很适用：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最初干治安时，我长得瘦，为人处世还是很刚硬，自视甚高，最后的结果是干了二十年还是副大队，又被弄到专案组。我不是说专案组不好，只不过……你明白的。现在离开了治安，我突然意识到其他警种，特别是重案刑警们眼中的治安警都是瞎忙。最初听到这个评价时，气得我差点挽衣袖打人。”

王华坐在田甜惯常坐的副驾驶位置上，双腿岔开，肚子鼓得老高。他如今不仅经常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在三楼资料室里，还自然而然坐了田甜的椅子。很长时间里，专案组喜欢在资料室谈案情，每个人都有相对固定的位置，这个位置没有明文规定，大家都有默契，各坐各位，基本不乱。王华这个大肚唠叨汉坐在以前田甜的位置，让侯大利颇为不适应。尽管王华为人也不错，但是终归不如田甜知冷暖。

听到王华唠叨，侯大利不由得想起师父李超。樊勇多次抱怨王华嘴巴就如机关枪，每天嗒嗒嗒嗒响个不停。由于李超和王华关系很不错，侯大利爱屋及乌，也慢慢接受了同样话痨的王华。

王华道：“我现在知道为什么组座能成为神探了，能力只是一方面，更主要是用心。来到专案组这些天，除了开会和外出调查，你天天都盯着投影仪。如果大家都这么用心，不说百分之一百的案子能破，至少百分之八十能破。神探炼成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投入精力在案子上。你别认为我说的是废话，很多人做不成事，主要就是投入精力不够。比如我吧，在治安上工作时间长，肯定熟悉各方面工作，但是距离真正的高手还有差距。”

侯大利道：“什么神探，就是一个菜鸟。”

王华道：“你根本不是菜鸟，在黄卫那件事情上，你做得非常专业，稍有一个环节没做好，你都没有那么容易脱身。说起来我和唐山林、吴开军都是熟人，做治安工作的，与夜总会老板打交道也是工作之一。”

杀害黄卫的凶手被击毙，幕后指使人无法追查，侯大利对这事挺上心。他听到王华谈起了吴开军，便留了心，道：“黄卫遇害，你凭直觉判断与吴开军有没有关系？”

王华道：“黄卫千里押解吴开军，谁都不敢说没有关系。可是有什么关系，谁也不能说清楚。现在不是凭直觉办案的时候，一切靠证据说话，证据才是王者。”

侯大利道：“唐山林案是由重案大队主侦，专案组配侦。我也抽时间研究过唐山林案，唐山林死了，最大受益者应该是吴开军。吴开军又和黄卫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从这个几方面来说，吴开军都很值得怀疑。”

王华努力回想与吴开军接触的点点滴滴，道：“吴开军开夜总会，难免三教九流都要接触，有点违法犯罪的小事这是肯定的，但是不太可能做大案。这人耿直，我到他老家梅山去钓鱼，那边村民提起吴开军，都竖大拇指。我钓鱼以后，村支书、主任，村里有头有脸的都过来陪酒。”

侯大利最初只是顺耳听王华吧嗒吧嗒不停地说，听到“梅山”两个字，如烧红的烙铁烙了屁股，拍了下喇叭，道：“吴开军老家在哪里？”

王华道：“梅山。”

侯大利道：“黄大磊的老家也在梅山。”

王华道：“这很正常，梅山是靠江大镇，有五万多人口，江州各行各业里有很多梅山人。”

“黄大磊参加过胜利煤矿拍卖，丁丽就是在此期间遇害。吴开军是涉黑人员，还是梅山人，这之间有没有联系？”

侯大利之所以对同乡如此敏感，来源于其经验，系列麻醉案的主犯狗货是王永强的同乡，王永强获得的麻醉药品“任我行”便来自狗货。此刻，开夜总会的吴开军和矿老板黄大磊猛然间有了同乡这个联系，让其高度警惕起来。

王华道：“如今各行各业都有圈子，圈子之间是有来往的，我从来没有在吴开军的圈子里见到过黄大磊。”

侯大利道：“我们抽时间到梅山，查一查吴开军和黄大磊之间的关系。”

金山别墅响起枪声

排查工作在刑警支队长宫建民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开展。大量生物检材汇入市技术室，市DNA实验室主任张晨带领借调来的两名工作人员吃住在实验室，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完成巨量的检测工作。刘战刚了解实际情况后，特意去找了省厅老朴。在老朴协调之下，省刑侦总队DNA室接收了一部分生物检材，还将阳州、秦阳、湖州的DNA室都调动起来。

105专案组人少，没有参加排查工作，继续调查案件。

朱林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得知吴开军和黄大磊同是梅山镇人，与侯大利一样，意识到其中或许有某种联系。

专案组为此召开专题案情分析会，除了专案组成员以外，重案大队主办吴开军案件的二组组长苗伟、经侦支队一位熟悉黄大磊的副大队长、治安支队一位了解吴开军的大队长参加案情分析会。参会诸人都认识吴开军和黄大磊，但是没有人了解吴开军和黄大磊之间是否有联系。

苗伟以及经侦、治安的同志在会议结束以后，又暗中开展了调查，仍然没有发现吴开军和黄大磊有过联系。

由此可以判断，吴开军和黄大磊至少在江州期间很少在一起。但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在动态发展变化的，此次调查只能证明当前情况，而无法搞清楚吴开军和黄大磊在1994年的关系。

朱林和侯大利一起前往梅山镇。

梅山派出所所长施成曾经是刑警支队三大队副大队长，接到朱林电话以后，便一直在派出所等候。看到越野车进院，施成快步下楼，道：“欢迎朱支，上一次朱支到梅山所还是送我上任，后来一直都没有来过。”

朱林望着熟悉的战友，道：“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四年了。按市局规定，在派出所工作四五年，还得回业务部门。”

施成把目光转向侯大利和越野车，道：“派出所的车太差，上次追一个犯罪嫌疑人，速度提不起来，眼睁睁看着车屁股越来越远。若是有这样一台越野车，踩油门就提速，那就带劲了。”

侯大利道：“专案组车不够，还是旧车，外出爬山就只能开这辆。”

朱林介绍道：“这是105专案组副组长，侯大利。”

施成打量英俊的年轻刑警，道：“久闻大名。我是说真话，确实是久闻大名。你是刑警支队后起之秀，其实说后起之秀不准确，应该说是我们局里的新神探。”

三人进屋，关门。朱林直截了当地道：“你知不知道吴开军和黄大磊的情况？”

虽然朱林已经不是刑警支队长，可是施成在老领导面前仍然以下级自居，拿着笔记本，腰挺得笔直，道：“吴开军和黄大磊都是梅山名人，专案组想要哪方面情况？”

朱林道：“大利，你来具体谈。”

侯大利道：“吴开军和黄大磊是否认识？关系怎么样？”

施成道：“他们都是梅山名人，每年镇里搞团拜会，他们都要参加，肯定认识。”

侯大利道：“你谈谈他们两人的情况，不管什么情况，越详细越好。”

施成不知道朱林和侯大利调查两位梅山名人的目的，略微思考，道：“我来到梅山所时间不长，只有四年。这四年间，黄大磊很少回镇里，他的几个矿都不在梅山，所以和梅山所打交道的时间不多，偶尔吃顿饭，没有实质性接触。吴开军虽然是梅山人，由于其在江州城里开夜总会，还有涉黑嫌疑，我和他接触得也很少。他们两人的关系，我还真不清楚。”

侯大利道：“1994年，黄大磊和吴开军是不是在镇里？那个时候他们在做什么？谁了解？”

“梅山所是新所，建所前都只有一个公安人员，姓马。马公安退休很久了，我不认识他，也从来没有联系过，听说到外地带孙子了。”施成看了一眼朱林，道，“我能找到马公安的联系方式。”

专案组来梅山后一直没有说出来意。施成是老刑警，听到侯大利提到1994年，立刻联想到发生在1994年的丁丽案，翻出一个本子，建议道：“我记得黄大磊当初在镇里面开过石场，可以找当年企业办的同志或者驻村干部来问一问具体情况。”

朱林道：“我们暂时不出面，由你调查，要了解吴开军和黄大磊是否认识；如果认识，是否有密切关系。”

施成道：“我马上去办。”

朱林又道：“找一家生意最好的农家乐，去放松放松。”

施成爽快地道：“那我安排一个农家乐，老领导喜欢钓鱼，一边钓鱼，一边等我消息。”

朱林强调道：“我要生意最好的。”

施成笑道：“梅山偏僻，没有什么好餐馆，黄氏农家乐就是最火爆的。”

来到黄氏农家乐，施成把农家乐黄老板叫出来，道：“朱总是我的朋友，你先请朱总钓鱼，中午我过来陪吃饭。”

黄老板瞅着越野车看了一会儿，估了估越野车价值，认同了“朱总”这个说法。

梅山是远郊镇，位于巴岳山脚下，屋后竹林、前院鸡狗，不远处是天然池塘，农家生意气息扑面而来。朱林到农家乐老板的堂屋转了一圈，板着的脸放松下来，要了一支钓鱼竿，和侯大利到池塘边钓鱼。

朱林见到池塘边有鸭棚，道：“鸭子屎多，掉进池塘，把水都弄肥了，鱼不好吃。”

农家乐老板耳朵上夹着烟，脸上浮现出狡黠和淳朴的混合表情，道：“老板眼睛挺毒，还看到我那些年的鸭房子。以前我喂过鸭子，后来大家都说我的鱼不好吃了，后来干脆不喂鸭子。亏是亏点，管他妈的，图个大家欢喜。”

朱林接过烟，点着，抽了一口，麻利地将渔线扔进池塘，不一会儿就钓起来一条二指宽的鲫鱼。他取了鱼，仔细看了看，丢进盆子，道：“老板哄人哟，这不是土鲫鱼，是麻鲫。”

钓起来的鲫鱼个头不大，嘴巴细小，边缘有淡黄色。这正是侯大利认识中的土鲫鱼标配，听到朱林说这是麻鲫，不由得凝神细听。

农家乐老板明显愣了愣，然后竖起大拇指，道：“遇到高人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喂的确实是麻鲫。麻鲫比起湘云鲫长得慢，食性也杂，其实和土鲫鱼没有太大区别。”

朱林道：“江州正宗的土鲫鱼身侧有二十八个侧线点，麻鲫也有，只是没有这条明显，稍稍模糊些。另外，麻鲫的鱼鳞要大些。现在能吃到麻鲫也不错，真正的土鲫鱼基本找不到了，就算找到其实也是杂种。”

几句话之后，朱林便拉近了与农家乐黄老板的关系。两人站在池塘边聊得甚欢，抽完第一支烟，朱林取出自己的烟，散给农家乐老板，互相打火，在池边吞云吐雾。

“黄老板，你是本地人？”

“是啊，土生土长本地人。”

“你应该出去混过几年。我怎么知道？这很简单，本地人不戴这种翡翠戒指。黄家人都很不错，黄大磊就是梅山人，你们是不是亲戚？”

“梅山姓黄的很多，还建有黄家祠堂。黄大磊和我应该是一个老祖宗的，只不过后来分得远了。虽然谈不上亲戚，我们还是熟悉的，黄大磊每年回乡，都得到我这里来吃饭。”

“梅山虽然偏僻，但是大老板多，吴开军也是梅山的，生意做得大。”朱林表面是闲聊，一番话之后，慢慢将话题引到了调查对象上。

侯大利假装不在意两人对谈，实则竖起耳朵，一句话都不放过。

黄老板没有丝毫防范，道：“黄大磊和吴开军现在是大老板，年轻的时候和我一样，都在梅山街道混社会。我混得孬些，开农家乐，赚点小钱。黄大磊和吴开军混得好，当大老板。”

侯大利很想问“黄大磊和吴开军是什么关系”，话到嘴边，还是忍住，继续听朱林和农家乐黄老板闲聊。

朱林道：“能开这么大一家农家乐，很厉害了。当大老板的也就只有几个，不可能个个都当大老板。”

黄老板哼了一声，道：“黄大磊发迹就靠石场，做石场前，他和我一样穷得叮当响，还经常在赶场天喝胡豆酒，抓一把胡豆，打半斤白酒，划拳。后来修阳江高速，他狗日的一下就发财了，再也不和我们喝胡豆酒了。”

朱林道：“吴开军怎么发财的？第一桶金不好搞。有一百块钱赚一万难上加难，有一万赚十万就容易些，有十万赚一百万就不太难，有一百万赚一千万就不是问题。”

黄老板对此深有同感，道：“吴开军发财还是靠着黄大磊，当年黄大磊开石场时，吴开军和几个社会哥就跟在黄大磊屁股后面混。后来我到粤省打工，就不晓得吴开军怎么也成了大老板。”

这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侯大利暗自朝朱林竖起大拇指。

下午一点，施成才来到农家乐。黄老板在池塘边安了一张桌子，端来大盆的火锅鲫鱼。桌子在开放环境，视野开阔，反而不怕被人偷听。施成等到废话连篇的黄老板离开，道：“时间太长了，我找了几个人才打听到情况。当时梅山开了好几家石场，企业办对黄大磊石场印象不深。后来我遇到正在办事的村支书，他晓得些情况，说是当年黄大磊开石场前就混社会，赶场天喝酒打架不在少数，后来黄大磊开了石场，慢慢就不在社会上混了。梅山场就是屁股那么大一块，吴开军和黄大磊年龄差不多，长期在一起玩。”

侯大利陷入沉思：从之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吴开军和黄大磊之间没有联系，包括黄大磊和吴开军之间没有电话记录，吴开军手下也没有人与黄大磊有联系。但是从今天了解的情况来看，两人在年轻时曾经在一起混过社会。吴开军和黄大磊现在完全不往来，只能说明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外人不了解的事情。

午餐之后，朱林特意交代施成，一定要找到以前那位马姓公安人员的联系方式。

越野车在弯曲的山路行驶，绿树、灌木和杂草从车窗前闪过。侯大利回想朱林和黄老板聊天的细节，道：“朱支，你主动要求去钓鱼，莫非料定能摸到实料？”

朱林靠在车椅上，道：“我不是神仙，没有掐指一算的本领，主动要求到最火的农家乐是基于常识。梅山这种山区镇没有几家好馆子，黄大磊和吴开军都是有钱人，回到家乡必然要衣锦还乡，出来吃饭肯定会找最好的馆子或者农家乐。能在乡镇把农家乐经营好的人都是乡村能人，见多识广，极大可能会认识黄大磊和吴开军。今天是运气太好，恰好遇到知情人。如果运气不好，黄老板不认识黄大磊和吴开军，我们也没有损失，至少能吃到梅山场镇中最好的味道。”

“今天的火锅鱼味道确实不错。朱支今天问话真有技巧，几句话绕过去，黄老板就把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在侯大利最初的印象中，朱林素来不苟言笑，是支队有名的“冷面王”，接触久了，他才发现朱林外冷内热，很有点冷幽默。

“你少拍马屁啊，现场调查是侦查员的基本功。”摸到了黄大磊和吴开军在1994年的关系，朱林心情颇佳，又道，“我们那个年代，侦查技术比起现在差得很远，破案就靠调查走访，眼尖、嘴勤、腿快，这是我们当年破案的绝活儿。别人都叫你神探，你的尾巴要夹紧点，论到调查走访、蹲点守候这些基本侦查业务，你和老队员比起来没有优势。”

侯大利道：“朱支，我从来没有承认自己是神探啊，这点自知之明是有的。我以前的师父是李超，牺牲了，现在没有师父了。我想拜朱支为师父，是真心的。”

朱林笑了起来，道：“若是一般的人听到你这种说法，都怕触了霉头，会避之唯恐不及。我们做刑警的其实有时也迷信，迷信归迷信，你这个徒弟我还是愿意收。大利啊，我总觉得会从那个马公安嘴里探到更多东西。当年，开石场必然和公安人员打交道，公安人员又负责治安，他们接触比起企业办的人更紧密。”

越野车刚刚到城区，几辆警车迎面而来。朱林原本靠在椅子上休息，看到闪烁的警灯，身体顿时立了起来，两眼炯炯有神，道：“掉头，跟上陈阳的车。”

重案大队长陈阳乘坐便车，跟在警车后面，车速颇快。他接到朱林电话后，道：“刚发生枪击案，黄大磊在别墅门口被枪击，送到医院抢救，还没有脱离危险。他的司机腿部中枪，没有生命危险。”

放下电话，朱林说了一句“黄大磊被枪击”后，便一语不发。

接近金山别墅时，救护车里传出“哎哟、哎哟”的声音，与越野车擦肩而过。

越野车停在金山别墅东门。进入东门之后，步行约百米，向左拐便是金传统所住别墅；向右拐，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便是黄大磊所住别墅。黄大磊别墅虽然与金传统别墅很近，由于中间有一个小山坡相隔，两个别墅互不影响。

黄大磊别墅门口拉起了警戒线，派出所民警、重案大队陈阳站在第二层警戒线内，围在一起交流情况。

侯大利跟在朱林身后，进入第二层警戒线。对于命案积案来说，如果以后案子与之再也没有关系，遗留下来的命案积案很难侦破。如果新案与命案积案有牵连，那么侦破的可能性将大大提高。侯大利是105专案组成员，从警以后接触的全是命案积案，对此理解得最为深刻，此时隐隐有些兴奋，就如即将投入战斗的狮子。

发生了枪击案，重案大队长陈阳顾不得寒暄，开门见山向朱林介绍案情，道：“凶手潜伏进来，在别墅门口袭击了黄大磊，用的是六四式手枪，找到四枚弹壳。”

朱林不知不觉又把自己当成了刑警支队长，道：“监控查了没有？”

陈阳道：“查了监控，没有发现凶手是怎么进来的。小车进入金山小区，到了黄大磊家门口。司机下车开大门，凶手突然冲了出来。凶手戴有口罩，打伞，穿雨衣，看不清楚面部，身材也有些模糊。他站在驾驶室窗边，朝坐在后座的黄大磊开了三枪。开枪之后，凶手从监控镜头消失，整个过程非常冷静。视频大队在路上，马上到，准备把别墅区和附近监控镜头彻底查一遍。”

朱林道：“驾驶员是啥情况？”

陈阳道：“枪击过程很快，驾驶员完全没有反应过来。驾驶员正要追赶，凶手回身打了一枪，说了一声‘滚，和你无关’，这一枪打在驾驶员大腿上，没有打到动脉。苗伟问过驾驶员，凶手是本地口音，但是没有看到相貌。”

朱林扫视别墅区整个环境，道：“别墅区高度封闭，现场没有被破坏。凶手能潜进来，肯定是躲在草丛里面，必然留脚印，要查一查脚印附近有没有烟头之类的遗留物。”

陈阳道：“已经安排了。警戒线拉得比较宽，老谭、小林马上就到。”

“叫警犬。”

“马上到。”

朱林点了点头，皱着眉头，问道：“凶手是守株待兔，还是提前知道黄大磊行踪？”

陈阳道：“刘局已经安排技侦支队调查黄大磊、其司机和公司秘书电话。”

侯大利一直在旁听两位领导的对话，站在现场，脑中浮现起“现场影像”：凶手举伞，躲在大门旁边墙角，耐心等待黄大磊小车回来，利用驾驶员下车开门的短暂时间，非常冷静地扣响了扳机，然后打伤了驾驶员，从容撤离现场。

朱林习惯性转过头，问道：“大利怎么看？”

侯大利关掉脑中浮现的现场影像，道：“凶手是预谋杀人，谋杀对象就是黄大磊。他提前侦查，选择了一条监控盲区进入金山别墅，然后顺着选好的道路撤退，肯定会留下脚印，通过脚印可以推断出凶手的身高和体形。以这个凶手的行为模式，不应该把有价值的鞋印留在现场，也不会出现烟头之类。”

陈阳道：“唐山林案中，凶手穿鞋套，也是用伞来挡监控。此案的凶手与唐山林案凶手思路非常接近，可以串并案侦查。”

警车不断到来，刘战刚和宫建民先后赶到，老谭、小林也赶到现场。刑警支队领导到场后，侯大利主动请缨，换上勘查服，准备跟随老谭和小林进行现场勘查。

警犬到来后，果然如朱林所猜测，很快就在绿化带深处的泥土里找到脚印。警犬在凶手留下的脚印里慢慢嗅，然后沿着绿化带穿行。进入后院以后，警犬失去了目标。

侯大利将警犬的路线图画出来，做了标记，交给小林，道：“这个凶手很鬼，凭肉眼观察，这条线路恰巧能够躲过所有监控。”

老谭道：“这小子不仅鬼，还很神，我高度怀疑是内鬼，否则不可能找到这么完美的躲避监控的路线。”

警犬工作结束以后，老谭、小林等人开始现场勘查。有老谭和小林在场，侯大利主要负责现场拍摄。勘查结束，果然如侯大利所推断，现场没有头发、烟头等有用的物证。

第四章 梅山黑社会往事

马公安聊往事

勘查结束，没有能够提供与凶手直接有关的证据，只是从凶手的行为勾勒出一些特点，作为侦查方向的参考。

在随后召开的案情分析会上，决定从两方面梳理：一是调查黄大磊社会关系，从现在来看仇杀可能性极大；二是调查金山别墅的管理系统，凶手能避开监控，说明凶手熟悉监控点，而一般人做不到这一点。

会议结束，朱林和侯大利一起坐电梯到车库。从会议室出来直到坐上越野车，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沉浸在案子中。

越野车启动，朱林问：“你怎么看？”

侯大利道：“黄卫案、唐山林案、黄大磊案，这三个案子不是孤立的，甚至丁丽案也与这三个案子有牵连，存在某种内在联系，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这个内在联系。”

朱林道：“采集样本，DNA比对，工作量很大。比对工作结束，或许一切就迎刃而解，也有可能一无所获。我们现在要耐心等待结果，当然，也不是什么事情都不做，按照既定步骤，一步一步来。梅山镇的马公安明天要从秦阳回来，我们和他谈了以后，再做下一步安排。”

大案再发，侯大利内心颇为急切，道：“我想复制一份金山别墅这一段时间的视频。凶手选择的路线躲过了大部分监控，应该提前到别墅踩过点，我想看一看。”

朱林能够理解侯大利的心情，道：“105专案组是特殊专案组，实行的是案案相靠制度，凡是有重案，我们都可以去查看是否与丁丽案有关系，虽然是配侦，却是特殊的配侦。你是专案组副组长，直接到视频大队，按规定复制相关视频。”

得到朱林同意以后，侯大利叫上王华，一起来到视频大队。

随着社会治安防控体系建设法治化、社会化、信息化的推进，视频监控在技防工作中占据重要位置，江州市刑警支队率先在全省刑警支队中设立了第五大队，也就是视频大队，负责全市公安科技工作的规划、建设、宣传和管理。

王华与视频大队长姜华关系熟悉，径直推门而入。姜华见到王华，原本想笑骂几句，见到跟随其后的侯大利，便将笑骂之语收回肚中，端坐在办公桌后，露出公事公办的表情。

“姜大队，专案组想调取金山别墅的视频资料。”侯大利开门见山道。

姜华慢条斯理地道：“视频大队正在对所有视频进行研判，你们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提出来，由我们负责研判。隔行如隔山，你们不要以为读视频是简单的事，费力不讨好，伤眼睛，磨屁股。”

侯大利道：“我们现在提不出具体要求，主要是想看一看前一段时间有没有特殊人进入别墅。”

姜华道：“这也是我们研读的重点。”

对方打起官腔，侯大利忍着不耐，道：“专案组一直在研究丁丽案，黄大磊与丁丽案有关联。专案组和视频大队两边同时研读，从各自角度出发，能够互补。”

姜华还要找理由推托，王华高声道：“姜大头，少给我打官腔，大家都从一个战壕爬出来的，谁不知道谁啊？专案组是案案相靠，各单位无条件支持，你懂不懂？你如果不懂，我们就给关局打正式报告，除了正式报告，还给你打小报告，你最终还得给我们。都是为了工作，你别装腔作势了。”

姜华尴尬地笑，道：“王胖子，你别在我办公室叫嚣。我没说不给，这是沟通商量。”他给办公室打了电话，叫来技术人员，帮侯大利拷贝视频资料。

侯大利离开后，姜华顿时脸露笑容，从办公桌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王华。

王华气哼哼地抽起烟，道：“你是姜华，我是王华，我们两个华互相知根知底。今天怎么回事？给侯大利打官腔，不是你的性格。侯大利为人很不错，眼里除了案子，没有别的歪经。他虽然年龄小，资历浅，我还是挺佩服这种很纯粹的人。如今这种社会，全心全意扑在案子上的侦查员也不多了。”

姜华靠在椅子上，道：“侯大利这人就是一把刀，太锋利了，好几次弄得重案大队没有面子。全局都知道年轻神探怒怼重案大队的故事，传起来津津乐道。这些故事往往把重案大队领导们传得很蠢，就和阿凡提故事里的老爷一样。其实我们重案大队在全省都算强队，干净利索地侦破了长青县灭门案和黄卫案，办得非常漂亮。但是，不管重案大队破了多少案，有两三次失算就被无限放大。重案大队每年办的案子这么多，有几次不如意太正常了。若是把视频拷贝给侯大利，如果他看出了什么名堂，我们视频大队搞专业的没有发现，那会弄得我们没有面子。视频大队成立不久，还在爬坡上坎，得注意形象。”

王华嘲笑道：“你这人就是满肚子弯弯肠子。侯大利本身就是重案大队的侦查员，他做出了成绩，也是重案大队的成绩。”

姜华道：“宫支这一招非常聪明，化解矛盾于无形。当领导的就是当领导的，比我肚子里的弯弯肠子多得多。”

从视频大队拷贝了视频资料，侯大利回到刑警老楼三楼资料室以后就没有转过眼，一直盯着画面。金山别墅监控探头多，视频量很大，侯大利一帧一帧耐心查看。

晚上回到家，侯大利滴了眼药水，让眼睛舒服一些，这才有空给田甜打电话。田甜接到电话以后，声音极为冷硬，道：“晚点联系，等会儿别再打。”

田甜调到打拐专案组以后，凡是火气旺盛之时，必是遇到让其生气的案子。让其生气的案子并非是难以侦办的案子，而是妇女儿童受到严重伤害的案子。今天她的火气比起平时还要大，肯定是又遇到了让其特别难受的案子。

侯大利放下电话，坐在沙发上，拿过来一张A4纸，在上面画了黄卫、黄大磊、吴开军和唐山林的关系图。黄卫和吴开军能联系在一起，黄大磊和吴开军能联系在一起，唐山林和吴开军也能联系在一起，侯大利在吴开军这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以示此人的关键性。

田甜办案，时间上没有准头，也不知什么时间能够回来。梳理了吴开军关系网后，侯大利放下纸笔，准备洗浴之后上床睡觉。

按照田甜要求，别墅里专门拿一个房间来安装圆形大浴缸。田甜喜欢这个大浴缸，每天晚上都要在浴缸里泡一会儿，把白天从单位带来的坏情绪全部泡走。

自从杨帆出事以后，侯大利便不敢面对流动的水体。晃动的水体会让他晕眩，头昏眼花，严重的时候会呕吐，甚至全身瘫软无力。今天，侯大利准备再次尝试着克服这个心理障碍，给浴缸放满了水，然后跨入浴缸之中。别墅造得非常结实，按标准可抗八级地震，可是他进入浴缸之后，感到整个浴缸都在晃动，水体如波浪一样摇晃，发出哗哗的响声。

侯大利很快停止了尝试，逃出浴缸，来到另一间淋浴室。当一股股热流从天而降时，他的呕吐感才慢慢减轻。闭着眼，享受着热水按摩，他身心慢慢放松，思维转到了王永强身上。他头脑中浮现起王永强冷酷的声音：“杨帆太美了，我找了十年，都没有谁能比得上。可惜没有上过她，这是人生最大遗憾。”声音响起的同时，他脑中还出现王永强掰开杨帆手指的动作。

如今王永强承认了多起杀人案，却坚决不承认杀害杨帆。虽然他难逃一死，可是他没有承认杀害杨帆，对于侯大利来说，此案并不算破。每次想到这一点，他胸中的怒气就无法遏制，积郁久了，似乎要将胸膛撑破。

洗浴之后，侯大利回到床上，渐渐睡去。

凌晨两点多，屋内传来脚步声。刚回家的田甜推开卧室看了一眼，轻手轻脚走开。关门时声音稍稍响了一些，侯大利睁开眼睛，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他从床上起来，朝着没有开灯的浴室走去。

田甜果然在浴室，面对浴缸而站。她脱下宽大的浴衣，透窗而入的月光洒在裸露的皮肤上，皮肤产生了柔和质感，修长的身材在月光照亮下，有的明亮，有的陷入黑暗，更增凹凸感，很有古希腊雕塑的美感。她没有立刻进入圆形大浴缸，而是从桌柜上取了一杯酒，仰头倒入口中。酒杯不是红酒杯，而是透明的玻璃酒杯，里面装的不是红酒，而是散发着浓烈香味的酱香白酒。

侯大利走进浴室，从身后抱住了女友，感受到女友冷冰冰的身体。

“又是什么案子，让你情绪激动，居然喝起了白酒？”

“今天的案子快把我气死了。”

“你以前给我说，办案不能带情绪。而且你以前当法医时，面对受害者尸体非常冷静。”

“位置不同，心态不一样。以前当法医面对的都是尸体，如今面对的都是活生生的老弱妇孺。今天这个案子更特别，十一岁小姑娘被强奸了。”

“强奸幼女，重判。”

“重判个狗屁!强奸犯未满十四岁，十三岁半。我就眼睁睁看着这个强奸犯从眼前离开。受害者家属听到这个消息，几乎要崩溃了。这个十三岁半的强奸犯接近一米八了，身高体壮，他的妈妈还一口一个小孩。小女孩是真小，十一岁，身体还没有发育，下面被撕破了。不仅是身体受到伤害，心理阴影肯定会跟随她一辈子。女孩爸爸眼里喷火，一直在喃喃自语说要亲自报仇。我们建议民事赔偿，数额可以高一点，女孩爸爸反复说赔偿解决不了问题。”

田甜的皮肤因为气愤而生起了一层小鸡皮疙瘩。

“世界就是这样的，没有办法完美，我们必须认识到这一点。”侯大利想起了世安桥上发生的惨剧，叹息一声。

田甜转过身，抱紧男友，低声道：“在床上等我，今天我想要，痛痛快快来一场，让我忘记人间的不公和肮脏。”

月光如水，透过窗，洒在地面和床头。如丝绸一般的呻吟声响起，越来越响，又突然拔高，高得似乎能飞到月亮上。

早饭过后，田甜特意穿上警服，准备应约到中山小学去上法制课。

侯大利独自来到刑警老楼，抓紧时间研读从视频大队拷贝回来的视频资料。

视频资料与十九世纪初的黑白电影相似，无声且灰暗。黑白电影胜在有情节，演员有夸张表演，视频资料是零散的、没有情节的视频片断，看久了会让人觉得特别无聊。侯大利有着强烈目标，将无聊感抛在了脑后。他在读视频时，同时制作了人物表格，以便与金山别墅住户和服务人员加以对照。

金山别墅是高档小区，物管配置很强，一级物管人员有物管经理、保安队长、客户服务总管、维修主管，下设有保安队、客户助理、清洁队和维修组。

侯大利将视频中出现的所有人物整理出来以后，便将物管经理、保安队长、客户服务总管和维修主管叫到刑警老楼，逐一核实。此项工作不需要高科技，却需要耐心和细心。经过核实和排查以后，有十七名非本小区人员出现在名单中，其中有十三名是本小区住户的亲戚朋友，四名是为了维修小区道路请的临时工。

十七人中有九名女性，排除。剩下八名男子有四人是临时工，有四人是亲戚朋友。

整理结束以后，侯大利目光久久停留在一个临时工的相片上。盯了一会儿，葛向东出现在资料室，道：“有什么事，心急火燎的？”侯大利指着电脑，道：“看这个戴帽的人，叫张林林，是不是似曾相识？

葛向东站在电脑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拿了一张纸，凭记忆勾勒出戴帽人的身影。

侯大利道：“和谁像？”

“飞贼。”葛向东转身到二楼，取出上一次依据受害者描述画出的素描，将两张图放在一起，果然神似。

侯大利道：“谭主任根据金山别墅的脚印，推算出凶手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体重六十五公斤左右，误差不会太大，正是张林林的体形。”

朱林到资料室看罢两张素描，道：“查。”

侯大利道：“身材相似的情况多，所以我们不能押宝，得全面调查。我和王大队负责调查四个进入小区的临时工，老葛和老樊调查四个进入小区的亲戚朋友。”

朱林又道：“重案大队不会放掉这些明显线索，他们应该查过，你们可以去问一问情况。”

侯大利和王华一起找到第二组组长苗伟。苗伟负责黄大磊案具体侦办工作，早就将所有进出金山别墅的人查了个底朝天，道：“四个临时工都在维修组。维修组主要负责配电室、中央空调、电梯、管线以及其他综合维修，实在抽不出时间来维修道路出现的破损，就从外面叫来临时工。我们挨个儿调查了这些外来人员，重点也是这几个临时工，这几个临时工没有案底，没有劣迹，没有发现异常。”

侯大利拿出两张画像，道：“这两张素描都是葛向东画的，一张是入室抢劫案犯罪嫌疑人的素描，另一张是张林林的素描，非常接近。”

苗伟看罢素描，道：“确实有点接近。这是一条重要线索，我们会把张林林列为重点目标。”

从重案大队出来以后，王华道：“四个临时工有姓名、电话和住址，被叫来当临时工皆与本小区的服务人员有各种联系，应该不是他们。”

侯大利道：“是不是他们，都得实际接触，说不定会有意外发现。我们找个理由，再去见张林林。凶手也是普通人，要做到隐藏痕迹，必然得走进金山别墅，还得不止一次进入，所以，我们重点关注反复进入小区的。反复进入别墅最多的除了正式物管人员以外，就数这四个临时工。虽然重案大队查得很细，对物管人员、临时工都进行了调查走访，但是，我们以老案的角度来进行调查，与重案大队不同。”

论起调查走访，王华就比侯大利熟悉得多。他给第三人民医院保卫科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就直奔保卫科。到了医院保卫科，梁科长也是一个胖子，见到王华客气得紧，又是泡茶又是递烟。过了几分钟，一个身材中等的保安走了进来，道：“张林林是后勤人员，今天不值班，在家休息。”

梁科长道：“把他喊过来。”

侯大利道：“不用让他过来，我们到他家里去。”

梁科长道：“怎么能劳动你们大驾？我把那小子叫过来。”

王华看到侯大利眼色，道：“你找个人，带我们到张林林家中。”

保卫科长非常积极，道：“张林林的家不远，和我隔得近。我带你们过去。我去开车，一脚油门就到。”

一行人几分钟就来到张林林租住的房屋。房屋一室一厅，带卫生间和厨房，屋内陈设稍显简陋，但是室内干干净净，很整洁。

“张林林，王大队找你了解情况。你知道什么，都必须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听到没有？”梁科长指着张林林，大声交代。

张林林怯生生地道：“梁科长，他们找我有什么事？”

梁科长道：“我也不知道。王大队问你啥事，你老实回答就行了。”

侯大利见其相貌，道：“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

张林林道：“我是岭南人，来江州有大半年时间了。”

王华道：“你是岭南人，怎么到江州三院来工作？”

张林林道：“去年我跟着朋友贩水果到江州，当初以为贩水果能赚钱，结果水果烂了一半，亏得惨，就不做水果生意了。在这边认识了一个女朋友，便留在这边，找了一个临时工作。”

王华道：“当临时工赚不了几个钱，你以前做过生意，这点钱看得起啊？”

张林林道：“我是借钱贩水果，欠了一屁股债，总得找事情来做，慢慢想办法还。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事情，昨天也有两个警察来问我是不是到金山别墅去过。我在这边当临时工，下班也去找点零工，等到缓过劲，经济稍稍宽裕以后，还可以贩水果过来。以前没有到江州来过，不了解行情，如今找了一个江州女朋友，熟悉了这边情况，明年后年，再弄几车水果过来，应该能赚钱。”

王华道：“身份证，我看看。”

张林林双手将身份证递了过去，道：“梁科长特意交代我们这些临时工平时都要带身份证，以备检查。”

王华检查身份证的时候，侯大利又问：“谁介绍你到金山别墅的？”张林林道：“是金山别墅物管的李姐。”

侯大利又道：“你去修了几天？”

张林林道：“前一段时间主要是去搞维修。小区要换一批人行道地砖，我当过泥水匠，所以被喊去帮他们弄地板砖。”

张林林有一米七五左右，稍瘦，脸颊微微凹陷，眼睛也有些内陷，正是岭南人长相，说话也是明显的岭南口音。这与重案大队得到的情况一致。

谈完话，侯大利借用了卫生间。在卫生间里，侯大利在浴盆里捡到一些没有被水打湿的短头发，装进物证袋。出来以后，他又择机在张林林枕头上捡了十几根头发，装到另一个物证袋。

半个小时以后，调查结束，侯大利和王华与保卫科梁科长分手，准备去调查下一个打零工的人。

王华道：“我刚才核实了张林林的身份证，是岭南人，说话也是那边口音，没有啥问题。大利，你觉得他有没有问题？”

侯大利摇了摇头，道：“没有发现异常。我找到几十根头发，装了两袋，一袋是在卫生间找到的，另一袋在枕头上，可以做DNA检测，然后进数据库碰一碰运气。”

王华道：“你这样做太麻烦，直接采血，干净利索。”

侯大利道：“这一次大规模采血，惹了些麻烦，有十几个人联合起来告状，说公安局滥用权力。能在床上和卫生间搜集到张林林的头发，没有必要再惹麻烦。”

随后调查的三人皆是寻常砖瓦工或者修理工，看起来皆与案子关系不大。

受害女子到二中队看罢张林林相片，无法判断是不是当夜进来的飞贼。侯大利又找借口给张林林打了电话。受害女子仔细听了电话里放出来的声音，摇头，道：“这个人三十七岁了，比那个人老得多。这个人说的是岭南普通话，那个人是本地话。肯定是本地话，我听得出来。”

张林林与飞贼无法对应。

DNA室忙得不可开交，张晨抹不开侯大利的面子，还是抽空从头发的发囊中提取了DNA分型，但是在数据库中没有找到匹配的样本。张林林虽然体形与飞贼接近，可是年龄不对，口音不对，更重要的是他的DNA与精斑DNA不匹配，排除了与丁丽案的关系。

乱麻一样的关系

市公安局调集了两百公安民警开展大规模采血，丁晨光提供的三十七人名单是这次检测的重点，警方采集生物检材时还进行了扩展。采集到的样本在省刑侦总队、秦阳、湖州等地刑侦部门全力帮助下，夜以继日，完成了对大量生物检材的提取和检测。在数据库里进行匹配后，意外抓到了两个逃犯，侦办了一起伤害案件，遗憾的是没有查到与精斑DNA匹配的生物检材。

侯大利对大规模采血抱有很大希望，得到最终结论以后很失望。他从刑警新楼DNA室回来，刚下车，新警犬旺财就飞奔而来。

新来的警犬旺财熟悉刑警老楼的情况以后，便显示出比大李活泼的性格，每一个专案组成员回来都前往迎接，完全没有一只功勋犬应有的矜持。侯大利喜欢它的性格，在院子里陪着它玩了一会儿，又换了衣服到健身房训练，缓解郁闷心情，额头刚刚出汗，便听到旺财发出了低沉的吼声，吼声持续时间不长，数下便结束。

侯大利走出健身房，见到朱林和一个打扮落伍的老头站在一起。这个老头打扮虽然落伍，头发花白，还有一口黄牙，可是整体气质上仍然与姜局等退休老公安有几分神似，特别是眼神中总有几分审视和严肃。

朱林没有介绍，只是给了侯大利一个眼神。侯大利赶紧擦掉汗水，抓起外套，跟随着朱林上楼。

“马老，喝茶。”侯大利给马公安倒了一杯茶。他在选择茶叶时没有选最好的一款，而是选的稍次款，特意加大了茶量，使茶水变得稍苦。

“别叫马老，承受不起，一辈子没人这样叫过我。就叫我老马，你叫起来顺口，我听起来顺耳。”马公安一口梅山土语，说起来倒也铿锵有力。

略微寒暄以后，马公安道：“朱支队，你有话就问，别绕圈子，我这辈子没啥拿得出手的，就是在梅山干了一辈子，情况熟悉，知道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

朱林扔了一支烟给马公安，道：“老马，我问的就是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

老马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道：“姜局知道我，那年他到梅山镇办案，和我一起住过好几天。我这人没有什么本事，就是记性还不错。”

朱林道：“1994年，黄大磊和吴开军在做什么？”

“这两人现在都发达了，前些年回乡，我还在梅山，他们开着大宝马，耀武扬威，想在我面前装，门都没有，几句话之后，他们点头弯腰，恭恭敬敬。”

老马晃动着手里的香烟，道：“那个时候公安艰苦，工资不高，也没有啥装备。我一个人管整个梅山的治安，平时带两副手铐，那些地痞见到我必须稍息立正。敢在我面前不守规矩，铐回去关黑屋，一顿杀威棒，什么事情都解决了。”

马公安长期抽烟喝茶，牙齿熏得很黄，谈起以前经历，眉飞色舞。

“后来成立了梅山派出所，办案规则比砖头还厚。哼，弄这么多规则有个卵用，一个所八九个人，配两台车，还没有老子当年一个人管用。好汉不提当年勇，我们这批老家伙不适应新形势，电脑更不会用，做的材料过不了法制科。弄这些表面文章有卵用？现在小流氓敢跟公安对着干，当年哪敢？我吼一声，他们得立刻夹起尾巴。黄大磊这么大的老板，在我面前也得弯腰。”

马公安在外地带孙子，接到电话便回江州，到了江州就与朱支队联系，并不知道黄大磊受到枪击。

朱林一直在静静地听马公安聊往事，听到“黄大磊”的名字，道：“你着重谈一谈黄大磊和吴开军。”

马公安喝了一口茶，道：“黄大磊没发财之前，就在梅山混社会，黄大磊、吴开军、杜强和秦涛学什么狗屁桃园结义，喝了血酒，经常在场里打架。有一次，我逮到最小的秦涛，黄大磊、吴开军和杜强跑来求情，我骂他们：‘别人都是桃园三结义，你们桃园四结义，狗屁!’后来黄大磊开石场，吴开军、杜强和秦涛就成天在石场帮忙。人还是得有正事才行，黄大磊做起生意后，赚钱不少，吴开军这几个人就不再混社会了，从此，梅山江湖上就没有这几个人的名号。派出所现在的人根本不晓得当年的事，又不谦虚，我才懒得给他们说。其实，这几个人也不是坏娃儿，那些年录像室全是播放古惑仔电影，我也看过，录像里天天打打杀杀，年轻人不学坏才有鬼。梅山一个小场，就有好几伙结拜兄弟的，黄大磊这伙人最有出息。后来我退休以后，在城里遇到黄大磊，他娃还请我吃过饭。”

马公安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透露出不少专案组感兴趣的信息：黄大磊不仅跟吴开军认识，而且还是结拜兄弟；结拜兄弟还有杜强和秦涛，这两个人是新出现的名字。最近几年黄大磊与吴开军基本不联系，这里面应该有故事。

侯大利听着马公安说话，有些走神，脑海中浮现出丁丽案发时的现场地形。丁丽住所旁就有一条公路，交通方便。他插话道：“1994年的时候，黄大磊和吴开军会不会开车？”

马公安毫不迟疑地说：“黄大磊开石场，进进出出有不少货车，吴开军经常无证驾驶，被我逮住好几回。”

侯大利在笔记本中记下——吴开军会开车。

朱林问道：“杜强和秦涛如今在做什么？”

马公安道：“我还真不知道杜强在哪里，问过黄大磊，他也不太清楚，应该是到南方打工去了。梅山是劳务输出大镇，绝大多数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秦涛后来读了中专，在秦阳一个银行工作。秦涛的哥哥以前是市刑警支队的，叫秦力，朱支应该熟悉。”

听到“秦力”两个字，侯大利心脏猛跳了几下。

黄卫牺牲以后，侯大利和黄卫儿子黄小军去陵园，在墓地遇到过秦力。黄卫遇害后，黄卫妻子陈萍突然到省委上访，大家都怀疑后面有人指使，而且此人应该懂公安业务。在黄卫案和黄大磊案中，包括在唐山林案中，凶手具有极强的反侦查意识，而秦力曾经是重案大队的刑警。想到这里，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侯大利背上汗毛还是毫无理由地一下竖了起来。

朱林表面上还在与马公安说说笑笑，眼中寒星却是越聚越浓。

送走马公安，朱林和侯大利相对而坐。过了一会儿，朱林道：“我要去找刘局，今天得到的信息有可能会很重要。”他和刘战刚电话联系以后，又对侯大利道：“我还有半个小时出发，你先回资料室，把所有线索理一理。二十五分钟后，我们再碰头。”

半小时后，朱林和侯大利一起，来到刑警新楼。

分管副局长刘战刚、支队长宫建民、朱林和侯大利商议之后，刘战刚又带着三人到关鹏局长办公室。

关鹏听完汇报，当场拍板补充搜集相关人员生物检材。

汇报结束，宫建民让办公室发通知，请重案大队全体参会。开会前，他来到政委洪金明办公室，谈了要继续让相关人员提供血液样本的事情。

洪金明脸露苦笑，道：“既然局长都同意了，那只能执行。”

宫建民道：“机械厂几个人还在闹吗？”

洪金明搓了搓脸，道：“今天上午胡林还在给我打电话，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要求我们公开赔礼道歉，否则要去起诉我们。”

胡林曾是江州机械厂办公室主任，是江州机械厂有名的一支笔。他对刑警支队采集血样的做法很不满，认为刑警支队违法，三天两头到市委市政府反映，还嚷着要上访。这种棘手事向来由支队政委洪金明处理，经验是一磨二拖，最后一般是适当给些补助来结束争执。

宫建民火气腾地就上来了，道：“这是破案需要，胡林就是借机闹事，以此为要挟，解决破产后的个人问题。”

洪金明拿起放在桌上的《刑事诉讼法》，道：“胡林也有些理由，也不是完全无理取闹。我又将《刑诉法》读了一遍，按照一百三十条规定：‘为了确定被害人、犯罪嫌疑人的某些特征、伤害情况或者生理状态，可以对人身进行检查，可以提取指纹信息，采集血液、尿液等生物样本。犯罪嫌疑人如果拒绝检查，侦查人员认为必要的时候，可以强制检查。检查妇女的身体，应当由女工作人员或者医师执行。’后来公安部的办案规范和检察院的诉讼规则，又规定了一些细节。胡林坚持认为采血范围只能是被害人和犯罪嫌疑人，他本人不是被害人也不是犯罪嫌疑人，所以我们强制采血不符合法律，是违法甚至是违宪的。而事实上，我们当时进行采血前的宣传，就利用了谁不采血谁就心中有鬼这种社会舆论，才完成了对机械厂原职工的大规模采血，这对绝大多数守法公民来说确实是不尊重，还干扰了他们的正常生活。”

宫建民叹气道：“就算胡林有点小道理，也得放在抓住杀人凶手这个大道理之下，否则束手束脚，更没有手段。我继续做恶人，老洪就辛苦点，帮我打扫战场。”

洪金明道：“丁晨光主动要做胡林的思想工作，我还是婉拒了。他若是掺和进来，事情更复杂。我们还是要把侦查方向搞准，尽量缩小采血范围。我这段时间听到一个怪话，有的侦查员发牢骚，说是侯大利成为刑警指挥中心，他拍拍脑袋，想出个什么主意，重案大队侦查员就要跑断腿。一组说怪话的最多。”

宫建民笑道：“这是好事，侯大利是条鲇鱼，有他在旁边刺激我们的侦查员，才能保持活力。我在会上要专门谈一谈这个事情。”

与政委沟通以后，各大队负责人基本到齐，会议开始。

宫建民布置继续采集血液样本的任务以后，道：“刚才谈了具体安排，各组都有搜集任务，我就不多说了。我知道大家最近一段时间很辛苦，今天又布置新的采血任务，会牵涉你们很多精力。但是，当刑警岂能不辛苦？要想安逸，就别来当刑警。现在重案大队还有一种很不正常的观点，有人发牢骚，说侯大利拍一拍脑袋，动一动嘴巴，就让重案大队跑断腿，白忙活。这种牢骚没有水平，105专案组所有建议都是通过正常程序汇报给了支队或者局领导，再经过局办研究决定，这是代表了组织意图的，并非侯大利个人意见，这一点大家必须给队员们讲清楚。而且，从石秋阳案和王永强案的表现来看，105专案组确实能够提出有水平的建议，取得关键性突破，这一点不得不服气。”

散会以后，重案大队领受任务，再次有针对性地采集黄大磊、吴开军、杜强和秦涛以及十七名当年比较活跃的社会青年的生物检材，以便与丁丽案中搜集到的DNA进行比对。黄大磊在医院，吴开军在看守所，都比较容易搜集，要搜集其他人的生物检材就要麻烦些。当然，麻烦归麻烦，只要下定决心去做，最终还是能完成任务。

最初成立105专案组之时，对于如何使用105专案组并没有完整方法，经过石秋阳案和王永强案，市公安局明确了105专案组的两点定位：一是深入调查命案积案；二是配合侦办新发命案。前者是成立105专案组的初衷，后者是在实践中逐渐强化的职能。

105专案组则兵分两路，展开对黄大磊、吴开军、杜强和秦涛四人的调查。

侯大利决定与黄小军见面，聊一聊闲话，核实一些细节。

黄小军接到电话以后，走出小区，站了不到一分钟，一辆高大威武的越野车停在了身前。侯大利戴着白手套，坐在驾驶室，道：“上车。”黄小军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位上的胖子，拉开车门，坐到后座。

侯大利道：“王叔叔是我的搭档，也是你父亲的朋友。”

黄小军望了一眼王华的肚皮，道：“王叔叔好。”

王华是自来熟，道：“高考怎么样？”

黄小军道：“我肯定能成为大利哥的师弟。”

王华笑道：“这么有自信啊。山南政法的刑侦系是他们的王牌系，分数线不低。”

黄小军撇了撇嘴巴，道：“对于江州一中的清北班来说，考入山南政法刑侦系基本算是失败，老师们都为我可惜。当年，大利哥也是这样考入刑侦系的。”

越野车来到江州大饭店的雅筑餐厅，要了一间最安静的小包间。侯大利交代服务员以后，道：“小军终于毕业了，我们请你吃顿饭，以示庆祝。”

黄小军坐下以后，看了侯大利一眼，又瞧了王华一眼，道：“若是庆祝毕业，大利哥肯定一个人请我，今天两人一组就是有话要问我。”

侯大利没有明确承认，也没有否认，与进屋的顾英打了个招呼。

侯大利是江州大饭店最特殊的客人，凡是他到来，副总经理顾英都会亲自来安排饭菜，这次也不例外。顾英安排了饭菜，打过招呼，便退了出去。王华看着陆续上来的精致菜肴，叹息道：“为什么我每次准备减肥的时候，总是会有一顿大餐摆在我面前？这顿大餐不能浪费，从明天开始减肥。”

吃饭时，王华谈了些黄小军的儿时趣事，以证明自己确实和黄卫关系不错。黄小军有着同龄孩子少有的沉稳，慢条斯理地品尝五星级酒店特级厨师的手艺。

“你妈妈到省里上访前，有谁到家来过？”

“我真没有印象，那些天，我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我们两人在江州陵园遇到过秦力。秦力和你爸是什么关系？”

“秦叔和我爸当年应该关系不错，在我小时候，他曾经到我们家来吃饭，还带我出去玩过。”黄小军说到这里，陷入了回忆，道，“前几天我曾经收拾过影集，还特意翻了爸爸的相片。”

“吃完饭，我们一起到你家里看看相册。”侯大利比较喜欢看影集。影集里有着丰富的社会关系和大脉络的行为轨迹，是了解一个人的捷径。他又问道：“你妈的情况怎么样？”

黄小军的神情顿时黯淡下来，道：“没有什么变化。谢谢大利哥，没有你帮助，我现在就没有办法安心读书了。”

黄小军母亲出车祸以后，家里原本不多的存款迅速减少，这时国龙集团成立了一个基金会，专门帮助牺牲的警察家属。黄小军母亲的医药费中不能报销的部分，全部由基金会解决。基金会还给未成年子女发放津贴，如果不读大学，则发放到二十周岁；如果读大学，则发放到本科或者研究生毕业。

侯大利见黄小军加快夹菜速度，道：“好事不在忙上，慢慢吃，吃完了再去。”

黄小军放慢了速度，吃过一碗饭，又添了一碗。

王华跟着盛了一碗饭，拍了拍大肚子，道：“你别不好意思，这是特级厨师的手艺，就算你以后当了最优秀的刑警，也不一定能吃到。有机会吃就多吃一些。”

离开雅筑的时候，黄小军到卫生间悄悄打了几个饱嗝。打完饱嗝，他对自己如此贪吃很是羞愧，暗自拍了下自己的脸，心道：“你一点自制力都没有，肯定要被大利哥笑话。就算大利哥不笑话，继续下去，肯定也没有大出息。”他拍打另一边脸，又暗暗道：“可是真是香啊，好久没有吃到过这么好吃的菜了。”

父亲突然遇害，母亲出车祸成植物人，彻底改变了黄小军的生活。虽然国龙集团基金会保障了他的基本生活，可是在最短时间失去父母爱护，黄小军几乎成了孤儿，家里再也没有饭菜飘香，每天都在学校食堂应付，周日则到外婆家里吃一顿。外婆家里的伙食都趋向老年人，没有什么味道，猛然间吃到了特级厨师的美味佳肴，他确实无法控制自己的嘴巴。

侯大利进入黄卫的家便感到了扑面而来的冷清和孤独。黄小军平时住校，周末才回来住两天，房间倒还是干净，只是缺少了烟火气，格外冷寂。黄小军来到父母房间时，步伐明显有停顿。他轻轻推开房门，回头对侯大利咧了咧嘴，道：“我好久没有进这屋了，每次进这屋，心情都不好。”

屋内很久没有开窗，空气浑浊，有轻微霉味。王华没有征得黄小军同意，直接拉开窗帘，打开窗，道：“房间要通风，否则没法住人。你妈醒过来以后，回家才能住得舒服。”

黄小军眼睛微红，没有应声，拉开衣柜，在左下方抽屉里拿出家里的两大本影集。每家的影集都差不多，最多的相片是年轻时谈恋爱的相片，有孩子以后便将焦点聚集在孩子身上，这两部分相片构成了家庭相册主力。同事、朋友、父母兄弟的相片要么是单独摆在一册，要么是被放到最后几页。黄家相片还相对好一些，黄小军妈妈和黄卫的相片各自单独有一册，应该是从原来相册中抽出来，然后放进了独立相册。

黄卫擅长整理，其相册是依据时间顺序摆放的，最初是警院的相片。王华很快就从警院相片中找到了几个熟人，包括黄卫、秦力和陈阳。看到相片，侯大利才知道黄卫和陈阳也是警察学院同学。相片中的秦力与在墓地上见到的秦力相差不多，只不过随着年龄增长，秦力脸上多了几道皱纹。

其中一张合影吸引了侯大利的注意力。这张相片顶端写着“山南警察学院武术比赛五班合影”，陈阳、黄卫和秦力都穿着运动衣，陈阳握着一柄长枪，黄卫提着拳套，秦力则是双刀。

侯大利仔细看了下双刀，想起唐山林左手臂的奇怪伤痕，眼皮跳了跳，问道：“秦力是左撇子吗？”

“应该不是。若是左撇子，我应该有印象。”黄小军想起一事，又道，“肯定不是左撇子，我和秦叔打过乒乓球，他是右手横拍，水平很高。”

翻了几页，侯大利惊讶地发现了黄卫、秦力、陈阳和准岳父田跃进的合影，而且这类合影挺多。田跃进年龄比黄卫等人要长一些，站在最中间，抬头挺胸收腹，寸发干净利索，完全是一副刑警的模样，气质与后来当律师时完全不一样。

侯大利指着四人合影，问道：“他们几人经常在一起照相？”

黄小军道：“在我的印象中，这几人都是我爸的搭档。听妈妈说过，秦叔爸妈去世早，要养弟弟，所以结婚比我爸要晚。我爸结婚以后，他还是单身汉，常到家里来吃饭。这些年，陈叔一家人和我们一家人走得挺近。田伯伯当时应该是他们的头儿，在家里都被大家称为田大哥，我妈也一直是这样称呼。”

侯大利道：“也就是说，田伯伯和秦叔后来都来得少了？”

黄小军想了一会儿，道：“确实是这样。他们两人后来都没有当公安，我爸和陈叔在一个队里，来往最多。”

侯大利道：“你爸有记日记的习惯，我想再翻一翻日记本。”

黄卫的日记本被重案大队三组全部取走，经过检查，没有发现线索，在黄家的要求下又送回来了。黄小军从柜子里取出了全部的日记本，堆放在桌上。日记本大多是较小的软面本子，这样就方便放到手包里，出差时也可以记录。日记本是以年为单位，比如2000年就有三本日记本，前两本记完以后，第三本只记了三分之一。2001年元旦之时，黄卫启用了新的日记本。

黄卫在2009年的日记本只有一本，记录停止时间在遇害前七天。

2008年的日记，有两本；2007年的日记，有三本；2006年的日记，有三本；2005年的日记，有两本。

侯大利翻看了最后几本日记，道：“小军，你爸是不是还有一个2009年的日记本？”

黄小军摇头道：“重案大队带走日记本时有清单，还回来的时候，和清单能一一对应。”

王华听明白了侯大利的意思，道：“侯组长怀疑有一本日记被凶手拿走了。”

黄小军赶紧翻看以前的日记本。黄卫并非天天都写日记，但间隔时间最长也就三四天，2009年第一个日记本已经记满，很有可能启用了第二本日记。

侯大利道：“启用新日记本的可能性很大，但是，也不能绝对化。黄大队这一次是千里押解，不一定有充足时间写日记。”

离开黄家，坐上越野车。

侯大利回想着四个人的相片，问王华：“秦力这个人怎么样？”

“秦力当年在刑警队有个绰号叫‘拼命三郎’，若是他一直在刑警支队，肯定是刑侦方面的领导了。”王华看了一眼侯大利的手套，又道，“你还真是一个怪人，开车戴什么手套？多此一举，大家谈起此事都喷饭。我是你的搭档，有必要说点真实情况。”

侯大利淡淡地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王华拍了拍额头，道：“我比你大十来岁吧，我们在一起办事，怎么感觉你就是入行多年的老刑警？见多识广，沉稳细致，对什么事情都风轻云淡。我这个老麻雀变成了菜鸟，毛毛躁躁，粗心大意。这事有点怪啊，莫非是吃人嘴软？”

侯大利没有理睬他的牢骚，注意力完全放在案子上，道：“当年秦力为什么要离开警队？田甜爸爸为什么要退出警队？”

王华道：“秦力退出警队的原因是为了腾出时间照顾弟弟，还得多赚钱，至少摆在明面的原因是如此。秦力当年辞职时，老姜局长还是刑警支队长。他惜才，在办公室大骂秦力，骂得秦力当场抹起了眼泪。眼泪归眼泪，秦力还是坚决辞了职。为了这件事情，老姜局长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见到秦力。这些都是刑警支队公开的秘密，工作时间长一些的老侦查员都知道。你这人太神了，所以与其他侦查员关系一般，很难听到这些老龙门阵。”

侯大利道：“秦涛能够到秦阳银行工作，是通过他哥的关系？”

王华道：“他哥对这个弟弟是尽到了责任，又当爹又当妈。秦涛后来混过社会，是和秦力事情太忙导致鞭长莫及有关系，这应该也是秦力辜负老姜局长坚决辞职的原因。”

虽然王华刑侦技术确实不怎么样，但是资历老，经的事多，这也是非常宝贵的财富。

回到刑侦老楼，侯大利独自坐在三楼资料室整理调查走访来的零碎情况。农家乐黄老板、梅山马公安、黄小军以及王华各自都回忆了当年的事情，把这些材料组合起来就可以得到一些基本信息：黄大磊最初和吴开军、杜强和秦涛等青年在梅山场镇混社会，因为某种原因(年代久远，暂时没有能够摸清楚)办了一个石场，恰逢阳江高速修建，掘到第一桶金。随后小团伙散开，黄大磊成为矿老板，吴开军开夜总会，杜强很久都没有露面，秦涛则成为秦阳银行的普通职员。

在这里有三个点非常关键：第一，黄大磊是怎样挖到第一桶金的，这是一个谜团，得解开；第二，四个结拜兄弟是怎么分开的，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第三，据派出所施成反馈，杜强十几年前就离开了江州，至今在何处，不得而知。

写下需要进一步理清楚的三个问题后，侯大利稍稍休息，拨通了田甜电话。自从田甜调到打拐专案组以后，多数时间通话都匆匆忙忙，偶尔通话时还能嗅到田甜顺着电话线传过来的火气。今天打通电话，田甜的声音却很平静，反倒让侯大利不太习惯，轻声道：“你没遇到什么事？”田甜愣了愣，轻笑道：“你傻啊，我不发火，你倒不习惯了。”

两人在电话里约定晚上见面，决定沿着江州河走一走，再找一家小馆子吃饭。侯大利和田甜经常在江州大饭店雅筑餐厅吃饭，时间久了，哪怕特级大师的手艺也不觉得惊艳了。两人找了一家有特色的河边小餐馆，点了河鱼。侯大利原本想直面河水，可是坐了一会儿还是开始晕眩，只能与田甜调换位置，背对河水。

“明天抽时间去看一看老丈人？”

“谁？”

“老丈人。”

田甜脸上罕见地飞起一朵红晕，道：“为什么突然想去看我爸？是不是有什么案子牵连到他？”

“和聪明人聊天一点意思都没有，完全没有悬念。”

“你想问我爸什么问题？”

“他为什么要辞职？”

“我其实不太清楚，据说是换个活法。”

“明天我和王华要去见见你爸，询问当年队里的事，比如黄卫、陈阳、秦力等，没有太明确的目的，就是查一查黄卫的社会关系。我特别说明一点，这事与你爸没有关系，是其他人的事情。”

“没有必要给我解释，我如今也是侦查员。”

河鱼里放满了花椒和辣椒，吃过之后，出了身透汗，两人沿着河边走了一圈。来到马背山隧道，侯大利强忍不适，在河边讲了抓获代小峰的经过，这是他在刑警支队崭露头角的第一案，时间过去这么久，依然记得非常清楚。

两人平时各忙各的，有时，侯大利闲下来的时候，田甜又在忙，田甜手里的活忙完，侯大利却又在连轴转。今天难得两人同时有闲暇时间，便投入地享受这傍晚时光。夜晚回到家，两人如过节般地早早洗澡上床，尽情欢愉。

上班时间，侯大利和王华准时来到江州监狱，与田跃进见面。以前他陪田甜来到监狱，是探监，这一次来到监狱，是提审。

田跃进当过刑警和律师，自然明白其中道理，见到侯大利和王华时神情冷漠，冷漠中透着严肃，坐下后沉默不语。

王华上前散了烟，笑道：“老田，我调到105专案组，是大利的搭档，好久没见你了。”

田跃进瞥了王华一眼，接过烟默默抽起来，抽了几口，道：“你们想问什么，直截了当地问。我什么事情都说了，也不会隐瞒一件两件。”

侯大利望着田甜父亲，心平气和地道：“我想问当年秦力辞职的原因？”

田跃进眼睛眯了眯，道：“秦力辞职，那得问支队领导或者政治处，我怎么知道？而且，是多年前的事情了，早就忘记了。”

侯大利又道：“你当年为什么要辞职？”

田跃进自嘲道：“警察危险、辛苦、待遇低，这三条理由够吧？我当律师一年收入相当于警察二十年收入，真不是夸张，是事实。”

田跃进将口子封得很死，反而加重了侯大利的怀疑。他今天提审田跃进只是从各个角度搜集情报，按着预先设想的题目询问一遍以后，便结束了提审。

秦涛的一家人

侯大利和王华小组调查走访黄小军和田跃进之时，葛向东和樊勇小组先提审了吴开军，然后前往秦阳与秦涛见面。

在调查走访之前，葛向东和樊勇做了诸多准备工作，整理了秦涛的基本资料。

秦涛：男，江州市江阳区梅山镇人，出生于1975年。1994年丁丽遇害时，19岁。21岁考入省银行中专，毕业后分配到秦阳银行工作至今。于2000年结婚，妻子为秦阳银行职工，育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双胞胎女儿正在读小学三年级。

基本资料上有一条备注，秦涛五岁时，父母出车祸同时遇难，由其兄长秦力抚养长大。

樊勇驾驶专案组警车，车速极快。葛向东套着安全带，右手紧握车窗上方的抓手，道：“慢点开，超速了。”樊勇笑道：“这一段没有测速仪，前面有个下坡，到那里我减速，然后再到服务区抽支烟、方便，那就绝对没有问题。”

警车依然没有减速，葛向东愤怒地道：“以后我来开车，上高速路就不准你摸方向盘。”

樊勇不为所动，道：“你在经侦时间多，没有多少需要飙车的时候。当年我们在禁毒，毒贩开车逃跑往往把油门踩到底，我们跟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跑远。现在我在105专案组也没有多少飙车的时候，得找时间开开快车，免得该快的时候快不起来。”

这是一个独属于樊勇的理由，葛向东无可奈何，只得承认现实，叮嘱道：“注意安全，一定要注意安全。”

来到秦阳，葛向东抢过方向盘，确保在城区不超速。樊勇故意叫嚷：“太慢了，和乌龟爬差不多。”葛向东被闹得心烦，怒吼：“闭嘴。”樊勇见葛向东气急败坏，笑得很开心。

来到秦阳以后，葛向东和樊勇找到当地警方，在秦阳警方帮助下，很快就调取到黄大磊遭遇枪击当天秦阳银行附近的监控视频。调取的视频显示：秦涛当天上午八点四十七分走进银行大楼，中午十二点一十五分走出银行大楼，没有前往黄大磊所住别墅进行枪击的时间。出于稳妥起见，两人拷贝了三个月的视频资料，带回江州研判。

看完视频之后，基本排除了秦涛本人作案的可能性，葛向东和樊勇的秦阳之行也变得轻松愉快。下午，葛向东和樊勇来到银行大楼厅堂，再次给秦涛打电话。几分钟以后，秦涛从电梯里出来，将两人带到二楼会客室。秦涛是典型的银行从业人员形象，中等个子，白白净净，戴无框眼镜，肚子微微凸起却不显累赘，为人彬彬有礼，说话慢条斯理。

葛向东知道秦涛年轻时曾经在梅山镇跟随黄大磊混社会，有过当小混混的经历，在脑中有预设形象，虽然因为秦涛现在是银行职员而在脑中对小混混形象进行调整，可是他没有想到秦涛的相貌、气质和小混混差了十万八千里，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葛警官，樊警官，找我有什么事？”秦涛坐在两位警察对面，客客气气地道。

“你认识黄大磊吗？”葛向东曾经在经侦工作过，与经济界人士接触得多，这次就由其主谈。

秦涛微微一笑，道：“当然认识，我是梅山镇的人，和黄大磊是老乡。当年我哥刚刚从警院毕业，分到刑警支队，工作热情高得很，把我扔到二伯家里。二伯忙生意，管不住我，我就经常到镇里录像室看录像，和黄哥在那时认识的。后来他开石场，我还经常到石场玩。别看我现在文质彬彬的，以前也在街上打过架。有一次在场镇打了架，当时的公安马大爷骑了一个二八圈，追得我屁滚尿流。”

到来之时，葛向东和樊勇研究了询问预案，没有料到，秦涛回答得如此坦诚，微笑着承认和黄大磊很熟悉，还在街上打过架。

“你和黄大磊曾经是结拜兄弟？”

“谈不上结拜兄弟，当时乡村流行喝血酒，那时年少轻狂，不懂事，就跟着喝血酒，觉得很酷。”

“喝血酒的有哪几位？”

“嗯，有我、黄哥、吴开军，还有杜强。”

“黄大磊、吴开军都做生意，成了大老板，后来你为什么选择读书？”

“这还得怪马公安，他给我哥打电话，说我在街上鬼混，我哥就发了火，把我从梅山揪到城里。我进城读了复习班，然后考上了银行中专。其实我经常和我哥讲这事，黄哥和吴开军都做了大老板，当年不让我读银行中专，我有可能也混成大老板了。现在混成上班族，早九晚五，没啥意思。”

“杜强后来到哪里去了？”

“我被我哥严管，后来就没有再和黄哥他们在一起玩了，不晓得杜强的去向，只是听说好多年都没有回来了。”

秦涛基本上能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其讲述和葛、樊小组提前搜集的情况完全吻合。聊了四十多分钟，眼看到了晚饭时间，秦涛看了看表，道：“今天我双胞胎女儿过生日，我哥也在这边，两位警官是家乡人，晚上一起吃饭。没有其他客人，全部是家人。”

“相请不如偶遇，那我们就打扰了。”葛向东特意交代道，“等会儿见到家里人的时候，就说我们到秦阳办事，你在街上偶遇我们。”

秦涛到楼上办公室，换掉工作服，下楼开车，带着葛向东和樊勇两位警官来到家里。

秦涛家在银行小区，离办公楼也就十来分钟车程。银行小区是市内几大银行共同打造的小区，住户多，档次高，保卫严，里面有幼儿园、超市等基本生活设施，非常方便。除了葛向东和樊勇以外，生日宴会其他参加者皆为家人，包括从江州过来的秦力夫妻。秦力儿子比起黄卫儿子要小几岁，正好读高一，学业要紧，便没有到场，只是委托爸妈给两个妹妹带了礼物。

丈夫带了两个陌生警官回来，妻子杨颖最初还有几分不快，后来见到大哥与两个警官相熟，也就热情起来。杨颖虽然是两个孩子的妈妈，看起来仍然很年轻，相貌娟秀。她招呼过客人以后，关了客厅的灯，推了一辆蛋糕车过来。双层蛋糕上插了蜡烛，两个打扮漂亮的小女生双手合十，许下心愿。众人齐唱生日快乐歌，两个小女生在歌声中用力吹熄了生日蜡烛。

秦力面带微笑望着烛光中的家人，等到灯光重新亮起，就热情招呼杨颖父母坐到上桌，又招呼葛向东和樊勇坐在自己身边。葛向东是天生自来熟，很快就和杨颖父母谈笑风生。樊勇与葛向东、侯大利斗嘴时脑子非常灵光，奇言妙语往往随口而出，应付这种社交场合的能力就稍差一些，只是和秦力交谈，谈的都是当年刑警支队的逸事。

谈起往事，秦力禁不住流露出几分不舍。

秦力妻子杜琳快人快语：“两位警官别多心啊，我是直性子，说点真话。我是真心不想让老公当警察，特别不想让他当刑警，也不想让他当派出所民警，这两个警种真不是人做的。我老公当刑警也就几年时间，大伤小伤七处，有两处特别危险，稍差一点点，老公就要变成相片，挂在墙上。刑警又苦又累，流血流泪，工资又低得可怜。老公辞职以后，经济条件完全是天上地下。不过，我更佩服仍然在当警察的人。”

杜琳拿起酒瓶，给葛向东和樊勇倒上酒，道：“我给两位警官敬酒。如今流行一句话，没有你们负重前行，哪里有我们岁月安好？这是流行话，也是大实话。”

葛向东乐呵呵地喝了这杯酒。樊勇还要开车，就以茶当酒，与杜琳碰杯。

杨颖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了秦力身边，道：“你们给伯伯倒酒。爷爷和奶奶过世得早，长兄如父，你们的爸爸就是伯伯一手带大的。可以这样说，没有伯伯，就没有爸爸的今天，也就没有你们两个。”

双胞胎女儿端着酒，来到秦力面前敬酒。秦涛也跟着过来，站在两个女儿身后，给大哥敬酒。秦力接连喝了三杯酒，喝酒之时，眼中泛起了泪光。

酒足饭饱，秦力到楼下送葛向东和樊勇。他多喝了几杯，说话不免动情，道：“我这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从警队离职。离职以后，钱多了，时间多了，但是，脱掉警服后，生活中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有时会感到空落落的，凡是与公安有关的消息，都会特别留心。”

警车启动，秦力扬起手不断挥动。阳光照耀，黑发中夹杂的根根白发特别刺眼。

葛向东和樊勇从秦阳市回来后，105专案组召开例行碰头会。自从侯大利被任命为副组长以后，朱林、老姜在碰头会上当起了甩手掌柜，碰头会由侯大利主持。

王华首先汇报了调查走访黄小军、田跃进得到的基本情况；葛向东汇报调查走访秦涛和提审吴开军获得的情况。

侯大利在白板上画上了黄大磊、吴开军、唐山林、杜强、秦涛、黄卫和秦力的关系图，道：“黄卫和秦力是搭档，而秦力通过秦涛与四个喝血酒的结拜兄弟联系在一起，黄卫在遇害前又千里押解了吴开军，如今黄大磊又受到枪击，诸多事件凑在一起，里面必然有某种联系。至于什么联系，现在还无法破解。我有一个疑问没有找到答案，当年喝血酒的四兄弟，为什么后来彻底分手，不再联系？秦涛的解释是被大哥秦力管教，去读复读班，考上银行中专，所以自然脱离。这个理由说得过去，但是读银行中专并不影响血兄弟接触。吴开军的说法是各做各的生意，没有联系很正常。黄大磊还在重症监护室，没有办法询问。所以，下一步有两个调查任务，一是杜强去向，二是四个血兄弟不再联系的原因。”

樊勇提出反对意见，道：“重案大队正在围绕重点人员采集血液，重点人员包括黄大磊、杜强、秦涛、吴开军以及当时梅山的社会人。如果DNA比对成功，凶手自然就落网。如果DNA比对不成功，那么黄大磊、杜强等人就和丁丽案完全无关。我们现在做的调查其实是白费劲。今天我和老樊与秦涛见了面，从时间来说，秦涛不可能作案。”

侯大利道：“DNA是重要的技术手段，但也不是万能的。就算DNA比对不成功，我们彻底调查黄大磊等人的社会关系和行动轨迹，也有助于协助侦办黄大磊枪击案和唐山林被杀案，甚至还能查出黄卫案的背后指使者。配侦，也是我们的职责。”

王华和葛向东没有提出明确反对意见。

老姜走到黑板面前，拿起粉笔，道：“小侯很敏锐，怀疑得很有道理。黑板上有七个人的名字，黄大磊中枪进重症监护室，唐山林遇害，吴开军进看守所，杜强不知所终，黄卫牺牲，秦力从刑警支队辞职。七个人有六个人不正常，唯有秦涛一个人从目前看起来最正常，调取的监控视频也排除了其枪击黄大磊的可能性。如果这几人中间没有发生什么异常事情，那就只能用撞邪来解释他们的遭遇。丁丽案发生时，这四人也曾经进入我们的视线。可惜啊，当时现场勘查水平不行，工作不扎实，没有及时发现精斑。老雷说到底也为此而死，想到这一点，我心里憋得慌。”

他退休多年，年龄渐长，脸上越来越多老年斑，挺直的背也佝偻了，说到激动处，用粉笔用力戳黑板。

朱林接过老姜话茬，道：“采集血液的任务基本完成，最迟明天能出结果，到时肯定会通知我和大利开会。DNA比对有成功和不成功的两种情况，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我们最近调研中发现的问题都有助于侦办黄大磊案和唐山林案。只是，支队花了很大精力在采集血液上，如果再次比对不成功，个别侦查员说不定有怨言。专案组成员要正确对待，特别是大利，难免会听到些闲话。”

侯大利自嘲地笑道：“我已经习惯了。”

散会以后，老姜来到朱林办公室，相对而坐，抽烟，喝茶，聊些不算闲话的闲话。

老姜道：“小侯成熟得很快，气质沉稳，颇有大将之风。王永强那个狗崽子一肚子坏水，明明是他将杨帆推下水，却坚决不承认，这分明是给侯大利添堵。丁丽案也是我的心结，退休之时，我想到再也无法亲手捉住凶犯，那股难受劲儿可以用死不瞑目来形容。王永强死不认罪，等到吃了子弹，小侯的心结一辈子都解不开了，那种牵肠挂肚的不甘心只怕比我未破案的不甘心还要强烈。”

朱林道：“不管案子破不破，生活还得继续。老大弄了条大河野生鱼回家，我开瓶老酱酒，我们哥俩喝一杯。以前当支队长的时候，没有时间陪你喝酒，现在得提前适应退休生活。”

老姜道：“听说关局想聘请一批刑侦战线退休的骨干作为刑侦顾问，你肯定是最合适的刑侦顾问。”

朱林起身关了开水器，道：“我们不能把自己看得太高，现在年轻人成长得很快，等我到了当顾问的年龄，侯大利这批年轻人真的不需要我们再来当顾问了。老人家有句话说得好，时代是我们的，也是他们的，但是终究是他们的。”

朱林和老姜一路感慨人生，到了家门口，推门而入，屋内已经满是鱼香。

朱凯穿着围裙，笑哈哈道：“姜伯伯，好久没见你了，身体还好？”老姜上前拍了下朱凯肩膀，道：“好个狗屁，前段时间天天跑医院。你小子还是那么壮，比妹妹身体好。”朱凯道：“身体好没用，关键是脑袋要灵，所以妹妹有好工作，我就当讨口子，混口饭吃。”

热腾腾的香鱼摆上桌，老姜也不客气，直接连鱼肉带鱼汤舀了一碗，喝了几口，道：“小凯这手艺，不当厨师还真是可惜了。”

朱林对儿子道：“把老酱酒拿来，陪你姜伯伯喝一口。”

朱凯道了一声“好嘞”，乐呵呵地从柜子里取了老酱酒，又倒到分酒器里，介绍道：“这个老酱酒和清香型、浓香型不一样，和红酒差不多，得提前醒酒。特别是从小车后备厢拿出来的酱酒，在后备厢不停摇来摇去，味道都变了，若是不醒酒，会变得很冲，挂杯也不行，就和泼妇差不多。醒酒的过程，酒精分子与水分子、酯类、酚类再次聚合反应，游离的小分子重新聚合成大分子，口感和风味重新变得幽雅细腻，醒酒就是一个泼妇变成贵妇的过程。”

朱林打断道：“别吹嘘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朱凯道：“我以前卖过酒，这是正经生意经。”

老姜笑哈哈地道：“老朱啊，你得转变思想。等到你退休以后，你才会走出刑警的圈子，走出刑警圈子天地宽，这才会发现并非只有破案才是正经事，搞生产是正经事，当老师也是正经事，做生意同样也是正经事。来，喝起。”

大半瓶酒下肚，老姜道：“老朱啊，你幸福啊，一儿一女，女儿搞刑侦，儿子做生意。恐怕在你心目中搞刑侦的女儿更有出息吧，但是，你想想，谁经常回来看你们？谁给你们买酒？谁给你们弄鱼？都是小凯吧。你恐怕难得见到小旋一次。我算是看明白了，从孙子辈起，尽量不当警察。我们两代人都为警察这个职业贡献了一辈子，也算是为社会做贡献，应该享福了。”

朱凯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给父亲和老姜又倒满了酒，道：“爸，有一件事情还请你帮忙。”

老姜眯眼而笑，道：“给老爸说话还这么多弯子拐子，有话直说。”

朱凯很为难地道：“姜伯伯不是外人，我就说了。最近生意艰难，竞争特别激烈，我几台床子都空闲了。国龙集团下属有机械厂，我联系几次，都没有揽到活。侯大利是爸的手下，能不能让他打个招呼？”

朱林的脸色沉了下来，道：“我工作一辈子，从来没有因为私事开后门，开不了这个口。”

朱凯见父亲拒绝得十分干脆，既委屈又恼火，道：“我没有读到大学，原因是读书的时候，你成天不落屋，根本没有管过我。”

朱林气哼哼道：“我也没管你妹妹，她为什么能考到警察学院？你不要老是找客观原因，得从主观上找原因。”

老姜在桌子下面用力踢了朱凯一脚，又给他挤眉弄眼，道：“喝酒，喝酒，这些事情别在饭桌上说。”

餐后，老姜打起酒嗝，道：“喝得二麻麻的，小凯，你送我，免得摔阴沟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区，老姜似乎瞬间清醒了，道：“小凯，你是不是故意趁着姜伯伯在场时才说这事，想让我给侯大利递话？”

朱凯嘿嘿笑道：“原本今天也要给我爸说这事，姜伯伯来了，我就改变了策略。我爸这人讲原则一辈子，我和我妈都叫他朱原则，为别人的事情能向组织和同事开口，为自家的事情根本开不了口。我和我妈认命了，只不过侯大利这条线太好了，不用就是傻瓜。对于侯大利来说，也就是打个电话的事情，又不违反原则，我爸现在还把支队长的架子绷起来。”

老姜摸出电话，拨通了侯大利电话。打完电话，老姜嘿嘿笑了几声，道：“你明天在下班时间直接给小侯打电话，他带你去和夏晓宇吃饭。”

夏晓宇对于老姜和朱林来说就是一个普通商人，可是对于朱凯这种有几台数码机床的小老板来说，就是了不得的财神。朱凯得知要和夏晓宇吃饭，抓着老姜的胳膊使劲摇。

“你轻点，老胳膊老腿，要被摇断了。”老姜一边吼着，一边开心地笑。

有可能存在内鬼

高森别墅卧室。

手机被扔到一边，在床上蹦跶两下，却没有归于平静，随着床垫不断上下起伏。过了良久，床垫起伏停止，手机这才彻底安静下来。

田甜抓了一条毛巾，到卫生间洗浴。晶莹的汗珠沿后背滑下，丝毫没有受到阻力，三四十粒滴落在地面。侯大利目光被滴落的汗珠所吸引，翻身下床，取过放大镜，蹲在地面细看。

田甜没有进入圆色浴盆，来到淋浴室，扭动开关，仰头迎接从天而降的温水。她冲了一会儿，睁开眼，看见男友的奇怪动作，道：“在看什么？过来一块洗。”

侯大利将放大镜放回原位，来到淋浴室，与田甜一起站在莲蓬头下面，道：“今天床上运动太激烈，你出了不少汗水，有好多汗珠滴落下来。我刚才用放大镜观察了，汗珠滴落在地面后呈圆形或者椭圆形，还有毛刺。通过毛刺，我观察到了你行进的方向。”

田甜挤了一些泡沫胡乱抹在侯大利头上，道：“完了，完了，你提审了老丈人，现在又研究滴落的汗水，走火入魔了。”

侯大利挤了些泡沫，涂在田甜头发和身体上。

“滑，真滑。”

“流氓。”

“我是说泡沫真滑。”

“讨厌。”

两人在莲蓬头下面打闹一阵。侯大利笑道：“你爸比你想象的还要理智，他应该有话没有讲透。”田甜道：“你当前应该研究我爸的案子，而不是追查我爸的历史。改天我们到监狱去一趟，缓和关系，我爸出来以后，你们还得抬头不见低头见。”

两人在床上和浴室里度过了美好又激情的时光，彻底放松下来，身体愉悦，心情舒畅。洗浴之后，他们又端着清茶来到窗边，也不开灯，在月光下闲聊。

“我当年只是装得冷冰冰的，对谁都爱搭不理。你是真正的奇葩，本身是重案大队的一员，却被绝大多数重案大队侦查员和其他大队侦查员视为异类。”月光下，田甜红润的皮肤如玉一般光滑，细腻柔和。

侯大利伸手轻轻抚摸女友脸颊，道：“就是因为我奇葩，你才愿意跟着我，我才有机会成为拱白菜的那头幸福猪。”

“臭美吧。”田甜用脸颊靠了靠男友手掌，道，“明天DNA比对就要出来，若是没有比对成功，这一次你就非常尴尬了。根据你的报告，全局组织了两百名干警去采血，后来又到梅山搞了一次。干警不仅工作量大，还要面临被抽血人的怨气，比对不成功，这些怨气都会指向你，你要有思想准备。”

侯大利道：“按照朱支的说法，查否也是进步。”

“话虽然如此说，你还是会受到压力。”田甜靠在躺椅上，抬头可以看到满天繁星，繁星在夜空中闪烁，将黑夜衬托得更加深邃。

第二天上班不久，朱林和侯大利接到案情分析会通知。重案大队目前有唐山林案和黄大磊枪击案要侦办，案情分析会相应多一些，朱林和侯大利接到通知，立刻赶往重案大队。

田甜的预言不幸言中：DNA比对没有成功。

当老谭宣布DNA比对结果时，参加会议的重案大队侦查员都将耳朵竖得直直的，让每个字音都能顺利敲打耳膜。听到没有比对成功时，侦查员们下意识松了口气，侯大利这个神探马失前蹄，属于重案大队侦查员们喜闻乐见的事情。尽管侯大利本人已经是重案大队的一员，但是他从来没有在重案大队工作，参会人员习惯性将其列入专案组。

参会人员都是经验丰富的侦查员，下意识的喜悦很快消失，他们明白DNA比对不成功意味着破获丁丽案的时间又得往后延期，延迟到何时就不得而知，甚至是无限期延期。职业荣誉感让所有人的心情沉重起来。

侯大利表面上神情如常，内心里还是很有些失望和沮丧。

宫建民提高声音，道：“大家打起精神来，不要如霜打过的茄子，这条线索查否，我们继续查找下一条，没有什么大不了。苗伟，黄大磊由重症监护转到了普通病房，有什么新情况？”

苗伟目前主办黄大磊案，他双眼布满血丝，打了个长哈欠，道：“在石秋阳案中，石秋阳潜回到医院行凶，李超牺牲，这给了我们深刻教训。我们不能在一条沟里摔两次，所以相当重视黄大磊在医院期间的安全，三组刑警轮换，确保黄大磊在医院期间二十四小时有人。黄大磊醒来后，我们让他辨认凶手相片。他强调不认识凶手，对凶手没有任何印象。黄大磊还自称没有恶性竞争对手，换句话说，他有竞争对手，但是矛盾还没有积累到要动枪的地步。司机也一直说没有见过开枪者。我们也考虑从司机角度来找凶手，经调查以后，凶手不是冲着司机来的。一是司机是新近从部队转业的，离开地方十几年了，没有什么仇怨；二是凶手只打了司机一枪，却打了黄大磊三枪。打司机，只是让司机失去追击能力，打黄大磊，是要置之于死地。”

苗伟稍有停顿，举起矿泉水喝了一口，道：“黄大磊不一定说实话，大家看一看投影。”

投影仪换了几个画面，最后定格在黄大磊的手提包上。黄大磊平时总是提着一个手提包，从来不让其他人代劳，此形象还被塑造成公司的形象，公司为此还提出了一个响亮的口号：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苗伟手持红外线指示笔，指着黄大磊手提包，道：“凶手向黄大磊开了三枪，一枪打在腹部，两枪打在了手提包上。据第一个到现场的保安回忆，手提包是放在黄大磊的头胸部的，也就是说，黄大磊是有意识用手提包遮挡头和胸部。后来我们检查，手提包经过特制，中间有防弹层，能够阻挡子弹。我们可以这样推测，凶手显然不知道手提包的功能，以为子弹能够穿过手提包，肯定击中了胸部或者头部，黄大磊必死无疑，所以才迅速离开。我提出一个问题，黄大磊为什么要制造这个手提包？是不是防备特定目标？若不是防备特定目标，他特制手提包的原因就是心里有鬼，这个鬼让他寝食难安，时刻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现阶段还无法准确回答。

分管副局长刘战刚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唐山林案和黄大磊枪击案是否可以串并案侦查？”

苗伟道：“唐山林案和黄大磊案的凶手有相同特征，作案手段凶狠，反侦查能力很强，动机都不明确。但是，唐山林案明显是熟人作案，凶手掌握了唐山林行踪，用的是锋利的单刃刀。而黄大磊不认识凶手，可以排除熟人作案，凶手用的是手枪，枪法不错，绝对不是第一次用枪。综合起来看，我不倾向于串并案侦查。”

重案大队长陈阳却有不同意见，道：“我倾向于是一个凶手。唐山林案，遮挡监控器的是一把雨伞；黄大磊案，凶手披雨衣，打雨伞。当天没有雨，雨衣的作用是遮身材，雨伞的作用是遮相貌和身材。凶手是用的同一个思路，支持串并案。”

参会侦查员议论起来，一些人支持串并案，另一些人否定串并案。

刘战刚面色凝重，道：“同志们，大家肩上担子非常重啊。如果凶手是一个人，那么这个凶手具有相当强的反侦查能力，能用刀，枪法还好，从某种程度上来看，比石秋阳还难对付。因为石秋阳杀人是有逻辑的，找到这个逻辑，破案就是必然。而这个凶手动机不明确，破案难度很大。如果凶手是两个人，那么在我市就有两个具有反侦查能力的犯罪嫌疑人，压力同样巨大。”

他说到这里，眼光从侦查员们脸上滑过去，停在侯大利脸上。

重案大队都知道刘战刚经常会让“神探”侯大利谈一谈看法，每次神探发了言以后，必然有繁重任务安排下来，累得大家够呛。刘战刚目光定格在侯大利脸上之后，不少参会侦查员下意识皱起眉头。

果然，刘战刚又开口道：“105专案组这些天都在调查走访，你们作为配侦单位，有什么意见？”

朱林道：“侯大利在管案子，由他来讲。”

侯大利从笔记本上抬起头，道：“倒是有些想法，只是不成熟，等散会以后向领导单独汇报。”

此语一出，参会侦查员都瞪大了眼，齐刷刷看向侯大利。在案情分析会上，“不成熟”的想法是可以讲的，侯大利不肯当面讲出“不成熟”的想法，肯定另有隐情，而不能讲的隐情往往和内部人员有关系。

“侯大利到底还是嫩了点，也年轻气盛，此刻最佳的回答是没有线索，而不是下来汇报。下来汇报不能当面说，而是暗自做。”朱林心想着，用犀利的眼光看了侯大利一眼，暗自后悔自己没有叮嘱这个细节。

侯大利更关注案件本身，虽然注意到大家此时神情各异，却没有太在意。

刘战刚脸色如常，眼光从朱林脸上滑过，又转向老谭，询问技术室是否有新的发现。

老谭摇了摇头，道：“暂时没有新线索，刑侦总队的枪弹专家来看了，子弹是六四式警用手枪的子弹，正在从手枪这条线追查。”

案情分析会结束以后，朱林和侯大利留了下来，一起前往市局的刘战刚办公室。

在越野车上，朱林毫不客气地批评道：“侯大利，你脑袋平时很灵光，今天怎么乱说话？你这种说法，很容易引起大家猜疑，极不妥当。你直接回答没有意见，下来单独找领导汇报，一切OK。”

“朱支，我没有考虑太多。”

朱林毫不客气，道：“你为什么不肯在领导面前说出没有意见？这是虚荣心，大家称你为神探，你真以为自己就是神探，说不出新意见，有辱神探面子。”

侯大利在开车，最初对于朱林的批评是不以为意，听到后面几句，脸颊开始发烫。虽然他回答领导问话时并没有刻意想着虚荣心问题，可是究其本质，自己确实产生了虚荣心。自己表面上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事实上还是在意的，只不过是用另一种方式反映出来。

“话已经出口，无法更改了。幸好你还动了脑壳，没有当面说出黄卫、秦力这些事。这是教训，以后别把自己当成神探，小尾巴夹起来。”

“嗯，下次我一定注意。”

“说话做事要考虑全局，有些话不能贸然出口。现在你是基层侦查员，职能有限，但是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你换位思考，站在指挥员角度，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会想明白很多事情。”

朱林借此事对侯大利进行敲打，免得这个极具天赋的年轻人骄傲自满。在刑侦战线上工作了二十多年，他深知一个人的能力终究是有局限的，个人天赋在案侦工作中肯定有突出作用，但是起决定作用的还是系统作战。个人英雄主义是浪漫的，在现代刑侦工作中却行不通。他之所以不愿意为朱凯的事情找侯大利开后门，原因也在于此。若是真让侯大利开了后门，他面对侯大利时很难做到现在这样公平公正，没有私心。

老姜之所以愿意帮助朱凯，则是因为退休多年，对人生有了另一层感悟，对世事看得更通透，再加上帮的是老战友的儿子，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刘战刚是分管副局长，办公室宽大，有一个小型会客室，是特意用来开比较机密的小范围会议的。诸人坐下后，刘战刚道：“小侯，有什么话，在这里可以直说。”

“专案组前些天进行了系列调查走访，有些想法，但是没有证据支撑，所以没有在会上说。我可不可以用白板？”

刘战刚道：“废话，当然可以。”

侯大利多次到刘战刚办公室，熟悉其设备，将小白板推了过来，在上面用大号签字笔写下了黄大磊、吴开军、杜强、秦涛、唐山林、秦力、黄卫七个名字，关系如下：黄大磊、吴开军、杜强和秦涛喝过血酒，秦涛和秦力是亲兄弟，吴开军和唐山林是一个团伙，黄卫和秦力是搭档，黄卫千里押解过吴开军。

当前现状：黄大磊中枪，吴开军进看守所，杜强失踪，秦涛在银行工作，唐山林遇害，秦力辞职做生意，黄卫牺牲。

画出关系图，写下诸人现状，侯大利放下笔，道：“里面涉及一个牺牲的警察，一个离职警察，所以在会上我没有谈及此事。关系图和诸人现状摆在这里，很蹊跷。我没有线索破解为什么如此蹊跷，但是，事反常态必有妖。”

支队政委洪金明道：“通过DNA比对，已经排除了黄大磊、吴开军、杜强、秦涛、唐山林在丁丽案中作案的可能性。”

“这些人或许与丁丽案无关，却肯定有问题，只是我现在说不出问题在哪里。但是我觉得有几处不对劲，黄大队押解吴开军回江州，一路上严控消息，为什么刚刚回家就遭遇袭击？唐山林同样如此，刚刚潜逃回来，就在家中遇袭。这两件事情，都与吴开军有关联，但是，吴开军如今在看守所，被严加看管，不可能遥控指挥。”

侯大利说完心中疑虑，放下签字笔，回到座位上。

几人都看着白板，脑袋里各自的算盘启动，打得啪啪作响。

刘战刚最先说话，道：“老洪，我记得当年你和田跃进、黄卫和秦力都是重案大队第二组的吧？田跃进和秦力当年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先后辞职？”

洪金明摸了摸圆脑袋，道：“秦力和田跃进都是二组骨干，秦力是拼命三郎，田跃进是智多星，后来还当过二组组长。两个主力前后辞职，搞得我很没面子。姜局在开会时骂我带兵能力不行，完全是痛骂，骂得我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好钻进去。”

刘战刚道：“为什么辞职，你真不知道？”

“田跃进辞职，他当时说要考律师资格证，然后当律师，后来果然成为江州最有名的律师。秦力则是说经济困难，家里还有个弟弟要养。秦力爸妈都在车祸中过世，弟弟其实是他带大的，长兄如父，我也理解。”洪金明指着白板，道，“秦涛如今在银行工作，生活还算不错，秦力功不可没。”

刘战刚道：“你的意思，他们辞职有正常原因，没有什么异常？”

洪金明道：“如果不是侯大利弄了一个关系图，我压根儿没有想到秦力和田跃进辞职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当年公安待遇特别低，社会上又是下海潮，离职并不稀奇。”

刘战刚仰头看着屋顶，看了好几分钟，道：“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思路，我们不能忽视。黄卫案算是破了，但是我们只是打死了凶手，幕后指使者一直没有出来。黄大磊案又涉及被盗窃的六四式手枪，他们之间如果有牵连，那就是惊动省厅甚至公安部的大案啊。”

在座诸人都明白分管副局长的意思，最怕公安内部有人牵涉其中。当初黄卫牺牲，作为黄卫逝世前最后接触的人，侯大利有重大作案嫌疑，省厅直接派了三人小组到江州市局，判断出侯大利没有作案嫌疑以后，三人小组就撤回了省厅。如果这几个案子背后真有公安人员参加，性质就变得极其恶劣。

刘战刚又凝神想了一会儿，道：“你们几个在我这里坐一坐，我到关局办公室去一趟。”

半个小时后，刘战刚回到办公室，道：“我和关局商量了，105专案组深入挖一挖黄大磊、吴开军、杜强、秦涛、唐山林、秦力、黄卫之间的关系，现在不预设立场，顺着线索往下挖，如果有民警涉及其中，必须拔除脓疮。田跃进是因为其他案子进监狱，这几年都在里面。他除了曾经与秦涛和黄卫是同事之外，没有其他纠葛，至少表面如此，所以侯大利不必回避。挖这七人关系的真正原因只能局限于屋内几人，支队只能是宫支和洪政委两个知道，专案组只能是朱支和侯大利知道。朱支为人正派，破了很多大案要案，组织上是绝对相信。侯大利是新民警，与以前的事没有瓜葛，组织上也相信你。”

刘战刚环顾所有人，道：“我强调一遍，今天在这里谈的事情要绝对保密，不能外传。专案组继续深挖线索，宫支和洪政委在支持和配合的同时，要目光向内，注意掌握侦查员的动态。但是，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宫支和洪政委这边不要有明显行动，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造成不利影响。支队和专案组有任何发现，必须随时向市局报告。”

这是一个特殊任务，朱林和侯大利都感觉到巨大的压力。

离开刘战刚办公室，上了越野车，朱林告诫道：“希望与内部人员没有任何关系。我干了三十年刑侦，组织上信得过。你是刚毕业的侦查员，与老侦查员没有纠葛，又是谁都不理的公子哥脾气，反而赢得组织信任。我和你都不能辜负了组织上的信任，一定要把这事办好。”

侯大利苦笑道：“我没有对谁都不理，只是天天想案子，对其他事情想得不多。朱支，我想调查秦力在唐山林被杀以及黄大磊被枪击那天的行踪，先去调取秦力住家附近的监控视频。”

朱林道：“为什么要调查秦力？仅仅因为他是秦涛的哥哥？”

侯大利谈了在黄卫家里看到的秦力持双刀的相片以及唐山林左手臂的奇怪刀伤。

朱林道：“你负责案侦工作，有什么想法就去办，查到了有用线索就继续追，查否了也是进步。调查的时候程序要合法，提前办好手续，拿给我签字。”

回到刑警老楼，侯大利将调取视频之事交给了葛向东和樊勇。葛、樊离开不久，他接到丁晨光打来的电话。

丁晨光声音低沉，道：“从道理上，我应该主动拜访你。你是小辈，就动个步，到厂里来，我们叔侄聊一聊。”

侯大利有着杨帆遇害的经历，对丁晨光充满了同情，给田甜通话以后，直奔丁工集团。

阿蛮早就等在大门口，看到侯大利的越野车以后，坐上越野车副驾驶，这才一路顺畅经过保卫严密的二道大门。

丁晨光陷在柔软的皮沙发里，除了眼珠以外，身体其他部位都一动不动。当阿蛮带着侯大利进屋以后，他张开嘴巴，如干涸湖底的鱼一般用力吸气。氧气进入他的身体，慢慢变成了精力。

“大利，到我这里来不要有心理负担，不能说的你可以不说。我想找人聊一聊，你是很好的聊天对象。平时喝茶还是咖啡？茶和咖啡，我都有顶级的。”丁晨光站了起来，最初身形佝偻，慢慢变得挺拔起来。

侯大利跟随丁晨光走到窗前，道：“重案大队大规模采集了血样，遗憾的是没有比对成功。我们找到了凶手的DNA，他迟早会落网，我对这一点很有信心。”

丁晨光将手放在侯大利肩上，道：“从本质上来说，能不能破案，对于丁丽本人来说都没有意义，她短暂的生命已经结束了，以一种非常惨烈的方式。破案，更多的是我的执念，如果不能破案，纵然赚再多的钱，对我来说也没有意义。女儿离开了，我脑中常常涌出‘无常’这两个字，觉得人生很空虚，失去了意义。这和失去女儿的痛苦又不一样，前者是用一把大锯切割身体，一刀两断，痛苦是痛苦，但来得干脆；后者是病毒感染了每个细胞，每个细胞都破裂，在慢慢死去，这是更加无法解脱的悲哀。这两种感受交替出现，我能撑到现在全靠丁工集团。为了对抗‘痛苦’和‘无常’，我把所有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去，创造了丁工集团的辉煌。我还有过好几个漂亮的年轻女人，给我生了儿子和女儿。但是，想起丁丽生命结束时的状况，我总有一种无常感，感觉一切都没有意义，包括痛苦也没有意义。每次走到阳台，望着楼下，我总是会想，跳下去就可以解脱这一切。人生不过是一场电影，电影开演时，非常华丽，非常热闹；电影结束，一切都消失，之前的画面只是幻影和错觉。”

侯大利完全能理解丁晨光的心理状态，更准确地说，他曾经也有过类似的心理状态。当杨帆逝去时，他的人生就被隔成了两段，这两段有联系，人生方向却彻底改变了。

“丁伯伯，你放心，我们都在全力以赴。有件事不知道你是否知道，当年技术室的主任雷帮国，得知我们发现了衣服上的精斑以后，情绪变化很大，偷偷哭过，晚上喝了酒，结果脑出血，过世了。”

“我知道这事。唉，这人很可恨，非常可恨，恨不得让他判刑。后来听说他出事，我又原谅了他。他用生命来弥补了失误，还有什么不能原谅？”丁晨光拍着窗台，道，“什么是最珍贵的？肯定是生命。有生命，才有一切，没有生命，什么都是空谈。大利，你说会不会真是流窜作案？”

在侦办丁丽案时，有侦查员提出这有可能是一起“流窜作案”，从1994年到目前，这种想法一直没有完全消失。在老谭宣布DNA比对失败之后，侯大利也在短时间想起了以前的争论，道：“如果没有找到凶手的DNA，那么此案还真没有办法侦破，除非凶手因为其他案子被抓，然后主动交代。现在有了凶手的DNA，极有可能在数据库里比对成功，我们现在最需要耐心。”

“那是大海捞针。”丁晨光低下头，声音低沉。

侯大利道：“我一直不倾向于流窜作案的说法。案发是1994年，那时刑侦技术手段比现在落后得多，甚至出现了代差。相应地，那时的犯罪分子的意识和手段都要差些，流窜作案往往是团伙作案，又因为是流窜，所以现场往往都会留下些痕迹。此案的犯罪现场非常干净，没有留下有用的指纹、足迹，也没有毛发和烟头，凶手翻动抽屉时戴了手套，足迹显示鞋底绑了一块从轮胎上剖下来的橡胶，这说明凶手有很强的反侦查经验。我否定是流窜作案。”

丁晨光双手抓住头发，道：“我实在想不出谁会这样狠毒。大利，你们采集DNA，会不会出现遗漏？或者说凶手故意拿了其他人的血液，有没有这种可能性？”

侯大利摇了摇头，道：“采集过程有严格程序，不可能有人冒充。”

晚餐安排在办公室，丁晨光和侯大利相对而坐。吃饭时，丁晨光没有谈案子，话题转向宗教问题，探讨佛教的生死轮回。

第五章 球场外暗藏杀机

梅山的桀骜少年

葛向东和樊勇调取的监控视频显示，唐山林遇害当天，上午八点左右，秦力和平常一样在小区步行道散步；上午十点开车离开小区，车停在公司停车场；下午四点，开车回到小区，晚六点左右在小区散步。在唐山林小区附近没有见到秦力的车，也没有见到秦力出现。

黄大磊被枪击那天，上午八点左右，秦力和平常一样在小区步行道散步，九点开车到所在公司，车停在公司停车场；中午开车回家，下午两点又开车到公司，六点从公司离开。

与此同时，重案大队二组也对秦力进行了暗中调查，动用了技侦手段，没有发现明显问题。

尽管秦力持双刀的形象给侯大利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还是将秦力从作案嫌疑人中暂时排除了。准确地说，秦力犯罪嫌疑大大减弱。

在分析案情时，专案组内部和刑警支队一样，出现了类似的分歧。

侯大利和樊勇支持唐山林案和黄大磊案有两个凶手，王华和葛向东支持这两案只有一个凶手。

葛向东道：“这一次神探肯定看走了眼，两案的凶手都有反侦查经验，有一个最明显的特点，用雨伞来遮挡监控镜头。凭这一个细节，可以认定就是一个凶手。”

樊勇最喜欢和葛向东抬杠，当即反驳道：“进入唐山林家的凶手使用了单刃刀。我就有个疑问，如果是同一个凶手，他有枪，为何不用枪，还要与唐山林搏斗？”

葛向东针锋相对，道：“在唐家用枪动静太大，凶手觉得一对一，有把握。在金山别墅，凶手要一对二，所以要用枪。”

樊勇道：“老葛擅长文斗，不懂得我们练武人的习惯，用惯了某个方法，改过来很难。比如组座每次打架都要用擒拿，这已经成了他的身体本能，越是关键时刻，本能越要发挥作用。同样，习惯了用枪解决问题，想方设法都会用枪，特别是在杀人的时候。”

王华拍着肚子，道：“我干了二十多年警察，遇到很多没有文化的土贼。江州市出现两个反侦查高手，可能性太小。不管樊傻儿找什么理由，两个案子都用伞，不是一个凶手才有鬼。”

樊勇想了一会儿，又寻了一条理由，道：“唐山林案的凶手是熟人作案。据黄大磊说，他根本不认识凶手。”

葛向东马上回击：“开枪的凶手全身裹得严严实实，黄大磊想认也认不出来。凶手之所以裹得严严实实，还有一个目的就是防止被黄大磊认出来。黄大磊没有认出来，不能说明不是熟人。”

王华道：“老葛的观点是正解，是同一个凶手可能性极大，我支持串并案，就算不串并案，在实际办案时都得将两个案子集中起来考虑。”

樊勇被两人夹攻，有点受不了，道：“组座，你也说句话。”

两种观点都有一定道理，但是在真相没有揭穿前，很难判定谁胜谁负。侯大利本人更倾向于是两个凶手分别作案，可是两个凶手为何惊人一致地使用雨伞来遮挡监控器，着实不好解释。

侯大利道：“我是站在老樊一边。大家把观点表述得很清楚，再争下去没有结果，还得做具体事。我和王大队去梅山，见杜强父母。老葛和老樊再去提审吴开军。”

葛向东道：“DNA不匹配，四个喝血酒兄弟和丁丽案没有关系，我们再去审也没有价值。这一次提审的核心问题是什么？”

侯大利没有解释更深层次的原因，道：“问三件事，一问喝血酒四兄弟为什么互相不联系，二问杜强到哪里去了，三问黄大磊第一桶金是如何赚到的。把他们的社会关系和行为轨迹理清楚，说不定就能有惊喜。吴开军被关在看守所，信息闭塞，这是极有利的条件，正好可以利用。”

朱林见葛向东、樊勇和王华三人对这个决定都有些不理解，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我同意大利的意见，执行吧。”

组长和副组长意见一致，大家也就没有话说，行动起来。

杜强的老家在梅山镇偏僻的大山中，有一条山道相通。侯大利驾驶的越野车性能极佳，沿着货车印迹，马达发出狂吼，一路冲到杜强父母的小院。

停车后，王华双手撑住膝盖，叫苦不迭：“我的个妈，若是开警车，在半山坡就开不上来，整死个人。”

杜强的家很偏僻，风景却是极佳，高大的竹林包围着一座青色小砖房，房前有一个小水塘，水塘四周皆是菜园，绿油油的叶子菜煞是喜人。竹林后面是高大的树木，主要是樟树和楠木。楠木高大挺拔，多数都有十几米高，一个人难以合抱。

院子里散养着十几只鸡，长年在山野乱跑，吃了不少野味，个个昂首阔步，神气活现。两只黄色土狗飞奔而出，前脚趴低，头朝前伸，发出凶狠的威胁之声。

一个肩扛锄头的壮实汉子从竹林处钻了出来，道：“你们找谁？”他说话有着浓浓的梅山口音，短促含混。

山里汉子身材和表情甚是彪悍，侯大利后退半步，出示警官证，等到汉子将锄头放下，这才靠了过去，道：“你是杜强的爸爸杜家德？”

“我是杜家德。”杜家德脸色黝黑，身体强壮，脸带怒气，道，“你们的人前几天来过，还抽了我和老婆的血，今天又是什么事？”

侯大利道：“我们想了解杜强的情况。”

杜家德闷闷不乐地朝屋里走，道：“我都好多年没有见到这个兔崽子了，不知死到哪里去了。”

王华背着手，四处张望，道：“风景不错。”

杜家德道：“住在这里，天天看，啥风景都不好看了。风景有屁用，不能吃不能穿不能卖钱，我还得脸朝黄土背朝天，修地球赚点钱。”

侯大利打量房屋，看屋内陈设并不是土得掉渣，包括墙上贴画都是南方的风光，并非十大元帅或港台美女，道：“你去过不少地方。”

杜家德闷闷地道：“农村人在家里没钱，基本上都得出去打工。修起房子后，老子就不想出去了，离乡背井，受罪哟。”

一个农妇从外面回来，横着眼睛看了屋内一眼，转身到院子里，坐在小木凳上，望着远处的大树。杜家德道：“农村婆娘家没见识，见不得客。”

侯大利道：“你娃儿有多久没有回家了？”

杜家德小声嘀咕道：“都问两回了，你们烦不烦？”

王华扔了一支烟给杜家德，道：“我们从城里跑这么远过来帮你找儿子，我们都没有烦，你烦个什么？你摸着良心说，我们是不是来帮你的？”

杜家德被训斥以后，没有生气，道：“晓得你们是为我好，我是生娃儿的气，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我们真不容易。这个龟儿子不知死在哪里，硬是不回来。”

侯大利道：“杜强最后一次回家时，有没有给你们说什么话？有没有反常的地方？”

杜家德狠狠抽烟，想了一会儿，道：“杜强是野性子，初中没有读完，硬是不读了，在镇里跟黄大磊、吴开军几个人混在一起。他平时不怎么回家，一个月就在家里住几天。我真不晓得他是好久不见的，大约就是1994年底，元旦和春节都没有见到人影。我儿喜欢在外面玩，但是春节没回来就不对了，我到处找，黄大磊、吴开军都说没有见到我儿。我想我儿多半被人整了，要不然肯定还是要回家的。我儿喜欢在外面野，孝心还是不错，在镇里弄点好吃的，他都要给他妈带回来。”

侯大利道：“杜强失踪，报过案没有？”

杜家德摇头，道：“我们又不会搬家，只要他还活着，还是要回来。古话说得好，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十几年没回来，多半出事了。唉，人活这一辈子有啥意思？没意思。”

王华到东屋和西屋里转了一圈，走到客房时，道：“刚才你说杜强多半被人整了，那你说说，最有可能被谁整了？冤有头，债有主，总不会无缘无故地整杜强。”

杜家德继续摇头，道：“我和娃儿他妈前些年在外面打工，娃儿是他婆在管。他婆管不住娃儿，那些年娃儿就喜欢在外面打架，到底惹到谁了，我们还真不知道。娃儿不见人影儿，他婆也走了，我和娃儿他妈就不打工了，守在山里。”

王华望着门外山林，道：“我看你家里有冰箱，还装有空调，生活应该不错。”

杜家德抽了一口烟，道：“以前生产队有个苗圃，后来承包给我，这些年城里种树多，树苗卖得还行。”当侯大利和王华进屋时，他一直稳坐不动，抽了王华发的两根烟，这才道：“老婆子，倒点水。眼睛长起来吃屎，一点都盯不到事。”

茶叶是山里大叶茶，经过农家简单炒制，闻起来有股山野味。侯大利见茶缸黑黑的，只是象征性往嘴边送了一下，便将茶缸放下。

王华似乎没有见到茶缸的陈年老垢，喝得津津有味，喝完之后，又塞了一支烟给杜家德，道：“杜强跟黄大磊和吴开军走得近，听说还喝过血酒。你找到他们，他们怎么说？”

杜家德道：“他们没有说啥，都不知道我儿跑哪里去了，还以为是到粤省来找我了。”

王华与杜家德交谈时，侯大利眼光停在墙上相片上，便走上前去。这是农村常用的相框，里面有杜家德父辈的相片，有全家人合照，还有两张杜强单人照，相片都出自梅山镇照相馆。杜强相貌清秀，身形单薄，身姿是那种桀骜少年对抗社会的弯曲姿态，头向左偏，脖子梗着，双手抱在胸前。有一张相片是杜家德扛着一把很长的土猎枪，儿子杜强则手提一只兔子。

侯大利听王华和杜家德“闲聊”，意识到了自己在调查走访时与老警察的差距。王华身体胖胖的，笑起来很和善，容易打消对方的敌意，询问前喜欢先拉家常，然后导入到最想问的问题上去，效果很好。朱支队在黄氏农家乐时也采用类似的方法，先拉家常，再绕到目标问题。而自己与杜家德问话时稍显简单，没有想到先消除对方的抗拒感，而是直奔主题。他一边反思自己的不足之处，一边盯着相片看。

“现在打猎吗？林子这么密，应该有野家伙。”侯大利注意力被猎枪所吸引，忍不住打断了王华和杜家德的“闲聊”。

杜家德道：“打个屁猎!施所长盯得紧，三天两头上来查枪。”

侯大利道：“我想翻拍杜强的相片。”

王华不等杜家德反对，提前用话封住其嘴，道：“早就应该翻拍几张，我们公安联了网，发到公安网上，其他地方的公安都看得到，可以帮你找娃儿。”

杜家德还没有来得及拒绝就被眼前的胖子堵了嘴，点头同意。

侯大利翻拍了杜强的相片，相片不多，一共只有六张。每张相片都是差不多的姿势，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别扭劲。

聊了一个多小时，侯大利和王华准备离开。杜家德随口道：“来都来了，就在家里吃午餐，我打了一只野兔子。”王华拍着大腿道：“野兔，好东西啊，老哥弄兔子，我弄酒，中午喝两杯。”王华到越野车里面弄了一瓶酒。这是宁凌特意放在越野车里的洋酒，价格不菲。杜家德喝了口洋酒，再也不肯喝，拿出土酒招待王华。

侯大利要开车，没有喝酒，只是吃红烧野兔。

酒足饭饱，侯大利和王华离开杜家。杜家德装了一袋红薯，非要送给王华不可。

在车上，王华打了一串酒嗝，道：“杜家德和他老婆杨丽芬对儿子失踪有一种冷漠感，眼泪都没有掉一滴，到底是不善于表达感情，还是真的冷漠？杜家德口口声声说不晓得儿子做了啥子事情，但是又说儿子在外面打架，失踪是被人整了，从这些谈话，可以推断出，马公安说得没错，杜家德两口子外出打工，杜强婆婆管不住孙子，杜强成了梅山小地痞。”

侯大利还在想猎枪，道：“杜强跟着父亲打过猎，枪法应该不错。”

“杜家德有个姐姐杜家秀，现在还在粤省那边。我记下了杜家秀的电话和住址，如果需要，我们过去查一查。”

王华摇晃着记号码的小本本，道：“我们调查走访也不要太死板，有时候，吃吃喝喝也很必要。除去了公职，大家都是人，增加了感情，很多事就好办。我是治安出来的，搞治安没有这一套本事，那绝对不行。”

侯大利向胖子伸出了大拇指，表示赞赏。

这一次调查走访，没有查到什么有新意的线索，却增加了侯大利对杜强的直观印象。看过相片，与其父母交谈过，杜强就不仅仅是资料中的一个名字，而是还原成活生生的人了。杜强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无数乡村不良少年中的一个，初中未读完就辍学，游荡在乡村，然后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由于查不到杜强这些年使用身份证的记录，所以，被人“整”的可能性更高。

越野车开进梅山镇，朱林电话打了过来：“马公安带了些材料，你们两点钟回来见面。”

通话时，侯大利听到电话里传来马公安浓重的梅山口音：“朱支队，我做点事是应该的，还请我喝酒，太客气了。”

越野车停在刑警老楼对面的餐厅，朱林和马公安相对而坐，桌上一瓶酒，已经喝了大半。朱林做事严谨，中午喝酒是极少见的，此刻脸已经微红，笑容满面，道：“你们下午不要动车，也不要上班了，陪老马喝一杯。刚才和老马摆了龙门阵，他们那时的乡镇公安人员真是了不起，一个人骑个破自行车，要管理一两万人，辛苦，真是辛苦。”

马公安明显喝多了，眼角出现些灰色小颗粒眼屎，脸色酡红，道：“我们就是处理点打架扯皮的事情，办刑案还是差了些。那时上培训课，朱支刚刚三十出头，讲起刑侦技术，一套一套的，把我们这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公安人员听得一愣一愣的。今天，朱支还要亲自陪我吃饭，这是给我面子。作为公安人员，我讲一件伤心事，有一次走到市公安局大门，想进去看一看，结果保安不准进。当时我站在门口伤心得差点哭了。乡镇公安也是公安啊，虽然退休早一些，想进自己家看一看却进不了。”

朱林道：“改天不喝酒的时候，我带你到市局转一转。你想进关局长的办公室，我都可以带你去。”

马公安道：“其实进去也就那样子，但是，不准我进公安局大院，我还是很气愤。”

侯大利倒了酒，给马公安敬了酒。王华工作时间长，聊了些曾经在梅山派出所工作的老同志，也给马公安倒了不少酒。时间不长，马公安就彻底醉了，趴在桌子上打起呼噜来。

朱林要了一杯浓茶，喝了几口，道：“上一次与老马见面之后，我给老马留了一个任务，让他去查一查黄大磊石场以前是谁在经营，是用什么方式从前一任经营者手里面拿下石场的。企业办的人不熟悉当年情况，当地年龄大些的老村民应该还知道。老马把情况打探清楚了，黄大磊前任经营者姓陈，如今在海南开餐馆，是被迫将石场转让给黄大磊的。你们跑一趟，找那个陈姓经营者当面聊一聊。这种事情电话说不清楚，必须得见面细谈。今天休息，明天出发。调查走访相当于大河捕鱼，撒网下去，到底能有什么鱼还真不知道。希望你们能网上大鱼。”

侯大利三言两语讲了杜强父母的状况，准备这次顺路与杜家德姐姐见个面。

105专案组主责是丁丽案，凡是有新发命案，查看是否与丁丽案有关便是其首要职责。虽然两次大规模DNA比对都没有成功，105专案组仍然没有放弃既定的侦查方向。一方面原因是黄大磊、吴开军和杜强身上的疑点特别多，即使他们没有亲自到现场，也有其他可能性；另一方面，专案组朱林和侯大利还肩负着调查警察中是否有内鬼的重任，只有把调查进行下去，才能逐渐找出真相。

诸人喝了酒，不便在刑警老楼出没，直接回家。

侯大利回到高森别墅，脑子里总想起杜家德夫妻的模样。独子失踪，他们居于大山深处，其中的苦痛很难彻底让外人感同身受。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身起床，给母亲打去电话。

“哇，稀奇啊，我儿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有啥事啊？就冲着主动给妈打电话这个事，什么要求，妈都满足你。”电话接通以后，传来了母亲李永梅欢乐的声音。

“妈，我想摘天上的星星。”侯大利难得地给母亲开个玩笑。

李永梅在电话另一边明显愣了愣，一本正经地道：“摘星星难度太高，我和你爸商量一下，发射一颗商业卫星，这事估计还办得到。”说到这里，她扑哧笑了起来，又道：“你怎么想起主动给我打电话？你妈很感动啊。”

她还有一句题外话没有说出来。自从杨帆出事以后，儿子身上似乎就披了一层防护罩。儿子的身体还是属于儿子，精神却发生了变化，形成一道硬壳，将自己的感情包裹在里面，将家人的感情挡在外面。

“儿子，真没事吗？”当妈的人对于儿子精神上的细微变化最为了解，敏锐地觉察到儿子主动打电话的不同寻常之处。

“没事，中午喝了点小酒，没去上班，闲得无聊，顺便拨了个电话。”

“我倒是希望你的空闲时间能多一点，最好是天天闲得无聊。你和田甜很久没有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我让你爸回来。”

“我和田甜才回来不久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你在上班吗？”

“这几天皮肤不太对劲，宁凌陪我美容。来，你妹给你说两句。”

侯大利没有料到母亲会直接把电话交给宁凌，还让“你妹给你说两句”。电话那头传来宁凌略微迟疑的声音，道：“大利哥，我一直没有单独感谢你。”随即传来李永梅隐隐约约的声音：“以后直接叫哥，把大利两个字去掉。”

侯大利道：“你别客气。自从那件事后，我对你是刮目相看，相比李晓英，你表现得太优秀了。”

宁凌道：“每次想起这事，我都很后怕。李晓英出现了精神上的状况，我没有，不是我比她优秀，是她遭的罪比我多。”

与宁凌闲聊了一会儿，李永梅又说了几句，侯大利才挂断电话。

放下电话，侯大利想起父亲的外室以及外室的儿子，还有蒙在鼓里的母亲，心情便灰暗起来。在外人眼里，他是国龙集团太子，是天之骄子，在刑警支队工作不久就有神探绰号，生活肯定幸福美满。而在他内心深处却总有一块灰暗之处，这是当年杨帆逝去所留下的阴影。无论外界如何变化，这块灰暗之地都没有太多变化，特别是他独处之时，忧伤便如细雨一般袭来。如今，对于原生家庭，他也开始心生愧疚。

接近下班时候，田甜打来电话。她的心情还不错，道：“今天我们在外面吃饭，不到雅筑啊，老是到同一个地方也烦。到金色天街吧，那边吃饭的地方挺多。”

要与女友吃饭，侯大利从沙发上爬起来，洗了淋浴，让温水洗涤身体的同时将忧伤也暂时洗去。

金色天街是金氏集团所做的与地产结合的商贸综合体，里面吃、喝、玩、乐一条龙，是江州年轻人比较喜欢的去处。田甜挽着侯大利的胳膊，道：“金色天街是江州城漂亮女生聚集度最高的街区，秀色可餐，我带你来，是考验你的意志。”侯大利道：“人的意志是最经受不住考验的，希望这就是最高等级的考验。”田甜见男友心情不佳，笑得勉强，道：“等会儿吃完饭，我们看场电影。你这人年纪轻轻，却是老气横秋的，没有年轻人的活力。”

与女友在一起吃饭、聊天，这是侯大利目前最轻松愉快的时光。

金色天街聚集了山南省各地很多著名餐饮企业，名店林立，最火爆的店面门口等了不少人。正在四楼闲逛时，田甜突然拉了拉侯大利的手，道：“前面那人，站在扶梯上的那个男的，你猜多少岁了？”

扶梯处站着一个身高接近一米八的男子，他站在扶梯处看书，只要有人坐扶梯上五楼，便抬头看一眼，如果扶梯上站着穿裙子的女孩，便用目光全程护送女孩。在他的位置，目光所及，恰好能看到女孩稍纵即逝的走光处。

侯大利反应极快，道：“这个就是强奸小学生的许海？个子挺高啊，完全是成年人模样。”

田甜道：“许海是人渣，现在是人渣，以后更是人渣。法律严重跟不上形势，以前十四岁算未成年还有合理处，现在营养好，信息发达，十四岁啥都懂了，未成年应该降到十岁。你看这个人渣的眼光，就是盯着女孩裙子里面。我去提醒他，让他回家。”

侯大利和田甜还未靠拢，电梯处已经吵闹起来。一对情侣沿扶梯上楼，女生穿着短裙，注意到扶梯处那小子的眼光，就用坤包挡了挡裙子，又给男友说了两句。男子脾气也挺急，马上做出反应，道：“喂，小子，眼睛朝哪里看？”许海回嘴道：“关你屁事!”

吵了几句后，男子怒火冲天沿着下行扶梯，跑到四楼。走到近处，他才发现专盯女人裙子的男人面相幼稚，骂道：“毛都没有长齐，还要在这里耍流氓。”

男子话音未落，许海猛地一拳打在他脸上。两人扭打起来。男子虽然是成年人，体力却不如未成年人许海，被许海压在地上，脸上挨了好几拳，鼻血涌出来，满脸花。

商场原本人多，人群迅速聚在一起。

侯大利道：“那个男子打不过许海，到了派出所更要吃亏，我去帮帮他，给人渣一个教训。”田甜叮嘱道：“他是未成年人，下手注意分寸。”侯大利笑道：“我用反关节技劝架而已。”

短裙女子想帮助男友，被许海反手推了一把，摔倒在地。许海的手还没有收回去，只觉手指传来剧痛，顾不得再打人，准备摆脱对方。

侯大利原本已经控制住许海，却有意将手放开。许海看着自己手指，倒吸了几口凉气，骂了一句“妈卖×”，怒吼着朝侯大利冲过去。

侯大利正等着对方冲过来，准确抓住其手腕，利索地来了一个背摔，紧接着使用反关节技，将许海压在地面。

许海的胳膊被扭得很痛，禁不住哭了起来，道：“放开我，放开我。”

商场保安陆续过来，侯大利趁机松开手。这时，满脸是血的男人趁机冲过来，对准许海狠狠踢了一脚。依着侯大利本性，很想痛揍许海，只不过身为警察，行为受到限制。他推开鼻血长流的男子，示意道：“赶紧去看鼻子，犯不着和未成年人较劲。”

男子瞅了许海一眼，道：“他是未成年人，可恶!”他捂着鼻子，拉着女友快步离开商场。

许海站起来，身边站着两个保安，将其与侯大利隔开。他没有理睬保安，而是盯紧田甜。田甜曾经处理过许海，这让许海记了仇。此刻女警察和摔打自己的男子在一起，两人肯定是一伙的，许海眼中射出仇恨的目光。

砍人最凶的年轻人

两个小时飞行后，侯大利和王华从阳州机场来到海南三亚机场。车行又一个半小时，两人来到了黄大磊石场的前任老板陈彬的门店。陈彬戴了一顶遮阳帽，看着进门的小伙子和胖子，道：“我不想惹事。”

王华胖脸上满是笑容，道：“老陈，你放心，没有人知道我们过来。我和老马是朋友，你的联系方式是他给我的。”

陈彬哼了一声，道：“老马是好人。只是，他一个人管梅山镇好几万人，根本管不过来。社会渣滓娃儿表面听招呼，实际上根本不理他。”

陈彬说着带有江州口音的普通话，语调比普通话要短促，听起来就如和人争执一般。

三人在里屋坐定，陈彬泡了茶，端给两人，道：“这是梅山春茶。每年，在梅山的大姐都给我寄春茶。老马帮过我大姐，是通过大姐拿到我的联系方式的。”

侯大利喝了口清茶，放下茶杯，道：“陈总，我就直截了当谈过来的目的。当年你在梅山经营石场，在你把石场转给黄大磊后，阳州高速公路建设到了江州，需要大量碎石，石场赚了很多钱。”

陈彬咬紧了牙关，脸皮轻微抽动。

侯大利道：“明明知道要赚大钱，你为什么转让？是用什么方式转让的？”

陈彬猛地将帽子摘下来，道：“这就是原因。”帽子下面显露出一条没有头发的暗红色伤疤，伤疤从额头开始一直延伸到左脑，足有十来厘米长，手指宽。

陈彬自嘲地笑道：“我到了这边，有好几次与当地人发生冲突，我摘了帽子，露出这条伤疤，事情就解决了。”

侯大利道：“黄大磊砍的？”

陈彬点点头，又摇头，道：“算他砍的，但砍人的不是他。”

王华道：“黄大磊主使，其他人下手。”

陈彬道：“我不是梅山人，大姐嫁到梅山，我跟着过来开了石场。当时梅山开石场的老板都知道阳江高速要修过来，谁会在这个赚钱时间点转让石场？黄大磊带着一群小混混，欺负我不是梅山人，强行要我转让石场。明明可以赚钱，我又不傻，当然不愿意转让。谈了两次，我都是明确表态不转让。第三次，他们在吃晚饭的时候又到石场，说了两句话，黄大磊身边一个年轻人提刀就砍，若不是我躲得快，脑袋绝对会被砍开。这一刀将我头皮砍掉了一大块，治好以后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黄大磊威胁我，说我给脸不要脸，若不转让，小心我姐一家人。”

侯大利道：“你没有报警？”

陈彬道：“梅山是穷山恶水，打架斗殴的事情多得很，马公安一个人管不了。再说，这伙人是亡命徒。那个砍我的小子绝对没有留情，我若是没躲开，坟头树都有好几米高了。时隔这么多年，我还记得那小子眼里的凶光。不瞒二位，这一刀把我吓破了胆，成了没有卵蛋的男人，根本不敢再和黄大磊讨价还价，也不敢报警，怕他们伤害我大姐一家人。石场是以最便宜的价格转让给黄大磊的，基本白送。黄大磊先是给了五万块，剩下的钱是从石场经营收入中分三年付清的。到最后，黄大磊只付了两年，第三年没付。他妈的，欺负人啊。”

侯大利取出五张相片，摆在桌上，道：“谁是砍你的那个人？”

陈彬用力戳相片，道：“就是这小子，杜强，看上去还挺秀气，动起手来最疯狂。当时，我们石场工人大部分都下班了，还剩下两个守石场的，都被这小子吓住了，硬是没敢还手。这几年我在这边发展得不错，想起当年的事情就气得不行，但是我没有报仇的想法，好人不跟疯子斗，我生活还可以，没有必要惹麻烦。”

五张相片是黄大磊、吴开军、杜强、秦涛和唐山林。五人中就数杜强相貌最清秀，若不是陈彬指认，侯大利根本想不到杜强会是如此凶悍之人。

侯大利又问：“黄大磊这一伙人在梅山是不是很凶？还做过哪些坏事？”

陈彬道：“在梅山场上混的有好几伙人，黄大磊这伙人算是出道晚的。他们出道以后就打了好几架，基本上都打赢了。打架最凶的就是杜强，其次就是大个子吴开军。黄大磊是在后面摇扇子的，坏主意都是他出的。”

侯大利道：“黄大磊摇扇子，出主意；杜强和吴开军是打手；秦涛当时年龄最小，他在里面起什么作用？”

陈彬道：“我对秦涛这个人印象不深，但是，那天在石场的时候，他也拿了刀的，还在那里使劲吼叫，吓唬石场工人。听说秦涛的哥哥是警察，后面有势力，所以黄大磊这个团伙才这么嚣张。”

侯大利瞳孔微缩，道：“你说秦涛的哥哥是保护伞，有没有具体事例？”

陈彬摇头，道：“只是传言。时间隔得太久，很多事情记不清楚了。”

王华道：“黄大磊接这个石场时在做什么生意？1994年，他拿得出五万块，也不少了。他们以前是小混混，没有做什么生意，应该没有这笔钱。”

陈彬道：“我估计是搞了其他事，赚了一笔钱。”

侯大利道：“搞了什么事，你听说过吗？”

“吴开军这人喜欢喝酒，喝了酒是大舌头，到处吹牛。他曾经在喝酒后说过弄了一个大户，够吃好几年。”陈彬把帽子戴上，道，“两位警官，你们专程到这里来问黄大磊这些人的事情，莫非他们犯了什么案子？我现在生活过得好好的，不想追究以前的事情，也不会去当证人，今天我说的全部是真话，但是我不会出庭作证。”

每个人处境不同，立场便会不同，这是所谓的屁股决定板凳。陈彬不愿意平静富裕的生活被打扰完全在情理之中。不过，侯大利飞到海南是为了寻找线索，还远远谈不到出庭作证。

陈彬打消了顾忌之后，热情地邀请家乡警官去品尝渔港风味。渔港距离南海只有一百米距离，渔港太阳伞挡住了炙热的太阳光，海风则不受阻挡，在渔港内四处横行。

王华突然叫了一声：“哇，前边楼盘是国龙集团的。”

与渔港相距五六百米的是一处占地极大的楼盘，楼盘上有“国龙集团”四个大字，在太阳光下闪闪发亮，笑傲海湾。

“国龙集团从江州起家，这是在海南开发的第二个大盘，实力强，信誉好，给我们江州人长了大脸。”陈彬谈到国龙集团时，发自内心感到自豪。

侯大利知道父亲有一系人马在做房地产，却没有想到能在海南见到国龙集团旗下的楼盘，禁不住多打量了两眼。

王华笑道：“陈彬，你知道他是谁吗？”

侯大利摇了摇头。王华便改了口，道：“侯警官是侯家亲戚，货真价实的亲戚。”

“既然侯警官与国龙集团有关系，哪里还用得着当警官，抱着国龙大腿，随便做点什么生意都能够发大财。”每家人都有直接亲属和拐弯抹角的亲戚，陈彬只以为侯大利和国龙集团侯家是拐弯亲戚，没有太过惊讶。

渔港菜品以海货为主，海货做法简单，以水煮和清蒸为主，尽量保持海货鲜味。江州菜重油重辣，与渔港做菜方法完全相反。两种做法都是因地制宜，各有鲜美之处。吃吃喝喝时，侯大利和王华从各个角度了解黄大磊小团伙的方方面面。

两辆小车从国龙集团工地开过来，径直来到渔港。在兴建楼盘时，渔港成为项目部经常光顾之地。渔港老板见到大客户，态度热情，接连招呼“唐总请坐”，引导一群人坐到靠海临风的餐桌前。这群人的老大是一个中年胖子，中年胖子坐上自己常坐的位置，抬头看到一个年轻人朝自己走来。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站起来，亲热地道：“我还以为眼花了，真是大利。你怎么在这里？”

中年胖子唐豪达是跟随侯国龙创业的世安厂元老之一，以前常在侯家出没，地位比夏晓宇要低一些。自从侯家搬到阳州以后，侯大利就很少见到他了。

侯大利与唐豪达握了手，道：“唐哥，我来办事，没想到你在这边。”

唐豪达道：“那边是你的朋友？如果方便，一起坐坐。”

得到肯定答复以后，唐豪达回到桌前，腾出三个位置。其中一个副总道：“那是侯大利吗？我几年前见过，他还在政法大学读书。”唐豪达道：“就是大利。等会儿他过来，你们别问那些为什么不到国龙工作的傻话，也别问过来做什么，听到没有？”

大家都说明白。说明白的人中只有两三人是真晓得前因后果，大多数却并不明白，只是听领导招呼而已。

侯大利、王华和陈彬也就聚了过来。大家都是山南人，说着家乡话，倒也亲切，气氛很快就融洽起来。陈彬得知中年胖子是国龙集团项目的老大唐豪达，而这个老大对侯大利很是热情，讲了很多发生在世安厂的趣事，陈彬才慢慢醒过味来，明白侯大利不是侯家的亲戚，而是国龙集团大老板的儿子。知道这一点，他的眼光顿时变得充满敬畏，也有许多不解。

餐后，侯大利和王华准备前往粤省，与杜家德姐姐见面。谁知杜家德姐姐因为生意问题前往越南了，何时回程说不清楚。专案组与杜家德姐姐见面并没有明确目的，只是想从交谈中发现事先无法知道的蛛丝马迹，就如在与陈彬交谈之后便明白黄大磊小团伙已经不能仅仅看成不良青年团伙，实则已经是犯罪团伙了。

回到江州，侯大利开始细心勾勒喝血酒四兄弟的具体特点。

黄大磊：小团伙中的大哥，核心人物，大主意都是他出的。如今是矿业老板，没有与黑社会交集。

吴开军：小团队中的二哥，核心打手，会开车，缺点是喝了酒管不住嘴，大嘴巴。如今是夜总会老板，与黑社会有牵连。

杜强：小团队中的三哥，相貌清秀，小团伙中最喜欢使用武力的，在抢夺陈彬石场时冲在最前面。1995年初失踪，至今生死不明。

秦涛：小团队中的老弟，年龄最小，敲边鼓角色，也敢用刀砍人。1995年后脱离小团体，成为秦阳银行职员。

小团伙最迟在1995年就分崩离析，随后就没有以小团伙进行过活动。杜强在1995年初失踪。秦涛离开小团伙来到江州城区，开始复读，随后考入银行中专。

侯大利将所有资料分门别类后输入电脑，用投影仪投射到幕布上，然后坐在椅子上，一遍一遍反复看。彻底掌握资料，这是侯大利屡次提出正确判断的不二法门，这也是其从警以来获得的最重要经验。

侯大利正在专注看投影，葛向东走进门，道：“刚才得到消息，吴开军今天拘役期满。唐山林死了，吴开军把主要恶行都推到唐山林身上，最后认了三条小罪，算是给警方找了个台阶。从现在看起来，唐山林死了，最大赢家就是吴开军。”

拘役的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吴开军被判拘役刑期抵扣了在看守所的羁押时间，判决之日恰好是走出看守所之日。

侯大利皱眉道：“吴开军关在看守所，怎么知道唐山林死了？”

葛向东愣了愣，道：“或许我说得不够准确，还有推测的成分，事实上吴开军就是将所有事情推到唐山林身上，包括打人致残、非法拘禁这些烂事，都完全推给唐山林，自己只认了几条小罪。唐山林死了，吴开军就是最大受益者，此事和他脱不了干系。我们前些天去提审他，问起他和黄大磊、杜强、秦涛的关系，他装傻说记不清了，明显是在打马虎眼，不说老实话。十几年前的事情不肯说，反而显得有问题。”

“如果唐山林不死，会有什么后果？”侯大利又自言自语道，“后果很简单，为了把案子办成铁案，我们会加大审讯力度，吴开军最后招架不住，肯定会吐；吐了以后会被判得很重，还会牵连到其他人。”

“应该是这样吧。”葛向东抬头看着投影仪幕布上的资料表，疑惑道，“DNA比对结果显示黄大磊、杜强等人与丁丽案没有关系，你和朱支为什么还要紧盯这四个人？”

侯大利道：“这四个人存在太多值得怀疑的地方，越是深入调查，疑团越多。”

葛向东道：“不管有多少疑团，都和丁丽案没有关系。你平时挺看重DNA，怎么不合自己心意的时候，就不管DNA了？”

“DNA是科学，一是一，二是二，很严谨，但是这个技术并非万能的。提取的生物检材则有很多具体情况，比如在丁丽衣物上发现的DNA来源就有可能多种解释，她是大学生，遇害时还是处女，极有可能是她当年男友留下来的。”

“你的脑洞真的很清奇，与我们一般人不同。”

“侦查工作本身就有一个依据证据来猜、猜、猜的过程。你别嘲笑，实质上就是这样，用专业术语来说就是寻找侦查方向。黄大磊小团伙散伙实际上就在丁丽案以后，时间隔得不久，你说这之间有没有关系？”

“你的这个思路确实是‘猜、猜、猜’游戏，完全没有证据支撑，我只能回答，也许有关系，也许没有关系。”

“我们再大胆猜测，黄大磊敢于为了夺石场动刀，杜强差点将陈彬脑袋砍下来。为了争夺煤矿，他们敢不敢绑架最大竞争对手的女儿？我查过当时中山机械厂的地形，丁丽住家不远处就是公路，吴开军会开车，这是极佳的绑架场所。如果他们是绑架，那么现场勘查发现的奇怪现象就能够得到解释——绑架后见色起意再杀人。”

“这个联想绝对牵强，我是经侦出身，对经济犯罪还是有一定了解。如果是为了夺标，黄大磊只会威胁，不会要人命，这是其一；最后黄大磊也没有夺标，这是其二。”

葛向东提到的DNA比对问题和竞标手段问题都很有道理，但是侯大利和朱林还肩负查清楚是否有民警涉案的任务，这一项任务对专案组其他成员保密，不能讲出来。除了此任务外，黄大磊小团伙存在着种种谜团，与黄大磊枪击案有关，也与唐山林案有间接关系，这让侯大利产生了强烈兴趣。

侯大利突然拍了下桌子，道：“今天吴开军出看守所，你猜一猜，吴开军和黄大磊会不会见面？若是见面，应该是吴开军前往黄大磊家里。”

葛向东道：“见面又如何？吴开军去看望中枪的老朋友，很正常。”

侯大利道：“根据我们前期调查，吴开军基本上不与黄大磊联系。如果见面，就和我们调查的情况相悖，那么以前得到的情报要么是假象，要么是枪击事件促使两人又相见。前者的问题为什么要有假象，后者问题是为什么枪击事件让两人见面。但是，不管是前者的原因还是后者的原因，其中的原因都很重要。由于重要，极有可能在电话里难以沟通，或者在电话里沟通不够安全，他们应该有见面的可能性。”

葛向东道：“你的说法似乎也能自圆其说。这事很简单，给朱支报告一下，只要他同意，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守在吴开军小区门口，一路守在金山别墅区门口，两人是否会面就清清楚楚。”

朱林正在宫建民办公室谈事，接到侯大利电话后，道：“同意这个方案。从我的判断，没有太大价值。你们愿意蹲点守一天也行，万一猜对了，又多了一个侦查方向。”打完电话，他不等宫建民询问，主动道：“专案组今天晚上准备守一守黄大磊和吴开军小区，看看他们在今天是不是有联系。”

宫建民笑道：“英雄所见略同，陈阳已经给我提过此事，安排了电话监控。晚上蹲守是侯大利的主意吧，这个小伙子倒真是厉害，老天爷赏他这碗饭。只可惜国龙集团，侯国龙是一心盼着儿子接班。不过今天这次蹲守，没有精心策划，比较冲动。一个人没有缺点是很可怕的，侯大利有缺点，我喜欢。”

朱林道：“侯大利缺点不少，只不过一俊遮了很多丑。我和他长期在一起，看得更清楚。”

宫建民又道：“重案大队二组盯住吴开军和黄大磊，是因为唐山林案和枪案，DNA比对结果出来以后，基本排除丁丽案与这两人有关。黄大磊和吴开军屁股上有屎，但是这坨屎多半与丁丽案没有关系。专案组研究了以前的卷宗，把以前查否的材料都重新研究了一遍，最后，最大两条线索就是江州机械厂下岗工人和黄大磊小团伙，最异常的便是黄大磊团伙。若是从这里都挖不出东西，要想破案只能等待真凶因为其他案子被抓获后DNA比对成功。我们可以等，只怕丁晨光等不起，所以我们得不断挖线索。”

这是105专案组必须解决的一道难题，朱林也在不断说服自己。他这个说法结合了大量事实，却并非完全是真话。随着对黄大磊小团伙的深入调查，他开始和侯大利想法接近，总觉得黄大磊团伙与丁丽案脱不了干系，只是他现在无法直接说出这个想法，因为DNA比对未成功。

“朱支想法有道理，否则刑警支队还得承受更大的压力。”

宫建民很想询问与民警有关的另一线是否有进展，可是这事非常敏感，最好不要主动问进展。作为支队长，他真不希望手下侦查员出事，若手下侦查员真与黑社会有牵连，那支队名声就臭大街了，自己的仕途也算是到头了。

得到朱支同意后，葛向东自嘲道：“瞧我们讨论出来的臭主意，今天晚上又得守通宵。我最怕守通宵，守一晚上折寿十天。”

他原本只是与侯大利在“猜、猜、猜”，不料猜成了今晚的工作。而且这个计划要立刻执行，不用等到天黑，现在就去守候。

自嘲归自嘲，对于正式确定下来的工作，专案组成员都没有懈怠。专案组初成立时，抽调过来的人员皆是各单位刺儿头；在朱林领导下，经过一年多时间的整合，专案组在石秋阳案和王永强案中发挥了特殊作用，赢得了从高层到一线民警的普遍认可。重案大队侦查员们虽然对侯大利仍有不服之处，但是对专案组整体工作还是认同的。受人尊重是催化剂，使得专案组成员们每个人的工作自觉性大大提高。在外人眼中，葛向东、樊勇、王华和以前的田甜都如换了一个人，甚至有打了鸡血的感觉。

半小时后，樊勇和葛向东乘坐一辆最普通的面包车来到黄大磊家门口，找了一处合适的位置停车。侯大利和王华乘坐一辆普通面包车，停在吴开军小区门口。侯大利手持红外线高清望远镜，辨认开出小区车辆的车牌号。

各自找好监控位后，四个侦查员进入守候阶段。王华是老警察，蹲点守候经验极为丰富，特意准备了几个大号矿泉水空瓶，用来解决内急问题。

晚上八点，望远镜里出现了吴开军小车的车牌号。车速不慢，车内一片黑暗，能看见小车后座有一个人，但看不清楚后排乘车人是不是吴开军。

在金山别墅区门口，葛向东接到王华通知以后，等了很久，也没有看到吴开军的小车。

约莫一个小时后，吴开军的小车回到小区。

夜里十一点，一辆自行车慢慢骑过。车至小区时，骑车者单腿支在地上，朝着小区门口张望了几眼，抽了支烟，又继续往前骑。

侯大利指着自行车，道：“那是张林林。”王华道：“是张林林。他是三院临时工，应该是下班回家。”侯大利道：“明天去查一查他的值班表。”他看着张林林的背影，脑中又浮现出葛向东所画的那幅飞贼背影，从车中角度看出去，两个背影高度相似。

除了面包车上的眼睛以外，在面包车背后的稍旧小区也有一双眼睛紧盯吴开军小区。旧小区第七幢四楼窗户正好面对吴开军小区大门，一个灰衣人坐在窗边，不时抬头透过窗户瞧向外面。他家的窗户采用了特殊玻璃，屋里人向外看非常清晰，屋外人则很难看透。

窗边安装有一台望远镜，望远镜有支架，可以随意调整角度。灰衣人经常在此观察对面情况，调整望远镜的手法非常娴熟。

吴开军从看守所回家，灰衣人特地来到此处，准备通过望远镜观察吴开军以及其家中周边情况。在窗口坐了一个多小时后，一辆面包车开了过来，停在吴开军小区门口。这是一辆极为普通的面包车，丢在街道上绝对不会引人注目。灰衣人注意到了这辆面包车。两分钟后，面包车里没有人走出，他便意识到其中必有异常，将望远镜转向了面包车。

面包车里有两个人，注意力都在吴开军所住小区，并未留意到在对面小区楼房里还有一双眼睛在观察他们。

灰衣人使用的是高倍望远镜，面包车里的人犹如在眼前一般。驾驶员是治安支队的王华，车内用望远镜观察的是重案大队的侯大利。

灰衣人不再理睬面包车，继续盯紧吴开军小区的大门，吃喝都在窗边完成。夜渐渐深了，来往行人稀少。路灯光洒下，大树下的阴影越发浓重，在树下乘凉的灰衣人默默地坐在窗边，整个身体融入黑暗中，身体似乎没有了力气，软软地靠在藤椅之上。

放在身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妻子的电话。妻子在电话里情绪明显不对，说话声音刺耳，道：“我管不了你儿子了，你明天到学校去，找班主任。”

灰衣人目光仍然停留在门口，道：“别急嘛，什么事情这么严重，还要请家长？”

妻子道：“你儿子学本事了，知道给女同学写情书了，结果女同学把情书交到班主任手里。那个女同学是尖子生，是冲清华北大的材料，班主任很生气。我没有脸到学校见班主任，你去。”

如今灰衣人需要处理的事情十分棘手，下一步如何操作关系到全家人的生死安危，根本没有心思处理这种小事，道：“亲爱的，我还在出差，明天回不来，你去把事情应付过去。儿子到了这个年龄，开始有性冲动，喜欢女同学很正常，我们不必大惊小怪。”

妻子冒了火，道：“你这段时间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天天神神秘秘的，回来也没有个笑脸。是不是在外面找了女人？”

灰衣人苦笑道：“在外面赚钱不容易，你理解理解。我一个穷小子找一个城市妹子，这辈子知足了，没有再找其他女人的想法。”

妻子声音明显低了下来，道：“我刚才照镜子，老得不成样子，脸上还有黑痣。赚钱重要，生活也重要，就算你赚再多钱，我老了，穿衣服不好看，戴首饰还累赘。”

灰衣人哄道：“我老婆还年轻得很，再生个娃儿都没有问题。明天我真有事，你去吧。”

两口子在电话里聊了一阵，妻子火气消了，灰衣人这才挂断电话。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向后移动，骑自行车的张林林出现在小区门口。灰衣人将高清望远镜对准了张林林，目不转睛。等到张林林离开后，他便离开窗台，让窗口的监控镜头继续孤单地工作。

这个监控镜头已经安装了很长时间，只不过平时没有启动。而且，监控镜头只是记录固定角度的情况，要观察面包车的蹲守人员以及骑车人张林林，还得靠高清望远镜。

灰衣人回到卧室里，取出一张老相片。老相片中有四个人，个个都非常年轻，身材结实，没有任何赘肉。四个人都留着杀马特发型，笑容简单而灿烂，有两个还戴着劣质的蛤蟆镜。相片微微发黄，具有浓重旧日痕迹。相片中的人皆比现实中的人要单薄许多，体形有明显变化。当然，十来年时间，人的体形有变化很正常，体形不变才是异常。

灰衣人默默想了许久，走进书房，从盒子里取出一把手枪。他慢慢地将手枪拆开，摆在桌上。这个时候，手枪散乱成一堆没有任何威胁的破铜烂铁，失去了存在的意义。灰衣人又一丝不苟地将所有零件重新组合起来。等到零件组合完成以后，一个个零件仿佛活了回来，变成了能夺人性命的猛兽。

灰衣人走进书房，取了一顶遮阳帽，出门。江州夏天非常炎热，在太阳下戴帽还算正常，可是在夜晚戴帽就是异常行为。灰衣人戴着帽子，如灰狼一样，走到树荫之下。沿着树荫步行约七分钟，则是江州最火的餐饮一条街，大排档和特色菜云集于此，每天夜间热闹非凡，酒香半城。

被盯上的吴开军

吴开军在隆兴夜总会顶层召开了一个酒会，灯红酒绿，美女如云。夜总会核心骨干们聚在一起，庆祝老板脱困。诸人在大厅里喝酒，吴开军喝了几杯以后，搂着隆兴的大妈咪素姐进了楼顶单独的大房子。

有经理故意喊叫：“老板，别走啊，再喝两杯。”

吴开军粗鲁地道：“你们先喝，我把素姐就地正法再出来喝酒。”

素姐扬手打了下吴开军肩膀，嗲声道：“你讨厌。”

吴开军原本长得牛高马大，和鲁智深一般肥壮。在看守所这一段时间，生活作息有规律，无法喝酒，粗茶淡饭，让吴开军体内脂肪大量消解，肚子瘪了，赘肉无影无踪，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许多，至少年轻十岁。他回到夜总会以后，发现以前的衣服穿在身上全部空空荡荡，于是重新买了小一号或两号的衣服。

素姐看到打扮一新的吴开军，眼里荡出水来，双手挂在吴开军脖子上，撒娇道：“你看我的肚子都起游泳圈了，干脆我也进看守所，帮我减减肥。”

吴开军搂住素姐，拍了拍她弹力十足的屁股，道：“你还是别去，那里的日子淡出了鸟，我是一天都不想待。”

素姐踮起脚，在吴开军脸上啄了几下，道：“你在看守所，这一段时间我可寂寞了，你要陪我。”她低声在吴开军耳边说了几句，两人哈哈大笑起来，屋内春光一片。

事毕，素姐靠在吴开军胸口，道：“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为了把唐老鸭死了的消息传进去，可是费了大劲。”吴开军抱紧了素姐，道：“没有想到隆兴这么多人，只有你一个人想着给我传消息。老唐在隆兴的股份，分一半给你。”素姐道：“你这算是有良心的。跟你这么些年，还知道给点股份。”

吴开军抱着素姐揉了一阵，脸上笑容不知不觉阴了下来，道：“你没有这么聪明，谁告诉你要给我传消息的？”

素姐眉目含春，软在吴开军身上，娇声道：“我曾经接到一个电话，他自称是你的朋友，让我想办法把消息传给你。虽然这些年夜总会也交了不少朋友，为了传消息给你，我还真是想了好多办法，用了不少钱。”

吴开军一边上下其手，一边猜想是谁想给自己传消息；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此人是谁。

屋外有不少夜总会的漂亮女子过来喝酒，划拳之声、娇笑之声，此起彼伏。

重新穿上衣服以后，吴开军站在窗边，俯视着如银龙一般的路灯灯光，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甚至还有一丝忧虑。

“怎么，今天弄得不舒服？”

“我在想其他事情，和你没关系。”

“老大，你回来以后，没有以前开心了。这么大一摊子，唐老鸭又被害了，你总得找人撑起。啥事都自己管，你也管不过来。”

“好了，好了，我们出去，再和兄弟们喝几杯。”

吴开军到了楼下，又和大家喝了约半斤酒，他身高体壮，酒量甚豪，平时喝一斤半高度酒没有问题，今天喝了六七两酒以后，无论兄弟们如何劝，都捂着酒杯不再多喝。大家欢喜一场之后，吴开军将周疤子叫到了房间。周疤子以前在隆兴的地位稍逊于唐山林，带了一伙人专门放高利贷。

两人关了门，面对面而坐。吴开军酒意全消，道：“唐山林死了，到底是谁做的？他和我一起跑路，一直在外面，刚回家就被杀，肯定被人吊了线。”

周疤子道：“你在看守所修行，断手杆的人经常来捣乱。”

吴开军道：“断手杆的人来捣乱，这很正常。他们夜总会才开的时候，我们去捣乱的时间也不少，断手杆巴不得我彻底栽进去。唐山林回家，断手杆如果发现了，肯定会向公安局点水，只要唐山林被抓进来，隆兴也就麻烦大了，彻底玩完。所以，不可能是断手杆。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有人会怀疑是我下的手，因为我得到的好处太多，伤人、关人、要钱，这些烂事都可以推到唐山林身上。这种想法是把我看得太神了，我手里信得过的人，唐山林算一个，你算一个。我被关进看守所，消息传不出来，哪能遥控指挥人去杀唐山林？”

唐山林是谁害的，周疤子心里一直有疑惑。吴开军今天所言确实有道理，至少在吴开军被关进看守所这一段时间里，周疤子从来没有得到过吴开军从看守所传过来的消息。以前跟随唐山林的人也天天在隆兴混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周疤子道：“老唐这些年惹了仇人，不知是哪股水发了，公安费了老鼻子劲，没有查到结果。”

吴开军道：“老唐走了，他的位置就由你来坐。隆兴这一段时间管理混乱，生意差了好多。以前我在的时候有几个靓妹，都跑哪里去了？给我叫回来。谁不回来，给我滚出江州。”

谈完正事，刚刚得到重用的周疤子兴奋地道：“老大，我们去喝两杯，爽一把。”

“今天喝了五两多，不能再喝。我给自己立了一个规矩，每顿只能喝半斤，喝了半斤以后，打死也不能开口。喝酒误事啊。”吴开军说起此语，想起和黄卫在火车上醉生梦死的时光，又想打自己的耳光。

时间过得很快，吴开军从看守所出来有半个月了。最初，他非常谨慎，很少离开隆兴夜总会，每天窝在夜总会顶楼房间，喝点小酒，开房间唱歌，打打小牌，与兄弟们玩乐。时间长了，一向好动的他终于觉得自己是惊弓之鸟，唐山林被杀，黄大磊遭枪击，或许真是他们自身的原因，并不会牵连到自己。

7月18日，江州体育馆有一场城市足球赛，参赛的是阳州足球队和江州足球队，因而取名为阳江足球赛。阳江足球赛是历史悠久的比赛，开始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当时，足球热在全国兴起，阳州和江州都是省内足球基地，踢球和看球的人在全省最多。两个城市第一次足球比赛在1988年，以后每年7月18日都搞一次城市足球赛，阳州和江州轮流作为举办地。去年比赛在阳州举行，江州足球队以一比零小胜，阳州足球队在家门口输了球，被球迷骂得狗血喷头。经过一年卧薪尝胆，阳州足球队憋着劲要报仇雪恨。

吴开军是真球迷，经常飞行去看球。从阳江足球赛开始，一场都没有落过，自然，这一场足球赛也不想错过。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老板喜欢足球，隆兴也成立了一个球迷协会，协会里有大量漂亮女子，在球场上最为引人注目。

18日晚七点，吴开军在脸上画了油彩，穿上球衣，带着俱乐部球迷们，雄赳赳地前往江州足球场。

两城争雄只是一个由头，更主要是为困于钢筋森林的城市居民们找到一个狂欢理由。球赛日，整个球场就是欢乐的海洋，旗帜飘扬，锣鼓震天，音乐伴着灯光穿破城市上空。无数人戴着江州或是阳州球队的帽子，脸上画满油彩，在球场上大吼大叫。

隆兴球迷俱乐部照例引人注目，一个肩上有刺青的汉子光着胳膊，站在大锣鼓前卖力敲打，浑身肥肉随敲打有韵律地抖动。相隔不远处是阳州球迷所在地，肥汉开始敲鼓时，阳州球迷竖起一片中指。

在双方互骂中，比赛开始。

比赛进入下半场，两队战成一比一平，球迷们情绪更加高涨。

江州大饭店副总经理顾英特意为公司高层弄了些贵宾票和一等座的票。侯大利嫌贵宾票里有领导和场面人物，不想去应酬，要了位置稍差的一等座，这里无人打扰，可以专心看球，更准确来说，可以拿着望远镜观察隆兴球迷俱乐部。

田甜拿起在球场外买来的塑料手掌，用力摇晃。田甜在父亲没有出事前，经常陪父亲来看阳江足球比赛。父亲出事以后，她便不再来看阳江足球赛。这一次阳江足球赛开打，她终于克服了心理障碍，参加城市狂欢。

身处欢乐的海洋，侯大利仍然觉得这一切与自己无关。杨帆出事后，他的大脑中设置了一个玻璃墙，所有热闹、狂欢都被玻璃墙隔离。外面的世界越是热闹，他的内心越是冷静。田甜的冷只是冰块，遇到持久的温度便会融化，恢复成正常人。他大脑中的玻璃墙完全透明，却如防弹玻璃一般坚硬，很难彻底撼动。

侯大利的眼光被望远镜的镜头加持，变得如鹰眼一般锐利。隆兴俱乐部旗帜出现后，鹰眼便定格于此。镜头里，吴开军面部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条大汉很是奔放，最初还穿着T恤衫，球队进场后，他脱掉T恤衫，拿在手中挥舞。吴开军从看守所出来的时间不长，身体肥肉消解后，胸腹部显出还未完全丢失的肌肉。他完全沉浸在看球赛的快乐之中，站在隆兴球迷前面，扭动身体，不时还将一个漂亮性感的女子拉过来，一起挥舞旗帜，屁股、腰身不时碰撞在一起。

侯大利将望远镜递给田甜。田甜透过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凑在侯大利耳边，道：“这是一个中年狂放大叔，还很有些男人魅力。”

一个头戴江州队球迷帽的汉子坐在距离隆兴球迷俱乐部不远的位置，目光也牢牢锁定身高体壮的吴开军。他怀里揣着带有消音器的手枪，准备趁这混乱之夜，给吴开军致命一击。开场之时，他已经找到了隆兴球迷俱乐部的停车位，将自行车放在与停车场一步之隔的地方。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之下，自行车是最好的逃逸工具。进场后，他数次走到离吴开军只有一两米距离的地方。在这个距离下，用衣服挡住枪，百发百中，只不过逃走路线稍有麻烦，得经过数道保安，极有可能出现意外。

江州球迷和阳州球迷互相扔矿泉水瓶，现场乱成一团，那汉子还是忍耐住开枪的冲动，安静地守在座位上。

比赛结束，那汉子跟随人群走出体育馆。由于江州足球队获胜，隆兴球迷俱乐部所有人都兴奋异常，一路挥动旗帜。吴开军在现场十分卖力，脱下上衣，露出上身。他的胸前后背皆有刺青，刺青是关公图像，很是威武。

那汉子画着浓重油彩，戴手套，摇动江州足球队的旗帜。这是整个比赛现场最普通的装扮。他外表很狂放，内心实则非常平静，跟在隆兴俱乐部后面，慢慢向停车场靠近。

到了停车场，不断有汽车启动，灯光亮起，马达轰鸣。

一辆自行车停放在距离隆兴俱乐部中巴车不到两米的地方，没有上锁，等待主人随时骑上去。吴开军即将来到中巴车旁时，那汉子加快脚步，从后面越过仍然在兴奋中的隆兴球迷，来到吴开军身边。他在黑暗中举起手枪，枪口微微上抬，对准吴开军后背和后脑连开两枪。在昏暗的停车场，汽车引擎声此起彼伏。经过消音的枪声微弱，除了挽着吴开军的素姐以外，没有人注意到异常。

那汉子开了两枪，确定吴开军必死无疑，加快脚步，朝自行车快步走去。他骑上自行车，按照事先规划好的路线，伏身，猛然冲进黑暗之中。骑了十几米，从他的身后传来哭声和吼声，一群人如无头苍蝇一样冲了过来，却很茫然地失去了目标。

宫建民、朱林等刑警支队领导没有到球场，抽空聚在一起，吃饭后，喝喝茶，聊聊天。大家都知道刑警之间的禁忌，没人敢说今天平安无事之类的犯忌之语。尽管如此小心翼翼，该来的总得来，宫建民的电话、洪金明的电话还是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得知体育馆出了枪击案，朱林道：“侯大利和田甜正在体育场看球赛，我让他们赶紧去现场。”

“体育场正在散场，现场很容易混乱，让侯大利注意维持秩序，保护好现场。”宫建民安排之后，又神情凝重地拨打电话，让支队值班人员安排技术室、重案大队赶到停车场。

朱林打通侯大利电话，询问其所处位置，道：“吴开军在停车场遭枪击，你赶紧过去，指挥民警保护现场。”

侯大利在停车场已经发动汽车，接到朱林电话后，马上熄火，到越野车后备厢拿起勘查设备，和田甜直奔案发区域。

侯大利距离案发区域停车场非常近，来到现场时，一组执勤警察也刚刚到达现场。现场还处于混乱状态，女人的哭声，男人的叫声，汽车的喇叭声，交织在一起。不少到停车场开车的人发现这个区域出现异常，纷纷过来围观，还有人拿着相机。

值勤民警到达以后，将围观的人群和枪击现场隔开。

侯大利出示证件以后，接管现场。执勤警察负责人是二级警督，头发已经花白。他对把现场交给如此年轻的刑警有疑虑，道：“我问了两句，整个情况很简单，吴开军和球迷们刚到停车场，一个人从后面走上来，朝吴开军开了两枪，然后穿过停车场，应该是骑自行车离开的。”

侯大利发出第一道指令，道：“田甜检查吴开军。”

保护生命是最先到达的现场民警的首要职责，电话中朱林只说吴开军受到枪击，是否死亡还得进一步判断。如果吴开军没有死亡，那么必须现场急救或者送到医院抢救。同时，为了下一步破案需要，还得尽量保护现场，减少现场变动范围，不要使用现场物品，不要让人在现场丢弃杂物。

田甜检查吴开军身体时，侯大利发出第二道指令：“拉警戒线，大一些，保护现场，无关人员不能进入警戒线。”

执勤民警恰恰到车内取来警戒带，根据现场情况，开始围圈。执勤民警经验丰富，不用侯大利指挥，中规中矩地设置警戒线。

侯大利发出第三道指令：“请民警询问现场知情人，如果有嫌疑人，立刻扣留下来；如果没有，把现场知情人带到附近体育馆派出所进行询问，注意不要引起围观。动作要快，行动迅速。”

侯大利发出第四道指令：“安排两位民警守在停车场左入口，不准无关人员进入警戒线方向。再安排民警在右入口，疏导车辆。”

此刻，比赛刚刚结束，大量球迷正在散场，最忌讳的就是引起围观。侯大利如此安排，一方面保护现场，另一方面引导观众离开。执勤民警负责人见年轻刑警处置得当，指令清晰，松了一口气，赶紧招呼自己部下，调集车辆，将隆兴球迷带到体育馆派出所询问情况，又安排两名执勤民警在警戒线外面指挥交通，保护现场，引导行人绕行。

隆兴球迷被带离时，一个女子还蹲在吴开军身前不肯离开，哭得稀里哗啦。一个现场民警认识其中一个隆兴球迷，交代之后，让两个球迷搀扶女子离开。

设立警戒线以后，围观人群踮脚伸头，也看不清楚现场，兴趣大减，纷纷离开。

侯大利与带队警察做了简单交流，发出第五道指令：“在核心区域再拉起一道警戒线，严禁任何人进入。嫌疑人停放自行车的地方也拉上，保护好现场。”

田甜做完了检查，回到侯大利身边，摇了摇头。侯大利道：“是枪伤吗？”田甜道：“目测应该是，具体情况还得看解剖。隆兴球迷已经通知了120，应该很快就过来。”

侯大利又找到带队警察，道：“120要过来，肯定是从十字路口方向过来。建议派一个民警过去拦住他们，让救护车别闪灯，也别按长喇叭，悄悄过来，免得引起围观。”

几项指令由带队警察指挥执行以后，现场得到有效控制，基本不会引起大规模围观。带队警察好奇地打量年轻的重案刑警，道：“你是重案大队的？以前没有见过你。”

“以前我在二大队，今年才调到重案大队。”侯大利没有暴露自己是只有一年工龄的菜鸟，又道，“刚才您简单介绍了情况，当时怎么确认凶手是骑自行车的？”

带队警察道：“现场大多数人是球迷打扮，很乱，吴开军的人没有注意到有人挤过来开枪。一个女的发现吴开军倒在地上，身上冒血，才报了警。”

侯大利道：“没有听到枪响？”

带队警察道：“他们都没有听到枪响，等到反应过来后，四处寻找，发现一个人影正在骑自行车离开。”

简单交流以后，田甜负责录像，侯大利照相的同时，还抓紧制作《最先到达现场的民警工作情况记录表》。这个表原本应该是最先到达的民警制作，只不过现场民警皆是球场执勤民警，身上没有准备情况记录表，他便主动把此项工作接了过来。

陈阳、老谭等人到达现场时，救护车也刚刚到达。由于救护车提前遇到警察，很安静地进入现场，没有闪灯，也没有发出“哎哟、哎哟”的声音。大型比赛期间原本就备有救护车，球迷们见到救护车开来也不惊讶，各行各道。侯大利向重案大队长陈阳报告现场情况之后，移交了指挥权。

急救医生到现场，略作检查，对跟在身后的老谭道：“谭主任，眼睛无反应，脉搏消失，呼吸停止，没有生命体征了，没有必要到医院抢救，直接送去殡仪馆吧。”

发生在停车场的枪击案没有引发骚乱，球迷们散去，停车场的小车陆续开走，只留下遍地垃圾，证明不久前这里曾热闹非凡。

宫建民、朱林等刑侦领导也赶到现场。执勤民警负责人见到刑侦领导几乎全部到来，彻底轻松下来。他和三组组长李明是老同事，暗自指了指侯大利，道：“那个年轻人最先到现场，人年轻，很不错，非常冷静，现场指挥有条理，是个人才。”

李明道：“你居然不认识他，我们刑警支队新近冒出来的神探，侯国龙的公子。”

执勤民警负责人“啊”了一声，道：“他就是侯大利啊。我以前听说侯大利有点小本事，就是目中无人，下巴扬到天上，根本不把你们这些老侦查员放在眼里。今天我们第一次打交道，他为人还可以啊，敢担当，水平高。”

小林和其他勘查人员打开照明灯，在警戒线内找到两粒六四式手枪子弹的弹壳。现场烟头有二十多个，全部搜集。案发现场有很多隆兴球迷俱乐部的球迷，脚印纷杂，乱成一团，失去了价值。在指认的自行车停放处，也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物证。

视频大队侦查员调取停车场以及大门处的监控录像。调出相关视频以后，侦查员有些傻眼，无数球迷戴着江州足球队的球帽，穿着江州足球队的队服，监控镜头从上往下，根本无法辨认。

第六章 杀害丁丽的真凶

掉入思维误区

侯大利交出指挥权后，和朱林站在另一边，低声讨论。

侯大利懊恼地道：“我陷入了思维误区，由于吴开军是唐山林案受益者，我下意识就将他放到犯罪嫌疑人的位置，很多措施都是从此出发。现在看起来，吴开军不是猎手，他和黄大磊一样，都是猎物。”

朱林道：“猎手是谁？”

侯大利道：“秦涛没有作案时间，那么大概率是杜强。但是，杜强十几年没有露面，这是一个极大的难点。”

杜强在1995年春节前后失踪，失踪不等于死亡。黄大磊和吴开军至少在半年内没有任何电话联系，吴开军和黄大磊手下的人也否认两人有来往，这种情况下，两个人相隔不久都被六四式手枪射击，一死一伤，失踪者杜强就凸现出来。

晚十二点，尸体解剖结束，案情分析会连夜召开。

首先是最先到达的侯大利汇报到达现场的基本情况。

其次，技术人员小林汇报现场勘查情况，特别提到吴开军案的弹壳和黄大磊案的弹壳底部特征相同，弹壳的抛壳口痕迹相同，是同一把枪射出。

再次，法医李主任汇报了基本情况，吴开军后脑和后背各中一枪，一枪打穿颅骨，另一枪打中心脏。两枪都是致命伤。

三个基本程序走完，分管副局长刘战刚面色凝重，道：“两枪都是要害，犯罪嫌疑人心理素质相当好，枪法也好，这是存心要人命啊。江州接连发生两起枪案，省公安厅接报后相当重视，老朴明天带队过来协助我们侦办此案，其中一个叫林海军的侦查员挂职担任重案大队副大队长。我们今天先把案子捋一捋，要做到大体上心中有数。我重提一个问题，唐山林案、黄大磊案、吴开军案，三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重案大队长陈阳道：“吴开军之所以只被判了拘役，与唐山林遇害有直接关系。也就是说，吴开军是唐山林被害的最大受益者。如果吴开军是杀害唐山林的幕后指使者，那么谁会杀掉吴开军？吴开军死掉，受益者是谁？黄大磊没死，不是凶手不想让他死，而是他有防范。从手枪弹壳来看，黄大磊案和吴开军案符合串并案侦查的条件，是同一个凶手所为。串并案以后，我们就要考虑谁会同时从黄大磊案和吴开军案中获益。”

宫建民道：“陈阳说得有点绕。我就简单说，黄大磊案和吴开军案并案侦查，至于唐山林案，还得另做一案。”

陈阳道：“以前我以作案手法来推定，觉得是一个凶手。到了现在，我的观点变化了，应该是两个凶手。”

刘战刚道：“唐山林案和后两案之间真没有联系？在唐山林案和黄大磊案中，都出现了雨伞，这如何解释？”

陈阳道：“这正是我所疑惑的。”

宫建民道：“现在无法解释。”

刘战刚道：“无法解释的地方，便是我们要着力的地方。暂时抛开唐山林案，你谈谈对吴开军案和黄大磊案的想法。”

“黄大磊和吴开军是喝过血酒的兄弟，但是近年来两人几乎不来往，重案大队和专案组都发现了这个奇怪现象。如今两人相继中枪，我觉得应该从寻仇方向来思考。如果两人在当前阶段没有共同的仇人，那么我们的视线就可以往前移，看以前是否有仇人。105专案组做过细致调查，黄大磊和吴开军在资本原始积累阶段充满血腥，算是早期的黑恶势力。喝血酒的四兄弟之一秦涛后来与黄大磊和吴开军没有接触，有了正式工作，通过调查，排除了其作案可能性。喝血酒的四兄弟之一杜强如今下落不明，比较奇怪的是，这些年没有发现杜强身份证的任何活动轨迹。也就是说，杜强要么死亡，要么匿名；若是匿名，则杜强有重大作案嫌疑。”宫建民稍稍停顿，道，“我们不知道他们内部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不管凶手是谁，要加强对黄大磊的保护，同时对秦涛进行保护性监控，布下一张大网，等待凶手钻进来。”

宫建民的分析融合了重案大队和105专案组两个单位的调查成果，大家比较认同。

刘战刚的眼光从朱林和侯大利身上扫过，略有停顿，又移开了。这一次，他没有询问专案组的意见。

散会后，侯大利回到高森别墅，进屋便闻到诱人的面香，道：“难得啊，我不知道你做面食的手艺这么好。”

田甜难得地提前回家，还特意做了些小面点，得到男友表扬，心花怒放。

金黄色小面包放在洁白的瓷盘上，散发出阵阵奶香。侯大利正准备伸手，被田甜用筷子轻轻敲了下手背，道：“洗手去，你从现场回来，居然不洗手。”侯大利无辜地道：“你以前做了解剖，也简单冲洗就吃东西，现在怎么变成小清新了？”田甜道：“以前没有家，现在有了家，不一样了。”

侯大利到卫生间洗手，田甜站在门口，道：“我爸减刑了，还有两个月就可以出来了。你不是说要定结婚日期吗？等我爸出来以后，我们就去领证。我希望我爸能站在我们面前给我们祝福，而不是在监狱里给我们祝福。”

侯大利笑道：“什么日子结婚，你全权决定。我不急，反正已经享受到了新郎待遇。”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田甜脸现娇羞，嗔道。

侯大利忍不住上前抱住未婚妻，恶狠狠地亲了几口，才道：“狗嘴里如果能够吐出象牙，那才是怪事。”

二人调笑几句，温情如水，在屋内流淌。侯大利暂时将案件压在脑海深处，不让它们冒出来影响温馨的气氛。有了温馨的家，侯大利想起曾经的原生家庭，多愁善感起来。自己的原生家庭是由侯国龙、李永梅和自己构成的，如今自己独立，毫不回头地离开父母，做着他们不喜欢的事情。以前在世安厂的日子虽然清贫，却成为侯大利脑海中最美好的时光。

他和田甜也将有儿女，建立自己的家庭。原生家庭最多二十年便会破碎，他和田甜的儿女将在打碎一个原生家庭的基础上建立新的家庭。这是社会规律，谁都无法改变。

听了侯大利关于原生家庭的想法，田甜想起了自己的原生家庭，眼里不知不觉地蓄满了泪水。她将头埋在侯大利胸前，道：“你别说这么伤感的话题，原本气氛好好的，要赔我。”侯大利道：“怎么赔？”田甜听着侯大利有力的心跳声，道：“我想要一个孩子。”侯大利将田甜拦腰抱起，道：“走吧，我们去做人类最伟大的事情，为人类繁衍而行动。”

“明明想做爱，还说得这么高尚。”田甜笑起来，蓄积在眼角的泪珠却往下流，又道，“你去拉窗帘。不拉窗帘，总觉得怪怪的。”

“没有开灯，外面看不进来。再说，这是别墅区，对面是树林，晚上没人。”

月光如水，偷偷摸摸溜进了窗户。呻吟声起，月光被惊吓，从窗户仓皇撤退。随即，月光又好奇地探头探脑伸进窗，观看在床上翻滚的一对恋人。

早上醒来，侯大利回味着幸福生活，想起了母亲，打了电话过去。李永梅被惊醒，看到儿子电话，大吃一惊，道：“儿子，出什么事了？”得知儿子就是打电话过来问候，拍着胸口，又道：“没有什么事，这么早打什么电话？吓死老娘了。以后得多打电话回来，免得我接到儿子电话，第一反应就是判断是不是出事了。”

聊了几句，放下电话，侯大利对母亲的反应很无语。当田甜过来问起之时，侯大利自嘲地道：“我给老妈打电话，把她吓着了，还以为出了事。”田甜道：“你也得反省，平时回家的时候太少，时间久了，真会变成外人。”

此时，电话又响起。老朴在电话中说道：“我今天下午到江州，先和战刚副局长、老宫见面，商量案子。另外两个同志住公安宾馆，我不睡公安宾馆，就住在刑警老楼四楼。在宾馆睡不好，只有在自家宿舍才能睡得舒服，这是老毛病了，同志们都理解。晚餐，我们去雅筑餐厅，上次品尝了特级厨师的手艺，回到阳州，心里还在想。吃过晚餐，我直接回刑警老楼。”

侯大利挺喜欢省厅这位醉心于刑侦的老朴，来到刑警老楼以后，立刻挽起衣袖，清扫四楼宿舍。

朱林背着手来到四楼，道：“老朴活得洒脱，不求官，只是醉心于破案，以前有时觉得他是怪人，现在很能理解。另外，老朴是省厅代表、刑侦专家，我们不能因为他洒脱而心生慢怠，你要特别注意这一点。”

为了深入与老朴交流，打扫完房间以后，侯大利回到三楼资料室，从头到尾将丁丽案所有资料都在投影仪上看了一遍，随即又播放了黄大磊、吴开军、杜强和秦涛的资料。循环播放了两次，上午就过去了。

下午时间，专案组开了会，对前期工作进行了小结，布置了下一步工作。

晚餐时间，老朴准时出现在雅筑餐厅，他穿了一件纯白色T恤，还有很拉风的红鞋子，这和当年二中队中队长丁浩神似。只不过老朴头发花白，又配上纯白T恤，更加拉风。他不作寒暄，道：“老规矩，有什么想法放开了说，包括直觉、联想，有什么谈什么。”

“丁丽遇害，极有可能与黄大磊喝血酒的四兄弟有关，杜强最可疑。但没有证据，我就是怀疑。”侯大利说出自己一直憋在心里的判断，就如盛夏进入空调屋，每个毛孔都舒畅了。

老朴拿着一把老式折扇，不停打开又合上，发出哗哗的声音，道：“没有证据，但是得有理由。”

侯大利道：“喝过血酒的四兄弟，曾经暴力强占了一个石场，这是黄大磊发迹的根本。暴力强占时，杜强提刀砍人，差点将原来的石场老板陈彬砍死。到了如今，四个人除了秦涛以外，结局都不太好。黄大磊被枪击，受重伤；吴开军被枪击，死亡；杜强失踪，失踪时间是在1995年春节前后，也就是丁丽遇害之后。所以，我认为他们四人与丁丽案有关。”

老朴强调道：“DNA比对，已经排除了黄大磊他们四兄弟。”

侯大利道：“这是最令我困惑的地方。后来我想通了，虽然DNA比对排除了四人，但是完全可能是其外围成员留下的，比如吴开军的手下唐山林之流。”

老朴很了解案情，道：“当年在梅山活动的社会人都采了血，没有查到。”

侯大利道：“或许是因为某种原因产生了漏网之鱼。”

江州大饭店副总经理顾英进包间询问了晚餐所需，又亲自为老朴和侯大利倒了茶，这才退出房门。老朴眼光瞧着顾英的背影，感叹道：“如今每一行都不容易。这个副总经理是有心人，上两次我和你出现在雅筑，这个副总经理就准时出现，今天又是如此。”

侯大利早就习惯这一切，下意识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听到老朴评价才想起每次到此顾英确实会准时出现，几乎没有缺席之时。她之所以如此做，说明其用心，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职场艰难。他的思路很快又转回到案件之上，道：“杜强这条线索若是查否，我真就不知道从何处下手了，用句俗语就是狗咬乌龟——无处下口。”

“你也有无处下口的时候？”

“朴老师，你笑话我了，我是经常觉得无处下口，想啊想啊，查啊查啊，有时运气好，就突破了。”

“运气自然有，更重要的是占有基础信息，才能厚积薄发。占有基础信息，是内因；运气，则是外因。”

聊了一阵案子，老朴转了话题，又道，“这次随我来的林海军要留下来，挂职重案大队副大队长。”

侯大利道：“我听说过他，是我的师兄。我入学的时候，他刚刚毕业，是刑侦系的学生会主席。他挂职是为了督战吧。”

老朴道：“林海军能力强，是省刑侦总队重点培养对象。这一次派他来挂职，主要是接触基层，了解基层，也带有指导、帮助破案的意思。”

晚七点，老朴搬了椅子坐在电视前，专心看《新闻联播》。他见侯大利对看新闻兴趣不大，道：“你搬张椅子过来，坐在我身边，一起看新闻。除了办案以外，生活中还有很多事情，你需要关注。关注这些时事，了解社会发展的方方面面，也能从另一个方面帮助破案。破案除了刑侦专业技术以外，还得懂社会。看《新闻联播》，一时半会儿觉得没用，实则告诉你这个社会正在发生什么，将要发生什么。”

侯大利道：“平时很少看，觉得都是套话。”

老朴指着侯大利，道：“说你聪明，实则是个大糊涂蛋。你认为是套话，那说明你修炼不够，看不懂新闻中藏着的刀光剑影和雷霆风暴。你想成为神探，必须得深刻了解社会，否则就只能算工匠，不能算是大师。”

菜肴陆续上桌，一素两荤一汤，色香味俱全，老朴吃得津津有味，暂时停止讨论《新闻联播》。侯大利吃了几口，问道：“朴老师，你一直没有谈对案子的看法。你是什么想法？”

老朴没有回答，突然“啊”了一声，只见纯白T恤上落了一滴红油，格外显眼。他低头看着胸前痕迹，道：“完了，这就是贪吃的代价。”他用餐巾纸擦了擦红油，见无法擦掉，也就不管这团污渍，继续享受美味。

《新闻联播》结束，山南卫视开始播放近期很火的《等待》节目，此节目两周一期，主要内容是平凡老百姓这一辈子“等待之事”，节目组则尽量帮助其实现愿望。

老朴终于满足对美味的需求，放下筷子，道：“命案积案并非件件能破，我们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具体到此案，我认为唐案并非孤案，和黄案、吴案密切相关，黄卫案也与这几个案子脱不了关系，这是我的基本观点。这是一团乱麻，我们要找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牛鼻子。”

“我非常赞同朴老师的想法，其实我也是这种想法，就是找不到证据，没有发力之处。”

“找不到证据就得调整思路。杀人凶手是如何掌握黄卫动向的，如何掌握唐山林动向的，这两个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另外，这一次你们采集血样的量很大，动用了很多民警，能不能保证每份血样都真实？”

侯大利考虑过这两个问题，因而怀疑有内鬼。分管副局长刘战刚要求顺着黄大磊、吴开军这条线查一查是否存在内鬼，要求暗查之事要绝对保密。在领导没有发话时，侯大利并没有对老朴提及此事，只是回答了后一个问题：“全局动用了两百多位民警采集血样，有严格标准，我们只能相信每份血样都是真实可信的，不可能重新采集。”

老朴又道：“杜强是独生子，他们那个年代独生子有些罕见，是什么原因？”

侯大利有些汗颜，道：“没有查找这个原因。”

《等待》节目中正在播放一个母亲对抱错孩子的“等待”。这个母亲发现儿子与自己和丈夫的相貌差异很大，悄悄做了亲子鉴定，发现不是自己亲生，怀疑当初同一个房间的产妇抱错了孩子，多方寻找，却一直没有找到当初同房的产妇。节目最后，栏目组帮助找到了同房产妇，两个孩子确实是抱错了。虽然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两家四个家长仍然哭得昏天暗地。

节目即将播完之时，侯大利想起老朴提出的诸多问题，突然跳将起来，指着电视画面，道：“我可能犯了一个错，掉入了习惯思维陷阱。”

“什么习惯思维？”

“朴老师很敏锐，发现了一个异常现象。杜家德这个年龄，农村家庭一般都有三四个小孩子，他们家只有一个，确实很奇怪。由于杜强失踪多年，没法提取其血样，我们是查杜强父母的DNA来与精斑DNA比对是否有亲缘关系，结果查否。这个电视节目说明了一件事，杜强的父母不一定就是亲生父母，如果不是亲生父母，那么肯定不能比对成功。”

“你这个脑洞很大啊，但是有道理，值得深挖。”

产生了这个想法以后，侯大利觉得黑沉沉的乌云中似乎露出一丝光亮，道：“那我就按照这个毫无根据的思路进行调查。”

老朴挥了挥手，道：“死马当成活马医，大胆去查，反正没有任何损失。”

挥手之后，他低头看着胸前纯白T恤上的红油，痛惜地道：“这可是今年新款啊，吃一顿饭就废掉，太可惜。但是，若是你能找到杜强不是杜强父母亲生的证据，这件新款毁掉也值得。”

早晨，朱林刚上班，遇到了在院子里和旺财玩耍的侯大利和老朴。他听了侯大利的想法，觉得匪夷所思，道：“大利，这种思路你也想得出来？”

侯大利用了老朴昨晚说过的话，道：“死马当成活马医，若是被我们蒙对了，以前所有的疑惑都能迎刃而解。我这就跑一趟梅山，做详细调查。”

老朴笑道：“还是老办法，从社会关系入手，若真是抱养的小孩，亲戚朋友应该知道。”

朱林很尊重省厅刑侦专家的意见，见老朴也支持这个想法，道：“不用亲自去跑一趟，这事让老马调查最有效。老马是以前梅山的公安人员，熟悉当地情况，现在退休了，对公安业务仍然很热爱。”

老马接到朱支队电话以后，不到半小时就赶了过来。

老朴在省厅工作，面对省厅领导们都以平常心对之，很少有“屁颠颠”的表现，今天见到老马如农村老人一样的相貌和穿着，立刻从座位上起身，主动给老马散烟。

老马接过香烟，放在鼻尖使劲嗅，道：“我当了一辈子公安，这是第一次抽到省厅领导的烟。其实，我是第一次见到省厅领导。”

老朴勉强能够听懂老马的梅山土话，笑道：“说啥子省厅领导，我就是一个普通侦查员。”

老马抽了两口烟，听了任务，拍起胸膛来，道：“我这人没有别的本事，不懂电脑，不会开车，做不来现在的公安业务，但是，论起人熟地熟，现在梅山派出所的大学生就远远不如我。这几十年，我几乎进过每一幢房子，叫得出大部分人的名字，和我关系好的社员不说有一个营，至少有一个连。”

交代完任务，侯大利开车送老马到梅山。到了梅山，老马步行到场镇，去找关系户。侯大利则来到前次去过的黄氏农家乐，找黄老板要了钓鱼竿，专心钓鲫鱼。 黄老板凑了过来，神神秘秘地道：“侯老板，我听说吴老板出事了，挨了一枪，脑袋都被打穿了。”

侯大利眼睛看着浮子，道：“听说过，全城都传遍了。”

黄老板又道：“我们本家黄老板也挨了一枪，看来梅山人在走背运，两个最大的老板都挨了枪子。”

黄老板开的农家乐，是梅山的“龙门客栈”，各种信息都在此交汇，因此有远比其他人更灵的消息来源。侯大利故意道：“那谁跟梅山老板有仇啊？”

黄老板笑嘻嘻地道：“我又不是公安，怎么能够知道谁跟两个老板有仇？不过，冤有头债有主，以前梅山有过一个开石场的陈老板，他姐姐嫁到梅山，他就过来开石场。最近他回来过一次，就在我这里吃的饭。他喝了酒，说起以前被黄大磊强占了石场，到现在还在流泪。”

侯大利故意装傻，道：“还有这种事？”

黄老板道：“江湖里，这种事情很常见。陈老板还说杜强心肠狠辣，要么是被对手打死，要么是被自己人弄死，绝对不能善终。”

上一次侯大利与陈彬见面时，陈彬提供了真实情况。当时交流时，陈彬态度还是挺克制，只是说了事实，没有发表观点。回到梅山，陈彬喝酒之后说了酒话，酒话不是事实，却是他的真实想法。

黄老板聊了一会儿便离开了，侯大利则反复琢磨陈彬的酒话。

临近午餐时，老马回来，带回来两条重要信息。第一，杜家德夫妻多年不孕，杜家德为了让老婆怀孕，找了不少医生。后来，杜家德夫妻外出打工，回来时带了一个婴儿，说是在粤省大医院治好了病，才怀上了小孩。第二，杜家德在粤省时，与其姐姐住在一起。

这条信息完美地印证了侯大利此前关于杜强是不是杜家德亲生儿子的猜想。

越野车回到江州，朱林先与老马细谈，随后又打电话向刘战刚谈了这条重要线索。刘战刚正在组织刑警支队诸位领导谈话，放下电话后，一双眼睛轮流在重案大队诸人面前扫过。

宫建民坐在刘战刚对面，隐约听到几句对话，又见到其特殊表情，道：“105专案组又有突破了？”

刘战刚不停摇头，道：“侯大利思维方式有点奇怪，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判断，得到了老朴支持。今天，梅山镇以前的公安人员老马去摸了情况，摸到的情况与侯大利的设想基本吻合。具体情况电话里说不清楚，他们等会儿就到。”

“侯大利是重案大队的一员，他做出成绩，我脸上也有光。以前队员们还不服气，现在大家都认可了他。”陈阳自嘲道，“把侯大利调入重案大队，这个决策相当英明。”

十分钟后，朱林、侯大利和老马来到刘战刚办公室。老马站在刘战刚办公室门口，再次感慨，道：“跟着专案组，我算是开了眼，见到省厅领导，又进了局长办公室。我当了一辈子公安，还是第一次走进局长办公室。”

面对退休的基层老警察，刘战刚没有摆副局长的架子，和老朴一样，主动握手，态度热情，问了些近况，包括身体情况、工资情况和医药报销情况。

过了几分钟，老朴和省厅另外两名侦查员林海军、刘劲也一起来到会场。

会议开始，侯大利先讲了前因后果，然后由老马介绍杜家父子情况。参会人员很快达成一致意见：这是一条重要线索，立刻派员到粤省找到杜家德姐姐，了解杜家德妻子的生育情况。

老朴主动道：“我与粤省省厅比较熟悉，刑侦局副局长是我同学，关系不错，有熟人办事方便。这次我和侯大利一起过去，用不着太多人，关键是设计好问话方案。”

刘战刚忙道：“怎么敢劳动您的大驾？”

老朴道：“我就是省厅派过来工作的，别跟我客气，赶紧订票。”

刘战刚知道老朴性格“古怪”，也没有再多劝，赶紧吩咐支队办公室订票。

会议在半个小时结束，一个小时后，侯大利和老朴到达机场，三个半小时后，两个山南警察出现在粤省。一辆警用便车驶入机场，在机场公安引导下，到达了停机场，直接将老朴和侯大利接到一处雅致餐厅。来者是粤省刑侦局副局长，与老朴见面便热情拥抱，随后聊起被公安部抽调办案的难忘岁月。大家都是同道中人，边吃边聊，很快敲定了针对杜家秀的询问方案。

粤省警方效率很高，很快就将杜家秀查了一个底朝天。杜家秀开了一个小商店，经常来往于深圳和香港，带些水货回来。

来往于深圳和香港，已经成为杜家秀的生活方式。今天太阳出来得早，照得人火辣辣的，杜家秀刚出关，便被警察带上车。带水货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罪，杜家秀这些年和无数人往返于两地，也进过派出所，所以并没有太担心。她坐在车上，想得最多的是中午没办法给老公煮饭，只是手机被暂扣，无法与老公和孩子们联系。

警车转了几圈，没有来到熟悉的派出所，而是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派出所。杜家秀开始有些紧张，后来想起自己不过带了数量不多的水货进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进入派出所，杜家秀被安排在办案区的一间独立房间，房间有电视。电视约在两米五高度，不能手动控制。杜家秀被带到房间以后，有警员打开电视后便离开了。

杜家秀独自在房间坐了一个小时，根本没有任何人进来问话。最初她无心看电视，时间过得久了，注意力渐渐被电视所吸引。电视内容全部来自山南卫视的《等待》节目，是《等待》的节目合集，一共有六个小时。

节目里，有一对丢失孩子的父母最终找到了孩子，双方抱头痛哭。杜家秀作为当母亲的人，感同身受，眼泪唰唰地往下掉。

节目里，有一个丢失孩子的父亲最终崩溃，自杀，只剩下母亲一个人在孤独地等待丢失的孩子。最终，节目组也没有能够为孤独的母亲找到丢失的孩子。

节目里，有一对丢失孩子的夫妻离婚，各自组织家庭，当孩子通过节目组出面找到父母以后，父母都不愿意来到节目组。

在此期间，有警察送来简单餐食，并不询问，直接关门走人。

杜家秀不间断看《等待》节目，哭红了眼睛。第七个小时，进来两个警察，一个警察花白头发，另一个警察则非常年轻。

老警察开口，是典型的山南话：“杜家秀，你看了六个多小时的节目，有什么感想？”

杜家秀听到山南口音，愣了愣，道：“什么节目？我眼睛近视，没有戴眼镜。”她说这话时，单肩耸动。

年轻警察声音很严厉，道：“杜家秀，你不要装傻，我们有监控，明明看你在哭。”

杜家秀这才发现在墙角有一个监控器，双肩不停耸动。

老警察盯着杜家秀的肩膀看了一会儿，温和地道：“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想想，如果你的娃儿被人偷了，你这个当妈的会是一个什么心情？你有两个女儿，若是女儿丢掉了，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年轻警察绷着脸，斥责道：“你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若不说，那就是共犯。到时你进了监狱，想带外孙也没有机会了。”

在看电视的时候，杜家秀便开始回想当年发生的事情。杜家德夫妻一直没有生育，杜家德妻子为此背负了极大压力，在家里备受歧视。吃药多年没有生育，杜家德夫妻来到了粤省，经过检查，才发现没有生育能力的是杜家德。杜家德得知自己缺少精子以后，非常郁闷，甚至产生了自杀的念头。一天晚上，杜家德的妻子抱回了一个小婴儿。

杜家秀知道弟妹是在给人当保姆，如今抱了一个小婴儿回来，自然是从东家家里偷来的，大惊道：“你到东家当保姆，是留了身份证的，怎么跑得掉？”杜家德道：“她是复印别人的身份证，有点模糊，东家没有看出来。”

当天夜里，杜家德夫妻就携带婴儿到了火车站，乘坐清晨六点的火车前往山南。

杜家秀知道这是伤天害理的事情，三十多年过去，她心里仍然留有阴影。今天连续看《等待》节目，让深埋在她内心几十年的阴影再次翻动起来。想起往事，杜家秀低下了头。

老警察继续诱导，道：“这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杜强也长大了。你看过刚才的电视节目，如今科技发达了，杜强父母找了过来，进行了DNA比对。你不说，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找到真相。”

杜家秀有些发蒙，刚刚从电视里听到什么比对成功，具体内容并不太清楚，只是明白通过这事能查清是不是父子关系。

年轻警察语气严肃，道：“我们现在正在审问，你若是不如实回答，就是包庇罪。根据我国《刑法》第三百一十条，明知是犯罪的人而为其提供隐藏处所、财物，帮助其逃匿或者作假证明包庇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犯前款罪，事前通谋的，以共同犯罪论处。你明明知道杜家德夫妻偷了别人的孩子，却不肯告诉警方，这就犯了包庇罪，情节非常严重，至少要判十年，你今年六十五岁，关你十年，说不定就死在监狱里了。”

老警察和蔼地说：“事情已经暴露，纸包不住火，否则我们也不会来找你。现在给你一个自首的机会，你不是主犯，只要自首，我们会根据情节从宽处理，有可能不进监狱。”

经过六个小时《等待》节目的轰炸，再被两个山南警察轮番轰炸，杜家秀大脑昏沉沉的，缺失了判断能力。她哭了一会儿，讲述了当年杜家德夫妻拐骗东家婴儿之事。

办案区有监控设备，侯大利身上还带有高清录制设备，将杜家秀的讲述记录得清清楚楚。

杜家秀离开派出所以后，侯大利和老朴击掌庆贺。

杜强的身世

由于杜强与杜家德夫妻没有血缘关系，前期DNA检测不能排除杜强杀害丁丽的嫌疑，可以顺着这条线索深入地查下去。

侯大利给宫建民和朱林打去电话，报告了粤省这边的情况。

宫建民用拳头擂了下桌子，给二大队大队长叶大鹏打去电话。

组织、指导全市拐卖妇女儿童犯罪打击工作和解救受害妇女儿童工作是侦查二大队的职责之一，也是其最重要的职责。杜家德夫妻涉嫌拐骗儿童，二大队副大队长丁浩、田甜等侦查员立刻前往梅山镇派出所，准备控制杜家德夫妻。

梅山派出所所长施成接到丁浩电话以后，派出一名民警和辅警守在杜家德家附近，防止这一对夫妻逃跑。

一个小时以后，派出所所长施成、二大队副大队长丁浩、侦查员田甜等人开车到村办公室，沿小道步行前往杜家德的家。

杜家德并不配合派出所工作，先是一脸茫然，然后猛地推开站在身边的侦查员，朝厨房方向跑去。丁浩是老侦查员，抓捕经验丰富，在堂屋各个方向都布置了侦查员。杜家德刚跑到厨房门口，就被按倒在地。

杜家德在地上拼命挣扎，皮肤上青筋鼓出，大吼大叫，道：“我没有犯法，凭什么抓我？警察打人了，警察打人了!”

杨丽芬扑到侦查员身前，又抓又挠，如母老虎一般。

丁浩轻蔑地道：“铐起来。”

杜家德夫妻被铐起来以后，气焰一下就灭了。

田甜是法医出身，与在场的侦查员思维方式略有不同，控制了杜家德以后，对丁浩道：“丁大队，我想去看一看杜强的房间，说不定能找到毛发等生物检材。若是碰巧能找到合适的检材，丁丽案有可能就破了。”丁浩道：“杜强失踪十几年了，还能找到生物检材？不可能吧。”田甜道：“试一试，万一运气来了，我们就捡到宝了。”

施成所长带着村委会主任来到杜家德的家里。杜家德坐在警车上，望着村主任一言不发。杜家德为人固执，得理不让人，和周边邻居关系不好，与村里也有很深矛盾。此时到了关键时刻，他也不指望村主任帮他说好话。

村主任朝警车瞧了一眼，便跟着施成进入房间。

田甜戴了手套，拿着手电，在杜强床上仔细搜索，希望能找到毛发之类的生物检材。令人遗憾的是在床上没有任何发现。田甜打量杜强房屋环境，看到角落放着一个农村比较常见的老式木箱。打开木箱，霉味冲鼻而出。木箱里全是杜强以前穿过的衣服，胡乱堆在箱里，想必杜强离开之后便没有清理过。

田甜取出第四件上衣时，发现上衣肩头有一条口子，口子边缘整齐。她做过多年法医，经常清理死者衣裤，经验丰富，看到衣服肩头的口子以后，便慢慢往下清理，果然找到大片暗黑色斑块。

清理完所有衣物，共找到两件带有暗黑色斑块的上衣，而且上衣都有边缘整齐的口子。凭经验，这些斑块应该是陈旧血迹。

田甜将衣服装入物证袋，三辆警车离开了杜家德的家。杜家德家附近围了些村民，大家站在一旁议论纷纷，嘻嘻哈哈，增添了不少谈资。

重案大队长陈阳、二大队副大队长丁浩亲自审问杜家德。

杜家德长年劳作，身体壮实，脸上黑黝黝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当陈阳问起杜强的情况之时，他恨恨地道：“1995年春节就没有回来，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陈阳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没有生育能力，杜强是从哪里来的？”

杜家德愣了愣，道：“你乱说啥？警察也不能乱说。”这些年，杜家德最怕有人提起此事，有一次杨丽芬无意中提起此事，杜家德当场发作，将一碗饭扣在了杨丽芬头上。此时到了屋檐下，他只能低头，没有破口大骂。

陈阳道：“雁过留痕，人过留名。全村的人都知道你没有生育能力，你自欺欺人，不敢承认。”

杜家德涨红了脸，道：“放屁。”

陈阳也不生气，道：“是不是要到粤省去查一查越秀公园附近医院的记录？你这人是鸭子死了嘴壳子硬，不见棺材不落泪。你没有生育能力，杜强哪里来的？你不说，有人会说的。”

听到越秀公园附近医院，杜家德明白肯定是姐姐已经承认了。他稍稍沉默，知道抵赖不过去，便痛快地承认了杜强不是亲生的，承认之后，还发了一句牢骚：“古话说得好，树要根深，儿要亲生。这个捡来的小孩子一点都不贴心，十来岁就在外面鬼混，成天不落屋。我管他，他还要和我干仗。走了十几年，不知是死是活，我就是养了一只白眼狼。”

丁浩道：“杜强是谁家婴儿？”

杜家德道：“我不知道，是真不知道。杨丽芬在劳动力市场被他们家带走，应该就住在越秀公园附近。”

在另一个房间，重案大队二组组长苗伟和二大队副大队长顾华审讯杨丽芬。

杨丽芬比起杜家德来更“顽强”，进入办案区，一语不发。苗伟低声道：“朴处在粤省那一招很厉害，我们让杨丽芬看两个小时《等待》，等到其情绪波动时，我们继续审。”

在杨丽芬看《等待》节目时，杜家德已经承认杜强非亲生，但是他不知道杨丽芬的东家具体情况。陈阳和丁浩经过分析，认为杜家德的说法可信。

在另一间审讯室，杨丽芬看了两个小时《等待》节目后，情绪开始松动，得知丈夫和杜家秀都已经交代之后，最终崩溃，讲述了当年偷小孩子的经过。

“我嫁到杜家以后，一直没有生育，杜家上上下下都骂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婆子妈更是每天指桑骂槐。杜家德不吃酒还可以，是个人，吃了酒就使劲打我。我不能生育，当时觉得理亏，挨了打也不敢给娘家说，只是让杜家德不要打脸，否则白天出去干活不好看。后来我们到了粤省大医院去检查，才发现是杜家德身体有毛病，生不了娃儿不怪我。”

杨丽芬满脸皱纹，皮肤粗糙，抹着眼泪，抽噎着道：“杜家德在不喝酒的时候还是可以的，没有和我离婚，还到处给我拿药。我们都很想要一个孩子，所以我看到东家的娃儿以后，就忍不住想抱回家，由我们自己来养。我们两个确实没有亏待娃儿，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娃儿先吃。娃儿来得不容易，我们舍不得动一根手指。他长大以后，就成天在外面玩，不回家。娃儿孝心还是有的，在街上吃了好吃的，还要给我提一点回来。那年元旦还给了我五百块钱，那时五百块钱很管用的。”

……

“杜强的亲生父母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

“时间太久了，粤省又这么大，我都记不清楚了。那男的姓王，女的好像姓张，男的应该在大学当老师，女的是医生。我记得有一个公园，应该叫作越秀公园，他们家就在公园大门附近。几十年了，多的我记不清楚了。”

“仔细想一想，你当保姆那家的大体位置，还有对方的姓名。”

“我记不起来了，这是真的。我天天都在努力忘记那家人的相貌和姓名，现在是真记不起来了。”

……

审讯结束后，江州警方立刻将杨丽芬东家的基本资料传给侯大利。

老朴和侯大利拿到江州警方提供的资料以后，立刻交由粤省警方处理。由于资料并不清晰，时间隔得太久，粤省警方派出警力在越秀公园附近进行了调查走访，没有查到当年失踪人口资料，也没有在大学和医院找到曾经丢失孩子的老师和医生。

粤省警方相当负责，在日报和晚报分别刊登了关于“寻找当年丢失孩子的老师和医生”的相关消息。报纸登出数天，得到几条线索，沿着线索追查下去，线索又分别中断，无法深挖。

侯大利和老朴正在茶餐厅里慢条斯理地消磨时间。他们此刻已经完成了主要工作，盼望着粤省警方突然报来好消息。等待之时，老朴又开始将以前办过的大案掐掉尾巴，当成作业，布置给侯大利。

侯大利明显心不在焉，不在状态。

“你别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就算找到了杜强的亲生父母，也并不意味着精斑就是杜强的，这个逻辑关系一定要理顺。要成为一名优秀侦查员，必须得有耐心，不能急躁，急躁就要犯错。我经常看《动物世界》，非洲狮子在进攻前，会非常耐心地等待猎物靠近。”老朴一边享用南国鲜香美食，一边向侯大利传授心得。

侯大利似乎神游天外，突然“啊”了一声，道：“我又掉入思维陷阱了，应该用精斑数据到打拐数据库比对，若精斑确实是杜强所留，那么就极有可能在数据库中与其亲生父母比对成功。”

“你哪有这么多思维陷阱？既然有了，就爬出来。”老朴提醒道，“杜强亲生父母会采取血样，录入到DNA数据库吗？”

侯大利道：“极有可能，杜强父亲当年是大学老师，母亲是医生，都是知识分子，应该会懂得使用这个技术。”

江州刑警支队DNA室负责人张晨接到侯大利电话以后，笑道：“英雄所见略同，我正在将精斑DNA数据输入全国打拐DNA数据库，刚刚开始，还没有结果。”

一个小时以后，电脑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一张照片弹了出来，屏幕上随即显示出几个字：“符合023号送检物证DNA特征。”

张晨马上抓起电话，给侯大利打了过去，声音激动，道：“奇迹啊奇迹，居然比对成功了，精斑DNA与深圳一对夫妻比对成功。不多说了，我要报告宫支队。”

放下电话，侯大利握紧拳头在空中挥动，望着老朴，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杜强父母果然聪明，把自己的DNA数据留在了全国打拐数据库里。”

“别废话，比对成功没有？”

“成功了，杜强的亲生父母在深圳。”

“你这个说法不严谨，应该是精斑主人的亲生父母在深圳。到目前为止，精斑到底是谁留下的这个问题没有解决，虽然大概率是杜强的，但是仍然没有最后确定。”

老朴站了起来，折扇在手中打得哗哗作响，兴奋地道：“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了关键突破，虽然还差最后临门一脚。大利，你的运气好到爆棚啊。这也不全是运气，是在掌握材料的基础上，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再加上运气，这才成功了。现在马上去见这对夫妻，将杜强小时候的相片给他们看，确认以后，我们和这一对夫妻一起回山南，最终确定精斑是不是杜强所留。”

俗话说，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田甜的电话在这时打了过来，道：“我们拘留了杜家德。我在杜强房间发现了一个旧木箱，里面全是杜强的旧衣服，有两件旧衣服被刀砍破，找到了陈旧血迹。只要能够提到陈旧血迹上的DNA，那么就能确定杜强是不是精斑主人。”

“太好了，太好了，这个发现是及时雨。亲爱的，我爱你。”侯大利在此刻很想变成一段语音，能够顺着无线电波回到江州，用最大力气热烈拥抱田甜。

一个尘封多年的大案或许就要水落石出，侯大利胸口充满自豪感。但是，自豪感持续时间不长便被愤怒替代。

粤省警方效率极高，很快就安排了与深圳夫妻见面。

深圳夫妻出现在院内，身后还跟着一对小夫妻。

深圳夫妻衣着得体，气质优雅。王卫军如今是大学教授，头发花白，梳理得非常整齐。陈跃华已经从医院退休，稍稍有些发胖，却不显臃肿。身后小夫妻是王卫军、陈跃华的儿子和儿媳，两人皆是大学的青年教师，散发着浓浓书卷气。

侯大利站在窗前看到四人，相片中杜强的形象完全无法与眼前四人重叠起来。杜强的气质就是山中一把柴刀，锋利又狂暴，而眼前四人就如大学校园的书本，温暖又沉静。

老朴与侯大利并肩而站，折扇在手中打得啪啪作响，频率比平时更快。侯大利仔细观察过老朴的这个习惯，得出规律：凡是老朴心情发生变动时，打折扇的速度肯定会加快，今天打折扇的速度明显超过遇到疑难案件之时。

“王卫军丢失的儿子具有重大犯罪嫌疑。大利，你给他们两人交代实情，我旁听。人越老，心脏越脆弱，我感觉没有办法面对这对夫妻知道自己儿子是杀人犯时受到的打击。”

说完这句话，老朴重重敲打了一下折扇，发出啪的一声响。随即，折扇声音果断停止。

侯大利“嗯”了一声，道：“很难开口啊。”

老朴恨恨地道：“拐卖小孩的人都应该受到重罚。田甜调到打拐专案组，市局用对了人。”他又道：“我不进会客室，你把握好情绪，给他们讲清楚，注意不要引起当事人过于激烈的反应。”

侯大利在一名粤省警方侦查员陪同下，慢慢朝着小会议室走去，推门而入时，立刻面对着四人急切又焦灼的目光。

粤省警方侦查员出示了证件，做完了自我介绍，又介绍侯大利的身份，然后由侯大利主谈。侯大利暗自吸了口气，语调平缓地道：“王教授，陈医生，我是山南省江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侦查员侯大利，有几件事情要调查，为了案件侦办，还得形成询问笔录，并同步录像，希望你们理解。”

王卫军点头，道：“谢谢江州警方。”

侯大利拿出了七张中老年妇女的相片，放在桌上，道：“这里面有你们认识的人吗？”

王卫军和陈跃华凑到桌前，凝神细看。王卫军刚要伸手，陈跃华却抢先拿起一张相片，突然间泪如泉涌，声音嘶哑地道：“就是她，她就是当年的保姆。现在年龄大了些，相貌没变，化成灰，我都认得。”

王卫军拿过那张相片，道：“嗯，确实很像。有没有更年轻的相片？”

侯大利又拿出七张中老年妇女年轻时的相片，交由王卫军夫妻辨认。这一次，王卫军和陈跃华扫了一眼相片，便一起指着杨丽芬的相片，异口同声地道：“就是她。”

陈跃华死死盯着相片中的女人，道：“我当时犯傻，没有到中介公司找保姆，图方便，直接到劳动力市场找保姆，没有想到找了一头白眼狼。她在我们家做了一个月不到，然后就带着涛涛跑了。她跑了以后，我才发现身份证是复印的，根本不是她本人。我真傻，居然没有查验身份证，就把一个坏人带进家里。”

王海洋见母亲又开始反复述说当年的事，便上前拉住母亲，免得母亲又犯病。

王卫军压抑住激动的心情，道：“侯警官，王海涛在哪里？我们能不能见他？既然DNA比对成功，他就是我们的孩子，与被谁拐卖没有关系。”

侯大利又从包里取出一沓相片，是在杜家翻拍的杜强从小到大的所有相片。

相片如黑洞，牢牢吸引了王卫军和陈跃华的目光。陈跃华拿起一张相片，上面写着杜强两岁。此时，距离王海涛被拐已经有一年多时间。

“这是涛涛啊，你看眉毛，左边眉毛还是有个断口，额头还有一颗痣。”

陈跃华拿着相片，目光贪婪，似乎要将整张相片全部装进眼睛里，融化到心中。她将所有相片按年龄排序，一张一张细看，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儿子成长的过程。尽管王海涛已经由一个粤省婴儿彻底变成了一个梅山乡下婴儿，再变成一个乡间少年和具有杀马特性质的场镇少年，仍然让陈跃华感觉格外满足，每个细胞似乎都沐浴在春风之中。看罢相片，她又和丈夫讨论每一张相片与记忆中的王海涛的相似点。

粤省警方侦查员没有催促看相片的两人，耐心等待。终于，王卫军和陈跃华第三遍看完以后，抬起了头。

王卫军神情间隐隐有焦灼和担忧，道：“王海涛在什么地方？”

侯大利字斟句酌地道：“王海涛，现在的名字应该是杜强，在1995年春节前后失踪。目前，他牵涉一件1994年的案件，公安正在调查。正是在调查过程中，杜强的DNA与你们留在数据库中的DNA比对成功。”

在接到警方电话以后，陈跃华对于儿子王海涛的现状有足够心理准备，即使儿子违法犯罪也能接受，没有料到儿子王海涛居然在1995年春节前后就失踪了。找到儿子，儿子却又在十几年前就失踪了，陈跃华的心情从喜马拉雅山山顶一直摔落到马里亚纳海沟，大脑一片空白。王卫军头脑则如一大队超音速飞机从头顶飞过，巨大的声响几乎让耳膜裂开，失去了思维能力。

一直坐在旁边的小儿子王海洋比起父母冷静得多，道：“王海涛现在还活着吗？他和什么案子有牵连？”

侯大利道：“案件还在侦办过程中，有保密要求。王海涛失踪多年，我们不知道他是死是活，目前，没有得到他的死亡消息。”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王卫军和陈跃华夫妻原本封闭了心灵创伤，警方出现后，封闭的心灵被打开。谁知，他们只见到了被拐儿子从婴儿到青年的相片，可怜的儿子被拐二十年后又失踪，生死不明。陈跃华悲从心生，慢慢抽泣起来。她非常克制，抽泣声音很小。王卫军抱住妻子，轻声安慰。他安慰几声后，声音里渐渐有了哭腔。夫妻俩抱头哭泣，哭声低沉。

若是夫妻俩放声痛哭，甚至大吵大闹，老朴心里都会觉得好受一些。但这一对夫妻素质非常高，尽管悲伤，仍然尽力压抑着，没有在外人面前失态。越是如此，反而越让老朴难受。老朴走到窗边，狠狠地踢了下墙壁，很快，钻心的疼痛传了过来。他低头一看，皮鞋前端裂开，成了鲤鱼嘴。

侯大利的电话响起，来电者是DNA室负责人张晨。

张晨道：“田甜厉害，在杜强衣服上找到陈旧性血迹，我也不辱使命，从血迹中提取到了DNA。”

侯大利道：“十几年的陈年血液，能提取到DNA，厉害，果然是专家。”

张晨得意地道：“若是用一般方法，效果不太好，我采用的是M48提取法，得到了纯度和浓度都比较高的DNA，获得了完整的STR分型图谱，与精斑DNA比对成功，精斑主人就是杜强。”

在日常检案过程中，经常遇到陈旧而量少的血痕检材，而且载体可能有泥沙、色素等干扰物质的存在，使DNA检测失之精准。M48提取法能够通过磁珠吸附的方式，得到纯度和浓度极高的DNA，从而达到更好的检测效果。其原理和铁矿石提纯的原理相似——面对混杂着各种杂质的铁矿石，往往先将其敲碎，再用磁铁吸附铁矿，冲洗掉杂质，最后得到高纯度的铁矿石。

侯大利拿着手机走出房门，低声道：“这意味着杜强具有杀害丁丽的重大嫌疑。”

张晨声音中透着兴奋，道：“肯定就是他了。”

精斑中提取到的DNA与王卫军的DNA比对成功，只能证明精斑主人与王卫军有父子关系，但是并不能证明精斑主人与杜强的关系。

王卫军和陈跃华的儿子被杜家德妻子拐走，看杜强相片后又确认了这一点，间接能证明精斑主人就是杜强。

如今从杜强衣服上的陈旧性血迹提取的DNA与精斑DNA相符，就能直接证明精斑主人就是杜强。

“终于找到了丁丽案犯罪嫌疑人的破绽，太不容易了。”侯大利感慨一声，挂断电话，走回房间。

房间里，王卫军从绝望中恢复过来，轻轻拍打妻子后背。

王海洋脸色异常严肃，来到侯大利面前，道：“能不能借一步说话？”来到另一个房间后，王海洋问道：“我哥到底做了什么事，你们这些年一直在追查？”

侯大利道：“案件还在侦办，处于保密状态。拐骗王海涛的那一对夫妻已被拘留，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王海洋道：“发案是在粤省，粤省公安早就立案了，现在这种情况是由粤省公安来侦办拐骗儿童案，还是由江州公安？”

侯大利道：“一般来说，刑事案件由犯罪地的公安机关管辖。但是，由犯罪嫌疑人居住地的公安机关管辖更为适宜的，可以由犯罪嫌疑人居住地的公安机关管辖。这个案子由江州公安来管辖更合适。”

王海洋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我虽然没有见到过哥哥，可是从懂事开始，便笼罩在哥哥的气息之下。若不是哥哥被拐，我爸我妈的人生应该很不错。自从哥哥被拐，我爸我妈在工作时是一种状态，面对我时是一种状态，独自相对时是另一种状态。在前两种状态时还有笑容，装得和平常人一样，但是，他们两人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哥哥被拐之事便会让他们丢掉所有快乐，陷入无法排遣的忧郁之中。我妈得了抑郁症，因为有我，因为要等着哥哥回来，所以靠信念和药物对抗抑郁。我恨不得将拐骗哥哥的保姆千刀万剐，千刀万剐都不能消除心头之恨。”

侯大利很同情素质很高的这一家人，想安慰这个年轻帅气的大学老师，却无法组织语言，只是拍了拍王海洋肩膀。

在粤省办事非常顺利，临走前，老朴和侯大利特意找了一家环境不错的餐厅，答谢给予大力支持的粤省刑侦总局副局长。

下午五点，老朴和侯大利乘机降落在阳州机场。

丁晨光早就等在机场，远远地看见老朴和侯大利，快步上前，道：“两位辛苦了。”他眼中带有血丝，说了一句话后，喉头就堵住了，这名性格刚强的企业家眼角罕见地有了泪光闪烁。

重赏之下有勇夫

老朴和侯大利坐上了丁晨光的商务车，商务车空间很大，类似一个小型会议室。

丁晨光声音低沉，道：“我希望凶手还活着，亲眼看着他吃枪子。”

老朴道：“也许，他已经死了，毕竟这么多年都没有任何信息。”

丁晨光眼中冒出怒火，道：“杀杜强的人，肯定就是他的同伙，这是杀人灭口。”

老朴道：“有这种可能性，需要证据支撑。”

丁晨光又道：“吴开军死了，黄大磊中枪，我觉得就是杜强做的，他们是狗咬狗。这种事情在江湖上很多，特别是前些年，江湖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杜强肯定还活着。”

老朴态度平和，道：“这也是一种思路，我们会根据掌握的线索做针对性布置。”

丁晨光把目光转向侯大利，道：“朴处，大利，你们找到了杀害小丽的真凶，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丁某人的地方，丁某一定效劳。朴处，你别否认，虽然你们是职务行为，但是对于我来说，你们就是我的大恩人。如果找不到真凶，那我死都不会瞑目，办这么大一家企业没有什么卵用。”他平时说话非常理智，极少说粗话，在公众场合，都是以睿智企业家面貌出现，今天得知真凶，又在车内，便放纵起来。

商务车来到丁晨光在阳州的工厂，工厂深处，便是丁晨光的住所。丁晨光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长期深居简出，住处防卫森严。过了最后一道关口，犹如进入桃花源一般，亭台轩榭，假山池沼，花草树木，近景远景，以独具匠心的艺术手法在有限的空间内点缀安排，移步换景，曲径通幽。此工厂内部的小花园比起金山别墅和高森别墅都更有意境。

丁晨光在前带路，道：“我平常除了公事，基本不离开公司，所以把生活的地方搞得好一些。这是参照苏州园林风格建成的花园，平时在里面散散步，是极好的。以前我带小丽参观过苏州的园林，她很喜欢，多次在我面前说想要有一座苏州风格的花园。如今花园建成了，她却不在了。”

侯大利能充分体会丁晨光的心境。杨帆曾经谈起过想到大舞台表演的梦想，所以侯大利从来不去剧场，免得勾起痛苦回忆。

老朴跟在丁晨光身后，听着其絮语，回想着丁晨光对于“狗咬狗”的判断。这个判断其实也是刑警支队大多数领导的判断，刑警支队已经在黄大磊、秦涛周围布置了警力，等待神秘的“杜强”再次现身。

三人在花园中间用了晚餐，宾主之间相谈甚欢。

侯大利和老朴离开后，丁晨光独自在花园中又坐了半个多小时，然后来到办公室。办公室里有总裁助理、保卫部长和法律顾问三人。

丁晨光脸如寒冰，道：“凶手是杜强。杜强在1995年失踪。杜强、吴开军、黄大磊和秦涛是喝了血酒的结拜兄弟，吴开军和黄大磊都受到了枪击。依我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经验，杜强在1995年失踪是狗咬狗，如今吴开军和黄大磊中枪是杜强在报复。所以，杜强是警方搜寻的重要目标。”

他用手指着保卫部长老赵，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你把手下放出去，天天蹲在黄大磊和秦涛的家附近。发现杜强线索者，奖十万。抓到杜强，奖一百万。”

杜强带有枪，是极其危险的亡命徒，保卫部长很有些担心，道：“按照保卫部习惯，保卫小组是三人，如是保卫小组发现了线索，是三人分十万吗？”

“具体方案你去做，只要有成果，我不怕花钱。经办人得多少，你都得双份。”

丁晨光又对法律顾问问道：“在法律上有什么问题？”

丁晨光已经下定决心做这事，法律顾问字斟句酌地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三条规定，对于有下列情形的人，任何公民都可以立即扭送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或者人民法院处理，一是正在实行犯罪或者在犯罪后即时被发觉的；二是通缉在案的；三是越狱逃跑的；四是正在被追捕的。如果真发现了杜强，那我们扭送他到公安机关，这是公民的义务和权利，在法律上没有问题。如果杜强反抗，我们就用力扭送。”

丁晨光道：“你协助老赵，把事情办好。若是遇到急事，先找丁明。”

丁明是丁晨光族侄，深受丁晨光信任，目前担任总裁助理，很多丁晨光不方便处理的事情皆由其出面。

老赵领受任务后，立刻和法律顾问回去做计划，从整个丁工集团保卫部门中抽调复员军人，组成十个小组，分别到江州和秦阳去邂逅“杜强”。老赵准备把此事的危险性讲清楚，由抽调人员自行选择是否参加，他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肯定有不少的人愿意参加行动。

方案完成，老赵找到丁明。丁明看罢，提出两点修改意见，又道：“改完了，你直接去找老板。”

老赵道：“这么晚了，找老板不会被骂吧？”

丁明道：“其他事情，或许会被骂，这件事情，绝对不会被骂。我马上要过去陪老板喝茶，你直接进来吧。”

老赵迅速修改了方案，然后送到花园。果然，丁晨光立刻接过方案，仔细看了起来。看罢，他沉吟片刻，又给侯大利打去电话。

老赵修改方案这段时间，侯大利已经开车把老朴送回省城阳州的小区。两人在小区中庭又讨论了一会儿杜强，皆唏嘘不已。

侯大利刚刚走进自己家门，便接到丁晨光的电话。

平时这个时间点回家，母亲李永梅要么是在打麻将，要么是在美容，今天难得独自在家，见到儿子自然很高兴，等到儿子放下电话，道：“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居然还主动回家。”侯大利笑道：“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妈居然独自在家。”

自从杨帆出事以后，儿子素来不苟言笑，李永梅见到儿子笑容，心中隐约的不爽就抛到爪哇国了，道：“刚才我听到你在称呼‘丁伯伯’，是丁晨光？”

“找到了杀害丁丽的凶手。”

“真的!是谁？”

“凶手在1995年就失踪了。”

“啊，这对丁晨光来说是遗憾。你别走啊，给我讲一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侯大利放下包，到卫生间方便。母亲一直跟着儿子，站在卫生间门口，隔着门继续和儿子说话。侯大利无奈地道：“妈，你别站在门口，我尿不出来。”

“切，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什么地方没有见过。”

侯大利哭笑不得，道：“妈，我再次申明，我不是喝尿吃屎长大的。你站在门口，我真尿不出来。”

李永梅道：“长大了，毛病还多。我在客厅，等会儿过来陪我说话。”

来到客厅，侯大利简略谈了丁丽案能公开的情况，话锋一转，道：“田甜爸爸还有一个多月就要提前出狱，等到田叔出来之后，我们就准备结婚。”

李永梅道：“我儿也要结婚了，我真的就老了。田甜人不错，只可惜工作不太好。”侯大利道：“她不做法医了。”

李永梅道：“我知道田甜不当法医了，其实到二大队当侦查员也不好，对于女孩子来说，侦查员太危险，也照顾不了家庭。你们两人都是侦查员，以后谁来照顾家庭？你以为小孩就是地里的一棵白菜，会自己生长？就算是地里的一棵白菜，也得施肥浇水。你初中阶段之所以在外面鬼混，原因就是当时企业还在爬坡上坎，我和你爸全部精力都在工作上，没有人管你，所以你就反了天，差点就成为纨绔子弟。”

“纨绔”两个字瞬间又引起了侯大利的回忆。当年他读不出“纨绔”的准确字音，还被杨帆耻笑。当时的画面完完全全留在了侯大利脑海中，没有随时间流逝而变色，反而越来越清晰，连杨帆纠正“纨绔”读音时的表情都历历在目。这种特殊的能力对于破案有好处，可以记住许多容易忽视的细节，但是对于整个人生来说并不算是好事，侯大利将痛苦经历记得太清楚，痛苦因而随时会光顾他。比如今天，原本正在与母亲随意聊天，因为“纨绔”两个字，一下就将侯大利拖向痛苦深渊。

李永梅见儿子脸色沉了下去，道：“你这个娃儿也小气，说两句实话就给老妈看脸色，不管你喜不喜欢，我都得说真心话。”

侯大利苦笑道：“不是给你脸色看，突然间想到了其他事情，与老妈无关。老妈，这是我找老婆，主要是看我喜不喜欢，我喜欢了，家庭才能和睦。如果找一个我不喜欢的老婆，生活得不开心，难道你就幸福了？至于危险，我当了一年多刑警，才明白每个人都会面临危险，有的是能够预知的，更多的无法预知。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这种事情无法避免。”

李永梅同意了这个观点，还是夸张地拍额头，道：“儿大不由娘，等到你当了爸爸就会理解老妈现在的心情了。当妈的明明觉得你做的事不对，不能说出来，还得憋在心里，这不符合人性吧。”

与母亲交谈其实挺愉快，李永梅谈话的风格在近年来虽然有些变化，因为常常坐主席台，学会了用一些“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但是其本色还是工厂女职工，所以在与儿子谈话时喜欢用“老妈”“老娘”等词语。每次听到这种词语，侯大利便不由得想起世安厂时光。当年一群小孩喜欢在院子里疯玩，吃饭都不回来，李永梅和诸多家长一样，做好了饭菜，就站在门前喊：

“侯大利，回家吃饭了。”

“杨帆，回家吃饭了。”

这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时光一去不复返，永远不能追回。

晚上，侯大利和田甜在电话里聊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手机发烫才结束通话。他躺在床上，随意翻看短信，见到了陈浩荡发来的一条新短信：给田甜打电话吗？一直打不进来。明天晚上不要安排其他事，我们请林师兄吃饭，就师兄、你和我。

侯大利和陈浩荡是刑侦系同班同学，一年多的时间里，侯大利成为神探，陈浩荡在政治处混得风生水起，都没有给刑侦系丢脸。在为人处世上，侯大利有理工男的性格，直来直去，简洁明快，不在意别人的看法。而陈浩荡则八面玲珑，各种关系都打点得不错，不管是局领导还是中层领导，提起陈浩荡都有不错的评价。

林海军是刑侦系师兄，到重案大队挂职副大队长，与侯大利见过数次。侯大利每次见面都称呼一声“师兄”，却因陷入追查杜强身份一事，一直没有抽出时间请林海军吃饭。

陈浩荡已经与林海军在不同饭局相遇过三次，这一次饭局的主题是山南政法大学刑侦系毕业生的小范围聚会，由于规模很小，更容易拉近关系。

回到江州，整个白天，侯大利都在重案大队。

上午，侯大利和朱林参加重案大队小会议召开的案情分析会。

杜强具有杀害丁丽的重大嫌疑，但是，目前证据只能指向杜强一人，吴开军、黄大磊、秦涛是否涉案却是未知数。如今吴开军死亡，杜强失踪，知情者或许就只有黄大磊和秦涛。若是黄大磊没有带防弹层的皮包，此时知情者只有秦涛一人。

枪击吴开军和黄大磊的凶手极有可能就是失踪的杜强。这十几年来，杜强没有使用身份证的任何记录，要么是彻底改变了身份，要么是已经死亡。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杜强更可能是改变了身份，以新身份藏在江州某处，然后对以前喝血酒的结拜兄弟虎视眈眈。

关鹏局长再次强调：枪击案凶手不管是不是杜强，两组刑警继续坚持守在黄大磊和秦涛周围，等待“杜强”撞进网中。

中午，侯大利正在吃午餐，接到了老朴电话：“大利，你自己回去吧，我不到江州了。”

“朴老师，你这就要回省厅了？”得知老朴要回省厅，侯大利还真有些舍不得。

“我们过来主要是协助办案，也有督战的意思。目前案件已经取得突破性进展，我们就没有必要留在江州了。林海军在重案大队，更重要的不是督战，是在基层锻炼。他非常聪明，是个好苗子，就是自视甚高，得好好摔打。”老朴话锋一转，道，“你和林海军不一样，你得调到大机关来锻炼，开阔眼界。总队也想搞一个命案积案专案组，到时调你过来。我也会在这个组里。”

侯大利没有明确回答，道：“谢谢朴老师，先把丁丽案办完再说。”放下电话，他想起还没有彻底解决的杨帆案，情绪一点一点跌落到谷底。

下午，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杜军和公安局长关鹏等人在刑警支队会议室举行了小型座谈会，对重案大队和105专案组在侦办丁丽案中的成绩给予表扬，希望能够发扬“宜将剩勇追穷寇”的精神，干净、利索地侦办丁丽案。

座谈会结束，侯大利到二大队办公区，准备到田甜办公室坐一坐。打拐专案组设在二大队，二大队多数同志都视田甜为二大队的一员。侯大利大学毕业第一个岗位是二大队资料员，只不过没有做多久资料员就被抽调至专案组，工作单位也从二大队调整为一大队，在二大队实际工作时间很短。

侯大利进入二大队办公区，居然很有些陌生感。他来到田甜办公室门前，听到丁浩、田甜和顾华的声音，三人正在谈论前一次强奸少女的未成年男子许海。

顾华声音尖厉，一边说话，还一边拍桌子：“渣男不分大小，许海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渣男，以后就是吃枪子的命。”

丁浩道：“顾大队，怎么回事，情绪这么激动？”

顾华道：“你才回来，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把我气死了。让田甜给你说，我都不想提起那个人。”

田甜道：“许海今天在金色天街遇到了那个小学女生的父亲。女孩父亲见到他，自然就骂了两句，他不仅没有内疚，反而故意说了许多不堪的话，激怒了女孩父亲。女孩父亲完全被激怒，动了手。许海就站在监控镜头前，继续激怒女孩父亲。等到女孩父亲多次出手后，他突然就冲过去，把女孩父亲暴揍一顿。派出所来人以后，女孩父亲鼻青脸肿，还要被拘留十五日。许海还没有满十四岁，由父母领回。”

丁浩比两个女子要理智，道：“许海确实是渣男，这个年龄就有如此心机，长大后绝对会坏得流脓。”

侯大利在门外听了几句，脑中浮现出接近一米八的强壮未成年人的形象，一边推门，一边骂了声“渣男”。

侯大利在重案大队树了不少“敌人”，不少侦查员还在暗中与其较劲。他如今成为二大队女婿，与二大队侦查员关系得到明显改善，在田甜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与曾经的二中队中队长丁浩聊起了刑警二中队的趣事。

在二大队坐了没多久，侯大利又来到三大队，找到主审王永强的三大队侦查员周向阳。他以前与周向阳不熟悉，在审讯王永强的过程中，才与这位绰号“铁嘴钢牙”的老侦查员有了交集。

周向阳正在办公室看案卷，见到侯大利进屋，道：“王永强性格古怪，甚至可以说是变态。有两件案子，我们其实没有掌握证据，只是过来核实，王永强应该知道得清清楚楚，还是主动讲了所有作案经过，甚至带有炫耀的心理，担心所做的案件被埋没。让我不解的是，他唯独对杨帆案不说一字。如果真是王永强杀害杨帆，他这样做就很值得玩味。你和王永强有什么深仇大恨？”

侯大利苦笑道：“我和王永强就是普通同学，上学期间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周向阳眼睛中还带着血丝，打了几个哈欠，道：“王永强是一个极佳的案例，我们一定要将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不管他是不是杀害杨帆的凶手，总得有个说法。”

侯大利问：“我能不能参加审讯？”

周向阳道：“这个还得评估，其实我没有意见。不管王永强是否承认杀害杨帆，他都是死路一条。我给老朴聊过几句，如果我这边审不下来，可以请我的老师骆主任过来帮忙，他在省厅审下来不少大案要案。我已经根据骆主任的要求，将杨帆的相关资料和王永强案的资料复制了一套，送到刑侦总队第六支队心理测试室，先由副主任张小天来判读王永强是否说的假话。”

“王永强肯定说的假话。”侯大利态度明确，没有丝毫怀疑。

周向阳又打了个哈欠，道：“这个世界上什么怪事都有，不能说得这么肯定。王永强是不是说谎话，就交给更厉害的专家来判断。张小天也是山南政法刑侦系毕业的，全省审测一体化的高手，有个口头禅是‘别对姐说谎’，很有些本事。”

到了下班时间，侯大利便开车到指挥中心地下车库去等陈浩荡和林海军。他与田甜见面时，心情原本不错，但是与预审高手周向阳谈话之后，一想到现在还没有能够突破王永强的心防，心情就变得灰暗起来。

六点半，车库里的车辆陆续开走，陈浩荡和林海军才出现。林海军穿了淡黄色外套和牛仔裤，透着侦查员的利索劲儿。陈浩荡则是西裤和白衬衣，头发梳得整齐，提着一个手包，干净整洁。侯大利身上所穿的衣服品质很高，由于他长期在一线，并不是太注重衣着，活生生把大品牌穿出了地摊货的感觉。

林海军和陈浩荡上车以后，侯大利问道：“浩荡，晚上吃点什么？”陈浩荡道：“我们三人小喝一杯，找家环境好、适宜谈话的地方。”

越野车出了车库，直奔江州大饭店。

坐在雅筑餐厅，林海军等到殷勤的顾总离开房间后，道：“大利，这是侯家产业？”

侯大利道：“这里味道中规中矩，没有江州菜的火辣，胜在环境还不错。”

林海军的眼光很锐利，看了侯大利几眼，道：“大利为了爱情，付出还是很多。”

侯大利不想在师兄弟聚会时谈起伤心往事，道：“师兄喜欢吃湘菜吗？这边来了一个湘菜特厨，味道很不错。”

陈浩荡最擅长察言观色，见侯大利不接师兄的话茬儿，而林海军又隐隐有些架子，眼珠一转，打了个哈哈，道：“前些天，我接待了师姐张小天，长得挺漂亮，应该和师兄一个年级的。她喝酒真是深藏不露，战至后半场，还和战刚局长碰了一个满杯，把战刚局长直接放倒了。”

林海军脸上浮起笑意，道：“张小天的酒量，那是全省都有名，好多市局领导都领教过。她不仅喝酒厉害，还是犯罪心理学高手，经常被部里抽去办案。”

一道道湘式美食上来，让三个年轻人食欲大开。三人喝着小酒，聊起刑侦系出来的师兄弟和师姐妹，气氛很快就融洽了。喝了一会儿，话题不知不觉转到重案大队的案子上。

林海军首先提起黄大磊、丁丽等案件，道：“我到重案大队以后，把丁丽案的影像卷宗和唐山林案、黄大磊和吴开军枪击案的卷宗，彻底翻看了一遍，大利在丁丽案中发现十几年前的精斑，着实漂亮。以前的刑警是干什么吃的？本来早就可以侦破的案件，拖到现在，还有可能引发一连串案件，当年的现场勘查人员和法医是渎职，判刑都不冤。”

林海军来自刑侦总队，内心深处有优越感，这种优越感虽然经过掩饰，可是在不经意间还是透露了出来。

侯大利是正宗的支队侦查员，加之雷神为此事病逝，挺反感林海军这种居高临下的口气，当即道：“侦查员是人不是神，每年要面对如此多的案子，很难做到没有任何漏洞。”

林海军道：“小失误可以，没有发现精斑绝对不能原谅。”

陈浩荡在侯大利反驳之前，抢先道：“我们得很理智看待这事，那是十几年前的往事，刑侦技术比现在差远了。当年就算找到精斑，由于DNA技术还没有发展起来，所起的作用也不同。现在是一锤定音，以前就是提供一个参考，不一样的。所以，当年的现场勘查人员更注重指纹、掌印、足迹这些线索。来，来，来，我们三兄弟相会在江州，非常难得，大家碰一杯。”

陈浩荡故意将话题朝着大学时代的男女关系上引导，讲了当年师兄师姐们的一些八卦。谁知，侯大利和林海军的关注点都在案件本身，对其他事情兴趣不大，不知不觉又把话题转到案件上。

“我看了卷宗，抓住了一些特点，杜强在丁丽案中用了单刃刀，唐山林案中凶手也使用单刃刀，两把刀的刀背都有较为锋利的齿纹，这不是巧合。唐山林案中凶手使用了雨伞，黄大磊案也使用了雨伞，这同样不是巧合。黄大磊案和吴开军案使用了同一把枪，这更不是巧合。”林海军加强了语气，用食指关节敲打桌面，道，“支队一直在争论是一个凶手，还是两个凶手，其实不用争论，就是一个凶手。”

侯大利在案件上有“洁癖”，有了不同意见要窝在心里很难，不顾陈浩荡递来的眼色，道：“目前有两个确定结论：第一，丁丽案的凶手是杜强；第二，同一把枪杀害了吴开军，打伤了黄大磊。除此之外，不能得出确切结论。”

林海军道：“我说的不是确切结论，而是侦查推理。”

侯大利道：“不管是杜强案中的单刃刀，还是唐山林案中的单刃刀，我们都没有找到凶器。相隔十来年，巧合的可能性很大。”

林海军马上反驳道：“那使用雨伞遮挡监控器的行为，也是巧合？”

侯大利道：“这确实不好解释，不过，说是巧合也未尝不可。”

林海军又道：“我研究过丁丽案的影像卷宗，当年，丁丽房间地面比较粗糙，这对查找足迹很不利。当时尚年轻的老谭是现场勘查技术人员，在一个满是灰尘的角落找到一个完整足迹，足迹上包着橡胶皮。市刑警支队在案件陷入困境时，还曾经以物查人，花了大力气调查废旧轮胎。有这一回事吧？”

侯大利点了点头。

林海军继续道：“唐山林案的凶手戴了鞋套，丁丽案的凶手在脚上绑了橡胶底，隐藏鞋印的具体方式不一样，思路却是一致的。难道，这也是巧合？”

侯大利道：“还真有可能是巧合。”

林海军不满地道：“没有这么多的巧合。大利，你这是为了辩论而辩论，不讲道理。”

陈浩荡有些无可奈何地望着两人，举起酒杯，道：“喝酒不谈公事，注意隔墙有耳，大家举杯，喝酒。”

林海军仰头喝了这杯酒，调侃了一句：“这是侯家产业，有没有窃听器，大利师弟应该很清楚吧。”

这话颇为刺耳，侯大利仰头喝了酒以后，道：“那我还得拿设备来检测一下。”

饭局是陈浩荡组织的，没有料到侯大利和林海军不仅没有惺惺相惜，反而如斗鸡一般争论起来。他使出浑身解数，插科打诨，才让两人不至于互相下不了台。饭局结束，他得出结论：侯大利有太强的家庭背景，根本无心当官；林海军想当官，但是智商高情商不高，容易成为技术骨干，很难成为高级领导。

送走了林海军，陈浩荡道：“大利，你这脾气也得改一改。林海军是省厅的人，位置很有优势。朝中有人好办事，他来挂职，正是加深友谊的好时机。他分析案子，你何必一个钉子一个眼？”

“分析案子，我才一个钉子一个眼。若是其他事，我何必计较？”侯大利递了一支烟给陈浩荡，“现在我不想其他事，只想如何抓到杜强。”

陈浩荡和侯大利一起来到江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最初一段时间，陈浩荡将侯大利看作竞争对手，处处提防。到了现在，他看得很清楚，顶级富二代侯大利醉心于破案，根本没有在公安局谋个一官半职的打算。既然不是竞争对手，陈浩荡便开始维护同班同学的利益。

侯大利与陈浩荡分手以后，想到田甜还在二大队办公室，便不想回家，开车在城里转悠。车至金山别墅，又开过第三人民医院。他停了车，抽了支烟，随即掉头，将车开进第三人民医院停车场，准备再去瞧一瞧张林林。

虽然张林林的DNA鉴定结果显示与丁丽案无关，可是侯大利脑中始终有一幅葛向东画的素描。这是入室抢劫犯罪嫌疑人的素描，受害人认为极为相似。侯大利请葛向东根据杜强年轻时的相片画了一幅背影素描，与入室抢劫犯罪嫌疑人的素描也相似。这两幅素描，都与张林林身形相似。

两幅素描和张林林的形象经常在脑中出现，重合在一起。尽管DNA结果不匹配，侯大利还是想来人群中多看一眼。

张林林刚好送了一批货到五楼，下楼后，坐在门诊大楼前休息，望着来往的病人和病人家属发呆。他突然见到刑警侯大利走到身边，便站起来，道：“侯警官好。”

侯大利听到他的岭南口音，又产生了一丝疑惑，道：“你当临时工是权宜之策吧，什么时候能再做水果生意？到时我来照顾你。”

张林林道：“我在这里当临时工，地位低，马青秀是护士，面子不好看。我和马青秀一直在存钱，存得差不多了，很快就可以重操旧业，那时就可以结婚了。”

侯大利道：“最近还去做零工吗？”

张林林笑道：“只要有机会，当然要做。黄总在改造别墅，我的泥瓦手艺还行，态度也不错，这一次承包了一段围墙改造。”

侯大利道：“你认识黄总？”

张林林道：“我经常到金山别墅做零工，不仅认识黄总，还认识金总。只可惜，我认识他们，他们不认识我。”

侯大利对张林林的怀疑其实并无根据，而且，张林林经常出现在金山别墅，与黄大磊必然会见面，自然不可能是杜强。

坐上越野车时，他觉得自己过于敏感。这是毛病。

第七章 飞上天的头颅

东南亚起内讧

看着侯大利背影远离，张林林神情阴沉下来，眼中闪出一丝凶光，与刚才热情上进的表情完全不一样。刑警支队的警官出现在医院，尽管只是聊了家常，张林林还是感到了危机。他仔细回想了自己的防卫措施，没有发现任何破绽，便将侯大利抛在一边。

张林林就是杜强。

杜强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原名叫王海涛，也不知道杜家德并非自己的亲生父亲。他潜伏于此，偶尔也会想一想父亲和母亲。他对父亲杜家德没有太多好感，原因是小时候挨打次数过多。杜家德有句“黄荆棍子出好人”的口头禅，他把这句口头禅当成了借口，遇到不快事，便拿儿子出气，时常用黄荆棍子抽儿子屁股。心情好的时候，杜家德会招呼儿子一起喝酒，也不管儿子是初中生还是高中生。父子俩喝得称兄道弟，双双大醉。

杜强唯一喜欢和父亲一起做的事情是打猎。杜家德是极有天赋的猎手，只要出手，基本弹无虚发。杜强第一次打猎时刚满十岁，端着猎枪，跟父亲进入巴岳山深处，正在小道行走之时，一头强壮的野猪出现在面前。杜家德喊了一声：“躲到树后，瞄准，我数一二三，就开枪。”

野猪强壮，皮厚，长有獠牙。杜强是第一次面对如此庞然大物，身体轻微发抖，大脑一片空白，在父亲的口号中，扣动了扳机。野猪从大树旁边冲过后，钻进丛林，不见了踪影。杜家德在树叶上见到血迹，顺血迹追踪，在一里地外发现了已经毙命的野猪。

“我儿厉害。”杜家德难得地夸奖了儿子，出了山，还扔了一支烟给儿子。杜强学着大人样，抽了一口，咳嗽起来。杜家德道：“男人都抽烟，多抽两口，就不咳嗽了。”

父子俩费尽力气才将野猪弄回家。当夜，父子俩都喝了酒。喝酒以后，杜家德忘记了儿子打死野猪的功劳，一言不合，几个耳光将杜强打得晕头转向。

杜家德喜怒无常的性格深深影响了杜强，让杜强的性格慢慢也变得喜怒无常，与人争斗时异常凶狠。

杜强对母亲杨丽芬的感情很正常。杨丽芬是典型的农村妇女，吃苦耐劳，性格温顺，溺爱儿子。她被杜家德拳打脚踢以后，唯一的自我安慰就是“我有一个儿子”，为了这个儿子，愿意忍受在家里受到的不公，忍着忍着，也就成了习惯。每次儿子挨揍后，她就守在儿子身边默默流泪，煮饭时特意煎一个鸡蛋，或者悄悄煮一片腊肉，放在儿子碗底。这是母亲和儿子的小默契，每当杜强大腿和屁股被打得满是青肿印子时，杜强总会在碗里发现多出来的福利。杜强此时会慢慢吃饭，等到杜家德放下饭碗离开时，才开始享受鸡蛋或者腊肉的美味。长到初中以后，这场游戏还在上演，杜强往往会夹一半鸡蛋给母亲，共同分享。

随着年龄增长，杜强开始在梅山场镇里打架，很快就以凶狠出了名。他彻底推翻父亲的统治是在十七岁。那一次，杜家德喝了三两烧酒以后，习惯性拿起黄荆棍子。这一次，杜强没有忍受，也没有逃跑，抓住棍子，然后朝杜家德肚子上踢了一脚。杜家德捂着肚子，如虾米一样蜷在地上。

杨丽芬被吓坏了，担心丈夫会伤害儿子。谁知杜家德站起来后，没有再到儿子房间，独自进屋，杨丽芬敲门也不开。这以后，杜家德喝醉酒以后，只能趁儿子不在家时欺负杨丽芬，再也没有发生“黄荆棍子出好人”之事。

杜强戴着帽子，站在医院大门口，望着如集市一般的门诊大厅，偶尔会幻想在其中有自己的母亲杨丽芬。遗憾的是，母亲没有出现在门诊大厅，连村中熟人也没有在门诊大厅出现。他混迹东南亚多年，左右两边的牙齿和门牙都在刚进监狱时被打掉了，脸颊向内有了明显凹陷，相貌大变。出狱后，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做了整形手术。手术结束，他相貌和气质都犹如当地人，更准确说是接近于岭南人；唯独变化不大的是眼神，愤怒时会朝外射出杀气，如野兽一样。

在第三人民医院当临时工，平时住在女友的出租房里，并且在医院职工宿舍有一张床，这是杜强采取的大隐隐于市的策略。回到江州以后，他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工作。有了工作，才能在江州安顿下来，安顿下来以后，才有机会复仇而不被公安盯上。他在江州住了一段时间，不太费劲就找到了黄大磊的下落。他在黄大磊住处附近转了几圈，因为偶然原因结识了当护士的马青秀，并且利用其关系找到了相对稳定的工作。

江州第三人民医院是传染病医院，招收临时人员相对较难。杜强有岭南的正式身份证，又有本院关系，医院没有怀疑其身份，录用为后勤工人。当然在身份证上，杜强的名字为张林林，一个非常普通的名字。

正是因为这种策略，杜强在江州扎下根来。

第三人民医院距离金山别墅很近。在第三人民医院和金山别墅之间有一条老街，老街有不少本地小餐馆，味道正宗，价格便宜，医院医生和护士经常在附近街道吃饭。杜强身穿医院后勤工作服在路边小店吃饭就非常自然，完完全全能够融入环境。

杜强经常去一家小面馆，面馆里有不少人在金山别墅打工。一来二去，杜强和金山别墅的服务人员成了熟人。

王大姐是金山别墅区的服务人员，时常会在小面馆吃午饭。杜强看到大姐所穿服装以后便开始主动搭讪，刻意接近。久历江湖，杜强掩去了身上的杀气，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那一套发挥得极为出色，偶尔还帮王大姐买单，迅速接近了王大姐。

通过聊天，杜强知道了大姐的家庭情况——丈夫在工地干活，摔成重伤，卧床不起，也知道了金山别墅区的内部细节。王大姐家中由于有病人拖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因此说起金山别墅的富人总是以“那些黄世仁”来代称，绘声绘色讲起了“那些黄世仁”的丑事。

杜强在与王大姐交往中有了诸多收获，还利用王大姐的关系，到金山别墅做起了零工。做零工之时，他穿上了金山别墅服务人员的工作服，数次出现在黄大磊车前。黄大磊乘坐在小车内，眼光从服务人员中一扫而过，根本没有想到曾经喝过血酒的兄弟会以这般模样出现在金山别墅区。

杜强有一次正在修路时，遇到黄大磊走了过来，主动招呼道：“黄老板好。”黄大磊听到这蹩脚的普通话，看了一眼杜强，“嗯”了一声，从杜强身边走过。

这一次遭遇以后，杜强大大方方出现在金山别墅。

除了通过王大姐和她的朋友了解金山别墅黄老板的生活细节，杜强还经常在医院报刊栏里读新闻，在江州本地论坛冒泡发言。在新闻里，他多次看到与黄大磊和吴开军有关的信息；在网络上，他在很多论坛中故意挑起与黄大磊或者吴开军有关的话题，得到了更多信息。

杜强学历不高，却是相当聪明，将所有线索归集起来，慢慢地就摸到了黄大磊的行动规律，并设计了行动方案，对黄大磊进行狙杀，遗憾的是黄大磊身中三枪居然没有死。

在江州论坛上，杜强看到了一些隆兴夜总会的顾客口水滴答地讨论吴开军出狱会给隆兴夜总会带来的新变化。吴开军进监狱，唐山林被杀，隆兴夜总会管理水平急剧下降，一些头牌小姐跳槽到其他夜总会，让不少在隆兴夜总会留下美好回忆的老顾客深为遗憾。吴开军出狱之际，老顾客们纷纷为重振隆兴留言献策。

杜强如猎犬，嗅着气味跟踪而至，蹲守数日后，终于逮住了复仇良机。打死吴开军，他出了憋在心中十几年的一口恶气，下一步就要继续针对黄大磊。至于秦涛，不算是罪魁祸首，暂且放到最后一位。

今天，杜强在值班时遇到侯大利，隐隐有些不安，便决定加快进度。复仇之后，他准备金盆洗手，安安心心地结婚生子，平平凡凡过完这一辈子。

下班后，杜强来到小面馆，恰好遇到王大姐。与王大姐聊天之后，他又去泡了江州政府网和江州论坛，看到一条短小的新闻之后，一个大胆构想钻进脑中。他跑到实地观察了几次，将构想一点点落到实处。

“黄大磊，老子要把你碎尸万段!”杜强考虑了所有细节，恶狠狠地向着黑沉沉的天空发出狂叫。

天空越来越黑，终于，暴雨倾盆。大颗雨滴从天而降，打在地面上砰砰作响，在泥土上砸出小小的土窝。雨水汇集，地上的小土窝很快消失不见。

一辆商务车在暴雨中离开了江州，黄大磊脸色阴沉地坐在车中。商务车在城中转了几个圈，确定无人跟踪以后，出城，上高速路。

这些天来，他每天睡觉都做梦，每次做梦都会出现一双眼睛。车外枪手戴了帽子和大口罩，认不出相貌，唯独那一双眼睛给了黄大磊似曾相识之感。在重症监护室里，他昏昏沉沉，醒来之时，脑中便悬浮着那道闪着野兽寒光的眼睛。

黄大磊出院之后，那双眼睛在脑中变得异常凶悍，与十几年前的老三面容完全能够重合起来。想起老三，黄大磊再也坐不住了，顾不得1995年立下的约定，主动联系了老四秦涛。他没有打电话，而是让总裁办秘书前往秦阳银行，亲自找到秦涛，递上名片，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出发之时，江州雷声大作，乌云密布，让黄大磊产生了“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威压感。小车进入秦阳，风和日丽，阳光笼罩大地。商务车进城，坐在前排的总裁办小陈给提前来到秦阳的总裁办小李打去电话。

小陈名义上是总裁办文员，实则是退役武警，且是开过枪见过血的武警。前一次黄大磊回家，小陈没有跟随，导致出了大事，这以后不管到任何地方，小陈都必然是坐在副驾驶位置。

商务车来到银行大楼，刚刚停下，秦涛就和秦阳的总裁办秘书小李一起出门，直接进入小车。整个过程衔接得严丝合缝，没有给外人任何可乘之机。

秦涛仍然穿着银行工作制服，鼻梁上的眼镜还没有来得及取下来。他脸色严峻地进入车内，与黄大磊对视了一眼，双方在前几秒内都没有开口说话。

黄大磊先开口：“秦主任，好久不见。”

秦涛挤出了几丝笑容，道：“黄总，有什么业务需要到秦阳来办吗？”

短暂对话之后，两人便沉默起来。

小车开进秦阳温泉酒店，五人一起走进电梯，直奔提前预订的大套房。从大套房出来一人，对小李低声道：“检查过了，屋内没有监控。”

黄大磊这才和秦涛一起走进套房。套房内有一个温泉池，面积约有十平方米，温泉池冒着热气，硫黄味道充斥在空气中。总裁办三人都守在外间，黄大磊和秦涛一起走进温泉池，脱下衣服，穿上了套房配发的短裤。

两人赤裸相对，也就不再伪装。

“老四，你给我说实话，当时扔到坑里去了吗？”

“老大，扔了。”

“你听到坑里传来了什么声音？”

“没有听到，我很紧张，扔了就转头朝你和二哥那边走了。”

“十几年没见面，你都成中年人了。”黄大磊笑容一闪而过，指了指腹部伤疤，道，“我在家门口中了枪。那人开了三枪，两枪被我用有夹层的皮包挡住，这一枪没有挡住。吴开军中了两枪，后脑一枪，后背一枪。我和吴开军都中了枪，下一步轮到谁，还用我来说吗？我有产业，有秘书，有保镖，他不可能再次杀我。你是银行工作人员，杀你易如反掌。我再问你一句，你给我说实话，到底把他扔下去没有？”

秦涛脸上没有表情，脚掌紧紧蹬住池底，道：“那天，他的脑袋被打开了花，胸口又被我捅了一刀，至少捅进去十厘米。这种情况下，没人活得了。何况，那个土坑深不见底，没人能爬出来。”

黄大磊紧盯秦涛眼睛，道：“如果当年不是我当机立断，早就被那个家伙拖累死了。他是疯子，杀人如杀鸡一样，迟早要拖着我们所有人一起粉身碎骨。老四啊，这些年我们各自过着平静生活，互不干扰，当年说过的话，我们都没有违背。从这一点来看，我们大家都讲信用，应该互相信得过。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蚱蜢，如果翻船，我逃不了，你也逃不了。我这些年享受了人生，就算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你不一样，有妻子，有双胞胎，你若是翻了船，这一辈子就完了。”

秦涛脸上阴晴不定，如水面上袅袅升起的雾气，重重喘了口气，道：“不会有人来找我，老大多疑了。”

黄大磊道：“我很了解你，你应该知道些什么。那人在阴，我们在阳，你不给我说实话，最终我们两人都会被干掉。他疯起来是什么样子，难道你忘记了吗？当前是你死我活的战争，你不要再有侥幸之心。为了活下去，我们要团结起来。”

秦涛内心稍有犹豫，最终慢慢坚定下来，道：“以前我年龄小，不懂事，现在不会再做这些事情了。”

浴室谈话没有结果。

越野车返回江州时，黄大磊心事重重，在整个路程中一言不发，闭眼回想与秦涛的谈话。十几年没有与老四接触，如今老四身体发福，心性却磨砺得深沉了。突然间，他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自语道：“我真傻，为什么不多走十几米？”

老板自打耳光，这是极为少见的事情，车中二人受到过严格的上岗培训，没有张望，也没有询问老板出了什么事情，仿佛老板没有自打耳光这回事。

回到办公室，黄大磊又变回大老板黄总，龙行虎步，目光坚定，充满上位者的自信。

总裁办主任拿着文件过来，道：“矿业综合大厦后天要剪彩，您还参加吗？”黄大磊反问道：“矿业综合大厦开业，省里国土资源厅要来一个处长，分管副市长要过来参加，我难道能够缺席？什么脑子？猪脑子啊。”

总裁办主任道：“那我安排保卫，不准任何陌生人进来，进来的人都得有请柬才行。”

黄大磊火气挺足，道：“你这人属青蛙啊？戳一下跳一下。给平时打交道的派出所、治安支队和经侦支队都发请柬，请他们参加。”

黄大磊前往秦阳之行自以为行踪隐秘，对于重案大队和105专案组来说则如透明一样。商务车冒雨出发，在市中心转圈，前往高速路，到达秦阳，在秦阳银行门口接走秦涛，关键环节全部被重案大队掌握。

黄大磊从秦阳回到江州公司以后，副局长刘战刚召集重案大队相关侦查员以及105专案组正、副组长开会。

侯大利来到重案大队会议室，进门便拿到了黄大磊在秦阳银行接触秦涛的全过程相片。

副大队长林海军来到重案大队，所接受的第一个大任务便是指挥四个小组蹲守。蹲守是个苦活，有的特殊任务往往会蹲守很长时间，彻底打乱侦查员们的正常生活。但是，蹲守又是一个极有效的笨办法，就算技侦手段发展迅猛，蹲守仍然必不可少。

会议主持人刘战刚简单讲了几句以后，就由重案大队副大队长林海军谈蹲守情况。

谈完蹲守工作布置和进展情况，林海军小结道：“两人若是大大方方见面，那很正常。但是，黄大磊是趁着暴雨前往秦阳，在离开江州时，有意在城内绕圈子，很明显是查看有无跟踪。到了秦阳后，秦涛刚在银行大楼出现，商务车就开到，非常准确，前后不到一分钟时间，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这就显得很不正常。我建议：第一，继续加大对黄大磊和秦涛的监控力度，不能松懈；第二，唐山林案、吴开军案和黄大磊案串并案侦查。”

重案大队长陈阳道：“唐山林案与吴案、黄案不宜并案。”

林海军直接反问道：“理由？”

陈阳道：“丁丽案的凶手是杜强。杜强失踪，生死不知。如果凶手是失踪很久的杜强，他枪击吴开军和黄大磊应该能找到理由。但是，唐山林是在杜强失踪很久以后才与吴开军开始合作，杜强没有杀害唐山林的理由。从现场来看，这很明显是熟人作案，杜强与唐山林是熟人吗？我认为达不到串并案条件。”

“杜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所以，我们暂时无法知道杜强与唐山林有何种关系。”林海军手握投影仪的遥控器，幕布上出现唐山林案的物证资料，“怎么会达不到串并案要求？其实物证非常明显，请大家看投影。唐山林案的凶手巧妙地躲开了监控探头，遇到一个无法避开的监控探头，撑了伞。再看黄大磊案，凶手躲过了绝大多数监控探头，藏在靠近大门的灌木丛里。他知道门前有监控探头，提前破坏会导致保安查看，所以没有破坏这个监控。最后开枪时，他打着伞，轻易遮挡了监控。”

林海军握着遥控器，用力挥了挥手，道：“用雨伞来躲避监控是凶手作案手法中的一个重要特点，足以支撑将黄大磊案和唐山林案串并案侦查。”

重案支队侦查员也注意到这个现象，并进行过热烈讨论，参战侦查员有一些支持串并案侦查，另一些不支持串并案。

陈阳以前其实倾向于一个凶手，吴开军被杀后，才慢慢转变了观念，道：“唐山林死亡以后，最大受益者是吴开军。从这个角度来看，唐山林之死更接近于杀人灭口，实际效果也是吴开军只是判了拘役。如果凶手是一个人，凶手把唐山林和吴开军都杀了，目的何在？动机何在？”

林海军针锋相对，道：“并不是每个案子在侦破前都知道犯罪嫌疑人作案的目的和动机。若不是同一个凶手，则无法解释凶手用雨伞来遮挡监控器的手法为什么如此一致。”

这确实是一个不好解释的问题，侦查员们都陷入沉思。

林海军继续侃侃而谈，道：“丁丽案中，凶手没有留下清晰指纹，但是留下了精斑，在十几年后被侯大利发现。发现精斑，就是捅窗户纸，捅破后觉得简单，但是捅破前其实很难。能打破思维的障碍，了不起。丁丽案中还有一个细节，鞋印中显示凶手在鞋底绑了一块胶皮，是从自行车旧胎上切割下来的，这一点非常重要。在唐山林案中，凶手同样没有留下指纹，还特意戴了鞋套。而且，这两个案子所用刀具都是单面开刃。从作案手法来看，丁丽案和唐山林案其实可以串并案，也就是说唐山林也是杜强所杀。这说明杜强还活着，如果杜强还活着，枪击黄大磊和吴开军的人就极有可能是杜强。杜强应该是换了身份，以全新面目出现在江州。”

投影仪上的画面清晰显露出四个案子的特点：丁丽案中绑有胶皮的鞋印；唐山林案中戴鞋套的鞋印；唐山林案中监控视频里出现的雨伞；黄大磊案中监控视频里出现的雨伞；黄大磊案和吴开军案中的弹壳。

林海军指着投影仪，斩钉截铁地道：“如果杜强活着，那就是他做的案子；如果杜强死了，那后面三个案子则是另一人所为。”

宫建民没有表态，抬头细看投影仪。

主持会议的刘战刚扫了朱林和侯大利一眼，道：“专案组一直在跟踪黄大磊和吴开军，你们是什么意见？”

朱林如今变得很“佛系”，凡是分析案情时，尽管让侯大利发言。之所以让侯大利发言，一来侯大利本身就是专案组副组长，有了发言资格；二是105专案组多次研究案情，有了共识，他信任侯大利的办案水平；三是有点恶趣味，他喜欢看侯大利怼人。

第三点也变成了侦查员们的小趣味。林海军从刑侦总队到江州刑警支队，虽然平时很注意说话的分寸，可是来自总队的优越感还是会不经意闪现出来。侯大利是本土起来的侦查员，水平不错，说话向来不留情面，由他来怼一怼刑侦总队的林海军，是老侦查员们喜闻乐见的事情。

侦查员们都扭转脖子，聚焦于侯大利。全场变得异常安静，比刘战刚和宫建民讲话时还要安静，没有人打哈欠，也没有人看手机。

林海军与年轻师弟在私下场合有过一次交锋，知道师弟与自己观点有差异。他再次深入研究案件，信心十足，挺起胸膛等待师弟发言。

侯大利此刻沉浸在案子当中，没有注意周边人的眼光。师兄林海军和他同出一门，思维方式很接近，有些结论是对的；但是，师兄太心急，对案件研究得不够深。

“我说两个观点。第一，丁丽案凶手是杜强，这个可以确定；黄大磊案和吴开军案肯定能并案侦查，这个也可以确定。第二，我同意陈大队的意见，唐山林案是另一个凶手所为。黄大磊和吴开军两案中我们可以看出凶手喜欢用枪解决问题。如果是同一个凶手，为什么在唐山林案中要用刀？凶手为什么改变了作案手法？一般情况下，凶手要杀人，肯定用最顺手、最有用的武器。枪击吴开军，隆兴球迷都没有听到枪声，说明有消音设备，凶手完全可以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开枪。唐山林死后，吴开军是最大受益人，凶手杀了唐山林，又杀掉最大受益人，逻辑上有点问题；而且，杀害唐山林的凶手甚至有可能与黄卫案的背后指使人有关，唐山林和黄卫之间的联系点就是吴开军。只是，现在还没有发现凶手的作案动机。”

侯大利是用极为肯定的语气给出这个结论的，此语一出，满场皆静。

不管是林海军的判断还是侯大利的结论，都只是侦查推理，分别指向不同的方向。但是，两种推理都没有关键证据，存在不确定性。

随后，几个组长也发表了意见。会议结束前，宫建民讲了两点：“陈大队、林大队和小侯的观点各有道理，凶手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当前的工作重点仍然在黄大磊和秦涛身上。我们做如下安排：第一，四个监控小组继续加大监控力度，制订方案，合理安排人手，不能有任何漏洞；第二，凶手有枪，监控小组在执行任务时要带武器，凶手穷凶极恶，你们也要保护好自己；第三，技侦要全面跟进，在技术上监控黄大磊和秦涛；第四，视频大队要派专人，盯紧黄大磊和秦涛。”

飞上天的头颅

散会以后，三组组长李明来到二组组长苗伟办公室，两人站在窗边抽烟。

李明道：“林海军代表重案大队，侯大利代表专案组，你觉得谁的判断更准确？”

苗伟道：“我更倾向于侯大利，没有明确理由，凭直觉啊。唐山林身强力壮，年轻时长期在街上打架，不好对付，若是凶手有枪，他何必冒险搏斗？武侠小说是谁武功强谁胜利，真实搏杀不一样，胜负没有定数，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李明道：“听说滕麻子要回来了，他走了两年，失去了不少机会。一组敲了两年边鼓，想弄到大案子，早就盼着滕麻子回来。”

“滕麻子”是重案大队副大队长、一组组长滕鹏飞的绰号，他被借调到省厅办案有两年时间。黄卫调走以后，滕鹏飞和陈阳都有可能接任重案大队长，只是滕鹏飞不在江州，陈阳顺理成章接任了大队长。陈阳接任大队长以后，重案大队接连侦破了长青县灭门案、杜文丽案、黄卫案以及多件命案积案，算是坐稳了位置。

苗伟深知其中的微妙之处，没有多谈滕鹏飞，道：“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守株待兔，弟兄们得做好蹲大坑的准备。”

苗伟和李明各带两个蹲守组，任务艰巨，责任重大，聊了几句以后，便召集不在蹲守岗位的本组人员开会，交代任务。

蹲守组的重点关注对象是黄大磊。黄大磊受伤以后，深居简出，大多数时间就在别墅里，小部分时间在办公楼。而黄大磊也是极为配合警方，除了那次雨夜外出是偷偷出行，平时外出皆要提前打招呼。

矿业综合大厦开业剪彩，黄大磊要参加。现场不仅人多，而且有省市相关人员参加。苗伟亲自带两组人员控制现场。上午九点，重案大队长陈阳和副大队长林海军来到现场，里里外外转了几圈，查看了几个守候点，这才离开现场。

远处高楼上，杜强站在走道窗口，窗口正好面对矿业综合大厦门前小广场。小广场搭了一个木台子，木台子上安放了一张演讲桌。演讲桌附近的地板下面，则粘有一个黑色小盒子。

小广场彩旗飘飘，音乐震天响，红地毯又宽又长。保安把小广场周边全部拦住，只留了一个入口，凡是来到入口，皆须出示请柬。

黄大磊陪着省国土资源厅处长和江州副市长坐在贵宾室，等待开业剪彩时刻。矿业综合大厦是江州矿业交易平台，这是全省第一个矿产交易平台，目前虽然只能覆盖江州，若是成功，也要在全省推广。能在江州建立全省第一个交易平台，黄大磊在其中出了不少力，所以交易平台放在黄大磊公司所在的矿业综合大厦。

江州副市长是副厅级，级别比处长高，但是处长位置要紧，又代表省国土资源厅，所以处长坐在主位。黄大磊和副市长坐在两旁，聊起矿产交易平台以后的管理问题。

聊天时，黄大磊右眼皮跳了许多次，想起“左跳财，右跳灾”的老话，心脏一阵发紧。他扭头朝窗外望了一眼，嘉宾陆续进入。嘉宾主要是江州市相关部门、各县国土资源部门负责人，以及一些矿老板。矿老板多喜欢坐马力强劲的越野车，所以小区外面停了一排豪华越野。

小区门口站着几个便装男子，默默地看着客人陆续进来。

这是苗伟带领的重案大队第二组，所有人都佩带了武器，防备凶手混入人群，暴起伤人。苗伟身边则是市国土资源局的老同志，非常熟悉情况，每当有人走进，便向苗伟介绍此人基本情况。

会议开始，进出口关闭，没有人能够进入现场。陪同领导走出会客室的黄大磊松了一口气，现场有重案大队便衣刑警，有指挥交通的交警，有维护治安的派出所民警，以及自己矿上的保安，安全应该绝对没有问题。

主持人是市国土资源局的同志，第一个致辞的便是黄大磊。

杜强站在窗前，用望远镜看着小广场。在他的记忆中，黄大磊就是一个喜欢穿花衬衫的乡镇杀马特。如今，黄大磊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衣，下身是黑色西裤，脚穿黑色皮鞋，中间系着一条名牌皮带；走路不算快，很沉稳，已经完全没有一点点杀马特形象，真正成了江州的成功人士。

黄大磊念道：“尊敬的王军处长，尊敬的杜市长。”

这个开头语是杜市长亲自改的，而且叮嘱一定要将“王军处长”放在最前面，以显示对省厅的尊敬。王军处长简单推辞以后，便默认了此排序。

窗边杜强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特殊号码。他在东南亚混黑社会期间，向一名退役军士学会了制作爆炸物的方法。威力巨大的塑胶炸弹贴在木台子的地板下方，远程起爆，非常隐蔽，很难探测。国内承平日久，江州警方很少遇到类似爆炸物，这类级别的安保基本不会使用防爆器材检查现场，这也是他大胆使用爆炸器材的另一个原因。

黄大磊正在念稿子，突然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小腿附近传了过来。这股力量不可阻挡，直接将阻挡之物撕得粉碎。黄大磊来到半空中，逐渐远离了地面。他的头在半空中，双眼凝视爆炸点，随即头颅在半空中翻转。他的双眼便能看到蔚蓝的天空，意识渐渐模糊，在半空中哀叹道：“我今天就要死了。”

头颅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落到靠近会客室入口处的礼仪小姐怀里。礼仪小姐被巨大的爆炸声镇住，如被孙悟空施了定身术，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黄大磊头颅落在怀里时，她仍然没有收回目光，呆呆望着烟尘。她终于收回目光，低头打量双手抱住之物。血肉模糊的头颅向上翻着一双眼睛，眼睛失去了生气，如死鱼眼睛一样。

礼仪小姐惨叫一声，条件反射般将头颅扔了出去，然后双眼紧闭，直挺挺倒在地上。

杜强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爆炸现场，等到硝烟散尽，这才离开窗边。到达街道时，他已经将手机拆掉，将部件扔进了不同的垃圾桶。

街上，警车和救护车都来得很快，行人都伸长脖子朝向警车和救护车前往的方向。

经过周密安排，仍然让凶手得逞，黄大磊被炸死了，主席台嘉宾有三人被炸伤。局长关鹏震怒，拍着桌子，宫建民、洪金明、陈阳、林海军等人都是江州公安系统的有名人物，此刻被训得抬不起头，恨不得在水泥地里找条缝钻进去。

从局长办公室回来，宫建民、洪金明、陈阳、林海军等人坐在小会议室，闷头抽烟，气氛沉闷。朱林、侯大利等人随后赶到重案大队。

面对这个藏在“身边”的凶手，众人并没有神奇的办法可以立刻捉住凶手，当前唯一可靠的办法就是派重兵守在秦涛身边。这是笨办法，相当于将主动权拱手让给了凶手。但是，当前除了这个笨办法之外，还真没有更有效的办法。

宫建民、陈阳等侦查员心情复杂，有愤怒，也有沮丧。作案者杜强则心情愉悦，买了条鱼，来到女朋友马青秀租住的小屋。马青秀昨天值了夜班，上午八点才下班，没有吃早饭，倒头便睡。杜强开了门，见女友还在睡觉，便没有打扰，开始在厨房里剖鱼做饭。他初中毕业之前，常常在厨房里帮助妈妈做饭，主要职责是照看灶口。妈妈做完饭菜以后，总会让儿子先尝一尝，或者单独给儿子弄点好吃的。这是杜强对于家的最美好回忆，正是有这样一段经历，他做菜几乎是无师自通，弄得一手好饭菜。

今天灭掉了大仇人，杜强心中空落落的，无端开始想家。他以前做菜总是做一些岭南菜，以显示与本地口味的区别，这样才能把新的人生扮演得更加逼真。今天他做了正宗的江州味道——麻辣鱼片，其中最重要的作料就是鱼香草。鱼香草有特殊味道，好之者觉得是无上美味，恨之者觉得难以下咽。杜强知道女友喜欢鱼香草，只是顾忌自己的口味，平时没有在做鱼时加放鱼香草。

跑油浇在鱼块和汤水上时，汤水发出嗞嗞声，将花椒、辣椒和鲜鱼的香味完全逼了出来。各色香味在滚烫跑油的催化下，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制造出了远比单独香味更加诱人的奇香。

马青秀在睡梦中闻到香味，吞了不少口水。醒来后，她坐在床边打哈欠，道：“你回来了？”

杜强道：“弄了条鱼，前天学了江州麻辣鱼块的做法，刚刚尝了尝，味道还不错。以后我再学点江州菜，可以开菜馆了。”

马青秀吸了吸飘在空中的香味，顺着香味来到小客厅，尝罢鱼块，“哇”了一声，道：“味道很棒。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江州菜的？”

杜强道：“我做菜有天赋，看你做过几次，再学不会就是笨蛋了。”

桌上只有一盆麻辣鱼块，没有其他菜。麻辣鱼块用了豆芽、豆腐和绿叶子菜打底，最是下饭。马青秀吃了两碗白饭，放下碗，道：“你做菜真好吃，有当厨师的本事。我们两人使劲攒钱，有了三万块，就去弄一个小门面，专门卖麻辣鱼块。”

杜强拍着胸膛，道：“这个月的夜班费多，可以多存一千块。明年，我们两人就能存满三万块。”

吃罢饭，马青秀怀着开小餐馆的憧憬，主动与杜强做爱。做爱之后，两人拥抱在一起睡觉，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晚餐简单，以麻辣鱼块的油汤为调料，煮了两碗面条。

吃完饭，马青秀到医院值夜班。杜强则在房间看了一会儿电视，晚上九点出门，也到医院值夜班。

马青秀所租房屋距离第三人民医院不算远，步行约十分钟就能走到。杜强选择步行，步行时可以想想心事，是难得的安宁时光。灭掉了黄大磊和吴开军，报了大仇，至于是否找秦涛报仇，杜强则有些犹豫，步行时仍然在思考这个问题。

从东南亚回来以后，杜强猛然发现自己的家乡变成了和平之地，不用担心街道角落会有人突然冲出来开枪，男男女女走到街道上没有任何戒备，深夜居然还有单身女人出现在街道上。杜强对家乡街景相当不习惯，常常感觉这一幕不真实。时间久了，他觉得家乡变成这个样子挺好，至少比朝不保夕的地方好上十倍。

走进街心花园，远处约一百米便是第三人民医院。街心花园不长，以前有路灯，能照亮街心花园小道。几天前，路灯坏了，一直没人维修。街心花园种了很多灌木和竹子，路灯坏了以后，小道黑得只能看见人影。

杜强平时都从街心花园中间穿过，今天依然如此，想着心事，走到街心花园中部。还有七八米就走出花园时，他的眼角余光发现一个人影从灌木丛中慢慢走出来，拿着长条形东西。回国之前，杜强混迹于东南亚黑社会，脑袋拴在皮带上，随时可能丢命。长久下来，他对危险有着极为敏锐的直觉，正是这种直觉让他活到了现在。

杜强下意识朝腰间摸了摸，这才意识到没有带枪。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弯腰，朝左侧灌木丛猛扑过去。灌木丛不厚，穿过灌木丛便能离开街心花园。街道有行人，容易逃脱。

黑暗中的人影紧走几步，长条形东西冒出火来，发出轰的一声响。杜强只觉后背被人重重推了一把，身体借力冲破灌木丛，扑到街道上。他顾不得躲避公路上的汽车，用尽力气，连滚带爬冲向公路另一边。

黑影跟着冲出灌木丛，“轰”，又一声巨响。

杜强很幸运，枪响之时，一辆小车开过来，挡了火药枪发射出来的铁砂。

黑影为了稳妥起见，身上带了一长一短两支火药枪，事先装填满特制铁砂。这种经过改装的火药枪威力十足，打野猪都没问题，在黑暗中抵近杜强开枪，绝对一枪毙命。他没有想到杜强反应如此之快，居然能在极为不利的情况下逃脱必杀之局。此刻，杀机已失，黑影转身骑上摩托。摩托发出轰鸣，离开了街心花园。

接到报警后，110民警和120救护车很快来到街心花园附近公路。

随后，刑警支队技术室老谭、小林和小杨，重案大队侦查员和105专案组来到案发现场。打起强光以后，现场勘查人员很快发现灌木丛出现了一个缺口，从缺口到公路这条线上出现了滴落形血滴，缺口处较少，公路边上较多，对面街道更多。

宫建民站在朱林身边，简单讲了案情，道：“医院那边传来目击者的消息，据目击者说，他正在驾驶，看见有一个人从街心花园冲到公路边，赶紧刹车，然后听到一声响，整个脑壳就麻木了。”

侯大利跟在老谭身后，看小林和小杨提取血迹，道：“我觉得捡到宝了。”

老谭道：“你知道这是谁的血吗？”

侯大利道：“不知道。只不过，这里距离金山别墅很近，我希望是杜强的血。”

老谭道：“现在你不仅是神探，还变成了神嘴。如今DNA检测室进了新设备，两个小时就有结果，希望你判断正确。”

DNA实验室出结论还需要两个小时，三组李明带侦查员调查走访，其他参战人员回单位待命，等待检测结果。

侯大利找到朱林，道：“这里距离三院和金山别墅都很近，和张林林的家也不远，我想去看一看张林林的情况。”

朱林道：“你查过他的DNA，和杜强无关。他是岭南人，去年才来，为什么还要查他？”

侯大利望着三院明亮的大牌子，道：“张林林的身影和葛向东画的入室抢劫案犯罪嫌疑人素描非常接近，和成年后的杜强也很接近，这是一根刺，一直卡在我的喉咙里。”

朱林道：“既然有刺，那就去拔掉。”

朱林、葛向东和樊勇回到刑侦老楼，休息，待命。侯大利和王华直奔医院。王华轻车熟路地敲开保卫科值班室。

保卫科值班室是有编制的正式干部在值班。那干部被人从睡梦中吵醒，十分不耐烦，开门见到王华，才把牢骚收进肚子里。他抓起桌上一包烟，抽了两支给王华和另一个来者，道：“王大队，半夜光临，肯定有麻烦事。”

王华道：“哪里找得到后勤人员的值班表？”

值班干部将挂在墙上的值班表拿下来，道：“梁科长工作细致，除了医生和护士外，工人们的值班表都要送一份到保卫科备案。你们要找谁？”

王华没有回答，接过值班表，看到了张林林的名字，道：“他是几点钟交班？”

值班干部道：“后勤人员和我们一样，都是九点钟交班。”

街心花园枪击事件发生在八点四十左右，与交班时间非常接近。王华与侯大利对视一眼，又问：“谁请假？”

值班干部给后勤组的值班干部打了个电话，这才对王华道：“没人请假，但是张林林没来。后勤说这个家伙向来遵守纪律，今天没来，也不请假，还关了手机。”

侯大利、王华和保卫科值班干部来到原本应该是张林林值班的后勤组岗位，看到另一个人正在值班。后勤组值班干部又到护士站找马青秀。马青秀脸带愠色，道：“我也打不通电话。张林林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晚上我们还在一起吃饭，他给我做了麻辣鱼块。”

街心花园出了枪案，一向守纪律的张林林没有来上班，连女朋友都不知道去向，得到这些消息，侯大利找了个无人处，给朱林打电话，道：“有可能抓到杜强的尾巴了。张林林应该在晚上九点接班，但他没有来，女朋友马青秀也打不通他的电话。我建议通知技术室，再到张林林房间提取生物检材。”

老谭、小杨在刑警老楼与专案组会合，两辆车直奔马青秀租住房间，侯大利、王华和保卫科干部则带着马青秀，前往其租住房间。

马青秀有点茫然，生气地对保卫科干部道：“你给院里报告没有？我今天值班，把我带走，如果出了事，你要负全部责任。”

保卫科干部并不了解事情的严重性，赔笑道：“我只是奉命行事，其他事情不知道。”

马青秀见前来问询的年轻男子脸带寒霜，便问面容相对和蔼的胖子：“张林林会出啥事？他一不偷，二不抢，三不放火，四不杀人，你们无凭无据，为什么找他？如果找错了，是不是要国家赔偿？”

王华道：“国家赔偿是关到看守所以后的事，我们只是调查。”

马青秀嘀咕道：“调查个狗屁!”

来到出租房，马青秀看到门洞处已经有几个壮汉和居委会同志，大家都神情严肃，有的汉子还提着手枪。她意识到肯定出了什么大事，害怕起来，说话声音也带着哭腔，用钥匙开门时，手抖个不停，始终打不开门。

朱林见状，接过钥匙，开了门。

樊勇第一个冲进屋，侯大利第二个冲了进去。经检查，屋内无人。老谭和小林开始寻找生物检材，包括头发、杯子、牙刷等生活物品。

侯大利在“张林林”身上遭遇过滑铁卢，进屋以后，对老谭道：“我当时是突然来到张林林房间，张林林应该没有准备。我在卫生间的浴盆里找了十几根干燥的头发，又到床上找了十来根头发，这些头发全是同一个人的，但是与精液DNA没有比对成功，这个结果让我消除了对张林林的怀疑。如果张林林真是杜强，我有点纳闷，为什么他和马青秀的房间里全都是其他男人的头发。”

老谭道：“简单，马青秀给张林林戴了绿帽子。”

侯大利摇头道：“我怀疑张林林是故意弄了头发来，布下疑阵。”

如果没有侯大利提醒，老谭还会按照常规程序来寻找生物检材，经过提醒以后，他开始警惕起来，安排小林和小杨除了仔细搜集头发之外，尽量多提取其他生物检材。

现场勘查完毕，技术员共提取了牙刷、牙膏罐、水杯、指甲刀、空气清新剂、时钟、棉签袋、运动鞋、面巾纸块、洗衣粉、垃圾筒里带血的纸巾等14件生物检材。

提取完毕，老谭道：“这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张林林就算再狡猾，也得露馅。”他突然发出一串爽朗的长笑，又道：“神探如果被犯罪嫌疑人耍了，那真是大快人心的好消息。重案大队侦查员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高兴的。”

小杨也笑，道：“我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让大家在喝酒时都高兴高兴。”

侯大利一脸糗样，道：“如果这一次比对成功，那我就在阴沟里翻了船。当时采集头发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就采集了DNA检材，没有想到啊，上了个大当。”

两个小时后，DNA实验室传来一条爆炸性消息：案发现场血迹DNA与杜强DNA比对成功。

得知此消息，所有参战人员积累在身上的郁闷一扫而空。以前大家都在猜测杜强是死亡还是失踪，如今终于得到答案，杜强没有死，而是潜伏在江州。侯大利一直怀疑杜强没死，现在他的怀疑得到证实。至此，吴开军和黄大磊案的凶手便直指杜强。

现在，找到潜伏的杜强便是刑警支队最重要的任务，刑警支队迅速打印了杜强二十岁时的相片。

三个小时以后，DNA实验室传来另一条爆炸性消息：张林林房间里的生物检材查出三个人的DNA，一个是马青秀的，一个与杜强DNA匹配，另一个是从头发中提取到的DNA，暂时没有能与其他人匹配上。

张林林便是杜强。刑警支队迅速打印了杜强化身为“张林林”的最新相片。

除了寻找杜强以外，还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是谁打伤了杜强？既然有人打伤了杜强，那么，前一阶段争论的一个凶手还是两个凶手的答案便浮出水面。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两个凶手的可能性更大。

侯大利昨夜几乎通宵未睡，早晨便多睡了一会儿，到对面餐馆吃了早餐后，见到师兄林海军正在院内和旺财一起玩耍。

旺财是警犬，大李也是警犬，两者的性格却完全相反。大李非常威严，平时不怎么搭理人，只跟朱林和樊勇亲密无间。旺财则相反，对专案组成员都挺亲密，凡是进过专案组的警察，都没羞没臊上去闹着玩。大李和旺财性格差异大，可是都有一个神奇的特点——谁是警察，谁不是警察，分得特别清楚。有一次市委政法委书记杜军和局长关鹏来到了刑警老楼，旺财给了杜军一个大白眼，然后在关鹏面前嬉皮笑脸，极不自重。

林海军来到侯大利身边，道：“你的观点是对的，凶手是两个人。但是，为什么有这么多相似点？绑在脚底的自行车内胎，鞋套，单刃刀，雨伞遮挡镜头，没有可提取的指纹，成功躲避监控，你能不能解释这些相似点？”

侯大利道：“吃饭没有？”

林海军神情冷峻，道：“我不是来吃饭的。到三楼资料室，放投影，我们要好好讨论一下这个事。”

侯大利在前，林海军在后，两人从一楼到三楼，没有寒暄。进了资料室，侯大利打开投影仪，道：“先看哪个案子？”

林海军道：“从丁丽案开始，最后到黄大磊案。”

投影仪启动，丁丽案卷宗出现在幕布上。侯大利持遥控器，控制播放进度。

与侯大利配合，林海军获得了一种很愉快的感觉。凡是他想细看的时候，侯大利便会主动停下来；凡是他不想看的，侯大利必然会快速前进。两人语言不多，配合默契，用了一个小时就将卷宗拉了一遍。

看完之后，林海军道：“当前有三个关键点，一是凶手如何知道唐山林和黄卫的具体行踪，二是谁会枪击杜强，三是几个案件在证据上的相似点。这些都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老朴曾经提过第一个问题，侯大利到现在还无法回答，只道：“追捕杜强是当前重中之重。抓到杜强，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林海军突然陷入沉思，过了几秒，道：“今天见面很有收获，我有事先走一步。”

林海军回到刑警新楼，找到宫建民，单独汇报：“我刚才在专案组资料室将几个案件全拉了一遍，在和侯大利讨论问题的时候突然有一个想法。我觉得，支队里有人给街心花园枪击案的犯罪嫌疑人通风报信，这个嫌疑人甚至很有可能就是支队里的人。”

宫建民顿时严肃起来，道：“这是谁提出来的观点？”

林海军道：“我根据事实进行的推测。”

宫建民道：“你是和侯大利在一起的，他是否知道？”

林海军摇头，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我有了这个念头，赶紧过来单独汇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宫建民神情缓了缓，道：“这类事非常敏感，你单独跟我联系，绝对不可散布出去。”

林海军离开办公室之后，宫建民在办公室阴沉着脸，给朱林打电话，请他和侯大利到刑警老楼。

朱林和侯大利来得很快，进入支队长办公室后，发现政委洪金明也在场。

宫建民开门见山，道：“林海军刚才在你办公室，对你说了什么？”

侯大利道：“前一阶段，林大队认为唐山林案和黄大磊案是同一个凶手，街心花园枪击案以后，他觉得自己判断失误，到老楼资料室又拉了一遍案卷。拉完之后，他没有说几句话，匆匆离开了。”

侯大利所言与林海军本人所言基本一致，宫建民这才放心，道：“朱支是支队老领导，保密意识强，领导们都很放心。侯大利工作时间短，保密工作能否到位，我在这里实话实说，领导们还是有隐忧。刚才林大队从专案组过来，也提出了有内鬼的想法，吓了我一跳，真担心是侯大利泄密。还好不是，虚惊一场。”

洪金明道：“朱支，你是什么意见？”

朱林道：“我信任侯大利。林海军综合手里的信息后提出有内鬼，算是不谋而合，这说明我们以前的思路还是靠谱的。”

宫建民从抽屉里拿出黄卫案的卷宗，道：“这是以我的名义从档案里借出来的，转交给专案组。你扫描以后，把卷宗还回来。”

抱着黄卫案的卷宗，侯大利迫不及待地回到资料室，扫描完卷宗，又回到刑警新楼，将卷宗还给支队。

潜逃的真凶

从街心花园逃离后，杜强没有返回马青秀租住的小屋，弄了一辆自行车，朝巴岳山的备用藏身处跑去。他的备用藏身处有两处，一处在城区，借用同事身份证登记，里面放着抢来的钱以及手枪、爆炸品等物品；另一处在巴岳山里，是在最危险时刻才使用的藏身处。

杜强从东南亚回到江州以后，很快就在第三人民医院找到了落脚点；找到落脚点后，在值班空闲时间，经常爬巴岳山。以前跟随父亲在梅山打猎，让他对大山有天然的亲近感，独自在山中行走，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代。爬了七八次山，他终于寻到一个极佳的藏身处。若是一切顺利，这处藏身地就不会使用。

今天受到枪击后，杜强之所以直接使用这个藏身点，主要是因为他猜不透那个开枪之人到底掌握了多少关于自己的情况，不敢回到城区藏身之处。

巴岳山边有个破败场镇，场镇曾经是乡政府所在地，乡政府在1992年撤销后，此地有一千多户居民，青壮年多数外出做事，留在小场的多是中老年人。这是一个与时代脱节的小场镇，生活节奏缓慢，对外界的事情反应迟钝。从山里出来，能补充基本物资，又不至于被人盯上。

上山小道旁边是一条小溪。白天，溪水清可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黑夜，能听到流水潺潺。杜强不知道自己沿途是否洒落血迹，为了防止警犬追踪，他脱了鞋，摸黑沿着溪水上行半个多小时，上岸，拐进树林，开始爬坡，爬了半个小时后来到一处破败房屋。在白天走这一段路没有任何问题，摸黑爬山则极为消耗体力。所幸杜强在山里长大，十岁就跟着父亲杜家德打猎，这才能在黑夜中找到落脚点。

房子是林场工人的看守房，废弃多年，杂草丛生。此处居高临下，人迹罕至，是藏身的好地方。破房子背后草丛里有一处山洞，山洞被大片灌木遮挡，很难发现。杜强早就将山洞清扫干净，在山洞里囤积了药品、矿泉水和大箱袋装食品、各类罐装食品以及自发热的饭食。

进了洞，暂时安全，杜强累到极点，顾不得清理伤口，拉开防蛇防蚊的睡袋，倒头便睡。天亮以后，杜强在洞口安了一面镜子，对着镜子，用烧过的跳刀挖出嵌入肩上的铁砂。铁砂太细太密，肯定挖不完，他抱着能挑多少算多少的想法，用跳刀在肩上刺来刺去，钻心的疼痛让他额头冒出了大颗汗珠。终于，他把通过镜子看得见的铁砂挑出来后，给伤处倒上云南白药，用绷带缠好。

休息两天后，杜强身体无大碍，便下山补充食品和药品。场口有电杆，电杆上贴着广告和带相片的通缉令。他站在电杆前，仰头看了一会儿通缉令。

公安部A级通缉令(公缉〔2010〕××号)

1994年10月5日，江州市江阳区发生一起故意杀人案件，致一死。经查，杜强具有重大作案嫌疑。

杜强化名为张林林，男，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为1975年10月9日，身高1.75米，体态偏瘦(体重约65公斤)，身份证上的地址是岭南××××，身份证号：××××××××××××××××××。戴假发，额头有两个直径3厘米左右的圆形伤疤，伤疤周围无头发。操岭南口音，也能说江州话。眉毛呈八字形，双眼皮，长鼻，鼻梁挺直。左小臂前外侧有手术疤痕，内镶有钢板。平时喜欢戴帽，走路为外八字。

目前，公安部已发出A级通缉令全力缉捕，请广大人民群众积极提供线索。对提供具有重大价值线索并协助公安机关抓获或直接抓获犯罪嫌疑人的单位或个人，公安部将给予人民币5万元、办案单位将给予人民币30万元的奖励。

举报电话：各地110

江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

联系电话：×××××××

×××××××××××(王警官)

×××××××××××(陈警官)

看完之后，杜强顺手撕下通缉令。在撕通缉令时，身边有人走过，压根儿没有注意到有人在撕通缉令。

撕完通缉令，杜强走进小场镇，意外地看见了一个商店里居然有报纸，便买了几份，放进背包。报纸用处大，除了可以了解当地新闻以外，还可以包东西，利于野外生存。

采购了食品和寻常药品后，他沿着小道上了山。

回到山洞，杜强开始换药。火药枪打到右肩，不是致命伤，只不过有很多铁砂子嵌入肉里，疼痛，且容易发炎。拆开绷带，见伤口处没有溃烂，有些地方开始结疤，他才放下心来。

由于治疗得很简单粗暴，以后肯定会留下大片黑色伤痕。伤痕对于曾经在东南亚黑社会拼命的杜强来说是家常便饭，只要能活命不残疾，难看就难看。

杜强坐在废弃房屋坝前，翻开报纸。第四版有一篇名为《寻儿三十六年，父母始终没有放弃》的文章，最初杜强只是当作普通新闻来读，可是看到杜某德、杨某芬的名字以后，惊得下巴都要掉到草丛里了。

新闻中虽然使用了杜某德、杨某芬这种省略名字，却用了梅山镇的实际地名，还有1995年春节杜某失踪的内容。杜强读书不多，脑瓜子却格外聪明，将通缉令和报纸上的内容比较之后，便明白这是警方想让自己自首。

杜强知道自己的事情有多大，自首也难逃一死，而且还有大仇未报，根本没有考虑自首。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另一件事上：杜某德没有生育能力，所以杨某芬趁着当保姆的便利条件，拐骗了东家小孩，东家寻了三十六年，仍然没有放弃。

“我还真有可能不是杜家的人。”

看完这篇报道，杜强第一时间就相信了报道中的内容。一是自己是独生子，在那个年代非常少见。并非没有，而是少见。杜强同学大多有兄弟姐妹，最多的一家有八个。二是村里也有风言风语，说是母亲有病，不能生孩子。三是自己的相貌与父母都不太像，与堂兄表弟也差得远。四是自己相貌与报道中的王海洋十分接近。

文字报道旁边配有老夫妻和儿子的相片。杜强看着或许是自己亲弟弟的年轻人王海洋，脑袋似乎被铁锤砸了一下。在做整容手术的前一天晚上，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将自己的真实相貌牢牢记在了心里。此时看到王海洋，就如同看到当年的自己，不同的是弟弟细皮嫩肉，文质彬彬，如温室里的兔子，而当年的自己满头伤疤，如垂死的野兽。

三十多年来，杜强一直认为杜家德和杨丽芬就是亲生父母，从来没有怀疑过。此时无意中知道了另一种可能，他最初是无所谓的态度，坐在山洞口俯视山底，渐渐地，一股莫名的烦躁感出现在身体里。他很想站在山顶大吼数声，又怕被人发现，便转身进洞，在最深处抱起石块用力砸地。

“若是我不被我妈抱走，那就是另一种人生，多半和王海洋一样读大学。”

杜强脑海深处，仍然将杨丽芬当成了“我妈”。童年、少年到青年，杜家德喜怒无常，前一刻还在高兴，下一刻就拳打脚踢，发火时经常抓起手里的东西就打。这个东西有时是板凳，有时是木棍，有时是碗。唯一让杜强感到温暖的是母亲杨丽芬，碗底的鸡蛋或腊肉片，蚊帐里驱赶蚊子的身影，成为他永远的记忆。

除了记忆之外，年近四十的杜强还是有怨气：这一对夫妻将自己从亲生父母身边抱走，自己的人生从此彻底改变，从大城市的王子直接沦落为边远地区的山民。

杜强从山洞中走出，捡起丢在地上的报纸，打量三十多年如一日在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他原本以为自己心硬如铁，读了几遍文章以后，内心深处涌起异样情感，情感如细绳，缠在钢铁心尖上，心尖慢慢有了痕迹。

痕迹也就只是痕迹，还没有达到让杜强改变想法的强度。他望着秦阳方向，琢磨着如何给躲在银行里的秦涛致命一击。

那天在街心花园的袭击者肯定是秦力，这是杜强反复思考的结果。除了秦力，没有人有本事和动机在街心花园袭击自己。他前些日子还在犹豫是否放过秦涛，差点命丧秦力枪口，让其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下定决心杀掉秦涛。

黄大磊被炸死，自己中枪流了血，亲生父母找了过来，杜强通过这些事情知道自己目前在警方面前就是透明人，警方必然会在秦涛周围布下天罗地网，现在到秦阳危险重重。他决定躲过这段时间以后，保存自己，再去消灭仇人。

“那个叫侯大利的警察还有点水平，我彻底暴露多半和他有关。他从哪里发现了我的破绽？”杜强在山洞里无所事事，想了很多事，最后想到了自己的对手。刑警侯大利提取了房间里的头发，又多次到医院，很明显是在怀疑自己，他一直没有想通侯大利为什么会盯上自己。

杜强在反复琢磨侯大利是如何盯上自己的，侯大利却不停反省为什么会在杜强面前阴沟里翻船。

“前一阶段太顺利，我飘了。”

田甜安慰道：“也不怪你，确实是杜强太狡猾，居然想到把其他人的头发放在自己床上。魔高三尺，道高一丈，他隐藏得再好，最终还是输掉了底裤。而且，你是警察，输了就是一件案子没有办好；杜强输了，就是输掉整个人生。”

谈话间，越野车来到江州监狱。刚进接待室，田甜停下了脚步。从接待室门口出来一个中年女子，神情和相貌与田甜有七分相似。田甜素来干练，很少小儿女态，今天骤然见到多年未见的母亲，百味杂陈，一时之间，头脑乱成一片。

对于田家来说，田甜母亲是禁忌话题。侯大利本身遭受过切肤之痛，懂得回避家庭痛点。田甜偶尔谈起母亲，他只是听，并不多问。此刻田甜母亲出现在面前，他轻轻在田甜后背拍了拍，上前一步，道：“阿姨，你好，我是侯大利，田甜的未婚夫。”

来者正是田甜的母亲甘甜。甘甜目光一直集中在女儿身上，听到侯大利自我介绍，这才将目光从女儿身上收了回来，道：“你是田甜未婚夫？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侯大利道：“我们等田叔出来后，挑一个好日子结婚。”

甘甜取了一张名片，道：“结婚之前，麻烦和我联系。”

侯大利看了一眼名片，这才知道田甜母亲叫甘甜。从这个名字来看，田跃进和甘甜必然有过一段美好的婚姻，女儿的名字从父母名字中各取一字，成为往日甜美生活的见证。

甘甜上下打量了侯大利一眼，眉间布起愁云，道：“你也是警察吧？哪个部门？”

侯大利想起田甜的只言片语，道：“我在重案大队。”

甘甜叹道：“唉，这都是命。”

田甜站在侯大利身后，低着头，一直没有与母亲对视。当母亲主动询问时，田甜恢复了冷美人神情，不肯多言，主要是以“嗯”为主。甘甜最后放弃了与女儿对话，主要与准女婿对话。

田跃进走进铁门，朝女儿、女婿点了头后，对甘甜道：“你还是来了。”

甘甜道：“这是你的一道坎，我还是要来的。”

自从母亲出现以后，田甜头脑中一直被酸甜苦辣各种情绪充满，反应远不如平时敏捷。她闷头往前走，直到被侯大利拉住，才停了下来。侯大利握住田甜的手，道：“慢点走，他们有话要说。”田甜道：“十几年不见，还有什么话说？”

田跃进和前妻并排走出监狱大门。甘甜道：“我带了新衣服，你去换掉，然后找地方烧了，去掉晦气。”田跃进道：“你也迷信了。”甘甜道：“信一信，总比什么都不信要好。车上带了新衣裤，你去换。”

甘甜的路虎车后座上摆有叠得整齐的内衣裤和外套。田跃进试了试内裤，不大不小，不松不紧，刚合适。穿好内裤，田跃进在车内抽了一支烟，透过车窗看女儿和前妻，抽完烟，这才穿了外套，走到车外。

甘甜递来两根红绳子，道：“走远一点还要跨火盆。算了，你是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一套。这是我求来的红绳，戴上一段时间，去晦气。”

田跃进依言戴上红绳。

“小甜还是不肯和我说话。”

“别怪她，给她一点时间。”

“我没有怪她，是我自己做得不对，我没有资格让她喜欢。”

甘甜沉默了一会儿，转移话题道：“你给女儿买的越野车？很贵啊。”

“侯大利的车。”

“重案大队的刑警买不起这么贵的车，家里有钱？”

“他爸，你应该认识。”

“谁？”

“侯国龙。”

“啊，国龙大老板的儿子。”

两辆车一前一后走了一公里，在一块空地前停下。甘甜从车里拿出搪瓷盆子，烧掉田跃进从监狱带回来的全部衣服，在烧衣服时，还是让田跃进从火盆上跨了过去。

这是流传于江州的老法子，相传是阻碍跟尾鬼盯踪。鬼魅怕火，无法跨过火盆，从此一火两断。

烧了衣服以后，甘甜来到田甜身边，用眼睛示意侯大利。

侯大利转身来到田跃进身边，道：“黄大磊死了，开剪彩会时被炸死的。吴开军也死了，被枪击。杀害黄大磊和吴开军的凶手在街心花园遇袭，袭击者是谁不知道。杀害吴、黄的凶手目前逃跑，肯定还会作案。”

这一段话信息量很大，田跃进在脑中梳理了一会儿关系，道：“你想问什么？”

侯大利道：“秦力辞职的真实原因。”

田跃进要了一支烟，抽完以后，道：“田甜过来了。”

田甜低垂着头，脸色苍白。路虎发动时，同样脸色苍白的甘甜伸出头来看了三人一眼，然后绝尘而去。

越野车来到田跃进所住小区，打开防盗门，室内焕然一新。一个老阿姨过来打招呼，道：“今天中午是在家里吃饭吗？”

田跃进道：“那是自然，就在家里吃饭，老规矩，两个素菜，一个荤菜，荤菜最好是鱼。”

老阿姨笑道：“早就准备好了，今天一早，我就到菜市场挑了一条草鱼，两斤多。”

这个老阿姨在田跃进入狱前就在田家做事，做了近十年。田跃进入狱以后，田甜让阿姨在自己的住处帮着做家务，这样一来，阿姨便一直没有离开。今天田跃进有女儿和女婿陪同，进门又见到了熟悉的老阿姨，顿时有了回家的感觉。

洗澡，刮胡，田跃进再次出来，这才真正除掉了残留在身上的监狱气息。

吃饭期间，不断有律所同事的电话打进来。田跃进在监狱期间，律所同事通过各种关系，陆续到监狱进行探望。接了几个电话以后，田跃进准备晚上请八个同事吃饭。他在监狱数年，城市面貌一年三变，新餐馆兴起，旧餐馆关闭，一时找不到熟悉的餐馆，为了确保质量，便将晚餐定在江州大酒店的雅筑餐厅。

吃过午饭，侯大利和田甜告辞回家。

在车上，田甜忧伤地道：“我怎么觉得爸爸的家不是我的家了，吃过饭想午休，就一门心思要回高森。我们两人走了，就剩爸爸一个人。我小时候不愿意爸爸再结婚，觉得后妈进门十分可怕，现在宁愿他再娶一个，生个小孩子。他这一辈子表面潇洒，实际上离婚以后，日子过得很不如意，没有真正的家庭生活。我们以后要好好过日子，有了矛盾不要轻易离婚。我不计较你和其他女人有性关系，对于法医来说，性关系和握手没有本质区别；唯一要求就是不能有情人，那就不仅仅是满足动物本能，而是精神背叛，后一点特别不能容忍。”

“你妈和你聊了什么？”

“她问了我们的情况，你对我怎么样，什么时候结婚。我不想理她，在我最需要母亲的时候，她离开了我们。”

“得原谅你妈妈，她不是警察，只是警察家属，被手枪顶住额头，害怕很正常。”

“我爸居然给你说了这事。这是我们家庭最隐秘的事，看来他确实认可了你。我们领证以后，双方父母要见面，我担心你爸会瞧不上我爸，他毕竟刚从监狱出来。我爸始终认为他的案子有问题，你把杜强案忙完，得认真研究我爸的案子。”

两人一路拉些家常话，回到高森别墅，田甜情绪总算从最低点往上爬了起来。

晚餐时间，侯大利、田甜陪着刚刚刑满释放的田跃进来到江州大酒店。几个律师朋友已经等在大厅，见到田跃进以后互相拥抱，拥抱之后，都夸田跃进身材保持得好，比起以前大肚子时代要精神得多。其中一个大胖子夸张地表示要进监狱坐一年牢，强制减肥以后再出来。

侯大利低声道：“那个女律师姓杨吧？她跟你爸拥抱的时间最长，抱得也最紧，应该还亲了你爸的脸。”

田甜道：“那是杨姐，和我爸有点小暧昧。她是大龄剩女，三十四岁。以前我有点讨厌她，现在看来是我心胸狭窄。”

一行人站在电梯口，有说有笑。

电梯下来，迎面出来一个气质出众的年轻人，正是杜强的弟弟王海洋。他主动招呼道：“侯警官，能不能耽误几分钟？我想和你聊一聊。”

侯大利对王海洋印象很深，停下脚步。

两人来到大厅一楼的茶室。茶室服务人员都认识国龙集团太子，不用吩咐，便泡了顶级好茶，送到侯大利卡座前，询问是否还需要小吃。侯大利摆了摆手，道：“就要一壶茶，其他都不用。”

服务人员和侯大利交谈时，王海洋暗自诧异，觉得江州大饭店服务人员笑容太真诚。这不是服务人员面对客人的工作式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微笑。

“通缉令发出来了，报纸也有新闻，我陪爸妈在江州大饭店等消息。”王海洋在大学教书，想得最多的是论文、科研经费这些事情，对广阔内陆腹地的生存状况只有书面认识，没有实际经验。这一次，他陪父母来到江州，从刑警支队了解到被拐骗哥哥王海涛的案情，又到梅山去了一趟。梅山和大学校园差异之大，让他感觉到了另一个世界。

侯大利直言道：“现在只能等待，如果杜强看到报纸能自首，那是最好的。不自首，在如今科技条件下，很难再和以前那样藏匿；如果对抗，被现场击毙的可能性很大。”

王海洋无奈地道：“我们肯定希望大哥能够自首，只是无法联系他。我爸妈每天都在以泪洗面，盼了三十六年，终于找到了大哥，但是，大哥又犯下了大罪。这都叫什么事啊？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大哥总算还活着。要救大哥，唯一办法是他自首，并且还要立功。我们有劝大哥自首的想法，只是见不到大哥，一切无从谈起。”

案件还在侦办中，侯大利不宜与王海洋谈得过深，聊了几句便告辞，上了楼。

王海洋独自在茶室喝了茶，发了一会儿呆，到江州街道上独自行走。王家一直没有放弃被拐骗的王海涛，逢年过节，桌上必然会给王海涛摆上一双筷子和一个碗。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下，王海洋从心理上很认同这个哥哥。

在街道行走一个小时，积郁在王海洋心中的浊气略有消解，这才回到宾馆。父母皆在房间，没有开电视，屋内密布愁雾。

“我在楼下遇到侯警官，就是来到粤省的那个年轻警官。我们喝了杯茶，交谈了几句，他不肯多说。我提出想办法让大哥自首并立功时，他没有否定。这是唯一的办法。”王海洋拖了一张椅子，坐在父亲和母亲对面。

王卫军原本靠在沙发上，听到儿子建议，挺直了腰。

王海洋道：“在通缉令旁边贴我们的寻人启事，公布我们的电话号码和邮箱，还在本地论坛上发布类似的消息。大哥文化不高，但应该很机灵，说不定就能看到我们的广告。”

“只要能救你大哥一命，什么都值得。哪怕他被判无期，只要活着，我们就有奔头。”

陈跃华来到江州后，觉得整个城市都飘荡着儿子的气息，连续两个晚上无法入睡，吃了安眠药以后才勉强能睡一会儿。她神情憔悴，几天时间似乎老了十岁。

“海涛如今肯定藏了起来，我们要研究张贴寻人启事的地点，以便把信息传递给你大哥。”王卫军取过了一张江州城区图，道，“我和海洋明天打印几百张寻人启事，然后沿着公交车站进行张贴，每到一站就下去贴几张。公交车站的节点是海涛最容易出现的地方。沿公交站布点，基本上就能覆盖全城。”

王海洋补充道：“如今城区有太多监控探头，大哥有反侦查能力，一般不会在监控探头下活动。我们的重点就是城郊。城郊交通还算方便，生活条件也行，是他最有可能藏身之地。”

陈跃华道：“我来写寻人启事。”

积累了三十六年的相思，化作了短短近四百个字，陈跃华几乎不假思索，一挥而就。王卫军和王海洋读了一遍，几乎无法改动。

寻人启事

海涛，爸爸王卫军、妈妈陈跃华想你。三十六年前的7月7日，你如天使一样来到了我们家中，给我和爸爸带来了无限快乐。你是一个聪明宝宝，比其他小孩都要聪明，第一个月就能找彩色气球，特别是带声音那种，你会伸出胖手，指着发出响声的地方；第二个月，妈妈走过来时，你会发出高兴的笑声，三十六年来，天使般的笑声仍然在我耳边响起；第四个月，你就学会了照镜子；第六个月，爸爸拿了你的玩具，你会哇哇大哭。我的记忆在你六个月大的时候戛然而止，因为叫杨丽芬的保姆将我们家的天使从爸爸妈妈身边抢走，带到了江州梅山镇的偏僻大山。从此，我和爸爸的天空就没有了颜色。我们一家人没有放弃你，三十六年，时时刻刻都在盼你回家。我们现在住在江州大饭店，如果你看到这张寻人启事，可以与我们联系。电话：×××××××××××。邮箱：我用的是163邮箱，具体邮箱名就不公布了，你那么聪明，一定会猜到。

永远爱你的爸爸王卫军、妈妈陈跃华

王海洋道：“妈，你打了个哑谜，我哥能猜到邮箱吗？”

“你哥很聪明，如果看到我们的寻人启事，一定能猜到。”

王海洋又问：“这个不是你常用的邮箱，为什么选这个？”

陈跃华道：“当时我还不会用邮箱，这是同事帮我申请的，很早了。”

王海洋道：“妈，字太多了，一张纸打不下，还要放相片。”

陈跃华态度坚决，道：“一个字都不要删，A 4纸打不下就用A3纸。”

有了具体行动任务，陈跃华和王卫军似乎抓到了漂在大海中的稻草，满心希望这根脆弱的稻草能够拯救大儿子。

天刚蒙蒙亮，一家三口到宾馆一楼吃了早饭。前两天，陈跃华没有食欲，今天有了任务，强迫自己吃了两片面包和两个鸡蛋。

王海洋打印了五百张寻人启事，自己拿了两百张，负责南部和西部郊区；王卫军分到两百张，负责东部和北部郊区；陈跃华分到一百张，主要负责城区。

三人拿着地图，按照昨日规划的路线，各自走在寻找王海涛的道路上。他们知道用这个方法获得成功的希望很渺茫，类似于堂吉诃德与风车的战斗，也类似于蚂蚁举起长矛与大象的战争。可是，为了被拐骗的亲人，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们都会去做。

在江州和秦阳街道上，丁工集团保卫处的员工们三人一组，带着通缉令，全天候寻找“张林林”的蛛丝马迹。

丁明是二十支小组的总指挥，整个行动取名为“见义勇为行动”，指导原则是发现张林林以后，立刻以普通人的身份向公安局报告，如果条件许可，可以扭送到公安机关。

陈跃华在城里贴了十张寻人启事，便被三人小组发现。三人小组将这一情况迅速反馈给丁明。

丁明找到族叔丁晨光，道：“杜强的爸爸妈妈来了，满城寻找杜强，我们派人跟着这三人，说不定有收获。”他为了迎合族叔，又道：“让人收拾一下杜强爸爸妈妈，出口恶气。”

丁晨光盯着丁明，脸上没有表情：“寻找杜强的是他亲生爸妈，他们是受害者。真正应该挨揍的是杜家德和杨丽芬，若没有他们拐骗婴儿，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一定要报仇，但是不能让仇恨毁掉理智。另外还有一点，我反复思考，杜强有枪，心狠手辣，我们发现他的行踪以后，不要扭送，直接报警。谁发现行踪，一样重奖。”

报纸上刊登了王海涛父母寻儿三十六年的消息，丁晨光把这个消息看了十遍。他作为父亲，能够真真切切感受到王海涛父母的痛苦，更加痛恨杜家德、杨丽芬和杜强这一家人，恨不得能够亲手复仇。

得到指示以后，丁明指挥的队伍就分出三个小组，紧紧跟在王卫军这一家人身后，希望能够发现杜强行踪。

第八章 鱼死网破大追捕

街心花园再响枪声

侯大利有挖内鬼的重任，和搭档一起来到高平顺家，重新调查此人的社会关系。

高平顺，这是一个寓意平安的名字。主人的命运与名字恰恰相反，没有能够平安地活到老，反而因为杀人死在警方枪下。

侯大利和王华敲开房门，出示证件。高平顺老婆神情冷漠，扫了一眼证件，径直回到厨房忙碌。卧室门口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少女如发怒的母狮，道：“我爸都被你们打死了，你们还来做什么？”

王华没有退缩，道：“跟我们吼叫有什么本事？让你爸去杀人的那个人才是罪魁祸首。”

年轻女子大吼大叫：“我爸没有杀人，你们冤枉好人。”

高平顺的家庭是江州市最普通的市民家庭，电视、洗衣机、冰箱等电器摆在客厅，样式都很陈旧。沙发是老旧的暗红色木沙发，放着几个垫子。地板则是三百毫米乘以三百毫米的小瓷砖，这是十年前装修标配，在最近装修的房屋中基本被淘汰。客厅左上角还有空调，未使用，客厅颇为闷热。

侯大利近距离观察了高平顺的家。见到其家人，高平顺就不再是材料中的一个名字和图片，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重案大队之所以怀疑高平顺是受人指使杀人，一是高平顺刑满释放八年，没有违法记录，靠帮别人开出租车赚点辛苦钱；二是高平顺女儿肾脏出了问题，近期做了换肾手术，花了一大笔钱。高平顺妻子始终不肯说明这笔钱的来源。

观察了高家近况，侯大利对二十四万换肾费用产生了强烈怀疑。除了换肾费用，还有后期费用，杂七杂八的开支很多，高家难以承受。

“高雅亭手术后的排斥反应大不大？”调查走访是侯大利的短板。跟在朱林、王华等老同志身后学了一阵子，他熟悉了迂回作战的方法，站在厨房门口，问起高家人最关心的问题。

“她运气好，排斥反应不严重。”高平顺妻子略微迟疑，回答了年轻警官的问题。

“高雅亭运气也好，恰好有合适的肾源。如果没有特别严重的排斥反应，其实就可以和正常人一样。她需要经常锻炼身体，能够增强身体的抵抗力。”侯大利略微停顿，道，“高平顺虽然杀了人，但是对家里人来说，是一个好父亲。”

高平顺妻子眼泪如瀑布一样流了下来，哭声低沉压抑。

高雅亭冲了过来，用力推搡侯大利，道：“我们该说的都说了，没有其他话!你们走啊，走啊!”

侯大利和王华退出了高家。

王华汗水如注，顺着胖脸往下滴，道：“我说会吃闭门羹，你还不相信。”

“我的聊天水平还是不行。”侯大利回望高家的窗户，道，“亲眼见一见高平顺的家庭，对于摸清他的思想有好处。下一站，找出租车老板。”

王华已经给交通局老肖打过电话，约定十点半在交通局会议室调查走访出租车老板。

“我知道高平顺是刑满释放人员。”出租车老板四十出头，留平头，小胡子，夹着手包，典型的小老板形象。

“你知道他坐过牢，还敢用？”王华最擅长对付这种小老板，向来直来直去，不绕弯子。

出租车老板见惯了世面，语言一套接着一套，全是大道理：“刑满释放人员回归社会，总要生活，我给他一个岗位，社会上就少了一个隐患。其实交通部门应该为此事少收点规费，残疾人到企业上班，所在企业都会有税收上的减免，刑释人员是精神残疾，也应该实行这个政策。”

王华道：“别吹牛，说人话。”

出租车老板笑了起来，道：“我们是小学同学，知根知底，又一直玩得好。”

老朴曾经传授了“社会关系”和“行动轨迹”的八字真言，这八字真言在绝大部分侦查员眼里平淡无奇，侯大利却将老前辈真言牢记在心里，凡是案子出现困难之时，便想起这朴实的八字真言。他得知出租车老板与高平顺是小学同学，顿时来了精神，问道：“高平顺从监狱出来后，做过什么工作？”

出租车老板掏出了烟，散给两位公安，道：“高平顺是好人，只是脾气暴，喝了酒控制不住自己。进去那次其实很没有必要，一起喝酒的朋友，几句话不对，他用碗砸过去，爆了对方一只眼。酒醒了，高平顺后悔得不行。”

侯大利道：“高平顺进监狱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出租车老板道：“最初是街道食品厂的电工，后来食品厂破产了，买断工龄拿了两万块钱，从此过上了快乐的待业青年生活。他本来是电工，有技术，在房地产公司做过，具体哪一家还真不清楚。还做过小生意，每一行都没有做长久，倒不是手艺和人品问题，就是脾气急躁，喝了酒以后爱打架。我们这一代人都是这样，觉得能打架的才是男人。这个观点害了好多人，这一代自以为最男人的男人大多进了监狱，进了监狱以后，老婆没了，工作没了，出来以后发现以前的娘娘腔居然成了各行各业的领导。真是一个大笑话。”

王华笑道：“你嘴巴就是收音机开关，扭了开关，话就不停。”

出租车老板嘿嘿笑道：“平生没有什么爱好，就喜欢吹牛。”

侯大利喜欢爱说话的调查对象，刚才出租车老板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认真分析，会清理出许多值得深挖的点。有些点是卷宗里没有的，比如食品厂破产以后那一段经历，卷宗里只是一句话带过，而这一段经历里说不定就藏有重要线索。

上午，走了两个地方，眨眼工夫就到了饭点。两人随便找了一个火锅馆，有荤有素，摆满了桌子。

王华抱怨道：“我要减肥，你净给我弄好吃的，存心不想让我减肥。”

侯大利将鸭肠和毛肚拿到自己身边，道：“你怕胖，就吃素。”

王华伸手取过荤菜，道：“这是我喜欢的鸭肠，既来之，则安之。明天再减肥。”

消灭了三盘鸭肠之后，王华暂时停下筷子，道：“这样查下去，有用吗？杜强才是开门的钥匙，抓到杜强，一切迎刃而解。”

侯大利自然不会说出“查内鬼”这个特殊原因，道：“抓到了杜强，只能说丁丽案破了，其他案子都没有绝对证据。查吧，说不定就有意外之喜。”

吃过饭后，前往停车场时，侯大利在一面广告墙前停了下来：“王大队，你看这个。”

王华看完寻人启事，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不过，她对杜强太有信心了吧，除了163邮箱外，没有任何提示。”

侯大利道：“表面上无迹可寻，实际上也有规律。邮箱名肯定与王海涛这个名字有关，多试几遍，应该能找到。”

王华道：“你说杜强拿到这张寻人启事没有？”

侯大利道：“如果杜强没有离开江州，肯定会看到。”

王华“啧啧”两声，道：“这些知识分子板眼真多，居然明目张胆与通缉犯进行联系。也能理解这种做法，还是那句话，可怜天下父母心。”

侯大利看到了寻人启事，杜强也看到了。

王海洋的策略是正确的，沿着交通站点散发寻人启事是覆盖率最全面、最高效的方法。若不是租汽车跟随一辆公交车，王海洋绝对不会来到巴岳山山脚的小城镇。到了站点，他就在场头和场尾各贴了一张寻人启事，然后又开车追那辆公交车，赶向下一个站点。

当天傍晚，杜强从山洞出来，远远就瞧见了电线杆上的广告。城镇是衰败中的靠山小场，广告很少，无孔不入的性病广告都懒得贴在场镇。杜强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个广告有可能与自己有关。站在电线杆前，他读完了密密的一段话，目光停留在相片上。相片是一对年轻父母与儿子的合影，母亲满脸幸福地抱着儿子，父亲一只手放在儿子的肥腿上。

杜强没有见过自己婴儿时的相片，可是他能肯定这张相片就是自己，小婴儿额头上有小肉痣，与自己小时候的肉痣完全一样。至于五官，说实话，婴儿与少年还是有挺大的区别，只能说是似曾相识。他揭下这张寻人启事，买了点药品和食品，回到山上。

当前最麻烦的是街心花园枪击事件非常突然，导致杜强没能到另一处藏身地取钱和枪，眼见着钱包越来越空，最多还能坚持一个星期。

杜强踩着溪水走了一段，再转入上山小道，路途中顺手捉了一条一米多长的菜花蛇。菜花蛇无毒，肥厚，烤来吃是绝对美味。仅仅加了盐和胡椒粉，烤蛇味道就鲜美无比。

山林中烤蛇需要手艺，不能引起山火，还要尽量减少烟气，烟气多了，引来护林员便是大麻烦。吃罢烤蛇，灭掉余火，杜强开始读那份寻人启事。仰头看电杆上寻人启事时，他的注意力要分出一部分观察周围动态，还要分出一部分看图，没有太多感受，此时独坐在山顶，山下是森林、农田和水塘，心境与在小场镇里时大不相同。

读完此信，杜强有些发呆。三十六年来，他天然地视杨丽芬为自己的母亲。尽管杨丽芬有不少毛病，可是儿不嫌母丑，在东南亚落难之时，他想得最多的还是杨丽芬。此时突然间多出一个亲生母亲，这个亲生母亲在三十六年间一直在寻找自己，那封信的一字一句似乎都变成了有生命的活物，努力想打通母与子隔绝多年的血脉联系。

他决定与写信的母亲见一面。

由于杜家德的原因，杜强对父亲产生了抵触情绪，对亲生父亲也没有太多想法。他唯独想见的就是写这则寻人启事的亲生母亲。要见到母亲，打电话肯定不行，用脚趾想也知道警方肯定有监控。他发现亲生父母这一家人挺有趣，居然给出了一个163邮箱，让自己来猜。

“这也太看得起我了。”

杜强在山上无所事事，开始猜母亲留给自己的谜语。这个谜语看起来范围大得没边，实则范围有限。母亲既然要让自己猜，绝对把信息留在了寻人启事里面。

陈跃华在江州市区转了一大圈，实在累得不行，这才慢慢走回江州大饭店。在回饭店的路上，她的眼睛一刻都没有闲着，凡是遇到年龄合适的男子，便直直地盯着对方看，被骂了好几声神经病。

电梯到了十五楼，陈跃华飞一般冲进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查看最新的邮件，遗憾的是还是没有最期待的邮件。

父子俩回到饭店。王卫军劝说了好一阵，陈跃华才愿意吃饭。

吃饭时，陈跃华反复问一个问题：“海涛能看到寻人启事吗？他若是解不开邮箱，那说明不够聪明。若是不够聪明，那就会贸然打电话过来。没有发邮件，又不打电话，多半就是没有看到寻人启事，他有可能离开了江州。”

王卫军道：“拿到寻人启事再到解开邮箱，会有一段时间，急不得。”

见母亲如此执拗地给大哥留邮箱，王海洋想起家中因为大哥被拐骗而蒙上的重重阴影，一时之间悲从中来，在无人角落潸然泪下。

晚上七点，陈跃华再次打开邮箱，猛然间发出一声压低嗓音的尖叫。叫了一声以后，她一只手捂着嘴巴，一只手指着邮箱。

这是落款为王海涛的邮件。

“我应该猜出来邮箱号了。现在警察到处在找我，很糟糕。晚上十一点，在三院外面的街心花园，葡萄架下面。手头有点紧，带点钱，你们来一个人。王海涛。”

陈跃华喜笑颜开，道：“海涛果然很聪明，猜到了邮箱。”

“外面全部是警察，你晚上出去，肯定会被盯上。被盯上，见面就糟糕了。”

王家人不知道王海涛到底犯了什么案子，可是见警方如临大敌的模样，肯定犯了大案。他们讨论过多次，如果王海涛所犯罪行不至于被判死刑，那么最好就是自首，然后在里面减刑，十几年也就能出来，从此一家人就可以生活在一起。如果儿子所犯罪行肯定要被判处死刑，那么王家人不希望他被警方捉住，哪怕逃得远远的，一家人永远不能见面，但是知道王海涛还活着，一家人也就有了希望和盼头。

陈跃华态度坚定，道：“我要见儿子。”

王海洋擦干眼泪，又回到父母身边，道：“二楼厕所有窗，能翻过去。翻过去就是后院，可以从侧门出去。如果侧门有人，可以翻绿化带围墙。妈年龄大了，干脆我翻围墙去见哥哥。”

陈跃华断然否定，强调道：“我要见儿子。”

三人研究地图，确定了街心花园的位置。

晚上十点，三人一起出门。电梯在二楼停下，陈跃华独自走出电梯。父子俩来到一楼大厅，同时出门，朝远离街心花园的方向快步走去，随即又分成两路。便衣随即打电话报告了这个情况，两辆汽车启动，跟在父子俩身后。

陈跃华从二楼女厕所翻出窗，落地时摔了一跤。她爬起来，来到大饭店侧门。侧门有保安和两个便衣男子。两个便衣男子站在同侧，面无表情看着大门，偶尔交谈几句。陈跃华躲在树后观察。恰好有一辆运货车进门，货车停在侧门，司机与保安交谈，货车所停位置恰好挡住了便衣的视线。她加快脚步，从货车旁边离开。

晚上十点半，陈跃华顺利来到街心花园。

晚上十一点，儿子还没有出现，陈跃华感觉心情由山巅落到了谷底。寻儿三十六年，无数次经历过这种情感体验，由希望到绝望都成为生活常态。

晚上十一点十分，灌木丛中走出一个黑影。

“我是杜强，原名应该叫王海涛。”黑影正是冒着危险潜入的杜强。他见对面人影突然有些摇晃，伸手抓住她。

陈跃华听到对方能说一口流利粤语，语音语调与小儿子极为相似，刹那间产生了错觉，仿佛儿子从来没有丢过，一直在自己身边长大。

“我要看看你的脸，看一眼就行。”陈跃华用粤语道。

杜强拿起火机，打燃。陈跃华看到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退后一步，道：“你不是海涛。”杜强灭掉火机，道：“我犯了案，整过容。以前额头有个肉痣，有点接近Z字形，现在表面看不出来，摸起来还有痕迹。你摸摸。”

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信息，若是核对得上，眼前男子就是自己的儿子。陈跃华伸手摸了摸男子额头，确实有一块痕迹，甚至能感受到Z字形状。她紧紧抱住了眼前的陌生男子，声音哽咽：“儿啊，妈找了你三十六年啊，找得好苦，你知道吗？”

她紧紧贴住儿子的脸，努力将儿子所有气味都吸进鼻子里。

杜强满脸都是亲生母亲的口水和鼻涕，腾不出手去擦。他原本以为自己心硬如铁，谁知在亲生母亲的鼻涕和眼泪下，坚硬如铁的心软化了，左手抱住陌生的母亲，右手轻拍母亲后背。突然间，他脖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长期浪迹江湖形成的第六感在关键时刻发出预警。

杜强抱着母亲朝灌木丛扑去，一根棍子带着风声，重重地打在灌木丛上。

陈跃华反应远不及儿子，还在灌木丛中挣扎之时，杜强已经翻身而起，对着扑到面前的黑影开了一枪，又对着另一条黑影开了第二枪。第三条黑影听到枪响，吓得转身就跑。

中枪的两人倒在地上，一个不再动弹，另一个在地上滚动。

杜强伸手拉起还在灌木丛中挣扎的母亲，道：“我走了。警察肯定要追问邮箱，你们没有办法拒绝。我的邮箱是杜强拼音加上梅山拼音，也是163邮箱。”

说完这一句话，杜强离开了街心花园。

陈跃华刚与儿子见了面，又被迫分手，分手之前，儿子还开枪打了两个人。这一次短暂相遇之后，什么时候能够再与儿子见面，或者说能不能与儿子见面，都是一个未知数。陈跃华从灌木丛中爬起来，失魂落魄地走到街上，满脑子都是与儿子相逢的画面。不断有警车开过，陈跃华对外界没有太多反应，儿子的声音、呼吸、味道和身体触感完完全全占据了整个心灵。

枪声震动了江州市公安局，丁明作为丁工集团的负责人来到了刑警支队。

“丁工集团员工一人受重伤，一人死了，到底怎么回事，你要说清楚!”宫建民脸色黑沉沉的，没有给丁明面子。

丁明很痛心地道：“平时我们教育职工要见义勇为，他们见到通缉犯，就勇敢地冲上去，想扭送到公安机关，都是好样的。只是，他们没有想到杜强随身带枪。”

宫建民“哼”了一声，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们是不是安排人员在找杜强？”

丁明道：“三人在外面吃饭，无意中看到了杜强。他们看过通缉令上的相片，认出杜强，便跟踪到街心花园。”

宫建民道：“为什么没有打电话报警？”

丁明道：“他们三人太自信了，觉得三打一，能够扭住杜强。”

宫建民不想绕弯子，道：“丁总想报仇的心思很正常，我完全理解。理解归理解，希望不要再出现类似的事情。员工也是妈生爹养，赤手空拳，面对穷凶极恶的持枪歹徒没有胜算。回去以后提醒员工，发现杜强以后，立刻报警。”

丁明道：“一定提醒员工，看见杜强立刻报警。”

对于警方来说，调查丁工集团是否组织起来查找杜强并不是太困难，只不过调查出来也没有意义。宫建民和丁明谈话以后，便让丁明带走另一个员工。

林海军则主要负责调查王卫军、陈跃华和王海洋。

在警方的压力下，陈跃华打开了邮箱，让民警查看了来往邮件。陈跃华如祥林嫂一样反复讲：“我们见面也就一两分钟时间，是不是王海涛我都不清楚。他找我要钱，很有可能是骗子。”

当夜，刑警支队灯火通明，三百多参战民警设卡堵住了所有出城路口，还有两百民警拉网式搜查全市娱乐场所、旅店宾馆以及出租屋。一夜忙碌，各个小组传回来的消息令人沮丧：没有发现杜强的下落。

上午八点，105专案组朱林和侯大利离开支队，回到刑警老楼。

葛向东和樊勇被抽调去参加抓捕杜强的行动，老朴回省厅，刑警老楼空空荡荡。旺财见到朱林和侯大利，欢喜得紧，跳过来扑到朱林身上。旺财高高大大，分量十足，扑得朱林退后两步才站稳。旺财和朱林打闹一阵，这才与侯大利来了一个热情拥抱。

专案组，朱林和樊勇照顾警犬最多，也最受大李和旺财喜爱。旺财与侯大利拥抱以后，把头靠在朱林腿边，一脸惬意。

上楼时，朱林询问道：“今天有什么具体安排？”

“专案组目前未侦破的只剩下杨帆案，杨帆案的重点在于审讯。所以，专案组当前集中精力调查黄卫案幕后指使者，还要挖内鬼。这个内鬼肯定与黄大磊案和吴开军案有关联。我准备到食品厂调查走访，高平顺原本是食品厂电工，后来买断工龄出来，家还在食品厂家属院，主要关系也集中在这一块。”侯大利每次提起杨帆案，虽然尽量表现得平静自然，可是提起“杨帆”这两个字，心里就如被针扎了一下。

朱林道：“老葛和樊勇都不在，我们一起去。”

侯大利道：“朱支亲自去？”

朱林道：“我现在不是支队长，就是普通侦查员，凭什么不能去一线？十分钟以后，我们出发。到了调查对象家里，不要称我为支队长了，在单位内部还可以说是习惯性称呼，在外面这样称呼就很别扭。你称老朴为朴老师，我们搞调查走访的时候，你也称我为朱老师。”

二十来分钟以后，朱林和侯大利来到食品厂家属院。当年电工班班长和高平顺住在同一幢楼，班长在一单元，高平顺住在二单元。门洞墙壁贴满了开锁、办文凭等小广告，犹如给白色墙壁贴了一层墙布。

电工班班长听到敲门声，过来打开房门，道：“哪位是王大队？”

侯大利道：“王大队有事来不了，我和朱老师过来。”

朱林满头白发，又被称为“朱老师”，电工班班长料到朱林就是单位老黄牛，临到退休还得做事。同为老黄牛，他的态度就亲切许多，将两人让进屋，端茶上烟。

房屋是老家属院格局，客厅特别小。朱林端起茶杯，茶杯上印有“为人民服务”几个字，看着格外亲切。

电工班班长道：“食品厂曾经红火了二十年，说垮就垮了。我们电工班工人有技术，在外面还找得到工作。那些女工就惨了，有些年轻的还去当过小姐。”

朱林道：“那时我在派出所干过，抓到小姐，凡是从厂里出来的，全部从宽处理。谁都不容易，只要不是杀人放火这种恶性案件，重在教育。”

几句话之后，朱林迅速拉近了与电工班班长的关系。凡是遇到调查走访，侯大利这个神探顿时就由主角变成配角。朱林平时话不多，真要与调查对象拉家常，往往就是几句话就能让对方接受，这是侯大利还没有学会的本事。

朱林很快就将话题拉到高平顺身上。

电工班班长道：“高平顺这人技术好，难免心高气傲，当年就是电工班的刺儿头。但是，走到这一步，谁都没有想到。”

朱林道：“高平顺家庭关系怎么样？”

电工班长道：“高平顺老婆不错，贤惠，持家。如果没有这个婆娘，家早就垮了。”

朱林又道：“买断工龄后，他在哪里工作？”

电工班长道：“高平顺先是到了一家机械厂，后来喝酒打架，把别人鼻梁和肋骨打断，被开除了，差点还进了看守所。被开除后，他就到一家房地产公司做电工，在房地产公司工作了一段时间，最后闯祸打架。这个人不喝酒的时候，还是挺好的。从监狱出来后，高平顺彻底戒了酒，我们都以为他以后不折腾了，谁知搞了个更大的事。”

朱林询问了机械厂和房地产公司的名字。

听到机械厂和房地产公司的名字，侯大利下意识摇了摇头。走出电工班班长家，朱林道：“你刚才为什么摇头？”侯大利道：“那家机械厂被丁工集团收购了，属于丁工集团下面的企业。房地产公司是夏晓宇公司的下属企业，我没有与他们实际接触过，但是知道是国龙集团的。”

朱林决定趁热打铁，先到机械厂，下午到房地产公司。

机械厂厂长亲自到大门口等待两位警官。小会议室，桌上摆满了瓜果，有一个老工人等在会议室。朱林和侯大利刚坐下，又有一个工人进来。这两个工人当年和高平顺是一个班组的，最了解情况，被厂里用小车接了过来。

调查走访用了一个小时，得到的情况与重案大队的调查差不多，没有新线索。朱林和侯大利没有在机械厂吃饭，直接前往房地产公司。

夏晓宇等在公司办公室，与朱林握了手，道：“支队长亲自调查，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学习。我们先吃饭，吃完饭，了解情况的老物管吴经理差不多就能赶到。”

朱林道：“重案大队来调查时，老物管吴经理没来？”

“重案大队警察没有特别要求老物管员过来。今天大利打电话，明确是要找最了解情况的人。所以，我让老钟把以前的物管吴经理叫过来。”夏晓宇又道，“大利难得来国龙集团的企业。这是国龙的第四级企业，平时我都来得少。”

夏晓宇是过来陪国龙太子的，并非陪自己这个卸任的支队长，朱林当了多年领导，最懂人情世故。明白归明白，却用不着说破，这样才皆大欢喜。

午餐在房地产公司自办小食堂吃。房地产公司一般没有多少人，用不着自办伙食团。这个公司负责人林总是世安厂子弟，有很深的伙食团情结，觉得一个单位没有一个伙食团简直不能叫作单位，便租了一个套房作为伙食团。有时兴之所至，林总还亲自弄菜给大伙吃。

夏晓宇尝了地产负责人亲自炒的回锅肉，感叹道：“老林，你真是被房地产耽误的大厨师。”老林嘿嘿一笑，道：“做饭只是爱好，房地产才是主业。为了生存，啥爱好都得靠边。”

侯大利经常吃江州大饭店特级厨师的菜。特级厨师讲究五味调和，菜品精致，味道鲜美。老林是江湖把式，剑走偏锋，重油重味，也挺好吃。侯大利采用工厂式吃法，把回锅肉的肉渣和油汤倒进碗里，与米饭混在一起，香味十足。这是重体力劳动者的吃法，体力活会消耗油脂，吃了也不会发胖。如今生活好了，这种吃法会让人发胖，厂里已经很少有人这样干。

吃了重油午餐，四人又到会议室喝普洱茶，用普洱来消脂。侯大利和夏晓宇低声聊天，朱林靠在椅子上打盹。两点，老物管吴经理来到会议室，与朱林和侯大利见面。她先是惊呼侯大利和他爸爸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回忆与侯大利妈妈在同一个车间的故事。

这一次，由侯大利提问。闲聊几句，侯大利道：“吴阿姨，你和高平顺熟悉吗？”

吴经理道：“怎么不熟悉？高平顺就是我们物管部电工，客观地说，他的技术挺好，就是始终有国有企业老作风，拖拖拉拉，有时还和住户吵架。我批评过几次，他慢慢认识到顾客才是上帝，态度总算比以前好了一些。”

侯大利道：“高平顺平时喜欢和什么人来往？”

吴经理道：“我们这种国有企业出来的人，圈子都很窄，主要是和以前单位同事在一起玩。高平顺来往最多的还是老食品厂的人，他还利用老食品厂的关系，到其他公司打零工。我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影响单位的事，让他赚点外快。”

侯大利随口问了一句：“其他公司？具体是哪一家？”

吴经理道：“是一家装修公司，名字记不住，只晓得里面有不少警察家属，专门给全市警察做装修。”

朱林听到此语，眉毛扬了扬。

高平顺的人生履历

调查结束，夏晓宇送侯大利和朱林上车，这才离开。

车上，朱林问道：“你怎么看？”

这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侯大利听得出言外之意，道：“高平顺拐来拐去，终于和警察联系在一起了。下一步就去查金色装修公司。”

朱林道：“不用查，我家就是金色公司装修的，性价比很高，真材实料，价格公道。具体负责人是李晖，李晖丈夫是牺牲的刑警。老板是秦力，曾经的刑警。”

听到“秦力”这个名字，侯大利几秒没有说话。

105专案组侯大利和朱林肩负查找“是否有内鬼”的职责，秦力已经多次出现在侯大利观察名单之中。之所以将秦力列入观察对象，有以下几个原因：秦力是秦涛的哥哥，原重案大队刑警，部分符合作为“内鬼”的条件；秦涛和杜强喝过血酒，杜强是丁丽案的犯罪嫌疑人；黄大磊在临死前见过秦涛。

在黄大磊遭枪击一案中，秦力和秦涛都没有作案时间。在唐山林案中，秦涛没有作案时间；秦力作息时间与平常稍有不同，却也有合理解释。重案大队二组动用了技侦手段调查秦力，也没有发现明显问题。侯大利逐步将秦力排除在犯罪嫌疑人之外，但是，他始终没有忘记唐山林左手臂的奇怪伤痕以及秦力持双刀的相片。如今，通过高平顺这条线，秦力和黄卫案终于出现了交集。当然，也仅仅是出现了交集。

按照市局定下的原则，凡是朱林和侯大利发现任何一处有可能与“内鬼”有关联的线索，必须在第一时间上报。因此，越野车直接开到刑警新楼。

宫建民在政委洪金明办公室，等待专案组，等到朱林和侯大利进门，道：“大利，把门关了。说说，什么情况？”

四人在会客沙发前围坐在一起，朱林道：“还是大利来谈。”

朱林是真心看重侯大利，想趁着自己还没有退休，多给侯大利锻炼机会，凡是能让侯大利出面的事都让侯大利出面，自己则躲在幕后。

侯大利简单汇报了专案组近两天的调查走访情况，又道：“高平顺曾经是金色装修公司电工，不是正式员工，接些零活儿，刑满释放以后，偶尔也会从金色装修接点事情来做。黄卫案发生前一年，他离开了江州。”

秦力是离职十来年的前警察，而不是在编警察，如果秦力是系列案件的幕后黑手，支队压力将会明显减轻。

洪金明理了理脑中信息，嘘了一口气，道：“我了解秦力。若是为了兄弟秦涛的安全，他真可能杀人。有句俗话，长兄如父，恩重如山，秦力当得起这句话。他不仅把弟弟养大，还一手规划了弟弟的前程，把弟弟从社会混混培养成了银行骨干。”

朱林道：“金明谈到了要害，为了让弟弟不受伤害，秦力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还有一件事情，金明知道，建民和大利不一定清楚。黄卫和秦力都曾经追求过陈萍，黄卫家庭条件较好，秦力有一个弟弟，家庭困难得多，最后陈萍选择了黄卫。黄卫和秦力关系还是不错的，没有为了女人翻脸。”

“如果有这层关系，陈萍突然到省委去上访，背后指使者也就很明显了。”侯大利想起另一件事，道，“我和王大队曾经调查过黄卫的日记本，怀疑丢失了一本。只是，黄大队到底有几本日记，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宫建民道：“专案组对陈萍上访的推测从逻辑上说得通，只是陈萍出车祸，成了植物人，如今没有任何证据证实这个推测。黄卫最新的日记本是哪一本，是不是丢了一本，现在还真说不清楚。重案大队调查过和黄卫一起出差的同事，两个同事没有黄卫记日记的印象。千里押解期间，黄卫多次陪吴开军喝酒，每次都把吴开军喝醉。吴开军喝酒厉害，黄卫肯定喝不过。黄卫做了假，自己喝的是水掺酒，大半是水，小部分是酒，吴开军喝的是真酒。黄卫回家后，给我打过电话，说是从吴开军嘴里套出很多重要事情，在电话里不能谈这些事，约定见面谈。黄卫搞过预审，问人很有一套，加上吴开军喝了酒以后是大嘴巴，我估计黄卫弄到了不少重磅材料。我们一直怀疑有幕后指使者。幕后指使者要消除隐患的话，最简单的方法是杀掉吴开军；可是吴开军关在看守所里，没有办法下手，所以指使者才杀害了黄卫，拿走了日记本。杀害黄卫以后，吴开军还是有可能顶不住审讯，交代出某些幕后指使者想隐藏的事，所以这个指使者又做掉了唐山林。这样一来，吴开军就可以把事情朝唐山林身上推，从而顶住审讯，只要顶住了审讯，吴开军在押解途中酒醉后泄露出来的事情就不至于暴露。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幕后指使者杀黄卫是为了取走重磅材料，杀唐山林是为了让吴开军在看守所顶住审讯。后来发展也确实如此，吴开军认了几项小罪，很快就从看守所出来了。目前能确定吴开军和黄大磊是杜强所杀，可是杜强又不应该是幕后指使者，这里面还有未解开的谜团。你从政法大学毕业不久，与地方没有牵连，不可能成为幕后指使者，这也是排除你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侦办黄卫案时，侯大利最初牵涉其中，所以缺席案情分析会，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多的细节。他慢慢醒悟，当初能顺利从案中脱困，自己很注意保留证据是一个重要原因，另外的原因多半在此处。

宫建民又道：“高平顺若是被抓住，事情就好办了，可惜被那个路过的傻女人一嗓子坏了大事，让线索断掉。当务之急还得全力抓捕杜强。杜强这些年经历诡异，他所用户口是真实的，岭南确实有张林林这个人。张林林和父母这些年一直在东南亚，杜强应该在东南亚认识了张家，然后冒用了张林林的名字。”

侯大利道：“杜强如果因为某事执意报仇，那多半会在风头过了以后前往秦阳。”

宫建民道：“抓捕杜强的事由重案大队负责，他们很有经验，抓捕方案经过局党委批准，秦阳正是其中一个重要方向。你们目前还是盯紧黄卫案和唐山林案，继续查内鬼，内鬼和幕后指使人一定有关联，或者就是一个人。今天得到的线索很重要，需要向关局专门汇报，争取对秦力使用更强的技术手段。我再说一遍，查内鬼之事只能局限在我们四人，严格保密。”

朱林一直若有所思。上了越野车以后，他靠在皮椅上，道：“你岳父当年是秦力和黄卫的组长，或许知道些什么，你可以和他谈一谈。”

侯大利道：“我和王大队在监狱去找过他。他推得很干净，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朱林道：“你这人有时候聪明得很，有时又笨得可以。你和王华公事公办，他自然也是公事公办，私底下问一问，这样才能心底有数。你带几张黄卫案现场的相片回去，有意无意让老田看见。”

“为什么？”

“到时候老田会告诉你的。”朱林是老刑警，与田跃进曾经是同事，知道很多往事。他很少在侯大利面前提及往事，今天讲了这个方法，也没有说明原因。

侯大利约好田甜，到田跃进家里吃晚饭。

田甜为独自生活的父亲又请了一个阿姨，五十来岁，厨艺不错。新来的阿姨见到田家女儿和女婿回来，赶紧出门，去买新鲜菜。

三人坐在客厅聊了一会儿天，侯大利拿出卷宗，打开，卷宗里装着现场勘查记录和黄卫尸体相片。

田甜惊讶地道：“你把现场相片拿回来做什么？”

“黄卫案一直没有真正结案。高平顺被击毙前，其女儿换肾花了一大笔钱。高平顺经济收入一般，在没有卖房的情况之下，谁出的这笔钱很关键，高平顺老婆坚决不肯说出此人是谁。经过重案大队调查，高平顺和黄卫没有交集，所以，重案大队认为此案背后还有人。”侯大利解释得很详细，讲完之后又拿过卷宗看了几眼。

田跃进坐在单人皮沙发上，望了几眼卷宗，脸上没有表情。

阿姨买了菜回来，还提了一桶油。侯大利便去帮忙提油，又招呼田甜一起到车尾厢拿酒。其他人走后，只剩下田跃进独自坐在客厅。在女儿和女婿面前，他强忍着看卷宗的冲动，等到客厅没有其他人，赶紧起身，拿起卷宗。

黄卫牺牲之时，田跃进还在监狱。出狱后，他在同事聚餐中才得知黄卫牺牲，也才知道唐山林、吴开军、黄大磊相继被杀。今天女婿将卷宗带了回来，又明确提起此案还有背后指使人，他虽然不知道案件全貌，可是隐隐有些疑虑。

拿起卷宗，看到黄卫牺牲时的相片，田跃进犹如被重型卡车撞了一下，头脑嗡地响成一片。过了一会儿，他头脑中的响声才慢慢消失，重新再看黄卫牺牲时的相片。

侯大利和田甜回到客厅时，田跃进已经不在客厅，卷宗相片散落在桌上。

阿姨手脚麻利，鱼香味很快飘了出来。

田跃进终于重新走进客厅，双眼红红的，指着侯大利道：“你到书房来，我有事问你。”

关了书房门，田跃进道：“今天是不是有意将卷宗带回来让我看？谁的主意，朱林吗？你别否认，肯定是他的主意。你们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黄大队押解犯罪嫌疑人千里归来，随即遇害，凶手高平顺很难获得黄大队回家的准确时间。我们要查幕后指使者，不能让指使杀人者逍遥法外。”

“你们怀疑谁？这些年，除了业务上的往事，我基本上与以前的老朋友没有联系。”

“田叔，当年你为什么辞职？”

田跃进原本站在书桌前，说了几句，便坐在椅子前，独自抽烟，接连抽了两支，这才开口说话：“我辞职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与田甜妈妈有关系。当年江州黑社会挺猖狂，我是二组组长，秦力、黄卫以及另一个调到外地的侦查员是组员。我们和当年姓胡的社会大哥较上了劲，甘甜原本对我早出晚归甚至是十天半月不回家很有意见，有一次上班，她被人用枪顶在头上，吓坏了，强烈要求我辞职不当警察。我没有同意，闹了几次，伤了感情，就分居了。她后来就有了外遇，对方是她以前的追求者。这是俗套的故事，却是真实发生在我们家的故事。她离婚时，已经怀了小孩，不知道是谁的。我很不想谈往事，这事连田甜都不是太清楚。离婚后，我情绪不稳定，没有原来的工作劲头，这是辞职的原因之一。我最初很恨甘甜，经历的事情越多，对她的恨意越淡。”

他陷入回忆中，接近一分钟都没有再说话。

“第二个原因与秦力有关系。秦力当初是全队有名的拼命三郎，凡是危险的行动，他总是自告奋勇冲到前面，立过一次一等功、一次二等功，这都是拿命拼出来的。每个人都有弱点，我的弱点是妻子，秦力的弱点是弟弟。他是长兄如父，一个少年人养活了自己和弟弟，自己还考上了警察学院，非常了不起。秦力在一次行动中帮我挡了枪，若不是他扑上来，我的命早就交待了。在我们与黑社会较劲的时候，秦力回家的时候少，就在这个时期，秦力的弟弟秦涛跟梅山社会青年混在一起，里面就有黄大磊、吴开军和杜强。秦涛是六指，左手大拇指顶端还长有一段手指，非常特殊。我和秦涛多次见面，对他手指的特征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我们小组去查验一个入室抢劫现场，男主人反抗，被捅了几刀，受了重伤，女主人则被强奸。查现场时，我从客厅到卧室，看到秦力对着椅背人造革上的血手印发愣。我那时年轻，眼睛好得很，清楚看到椅背上血手印是六个手指。秦力没有注意到我在门口，抓起一条毛巾，擦掉了血手印。他擦完以后，才发现我在门口。我们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我转身离开，他继续查看现场。雷神带着技术员来了以后，没有找到更关键的线索。”

侯大利把水杯递给岳父。葛向东和樊勇到秦家吃过饭，与秦涛有密切接触，他们没有谈过秦涛手上有六指的问题，那么秦涛就有可能是通过手术去掉了第六指。

田跃进喝了口水，继续道：“此案以后，秦力辞职，他弟弟秦涛到城里读复读班，然后考入银行中专。我后来经常想到那天椅子上的血手印，觉得自己徇私枉法，不配当警察，对不起头顶国徽。辞职以后，我参加司考，当了律师，后来做了律所合伙人，比起当警察要富裕很多。但是，那件事情就是心中一根刺，始终让我心怀内疚，不能堂堂正正挺起胸膛做人。在律所打了不少擦边球，我从来不内疚，唯独那个血手印一直让我耿耿于怀。但是，当时我能怎样？秦力是我的好兄弟，没有他给我挡子弹，我早就牺牲了。我个性软弱，无法做到把事情讲出去，辞职是我赎罪的唯一方法。”

“受重伤的男主人后来怎么样？”

“救活了，腿部残疾。因为人没有死，没有纳入105专案组侦办范围。”

“哪一年的事情？”

“1994年年初，伤者是酒店老板，当年江州城有名的万元户。”

“这件事，我要汇报。”

“我不会承认今天说过的话。唯一用处是给你们提供侦查方向。”田跃进抽了第三支烟，“朱林眼光很毒，把我看得很透。我看到黄卫相片以后，那件事情再不说出来，那就真对不起黄卫。我还有一个疑问，就算此事与秦力有关，他怎么能够获得如此准确的信息？”

“秦力与陈萍熟悉，可以通过闲聊方式，从侧面探知黄卫的行踪。”

“这也是一种方式。如今陈萍出了车祸，无法验证。陈萍真是意外出车祸吗？”

“车祸查得很清楚，与其他案子没有关系。”

“如果是秦力杀了唐山林，还是同一个问题，他怎么知道唐山林的行踪？”

“我不知道。”

两人在书房细聊，晚餐时才到客厅。

得知秦力辞职的真实原因后，很多事情就能串在一起：秦涛、杜强、黄大磊和吴开军肯定做过不少类似的抢劫案子，这也是黄大磊第一桶金的来源，有了这笔钱，他才能开石场。后来起内讧，多半是分赃不均。如今杜强复仇，杀掉了吴开军和黄大磊，秦力是出于保护弟弟的目的，在街心花园袭击了杜强。虽然中间还有很多环节暂时无法解释，整个线索大体应该如此。

如果秦力是幕后指使者，如何能够获得黄卫行踪？从岳父家里回来后，侯大利整个晚上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半夜，迷迷糊糊之中，侯大利偶然间想起林海军曾经调侃过的一句话：“这是侯家产业，有没有窃听器，大利师弟应该很清楚吧。”

想到这句话，侯大利猛地坐了起来。

田甜被惊醒，道：“你做什么？”

侯大利道：“如果黄卫家有窃听器，那么黄卫的行踪就有可能暴露。”

田甜调出专案组后，主要精力就转移了，跟不上侯大利思路，道：“生活不是间谍小说，谁会在黄卫家里安窃听器？想多了，睡吧。”

这个念头产生之后便如动力强劲的机器，在侯大利大脑中不停转动：秦力掌握了一家装修公司，装修公司有不少警嫂，接了不少民警的家装工程。高平顺是电工。秦力在黄卫家安装窃听器没有技术难度。

早晨起床，侯大利给黄小军打去电话：“你家是什么时候装修的，哪一家装修公司？”黄小军已经提前返校，刚刚从操场回来，汗水淋漓，回想一会儿，道：“装修时间大约在我读初二下学期，具体装修公司确实记不清楚了。装修公司李阿姨的丈夫以前也是刑警，后来牺牲了。”

得到确切消息，侯大利顾不得吃早饭，匆匆忙忙出门。

田甜叮嘱道：“后天是算过八字的好日子，再忙都得请假。”

侯大利又转身回屋，给田甜来了一个热情的拥抱，道：“当然，后天是我们领证的大日子，任何事情都要靠边站。”

刑警老楼，听侯大利简略讲了田跃进辞职的原因，朱林骂了一句：“他妈的!田跃进啊田跃进，真是小聪明大糊涂。若是当年他向组织反映了这件事情，丁丽就不会遇害，秦力本人肯定会受处理，也不至于走得这么远。”最后一句话，实则已经透露出朱林的真实想法。

四人会议仍然在政委洪金明办公室召开。这一次有了突破性进展，刘战刚闻讯也赶到了洪金明办公室，经过商议，决定使用反窃听设备检查黄卫的家。

上午十点，反窃听设备送到刑警支队，宫建民、洪金明、朱林和侯大利进入黄卫家。侯大利手持反窃听电子狗，从卧室开始检查，几分钟后，设备传来嗞嗞声响，第二谐波开始跳动。卧室墙壁挂有一个实木画框，画框上部有一个小灯，通过隐蔽插头供电。画框后面有三根木质横梁，木质横梁表面没有问题。

侯大利用螺丝刀将木质横梁撬下来，这才发现了问题所在：第二根木质横梁中部被挖空，放置了一个小型窃听设备。小型设备的电线与实木画框上的电线相接，可以持续供电。

黄小军已经从山南政法大学回到家中。当第二谐波开始跳动之时，他的脸色变得铁青。侯大利道：“不要冲动啊。”黄小军紧握拳头：“大利哥，我不会冲动。找到窃听设备，距离抓到真凶就不远了。这点时间，我等得起。”侯大利道：“如果不出意外，是凶手装了这个窃听器。凶手已经被击毙，这条线不好挖。”

一行人又来到了唐山林家里，在唐山林卧室里查到了一模一样的窃听器。金色装修的李晖记得很清楚，唐山林家确实是由本公司装修，介绍人正是秦力。

由于电工高平顺被警方击毙，暂时无法得知到底是谁安装的窃听器，还得进一步调查装修公司才能弄清楚。从窃听器可以推断出泄露消息者并非警方内鬼，而是有人通过违法手段获取了警方内部信息。至此，由专案组朱林和侯大利执行的“挖内鬼”行动阶段性结束。“挖内鬼”这种事情极为敏感，如此阶段性结束最好不过。

刘战刚看着窃听器，连说了几句“可恶”，道：“黄卫案是由重案大队三组侦办，让他们接手，彻底查一查近些年有高平顺参加的涉及公安干警的装修，包括办公室。”

秦力极有可能是凶手，在刘战刚心中，“挖内鬼”行动阶段性结束的轻松感慢慢被愤怒所代替。秦力曾经是一个战壕的战友，虽然离职有十来年时间，平时基本没有接触，毕竟曾在一个战壕摸爬滚打，想到他是凶手的可能性最大，刘战刚不由得痛彻心扉。作为分管副局长，刘战刚修炼得颇有城府，用平静神态掩饰内心的愤怒。

三组的李明看到拆解下来的监控器，惊得嘴巴都合不拢，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道：“105专案组真是了得，我算是服气了，是真佩服，不是假服。”

完成了“挖内鬼”的阶段性行动，侯大利心情轻松下来，打算给杨帆说一说和田甜领结婚证的事情。

车到江州陵园，属于杨帆的气息扑面而来。

侯大利到陵园商店买了三份鲜花、香烛和纸钱，沿着石梯逐级向上。杨帆墓碑上的瓷质相片和多年前一样，没有改变。侯大利蹲下来，用手套轻轻拭去相片上的浮尘。

“杨帆，我要结婚了。”

烛和香燃起后，袅袅轻烟升起，空中飘起墓地特有的气息。侯大利低声道：“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和其他女人交往就是对你的背叛，所以，以前的纨绔子弟几乎没有女人。但是，我是需要女人的。田甜不错，我爱上了她。”

在杨帆墓前站了半个小时，侯大利提鲜花、香烛和纸钱前往师父李超的墓前。给师父上完香，侯大利前往黄卫墓，看到了站在黄卫墓前的秦力。

秦力目前是黄卫案和唐山林案的重要嫌疑人，由于高平顺死亡，线索就此中断，很难建立完整的证据链条。任何案件从立案到起诉、判决都伴随着案卷的形成、移交、封存过程，全部侦查活动都应该在侦查案卷中得到反映。秦力身上疑点重重，各条线索都汇集在他的身上，但是直到目前都很难形成正式的案卷材料，这意味着案件难度很大。案侦工作中存在偶然性，高平顺之死就是如此，若是当时能顺利抓捕，很多事情也就迎刃而解。

秦力主动打招呼：“给黄卫上坟？”

侯大利道：“嗯，给师父李超上了坟，到黄大队这边来烧一炷香。”

秦力道：“我和黄卫、陈阳以前是一个队的，老田是我们的组长。十几年时间，老的老，死的死，老田居然还进了监狱。你和黄卫应该没有什么交情吧？”

“我是刑警，给前辈上香是应该的。”侯大利来到黄卫墓前，从袋子里拿出鲜花、香烛和纸钱。

“江州陵园躺了二十六位前辈，有几位老前辈基本上没有香火，家里人没有再来，单位也没有再来，彻底被遗忘。这也是大部分墓主人的命运，没有谁能逃得掉。”秦力头发稀疏，额头上皱纹如刀刻一般，面相比刚从监狱出来的田跃进还显老。

侯大利不愿与秦力说这些虚情假意的话，点燃香烛后，径直离去。他从墓碑前小道走到石梯，才拿起手机，拨打了杨勇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秦玉。

“大利，有事吗？”

侯大利迟疑了一下，还是道：“我准备结婚了，对象是刑警队的同事。”

电话对面有十几秒的沉默，随即传来杨勇的声音，道：“大利，祝你幸福。”秦玉隐隐约约的哭声通过无线电波传了过来，如重锤一样打在侯大利的耳膜上。

秦力望着侯大利的背影，神情落寞。他开了一瓶茅台，走到陵园老区，找到逝去的战友和前辈，一一敬酒。

敬酒完毕，秦力缓步走下石梯，开车，准备到秦阳。

小车刚离开墓地，秦力接到了李晖电话，面对李晖愤怒的指责，淡淡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从来不管公司的具体业务，你是知道的。我是介绍了唐山林给你认识，可是，我也没管具体的事啊。”

李晖怒道：“高平顺是你介绍来的。”

秦力道：“我只是负责介绍，用不用是你的事。再说，这事真是高平顺干的吗？你别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警方要处理公司，得讲证据。”

李晖哭了起来，道：“那谁安的窃听器啊？”

秦力道：“你问我，我问谁？”

挂断电话以后，秦力脸上失去了血色，停下车，站在车外抽了一支烟。他原本以为高平顺被警方打死以后，再也没有破绽，没有料到警方居然能够追到装修公司。所幸高平顺死了，要不然，自己这次极有可能会栽进去。

正在寻找自己还有可能存在的破绽时，秦力接到了重案大队李明的电话。

有了心理准备，秦力面对李明时便极为坦然。一个小时以后，在询问笔录上签字后，秦力离开了刑警支队。

朱林和宫建民等人站在窗边，看着秦力离开。

“我希望这一次是支队弄错了，秦力不是杀害黄卫的幕后指使人。”朱林脑中浮现起秦力当年冒着生命危险扑住一个即将引爆炸药的凶手的画面，又想起黄卫遇害的惨景，心如刀绞。

宫建民腮帮子绷得很紧，道：“秦力曾经是很优秀的刑警，能力很强，这意味着他的反侦查能力也很强。现在明明具有重大嫌疑，却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可以对他采取措施；就算采取强制措施，二十四小时后还必须得放人。唉，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朱林用力拍了下桌台，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派人盯死他，技侦一刻不能松懈。”

晚上七点，秦涛回家。

“弟妹和侄女们暂时不会回来吗？”秦力此刻有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变得特别平静。

秦涛长期坐办公室，身体微胖，长有双下巴。他神情沮丧，道：“老婆和女儿们都不愿意走，我又不能完全说实情。我在老婆面前的形象一直很好，现在全完了。”

秦力道：“有因必有果，前些年做下的事，现在还债。”

为了保护弟弟，秦力提前数年便开始布局，一是预防黄大磊和吴开军出问题，牵出弟弟；二是预防杜强回国，大开杀戒。这些年一直相当平稳，没出任何问题，他的警惕性慢慢开始降低，以为平静幸福的生活到来了。谁知，吴开军玩过了火，成为江州有名的黑恶分子，重大把柄被黄卫拿住。秦力想起弟弟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画面，心里就像有一把锥子在钻，痛不欲生。再三犹豫，他终于硬下心肠，下了辣手，利用高平顺杀掉了昔日的同事黄卫，又寻机亲手杀死潜逃回来的唐山林。办了这两件事情，他保住了吴开军，也保证了弟弟的幸福生活。经此一事，秦力痛下决心，准备杀掉黄大磊和吴开军，以免后患。他还没有来得及动手，黄大磊便被枪击，最令秦力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疯子杜强回来了。

秦涛完全不知道哥哥为自己做过什么事，眼圈突然间红了起来，情绪失控：“我就和鸡笼里的鸡一样，随时准备挨一刀，与其这样，还不如向警方坦白。我手里没有人命，最多就是参加抢劫。”

秦力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秦涛烦躁地大声吼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秦力耐心劝道：“你只看到了我们的困难，没有看到杜强的困难。杜强如今被通缉，还带着伤，警方布下了天罗地网，以现在警方的能力，他绝对逃不出去。”

秦涛双手抓紧头发，道：“如果杜强被抓了，反咬我一口，我就麻烦了。”

秦力给弟弟倒了一杯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杜强犯的是死罪，被抓到就要吃枪子，在这种情况下，绝对不会束手就擒，多半会拼死反抗。黄大磊和吴开军死了，杜强若是被打死，则万事大吉，你就永远安全了。这种概率还会很大，值得赌一把。”

秦涛靠在沙发上，道：“这种等着被宰的感觉很不好。”

秦力道：“在家里很安全，重案大队侦查员肯定蹲在附近，以你为诱饵，等着杜强落网。杜强不傻，不会撞进网中。”

秦涛心神不安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秦力仍然没有开灯，整个客厅隐入黑暗之中。他在弟弟面前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稳住了弟弟，独自陷入黑暗之后，情绪变得极坏，打了自己两个耳光，道：“我真他妈的蠢，心存侥幸，没有对黄大磊和吴开军下手。我真他妈蠢，杜强回来，为了追求最佳效果，想一劳永逸解决问题，企图等着杜强打死黄大磊和吴开军以后再对杜强下手。当初早一点下手，杜强绝对跑不了；当初若是用手枪，杜强也跑不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的就是我。”

秦力取出手枪，将枪口放进嘴里。只要轻扣扳机，一切都结束了，世上再无烦恼。

诱杜强入瓮

清晨，阳光穿破云层，天边出现五彩云朵。

侯大利站在阳台上打哈欠，道：“今天我爸妈要过来，和你爸妈见面。”

“如果我爸和我妈不离婚就好了，双方家长这样见面，我总觉得别扭。”田甜仍然留着短头发，与之前不同之处在于烫了小卷。她化了淡妆，穿上平常不穿的淡紫色长裙和高跟鞋。

“别扭也得双方家长见面，这是山南习俗。”侯大利上前抱住未婚妻，道，“领了证，我们早点生个娃。”

田甜憧憬着婚后生活，道：“生了娃，我恐怕得申请调到办公室工作，或者就在法医室。专案组太忙，真没有办法照顾小孩。”

九点，李永梅电话打了过来，道：“我们到了江州大饭店。十点钟，我们和田家正式会面吧。”

丑媳妇怕见公婆，从古到今皆如此。田甜这种见惯了血淋淋场面的法医，即将以准儿媳身份见公婆，仍然出现了小女儿态，羞涩，怯生生的。两人在江州大饭店顶楼见过侯国龙和李永梅，田甜留在顶楼陪未来公婆聊天，侯大利到大堂去等田跃进和甘甜。

十点，两家人正式坐在一起。

侯国龙递了一支烟给田跃进，道：“老田，我们认识有二十多年了吧？当年杨国雄跳楼死了，你到我办公室，差点给我上手铐。没有想到，我们居然成了亲家。”

李永梅打断，道：“国龙，今天这个日子，就别说陈年旧事了。”

田跃进自嘲地笑道：“后来查清楚，那真是一起自杀案，只不过杨国雄留的遗书太容易让人产生误解了。”

侯国龙道：“这是陈年旧事，可是毕竟是事。今天讲出来，以后就可以当成笑话了。”

“跃进那一段时间走火入魔了，谁都敢惹，害得我被黑社会威胁，枪顶在头上，朝不保夕，提心吊胆，日子没法过。”甘甜经过精心打扮，时尚又年轻，和田甜在一起更如一对姐妹花。她在侯国龙面前有些拘束，委婉地解释当年离婚的原因。

李永梅道：“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末期，江州社会治安最乱，街上时常有小流氓提刀砍人，时不时还能听到枪声，也就是这几年才明显好起来。丁丽出事后，我和国龙都被吓惨了，所以才到阳州发展。”

几个长辈回忆起往事，很是唏嘘。谈完往事，话题转到了婚事，双方家长同意在明天领结婚证。李永梅提出在省城重新买一幢别墅作为新房。侯大利怕麻烦，道：“我和田甜都在江州，没有必要到省城重新买别墅。”李永梅斥道：“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侯大利一脸糗样地溜到隔壁房间抽烟。

田甜跟了过来，笑道：“我能猜到你小时候的模样，经常调皮，然后被你妈扭耳朵。”

侯大利道：“你也应该差不多。”

田甜脸色黯淡，道：“我也想被妈妈随意训斥，这是福气。可惜，那时爸爸和妈妈离了婚，妈妈每次来看我，别说训斥，甚至还要讨好我。”

双方父母见面之后，田跃进和甘甜离开。

田甜接到单位电话，急匆匆去了打拐专案组。

侯国龙坐在江州大饭店顶层，与夏晓宇谈了一件急事，然后给儿子打电话，道：“我的事情办完了，你过来吧，我想和你聊一聊。”

放下电话，侯国龙走到窗边，俯瞰日新月异的城市，心中突然涌起万千感慨。1992年，他还是世安厂供销科副科长，后来辞职从商，创办了国龙厂。二十年不到，他成为山南省著名企业家，国龙集团成为全省的金字招牌。现在最让他烦恼的就是这个犟拐拐儿子，明明家里有座金山，却偏偏要做最危险的事情。更让人烦恼的是儿媳妇也是一线侦查员，这对家庭极为不利。他知道木已成舟，所以没有反对儿子和田甜的婚事。但是，他对田甜的职业并不满意。

侯大利来到江州大饭店时，侯国龙与夏晓宇正站在窗边闲聊。见到侯大利进屋，夏晓宇起身，道：“老大，我先回去。你们爷儿俩慢慢聊，结婚总是好事。”他拍了拍侯大利肩膀，道：“和爸爸好好聊一聊。”

宽大的房间内没有外人，侯国龙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消失了，道：“领了证，准不准备办酒？”

侯大利道：“我不想办。”

侯国龙觉得自己太严肃，挤了点笑容，又问：“那个凶手最后交代没有？”

侯大利摇了摇头，道：“王永强承认了好几起杀人案，唯独不承认杀害了杨帆，我们没有足够证据，这事有点麻烦。”

侯国龙道：“这样啊，那杨帆案算不算破了？”

侯大利尽量平静地道：“理论上没有破。但是，我认为就是王永强，不可能再有其他凶手了。”

侯国龙看了看表，道：“我等会儿召集江州分公司高管开会，趁现在有点时间，你带我去江州陵园看一看杨帆。她以前一直叫我干爸，我早就应该去看她。另外，你安排个时间，带田甜回家。在江州不办酒，我还得把亲戚朋友请到阳州喝顿喜酒。”

这是两个让侯大利感到意外的要求。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顶楼房间大门。侯大利跟在父亲身后，发现一向健壮的父亲居然微微有些佝偻，身形不再挺拔，略显臃肿。看到父亲的背影，他不由得想起了朱自清那篇著名的散文。

屋外，秘书迎过来，侯国龙摆了摆手，道：“今天你们都别跟着，我和大利一起出去。”

越野车来到城郊，从主公路进入盘山道，几分钟后，停在了江州陵园停车场。

由于杨帆安葬于此，侯大利每次来到江州陵园，都会感受到空气中浓浓的离愁别绪。离愁别绪并非简单的暂时分离，而是永远的阴阳相隔。无论活着的人是幸福还是痛苦，是高兴还是悲伤，逝去的人再也不能感受。

侯国龙沿着石梯往上走了几步，便见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他停在墓碑前，对儿子道：“这是老厂长，你还记得吗？当年在世安厂，就是老厂长力排众议，提拔我当供销科副科长。我在1992年辞职的时候，他还到家里来过一趟，非常生气，把我骂了一顿。生气归生气，老厂长还是肯帮忙，给我介绍了许多关系，创业初期，这些关系起了大作用。你等我一下，我要下山去给老厂长买点香烛。不用你去买，我自己去买，心才诚。”

侯国龙走下石梯，给老厂长买了些香烛和纸钱。上山之时，侯大利稍稍落后一步，再次观察父亲的后背。父亲在车间劳动过，曾经相当强壮，如今肌肉缩减，肥肉增加，后背开始佝偻。一个人不管多么强悍，仍然敌不过时间，在时间面前，所谓强悍不过就是一个笑话。

侯国龙在老厂长墓碑前点了烛，双手举香，念念有词。

一直以来，侯大利总觉得父亲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很难真正亲近。今天父亲站在老厂长坟前，似乎又成为世安厂供销科副科长。

给老厂长上香以后，侯国龙没有立刻跟随侯大利前往杨帆墓。他沿墓间小道行走在一座座坟前，不时停下来给儿子讲墓里人是谁。

“这是江州市‘革委会’的主任，当年造反派的头头，风云人物。我记得在一次世安厂集会时，他站在主席台上抬手高呼，一呼百应，把一位站在台上接受批斗的南下干部当场打折了腰。他死的时候还不到五十，手里沾了血债，自作孽，不可活。”

……

“这就是那位被打折腰的南下干部，后来做了江州市委书记。”

……

一路走来，侯国龙居然看到了十几位熟人的墓碑，大发感慨：“人这一辈子就是几十年，比火箭还要快，时间一到，不管你是什么身份，统统得到这里来躺着。我看了一下，最好的墓地也就二十万，也就比一般墓地多了一小块草地。”

当父亲作为成功企业家睥睨四方时，侯大利有意无意总在对抗父亲。当父亲主动要来看杨帆墓时，侯大利内心深处便柔软起来。他默默地跟在父亲身后，听父亲讲述墓中人的故事。若是以前，他会不耐烦，当了近两年刑警，见到许多人间惨事，他对人性和社会的理解远远超过生活在阳光下的同龄人。墓中人的故事是个人的故事，许多个人故事凑在一起，便是一个时代的故事。

即将接近杨帆墓时，侯大利有意带着父亲转了一个小弯，来到李超墓前。

“这是我的师父，李超，绰号李大嘴。我实习期间就是跟着他，后来他牺牲了。”

侯大利从口袋中取了三炷香和一对烛，给师父敬上，又道：“师父，李琴学习不错，我会一直照看她，读个好大学没有问题，不用操心生活费。”

侯国龙取了三支烟，点燃，插在李超墓前。

两人走走停停，终于接近杨帆墓。侯大利沉默起来，脚步放慢。侯国龙感受到儿子的情绪变化，想起杨帆小时候的可爱模样，难得地伤感起来。

侯国龙将鲜花摆在杨帆墓前，和侯大利之前带来的鲜花依偎在一起，亲自点燃香烛。隔着缓缓上升的烟气，墓碑上的瓷质相片年轻得让人心痛，漂亮得让人心酸。

“小帆，伯伯一直没有来看你，对不起了。好好在那边生活，不要多想这边。这边生活现在很不错，比前些年好多了。”

说到这里，侯国龙火气突然上来了，道：“凶手已经被大利抓住了，肯定要吃枪子。等会儿我们多烧点纸钱，你有了钱就找几个帮忙的。凶手去你那边以后，也不要原谅他，找人把他的魂魄全部打散。”

父亲的话很淳朴，一点也不符合国龙集团大老板的身份，侯大利想笑，更想哭。

离开陵园，坐上越野车，侯国龙道：“父业子承，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观点。实话实说，我不是一个有现代思想的人，很难接受把大好江山交给其他人。这或许有点保守，与时代潮流不一样，但是，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我不给你提回来的具体时间。管理大企业非常复杂，至少不比刑侦技术来得简单，趁着年轻，你可以从最基础的学起。若是年龄大了，学起来困难，也很难深入一线。”

侯大利含糊地答应了一声，话锋一转，讲出了积郁在心头的话：“爸，你做什么事情我管不了，不要伤害我妈。”

侯国龙道：“你妈见过大风浪，不是世安厂的女工了。她想得很明白，比你想得明白。”

回到江州城，父子分手，侯国龙回江州大饭店开会，侯大利直接回到高森别墅。他在房间给田甜打了电话，田甜手机关机。

此时，打拐专案组民警和长青县刑警大队民警出现在铁坪镇。

铁坪镇和梅山镇都在巴岳山山区，铁坪镇在山北，南面则是梅山镇。这一次解救行动是高度保密行动，除了铁坪镇派出所以外，没有让当地村社参加，也没有沿盘山公路上山。一辆中巴车和两辆越野车停在山底隐蔽处，在铁坪镇派出所民警的带领下，三十多名民警沿着崎岖小道往山上爬。这是林场护林员行走的路线，坡度很陡，平时没有行人。

带队领导是市局副局长刘战刚。他年龄最大，平时爬山没有问题，如今穿着防弹衣，又是沿着山路往上爬，体力消耗比平时大得多，边走边喘气。

田甜走在队伍中间，由于经常运动，体力不错，只是背心有些轻微出汗。

这是打拐专案组的一次大行动，目前确定有三名妇女和四名儿童被藏在巴岳山深处的一处窝点。这些妇女和儿童并非本地人，全是邻省或者邻市的人，在巴岳山区的窝点集中，随时可能被转移。专案组得到情报以后，决定赶在犯罪团伙转移之前，将这伙人一网打尽，解救被拐骗的妇女儿童。

这个犯罪团伙有两名妇女和三名男性，有火药枪等武器，因此，解救组全副武装。每个队员都穿有防弹衣，配有八二式微冲和八五式轻冲。防弹钢盔数量不够，主要分配给突击队员。田甜和顾华配备了六四式手枪，作为防身之用。

专案组一行人到达了山腰一处稍稍平坦的缓坡，这里距离一幢民房只有两百多米，可以清楚观察到院内情况。窝点有一道高大围墙，院内房屋有三扇门，堂屋是正门，有一扇厨房门、一扇猪圈门，在左边房屋和厨房门之间还有一扇后门。这和被解救妇女提供的情况完全一致。

队员们停了下来，做好突击准备。

刘战刚把二大队几个领导和长青县刑警大队的封大队叫到身边，问道：“他们只有一支枪，能不能确定？”

二大队大队长叶大鹏道：“我们找到了被这个团伙卖掉的两名妇女，她们都曾经在这里住过。其中有一人看见过一柄枪，她说不清楚是什么枪，但从其描述来看是改装过的猎枪。”

顾华道：“这种短柄猎枪威力很大，我建议调武警过来。”

长青县刑警大队的封大队道：“这条山沟是有名的穷山沟，前年的解救行动被村民围攻，是出动防暴支队才解的围，伤了七八个警察。事不宜迟，必须速战速决，否则不好脱身。”

叶大鹏道：“我们有三十多把长短枪，对付一把枪，有绝对优势。”

刘战刚下定了决心，拿出一幅平面图，道：“除了正门以外，左边房屋和厨房门之间有一扇后门，可以逃跑，要派人堵住后门。丁浩，你是突击队长，里面有妇女和儿童，速度要快，用催泪弹时要准备湿毛巾。”

丁浩道：“院外有只狗，我们带了有麻药的肉团，先由一个民警悄悄摸过去，把那条狗麻倒，然后我们就冲进去。”

刘战刚交待得非常细致，道：“同志们平时很少实战，对武器不熟，为了防止意外，摸近小院前，突击组上枪关保险，后面的同志上枪不上膛。”

交待了细节，铁坪镇民警装扮成林场工人，腰挂柴刀，右手持棍，左手捏着带麻药的肉团，朝窝点走去。接近小院的时候，院外土黄狗冲了出来，趴低身体，喉咙发出吼叫声。民警用最快速度抛出肉团，土黄狗的叫声瞬间消失，猛扑过去，咬住肉团，夹紧尾巴，跑到了角落里。

狗叫了两声，院内人也没有太在意。若是有人要进院，那狗叫声就不一样。

一个汉子正把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压在床上，疯狂抽动。年轻女子是大二学生，被骗到大山沟后，被三个臭哄哄的中年人轮番蹂躏，身体和心灵遭受重创，变得麻木，一动不动，呆呆望着黑黝黝的天花板。

院外响起狗叫声，汉子停下动作，凝神细听，眼光看向桌边的短柄猎枪。院外狗只叫了两三声，便停了下来。汉子骂了一句脏话，猛地用力，身下女子眼角有一滴泪水，慢慢滑了下来。

院外，打拐专案组民警轻手轻脚地向小院靠拢。

副大队长丁浩带着十名年轻精干的民警从正门强攻，六人从堂屋攻入，两人攻厨房门，两人攻猪圈门。

顾华带着增援民警组成第二组，跟在丁浩的突击队之后，搜索被困的妇女和儿童。

长青县的封大队带领另一组民警堵住后门，防止人贩子和被拐骗妇女和儿童从猪圈后门冲出来。

副局长刘战刚、大队长叶大鹏和另一名民警留在院外，居中指挥。

田甜和一名年龄超过五十岁的男民警则守在外围，负责阻挡有可能过来看热闹的村民。

随着刘战刚一声令下，丁浩带着突击组朝院子冲去。到达院外，两个强壮民警站在墙外，双手紧扣，托着另一名瘦小民警的脚，用力往上送。瘦小民警相当灵活，借力攀上围墙。

院门打开以后，突击组按照事先计划分成三组，分别从厨房、堂屋和猪圈攻入。主力是攻入堂屋的那一组民警，共有六人。进入堂屋后，再分成两组，一组攻入左边房屋，另一组攻入右边房屋。

三位民警冲向左边房屋，迎面走来一个男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扑到在地。

这个男子身后还有一人，一边狂喊，一边去拿放在墙角的短柄猎枪。他即将摸到猎枪时，被扑倒在地，几只手牢牢按住了他。民警继续搜索，发现另一间小屋中有两个妇女和四个儿童。由于打拐组行动迅速，人贩子根本没有来得及开后门，全部被按倒在地，人质全部安全。

另一组民警则冲向右边房屋。从窗户数量来看，右边应该有三间房，但是没有外门，只能从堂屋进出。民警冲进了第一间房，无人。第一间房和第二间房之间有一道木门，木门紧闭，推不开。一名强壮的民警手持撞门器，用力撞在插销位置，“咣”的一声响，木门应声而开。

一名年轻女子光着身体，蜷缩在床角，惊恐地望着冲进屋里的人。

“我们是警察。”

“你是一个人？”

年轻女子用双手遮住胸部，眼神惊恐，没有答话。顾华进屋，扯过被子，遮住年轻女子，道：“还有没有人？”

年轻女子这才回过神来，指着另一道木门，道：“那边，有枪。“

顾华又问：“里面几个人？”

年轻女子道：“一个。”说完这句话，她蒙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民警子弹上膛，对准房门。等到撞门器撞开房门以后，站在房门旁边的民警迅速将一颗催泪弹扔进屋内，大喊：“缴械投降，抵抗没有出路!”

第二颗催泪弹扔进去以后，里面仍然没有反应，几个民警这才冲了进去。屋内没人，有一扇小窗打开。民警不敢从小窗翻过去，怕被伏击，退出房门，绕过小院追击。到了屋后，找到小窗，却没有发现逃跑之人。

最外围，田甜和老民警都望着大院方向。田甜握着手枪，子弹上膛，严阵以待。老民警神情轻松，道：“我们二三十把枪，对方只有一把，实力悬殊太大。我和你是老弱妇孺，领导照顾我们，让我们守在最外边，这是绝对安全的地方。你关掉保险，等会儿走火才麻烦。”

田甜没有关保险，道：“小心一点好，万一歹徒在外面有接应，我们得防一手。”

话音未落，只听到身边传来响动，一个提着猎枪的男子从草丛里钻了出来，正好面对老民警。老民警大惊，正在掏枪，男子手中的猎枪响了起来。

田甜反应迅速，对准突然冒出来的男子扣动了板机，两发子弹正中男子前胸。

六四式手枪具有快速反应能力，上弹匣速度很快，便于持续射击。其最大的缺点是威力不够，实战中多次出现歹徒中了数枪还能反抗的案例。这次遭遇战中，六四式手枪威力不足的缺点显露无疑。男子前胸中了两枪后没有倒地，端起猎枪朝田甜开枪。歹徒开枪的同时，田甜打出第三枪，这一枪打穿了歹徒的右眼，穿过大脑。

听到后背传来的数声枪响，居中指挥的刘战刚大惊，道：“跟我上。”叶大鹏和另一名民警抽出手枪，朝后背方向冲了过去。

来到枪战处，刘战刚脑袋“嗡”的响了一声。

地上躺着三人，老唐和田甜躯干中弹，血肉模糊。另一个男人胸部中弹，右眼被打烂。

105专案组正在开会，朱林和侯大利手机几乎同时响起。

“田甜受伤，我们在铁坪镇。”电话里传来丁浩的声音。

侯大利听说田甜受伤，犹如被子弹击中，跳了起来，道：“怎么回事？伤得严不严重？”

丁浩咬牙切齿，道：“打拐专案组端了一个窝点，解救出四个妇女和三个儿童……”

侯大利打断道：“田甜伤得重不重？”

丁浩道：“田甜本来在最外围，有一个人贩子从地道逃跑，钻出来正好在田甜和老唐身边。老唐牺牲了。田甜打死了那个人贩子，胸口也被人贩子开枪打中。市人民医院的急救车正在朝铁坪镇赶过来。”

朱林接到的是刘战刚的电话。刘战刚在电话里说了实话：“老唐牺牲了，田甜胸部被猎枪打中，生命垂危，很可能救不回来。田甜很勇敢，开了三枪，三枪都打在歹徒要害处。你要有心理准备，做好侯大利的思想工作。”

侯大利放下电话，一时之间有些茫然失措。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多年前那一幕再次出现，身体周围似乎出现一层透明的屏障，外界信息被彻底隔挡，无法到达身体，只有一颗心在忽快忽慢地跳动，体温一会儿冰冷一会儿滚烫。

朱林道：“王华，开车，我们到铁坪。”

这句话如一把锥子，把透明屏障刺了一个孔，声音、热量、颜色等“呼呼”地从小孔钻进屏障，发出尖锐风声。

侯大利毫无预兆地朝外跑。

朱林早有准备，双手抱住侯大利的腰，道：“你不能开车，让王华开车。你是刑警，要冷静。”

侯大利没有预料中狂暴，被朱林抱住之后，便停了下来，仰头看天，努力不让泪珠滚落：“走吧，师父，我不会失态。”

王华接过钥匙，匆匆下楼，启动越野车。

侯大利说完“走吧，师父，我不会失态”这句话以后，便不再说话，面无表情，两眼一直望着窗外。朱林不放心，仍然紧紧挽住侯大利胳膊。

越野车在前往铁坪镇的路途中遇到了救护车，侯大利看了一眼救护车，依旧默不作声。一辆小车从后面赶了过来，速度极快，朝过越野车，又超过救护车，如脱疆野马，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王华猜到这是田跃进开的车，便用力踩了油门。越野车超过了救护车，追赶前面的烟尘。

侯大利又回到了笼罩着透明屏障的状态，透明屏障成为他大脑的外化体，与田甜在一起的细节如此生动又清晰地出现在透明屏障中，如同360度无死角的环幕影片。杨帆之死在其内心深处留下了永远难以磨灭的伤痕，奈何命运再一次作弄他，又在原有的伤痕旁边再次用电钻钻出另一处伤痕。

车至铁坪镇卫生院，市人民医院的救护车还没有到达。病房里，田跃进跪在病床前，双手握住了女儿的手。卫生院已经用尽了所有手段，维系田甜生命。侯大利冲进屋，又强行让自己慢了下来，轻手轻脚走到床的另一边，跪在床前，握住了田甜的另一只手。

田甜面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仍然处于昏迷状态。

救护车到来，田甜被转到救护车上，随车的医生道：“病人家属到了没有？最好跟在车上，病人随时有生命危险。”

侯大利跨上救护车时，腿没劲，摔倒在地，小腿磕在救护车上，掉了一大块皮。他爬起来，双手并用，这才跨上救护车。

从铁坪镇到江州城区的这一段路平时也就四十多分钟，对于侯大利和田跃进来说，漫长得超过了二万五千里。田甜一直没有苏醒，双眼紧闭，眼珠偶尔能够转动一下。侯大利感觉田甜手指突然用力握了一下自己，赶紧凑过去，低声呼唤道：“田甜，田甜。”

田甜嘴唇微微张了张，似乎想要说话，却又没有发出声音。

来到人民医院，田甜被送进了手术室。江州市公安局局长关鹏、政委杨英、副局长宫建民都来到手术室门前，和刘战刚、侯大利等人一起，焦急地等待漫长的手术。

甘甜得到消息，一路狂奔，来到医院，对众人道：“田甜怎么了？”

田跃进抱着脑袋，不说话。甘甜撕扯田跃进的衣服，道：“你为什么让田甜当警察？为什么啊!田甜若是出了事，我怎么活啊……”

甘甜的声音在侯大利身体里来回穿梭，将内部器官冲击得稀巴烂。他感觉身体和外界又多了一层深深的隔膜，从外面看，他还是完整的，从内部看，灵和肉都四分五裂。

侯国龙和李永梅闻讯赶了过来，守在门外。甘甜抱住李永梅，犹如溺水之人抓到稻草，放声痛哭。

侯大利面色灰白，盯着手术室，一动不动。

半小时过去，手术室大门打开一条缝，一个护士出来。侯国龙问道：“医生，手术做完了吗？”

“还在抢救。”护士简短地说了一句，急急忙忙离开。

“抢救”这两个字，如炙热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侯大利胸口。他下意识地扶着墙，胸口发闷，重重喘气。

田跃进从监狱出来，舔干净伤口之后，已经重新找到了往日当大律师的感觉。女儿中枪，他所有外在的伪装全部被风吹散，双手抱头，埋在腿间，露出后脑的白发。

过了许久，一个中年医生出来。

侯国龙又问道：“医生……”

那个中年医生面无表情，道：“手术还在进行。”

中年医生和护士一样，来来回回，走得很快。脚步声很轻微，却如重鼓一样敲在侯大利耳中。他此刻茫然无措，犹如在火车站走失的两岁幼儿，充满对这混乱世界的深深恐惧和茫然。

终于，中年医生再次走出了急救室的门，摇了摇头。

田跃进瘫坐在地上，悲痛欲绝，道：“小甜最后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她想说，就是没有说出来啊。”

李永梅是当妈的人，能够理解到田跃进和甘甜的心情，泪如雨下。虽然她一直不太满意田甜的职业，可是田甜毕竟是未过门的媳妇，为人处世挺好，想此田甜如此年轻就香消玉殒，悲从心来，泪流满面。

与杨帆遇害时相比，侯大利的情感变得内敛克制，没有在诸人面前表现得过于悲伤，甚至没有过多流泪。只是，他失去了笑容，话很少。

田甜和唐有德两位烈士的追悼会由市局政治处负责。

陈浩荡想要安慰老同学，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被解救的妇女儿童的家人都赶来参加，给烈士敬献了花圈，局长关鹏亲自致了悼词。在关鹏致悼词的时候，人群中哭声一片，很多面对危险都没有退缩的警察都掉下了眼泪。

侯大利着装整齐，神情肃穆，列队在刑警之中。

李永梅一直在观察儿子，等到关鹏致悼词结束以后，低声对丈夫道：“儿子两鬓的头发全白了。杨帆遇害时，他两边的头发还是半白，现在全白了。我儿真是太可怜了。”侯国龙没有说话，只是叹息一声。李永梅又道：“我们还是要劝他改行，当刑警太危险，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侯国龙摇头，道：“这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千万别劝。”

法医解剖室设在殡仪馆，侯大利以前常来。他以前都是作为侦查员来法医室，并非到殡仪馆，今天作为家属进入殡仪馆，顿时感受到此地蕴含的特殊悲伤。由于是火化两名烈士，殡仪馆安排了特殊通道。田跃进和甘甜不敢面对女儿火化后的遗骨，由侯大利完成这些工作。

侯大利特意带了一个大号骨灰盒。田甜的骨灰出来以后，工作人员准备用木质锤子将头盖骨等大骨头碾碎。侯大利拦住工作人员，不准他们敲打田甜的骨头碎片。

安葬以后，朱林开车离开江州陵园，送侯大利回高森别墅。

“大利，我留下来陪你。”

“谢谢师父，我没有那么脆弱。”

别墅里留有太多田甜的痕迹，每一处细小痕迹都是一把锋利的刀，将侯大利刺得遍体鳞伤。独自一人之时，侯大利这才感受到深入骨髓的疼痛。他坐在客厅地板上，泪水第一次喷涌而出，如决堤之水，源源不断往下流。

他如一只垂死的老狗，在无人之处低声呜咽。

上班时间，朱林、王华正在院内谈事，意外地看到侯大利出现在刑警老楼。从田甜英勇牺牲到如今不过几天时间，侯大利两鬓全白，而其他头发乌黑透亮，显得颇为怪异。

朱林平静地抬手看了表，道：“大利，王华，九点半开会。”

健身房的“咚咚”声停了下来，樊勇和葛向东走了出来，两人站在健身房门口，望着侯大利没有说话。

朱林道：“大利，你到我办公室来。”

来到二楼办公室，朱林道：“你没事吧？”

侯大利道：“选择当刑警就得接受命运的选择。田甜牺牲了，我哭哭啼啼没有什么用，多抓几个坏人，才对得起田甜的牺牲。”

朱林想起了当年杨帆遇害时的场景，十年时间，当年的纨绔子弟真正成熟起来，没有被痛苦击垮，反而勇敢地面对惨淡的人生。他拍了拍侯大利肩膀，道：“这我就放心了，化悲痛为力量，这是老话，也是实话。”

专案组正在开会，朱林手机响了起来。电话里传来刘战刚的声音：“专案组赶紧到刑警老楼，我们到巴岳山大兴村。一组巡山护林员发现有人在山里居住，这人和通缉令相片上的人长相很接近。”

警情如火，105专案组全体前往巴岳山。

临时指挥部设在巴岳山脚的大兴村办公室，105专案组到达时，村办公室前已经有十几辆警车，其中有特警和武警的数辆中巴车。

朱林到指挥部开会以后，对专案组其他人介绍情况：“护林员有三人，发现在废弃的看守房里有一个陌生男子，便上前问话。陌生男子准备离开，护林员想阻拦，对方就把手枪拿出来了。护林员带着棍子和柴刀，又是三人，陌生男子也没有对抗，直接离开了。护林员看了通缉令，指认就是杜强。”

“难怪在城里没有找到他，居然躲在大山中。要判断是不是杜强，还得到他的窝点寻找生物检材。”侯大利将悲痛深埋于心，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案件上。这个时候，他的痛苦似乎减弱了。

朱林道：“这个是常识，技术室肯定就要到了。”

说话间，技术室警车开了进来，老谭、小林和法医老李下车，从后备厢取了勘查箱，打过招呼，便在一名年轻警察带领下匆匆上山。

村办公室中临时挂起一张地图，刘战刚、宫建民、洪金明、陈阳等刑侦领导皆围在地图边。

刘战刚面色凝重，道：“山上的人大概率就是杜强。杜强在山区长大，是打猎的好手，这就意味着他在山里的生活能力很强，又带着枪，非常危险。省厅协调了巴岳山沿线地区警力，准备将杜强堵在山上。但是，我们要做好堵不住的准备。若是堵不住，杜强最有可能前往秦阳。洪政委和朱支带一个工作小组，前往秦阳，协助秦阳警方，不给杜强任何可乘之机。工作组成员除了金明、老朱和侯大利之外，还要把熟悉情况的葛向东和樊勇抽过去；王华暂时不用过去，留在江州。另外从重案大队抽三名实战经验丰富的侦查员。省厅老朴也要前往秦阳，代表省厅做协调工作。老朱、洪政委，秦阳那边就拜托你们了。”

临战之际，大家也不多语，各自奔赴战场。

侯大利在出门前，停下脚步，道：“刘局，建议抽几个人做一做杜强父母的思想工作，利用邮箱和其他渠道，劝杜强放下武器，投降。”

刘战刚道：“三大队抽了一个小组，一直在做这项工作。”

三大队职责之一就是预审，江州市公安局的预审高手集中在此。由他们来做杜强父母的思想工作，最为合适。

洪金明、朱林、侯大利等人到刑警支队领了枪弹后，乘坐三辆车，直奔秦阳。侯大利平常使用的那辆越野车性能极佳，又是地方牌照，适用于这种特殊局面，领头车便是这辆越野车。

朱林眯眼休息了一会儿，突然道：“一时半会儿抓不到杜强，撑得住吗？”

侯大利在师父面前也不矫情，道：“办案时真没事。只有投入到案子里，我心里才会好受些，否则就要想起田甜。”

朱林点了点头，道：“你觉得杜强流窜到秦阳的可能性大不大？”

侯大利道：“杜强失踪了十来年后才出现，出来后大开杀戒，说明他很隐忍，同时爆发力又很强。”

朱林道：“我最怕他长时间消失，等到大家都放松警惕以后，再重开杀戒。除了杜强以外，还有杀害唐山林的凶手。这人也很凶悍，不知道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侯大利道：“最后查到几个窃听器？”

朱林道：“四个。三个安在重案大队侦查员家里，包括黄卫那个，一个在支队办公室老王家里。二组就窃听器之事询问过秦力，秦力推得干干净净，说他只是股东，根本不管具体业务，窃听器与他无关。李晖知道这事以后，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大哭一场，从金色装修辞职了，准备自己单干。秦力和我们的想法差不多，提前来到秦阳，住在弟弟家里，估计也在等杜强。秦涛的妻女都搬回了湖州娘家，对外说是和秦涛吵架了，其实就是避险。如果在以前，警方怀疑秦力，早就可以控制他。现在一切讲证据，这是对的，可是捆住了我们的手脚啊。”

黄卫案和唐山林案显露出来的种种蛛丝马迹纷纷指向秦力，秦力极有可能是幕后指使者，只是高平顺死后，线索都被斩断了。即使田跃进能出面指认秦力曾经为帮助弟弟秦涛损坏了现场证据，也只是一人之说，没有任何证据，何况田跃进在明面上不会承认这个说法。这是刑警支队目前没有办法对秦力采取直接措施的原因。

秦阳市和江州市被巴岳山分隔，两地居民交往频繁，公安机关合作紧密，互相都挺支持。洪金明一行来到秦阳之后，马不停蹄奔向秦阳刑警支队办公室。

省公安厅老朴已经提前到达，正在会议室和秦阳刑侦领导们谈杜强案，看到洪金明一行进屋，道：“你们稍稍休息，我和侯大利说几句话。”

两人来到屋外，老朴道：“田甜牺牲时，我正在追一个要案，没能来参加葬礼。”

侯大利深吸一口气，道：“她牺牲得很英勇。”

老朴道：“案子办完，我到陵园看一看田甜。今天还是由你来谈案子，没有问题吧？”侯大利点了点头。

进屋后，老朴恢复常态，折扇在手掌中拍了一下，道：“江州的人到了。大利，你来讲一讲杜强的案子。”

在石秋阳案子中，侯大利冒着生命危险替换了人质，获得秦阳警方一致好感。他们只是认为侯大利很勇敢，并没有听到“神探”这个绰号，老朴如此安排，让他们有点疑惑。

江州警方工作组八人，侯大利最年轻。但是，工作组所有人都觉得老朴让侯大利讲案子是理所当然，各自找位置坐下，准备再仔细听一听侯大利的想法。

来参会的秦阳警方皆是刑侦方面的高手，察言观色是其拿手好戏，见到诸位江州侦查员神态，明白眼前这位年轻侦查员肚子里应该有货，否则这些老侦查员不会如此认真。

侯大利潜心研究过丁丽案以及近期新发命案，知之甚深，肚子确实有货，讲起来自然头头是道，只花了十分钟，便将从丁丽案到最新发生的街心花园枪击案的来龙去脉解剖得清清楚楚，把喝血酒四兄弟的复杂关系也梳理得脉络清晰。

由于事态紧急，碰头会开得很短，秦阳警方组织三百民警、一个中队武警以及治安积极分子，前往巴岳山，封住杜强进入秦阳的大门。秦阳警方的前线指挥部设在靠近巴岳山的派出所。

江州警方工作组只有八人，朱林和葛向东留在秦阳市局做协调工作，洪金明、侯大利和其他侦查员到前线指挥部。

侯大利、洪金明和樊勇准备前往前线指挥部，车正在启动，老朴和秦阳刑警支队副支队长张伟从办公楼走了出来。

老朴向越野车招了招手，又对跟在身边的张伟道：“我坐江州支队的那辆车，在车上还得问些情况。”

洪金明原本坐在副驾驶位置，得知老朴要坐这辆车，赶紧把位置让了出来。老朴也不客气，坐在副驾驶位置，道：“还得到巴岳山去看看，不了解地形，谈方案是空的。”

三辆车向巴岳山疾驰。

老朴靠在座椅上，折扇一会儿打开，一会儿合上。他猛地将折扇关上，在掌心重重打了一下，道：“江州警方和秦阳警方都一门心思想把杜强堵在山上，我最担心杜强离开江州以后，不到秦阳，而是藏起来，敌明我暗，等到我们松懈时，再来致命一击，这个最难防范。如果能够说服秦涛，让他认罪，我们把他关进看守所，实则保护了他。”

侯大利道：“重案大队派人谈过，他根本不承认以前的事，态度很坚决，应该还抱有幻想。如今秦涛在城区，杜强有太多可藏身之处，不如把秦涛调到偏僻的乡镇分理处，故意给杜强可乘之机，我们派一个精明强干的小组暗中保护，这样既能节省警力，又能给杜强制造陷阱。”

“这事难点在于秦涛是否配合。若是他辞职，你的计划就不能实施，但是，从他现在的表现来看，也有可能不辞职。你做一个方案，想细一些，如果一个星期左右还没有发现杜强踪影，就可以提交上来。”老朴歪着脑袋看侯大利，道，“你这人是傻大胆，提出方案是需要负责任的。你本来就是一个刑警，听指挥就行了，却活生生要把自己放在悬崖上。”

侯大利道：“我从丁丽案开始就在研究杜强，这人性格变化大，是否上当还真说不清楚，就当是赌一把。赌输了，没有损失；赌赢了，那就大赚了。若说责任，上面有领导顶着，他们不批准，方案也实施不了。”

秦阳警方自然希望将杜强堵在巴岳山，若是窜进市区，说不定会危害更多市民的生命安全。数百警察和群众守在巴岳山，无数支小分队在山上反复搜索。七天过去，杜强没有在秦阳露面。大量警力不可能持续耗在山上，秦阳警方决定在巴岳山留下少量警力，其余警力陆续撤走，回归原单位。

在老朴的主持下，秦阳刑警支队和江州警方工作组召开了案情分析会。会上，侯大利提出了新方案：将秦涛由城区调到农村地区银行网点，警方成立工作组，等待杜强露面。

江州警方工作组组长是刑警支队政委洪金明，副组长是原支队长朱林，但是每次到案情分析时总是由最年轻的刑警侯大利发言，秦阳警方始终对此有些不习惯。当侯大利提出方案以后，秦阳警方副支队长张伟发出疑问：“这个方案太简略了吧？把秦涛调到农村地区银行网点，杜强怎么能够知道？”

侯大利想过这个问题，道：“建议这次银行调整地区网点负责人，调两三个就行。秦阳银行楼外面有一个银行张贴栏，调动通知贴在这里，杜强肯定会看。另外，可以在秦阳本地论坛上发布消息。”

张伟道：“如今全省警察都在追杜强，杜强为什么一定要在这时候找秦涛的麻烦？”

侯大利道：“杜强失踪十来年，出现以后，杀了喝过血酒的两个兄弟，秦涛也是喝过血酒的兄弟，他们应该是有很深的内部矛盾，不会轻易化解。江州重案大队一直在做杜强父母的工作，杜强父母收到了杜强一封邮件，杜强提到要解决以前的事情，然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据此，我们判断杜强会在短期内前来秦阳。如果杜强彻底消失，那才是最麻烦的事，说不定哪天又有血案发生。”

老朴作为省公安厅代表，明确支持侯大利的观点，道：“杜强这人极度危险，身负数起血案，我们务必想办法将其引出来，然后摁倒在地，让他不得翻身。若是他再次潜逃，更是防不胜防。我们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秦阳刑警支队将江州警方提出的方案上报给秦阳市公安局，经过江州市公安局和秦阳市公安局协商，最终同意此方案。

七天后，秦阳警方选择了最利于监控外来人口的唐河镇，在进入唐河场镇的交通要道安装了多个监控器，六名江州警察和四名秦阳特警悄悄摸进了唐河，布下了天罗地网。

八天后，秦阳银行调整了人事。

秦涛接到调动通知之后，回到家里和哥哥秦力协商。

秦力在客厅里抱着手臂走了几圈，道：“你以前听到过调动的风声没有？”

秦涛摇头：“完全没有，来得很突然。以前没有这种调动方式。”

秦力道：“很显然，那就是故意把你调到唐河镇。警方肯定在唐河蹲守，等着杜强过来自投罗网。你就是那个诱饵。”

秦涛想起杜强砍人时的凶悍，道：“我不想当诱饵。”

“你应该当诱饵，配合警方有好处。”秦力在客厅里不停转圈，一边转一边分析，“目前分为四种情况。最佳情况是杜强被警方击毙，那么一切OK；次佳情况就是杜强被警方逮住，交代了以前的事情，你的职业生涯也就完了，生活就与以前彻底不一样了。但是，你参加的事情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很难定罪。如果出现杜强被捉住的情况，凭我的经验，你要想脱罪一定要记住这一条，什么都不要承认。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差一些就是杜强再次藏起来，不再露面，我们的心从此就要悬起，日子过得提心吊胆。最差的结果就是他找到了你，你和黄大磊和吴开军一样的结局。”

秦涛道：“我辞职，找地方躲起来。世界这么大，总有我容身之地。”

秦力不停摇头，道：“躲起来不是办法。若是躲起来，你就会永远生活在杜强的阴影之下，以前所有努力都泡汤，还很有可能百密一疏，出现第三种甚至是第四种情况。我们配合警方，把杜强引到唐河镇，以杜强的性格肯定会和警方发生冲突，第一种情况可能性比较大。就算出现第二种情况，警方除了杜强的指认以外没有任何证据，也奈何不了我们。而杜强不同，他杀了丁丽、黄大磊和吴开军，必死无疑。”

秦涛道：“哥，你不去唐河？”

“我要去，不过得暗中去，帮警方盯住杜强，随时给警方通风报信。”秦力没有对弟弟完全说实话。他前往唐河并不是要给警方通风报信，而是想躲在警方后面，如果警方没有击毙杜强，他就要出来开枪击毙杜强。杜强是通缉犯，他打死杜强可以算作见义勇为，最多就是非法持枪的问题。而非法持枪罪情节严重的，处以三到七年有期徒刑，他能够接受这个刑期。

在杜强没有枪杀吴开军和黄大磊之前，只有秦家兄弟知道杜强仍然活着，而且知道杜强与黄大磊和吴开军有深仇大恨。当黄大磊和吴开军先后被枪击以后，掌握更多信息的秦家兄弟便判断失踪多年的杜强回来了，至少杜强回来作案的可能性最大。

秦力知道杜强还活着，以杜强的暴脾气，报复是迟早要来的。为了弟弟的安全，他很早就开始做防范准备，其中一条防范措施就是在靠近黄大磊和吴开军住家附近购买房屋，稍有风吹草动就可以抵近监控。这些年，黄、吴两人的生意越做越大，多次搬家，他也跟着搬家，每次搬家就要卖掉以前购买的房子，如此折腾几次，反而赚了一大笔钱。

秦力在金山别墅区对面楼房也布置了监控，近期经常守在房间用高清望远镜监控对面小区。在监控中，他多次发现一个骑车人在夜间驻足金山别墅区，此人曾经在白天出入金山别墅区。经过跟踪，他发现此人在第三人民医院上班，说一口岭南话。口音变化有可能，相貌变得太多则让秦力无法判断此人是不是杜强。

黄大磊被炸死以后，秦力便最终认定说岭南话的人就是杜强，相貌改变极有可能是整容。当夜，他在街心花园突袭了杜强。通缉令出来以后，证实此人确实是杜强，秦力极为后悔当初犹犹豫豫，错失了良机，若是早些下手，弟弟就彻底安全了。

秦涛前往唐河后，秦力回家，天天给妻子杜琳做好吃的，主动洗衣服，还罕见地主动求爱。接连三天时间，老夫老妻都在做爱，弄得妻子产生了怀疑：“你身体是不是有问题？四十好几的人了，为什么这样亢奋？”

秦力抱紧妻子，道：“我这辈子太有福气，能娶你为妻。”

杜琳伸手摸了摸秦力额头，道：“你没生病吧？莫名其妙说胡话。”

第四天，秦力外出，带着警方监控人员在城内转圈。他摆脱警方监控人员后，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唐河镇，秦阳银行唐河分理处位于新场镇最东端，分理处门口是新修街道，视线开阔。分理处办公室和职工宿舍是同一栋单独小楼，职工下班以后，从门面朝左拐走五米，就可以从楼梯进入宿舍区。

唐河分理处小楼对面有一幢三层楼的房子，一楼是超市，楼上两层是超市老板的住家。除了这幢房子以外，方圆约两百米都没有其他建筑。这栋楼远离人口较多的场镇，易于埋伏，是秦阳警方精心选择的陷阱。

秦涛知道自己是诱饵，来到唐河镇第一天，非常配合警方工作。他都在分理处工作，绝不乱走，从来没有离开过警方的视线。为了安全，整个分理处大换血，两个柜台女员工是由秦阳公安局财务人员假扮的，临时突击学习了银行业务，平时办业务由秦涛指导。另一位负责内务的员工来自秦阳银行保卫处。“保安”由侦查员担任，穿着整套保安制服，挂着一条橡胶警棍，腰上则有手枪。

中午下班后，秦涛在“保安”陪同下走出分理处。他站在门口，望了一眼空空的街道，对女柜员道：“你们也可以下班了，下午两点钟继续工作。”

对面小超市楼上有两名侦查员，坐在窗口，紧盯街上的一举一动。

在四楼秦涛住房对面的房间还有两个警察，一人盯着监控屏幕，一人则休息、待命；另外还有侦查员在离分理处稍远的场镇，若发生枪战，则可以包抄杜强。

秦涛回到房间，屋里飘出了饭菜香味。桌上摆有青椒炒肉、黄瓜皮蛋汤和炝炒青菜。侯大利坐在桌前，道：“自己盛饭，等朱支过来就吃饭。”

朱林接到吃饭的电话，从对面房屋走过来，道：“我今天买了只老鸭子，晚上我来烧酸萝卜老鸭子汤。手艺一般，你们将就着吃。”

秦涛盛饭后，坐在桌前，慢慢吃。

朱林道：“秦涛，你会做什么菜？明天中午就由大利来做，晚上你显显手艺。”

秦涛情绪不佳，道：“结婚后，我上班忙，都是老婆做饭，我平时基本不上灶。”

朱林道：“秦力以前和我是同事，他的手艺不错。这次杜强来找你，最着急的肯定是你哥。他这一次怎么不到唐河来？”

秦涛知道言多必失，不愿多说话，低头吃饭。

相对朱林迂回作战的方式，侯大利则要直接得多，道：“杜强到底和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把以前喝过血酒的结拜兄弟全部打死？警方保护你，你也得讲讲真话。讲清楚来龙去脉，我们更好防范。”

“杜强就是疯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秦涛语气低沉，食欲全无。在杜强没有出现前，他是一个微胖的中年人；如今重压之下，小肚子没了，圆脸瘦成了尖脸。

侯大利道：“你哥前几天都在秦阳，现在到哪里去了？”

秦涛道：“我哥有自己的事，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在执行任务时，所有人都刻意回避田甜，侯大利也从来不提起与田甜有关的事情，仿佛生活还和从前一样。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过了半个月，秦涛比起普通人更加坚强，平时正常上班，下班后就吃饭、看电视、睡觉，偶尔也与朱林和侯大利聊几句，但是绝对不涉及案子。化装进入柜台的女民警本来是财务人员，最初对银行业务还比较生疏，在秦涛的指导下，半个月后已经能够独立操作。

参战的侦查员们都有足够的思想准备，耐心地守在唐河镇。最初相当紧张，随时准备枪战，十几天后，大家紧绷的神经开始松懈下来，蹲守时开始聊天。当然，在聊天的时候，大家的注意力仍然在分理处。

这十几天里，最难受的不是秦涛也不是侦查员，而是守在山对面的秦力。

秦阳市多个地区都是浅丘，几乎没有大块平地。唐河场镇建在相对平坦的小河边，东端附近有一座不算高的无名山坡。山坡高约百米，总长度有十几公里，坡上杂草灌木茂盛，还有大量杂树。无名山坡的存在，不利于布置陷阱，但是整个秦阳市，根本找不到场镇周边没有山坡的地方，唐河相对来说最有利于设置陷阱。

秦涛来到唐河工作以后，秦力并没有立刻过来。他判断杜强如果真要来到秦阳，必然会找地方躲一阵，避过风头以后再来寻找秦涛。杜强得知秦涛调到唐河以后，又得有一定准备时间才能来到唐河。所以，他在弟弟来到唐河约十天以后，这才来到唐河镇。

电子地图与真实地形非常接近，秦力在山坡上转了半天，找到了观察唐河分理处的最佳位置。在这个观察点，不仅能将分理处一览无余，还能观察到是否有人在山中活动。

观察点同时也是秦力近期生活地点。他备有军用睡袋、压缩食品以及瓶装水，还在密林里挖了坑，用来掩埋粪便。对于长期生活在城市的市民来说，野外日子非常难过，秦力咬牙坚持，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鼓励自己：这是最后一战，不管杜强是被打死还是被抓，噩梦将永远结束。

夜深了，秦力坐在石头上，用望远镜观察分理处。

秦涛早早上了床。卧室没有开灯，侯大利和朱林站在客厅窗口，低声交谈。

“半个月了，杜强还没有露面，你觉得工作组坚持多久合适？”朱林临近退休，很超脱，把很多责任都压在了侯大利身上。

侯大利双手压在窗台上，望了望黑暗中如野兽般的无名山坡，道：“杜强从包围圈中逃出来，又给他亲妈发了邮件，很狂妄，又很疯狂，报复心特别强。他来到秦阳报复秦涛的可能性很大，我们至少要坚持三个月。”

朱林道：“唐河场逢二、五、七要赶场，人来人往，大家要打起精神。”

侯大利道：“我们安了八个公开监控镜头，四个秘密监控镜头。杜强只要出现在场镇，很难逃过这些监控。最麻烦的就是赶场，密密麻麻全是人。明天就是赶场天，让唐河派出所继续用隔离杆将分理处附近公路断掉，这样就不会有村民摆摊摆到分理处门口。”

最后的挣扎

唐河镇距离城区较远，村民还保留赶场习惯，赶场不仅仅是商品交换，还是重要的社交场合。很多小摊小贩在凌晨四五点钟就来到场镇抢占地盘，卖衣服、皮鞋、日用品的一般要搭起棚子和简易货柜。天亮后，四面八方的村民就会从家里出发，会集到场镇。

杜强戴旅游帽，坐在湖州车牌的货车货厢里。公路不平，货厢颠簸得厉害。由于有一包衣服，倒也不怕被磕着。老刁在上一次赶场时和杜强到过此地，熟悉地形，进入唐河场后，在距离唐河分理处不远的地方占了位置。这个位置不是场镇核心位置，不是商家必争之地，没有固定摊位，谁先来谁先占。

老刁和满脸大胡子的杜强一起动手，趁夜扎起摊位，货车则摆在摊位后面。摊位搭好，杜强用江州话道：“老刁，这个场你来卖。昨天感冒了，我在货厢睡一觉。”

老刁咬着香烟，道：“老板，唐河场生意不错，忙起就歇不下来，涨点工钱。”

杜强道：“涨个锤子，你要涨好多？”

老刁道：“两百。”

“多卖点力气，我是薄利多销，卖得多，才有钱给你涨工资。”杜强又扔了一支烟给老刁，道，“我要睡觉，不要开货厢。你要是开货厢，打扰了我睡觉，一分钱不给你。”

唐河镇与湖州附近的杨县是田接田、土靠土，赶场天出现湖州牌照的车很正常。小摊贩们抢占了有利位置，啃着冷馒头，等待天亮。

杜强从里面锁上货厢，从货厢和车头之间的车窗朝外张望。他选的位置很好，正好可以透过车窗看到唐河分理处。上一次赶场，他观察到秦涛下班以后会沿分理处门面走向旁边的楼洞，然后上楼。这个过程就是下手的最好时机。经过反复琢磨，他制订了弄死秦涛的可行方案。

天亮之后，侯大利和樊勇到场镇走了一圈，查看情况。平时，工作组不会派人到场镇巡视。赶场天，人来人往，杜强极有可能混在里面。工作组就两人一组，隔一段时间巡视一次。

樊勇道：“组座，等会儿我和旺财到山上遛一圈。”

侯大利道：“上次上山，将旺财累瘫了。它年龄太大，不适合剧烈运动。”

樊勇道：“那一次是搜山，有工作任务。李兽医只有赶场天才过来，我准备给旺财拿点药。旺财不吃东西，老是拉肚子，拖下去会出问题。”

侯大利观察着越来越多的人群，道：“等到散场，你再去拿药。”

旺财是刑警老楼的退役警犬，平时和大李一样，住在刑警老楼。如今专案组大部来到秦阳，王华又另有任务，樊勇舍不得将旺财交给其他人管理，便将旺财带了过来。平时，旺财被关到楼上，只有到夜里，才由樊勇带出来遛一遛。樊勇第一次带旺财上山，主要是遛狗，顺便查一查杜强是否藏在山里。在山上走了一圈，人没事，旺财累得吐舌头。从此以后，樊勇只是在深夜带着旺财在分理处外面玩一小会儿。

侯大利和樊勇在场镇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情况，回到分理处，继续严阵以待。

杜强用望远镜能看清楚那个年轻侦查员脸上的痘痘，暗道：“这帮蠢货，自以为聪明，那就让你们尝一尝厉害。”他从小生活在场镇，对场镇环境极为熟悉，得知秦涛来到唐河分理处，很快就想到了用货车进入场镇的应对之策。

上午十一点，赶场的人陆续散去，餐馆和茶馆都坐满了喝茶聊天的村民。杜强打开货厢，把老刁叫到身边，道：“把这个袋子扔到分理处门口的那堆建筑垃圾上。”

老刁道：“这是啥子？”

杜强道：“我看不惯分理处的人，弄点东西恶心他们。把袋子扔到建筑垃圾上，中午我请你吃豆花饭，加一份烧白。”

老刁是见钱眼开的浑人，听说中午有豆花饭和烧白，便屁颠颠地走到分理处门面和楼梯中间，将蛇皮口袋丢到建筑垃圾上。

赶场天，场镇到处乱七八糟，垃圾很多，要到下午两点左右，居委会聘请的清洁工才会出来打扫卫生。商贩老刁将蛇皮口袋扔到建筑垃圾上，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今天在分理处里担任保安的是秦阳刑警支队侦查员老蒋，趁着无人来办事的间隙，与柜台里的江州同事开起玩笑。

山坡上，秦力坐在大树下，举望远镜观察分理处。他从早上起来便头脑昏沉，额头滚烫。在野外坚持了这么久，人到中年的秦力身体出现了状况，发起高烧，除了身体不舒服、浑身乏力以外，还格外烦躁，总觉得有事情会发生。

十二点，分理处已经没有来办事的村民了。秦涛准时下班，走出分理处大门，和侦查员老蒋一起准备回宿舍。与此同时，樊勇带着旺财下楼，准备去找李兽医。旺财刚走出楼门洞，突然从喉咙间发出低沉的吼叫声，身体下伏。樊勇愣了愣，松开绳子。旺财朝着建筑垃圾冲了过去，想去咬蛇皮袋。

旺财是治安犬，常在车站寻爆。樊勇马上反应过来，大吼：“秦涛、老蒋，快跑。”

秦涛和老蒋跑了三四步，轰的一声巨响，一股巨大力量将秦涛和老蒋推倒在地。旺财则失去了踪影。

听到爆炸声，除了看监控的侦查员以外，朱林、侯大利等侦查员都冲到楼下。

朱林看了看现场，道：“杜强上次是用手机引爆，这次肯定也是，他人就在附近，两人一组，搜查。”他又用对讲机对看监控的侦查员道：“看监控，有谁接近了分理处。”

樊勇顾不得等其他组员前来会合，提枪就往场镇冲去。他心疼旺财，脾气大暴，来到老刁的摊点前，命令道：“把货车车厢打开。”

老刁想起老板承诺的两百块钞票，迟疑道：“老板在车上睡觉，弄醒了我要遭骂。”

樊勇道：“少啰唆，打开。”

老刁只得敲车门。车内传来骂声：“他妈的，老子睡觉，叫你别敲。”

在杜强原计划中，引爆炸弹后，警方应该会出现短暂的混乱，他正好趁机离开货车，进入山中；只要能够进入山坡，凭着从小在山中打猎的经验，他就能轻而易举地甩掉警察。他没有料到警察没有混乱，直接就扑了过来，没有给自己留出进山的时间。

樊勇上前用力敲车门，道：“开门。”

车门猛然打开，一个麻袋扔了出来，随后一声枪响。樊勇侧脸中了一枪，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如果樊勇没有下意识躲避麻袋，这一枪就正中面部，射穿后脑。他躲了一下，子弹从左边脸颊进入，从右边脸颊穿出，牙齿飞出好几颗。

杜强在东南亚时经常参加帮派枪战，实战经验异常丰富，打倒敲门警察之后，拔腿就朝山上跑去；到达山脚时，借着树木掩护，转身往后射了两枪。追击的警察被压制，躲到树后，开枪还击。

杜强动作迅速，弯腰冲进山林，子弹从他头顶飞过，打得树叶哗哗作响。

山腰观察点，秦力兴奋地取出手枪，矮身，紧盯着往山上跑的杜强。杜强所跑方向恰好在设定的伏击范围内，秦力如狼一般朝右侧运动，很快就要到达狙击杜强的最佳位置。

杜强奔跑迅速，眼看着就要跑到坡顶。

秦力从树林中冲了出来，原本准备抵近杜强射击，谁知高烧之后体力不支，从树林中冲出来之时，双腿承受不住冲力，踉踉跄跄，差点摔倒。如果不是高烧之后体力不足，秦力突然冲出，必然会占据绝对主动。他迅速调整身体，正准备举枪射击，杜强已经抢先开枪。

狭路相逢勇者胜，秦力毫不退缩，迎着子弹扣动了扳机。打到第三枪，秦力的仿制手枪卡壳了，将手枪朝杜强砸去，从上往下，朝杜强扑了过去。

杜强朝扑过来的秦力又打了一枪。一番枪战，枪中子弹打完，他来不及换弹匣，和秦力扭打在一起，在草丛中翻滚。

杜强养精蓄锐，体力明显占优，将中了枪的秦力压在地上，双手卡住其脖子。他正准备取腰刀，结果秦力性命，谁知取刀之时，他的右手手腕被手铐铐住，手铐的另一端则铐在秦力的右手手腕上。秦力拼命拉动手铐，不让杜强取刀，与此同时，拼尽残余的力气，左手取出单刃刀，对准杜强腰部插去。

杜强甚是强悍，腰部中刀的同时左手挥拳，以泰山压顶之势，重击秦力太阳穴。秦力太阳穴挨了两拳后，脑子嗡嗡响成一片，天空五颜六色，异常绚烂。昏迷之时，他左手仍然握在刀柄上，刀刃还插在杜强腰上。

打昏秦力，杜强这才能抽出自己携带的单刃刀，准备切断秦力手腕。

侯大利体力最好，跑在最前面。他冲到杜强和秦力搏斗处，恰好看到杜强抽出腰刀，便紧跑两步，一脚踹在杜强脸上。这一脚力量极大，杜强翻倒在地，鼻梁当场断掉，鲜血喷涌。

其他侦查员赶到山腰时，杜强一只手被侯大利扭断，另一只手被手铐铐住，已经无力反抗，满脸鲜血，如死鱼一样在地上喘气。秦力腹部和胸部各中一枪，重伤，昏迷。

此役，警察两人受伤。樊勇脸部中枪，子弹打穿脸颊，打掉了好几颗牙齿，所幸没有伤到其他部位；秦阳刑警老蒋小腿被炸断。秦涛摔倒在地，多处擦伤。旺财距离炸弹最近，英勇牺牲。

秦力被抬下山后，在卫生院进行简单处理。在等待救护车时，他醒了过来，喃喃地道：“涛涛，涛涛。”

朱林知其生死难料，将秦涛叫了过来。秦涛跪在哥哥床前，哭道：“哥，你不要吓我啊，你不要吓我啊!”

秦力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放在弟弟脑袋上，道：“记住哥说过的话，好好过日子。”

他又对朱林道：“我在金山别墅对面四楼有套房，里面有些单据，你们去找一找。支队长，我不是好警察，做了很多坏事。”他猛然提高声音，又道：“当警察是我这辈子最光荣的事，下辈子，我还要当警察，要做一个干净的警察。”

朱林见秦力出气多吸气少，知其情况不妙，道：“黄卫是不是你叫人杀的？唐山林是不是你杀的？”

秦力说最后几句话时，神采飞扬，仿佛回到了刚刚入警的那一段时间。他没有回答朱林的问题，面带微笑，轻声说了一句“下辈子我要当好警察”之后，喉咙发出“咕咕”的响声，逐渐没有了呼吸。他一双眼睛没有闭上，直直瞪着天空。秦涛用手拂了两下，也没有能够让他哥哥闭上眼睛。

“哥，你不能走，走了我怎么办？”秦涛如今做到了秦阳银行中层，办事能力很不错。但是，哥哥一直是他的主心骨，是他的精神支柱，如今哥哥死在自己面前，秦涛觉得整个世界完全垮塌，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杜强肩膀中了一枪，子弹擦着肌肉过去，没有伤着骨头，腰部受了刀伤，疼得直吸凉气。他被铐在警车上，听到外面传来的哭声，狂笑道：“秦力，我杀了吴开军和黄大磊以后，其实已经打算放过秦涛，你如果不在街心花园袭击我，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你是好哥哥，为了帮助弟弟机关算尽，这就是命，我逃不掉，你也逃不掉。”

他又骂道：“×他妈哟，秦力上来就给我戴铐，看来自己也不想活了，要拼个两败俱伤。”

得知成功抓捕杜强的消息以后，江州刑侦支队立刻调集精兵强将，制订审讯方案，等到朱林、侯大利等人回到江州，再次开会，补充了审讯方案。

审讯前，杜强提出一个要求：希望在粤省找到自己亲生父母的警官来审讯，否则不讲。

一个小时后，老朴从省厅来到江州，和侯大利一起走进审讯室。

经过核实，杜强确认这两个正是找到自己亲生父母的警官之后，道：“你们问吧，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侯大利放弃事先拟定的预审提纲，必经程序说完，直奔主题，道：“丁丽是不是你杀的？”

杜强道：“是我杀的。”

……

“那是1994年10月，具体日期记不住了。黄大磊是大哥，吴开军是二哥，我排行老三，老四是秦涛。我们喝了血酒的，当时我认为喝了血酒就比亲兄弟还要亲，有福一起享，有难一起当。那时幼稚，十分相信这一套。黄大磊是老大，我们都听他的。胜利煤矿要拍卖，黄大磊听说丁晨光找了老板围标，就出了个主意，绑了丁晨光女儿，让丁晨光退出竞争。主意是黄大磊出的，信息也是他找的，包括丁丽住在哪里，都是黄大磊提供的。那一天秦涛被秦力叫走，没有参加。我绑人，吴开军开车，黄大磊在旁边照应。计划是我绑了丁丽以后，打电话给吴开军，他们就开车到后院，弄走丁丽。谁知我绑了丁丽以后，面包车却在中途熄了火，吴开军就找修车店修车。我在等待他们开车的时候，发现丁丽长得漂亮，动了色心，用刀威胁丁丽脱了衣服。如果面包车不熄火，我也没有时间起色心。这他妈的就是命。”

……

“丁丽长得漂亮，身材又好，我最初只是想玩一玩。当时我也没有太多性经验，还没弄进去，就在外面全射了，射到她腿上和肚皮上。”

“那后来为什么杀人？”

“我早泄了，本来就很尴尬，她躺在床上还敢嘲笑我，说我就这点本事还强奸。我很生气，觉得没有面子，就拿刀砍了她的脖子，还捅了几刀。捅了她以后，我还是很后悔，洗澡后，把她大腿和肚子上的精液收拾了，觉得没有留下什么，这才离开。”

……

“你为什么要擦掉指纹、收拾精液，还用自行车内胎绑了鞋底？跟谁学的？”

“秦涛哥哥秦力是警察，秦涛把秦力在警院的笔记本拿给了我。我从小想当警察，后来知道当不成，还是喜欢读警院的书。秦力学习认真，笔记很详细，我超喜欢这个笔记本，天天抱着看。擦指纹、自行车内胎绑鞋底，是避免留下证据；到屋里拿钱、翻抽屉，是为了制造抢劫的假象，都是笔记本上的招数。秦力实际上是我的老师，我有时很羡慕秦涛，要是我有这样的哥哥就好了。在丁丽案里，我还是嫩了点，处理得不冷静，只顾着擦掉丁丽身上的精液，没有考虑精液有可能会留在床上。后来我分析，若是警方真能找到我，多半就是床上遗留有精液。手枪是在边境弄的，我在东南亚长期用枪，枪法不是自吹，百步穿杨是夸张，准头还是不错。我还学会了制造定时炸弹，炸弹不要想得太神奇，很多材料都能做。”

……

“你化名张林林，与马青秀同居。我到你房间搜集了短头发，为什么不是你的？”

“我心中有鬼，怕被人搜集DNA，故意拿没有案底的同事的头发，扔到枕头和卫生间。当时只是预防手段，没想到还真有人来搜集我的头发。我还有一处住房，装着入室抢来的钱，准备以后金盆洗手再用。”

……

“我为什么复仇，原因很简单，是他们三人先杀我。1995年元旦后，我们四人到东南亚玩。这是黄大磊的主意，说是找了钱，要到国外操外国女人，为国争光。到了东南亚，疯玩几天，我们进了一个风景区，黄大磊和吴开军突然袭击了我，用榔头敲碎了我的头，他们各敲了一下，然后又让秦涛捅了我一刀。秦涛当时被吓住了，有点不愿意，最后还是捅了。他们开石场发了大财，只有我手头有三条人命，一个是丁晨光的女儿，还有两起是弄的外地人。为了不被我连累，黄大磊就下了狠手。为了让秦涛死心跟他们，不反水，不仅让秦涛捅我，还让秦涛将我扔到山洞里。我挨刀后一直在装死，秦涛拖我到山洞前时，我睁开眼，哀求他放三哥一马。秦涛年龄最小，心软，就把我丢在草丛里。我捡了一条命，一无所有，身受重伤，逃到山下后，被张林林那家人救了。他们是在当地打工的中国人，见我是华人，便救了我。后来，张林林被地方帮派杀了，我为了给他报仇，捅了当地黑社会，进了东南亚那边的监狱，关了整整七年。在监狱里，我认识了当地黑社会老大，出来后就给他们当打手。我在监狱最初的日子过得很难，牙齿都被打掉了，脸形全变了。赚钱后，整了容，然后用张林林的身份回国，整容后，我和张林林还真有点相似。你带句话给我的亲生爸妈，我在东南亚有两个娃儿，他们愿意，可以将两个娃儿接回国。我有罪，两个娃儿没有罪，希望我的亲生父母能好好教育我的娃儿，让他们好好学习，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千万千万不要走上犯罪道路。”

……

“黄大磊本身没有钱，我们一起抢了很多家，这才弄到钱开石场。他阴险得很，打架都躲在后面，让我和吴开军冲到最前面。秦涛胆子小，只敢在后面喊叫。我杀了丁丽，黄大磊非常生气，退出了投标。我估计就是在那次，他起了杀心。他发了大财，怕我当时和疯狗一样的状态，把他们拖下水。我当时确实和吃错药一样，成天亢奋得很，一言不合就动刀。”

……

“阳光小区有一起入室抢劫案，你知道吗？”

“是我做的，抢了三万块钱。我没有强奸，那女人脱了衣服，身体肯定有反应，但我突然间想起丁丽那件事，就没有了兴趣。在江州我一共抢了四家，有三家应该没有报警。”

……

“我在街心花园遭秦力打了一枪。我炸死黄大磊以后，原本准备放过秦涛，至少杀他的心不是太强，可杀，可不杀，毕竟他在关键时刻放了我一马，还替我求过情。秦力打了我一枪，让我很愤怒。我们是喝血酒的兄弟，秦涛不仅不帮我，还捅了我一刀。若是他能提前给我说，我们二对二，根本不怕黄大磊和吴开军。我准备杀掉他，然后出国，彻底脱离犯罪团伙，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

“吴开军和黄大磊都是我杀的。”

……

“第一次在黄大磊别墅开枪时，打伞的目的是遮住监控。我在别墅做过工，熟悉情况，能避开监控。最后一个监控避不开，就打了伞。”

……

“你认识唐山林吗？”

“我知道唐山林，隆兴的总经理，但是他不认识我。”

“唐山林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绝对不是。我杀了这么多人，反正都要吃枪子，何必否认这一件？我打伞的招数是从秦力笔记本上学到的。他的笔记本记得非常详细，分析了很多犯罪手法，这些手法都被我拿来用了，好用又简单。我年轻时脾气特别暴躁，一言不合就动刀，都是被杜家德带出来的。后来在东南亚吃了太多苦头，性子被磨平了，年轻时的疯劲也少了，不随便打打杀杀。但动了手，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

刘战刚、宫建民、洪金明、陈阳、朱林等人都在监控室旁听，随着审讯深入，笼罩在案件上的迷雾才一层又一层被拨开。

这边审讯还在继续，另一组侦查员已经搜查了秦力在金山别墅小区对面的房间，在房间里找到了高平顺在医院的检查单。作案前，高平顺已经得了白血病，他是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治疗女儿的钱。在这个小区还找到了另一部车，车牌为套牌。此车曾经在唐山林小区附近多次出现，后来就失去了踪影，车内有秦力的指纹。

高平顺被击毙，秦力死亡，黄卫案的指使者是谁仍然是未解之谜，唐山林案从某种意义来说也成了悬案，黄卫的日记本是否被盗、凶手与唐山林的关系等诸多细节再无法查证。

大家都明白指使者和凶手很大概率是秦力，但是这个结论没有证据支持，无法写在结案报告中。

林海军感叹：“难怪几个案子有这么多相似点，原来杜强和秦力是‘师徒’，思路和手法出奇地一致。可惜秦力死了，这个案件不圆满。”

宫建民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见过更多遗憾之事，道：“人生不如意、有遗憾是常事，办案也是如此。办案越多，遗憾也就越多。”

两个小时后，审讯即将结束，王卫军、陈跃华和王海洋被带到了监控室，通过监控屏幕看亲人。

虽然杜强是凶悍的杀人犯，罪行累累，但是江州刑警支队的侦查员普遍同情丢失儿子的这一家人。支队领导同意在不违反政策的情况下，让这家人看一眼在外尝尽人间疾苦又做了太多恶事的大儿子。

陈跃华贪婪地看着屏幕里的儿子，道：“海涛跟我说了，他做过整容，所以相貌有所改变。他记得自己额头有一颗痣，是Z字形。”

王海洋站在母亲身后，随时准备保护身体原本不佳的母亲。

王卫军虽然更为理智，想到等着大儿子的将是一颗冰冷的子弹，依旧悲从中来，几乎无法抑制。

政委洪金明道：“王教授、陈医生，你们的行为是错误的。但是，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们支队很同情你们的遭遇，杜家德和杨丽芬也肯定会受到法律制裁。另外，王海涛在东南亚有两个子女。审讯会继续，还有些程序要走，我们会在适当的时候把王海涛子女的名字告诉你们。”

这又是一个极具冲击力的消息。陈跃华哀求道：“洪政委，一定要告诉我们孙子的名字和地址，我们一定会将他们培养成人，好好教育他们，不走邪路。”

王卫军看到大儿子在审讯室的时候，心中有万念俱灰之感，此时，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有了努力生活下去的强大理由。

陈跃华哀求了几句，眼前突然闪现无数金星，倏然倒下。守在其身后的小儿子王海洋及时抱住了母亲，喊道：“妈，你要坚强啊，我们还要到东南亚接你的孙子呢。”

监控室内，宫建民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指挥中心打来电话：“胜利桥上的水沟边发现了一具尸体，请立刻安排人员前往。”

宫建民走到窗边，打通滕鹏飞电话：“滕鹏飞，事情来了，胜利桥边发现一具尸体，赶紧过去。”

秦力死了，杜强被捉，重案大队长陈阳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宫建民就将新发命案交给刚从省厅办专案回来的重案大队副大队长、一组组长滕鹏飞。阴沉着脸的滕鹏飞接到电话，来到一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哥儿几个，跟我走，案子来了。”

三辆警车拉着警笛、闪着警灯，风驰电掣，七八分钟就来到胜利桥。胜利桥上站了一些伸长脖子的围观者。派出所民警已经来到现场，拉上了三道警戒线。

副所长钱刚见到雄赳赳的滕鹏飞，道：“哟，滕麻子回来了？好久没见你了。”滕鹏飞进入现场后就将负面情绪彻底丢掉，道：“才回来几天，改天喝个酒。”钱刚道：“你接了案子，肯定会忙得昏天黑地，哪有时间喝酒？破案之后，接风酒和庆功酒一起喝。”

勘查人员小林、小杨，法医老李下车，提着箱子，弯腰进入最里面的第一道警戒线。

滕鹏飞见到李法医，微微点头，想起牺牲的田甜表情不由得有些僵硬。他进入第二道警戒线后，停下脚步，恢复了正常表情，道：“谁发现的？”

钱刚道：“环卫工人到桥边小便的时候发现的。受害者是隆兴夜总会老板吴开军的儿子吴煜，纨绔子弟。吴开军刚被枪杀，儿子又被人捅刀子，真是墙倒众人推。”

滕鹏飞望着现场不说话。

半小时后，李法医从核心现场走出来，道：“麻子可以过去了。”

滕鹏飞开始戴手套，道：“死了多长时间？”

李法医道：“尸斑明显，指压不全褪色；尸僵也明显了，角膜轻度浑浊，死了有七八个小时了，右手有抵抗伤，目测胸部和腹部都有创伤，是比较锋利的单刃刀，准确情况得解剖后才清楚。”

滕鹏飞“啧啧”两声，道：“死者很壮实，右手抵抗伤，说明有正面交锋。李超人，等会儿认真查一查指甲，还得看一看是不是同一把凶器形成的伤口。”

李法医素来严肃，不苟言笑，长期与尸体打交道，神情中总带了些阴气，除了滕鹏飞以外，无人会当面称呼“李超人”这个绰号。他瞪了滕鹏飞一眼，道：“这些都是必查项目，还需要你来讲？工作时间，滕大队严肃一点，不要轻易叫同志的绰号。”

“我们一起到支队，当年在一个寝室，如今四脚蛇戴眼镜——充起了正神。”

滕鹏飞嘲讽几句，又回头问侦查员：“谁熟悉吴开军案？”

侦查员杜峰道：“吴开军案是二组在办。我们一组敲边鼓，参加大行动，对具体案情不熟悉。但是，一组有人熟悉吴开军案，比二组的人还要熟悉。”

滕鹏飞皱眉道：“谁啊？叫过来。愣着做什么？”

“侯大利算是我们一组的人，不过一直没有在一组办案。他是105专案组副组长，熟悉吴开军案。他现在不能过来，还在审讯杜强。”

滕鹏飞知道侯大利是田甜的未婚夫，想起田甜冷眉冷脸的俏模样，暗自叹息一声，大步朝核心现场走去。

死者平躺在公路排水沟里。前年发洪水，胜利桥下成为积水区，一辆小车在此地被淹没，驾驶员死亡。消息传开，舆论哗然，公众对江州地下管网进行了无情批判。洪水退去后，市政部门重修了胜利桥附近的排水系统，公路两边的排水沟变得又深又宽。行人和过往车辆在公路上无法看见水沟里的情况，发现尸体的是负责这一段卫生的环卫工人。

吴煜酷似其父，五官英俊，身高在一米八左右。他躺在水沟里，双眼已无生气，空空洞洞，望着灰暗的天空。

李法医蹲在吴煜身边，正在用放大镜观察脖子处的痕迹。

滕鹏飞蹲在公路沿上仔细观察受害人，问道：“吴煜是个公子哥儿，身上有钱，钱包在不在？”

勘查现场的小林直起腰，道：“现场没有发现钱包、手机和手表。”

李法医没有说话，仍然保持刚才的姿势。

“吴煜皮带很值钱，至少得几万。凶手取走钱包、手机和手表，没有拿走皮带，那就有两种情况：第一种，凶手是为了抢钱而杀人，不知道皮带特别值钱，没有抽走皮带；第二种，凶手不是抢钱，主要目的就是杀人，取走钱包、手机和手表是为了制造抢劫的假象，慌张之中却没有看见皮带，或者说是没有意识到皮带值钱。”

滕鹏飞说话时，俯低身体，瞧了瞧公路路面的痕迹，道：“胜利桥是东城和西城的通道，吴煜不会步行经过，他的车到哪里去了？杜峰到交警支队和视频大队，查一查吴煜的车。”

现场勘查完毕，尸体运到了殡仪馆。

滕鹏飞站在公路边，猛然间又想起牺牲的田甜，心情低落起来。他从省厅归来后就不断听说侯大利的名字，此刻想起这人和田甜的关系，肚子里又腾腾地升起一股怒火。

这时，两个工人从排水沟里抬起了受害者吴煜。一个工人从水沟跨向公路时摔坐于地，吴煜上半身滑出担架，头砸在地上，空洞的双眼正好望向滕鹏飞。

看着昨夜遇害的年轻、英俊又富有的吴煜的尸体，滕鹏飞肚子里的怒火在刹那间熄灭。相对于死亡，人世间没有过不去的坎。他转过身，背对战友们，望着灰暗深沉的天空，为受害者吴煜，为牺牲的田甜，默默祈祷。

在滕鹏飞带队勘查现场的时候，审讯结束了。侯大利和老朴取得了决定性胜利，回到办公室。老朴这才拿出手机，道：“哟，张小天打了三个电话，肯定与王永强案有关。”

侯大利瞬间从杜强的案子中回过神来，道：“张主任有什么消息？”

“我还没回电话。你也别心急，当侦查员的心理素质要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老朴掉了一句书袋，想起眼前年轻侦查员正在经历未婚妻牺牲的痛苦，赶紧停了下来，给张小天回电话。回电话时，他一直在“哦、哦”应答。

田甜牺牲以后，侯大利的心态发生微妙变化，很沉静地站在一旁，听老朴对话。

打完电话，老朴望着侯大利，道：“骆主任和张小天研究了王永强的审讯视频和相关材料。张小天提出一个观点，王永强有可能在杨帆案上说的是真话。她对这个案子很有兴趣，准备抽时间到江州来一趟，搞一次审讯和测谎。很多老侦查员有习惯性思维，总认为心理评测这一套是花拳绣脚，起不了大作用。这两年，张小天通过心理测试攻破好几个大案犯罪嫌疑人的心理防线，心理评测才受到刑侦总队重视。张小天年纪轻轻就被提拔为六支队心理评测室副主任，有真本事，算是个厉害人物。”

一直以来，侯大利坚持认为是王永强杀害了杨帆。谁知，刑侦总队心理评测室的副主任却认为王永强有可能不是杀害杨帆的凶手，这让他难以接受。杨帆遇害，真凶尚未伏法，田甜又壮烈牺牲，侯大利的心灵深处留下了两道深深的伤口。他走到窗边，想大吼两声，发泄心中积郁的烦闷和痛苦。只是在氛围严肃的办公室，无法吼叫出来。

远处天空出现了一大片乌云，缓慢又坚定地朝着江州的天空压了过来，暴风雨即将来临。

(第三部　完)

《侯大利刑侦笔记4》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又一次痛失所爱，侯大利试图用不眠不休的查案来麻痹自己，却无意间发现了吴煜尸体上的玄机，并和顶头上司滕鹏飞产生了意见分歧。之后，江州偏远地区一处山体滑坡，滚出了一具焦黑的人骨，侯大利再次与滕鹏飞意见相左，甚至失去了局领导的支持。侯大利始终坚信自己的判断，可追查之路却处处受阻，每一个费尽心力得来的线索，仿佛都在向他哭诉这桩案件背后的巨大冤屈……

劲敌当前，侯大利到底如何才能取胜？杨帆溺亡、田甜牺牲，当真只是偶然？侯大利又该如何打破命运的诅咒，找到自己从警的真正使命？

敬请期待《侯大利刑侦笔记4》!

目录

第一章 水沟惊现尸体

第二章 利用足迹锁定犯罪嫌疑人

第三章 105专案组的排爆特训

第四章 一波三折的测谎

第五章 半坡惊现黑色人骨

第六章 用微表情锁定嫌疑人

第七章 黑骨案的重大突破

第八章 侯大利指挥侦查行动

第九章 犯罪嫌疑人的审讯攻心计

第一章 水沟惊现尸体

我不知以后怎么活下去

2009年9月，山南省，江州市。

犯罪嫌疑人杜强放弃抵抗，彻底交代所犯罪行，黄大磊案和吴开军案至此真相大白，还拔出萝卜带出泥，侦破了三起入室抢劫案和一起母女遇害案。审讯杜强的是省公安厅正处级侦查员老朴和江州市刑警支队年轻侦查员侯大利。

送走老朴，副局长刘战刚把侯大利叫到身边，夸道：“大利参加工作两年便取得如此耀眼的成绩，国龙老总肯定会为你骄傲，我估计他以后不会急迫地催促你回国龙集团继承家业了。术业有专攻，老天爷真赏你吃这碗饭。”

“这是所有参战侦查员的功劳，我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侯大利隐藏起极度压抑的心情，努力挤出些笑容。

刘战刚看着侯大利两鬓的白发，想起英勇牺牲的田甜，暗自叹息。作为指挥员，一次行动牺牲两名侦查员，这给他带来极大压力，并且还要承担相应后果。这无疑是在侯大利所承受的未婚妻牺牲的巨大痛苦上雪上加霜。他故作轻松，笑道：“谦虚使人进步，大利真不错。这一段时间辛苦了，给你放几天假，出去走一走。”

侯大利道：“刘局，我哪里都不想去，只想睡觉。”

“既然想睡觉，那就什么事都不要管，好好睡觉。”刘战刚毫不掩饰对侯大利的欣赏。未婚妻田甜意外牺牲后，侯大利强忍悲痛，在岗位上坚持战斗，干净利落地拿下了黄大磊案和吴开军案。此役之后，江州市局绝大多数领导都忘记侯大利是江州首富的儿子，视其为真正的自己人。

由于胜利桥附近发生了一起杀人案，刘战刚略微寒暄，便和刑警支队队长宫建民一起匆匆前往胜利桥。

侯大利跟在105专案组成员朱林身后，从安全通道走向地下车库。

朱林道：“在你审讯时，胜利桥出了命案，死者是吴开军的儿子吴煜。”

“啊，吴煜死了？”侦办吴开军案时，侯大利研究过吴开军的主要社会关系，知道其儿子是个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

“他被捅了四刀，死在胜利桥下。滕麻子出的现场，没有通知我们105专案组。江州市大部分命案积案都破了，可是105专案组没有撤，原则上应该通知我们。滕麻子刚从省公安厅回来，还不了解情况。这一次可以原谅，下次不行。”

来到地下车库，朱林道：“你不用送我，我自己开车回刑警老楼。这两年，一个案子接一个案子，你也累得够呛，休息几天。”

“师父，我其实没法休息，睡不着。无事可做，日子就更加难熬。”侯大利在朱林面前不再掩饰，面带苦笑，坐上越野车。等到驶离朱林视线后，他靠边停车，在领导和队员面前强装的镇静和坚强化为乌有，关掉车窗，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精气神，瘫坐在皮椅上。

回到高森别墅，一股异样的冷清如杀手一般无声无息袭来，阴郁之气笼罩在整个别墅区，恶狠狠地提醒他未婚妻已经牺牲，从此阴阳相隔，再也无法见面。

田甜牺牲后，他全身心投入案侦工作之中，用忙碌的工作来压制内心的伤痛。如今大案告破，他找不到压制痛苦的借口，深入骨髓的疼痛狠狠反弹，曾经的恩爱有多么快乐，如今便有多么靠近地狱。

侯大利无法在家中停留，失魂落魄地逃出别墅，低垂着头坐在门前。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站了起来，启动越野车，直奔江州陵园。江州陵园里十年前安葬了青梅竹马的恋人杨帆，十年后安葬了未婚妻田甜。以前侯大利到陵园是看望长眠于此的杨帆，如今不仅要探望杨帆，还要与未婚妻田甜在此会面。想到这里，他悲从中来，无法抑制，数次生起猛踩油门再不放松的念头。

车停在陵园内，侯大利先沿着石梯来到杨帆墓前，用小毛巾擦掉杨帆墓碑上的灰尘，点燃香烛后，低声讲述田甜牺牲之事，再谈张小天要在近期审测王永强。离开时，他低语：“小帆，如果你真有在天之灵，就指引我找到真凶。”

离开杨帆，侯大利来到一块新近开出来的墓园。这个墓园被松树与其他区域隔开，在最顶端有一块刻有“警魂”大字的石碑。田甜牺牲后，侯国龙在江州陵园购买了这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凡是离世的警察都可自愿安葬于此。

警魂园区形成后，首先进入的是在打拐案中牺牲的田甜和唐有德。随后黄小军将父亲黄卫的骨灰盒迁了进来。胡秀选了一个迁坟的黄道吉日，准备将丈夫迁到警魂墓区。丈夫李超就是一个大嘴巴，喜欢唠叨，爱凑热闹，能与战友们相聚于此，在另一个世界应该也能过得很好。

田甜墓碑上的头像是为了结婚特意到照相馆照的。照相师颇有功力，抓住了田甜宁静中略带刚强的特点，相片中的人漂亮又深沉。侯大利用另一块新毛巾擦去田甜相片上的灰尘。在擦拭过程中，他似乎感受到了田甜的气息。十几天前，这些气息还真实存在，还在与自己耳鬓厮磨，转眼间，人贩子扣动扳机，田甜变成了回忆。他坐在墓前，久久不肯离开，低语：“田甜，你真狠心，就这么走了，我不知以后怎么活下去。”

越野车最终还是离开了江州陵园，如孤魂野鬼一般在公路上游荡，不知不觉来到世安桥。侯大利仍然不敢面对河水，背对石栅栏，眼神空洞地望着桥边熟悉的风景。

大片乌云从远处天空奔了过来，积聚在头顶，天空顿时暗淡下来。一阵风吹来，乌云慢慢移走，头顶天空恢复光明，而远处长青县的天空黑成一片，罕见的秋日惊雷在黑暗中狂舞。一般情况下，江州在10月不会有大暴雨。2001年10月曾经下过一场大暴雨，引得江州河水大涨，杨帆落入狂暴河水中，没有生还。今年接近10月又有大暴雨，简直是当年情景再现，这让侯大利极度不安。每当内心不安时，侯大利总是习惯给田甜打电话。拿起手机，他才意识到田甜已经英勇牺牲，无边无际的痛苦顿时涌进心中，将其灵魂压在十八层地狱。

为了逃脱地狱的镇压，他强行把思路转到案件之上，这样能轻微减少心理上的痛苦。老朴临走前提到省刑侦总队第六支队张小天判断王永强有可能不是凶手，从侦查的角度来说，杨帆案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直接有力的证据，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如果王永强真的不是凶手，那么此案就会成为无头悬案，破案遥遥无期。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更加烦躁。

长青县方向大雨倾盆，江州城内却无半滴雨水。世安桥下，江州河水量比起夏季大大减少，失去了狂暴，非常温顺。河水下游流经长青县，经过这一场暴雨，下游长青段河水会暴涨。侯大利盯着河边看了一会儿，尽管河水量少，流速慢，仍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没有转身，继续紧盯河水，直至涌起强烈的呕吐感。他站在桥上无法抑制地大吐特吐，胆汁都吐了出来，满嘴苦涩。吐完后，他坐在桥边路沿石上，将头埋进膝盖。桥上不时有大货车经过，大货车距离路沿石很近，带起的灰尘扑到侯大利身上，很快就在衣服上形成灰蒙蒙一片。

晚六点，远处长青县的天空中闪电和雷声交替出现。阵风吹过，带来凉意，还有淡淡的水腥味。侯大利离开世安桥，仍然不敢回到充满田甜气息的高森别墅，掉转方向盘，前往发现吴煜尸体的胜利桥。

胜利桥下仍然设有警戒线，值守的中年汉子见一名灰头土脸的年轻人走了过来，警惕地问道：“你是谁？”

按照2005年10月1日开始执行的《公安机关刑事案件现场勘验检查规则》第十二章第八十一条规定：“现场勘查、检查结束后，现场勘验、检查指挥员决定是否保留现场，对不需要保留的现场，应该及时通知有关单位和人员进行处理；对需要保留的现场，应当及时通知有关单位和个人，指定专人妥善保护。”现场有人值守，说明重案大队要求保留现场。

到了凶案现场，侯大利被打散的魂魄奇异地聚合在一起，让他立时清醒。他亮出警官证，表明身份，问：“现场没撤？你一个人守？”

中年汉子抱怨道：“我是学院保卫科的，派出所的人到学院上厕所去了。滕大队说现场暂时不撤，让我们辛苦两天。这个地方鸟不拉屎，车又多，灰尘大，尾气重，守两天倒没有问题，多守几天就太他妈麻烦了。”

胜利桥位于城中心，是连接东城和西城的大通道，周边没有建筑，缺少商业设施，南侧是一大片桃树林，有一条天然小道通向坡顶，坡顶是江州技术学院。中年汉子用鸟不拉屎来形容此地，虽然夸张，却也颇为形象。

侯大利打量着公路南侧的桃树林，问道：“为什么不撤现场？”

中年汉子接过侯大利递过来的烟，发现是平时难得抽到的好烟，又看了一眼体量巨大的越野车，客气地道：“滕大队发了话，我们只是照办，不晓得什么原因。”

侯大利道：“尸体在哪里发现的？”

“我指给你看。”眼前的警察灰尘满面，神情憔悴，言行却很正常。中年汉子抽着烟，带着侯大利来到发现尸体的地方，讲解自己所知道的情况。

“死者应该是到技术学院泡妞的，听说死者的小车就停在学院围墙附近，还是一辆宝马。”中年汉子守在此处非常无聊，话匣子打开，“技术学院是民办学院，学生娃儿成绩都差得很，主要目的是混张文凭。每天晚上八九点，外面经常会停些好车，专门接漂亮女学生。哎，如今的世道，真是世风日下。”

侯大利思维渐渐恢复正常，道：“凶杀案和学院的女学生有关？”

中年汉子道：“具体不清楚，从刑警队的架势来看，多半有关。”

此案并不归侯大利负责，他来到凶案现场纯粹是无处可去。站在案发现场，他和看守现场的中年汉子聊起案子，思维快速运转起来，一块块现场碎片在脑中飞速集中，形成一幅幅立体生动的画面。

从离开提审室到现在，整整一天时间，侯大利都陷入未婚妻牺牲的悲伤之中，无法自拔。直到站在凶案发生现场，他才稍稍有了精气神。

技术学院的女学生

案发上午，吴煜案的现场勘查结束后，为了抢抓命案黄金72小时，重案一组召开现场工作会。重案大队副大队长、一组组长滕鹏飞对案件已有基本判断，指令简洁清晰。

“吴煜案由张国强探组负责，杜峰探组和江克扬探组配合。

“目前确定三个侦查方向，第一个方向是调查吴煜到胜利桥的原因以及路线。胜利桥是东城和西城的通道，不是商业街区，公路边没有门面。吴煜在晚上九点来到胜利桥肯定有特殊原因。找到这个原因，案子就算有了眉目。张国强探组兵分两路，一路去隆兴夜总会，调查吴煜当晚行踪；另一路到胜利桥附近调查走访，寻找目击证人。麻雀飞过总得有个影子，我不相信这么大一个人在公路边遇害，会没有人看见。吴煜妈妈不在江州城，我估计和吴煜遇害关系不大，放在稍后一些调查。

“第二个方向是以物查人。吴煜应该会随身携带手机和钱包，特别是和年轻女子在一起的时候，手机和钱包更是必不可少。在现场没有能够找到吴煜的手机和钱包，可以通过这条线索查找凶手。杜峰探组主要负责这个方向，调取吴煜手机的通话记录，查看最后几个通话人。犯罪嫌疑人有可能拿了死者手机，去联系技侦支队，请他们支援。

“第三个方向是江克扬探组，你们的任务是调取视频资料，吴煜有一辆宝马车，要把昨夜宝马车的行踪调查清楚。”

现场会议结束，三个探组按要求各自行动。

滕鹏飞回到刑警新楼，向副支队长、重案大队长陈阳汇报吴煜案。

杜强落网，一系列命案积案水落石出，陈阳心情着实不错，道：“麻子，我们到宫支办公室，免得你讲两次。”

宫建民听完汇报，道：“隆兴夜总会鱼龙混杂，吴煜被杀死，会不会和断手杆有关？江州黑社会这些年弄了不少事，希望打黑除恶专案组能把断手杆、陈雷等团伙连根拔起。”

滕鹏飞坐在办公桌对面，随手拿起桌上的香烟，自顾自点燃，道：“我先抽一支，两位领导别见怪，有案子，嘴巴闲不住。”

宫建民靠在椅子上，笑道：“滕麻子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想抽就抽，废那么多话。”

“我觉得没有这么复杂，吴煜是花花公子，吃喝玩乐样样在行，但是，他没有参加隆兴夜总会和高利贷业务。吴开军死了，断手杆没有必要追杀吴煜。我觉得应该是一个更简单的案子，吴煜行为不端惹来的杀身之祸，要么为了女人，要么为了钱财。”滕鹏飞深深地吸了一口，火光闪烁下，烟灰迅速变长。

正说到这里，张国强的电话打了过来：“我们到隆兴夜总会按照员工名单排查，一名女员工提供了吴煜到胜利桥的原因，他到技术学院是去接肖霄。肖霄是江州技术学院的学生，曾经在隆兴夜总会当过公主，也就是小厅服务员，与吴煜关系密切。”

“好，好，好，这条线索很重要。”滕鹏飞说了三个好字，又道，“你赶紧到江州技术学院，查这个叫肖霄的女同学。”

有了明确线索，滕鹏飞坐不住了，准备前往江州技术学院，刚站起来，又接到侦查员谭大国电话。

“在江州技术学院围墙支路发现一辆宝马，是吴煜的车。吴煜应该是先到技术学院，把车停在比较隐蔽的学院围墙支路，然后沿桃树林的小道步行到胜利桥。”

两条线索串了起来。

宫建民叫住滕鹏飞，道：“你别跑，就在这里指挥。三个探长办事利落，让他们去办，一线重要，指挥岗位也重要。‘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你要学会这个。”

滕鹏飞心不在焉地道：“宫支，兄弟们在下面跑，我坐在办公室喝茶，心里痒得难受。”

宫建民道：“你去问问，电话记录调出来没有。”

杜峰接到滕鹏飞电话，道：“滕麻子，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吴煜最后两个电话都是打给一个叫肖霄的人，每次通话三四分钟。”

所有线索都指向江州技术学院的女生肖霄，滕鹏飞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从宫建民办公室溜了出来，开车直奔江州技术学院。

来到技术学院后，他立刻组织侦查员调查肖霄。经调查：第一，肖霄在搞完学校活动后，接了一个电话后独自离开；第二，肖霄有一个同校高年级的男朋友，叫李友青。

两名侦查员来到肖霄家。

肖霄母亲周雪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寻找昨夜就未回家的女儿。肖霄是江州本地人，每天回家居住。昨天晚上学院搞文艺活动，肖霄给母亲打电话说要晚些回家。周雪等到了晚上十一点，女儿仍然没有回来，手机也关机。女儿以前在隆兴夜总会工作，晚归是常事，偶尔会住在同学家里。周雪下意识认为女儿搞完活动以后，又去了同学家里住，不算太着急，只是埋怨女儿关手机。

早上八点多，周雪再次拨打了女儿的手机，发现仍然没有开机。她正准备给女儿的朋友打电话时，侦查员出现在家门口。

侦查员正在和周雪交谈，虚掩的房门被人一把推开，房门砸在墙上，发出巨响。来人酒气熏天，头发乱成一团，胡子上挂着些不知是什么的碎屑，抓起桌上的茶壶，往嘴里猛灌。喝完水，他望着张国强，道：“张探长，你到我家里来做什么？”

身材高大的帅气探长张国强这才认出来人，吃惊地道：“肖总，你住这儿？”

肖卫星抓起桌上的馒头啃了两口，道：“肖总是过去式了。现在不仅没有消肿，脑袋也肿大了。你们到我家来做什么？抓到苟东那个王八蛋了？老子整整三千万元，全被苟东卷走了，刑警支队是干什么吃的，活生生的人，你们硬是找不到。”

2008年在大洋彼岸发生的金融危机深深地影响到周雪的家庭。肖卫星一次以小博大的投资以惨败收场，家道迅速中落。贫贱夫妻百事哀，夫妻感情迅速恶化，相看两厌。此刻，她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瞧着丈夫，甚至懒得和他讲女儿没有回家之事。

张国强看了一眼肖卫星，又看了一眼周雪，道：“我们找肖霄。”

肖卫星眼睛转了两圈，道：“我没管她，管也管不住。我要睡觉了。”

周雪吼道：“肖卫星，肖霄昨晚没有回家!”

肖卫星道：“吼个锤子，肖霄昨晚没回家，今天自然晓得回来。”

周雪道：“我们离婚。”

肖卫星道：“我不离，就要拖死你。”

探长张国强看这一对夫妻吵架，很是无语。

离开肖家，侦查员严峰道：“肖霄她爸是怎么回事？”

张国强回望了一眼极为老旧的红砖房，道：“肖卫星以前是建筑老板，开大奔，挺风光的。去年金融危机前，他和几个老板合伙买了一块地皮，准备大赚一笔。谁知去年美国爆发了金融危机，波及国内，银行信贷政策收紧，贷款困难。他们为了解困，又去借了高利贷。牵头的老板苟东是个混账，卷款跑路，人间消失。肖卫星被彻底套死，从千万富翁变成千万负翁，别墅、大奔都拿去顶债。国家后来出台了经济刺激计划，很多坚持苦熬的老板脱了困，还赚得盆满钵满，肖卫星、施家富等人合伙的项目成了死局，只能眼瞅着别人发财。”

“天灾加上人祸，难怪肖卫星成了这般模样，谁遇到这种事情都受不了。”严峰不停摇头，感慨道，“人到中年太难了，稍稍遇到风浪，有可能就翻船，翻船以后，再想上船就难于上青天。我有好几个朋友都遇到中年危机，中年危机首先就是财务危机，其次是健康危机，相比起来感情危机倒是排在稍后。”

几条线索汇集起来，肖霄具有重大作案嫌疑。技侦支队很快锁定肖霄行踪：肖霄藏身于长贵县罗马皇宫小区，其男朋友李友青也在此处。

罗马皇宫小区名字取得很洋气，其实是小楼盘，只有四幢楼。刑警们在物业带领下，悄悄摸到了3幢18楼1号。

长贵县刑侦大队得到通知以后，立刻派侦查员来到罗马皇宫，控制外出通道。半个多小时后，重案大队副大队长滕鹏飞、探长张国强等人来到长贵县罗马皇宫小区。

长贵县刑警大队队长武志和滕鹏飞在物业办公室简单碰头以后，制订了最常规的抓捕方案：利用物管人员敲开房门，然后冲进去抓人。

屋内，李友青和肖霄根本没有料到荷枪实弹的刑警已经朝小区聚集。此处房间是李友青哥哥在长贵县的新房，李友青哥哥事情多，装修就由李友青帮忙，因此李友青有新房钥匙。李友青捅了吴煜之后，便和女友肖霄躲在家里，早上从本地论坛得知吴煜死讯之后，逃到长贵县，躲入哥哥新房，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警察能查到我们吗？”肖霄一夜未睡，脸颊小了整整一圈，眼睛倒比平常更大。

“我不知道。”李友青捅了人，内心惶恐，不停摇头。

“没有人看见，警察肯定找不到我们。”肖霄握住李友青的手，道，“你是为了我才捅死了吴煜，我以后会对你好。昨夜，我陪你睡了觉，从此我就是你的人了。我不想读书了，读了也没什么意思，我们换一个城市，从头开始。”

肖霄和李友青交往了一段时间，两人有拥抱、牵手等亲密行为，偶尔会亲一亲嘴唇，但是在肖霄的坚持下一直没有上床。昨夜，李友青惶恐不安，肖霄为了安慰男友，主动上床，百般温柔。

李友青家庭条件和相貌都一般，若不是肖霄从凤凰变成山鸡，他根本没有机会与肖霄这种级别的漂亮女人谈恋爱。他平时与肖霄交往时属于相对“弱势”的一方，所以才能接受肖霄被吴煜强奸的事实。他原本以为自己仅仅捅伤了吴煜，没有料到吴煜居然死了，内心恐惧之下，对肖霄没有如平常那样热情，追问道：“你再回忆一下，同学知不知道吴煜找你？”

肖霄委屈地道：“吴煜的烂事，谁会给朋友讲。”

李友青道：“有没有同学知道吴煜？如果有人知道，警方说不定会来查你。你闺密小胡知不知道？”

肖霄道：“她知道一些。但是，警察不会想到找她吧？”

李友青埋怨道：“你为什么给小胡讲这些事？你不讲，就查不到你头上。”

肖霄泪水哗哗往下流，委屈地道：“我不讲，警察可以到隆兴去问。吴煜那个贱人是大嘴巴，只要喝了一点酒，其他女人的事都要给我讲，包括和素姐在一起的事都给我讲。素姐是吴总的情人，他们父子俩倒是好，一起上，呸、呸!”她顾不得擦眼泪，又道，“你昨晚和我睡了觉，是不是就开始嫌弃我了？当初我是被吴煜强奸的，是受害者，你如果看不起我，那就早点说。”

“别生气嘛，吴煜被我捅死了。这事了结后，我们就好好过日子。”李友青的关注点和肖霄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他更关注警察能否找到自己，耐着性子安慰几句，又开始自我麻痹，“当时太慌张了，刀上可能有我的指纹。我把刀扔到草丛里，警察不一定能找到。说不定，我们躲两天就没事了。”

肖霄把脸靠在李友青肩上，埋怨道：“我给你高压电击枪，你怎么不用？电击枪防身，能把人打昏，不会死人。”

“我当时紧张，随手拿出刀子，没有想到还背着电击枪。”

“反正都捅死了，怕也没用。你一定要对我好，我也全心全意跟着你。”

聊了一阵，肖霄来到卫生间，关上门，站在镜子前，从手包里取过化妆品，细心地抹眼角。昨天到现在都没有睡好，眼角似乎有了皱纹，这让素来爱惜容貌的她心疼得紧。她坐在马桶上，拿出手机，打开了QQ小号。

聊了几句，屋外传来敲门声，李友青如同惊弓之鸟，脸都吓得变了形，跑到卫生间前，低声道：“肖霄，有人来了。”肖霄赶紧退出QQ小号，走出卫生间，来到防盗门前，道：“谁？找谁？”

屋外传来一个女声：“我是物管，你们没有交物管费，平时不容易找到你们。”

李友青拼命摇手，示意不要开门。肖霄通过猫眼朝外看，见是一个穿物管服的中年大姐，犹豫几秒，还是打开了房门。房门刚刚打开，屋外的侦查员一拥而入，最前面两人还举着盾牌。三人扑倒李友青，另外两人奔过去，控制住肖霄。

李友青和肖霄没有反抗，任由来人给自己戴上手铐。

李友青万念俱灰，绝望地看了一眼心爱的女友，大吼道：“吴煜是我杀的，和肖霄没有关系!”肖霄朝李友青伸出手，满脸凄楚地喊道：“我爱你。”

滕鹏飞冷冷地看着李友青，道：“你叫什么名字？”

事到临头，李友青一股热血上涌，反倒不怕了，梗着脖子道：“我叫李友青，吴煜是我杀的，和肖霄没有关系。吴煜是强奸犯，我是制止犯罪，为民除害。”

肖霄“哇”地哭起来，伸出双手，大喊：“李友青，我爱你，一辈子爱你。”

吴煜手腕上的痕迹

滕鹏飞是血里火里滚过三回的侦查员，脸上没有表情，让探长张国强将李友青和肖霄带回江州，连夜审讯。同时，让另一组侦查员和长贵县刑警大队技术室一起，搜查李友青和肖霄躲藏的房间。

经审讯，李友青对杀害吴煜之事供认不讳，肖霄也承认是李友青误杀了吴煜。

看罢讯问笔录，滕鹏飞打了一个长哈欠，对张国强道：“大家辛苦了，拿下吴煜案，今天晚上可以安心睡觉。明天上班后，我再向宫支和陈支汇报。你把卷宗放在这里，我抽空再读一读。”

张国强递了一支烟给滕鹏飞，道：“滕麻子，这个案子案情简单，板上钉钉。”

滕鹏飞的绰号叫“滕麻子”，这是刑警支队流传比较广的绰号之一，就如侯大利的“神探”绰号。滕鹏飞和张国强同一年进入刑警队，私交甚好，私下里互相称呼绰号。

“睡前读一读，权当催眠药吧。”滕鹏飞作为重案大队副大队长有独立的办公室，办公室有长沙发，熬了夜，从柜子里拿出被子就可以在沙发上睡觉。

通读完卷宗，已经是凌晨两点。头靠在枕头上，迷迷糊糊之时，滕鹏飞突然想起卷宗里没有提到吴煜的手机和钱包，估计是被张国强忽略了。发现这个问题以后，手机和钱包始终在头脑里打转，让他无法入睡。

天渐渐亮了，滕鹏飞干脆不再睡觉，走出刑警新楼，在早餐店喝了一碗热腾腾的稀饭，吃下一笼包子，身体这才舒服。

上午九点，张国强接到电话，来到滕鹏飞办公室。张国强美美地睡了一个大觉，精神焕发。他本身白白胖胖，无论如何晒都晒不黑，被取了一个“国强哥”的绰号。“国强哥”意指曾经的当红小生唐国强，后来国强哥渐渐演变为“强哥”。

滕鹏飞立刻单刀直入，给手下探长一个下马威：“强哥，卷宗里没有见到手机和钱包，按照这些富二代的个性，出事那天晚上，手机和钱包肯定在吴煜身上。”

“昨天查线索又抓人，时间太紧，跑得屁滚尿流，没顾得上这些细节，我抽时间把材料补齐。”张国强拿过卷宗，从头翻到尾，确实没有发现手机和钱包。

“吴煜戴不戴手表？”滕鹏飞伸了伸手腕，又道，“侯大利是富二代，他平时戴不戴表？”

张国强道：“侯大利戴着一块很贵的表，大家谈论过这事。”

“吴煜这种花花公子，戴表的概率很大，这也是炫富手段。在我的记忆中，吴煜手腕上没有手表，你赶紧调查手机、手表和钱包这三大件。”滕鹏飞完全能够理解一线侦查员的艰辛，道，“从案发到现在，大家都很辛苦。再加一把劲，把案子办得漂漂亮亮的。”

命案在黄金72小时内的侦破概率较高，超过黄金时间则概率变低。吴煜案从发案到犯罪嫌疑人被抓还不到12小时，补齐材料，找到三大件，基本上可以结案。这是滕鹏飞从省公安厅专案组回到江州抓的第一案，破得干净利索，让其发自内心高兴。

在办公室慢慢抽了一支烟，滕鹏飞回想案件全过程，除了钱包、手机和有可能会有的手表外，没有大问题，这才到宫建民办公室汇报吴煜案的侦办情况。

宫建民即将提职为市局副局长，在这个节骨眼上，能够迅速拿下吴煜案自然是锦上添花的好事。滕鹏飞汇报完毕，宫建民拉开抽屉，扔了两包烟到桌上，道：“这是我老同学带来的好烟。麻子的烟瘾不小，要控制啊。”

“我是办案才抽烟，回家一根不抽。”滕鹏飞笑嘻嘻地抓起两包烟，放在随身携带的皮包里。

宫建民提醒道：“手机和钱包没有找到，这个问题不能忽视，必须追查清楚。如今是审判中心制，有点瑕疵，被人抓住，公安会很被动。”

滕鹏飞道：“我安排人员再去搜查李友青和肖霄的家。”

上午十一点，张国强来到滕鹏飞办公室，道：“我们搜查了李友青和肖霄的家，没有找到吴煜的手机和钱包。我分别提审了李友青和肖霄，他们都说没有拿手机和钱包。肖霄说吴煜平时戴着一块名牌表。李友青连杀人都承认了，如果真拿了手机、钱包和手表，没有必要隐瞒，这是让我最纳闷的地方。”

滕鹏飞道：“你叫上丁勇，我们再到殡仪馆看一看吴煜手腕。在疑点没有消除前，还要继续保护现场，让他们给我封住。”

张国强道：“已经确定吴煜戴手表，为什么还要看手腕？”

滕鹏飞道：“我有一个猜想，需要证实。”

田甜牺牲以后，法医室更缺法医，市刑警支队从长荣县借调来法医丁勇。吴煜案发当日，长青县下暴雨，一辆大货车撞上一辆长安车，长安车上有八个人，死伤严重。李法医赶到车祸现场，指导长青县法医开展工作，吴煜尸体就由丁勇负责解剖。

丁勇的家属在江州城，为了照顾家庭，正在争取调到市刑警支队。他和滕鹏飞见面后，明显有些忐忑。来到殡仪馆，他从冷冻柜中拉出尸体。尽管吴煜失去了生命力，仍然能从五官看出生前的英俊模样，其左手有明显的手表印痕。

滕鹏飞道：“你忽略了一个细节。吴煜手腕上有明显的表痕，尸检报告上没有写。”

吴煜案是丁勇借调到市里遇到的第一案，在尸检时，他已经拿出了所有本领，没想到漏掉了手腕上的表痕，被滕鹏飞挑出了毛病。丁勇解释道：“当时我的注意力全在寻找死因上，没有注意查看手腕。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这个表痕在冷冻以后才逐渐变得明显。”

丁勇的辩解正好符合滕鹏飞的猜想，他细看了手腕痕迹，反问道：“若是吴煜刚死亡就被取下手表，那时皮肤还有弹性，会不会形成如此明显的痕迹？”

丁勇道：“应该不会。”

滕鹏飞盯着死者手腕观察了一会儿，又道：“死后五到六个小时，上肢出现尸僵，这个时候取走手表，腕部的表印比较深，冷冻后更加明显，是不是这样？”

丁勇道：“应该是吧。”

滕鹏飞道：“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就意味着有人在清晨取走了手表。既然他要取走手表，肯定不会放过手机和钱包。此人没有留下指纹，说明有一定的反侦查经验，很可能有前科。强哥，你联系派出所和四大队，查一查胜利桥附近有前科的人，还要重点查手表的销售渠道。”

“我马上去办。”张国强道，“滕大队，不管是否找到手机、手表和车钥匙，李友青杀人都是证据确凿。”

“真的证据确凿吗？”

“从杀人动机、现场勘查、尸检到口供，证据链完整，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我下午要带李友青和肖霄辨认现场，如果辨认无误，那就真没有什么问题。”

滕鹏飞用力搓了搓脸，道：“我再强调一遍，在没有找到手机和手表之前，继续封存现场，这是其一；抓紧找到手机、手表和钱包，不能因为抓到凶手就懈怠，这是其二；你要按规定组卷，准备内审，这是其三。卷宗里有好几张B5纸，不要直接装卷，要贴到A4纸上。你是老侦查员了，得注意细节。还有，在写抓获经过时，别用‘通过技术侦查手段’这种含糊的字眼，该附清单的时候一定要附，免得隔壁单位又怀疑我们的办案质量。”

公安侦查终结后，案件就要移送检察院起诉，这对很多侦查员来说相当于一次考试。久而久之，大家就用“隔壁单位”来调侃检察院。

张国强由衷地道：“你早就该回来了，二组和三组抢了几个大案，尾巴翘上了天。吴煜案移交起诉后，我们一组得喝顿大酒。”

“找到手机、手表和钱包再说喝酒的事。”说话间，滕鹏飞又发现尸体脖子上有痕迹，道，“脖子这边有瘀青，不是尸斑，难道吴煜被卡过脖子？”

丁勇解释道：“李友青和吴煜曾经扭打在一起，互相卡过脖子。李友青脖子上也有瘀青，是吴煜卡他的脖子造成的。”

这是一个说得通的理由，滕鹏飞没有深究。离开殡仪馆，他看着远处的黑云，道：“这几天的天气很妖啊，长青那边的天被凿出一个大洞，雨水一直在落，但是一滴都没有落到江州城。莫非，长青那边有大冤屈？”

张国强道：“滕麻子，你犯忌了。”

滕鹏飞拍了拍嘴巴，朝地上呸了三声，道：“我收回刚才说过的话。”

探探侯大利的斤两

滕鹏飞刚刚回到刑警新楼，副支队长陈阳就将其叫到重案大队办公室。

陈阳道：“你听说过侯大利吗？”

滕鹏飞道：“我抽调到省厅办专案两年，听说支队出了一个‘神探’侯大利，你特意提起他，什么意思？”

陈阳从抽屉里取了烟，扔给滕鹏飞，道：“侯大利是山南政法刑侦系毕业，编制在支队，抽调到105专案组。命案积案破了一堆后，专案组以后没什么事了，宫支准备把‘神探’放到一组。你是副大队长，又是一组组长，镇得住‘神探’。”

“‘神探’是刺头？”滕鹏飞脸上有许多麻子，说话之时，似乎都在跟着抖动，很有特点。

陈阳摇了摇头，道：“侯大利不是刺头，只是很独特。第一个独特，虽然侯大利是侯大利，侯国龙是侯国龙，两者不能画等号，可是，他毕竟是侯国龙的儿子，这一点无法抹杀，市里主要领导都知道这事，所以我们要安排好。有件事情你不知道，侯大利出任105专案组副组长，关老大亲自过问。第二个独特，侯大利是田甜的未婚夫，田甜牺牲得很英勇，哎，很可惜。第三个独特，侯大利之所以被称为‘神探’，是因为确实有真才实学。他多次找到了二组和三组在办案过程中出现的漏洞，黄卫也因此被调出刑警支队。二组和三组找不到案件突破口时，他至少有三次在会上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出突破口。让大家最不服气也最服气的是，他的观点多次都被证实。刘局经常拿这事来敲打重案大队，弄得大家很憋气。”

听到田甜的名字，滕鹏飞心里紧了紧。他随即翻了一个白眼，道：“我喜欢有性格的人，就把他放到一组。重案大队不能一团和气，得有些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悍将，否则破不了大案。”

谈完正事，陈阳转了话题，道：“你今年三十一了吧？还没有找对象？工作再忙，个人问题也得解决。”

滕鹏飞开玩笑道：“匈奴未灭，何以安家。”

陈阳道：“当哥的说句实话，我知道你放不下田甜。当年她很明确地拒绝了你，你们没有缘分。”

滕鹏飞脸色平静，道：“田甜是烈士，我们不要谈她的私事。”

“滕麻子，你走两年，其实有点吃亏。”陈阳望着昔日搭档，欲言又止。

“老阳，别说这个，没必要争来争去，该来的自然会来。”滕鹏飞双手用力揉了揉脸颊，让为数不少的麻子又皱成一堆。他知道陈阳说的是真话，若是自己这两年不到省厅，黄卫调走之时，自己多半会接任重案大队大队长，如今也就是副支队长兼任重案大队大队长了。他对此并不是太在意，自己比陈阳小十岁，也就三十刚出头，还有大把机会。

想到这里，他又道：“在这里给陈大和宫支提点意见啊，我借调两年，一组变成后娘养的，大案、重案都让二组和三组抢走了。实话实说，一组都是业务拔尖的侦查员，整整两年敲边鼓。整整两年啊，没有拿到大案，配合采集生物检材，参加抓捕，办些不痛不痒的小案子，都是些啥玩意嘛，这个命案算是补偿一组。”

“你别发牢骚，入室抢劫案是小案子吗？这是江阳分局办不了的大案。滕麻子别麻痹大意，吴煜案还没有最后拿下，找不到三大件，搞不好要崩了你的牙齿。”

“我心中有数，肯定能找到三大件。就这事吧，那我回去了。”滕鹏飞对找到三大件的信心倒是很足，凭着他的经验，拿到一块高档表，不卖出去，放在家里就没有任何价值。盗三大件之人应该有一定的反侦查经验，这种人往往有前科，经不起诱惑，迟早会落到网中。

他站起身，道：“一组晚上开会，分析案情。我把‘神探’刺头叫过来一起开会。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一遛，没有本事乱炸刺，老子要镇压。”

陈阳提醒道：“105专案组没有撤，侯大利还是专案组副组长。”

滕鹏飞回头咧嘴笑了笑，道：“既然要把这个刺头放在一组，我才不管他是不是专案组副组长。”

陈阳又道：“侯大利是田甜的未婚夫，正准备领结婚证。田甜牺牲对他打击挺大，你作为领导要懂得领导艺术。”

滕鹏飞道：“一组所有侦查员都曾经面临过险境，只不过我们没有牺牲而已。”

下午四点，探长张国强喜滋滋地来到滕鹏飞办公室，把吴煜案的侦查卷宗放在桌上，寒暄道：“麻子，妥了。昨天分别带李友青和肖霄辨认了现场，与现场勘查完全一致，凶手就是李友青。虽然情有可原，毕竟杀了人，理无可恕。可惜啊，一对年轻人就这样毁掉了自己的前程。肖卫星这人真是悲惨，中年破产，负债累累，如今女儿也陷在人命案中。他这一辈子，怕是再无翻身之力了。”

滕鹏飞瞪着眼睛，道：“手机是吴煜联系肖霄的工具，存在因果关系。老克探组要把精力转到入室抢劫案，查找三大件的任务还是由你来完成，牢牢盯住销售渠道，不要松劲。”

如果不是三大件丢失，吴煜案已经完美收官，张国强暗骂：“谁拿走了三大件，老子要打得他认不了祖宗!”

张国强离开后，滕鹏飞想了一会儿案子，又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有十几张相片，那是五年前他侦办一起杀人案时的合影。

滕鹏飞慢慢抽出相片，看到第一张相片时，表情黯淡起来。

此张相片是他和黄卫的合影。两人已经熬了三个晚上，疲惫不堪，可是抓住杀人凶手的喜悦还是洋溢在脸上。黄卫牺牲时，他正在省厅专案组办案的关键点上，无法回来，深为遗憾。

翻过这张相片，另一张相片是六个人的合影。朱林站在最中间，没有笑容，冷着脸，其身边是田甜。那时田甜的父亲还没有出事，田甜还是个挺喜欢笑的女孩，笑容如阳光般灿烂，与朱林的冷面形成鲜明对比。

合影之时，滕鹏飞正和一个银行女职员谈恋爱，当时度过了甜蜜期，已经开始冷战，不久就分手了。等滕鹏飞开始追求田甜时，田跃进被捕，田甜由阳光女孩变成了冰山美女。时机不对，滕鹏飞无功而返，随即就被借调到了省厅办专案。

滕鹏飞依次看完几张相片，最后将信封丢进抽屉。然而，信封丢进抽屉，思绪却无法关进抽屉。

“如果田跃进不出事，田甜还和以前一样开朗，那我也许有机会。田甜和我结婚，就有可能生了小孩，就不会被调到打拐专案组。那么，田甜还会活着。可惜，生活不能假设。侯大利这人还算硬气，受到打击还没有垮掉。”想到这里，滕鹏飞望了望窗外，目光如无线电波般穿行在空中，到达刑警老楼。

收回目光后，滕鹏飞拨打了105专案组的电话。他没有用手机，而是用座机电话。

刑警老楼，侯大利正坐在电脑前写杜强案的结案报告。按照朱林的要求，结案报告的重点是检讨最后阶段的战术失误。侯大利回想在唐河的伏击行动，发现有两个明显失误：一是没有检查赶场车辆，杜强利用了这个漏洞，顺利进入场镇，潜伏在秦阳银行唐河分理处旁边；二是杜强曾经使用爆炸物炸死了黄大磊，在唐河的行动中，没有针对爆炸物品的预案，若不是旺财恰好是治安犬，熟悉炸药，后果不堪设想。

侯大利冷静下来，细想当时犯的战术错误，暗自后怕。在整个行动中，爆炸有可能造成死亡，最后的枪战也可能造成伤亡，比起铁坪镇打拐案的解救现场，他的指挥有更多破绽，只不过运气好，才没有民警牺牲。在检讨唐河伏击战时，他反复分析了打拐现场的警力配备。田甜和唐有德受到了照顾，被放在最安全的地方，谁都没有料到人贩子会从地道逃跑，地道口又恰好在田甜和唐有德身边。这是意外，与指挥员没有关系。如果打拐解救现场由自己指挥，大体上也是如此安排力量。

总结唐河之战时，侯大利又想起了田甜。每次想起田甜，如有一个电钻在心脏里旋转，疼痛难以言说。田甜牺牲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愿意承认这个现实，通过办案来自我麻痹。如今抓住了杜强，案件告一段落，他处于相对清闲期，无法借案件逃避，内心时常波浪滔天。

桌上座机响起，传来滕鹏飞的声音：“晚上七点，到重案一组开会。”

这一个电话将侯大利从痛苦的旋涡中拉了出来。他目前仍然是105专案组副组长，有足够强大的理由和足够多的借口拒绝滕鹏飞，可是，他没有拒绝。

通话结束后，侯大利闷坐了几分钟，这才下楼来到朱林办公室，谈了滕鹏飞打电话的事。

朱林略为不快，道：“滕鹏飞直接给你打电话，不是通知专案组？”

侯大利道：“滕大队直接叫我参会。”

“105专案组是市局专案组，不是刑警支队专案组。”朱林再次强调这一观点后，见侯大利神情郁郁，又道，“我们和重案一组是战友关系，滕鹏飞也曾经是我的部下。虽然这样做不够规范，你还是去吧。依照案案相靠原则，专案组本来就应该参加。”

朱林最了解自己这个徒弟，要治好内伤，最好的方法就是上案子。尽管他不满滕鹏飞不规范的通知方式，但还是同意侯大利到重案大队开会。

晚上六点五十五分，侯大利提前五分钟来到重案大队。走到小会议室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交谈声，他用手指推了推嘴角，让嘴角线条不再耷拉着，这样表情相对柔和一些。

小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七八个人都在抽烟，弄得满屋烟气。刑警小范围开会，大多如此，大家也见怪不怪。侯大利出现在会议室，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道道目光穿过烟雾，聚焦在“神探”身上。

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站在白板前，挥动签字笔，道：“别愣着，你的关系到了一组，不是客人，自己找位置坐。”

滕鹏飞从省厅专案组回归时，侯大利正好带着一组人在唐河埋伏，等待杜强落网。案子办完后，他还没有与滕鹏飞碰过面。眼前这个脸上有麻子的大汉自然就是传说中的“滕麻子”滕鹏飞。此人气场十足，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在白板上画图。

画完图，滕鹏飞放下大号签字笔，道：“侯大利是哪一年到的支队？”

侯大利道：“我毕业前在二中队实习。2008年到支队二大队做资料员，去年调到一大队，大部分时间在105专案组工作。”

滕鹏飞道：“两年刑警，那还是新兵蛋子嘛。你以后跟着杜峰，多学习，不懂就问。”

滕鹏飞离开江州这两年，恰好是侯大利获得“神探”之名的两年。如今侯大利是105专案组副组长，而组长是刘战刚，常务副组长是老支队朱林。专案组副组长虽然是没有编制的职务，但是在整个刑警支队都有地位，没有人认为侯大利是刚入职的菜鸟刑警。众刑警听到滕鹏飞这个安排，神情都很古怪。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如果侯大利真要回到一组，至少应该担任探长，能够独立办案。

杜峰暗自吐槽：“侯大利真到了我们探组，每次办案都有个‘神探’盯着，太他娘的不自在。滕鹏飞没有被‘神探’㨃过，胡乱安排。”

重案大队共有侦查员四十八人，原来下设八个探组和一个机动探组。宫建民担任支队长以后，依据省厅优化刑侦队伍建设的要求，拆分了大机动探组，设了九个探组，保留了一个小机动探组，另外则是大队领导、办公室工作人员。

一个探组四个人，是最基础的作战单元。这一次改革其实并不彻底，探长只能算是内部职务，市人事局并不承认此编制。探长虽然没有正式级别，但是掌管案件侦查权，能够把握案件进度，做出侦查结论，位置很重要，相当于步兵班在陆军中的作用。如今，能力出众的侯大利成为杜峰探组的组员，给了杜峰相当大的压力。

重案一组在讨论入室抢劫案，侯大利是第一次参加此案的工作会，便认真听讨论，没有发言。

散会后，侯大利来到滕鹏飞办公室。滕鹏飞有独立办公室，而且是套间，一个小会议室套着一个办公室，在小会议室的门上挂着会议室的牌子。

滕鹏飞开门见山地道：“你的关系要由二大队转到一大队，马大姐已经办好了。”

刑警支队内部调整，就是领导一句话的事。侯大利愣了愣，感到突然，却也没有太多意外。

滕鹏飞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吴煜案卷宗，道：“这是吴煜案的卷宗，张国强探组办的案子。按照一组的规则，案子办结以后还要进行内审。内审是组内审查、把关、挑毛病，免得出错。重案一组移送起诉的案件质量都很高，这是检察院公认的。大家都有案子，一组就你算是闲人，给你三天时间，认真看一看卷宗，找漏洞，然后签字。如果能找出漏洞，那会受表扬；如果有漏洞没有找出来，案件出了问题，主办人要承担责任，你这个审核人也得说个一二三。吴煜案相对简单，你就从简单的案子学起。”

“我会认真挑毛病。”侯大利拿起卷宗，准备离开。

滕鹏飞道：“你到哪里去？”

侯大利道：“回刑警老楼。”

“这是一组正在办的案件，注意保密。你在306室有一间办公室，就在办公室看完，把卷宗锁到铁皮柜里，不准带离。你到大队办公室找马大姐，拿铁皮柜钥匙，办理饭卡、门禁。重案大队一组专办重案、大案、难案，必须有铁的纪律。你拿到卷宗，还得和张国强办交接手续，否则丢掉里面的材料，谁都说不清楚。”

滕鹏飞丢过来一把钥匙，钥匙落在桌上，响声清脆。

侯大利慢条斯理地道：“看卷宗时我在一组，平时我按照市局文件要求得回刑警老楼。”

滕鹏飞撇了撇嘴，道：“专案组没有案子，迟早要撤。”

“专案组撤了，我就回来。”侯大利发自内心不怵滕鹏飞。他从小到大见过不少大人物，而且这两年的刑侦实践让其自信心大增，不会轻易被威压。

滕鹏飞将案卷交给侯大利，是有心试试这个“神探”的斤两。此案现在仍有一个缺口——没有找到手机、手表和钱包的下落，但是，这个缺口在侦查卷宗里没有出现。如果侯大利看完卷宗，没有发现这一点，那么这个“神探”就有水分。

复勘吴煜案现场

上班以后，侯大利先到刑警老楼，向朱林报告了昨天晚上开会的情况以及滕麻子的安排，然后再到刑警新楼大队办公室内勤处取了铁皮柜钥匙。

刑警新楼办公室的面积比较大，一个房间能容纳六个民警办公。在重案大队，一个探组四个人，正好可以在一个房间办公。306室是杜峰探组，307室是江克扬探组，305室是张国强探组。

306室房门虚掩，屋内有谈话声。侯大利推门而入，屋内谈话声立刻戛然而止。杜峰等人瞧向侯大利，神情古怪。这两年来，侯大利为一组提供了无数谈资，最初多是对其嘲讽，后来演变成不满，到现在多了几分赞赏，田甜牺牲后又对其多了几分同情。不管处于什么情绪，侯大利始终是局外人，是谈资。如今“谈资”出现在办公室内，让室内人都觉得往日一片和谐的办公室来了一个异类。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过了十几秒，探长杜峰最先回过神，指了指门边桌子，道：“这是你的办公桌，4号铁皮柜。”

侯大利要到张国强办公室取卷宗，刚离开306室，原本安静的房间顿时如群蜂起飞一般，响起了又快又急的谈话声。

胡志刚道：“侯大利进来，我怎么觉得这么别扭？以前我们哥儿几个随便谈案子，‘神探’来了，很多话是不是要想好了再说？”

杜峰道：“侯大利和樊傻儿能玩在一起，与李大嘴关系也好，不是怪人，我们以前是把他当成对立面了，刘局又把他当成那条鲇鱼。”

高连道：“你别看滕麻子对他很挑剔，其实挺看重他。内审都是探长牵头做的事，老杜，你的位置危险了。”

杜峰嗤笑道：“我给你们讲个故事。有一个农民幻想自己当了皇帝，就在田的东边放一块饼，西边也放一块饼，他走到东边可以吃一口，走到西边也可以吃一口。你就和那个农民差不多，侯大利是什么家世，有必要来争探长的位置？我和丁浩聊过，侯大利是一个比较纯粹的人，就是想要破案。我们也得好好干，不要让新人把我们这批老家伙瞧扁了。”

侯大利取了卷宗后，回到306室，专心看卷宗。

从张国强的介绍来看，此案案情简单：吴煜的父亲是黑恶分子吴开军，虽然吴开军死了，夜总会关门，但是吴家家底还很厚，吴煜作为花花公子，年龄不大，劣迹不少。此次他纠缠了一个曾经在夜总会当过公主的女大学生肖霄，被肖霄的男朋友李友青刺死。李友青和肖霄对此事供认不讳。

侯大利将诉讼卷放在一边，着重看侦查工作卷。抓获了杜强以后，侯大利原本以为吴开军案和黄大磊案便彻底翻篇，秦力兄弟、黄大磊四个血兄弟的事便正式成为往事，短时间之内不会再和他们有关联。谁知吴开军的儿子被杀害，他又以新的方式与刚刚完结的案子发生了联系。

杜峰、蒋超、胡志刚和高连围在白板前，热烈讨论入室抢劫案。

时间过得很快，十一点的时候，侯大利起身，把卷宗锁进了铁皮柜，对杜峰道：“我去胜利桥看现场。”

杜峰道：“你才到一组，负责内审的第一个案子一般不会太复杂。吴煜案很清楚，用不着复勘。”

重案一组，滕鹏飞有些咄咄逼人，锋芒毕露。探长杜峰则相对温和，说话办事极有条理。侯大利对杜峰印象挺好，道：“我不是复勘，到现场走一走，找找感觉，这样才能和卷宗里的材料对得上。”

侯大利离开办公室后，几名侦查员又议论起来。

胡志刚笑道：“侯大利坐在办公室看卷宗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两年开案情分析会的场景，他是毒舌，我现在有些替张国强担心了。”

“这就是一个简单案子，证据链扎实，侯大利就算是‘神探’，也挑不出毛病。”高连不是案件经办人，不掌握细节，只是听到严峰谈起过此案，觉得没有太大问题。

案发地点还拉着警戒线，无人值守。侯大利站在胜利桥下，现实的景色和卷宗中的相片如受到旋涡吸引，不断涌入脑海中，连接成一段连续的清晰影像，根据卷宗的材料逐一显示。

背景：胜利桥南侧山坡上是江州技术学院，开设有播音主持等专业。被吴煜纠缠的女子肖霄是播音主持专业的学生，在隆兴夜总会里当过包间服务员。据肖霄说，吴煜曾经给肖霄下过迷药“任我行”，拍了肖霄大量裸照。肖霄多次向吴煜讨要视频和相片，每次讨要时，吴煜总答应再做一次便交还裸照，结果不仅没有拿到裸照，还被多拍了数次。

现场1：李友青带了匕首，准备再进行一次努力，要回女友裸照。肖霄把吴煜从校门带到胜利桥南侧的桃树林，守在那里的李友青和吴煜扭打起来，从桃树林来到胜利桥下，李友青被吴煜打倒在地，并且被卡住脖子，这才抽出刀，接连捅了吴煜几下。吴煜受伤倒地，李友青和肖霄吓得赶紧离开。在离开时，李友青随手将刀丢在了树林。

现场2：吴煜倒下的地方距离公路和小道交叉口有七八米，据现场分析，吴煜中刀倒地后，没有立刻死亡，又爬了起来，朝前走了几米，坐在公路边，终于体力不支，摔进水沟，这才死亡。地面的血迹、在公路南侧树林中找到的匕首、匕首上的指纹、吴煜指甲缝里李友青的皮肤，还有尸检报告、李友青和肖霄的供述，形成了比较完整的证据链条。

侯大利在吴煜尸体被发现的地方站了一会儿，又跨过水沟，来到公路前往江州技术学院的小道。小道是一条天然的通行道，没有铺水泥或安装石板，是技术学院学生从校区到公路的一条近道，原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沿着小道往上行，穿过大片桃树林和一小片李树林，走了十来分钟，便来到江州技术学院。

侯大利脑中浮现出侦查卷宗的详细内容，慢慢有了些疑问。

比如，手机、钱包没有出现在卷宗中，这是一个漏洞。

另外，李友青在供述中自称迎面捅了对方两刀，在侦查员核实准确数字时，他改口说是捅了三刀，具体部位则记不清楚。肖霄在供述时直接用了一个数字——捅了三刀，很肯定。但是，尸体有四个刀伤，腹部有三个伤口，致命一刀在胸部。两人记忆中都没有出现“第四刀”，这就有可能存在疑问，需要核实。

侯大利站在公路边想了一会儿，弯下腰，模仿李友青当时的身体位置，摸了支签字笔，对着上方挥动三次手臂。站直以后，他对着空气捅出了第四刀。如果寻找“第四刀”是鸡蛋里挑骨头的话，演练过后，他还真发现有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为了验证心中那一丝不对劲，侯大利开车到了刑警新楼法医室。

走到法医室时，第一次与田甜见面时的场景扑面而来。当时田甜神情冷冷的，答话极为简短，给侯大利留下深刻印象，多次吐槽田甜态度恶劣，这也是两人之间常常回忆的场景。他在当时绝对没有想到，冰美人会成为自己的亲密爱人，更不会想到她会毫无征兆地意外牺牲。

除了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侯大利还牢牢记得最后一次在法医室与田甜相见的场景。田甜接到电话后，站在法医室门口，双手插在白大褂里。见面之后，她为自己理了衣领，还埋怨道：“挺贵的衬衣，你居然穿出了地摊货的感觉，真服了你。”他开玩笑道：“我们天天走现场，没有办法穿出宴会厅的感觉。而且我在衣柜里挑来挑去，就没有便宜的衣服。”田甜丢过来一个白眼，道：“下次我真买一些地摊货回来，看你穿不穿。”

往日的生活细节深藏在田甜存在过的地方，随时可能出现。侯大利在法医室门口站了两三分钟，这才推门而入，与法医丁勇打了招呼，走进李主任办公室。

作为田甜的未婚夫，侯大利和法医室以及二大队的同志们关系都还不错。而且，侯大利在现场勘查上很有一套，多次参加现场勘查。现场勘查技术人员和法医往往成对出现，李主任也就将侯大利视为自家人。如今田甜牺牲，李主任见到侯大利时感情颇为复杂，泡了杯茶端至其面前。

两人面对面而坐，脑中在此刻都想起了田甜，可是谁都不想说出这个名字。

侯大利主动打破沉默，道：“我负责内审吴煜案。有一个疑问，吴煜尸体有四处刀伤，李友青拿刀捅了人，肖霄旁观。审讯时，李友青本人说是捅了三刀，旁观者肖霄也认为捅了三刀。两人没有否认杀人的事实，没有必要在细节上作假，更不会在这个细节上串供。我们可以认定他们没有撒谎，为什么两人的供述和尸体上的痕迹有差异？”

李主任道：“我没有参加尸检，真不了解情况。在慌乱中，记忆有可能会出现混乱。”

侯大利道：“虽然他们在事发时没有刻意去记捅了几刀，但是潜意识会记得捅了几刀。我们不能用意识控制非自主神经，潜意识可以在不知不觉中控制成千上万的非自主神经，比如受到惊吓时会心跳加快、血压升高，这就不是我们意识能控制的。我认为他们两人的供述其实就是潜意识透露出来的真相，李友青有可能没有捅第四刀。”

李主任没有接受这个解释，道：“你这个说法太主观，而且颠覆了整个案件。对，就是颠覆。我不能下判断，是丁勇做的尸检，我叫他进来。”

丁勇进屋后，李主任问道：“吴煜案是你做的尸检，你发现伤口有异常吗？”

丁勇有点蒙，道：“没有发现异常。”

侯大利道：“滕大队只给了两天复查时间，两天以后，便要按流程移送起诉。我想到殡仪馆看看尸体。”

胜利桥遇害者的解剖工作是由丁勇独立完成的，也是其借调到市局做的第一例解剖，结果滕鹏飞、侯大利等人都要求查看尸体，这让他非常尴尬和郁闷，心道：“刑警支队个个眼光刁得很，若是在县里，我就是权威。”尽管肚子里有意见，他还是客气地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李主任不太信任丁勇的技术，道：“一起到殡仪馆，我也看一看伤口。”

在李主任办公室的书架旁，侯大利在放盆景的木架子上意外地看到一个骷髅模型，上前摸了摸，道：“这是田甜以前摆在办公桌上的。”

李主任道：“我知道，特意弄了个木架子摆放，留个念想。”

李主任是典型的理工男，平时一本正经，有事谈事，很冷硬，侯大利完全没有料到李主任内心如此柔软，会特意留下田甜桌上的摆件。他被这句话弄得眼泪差点掉出来，忙仰头看了看天花板，将眼泪逼了回去。

来到殡仪馆，丁勇从一排箱子中拉出停尸柜。

吴煜的脸色和墙壁一样白，五官稍有些扭曲，再也没有生前的潇洒劲儿。为了查明死亡原因，丁勇采用了直线切法解剖尸体，从颈部一直划开到耻骨联合，打开胸腹腔。

伤口缝合得还算规整，侯大利夸了一句：“丁勇挺细心啊，缝合得挺好。”

“不管尸体主人以前做过什么，人死万事休，他这么年轻，我尽量让他接近生前的状态。”丁勇朝尸体左手手腕看了一眼，随即望向一边，暗自腹诽道，“缝合得再好，你们翻来覆去地看，弄得我这个主刀人心脏病都要犯了。”

冷冻以后，尸体上的伤痕看得更加清楚，腹部有三处刀伤，胸部有一处刀伤。

侦查员和犯罪分子是猫和老鼠，虽然是对立的两方，在行为上却都有路径依赖。犯罪分子多是业余的，路径依赖不太明显，只有惯犯才会形成明显的路径依赖，其行为习惯往往会成为警方串并案的线索。刑警是职业办案，每个刑警都会遇到很多案件，更容易形成自己的习惯性思维。比如夫妻一方死亡，警官会条件反射地怀疑另一方，原因是存在大量家庭内部矛盾引发的凶杀案。习惯性思维是双刃剑，多数时间有利于办案，少数时间会陷入误区。

“左胸这个伤口是致命伤？”侯大利从侦办蒋昌盛案件开始，习惯从尸体上观察蛛丝马迹，屡有斩获。他立刻把视线聚集到尸体的伤口上。

丁勇道：“左胸这一刀捅断了左肺动脉，神仙才救得了。”

侯大利道：“腹部的三刀还不至于致命，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

丁勇道：“从腹部中刀的部位来看，中刀后，如果立刻到医院抢救，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侯大利脑中浮现出现场血迹分布位置图，道：“左胸中刀，还有体力走动吗？”

丁勇道：“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有的人能走，有的人不能走。”

侯大利脑中出现凶案发生时的影像：吴煜中刀后先是倒地，形成小块血泊，然后站起来，血滴显示他朝东城方向走了几米，终究体力不支，坐在公路路沿上，出现面积较大的血泊，血泊形状显示出吴煜曾倒卧于此，且有移动，然后翻倒进水沟，死亡。

他随即将思路拉回到现实，拿出放大镜，细查吴煜伤口。

李主任道：“有什么发现？”

侯大利摆了摆手，没有抬头。

嫌疑人的口供

丁勇不知道眼前的“神探”在看什么，慢慢紧张起来，身体不安地扭来扭去。十多分钟后，侯大利终于抬起头，指着尸体上的伤口道：“腹部三个伤口形状差不多，伤口与脊柱呈二十度左右的锐角，锐角开口向下，刀伤上宽下窄，李友青应该是右手握单刃刀，从下往上，捅在吴煜腹部，连续三刀，位置接近，说明出刀非常快，吴煜来不及躲闪。胸口这一刀的形状与前面三刀明显不一样，伤口与脊柱有大约四十度的锐角，锐角开口向上，伤口右宽左窄，这说明捅这一刀时，吴煜和李友青的身体位置发生了明显变化。”

李主任插话道：“这是同一把刀形成的伤口，从皮瓣上的创伤特征可以得出这个结论。前三刀应该在前，吴煜受伤以后，体力不支，有可能跌跌撞撞，身体重心降低，李友青顺势刺出了致命一刀。”

丁勇赶紧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种说法有道理，能够成立。”侯大利目光下滑，注意到吴煜左手腕的痕迹，紧锁眉头，道，“手腕有明显表痕，这是什么原因？吴煜不会戴太差的表，质量上乘的手表不会明显挤压腕部皮肤。”

丁勇原本不想提及此节，到了此时，便准备将滕鹏飞的观点抛出来。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李主任道：“如果死亡之后立刻就拿走手表，皮肤弹性还没有消失，不会有这种痕迹。形成尸僵后，再拿走手表，才有可能有如此明显的表痕，说明不是死亡当时取走的手表。”

李主任又指着尸体脖子右边的痕迹，道：“这个痕迹是单手扼脖子形成的虎口扼痕。颈部是法医学尸体解剖的重点部位，丁勇，尸检报告中为什么没有颈部伤痕？”

丁勇内心深处很是崩溃，心道：“分明是很简单的一次解剖，怎么这么多人来挑剔？借调人员真没人权。”他解释道：“死者和凶手一直在扭打，这应该是扭打过程中形成的痕迹。”

李主任下意识皱眉，又问道：“凶手多高？”

侯大利道：“一米七五，比较单薄。”

“吴煜至少一米八二。”李主任看了看侯大利，道，“就是我们两人的身高差距。吴煜强壮，凶手单薄，也和我们两人差不多。我来卡卡你的脖子。”

李主任单手扼住侯大利的脖子，刚刚用力，就被侯大利轻易摆脱。试了两三次后，李主任得出结论：“要形成这种虎口扼痕，得用力气。只能是吴煜被捅了三刀，流血不止，丧失体力以后，李友青才能做到。”

查看了尸体，听了李主任解释，侯大利心中有了明确想法：钱包和手机等问题要抽调力量侦查，否则案件会有重大缺陷；至于胸口那一刀与腹部三刀存在差异的原因，必须先做侦查实验，再提审李友青和肖霄，根据情况再做结论。

从殡仪馆出来，李主任和丁勇回了刑警新楼，侯大利顺道去看望受伤的樊勇。

樊勇已经从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出来，在家里养伤。他从医院回到家里，天天看电视、睡觉，百无聊赖，见到侯大利，很是高兴，推出一块白板，写道：“欢迎。”

侯大利问道：“恢复得怎么样？”

从厨房走出来一个胖胖的妇女，招呼道：“小侯，快坐。”她削了苹果，又道，“你对象怎么没来？小田可俊了，你这个大老爷们可要好好对别人。”

田甜牺牲之事，樊勇不敢给老太太提起，否则老太太会担惊受怕。他连忙敲了敲白板，在白板上写道：“泡杯茶。”

在樊勇妈妈泡茶之时，侯大利道：“老太太见过田甜吗？我怎么没有印象？”

“在刑警老楼见过。我妈见到田甜，还一个劲问我田甜有没有对象。我妈见到女孩子就恨不得让我娶回家里。”樊勇飞快写了一长串，又加了一句，“我真没有想到田甜会出事。”

侯大利强忍痛苦，装作没事人一般，道：“谁都不是神仙，能把现场所有细节都算清楚。你脸上中这一枪，其实也相当凶险。为了这一枪，我还写了检查，查找组织指挥上的问题，现在还没有交差。我当时确实存在失误，只想着守株待兔，没有主动检查车辆。杜强使用过一次炸弹，但是在我们的预案中没有专门应对炸弹的对策。若不是恰好带着旺财，那就不是炸伤，而是牺牲了。”

谈起唐河之战，气氛凝重起来。

樊勇写道：“任何行动，不管多么完美，都可能失败。我们上一次伏击高平顺，各方面都考虑得很周全，若不是遇到那个管理员，高平顺肯定会被活捉，后面的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樊勇母亲最不喜欢“听”儿子谈工作上的事，泡好茶，出去找老姐妹玩耍。

聊了一会儿，侯大利便起身告辞。他接到江州大酒店顾英的电话，得知半边猪肉已经送到了刑警老楼，便通知李主任，请他过来一起做侦查实验。

侦查实验是侦查机关在办案过程中采用模拟和重演的方法，证实在某种条件下案件实施能否发生、怎样发生以及发生何种结果的一项侦查措施。正式的侦查实验有严格程序，侯大利今天做实验只是为了验证想法。

走进大门，侯大利看到院中有一个木架子，挂着半边猪肉，旁边还有几把单刃刀。

朱林夸道：“顾英做事细心，你提了一个要求，她却能够超水平发挥，应该提拔成总经理了。”

侯大利道：“顾英搞企业的能力一般，但为人可靠。”

朱林道：“顾英能力岂止一般，而是聪明得很。她把组座服务好，地位就稳如泰山。”

李法医和丁勇到来后，侯大利调整了半边猪的高度，让猪头比自己高十厘米左右。他右手握刀，从下往上，朝半边猪的腹部捅了三刀。这三刀的伤口形状与吴煜腹部伤口形状非常接近。从第四刀的痕迹来看，犯罪嫌疑人和吴煜的身体都发生了明显移动。

李法医拿着吴煜尸体相片，对比伤口痕迹，道：“第四刀，你得从上往下，从右往左。”

侯大利没有改变握刀方式，用最顺手的方式对准胸口捅了过去。用这种方式形成的伤口，其形状与相片上的伤口形状明显不一致。

李法医道：“前三刀，手握刀柄，刀尖在大拇指方向，这样最顺。第四刀，你改一下握刀方式，手握刀柄，刀尖在小拇指方向，试一试。”

经过反复试验，只有一种姿势能够完美模仿吴煜脖子处的伤痕和胸口的刀伤痕迹——猪肉片放在地上，侯大利左手扼住猪脖子，采取第二种握刀方式，刺在其胸口。

丁勇作为解剖者，亲自参与了两组试验。试验之后，他知道自己存在失误，脸色不太自然。

做过侦查实验以后，第四刀确实与前三刀有很大区别，侯大利心中有了底气。半边猪在被戳了无数刀，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后，被送到常来餐厅，准备变成美味佳肴。朱林道：“大利，还有些时间吃午饭，我如今也天天坚持健身，你也来撸撸铁。”侯大利来到运动室的沙袋前，打了两拳，再来了一个鞭腿。

沙袋在空中轻微晃动，仿佛成为催眠的触发点，侯大利的时间开关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突然开启，时光飞速后退，回到了他和田甜前往山南师范大学前夕。当时，为了应对有可能遇到的危险场面，他在运动室里教田甜练习保命的双峰贯耳和踢裆砍脖。田甜身穿新式紧身运动服，双腿修长，身材非常漂亮，体香在空中若隐若现。刹那间，永失我爱的悲伤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侯大利情绪失控，对准沙袋不断使出双峰贯耳和踢裆砍脖的招术。

朱林最初还以为侯大利在苦练绝招，等到沙袋上有点点血迹时，才发觉不对劲，道：“大利，怎么了？”

侯大利汗如雨下，泪水混杂在汗水之中。他使出全身力气，使出一记双峰贯耳打在沙袋上，然后扭过头去，避免和朱林视线相接，哽咽着道：“朱支慢慢练，我洗澡去。”

在洗澡时，热水不断冲刷着眼泪，良久，侯大利才从浴室出来，回到寝室，在手掌上缠了纱布。吃午饭时，朱林问道：“手怎么了？”侯大利非常平静，道：“摔了一跤，擦破了皮。”朱林想起血迹斑斑的沙袋，暗自叹息一声。

吃过午饭，侯大利回到刑警新楼，找到滕鹏飞，要求提审李友青和肖霄。

滕鹏飞道：“你要提审，应该有所针对，发现了什么疑点？”

侯大利道：“我查看了卷宗，没有发现手机和手表。吴煜周五晚上来学校门口等女生，手机必不可少。我、丁勇和李主任到殡仪馆看了尸体，手腕上的表带痕迹显示手表应该是尸僵后才取下的。这就意味着有人在清洁工之前就接触过尸体，拿走了手表以及手机。张国强应该赶紧调查手机和手表。”

手表和手机正是滕鹏飞留下的破绽，如今破绽被侯大利第一时间看破，与自己的判断非常接近，虽然没有判断出是有前科人员所为，也非常不错了。滕鹏飞暗自赞了一声，却没有轻易表露，道：“还有什么问题？”

侯大利道：“我对刀伤有些疑问，死者胸口的致命伤与腹部另外三处刀伤的角度不一致，脖子上还有单手虎口扼痕，这是非典型扼痕，是体力相差较大时形成的伤痕。我要提审李友青和肖霄，核实这些情况。”

这是滕鹏飞没有注意到的新问题，他原本用很舒适的姿势靠在椅子上，闻言挺直了腰，道：“有什么不一样？你把卷宗拿来，我看看相片。”

侯大利具有出色的记忆能力，一双眼睛如摄像机一般，能快速而敏锐地捕捉每一个细节，而且能在脑海中长期存放，随时复查。滕鹏飞没有这个本事，能记得住关键环节，却无法在脑海中完全复原现场，必须依靠卷宗。

看罢尸检报告，滕鹏飞靠在椅子上，默想细节：第一，丢失的手表、手机和钱包肯定不是被李友青和肖霄拿走的，他们当时惊慌失措，只想跑路，不可能在清晨又来取这三大件，更有可能是路人贪财，取走了这几件值钱的东西。第二，受害人身上留下的伤痕是同一把刀形成的，刀上只有李友青的指纹。李友青和肖霄的口供吻合。吴煜指甲里的皮肉DNA与李友青DNA比对成功，李友青脸上有抓痕。第三，在吴煜家中找到了裸照和视频，证明了李友青杀人的动机。第四，肖霄同学表示曾看到肖霄和吴煜走进小道。”

回顾所有细节以后，滕鹏飞道：“我来回答你的问题。第一个问题，张国强正在从销售渠道查找手机、手表和钱包，四大队和派出所全力配合，技侦也在监控吴煜手机。从历史经验来看，锁定销售渠道应该能找到手机。第二个问题，两人扭打在一起，身体位置不断发生变化，脖子出现伤痕以及刀伤形状略有不同也很正常，重点是同一把刀形成的刀伤。至于单手虎口扼痕形成的原因，也能解释——吴煜中了三刀，体力下降，李友青有能力用单手扼住他的脖子。”

侯大利暂时没有提起侦查实验，道：“内审的职责就是挑毛病，我提审李友青和肖霄就是为了解决有可能出现的问题。”

滕鹏飞点了点头，道：“凡有疑问，必须查证。我和你一起到看守所，你讯问，我就带个耳朵。”

第二章 利用足迹锁定犯罪嫌疑人

口供中的疑点

下午三点三十分，滕鹏飞和侯大利来到看守所。侯大利在看守所大厅办手续，滕鹏飞则到所长室抽烟，喝茶。讯问时，滕鹏飞基本一言不发，确实只带了耳朵。

李友青双手双腿被固定在椅子上，身上穿着印有“江州看守所”字样的青色外套，头发剪短成寸头，脸色晦暗，眼神无光，如案板上待宰的鱼。他今年刚满二十岁，正是人生最美的年华，捅人后失去了自由，精神迅速垮掉，犹如饱经沧桑的中年人。

侯大利声音平和，不急不缓，按照第一次讯问的步骤，从是否收到《犯罪嫌疑人权利义务告知书》、是否清楚知道自己的各种权利与义务、是否有故意杀人行为，再到有权委托律师作为辩护人或申请法律援助、基本情况、是否是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到家庭成员、犯罪前科，详详细细地问了个清楚明白。

侯大利还没有进行实质性询问，却有一股成熟预审员才有的沉稳劲，这让滕鹏飞暗自称赞。滕鹏飞不知侯大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静听下文。签字笔在他右手指尖快速转动，灵活异常。

……

“你因犯什么事情在什么地方被抓获？”

“我因涉嫌杀人，在长贵县罗马皇宫小区3幢18楼1号被抓。”

……

“你把杀人的详细经过讲清楚。以前讲过的要讲；以前没有讲过，现在想起的，也要讲。讲得越清楚越详细，对你越有利。”

“我女朋友肖霄家里经济比较困难，公司破产以后，她爸爸负债累累，每天喝酒，基本上算是废了。肖霄妈妈以前是家庭妇女，如今找了一份工作，收入不高，一家人过得挺苦。肖霄到了江州技术学院后，我就开始追求她，在两个月前开始谈恋爱，关系挺好。肖霄为了赚钱，在隆兴夜总会当了服务员，那里工资比较高，有时还有小费。我不想让她去夜总会上班，里面乱七八糟的。有一天晚上，肖霄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她找到我，哭肿了眼，说是被吴煜欺负了。吴煜爸爸是大老板、黑社会老大，手下很多人，我虽然想报仇，但是没有办法。肖霄后来跟我说，她吃了一种叫‘任我行’的迷药，被吴煜拍了裸照。吴煜每次都骗她，说是最后陪一次就把裸照还她，结果每次去又被拍，越拍越多。肖霄曾经想过死，只是想到家里还有爸爸妈妈，所以没有自杀。前几天，肖霄再次让吴煜归还裸照。吴煜给肖霄打电话，说晚上到学校门口接她，到桃树林里再打一次野战，就还相片。”

讲到这里时，李友青萎靡的神情发生了些许变化，脸现愤怒：“我杀的是人渣，是为民除害，你们去搜吴煜的家，肯定能找到我女朋友被下药的相片，还有迷药。”

在吴煜家中确实搜出了肖霄的视频和裸照，不堪入目。除了肖霄的裸照，在他家里还有其他女孩子类似的相片，也就是说，吴煜年纪轻轻就伤害了好几个女孩子。

侯大利脑中浮现出视频中的女孩子，生出一股恶气。田甜被抽调到打拐办后，回家后经常聊到妇女儿童受到伤害后的惨状，因此，他对伤害妇女儿童的恶人深恶痛绝。

侯大利压住怒气，道：“刀是从哪里来的？”

李友青道：“我从家里带的。”

侯大利道：“是什么刀？”

李友青道：“是一把匕首。”

侯大利问：“你为什么要带匕首？”

李友青见眼前的警察态度冷淡，有些沮丧，道：“吴煜是大个子，身高体壮，我担心打不过他，便准备了一把刀防身。当时我和肖霄商量，要让吴煜在桃树下做那事，肖霄到时肯定会反抗，我悄悄录下来，做成证据，然后威胁吴煜，如果不给裸照就告他强奸。吴开军刚死，吴煜肯定怕我这一招。我真不是想杀人，就是防身。”

随着李友青的叙述，不断有细节补充进入侯大利脑海，影像细节清晰，色彩逼真，拼凑出了完整的事件过程。

“你讲一讲杀人的具体过程，越详细越好。你捅了几刀？捅到什么部位？吴煜受伤后是什么状态？”

李友青为了自救，已经顾不得女友的脸面，谈了细节：“吴煜跟着肖霄来到以前打过野战的地方，强迫肖霄做爱。我躲在旁边录像，原本计划等吴煜上了肖霄以后再冲出去。可是我看到他把肖霄压在草地上，特别是肖霄叫我的名字时，我就忍不住了，冲过去把他从肖霄身上拉开。我说我是肖霄男朋友，让他还裸照，否则告他强奸。吴煜完全不讲理，根本不理睬我的威胁，还骂我是疯子，动手打我。我和他从桃树林一直扭打到公路边。吴煜比我壮，还练过散打，把我按在公路上，我就用刀捅了他。”

侯大利道：“吴煜喝酒没有？”

李友青道：“喝了酒，满嘴酒气。他先动手打人，抬手就给了我一记耳光。”

“你捅了几刀？捅在他身上什么位置？”

“他卡住我脖子，我出不了气，感觉要被卡死了，就用刀捅了他，捅了两三下。”

“捅了一下、两下、三下，还是四下、五下？仔细回想，想好了再回答。”

李友青仔细回想了当时的情景，道：“他卡住我脖子，把我压在地上，我挣脱以后，就摸出刀，捅了他，两下还是三下，我记不清楚了。”

侯大利问：“捅在什么部位？”

“我从地上爬起来，用刀捅了他。我记得是捅在肚子上。吴煜挨刀以后，还踢了我，然后捂着肚子，蹲在公路边。我吓坏了，就带着肖霄跑了。”

侯大利走到李友青面前，给了他一支签字笔，道：“你当时是如何握刀的？”

李友青握住签字笔，小幅度比画，道：“就这样往上捅。”

侯大利取回签字笔，道：“吴煜捂着肚子后，你继续捅了几刀？”

“我拿刀捅了人，很害怕，当时只想跑，没有再捅。”

侯大利又问：“你的刀在哪里？”

“随手把刀扔进了树林。”

“你捅了吴煜，有没有打电话报警？打120没有？”

李友青道：“没有，我带着肖霄跑了。”

侯大利道：“肖霄知道你带刀了吗？你打架的时候，肖霄在做什么？”

李友青摇头，道：“肖霄只知道我拍照，不知道我带刀。我们打架的时候，她在一边哭。后来她还劝我打120，我没有同意。”

“你离开的时候，拿走吴煜的手机、手表和钱包没有？”

“捅了人，我当时只想赶紧离开那个鬼地方，没有拿手机、钱包和其他东西。”

侯大利突然又问：“你是不是用力卡住过吴煜的脖子？”

李友青有些茫然，道：“我记不太清了，应该没有，我打不过吴煜，他又高又壮，我迫不得已才拿刀子捅了他。”

侯大利慢条斯理地问过一遍，并在讯问的时候与以前的讯问记录一一对照。李友青在离开提讯室时，强调道：“警官，肖霄真不知道我带了刀。我带刀不是想杀人，只是想防身，是正当防卫。”

在等待肖霄进入提讯室的时候，滕鹏飞扔了一支烟给侯大利，道：“有什么新发现？”

侯大利没有正面回答，道：“问过肖霄以后，我再判断，现在不好说。”

滕鹏飞道：“卖什么关子？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侯大利靠在椅子上，淡淡道：“观点还不成熟，说出来有可能影响你的判断。”

滕鹏飞是一个急脾气，遇到一个不怵自己的慢性子，恶狠狠点了一支烟，独自抽起来。

被扔了两次的凶器

很快，肖霄被带进提讯室。

肖霄是个挺漂亮的年轻女子，穿着青灰色看守所服装，头发齐耳，脸色苍白，楚楚可怜。来到提讯室，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眼泪一颗颗往下落。

侯大利看了肖霄一眼，低头翻看卷宗。他表面上冷冰冰的，内心却着实可怜眼前的女生。肖霄个子娇小，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这样一个青春少女经历了父亲破产、被吴煜奸污、男友杀人等一系列糟心事，这些事情会成为毒药，慢慢腐蚀这个女孩子的内心，毁掉她的前途。当然，她的前途此刻已经有一半被毁掉了。

肖霄叙述打架过程时，身体发着抖。

“吴煜曾经强迫我在桃树林里做那事。那天，吴煜又要野战。李友青有一个主意，做那事之前，他躲在旁边录像，我会大声说不愿意。拿到这段录像，我们就可以告吴煜强奸。我们也不是真的要告吴煜强奸，就是想通过这个方法拿回以前拍的相片和视频。到了桃树林，吴煜喝了酒，酒气很重，他把我按在地上，我大声喊‘不要’。在他脱我衣服的时候，李友青冲了过来。李友青和吴煜从桃树林开始扭打，一路打到公路边。吴煜个子大，李友青打不过，被打倒在地上。李友青就拿出刀子，捅了吴煜。我在事前真不知道李友青带了刀子，我们真没有商量过杀人，我说的是真话。我还没有满二十岁，就被吴煜强奸了很多次，被拍了裸照，我只是想要拿回那些视频和相片。如果那些视频流出去，我还怎么活啊!”

“吴煜喝了酒，喝得很多吗？到喝醉的程度没有？你别急，慢慢说。”

“说话、走路都还正常，就是满身酒味。”

“李友青和吴煜打架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我吓傻了，在旁边站着。我胆子小，没敢去拉。”

“李友青用刀捅了吴煜的什么部位？”

“当时吴煜把李友青按在公路上，李友青取出刀，捅了吴煜。”

“你看得清楚李友青当时的动作吗？”

“公路路灯很亮，我看得见。吴煜站了起来，捂着肚子，还踢了李友青。李友青过来拉着我就跑。”

“李友青捅了几下？”

“三下。”

“三下？你记清楚了吗？”

“我隔得最近，看得很清楚，捅了三下。”

“李友青卡了吴煜脖子吗？”

“李友青一直在挨打，还摔在地上，没有卡吴煜的脖子。”

“李友青是如何握刀的？”

“我记不起来了。”

“李友青的刀子扔在了哪里？”

“我叫李友青跑，他就把刀子扔进了树林。”

“吴煜带手机没有？”

“带了，他给我打过电话。”

“你们跑的时候，取走吴煜的手机和其他东西没有？”

“没有。我们慌慌张张的，只想要离开，顾不得拿东西。”

“你为什么给李友青高压电击枪？”

“我和李友青真没有商量过杀人，这是真的。我平时用电击枪来防身。我怕吴煜在桃树林欺负李友青，就把电击枪给了李友青。”

“李友青使用电击枪没有？”

“没有。”

……

提讯完毕，侯大利伸了伸懒腰，道：“在环卫工人发现尸体前，极有可能有人接触过受害者，此人可能是侵财者，也可能不是。”

滕鹏飞道：“你今天讯问的重点在于李友青捅人的方式、捅了几刀、捅的部位以及李友青是否卡过吴煜脖子，难道你怀疑第四刀是另一人捅的？是这人拿走了手机、手表和钱包？”

侯大利略微沉思后摇了摇头，道：“拿手机、手表和钱包的人在早晨出现在现场。我怀疑还有另一个人去过现场，捅了第四刀。”

正在这时，张国强的电话打了过来。接完电话，滕鹏飞斜眼看着侯大利，道：“你的意思是，李友青捅人之后，又有两人来到现场，一人捅了第四刀，另一人取走了钱包、手机和手表？”

侯大利点了点头，道：“这是猜想，还得找证据。”

滕鹏飞道：“在混乱中，李友青不一定记得捅到什么部位，也不一定能记清到底捅了几刀。肖霄这种年轻小女孩心怀恐惧，也不会有精力去数到底捅了几刀。口供重要，现场勘查和尸检报告更为重要，你要说服我，必须得找出更为有力的证据。”

侯大利道：“第四刀是不是另一个人捅的，还得找过硬的证据。但是，没有找到手机、手表和钱包，案子有漏洞。”

滕鹏飞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道：“刚才张国强打来电话，手表、手机和钱包找到了。在环卫工人发现尸体之前，有个家伙发现了尸体。这人是两劳释放人员，用衣服包住手，取下手表，又拿走了钱包和手机，没有留下指纹，也没有取走车钥匙。他是半吊子水，没能够沉住气，到手表维修店兜售那块名牌手表。派出所民警给这家店打过招呼，店家记住了手表的牌子和特征，看到这块手表便报了警。重案一组办了这么多案件，你以为老侦查员是吃素的，我们布下重兵在销售渠道，一举抓获顺手牵羊者。哈哈哈，这就是经验，在复杂的现场中发现真相。”

他长舒了一口气，意气风发地拍了拍侯大利的肩膀，道：“这个案子算是破了，你能发现漏洞，顺利过关。好好干，你一定会成为一名合格的侦查员。我这个观点没有变。”

侯大利不喜欢滕鹏飞拍自己的肩膀，往后缩了缩，脸上没有笑容，很认真地说：“未必能结案，在李友青和盗表者之间，或许还有一个人出现过。”

滕鹏飞对这个愣头青也有些无语，道：“既然有疑点，那就继续往下查，这也是内审的职责。”

提审结束不久，李法医和丁勇前往殡仪馆，做局部解剖。滕鹏飞和侯大利在一旁观看了解剖。解剖结果显示：吴煜颈部皮下和肌肉、甲状腺及其周围组织出血。

侯大利道：“解剖结果和李友青、肖霄的供述基本一致，李友青是被按倒在公路上，爬起来捅了对方。李友青一直没有形成对抗优势，而且，李、肖都没有单手卡住吴煜脖子的供述。在这种情况下，单手虎口扼痕就不好理解。我觉得第四刀另有其人，建议复勘现场，寻找新证据。”

局部解剖完成后，又看了侦查实验视频，滕鹏飞没有否定侯大利的观点，道：“勘查现场复审是常事，我没有意见。”

滕鹏飞从省公安厅专案组回到江州之后就听闻重案大队出了一位硬㨃全队的“神探”，当初还不以为意，如今有了工作上的接触后，发现这位“神探”果然名不虚传。而且从“神探”接受内审到现在，表现出了极佳的业务水平，所以，他开始认真思考侯大利提出的“猜想”。

侯大利道：“幸好滕大队一直让人保存现场，而且幸运的是，虽然长青一直在下大雨，江州城区却滴雨未落，否则无法复勘现场。”

“别拍马屁。”滕鹏飞抓起电话，又道，“张国强，你按程序准备胜利桥下的现场复勘工作。注意两点，一是让老谭准备提取足迹；二是别忘记找见证人。”

张国强有些紧张，问道：“麻子，‘神探’看出啥问题了？”

“别啰唆，赶紧去办。”滕鹏飞挂断电话，望了侯大利一眼，道，“我们先到现场，等他们来。”

三辆车先后来到胜利桥下，滕鹏飞站在公路和小道的交叉口处，抬头望向江州技术学院，沉默不语。侯大利站在路边，观察桃树林。李法医和丁勇来到发现尸体的水沟边，低声讨论。二十来分钟后，张国强、老谭、小林和小杨等人来到现场，派出所民警通知了两名当地社区干部作为见证人。

老谭道：“滕麻子，这次复勘的主要任务是什么？”

滕鹏飞指了指侯大利，道：“听他指挥。”

老谭“哦”了一声，也不多问，径直去找侯大利。

滕鹏飞对站在身边的张国强道：“如果你坚持复勘，最后什么都没有查到，会不会有压力？”

张国强道：“没有把握，我不会向领导提出这种要求，否则耗费了这么多人力、物力，如果一无所获，我承担不起这个责任。但是，侯大利不会有这种压力。在侦办丁丽案时，他给市局打了提取生物检材的报告，结果全局动员了两百多名民警，还动用了省厅和秦阳、湖州、阳州的DNA实验室，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没有任何收获。事后，我们都在谈这事，侯大利胆子真肥，也真敢担责任。与那件事情相比，搞这种规模的复勘就是小菜一碟。”

滕鹏飞暗骂了一句：“他妈的，我真有可能阴沟里翻了船。”

侯大利与老谭诸人关系很不错，详细讲了自己的想法以后，道：“如果真有两个凶手，那么在第一次找到凶器的地点附近，应该还有一处痕迹，在这处痕迹附近很可能有凶手的脚印。也就是说，第一次找到凶器的地点，实际上是第四刀凶手丢弃凶器的地点。”

小林接受任务，拿着上一次的勘查记录，小心翼翼地走下公路。

张国强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若是真如侯大利的判断，吴煜案就会出现大转折，自己也就犯了大错。

小林来到发现凶器的地方，蹲下来，仔细观察附近地面。桃树林里杂草不算太多，几乎没有行人，又由于过了收获季，果园管理者没有清理杂草，现场保存得比较完好。他很快就在距离第一次发现凶器的地方往西约三米处，发现了另一处血迹。此处血迹被杂草遮住，如果不是特意寻找，很难发现。杂草下，有变成褐色的血迹，地上有被刀子插过的痕迹。

小林直起腰，转身前先观察了地面，确定没有脚印，这才转身，对公路上的诸人道：“‘神探’真是牛!”

滕鹏飞大声道：“到底啥情况？别磨蹭!”

小林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道：“发现了第二处刀痕，刀痕周边有血迹。”

老谭是省内有名的足迹专家，对足迹非常敏感，得知在三米外的泥土中真有一处插痕，插痕处还有血迹，大声道：“我们上次没有动过这边，多半有足迹，你别乱动，把刀痕周边的足迹找出来。”

小林犹如考古人员，从刀痕处开始往公路方向寻找。其余诸人站在公路边上，如站在河边船上的鱼鹰，紧盯水面，寻找河中一闪即逝的小鱼。七八分钟后，小林道：“找到一枚，脚跟朝公路，脚尖朝刀痕。”

“肯定还有，仔细点，这应该是一脚长一脚短的步法。”现场勘查内容十分广泛，包括指纹、足迹、血迹、弹痕、爆炸物等繁杂内容。勘查技术员都是杂家，并非门门都精通，能够精通一类都算了不起。老谭精于足迹，是有绝招之人。

小林道：“又找到一枚，这儿还有一枚。谭主任，确实是一脚长一脚短。”

老谭对身边诸人解释道：“此人小心翼翼接近现场，目的是寻找凶器。这种脚印经常出现在现场附近的树下、房前屋后、墙角和窗下，特点是高抬脚、轻落脚。”

经过搜索，小林找到了六枚从公路到刀痕方向的足迹，其中有四枚完整足迹，可以提取；有两枚同方向足迹踩在草上，无法提取。另外，还有一排沿着公路方向的足迹，此行足迹距离插痕的垂直距离只有三十厘米。

小林将脚印标出来后，开始拍照。老谭这才下了公路，来到足迹前，拿出卷尺和放大镜，研究足迹细节。另一个痕迹技术员小杨准备建模，提取脚印和新发现的刀痕。

老谭蹲在与公路平行的一排足迹旁，道：“足迹底面均匀，踏迹轻，步长短，步角小，这是女人的脚印。步宽较宽，应该是生过娃儿的女人，身高在156～160厘米，前掌部深，有负重，重物在臀部以上。结合桃树林情况，应该是背了背篼的妇女。”

他把注意力放在从公路到插痕方向的三枚足迹上。

在小杨提取脚模时，老谭对滕鹏飞和侯大利道：“四枚完整足迹很有价值，另外两枚有参考价值。男性，一米八左右，体形魁梧，接近一百六十斤。一脚轻一脚重，一脚直一脚斜，一脚长一脚短，也就是通俗说的蹑手蹑脚，此人应该是过来取刀。”

滕鹏飞道：“凶器上有几个人的指纹？”

老谭道：“那把刀上只有李友青的指纹。凶手很狡猾，戴了手套。”

至此，滕鹏飞承认侯大利是对的，凶手极有可能另有其人。他被抽调到省厅，办的多是大案，与公安部刑侦局也多有接触，部里、厅里对他都颇有好评，若不是与总队一位领导有过一次激烈争吵，肯定会留在省厅刑侦总队。回到市局，他遇到了一桩看起来并不复杂的杀人案，有些大意了，若不是侯大利参加内审并瞧出破绽，差点就在阴沟里翻了船。

滕鹏飞惊出一身冷汗，给宫建民打通电话，如实报告了吴煜案遇到的变故。

宫建民在电话里略有沉默，道：“重案一组推行案件内审制度，起到了极好的效果，你好好总结一下，在全支队推广。案件如今取得了关键性突破，滕麻子不要松劲，要紧盯不放，尽快破案。”

打完电话，滕鹏飞自嘲道：“支队长就是支队长，看问题角度很辩证。”

回到刑警新楼，侯大利将吴煜案卷宗交还给探长张国强，又去306办公室拿了单肩包，与杜峰打了招呼，便回了刑警老楼。

侯大利刚出门，杜峰探组立刻议论起来。他们都熟知吴煜案的案情，完全没有想到侯大利居然把如此完整的证据链活生生撕出一个漏洞。他们在感叹张国强探组如今遭受压力的同时，也对侯大利颇为佩服。

侯大利升官了

侯大利回到刑警老楼资料室，习惯性打开投影仪。

院内响起了汽车的声音，不一会儿，传来上楼的脚步声。

“侯大利，我还到306去找你。怎么又回专案组？”进来的是陈浩荡。陈浩荡警服笔挺，警容严整，气宇轩昂。

“根据市局文件精神，专案组未撤销，我就和原单位脱离关系，政治处应该知道吧？”侯大利起身，给老同学倒茶，道，“怎么有空到这里？”

陈浩荡道：“我接到任务，弄一篇文章，刚刚跑了重案一组。他们聊起你，说你很传奇。”

侯大利道：“狗屁传奇。”

陈浩荡道：“你不好奇我要写什么文章？”

侯大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你专门到刑警老楼，我不问，你也会说。”

“我写的题目是《夯实规范执法根基，打赢命案攻坚战》，系统分析近两年破获的案件，包括长青灭门案以及六个命案积案，你看看。”陈浩荡从随身携带的手包里取过打印稿。

侯大利拿过来看了一眼。

“……为全面整改民警在执法过程中容易出现的问题，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领导班子提出了以规范代替习惯的理念，研究建立了涉案财物保管制度、刑事案件报批制度、刑事案件办案质量及执法情况分析制度、执法突出问题整改情况考评标准等十余项制度规范……”

快速浏览之后，侯大利将打印稿放到桌上，道：“这不是政治处的职责吧，应该是宣传处的事。”

“宣传江州市公安局，这是每个干警的职责，何况干部选拔任用正是政治处的职责，你没有注意到其中的奥妙吗？”陈浩荡见同学看完稿子面无表情，道，“破案时你还真是天才，怎么从案子中走出来就成了笨蛋，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没有。”侯大利还真有些茫然。

“你啊你，有本钱任性。宫支即将成为党委委员、副局长，正式成为局领导，已经公示。”陈浩荡用无可奈何的语气道，“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不知道。破案重要，宣传舆论也很重要，当年朱支就是不擅长宣传，成天泡在案子上，所以没能更进一步。我过来给你提个醒，在支队工作，还得有政治敏锐性，别和滕鹏飞一个钉子一个眼。听林海军说，滕鹏飞就是在案情分析会上和某个领导针锋相对，才没有留在省厅。赢了道理，输了感情，没有必要。”

侯大利情商并不低，只不过注意力并未过多放在支队以及市局人事变动上，这当然也和他的家世有关。陈浩荡没有家族背景支撑，必须靠自己才能够成为家族英雄。侯大利见惯了太多社会阴暗面，一点儿都不鄙视陈浩荡把所有精力集中在人事上面，因为这是他的舞台，也是其安身立命之所在。

陈浩荡走到屋外看了一眼，又道：“我再跟你说一件事，你要绝对保密。打拐专案组牺牲了两名民警，这事对刘局影响很大，他极有可能退居二线。”

“我反复研究过铁坪镇之战，田甜和唐有德牺牲确实是意外，与指挥员关系不大。”凡是涉及田甜的字眼，侯大利说起来都挺艰难，他想装得举重若轻，语音却不自觉低沉下去。

陈浩荡道：“毕竟牺牲了两名民警，总得有人承担责任。朱支和刘局是师徒关系，你是105专案组副组长，这些都是有关联的，或者说你们就是一派的。所以，这一段时间你多在重案一组，对你有好处。”

“我不管这些事。刑警的责任就是破案，破案是我的中心工作。”侯大利说的是真心话。田甜牺牲后，他彻夜难眠，也无法住在高森别墅，只有白天连轴转地高强度工作，夜晚才能在江州大酒店入睡。

“你知道这些信息，总比一点儿不知情要好。”

大学时代，陈浩荡和侯大利关系一般，只能算是点头之交。在江州工作以后，陈浩荡和侯大利同时进入刑警支队，两人选择不同，走的路不一样，接触时间也不算多，关系反而变得友好起来。

陈浩荡刚刚离开刑警老楼，侯大利接到通知：晚上七点，在刑警支队小会议室，召开吴煜案案情分析会，请105专案组常务副组长和副组长参加。

六点四十分，侯大利和朱林一起来到小会议室。

六点五十分，分管副局长刘战刚和支队长宫建民、政委洪金明一起来到小会议室。刘战刚和朱林打过招呼以后，坐到大圆桌的正中位置，宫建民和洪金明坐在刘战刚两侧。

宫建民即将成为市公安局党委委员、副局长，任职公示贴在指挥中心一楼。但是，“即将成为”和“已经成为”还是有区别的，按照规矩，案情分析会还得请分管刑侦副局长刘战刚参加。刘战刚分管刑侦多年，与多数参会刑警都很熟悉。在开会前，他与大家随便聊了起来。

“老周，王永强那个兔崽子还不交代？”刘战刚看了侯大利一眼，点了老预审员周向阳的名字。

周向阳道：“我的三板斧砍完了，王永强还是不承认杀了杨帆。”

刘战刚笑道：“周三板都没有绝招了，看来有点麻烦。你的老师骆主任什么时候能来？”

周向阳道：“骆主任手头有个急案，办完就来。现在最麻烦的就是没有一点直接证据，所有的证据都是间接证据，找不到着力点。”

刘战刚道：“王永强其他几件案子证据确凿，不能因为杨帆案一直拖着。骆主任到来后，早点了结此事，让王永强受到应有的惩罚。他多活一天，都是对受害者的不公。”

1997年之前，侦查和预审是公安局内部的两个部门，周向阳是预审部门的高手。1997年经过刑侦改革，侦审合一，预审员被分配到刑警支队各大队。由于刑警支队的审讯不同于法庭的审判，仍然带有侦查性质，在实践中，市刑警支队逐渐将预审员集中到三大队，凡是大案、要案、难案，还是要组织老预审部门的高手来审讯。杨帆案是当前江州唯一没有侦破的命案积案，如果能突破王永强，江州市局就可以骄傲地宣布全市没有命案积案，或者加个限定词，没有二十年之内的命案积案。

侯大利得知刘战刚极有可能退居二线，此刻听到他与诸位民警打招呼，听出了一些告别的意味，又听到他提起杨帆案，内心堵得慌。他眼观鼻，鼻观心，尽量不让内心情感反映在脸上。

刘战刚将目光转向滕鹏飞，道：“滕麻子，被吴煜案咬手了吧？这两年到省厅办了不少大案子，回市局就要把学到的本事都用出来。”

滕鹏飞笑道：“不是咬手，准确来说，在全体侦查员努力之下，抽丝剥茧，笼罩在吴煜案中的迷雾一点一点被拨开了。”

刘战刚笑道：“滕麻子到省厅两年，有进步，辩证法比以前强很多。”

七点，会议开始。会议由支队长宫建民主持。

首先，探长张国强谈吴煜案的总体侦办情况，包括抓获从吴煜尸体上取走手机、手表和钱包的过路人。

张国强原本以为吴煜案能够顺利侦查终结，前些天听说要由侯大利内审，当时心里就咯噔咯噔狂跳了好几下。移交卷宗后，他多次给自己打气：“案件办得这么扎实，证据链完美，就算李昌钰来也挑不出毛病。”谁知，侯大利居然真的在鸡蛋里挑出了骨头。因此，他汇报此案时有些垂头丧气，感觉灰头土脸。

随后，丁勇汇报尸体检测的情况。

丁勇原本以为吴煜案是极为简单的案子，谁知不断起波澜。他暗自打起了回到县刑警大队的退堂鼓，起身来到投影仪幕布前，清了清嗓子，道：“第一，致命伤是左胸这一刀，此刀捅穿了吴煜的左肺动脉，吴煜很快就死亡了。腹部三刀不是致命伤，如果没有左胸这一刀，吴煜在腹部中了三刀以后还有打电话报警和打120的时间和体力。第二，毒物实验显示，死者没有中毒现象。”

他取了一柄与单刃刀很接近的水果刀，道：“我们做了第二次解剖，是局部解剖，解剖结果显示，颈部皮下和肌肉、甲状腺及其周围组织有出血。第一次解剖时忽略了此处，这是我的失误。结合脖子上的扼痕，我们研究了刀痕，发现了一些奇怪现象，所以做了侦查实验。”

投影仪播放了侦查实验的视频。

会场非常安静，大家都抬头望着投影仪幕布上经过放大的四条伤痕，经过分析，胸口那一条刀痕确实显得很特殊。

丁勇讲完，由勘查人员小林讲现场勘查情况。

小林简要叙述了第一次现场勘查情况，道：“凶器是单刃刀，刀上只有李友青的指纹，刀上的血是吴煜的，刀的形状与尸体上的四条刀伤能够吻合。”

投影幕布上出现了第一次发现单刃刀的高清相片。

小林着重讲第二次现场勘查，道：“单刃刀和公路之间没有脚印，单刃刀南侧有一排脚印，与公路平行。沿着这排脚印走三米，再朝南走三十多厘米，就是第二次现场勘查中发现血迹和插痕的地方。血迹也是吴煜的，插痕也与单刃刀符合。在公路和插痕之间有两个人的脚印，一是与公路平行的这一排脚印，另外还提取到属于另一个人的四枚完整的脚印。”

投影幕布上出现了第二次发现血迹和插痕的高清相片。

老谭补充了一句，道：“从脚印判断，此人身高一米八左右，体重约一百六十斤，身高体壮。此人年龄在二十岁到二十五岁之间，走路的姿势可以用蹑手蹑脚来概括，这正是小心接近刀痕的姿态。李友青不会抛了凶器又捡回来再抛一次，而且脚印与李友青明显不符。结合刀伤的情况，我们判断有另一个人捡起李友青丢弃的单刃刀，给了吴煜致命一击。”

除了刘战刚、宫建民、陈阳和滕鹏飞等刑侦系统领导知道案件发生的变化，参会的其他侦查员越听越是惊讶，原本以为是线索简单的杀人案，谁知还有一个见钱眼开的人拿走了手机和钱包，差点把案子引入歧途。而此刻，突然间发现了捅第四刀的人。参会人员的眼光有意无意都望向“神探”侯大利。

宫建民问道：“侯大利负责内审，从哪个细节发现了第二个捅刀人的蛛丝马迹？”

侯大利道：“李友青和肖霄在供述中不约而同地使用了三刀这个表述，都没有出现第四刀的字眼，而吴煜身上明明有四刀。既然他们承认杀人，此处应该不会撒谎。一字之差，出现了一个疑点。我最初并没有想到存在另外之人，只是想要消除这个疑点。查看了尸体，重新提讯了李友青和肖霄，再做侦查实验，我才意识到有可能存在另一个，补了第四刀。”

宫建民道：“就这么简单？”

侯大利道：“没错，我只是想消除疑点。而且，滕大队让我内审之时，特别强调要站在检察官、法官和律师的角度来挑毛病。”

宫建民笑道：“我在这里要表扬两个同志，第一个是滕鹏飞，表扬他并不是因为抓到了捅人的李友青和同案肖霄，凭一组的能力，抓到李友青和肖霄是应该的。我表扬他是因为严格执行了内审制度，若不是重案一组有内审制度，案中疑点就无法被发现，我们在座诸人极有可能就要联手做一件冤案。我们以前总觉得制造冤案的同志很傻，其实不是他们傻，而是陷入迷雾中，没有来得及识破。有了内审制度，不一定能完全杜绝冤案，但是至少多了一把锁。下一步，刑警支队要以规范代替习惯，继续推动建立涉案财物保管制度、刑事案件报批制度、刑事案件办案质量执法情况分析制度、执法突出问题整改情况考评标准等制度规范。通过全面建章立制，有效规范执法行为。”

他稍有停顿，喝了口水，又道：“第二个要表扬的是侯大利，他是第一次搞内审，没有马虎大意，而是用严谨细致的态度来对待内审工作，这是落实制度的优秀案例。下面，请滕鹏飞讲一讲下一步的侦查工作。”

尽管受到了支队长充分肯定，滕鹏飞脸上还是火辣辣的。这是他回到江州办的第一件案子，谁知居然真在阴沟里翻了船。他直截了当地道：“现在也不能完全肯定就有第二个人刺了第四刀，只能算是推测，一切要以案侦最后结果为主。下一步的案侦工作就要以第四处刀痕为重点，从头到尾再清理一遍。第一，重新调查吴煜遇害当晚与谁在一起喝酒，喝完酒之后，谁开车前往技术学院。是他自己开车，还是另有其人？这个很关键，必须查清楚。同时，请第五大队协助查找视频，调查吴煜当晚行踪。第二，请技侦支队协助，重新调查吴煜当晚的电话情况，以及社交账号的活动情况。”

滕鹏飞又补充了一条：“此人能在吴煜颈部形成如此明显的单手扼痕，力量不小，要特别注意调查吴煜身边的壮汉，讲得更直接一些，这是熟人作案，要么有仇，要么图财。”

侯大利听到滕鹏飞的布置，暗自点头。第四刀非常诡异，刺出第四刀者没有侵财，直刺要害，是奔着夺命去的。要刺出第四刀有几个条件：一是凶手要掌握吴煜的行踪，完整看到李友青和吴煜的扭打过程，包括李友青扔刀的过程；二是要有刺杀吴煜的动机；三是此人具有一定的反侦查经验，懂得不留指纹，又将凶器扔回桃树林，但是反侦查经验又不算太丰富，留下了明显的漏洞。要符合这几点，最有可能的就是吴煜身边人作案。

宫建民想起从吴煜家里搜查出来的相片，哼了一声：“吴煜是自作孽，活该。”他又对副局长刘战刚道：“刘局，你有什么指示？”

“大家分析得很透彻，滕大队布置得很具体，我没有多的话了，抓紧落实，早日破案。”如今宫建民正在任职公示，即将成为江州市公安局副局长，刘战刚按照原则依然出席了案情分析会，便是没有如往常那样提出自己的要求。

会议结束，副支队长、重案大队长陈阳特意叫上滕鹏飞，道：“你回来这么久，一直没有抽出时间单独喝一杯。今天时间还合适，到小酒馆喝一杯怎么样？”

滕鹏飞道：“一组还要讨论案子。”

陈阳道：“张国强是老侦查员，知道该做什么。”

滕鹏飞知道陈阳肯定有话要说，不再推辞，到小会议室交代了几句，便与陈阳一起出了门。

从省厅回来，滕鹏飞立刻“抢”了一起命案到一组，吴煜案最初以为顺利结束，即将移送检察院，如今被侯大利审出一个大破绽，还得继续深挖捅第四刀的人。

“麻子，你心急了，这个案子弄得你很难受吧？”陈阳举起酒杯，与滕鹏飞碰了碰。

滕鹏飞仰头喝了一大口，道：“我从省厅回来，杜峰、国强和老克都找我诉苦，说一组是后娘养的，别人吃肉，一组净喝汤了。所以，吴煜案必须得由一组来办，这个没话说。再闲几年，一组精英都被养成了猪。吴煜案表面不复杂，证据链非常完整，我还真以为办完了。”

陈阳笑得很欢畅，道：“侯大利最初在刑警支队有一个绰号叫变态，后来演变成了‘神探’。虽然是调侃，可也并非全部是调侃。在朱建伟、黄大磊和吴开军这些案子中，刘局最后发言时总喜欢问105专案组有什么意见，每当刘局这样发问，主办侦查员浑身肌肉绷紧，汗毛全要竖起来。侯大利嘴毒，开会发言从不给人留面子，黄卫在办朱建伟案时就被侯大利找出破绽，暴露了疲劳审问等问题，这才被调出支队。你让侯大利搞内部审核，我听到以后差点笑喷。”

滕鹏飞脸上的尴尬一闪而逝，道：“一组搞内部审核就是防止办错案，在内部发现总比让检察院纠正更好，防止偏差，也保护了办案人员。至于吴煜案，幸好侯大利这小子还有几分能耐，否则李友青就麻烦了，他到目前为止还以为自己真的杀了人。”

陈阳作为副支队长，考虑问题更加全面和平衡，提醒道：“现在不能说得太绝对，李友青杀人的证据链还是存在的。在没有抓到真凶之前，没有人敢百分之一百否定第四刀是李友青所为。”

滕鹏飞道：“我知道这一点，所以必须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前推，否则检察院那一关不好过。”

陈阳叮嘱道：“前一段时间，江州的命案积案被一扫而光，成绩非常突出，相关案例被省厅和部里刑侦局放进简报，媒体也是反复宣传，很出风头。支队长成为局领导，刑警支队能有更多话语权，对弟兄们的发展都有好处。宫支到了更进一步的关键时刻，绝对不能出大错。”

朱林担任刑警支队长多年，深得同志们信任。但是，这些年从刑警支队走出去担任科所队长的相对较少，部分大队一级领导对此隐有怨言。这些怨言只能意会，大家都不愿意点破。这两年，江州刑警几乎侦破所有命案积案，宫建民作为刑警支队长在全省刑警系统都有了名气，提拔使用成为顺理成章的事情。

滕鹏飞粗中有细，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道：“啥都不说，拼死拼活也得把吴煜案整明白。”碰了一杯酒，他又道，“105专案组是为了侦办命案积案，如今江州没有命案积案，丁丽案也破了，专案组还有没有存续的必要？”

陈阳道：“宫支和我聊过一次，他没有把话挑明，但是我明白他的意思，专案组没有必要继续保持了。朱支马上退休，退休前就是刑警支队的刑侦专家，类似顾问，不负责具体指挥。葛向东这个老油条摇身一变成为香饽饽，省厅想调他过去专门搞画像，如果不调省厅，就调到技术室，和DNA工作室一样，专门成立一个刑侦画像工作室。特警支队看上了樊勇，等他出院，就到特警支队报到。省厅老朴多次提出调侯大利到省厅，只不过杨帆案始终悬而未决，田甜又刚刚牺牲，他不肯走。”

滕鹏飞道：“这小子是块干刑侦的料，在一组干几年，就完全成熟了。”

陈阳道：“你考虑得不够深远。宫支等任职公示结束以后就是市局党委委员、副局长，成为市领导后，事情会更多。林海军是省厅的人，迟早要走，我估计他会负责支队案侦工作，不再兼任重案大队队长的职位。你要负责重案大队工作，不仅仅是一组，二组、三组都要管。一组是刑警支队的尖刀，得挑选一个高手任组长。”

滕鹏飞眉毛挑了挑，道：“什么意思？莫非让侯大利来当一组组长？他才工作两年，杜峰、国强和老克都是经验丰富又屡次立功的老探长，他来当一组组长，老探长们不会服气。”

陈阳道：“我、黄卫以及秦力同一年出来，你比我们晚了七八年吧？你刚出道的时候，比侯大利现在还要出风头。当初让你担任一组组长的时候，也有人不服，说你资历不够。朱支力排众议，说刑警支队是江州市公安局的拳头，重案大队是支队的拳头，一组又是重案大队的拳头，这个拳头的指挥员不能论资排辈，谁行谁上。你直说，侯大利能力够不够？”

滕鹏飞摸了摸脖子，道：“我居然活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模样。那我实话实说，侯大利参加工作以来就是在专案组，专案组说到底是配合侦查，他本人没有完整侦办案件的经历。阳哥今天叫我来喝酒，就是为了谈这事？”

陈阳道：“我先吹吹风，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关局同意这个安排，你要做通大家的思想工作，不能造成严重的对立。”

滕鹏飞脸色严肃起来，道：“侯大利担任一组组长，我确实担心办不好案子，心里不踏实。”

“有你压阵，出不了大乱子。”陈阳又强调道，“这事还只是一个想法，你心里有数就行了。”

虽然组长是没有编制的职务，可是按照惯例，重案大队长副大队长都是从三个组长中产生，如今侯大利担任一组组长，张国强、杜峰和江克扬想要担任副大队长就难免要再拖上几年。公安局原本职数就不多，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滕鹏飞前些年极力反对论资排辈，可是当他成为指挥员时，才发现论资排辈也有合理性。

足迹主人露出马脚

公示结束，任命文件来到市公安局，宫建民正式成为江州市公安局党委委员、副局长，兼任刑警支队长。

上午召开的党委会有一个议题专门研究105专案组。宫建民作为议题的提议人做了简要发言：105专案组成立以来，成绩突出，连破命案积案，受到了省厅表扬。命案积案大部分已经侦破，只剩下杨帆案，此时再保留105专案组意义不大，建议让抽调人员回到原单位。

关鹏没有立刻答复此事，靠在椅子上，道：“专案组组长是战刚，战刚，你什么意见？”

刘战刚道：“105专案组如今成为市局的一张名片，省厅派人调研后，刑侦总队随即也成立了命案积案专案组。朱支提交了一份报告，建议扩展105专案组的职能，我觉得很有道理。如今全局命案积案只剩下一件，但是还有不少其他积案，涉及爆炸、劫持、放火、绑架、强奸、抢劫、伤害七类案件共77起，由于办案人员退休等种种原因，不少积案实际上处于无人过问的状态。这一次全局清理了各类积案，准备进入105专案组笼子的就有11件，拐卖妇女儿童案最多，最后进笼子的有五件，这是我们专案组下一步的重点。建议保留这块招牌，选一批案子划给105专案组，由其继续攻坚克难。”

关鹏道：“我看过朱林的报告，报告说得很中肯。我同意保留105专案组，成为没有编制的常设机构，继续由战刚担任组长，朱林任常务副组长，从经侦、治安各抽一名退居二线的老同志担任副组长，再抽几个年轻人充实到105专案组。”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慢慢喝了一口，继续道：“侯大利这个年轻人很有本事，名气不小。我到省厅开会，费厅长两次问起侯大利，刘真副总队长也一直在关注侯大利。继续让侯大利担任刑侦组组长，同时，让其担任重案大队一组组长。滕鹏飞刚从省厅回来，应该给他压更重的担子，让他担任重案大队大队长，这样一来，陈阳可以腾出更多精力负责刑侦支队日常工作。”

一般情况下，重案大队内部组长任命不会出现在局党委会，宫建民知道关鹏有这个想法，提前给陈阳吹过风，但是，他没有想到关鹏会在开党委会时直接提出由侯大利担任一组组长。

侯大利此刻并不知道自己就要担任重案一组组长之职，所有注意力皆在吴煜案上。接到支队办公室电话以后，他以为是案情分析会，特意开车到胜利桥转了一圈，再梳理了一遍吴煜案。

侯大利来到小会议室时，政委洪金明、副支队长陈阳、副支队长林海军、重案大队副大队长滕鹏飞、探长杜峰、探长张国强、探长江克扬等人都已经坐到了会议室。

政委洪金明翻开笔记本，道：“今天上午开了局党委会，根据党委会精神，我来谈一谈刑警支队内部人员变动。宫局除了刑警支队的工作，还要分管技侦工作，联系长青县公安局工作，担子更重，责任更大。因此，市局任命陈阳为常务副支队长，全面负责支队日常工作。滕鹏飞任重案大队长，不再担任一组组长。”

在座之人听到洪金明这一番话，都明白了其中的潜台词：宫建民升职以后，陈阳是下一任刑侦支队长的人选，滕鹏飞极有可能升任副支队长。

洪金明道：“重案大队一组三名探长都来了，根据局党委会的要求，由侯大利同志担任一组组长。组长这个职务没有编制，也就不需要公示，由支队直接任命。从现在起，侯大利要在滕大队直接领导下，抓好吴煜案。侯大利同志虽然参加工作的时间短，但是在侦办命案积案工作中表现突出，在石秋阳案中义无反顾地替换人质，获得省厅领导、市委市政府领导多次表扬，本人也立了三等功。由侯大利担任一组组长，是局党委经过慎重考虑后做出的决定，希望大家能够支持。”

在洪金明带领下，参会人员鼓掌欢迎。掌声稀拉，不太整齐。

掌声稍歇，洪金明语重心长地道：“希望侯大利能够带领一组全体同志，攻坚克难，再接再厉，拿下吴煜案。”

侯大利听得明白：若是自己拿不下吴煜案，这个组长位置会带刺。

尽管他并不在意一组组长这个职务，可是破案是刑警的天职，命案必破，这不仅是一句口号，更是责任和荣誉。他要为自己，也要为田甜，赢得尊严和荣誉。

会议结束后，滕鹏飞把侯大利叫到身边，道：“我要搬到副支队长办公室，你就用我原来的办公室。下午我搬家，你明天以一组组长身份正式报到。我只跟你说一句话，刑警支队是全局的尖刀，重案大队是支队的尖刀，重案一组是重案大队的尖刀。你这个一组组长要把吃屎的劲用出来，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侯大利一本正经地道：“滕大队，是吃奶的劲吧，平时没有吃屎的劲这个说法。”

“不管吃奶吃屎，必须把这两个案子拿下。”滕鹏飞见侯大利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一时没有吃准眼前这个富二代是反讽还是缺乏幽默细胞，缓了缓脸色，道，“一组兄弟们放出去都能独当一面，你工作时间短，却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不拿出真本事，大家不会服气。如果一组四分五裂，到时你会很难堪的。搞案子不是坐办公室，没法混日子，位置给你了，坐不坐得稳，还要看本事。吴煜案正在关键期，就差最后一把火，你要紧紧盯住，千万不要弄成一锅夹生饭。”

与滕鹏飞短暂交流以后，侯大利来到305办公室。探长张国强、谭大国和伍良友都不在办公室，只有严峰坐在桌前看电脑。

侦办朱建伟案时，严峰给了侯大利数次冷脸。他没有料到这个年轻人居然出任一组组长，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此时面对侯大利就有些尴尬。

“张国强不在？”侯大利没有称呼探长职务，而是直呼其名。他是一组组长，以后要天天和一组打交道，若是带头称呼“张探长”，对方多半会称呼“侯组长”，这就十分别扭。

严峰道：“刚刚出去了。”

“吴煜案进展到哪一步了？”侯大利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在严峰身旁。

“我们从交警支队调来了吴煜小车行驶路线的视频，吴煜从隆兴夜总会出来时，前排坐着一个叫李春芳的年轻女子。李春芳坐在副驾驶位置，在江州学院附近下车后，前排就空着，后排是否坐人看不清楚。张国强、谭大国和伍良友到隆兴夜总会找李春芳了。”

严峰说话间打了几个哈欠，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侯大利看了一眼严峰桌上的眼药水，道：“你一直在读视频？”

严峰道：“除了交警的视频外，我们还调了一些关键节点的社会视频，查看李春芳下车以后有没有人上车或者下车。”

侯大利道：“提取车内指纹没有？”

“还没有。”严峰见侯大利表情严肃，解释道，“车内指纹随时可以提取。当务之急是找到李春芳，了解那晚的具体情况。”

“思路是对的，捅第四刀的人多半和吴煜是一伙的，而且心存歹意，否则就不会捡起李友青的刀来捅第四刀。我跟技术室老谭联系，请他们提取车内指纹。”

侯大利打完电话以后，回到306室翻看卷宗。

半时左右，张国强急匆匆地走到306室，道：“我们找到了提前下车的李春芳。当天晚上，吴煜、施文强和李春芳一起吃了晚饭，李春芳下车的时候，施文强还在车上，坐在后排。施文强，二十二岁，身高一米八二。据施文强自述，李春芳下车不久，他也下了车。还有一个重要情况，施文强和肖霄认识，且有特殊关系。”

侯大利道：“什么特殊关系？”

张国强道：“肖霄父亲肖卫星，施文强父亲施家富，都曾经是建筑老板，后来跟着一个叫苟东的开发商准备干一票大的。肖卫星和施家富投入所有现金，还在银行贷了款，全部砸进这个项目，项目若是干成了，肯定会一飞冲天，大赚一笔。谁知道天算不如人算，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项目资金链断裂，苟东跑路，人间消失。肖卫星和施家富彻底垮掉，再无翻身的机会。”

侯大利没有料到居然还有这等背景，道：“肖霄和施文强是否认识？”

张国强道：“肖卫星和施家富曾经都是江州五建司的技术员，关系非常不错。五建司垮掉以后，他们出来承包工程，慢慢发了家。肖霄和施文强从小就认识。而且，肖霄、施文强和吴煜也是老相识。肖、施两家生意没有垮掉之前，三人都在同一个圈子里。”

“这事有趣了。肖霄应该说了不少假话。仅从卷宗材料看，肖霄就是典型的灰姑娘。”侯大利飞速翻读一遍询问笔录，道，“施文强的身高和桃树林足迹主人的身高很接近，又与吴煜同车，还和肖霄是熟人，具有重大犯罪嫌疑。马上调取视频，核实施文强提供的下车地点。”

张国强提了一个建议，道：“虽然现在还没有钉死施文强的直接证据，但是施文强的嫌疑极大。此人有打架斗殴等前科，如果不采取措施，让他跑掉，再抓就费力了。”

侯大利问：“施文强会跑路？”

张国强道：“我们问话时，施文强强装镇定，内心已经很慌乱了，自诉下车地点时眼睛乱转，明显说谎。我有强烈直觉，他要跑路，所以让谭大国和伍良友留在隆兴夜总会看住施文强。”

侯大利和张国强一起来到滕鹏飞办公室。

滕鹏飞当即拍板，道：“先把施文强带回支队，不能让人跑了。制作《呈请拘传报告书》，办理《拘传证》，强哥跑手续，我给陈支汇报。重头戏在侯大利这边，你赶紧制订工作方案，尽快调查清楚，找到证据，进行审讯。时间紧迫，必须在24小时之内拿下施文强，否则只能放人。审不出来，放虎归山，再想抓人就难了。”

张国强赶紧办理拘传手续。

侯大利拿着卷宗回到办公室，制订了三条方案。随即，重案大队一组召开了工作会，除去调查持刀抢劫案的杜峰探组，张国强探组、江克扬探组以及技术室老谭参会。

侯大利没有废话，直接安排工作：“拘传施文强以后，三件事情要同时进行，一是谭主任、小林和江克扬负责搜查施文强住宅，特别要比对桃树林提取到的足迹与施文强的足迹；二是伍强和袁来安到电信部门调取施文强和吴煜近期通话记录，重点是吴煜死亡前后的通话，还有就是查看肖霄和施文强之间的通话记录；三是严峰和马小兵再到交警支队调取视频，重点是查找吴煜死前的行车轨迹，核实李春芳和施文强的行动轨迹。”

交代任务后，他问道：“大家是否清楚了？”

侦查员们没有异议，皆答：“清楚了。”

侯大利又道：“滕大队还有什么要求？”

滕鹏飞道：“工作是动态的，有了新情况随时调整，及时跟我沟通。”

工作会结束，各组分头行动。

张国强、谭大国和伍良友将施文强带到刑警支队，采集血样、指纹、声纹、足迹，量身高，测体重，提取鞋印。

侯大利不动声色地观察施文强以后，回到办公室，给老谭打电话，询问进展。

“刚刚进入施文强家，我准备先看鞋。”老谭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施文强经常跟在吴煜身边，算是吴煜的跟班和酒肉朋友。他平时衣冠楚楚，实则经济条件非常一般，租住在距离隆兴夜总会约有两公里的一间老居民房内，一室一厅，室内陈设寒酸。

老谭挂掉电话后便径直来到鞋柜前，拿出现场提取的足迹相片，与鞋柜中的运动鞋和皮鞋进行比对。几分钟后，他对跟在身后的江克扬道：“老克，看来是找对人了。现场的鞋印号码是四十三码，这里的所有鞋子都是四十三码；现场提取足迹显示掌部磨损，且是中部磨损，磨痕和鞋柜里的鞋磨痕一致，只是没有找到在现场留下鞋印的那双鞋。”

江克扬道：“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施文强跟隆兴的两劳释放人员学了半吊子水，作案后，扔了鞋，毁灭证据；第二种，他自以为天衣无缝，仍然穿着作案时的鞋子。”

老谭又拨打了侯大利的电话，问道：“施文强多重、多高？”

侯大利道：“一米八二，八十一公斤。”

老谭兴奋地道：“这和现场足迹显示的身高和体重吻合，加上鞋印上的痕迹，肯定就是施文强，绝对错不了。”

足迹能够对上，侯大利信心更足，又给伍强打电话，问道：“调取到电话记录没有？”

伍强道：“拿到了。在吴煜遇害当天晚上，施文强没有给肖霄打过电话，但是在十四天前，他们电话联系频繁。十四天后，他们一个电话都没有。事有反常即为妖，这里面有问题。”

侯大利放下电话，又给严峰打电话，道：“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严峰道：“刚填完表格，交警这边手续复杂，按要求得找领导签字。交警支队领导正在开会，我只能干等着。前几天调视频都没有这么麻烦，新来的秦支队要求一切要讲规范。侯组长，你能不能给秦支队联系一下？”

“我马上联系。”侯大利参加工作时间短，且一直参加命案积案侦破工作，与公安局其他部门联系得很少，更别说其他部门领导。严峰提出的问题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他不愿意找滕鹏飞，便拨打了朱林的电话，开口没有称呼“朱支”，而是“师父”。

朱林接了电话，道：“以前与老秦的关系还不错，我打电话试试。”五分钟不到，他回过来电话，道，“老秦为人厚道，听说是胜利桥的事，立刻答应了，先调取视频，再补签字。”

侯大利又给严峰打去电话，要求重点查看施文强在当天晚上的所有行踪。

严峰火气挺大，道：“视频资料太多，我和马小兵长八只眼睛都看不完。又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这是大海捞针。”

侯大利不等其继续发牢骚，当即打断，道：“其他组的同志回来以后，立刻过来增援。”

迅速打断对方的话，不让其发泄情绪，这是审讯人员常用的招数，侯大利初任一组组长，为了顺利开展工作，用上了这个技巧。

打完电话，侯大利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暂时不再催促各组人马。他此刻需要让自己安静下来，思考施文强补第四刀的目的。从施文强的行踪来看，补刀行为显然经过精心策划，绝非临时起意。既然是精心策划，那就有明确目的。

“如果肖霄和施文强联手策划此案，用心如此深，不会只是为了取回相片，肯定是奔着财产去的。”侯大利本身是富二代，对富二代的心态掌握得很准确。相较普通人来说，富二代眼界更开阔，对钱的能量认识得更充分，肖霄和施文强这种跌入凡尘的富二代，对金钱的渴望比寻常人更加强烈。

“既然是奔着财产去的，那么补刀后，他在深夜里最应该到什么地方？那肯定是吴煜家。吴煜以前独居，吴开军死后，他就住在其父亲的家里，所以，重点在吴开军小区。”

侯大利做出“肖霄和施文强联手作案”的预设后，拨通严峰电话，道：“你们先查吴煜小区及其附近的视频，这是调查重点。”

一个小时不到，视频组传来重要发现：在交警提供的视频中找到了吴煜的另一辆车。此辆车在晚上10点57分来到吴开军所住小区，也就是吴煜现在所住的小区。通过调取吴开军小区的监控录像发现，晚上11点13分，施文强从吴煜所住楼层电梯走出，拖了两个旅行箱。从视频来看，两个旅行箱很轻。晚上11点37分，施文强从一层电梯中走出，仍然拖着两个旅行箱，而此时两个旅行箱变得沉重起来。

沿着吴煜小区倒查，结合以前掌握的情况，视频组在隆兴夜总会的停车场找到了另一段关键视频：晚上10点43分，一辆摩托车开到停车场，施文强下了摩托，打开了吴煜的车驶出停车场。

至此，施文强的行踪被大体勾勒出来：施文强、李春芳和吴煜喝了酒，李春芳下车不久，施文强也下了车，骑上事先在某个地方放置的摩托车，来到胜利桥下。补刀后，他骑摩托车来到隆兴夜总会停车场，开着吴煜的车，顺利进入吴煜居住的小区，把某些东西装进了提前准备好的两个旅行箱中。

虽然整个案情还有不少疑点，但侯大利已经信心十足，道：“施文强到吴开军房间是取东西，这就是吴煜遇害的原因。还得辛苦技术室一趟，搜查吴开军房间，找出施文强在屋里活动的证据。我和老克也去。”

侯大利、江克扬、老谭、小林等人立刻前往吴开军房间。

在房间门口，侯大利叮嘱道：“这一次现场勘查非常关键，如果能找到施文强的指纹和脚印，就基本能锁定胜局。”

老谭道：“施文强当天从桃树林直接来到吴开军房间，多半没有换鞋，应该会留下足迹。我们沿着施文强的足迹就能找出他进入吴开军房间的目的。”

进入房间，小林使用宽幅足迹灯很快找到了符合施文强足迹特点的脚印，脚印进入房间后，来到衣柜门口，接着出现在衣柜里。衣柜里有暗门，暗门里面是一间密室，密室里放有一台大型保险柜，保险柜周边有施文强留下的脚印，还在保险柜上提取到了十几枚指纹。

提取指纹后，老谭发自内心地道：“大利，我从来没有叫过你‘神探’，这一次我算是服气了，你还真是‘神探’。”

肖霄的超级计划

经过两个多小时紧张而有序的工作，好几条线索指向施文强，补刀之人现出原形。

滕鹏飞、侯大利和一组侦查员再次开会，汇集情况。听罢三组汇报，滕鹏飞拍了桌子，道：“就是施文强这个兔崽子，差点蒙混过关。现在一盘菜的材料都准备好了，由侯大利和张国强掌勺，先审施文强。”

稍稍准备，侯大利和张国强来到审讯室。

审讯室分为审讯区和嫌疑人约束区，中间用铁栏杆分割。审讯区是警察做讯问笔录的工作区域，有桌椅。约束区则有一把铁椅子，能固定住犯罪嫌疑人。固定住犯罪嫌疑人有两个目的，一个是无声的震慑，击碎犯罪嫌疑人的侥幸幻想，消除其斗志，另一个目的是防止自残。

根据事先拟定的策略，施文强进入约束区后就坐上铁椅子，双腿被椅子下端的两个圆圈脚镣固定住，双手被固定在椅子两个把手位置的铁环上，整个身体被警绳束缚住。施文强跟铁椅子几乎融为一体后，神情明显慌乱起来。他原本以为肖霄的计划天衣无缝，可是被警方关了几个小时，心里早就开始打鼓，不知道警方到底掌握了什么证据。

“我没有犯法，你们违反人权。”施文强额头上渗出汗水，强自镇静。

张国强道：“我们是依法传唤，给你出示了拘传证。”

施文强道：“我不是犯人，你们不能这样绑我。”

张国强冷冷地道：“根据要求，有可能判处无期徒刑或者死刑的犯罪嫌疑人，在讯问过程中要进行录音或者录像。这是为了保护你，防止自残。”

施文强坐在约束区，越来越不安，冷汗唰唰地往下流。

侯大利在审讯区摆弄着电脑，不理睬施文强。几分钟后，他不紧不慢地开始讯问。

讯问开始，侯大利和张国强首先出示工作证件，进行自我介绍，然后告诉施文强他涉嫌故意杀人罪，希望他对于提问要如实回答，特别强调对于与案件无关的问题，有拒绝回答的权利。

讯问时，有一些是必要的问题，必须在讯问笔录中出现。没有出现这些内容，讯问则有瑕疵，甚至可能造成严重后果。

比如，你是否已经收到《犯罪嫌疑人权利义务告知书》，并清楚知道自己的各种权利与义务？

比如，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比如，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有权委托律师作为辩护人，如果确实经济困难，可以申请法律援助。

比如，基本身份情况，包括但不限于：姓名、曾用名、绰号、性别、出生日期、出生地、民族、文化程度、身份证号码、户籍地、现住址、工作单位及职务、联系电话。

比如，是否有严重传染性疾病、精神病、导致生活不能自理的残疾或者身体有伤？

比如，是否有违法犯罪的前科劣迹？

……

这些基本程序讯问完毕后均要记录下来。如果有缺失，检察机关会挑出来，这就是最愚蠢的错误。

程序走完，这才开始进入攻坚战。因为施文强有打架斗殴等前科，且长期混迹在隆兴夜总会，审讯人员有了打硬仗的心理准备。

针对性措施就是要努力寻找犯罪嫌疑人拒绝交代的“心理支点”，想尽办法打消其侥幸心理。任何犯罪嫌疑人拒绝交代都有其“心理支点”，这是犯罪嫌疑人侥幸心理存在的根源。施文强的心理支点就是李友青先捅了吴煜，自己借用李友青的刀捅了吴煜，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天衣无缝。

要想砍掉其心理支点，就要施加强大压力，该揭穿的一定要揭穿。要利用已有的信息，让施文强相信自己已经彻底暴露。在这个过程中，还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虚实。

侯大利问：“吴煜遇害以后，我们的侦查员找到你做过询问笔录，根据笔录，你是在胜利路下的车，是不是？”

施文强尽量让自己显得轻松，道：“李春芳下车不久，我也下了车，应该是胜利路吧。”

施文强愿意说话，这是好事，比那些一言不发的家伙要好对付。侯大利慢慢翻看卷宗，问：“为什么在这里下车？”

施文强道：“我要回家。”

侯大利问：“为什么不跟吴煜一起？”

施文强道：“吴煜要去泡妞，我不当电灯泡。”

侯大利问：“下车后做了什么？”

施文强道：“回家。”

侯大利问：“几点到家？”

侯大利围绕着回家细节，一直在套取施文强的话。施文强说得越多，错得越多。张国强坐在一边啪啪打字，没有说话。

侯大利原本是和颜悦色地问话，把施文强绕进去以后，突然提高声音，道：“你不老实，你说回家睡觉，这是说谎!你家小区有视频，整晚都没有见到你，保安也证实没有见到你。你赶紧回答，别费脑子胡编!”

施文强脑门汗水冒了出来，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

侯大利声音渐渐严厉：“你下车后，朝哪边走的？快说。”

施文强道：“记不清楚了。”

侯大利用轻蔑的语调道：“施文强，你脑子应该不笨啊，怎么没有想到到处都有监控？把你的行踪录得清清楚楚，板上钉钉的事，狡辩有什么用？”

施文强的头垂了下来。

侯大利再次提高声音，继续压迫对方：“那天晚上，你骑摩托车东奔西跑，做了不少事情，最后停在哪里？你以为你能瞒得过监控视频？”

监控室，宫建民、陈阳和滕鹏飞都盯着屏幕。

滕鹏飞指着施文强额头的汗水，道：“侯大利审讯水平很一般，还得历练。恰好遇到施文强这种没有太多经验的雏儿，若是遇到老手，不会上这种圈套。”

施文强意识到事情不妙，开始顽强抵抗。

交锋数个回合后，侯大利根据李友青和肖霄的口供，描述了当时的场景，声色俱厉，道：“你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吴煜的哥们儿，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吴煜被捅刀子？”

施文强道：“我不在现场。”

侯大利咄咄逼人，道：“你的义气被狗吃了。与吴煜分手后，你提前来到胜利桥，见死不救也就算了，还捡起扔到桃树林的刀子，还要卡吴煜的脖子，还要捅吴煜胸口，你以为你聪明，其实破绽百出。”

施文强以为有李友青作为挡箭牌，自己可以高枕无忧，这是他最为重要的心理支点，此刻侯大利的一系列描述，完全复述了当时情景，犹如在一旁亲眼所见。心理支点被砍掉，他顿时就蒙掉。

侯大利哼了一声：“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不说，你以为别人就不说？给别人当枪使，你是傻子吗？你不说，你就是主谋，肯定会受到法律制裁。见钱眼开，重色轻友，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详细，你想一想吧。”

这一段话没有明确内容，却具有强烈暗示，恰恰又戳中了要害，施文强精神慢慢崩溃，豆大的汗水从额头上滴落。

宫建民扭头道：“这一段水平如何？”

滕鹏飞道：“比起周向阳还差得远。他抛出的料太多了，遇到老练的对手，容易被看穿底细。”

宫建民笑道：“不管白猫黑猫，只要审下来就是好猫。在年轻侦查员中，侯大利最全面，没有明显弱项。多压压担子，他就可以办大案。”

经过一番较量，侯大利抛出了施文强在隆兴夜总会停车场换车的视频，随后又抛出了施文强拖着行李箱的视频。侦查员用实和虚相结合的证据不断向施文强施压，施文强的心理支点逐渐被砍掉，最终心理崩溃，原原本本讲述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

“两个行李箱放在我外公家的红苕窖里面。”

……

“整件事情都是肖霄策划的。我爸和肖霄他爸投资失败后，我和肖霄彻底变成了穷光蛋，肖霄原本准备到国外读书，没有钱，还出去个狗屁，只能读个破得不能再破的烂学校。肖叔破产后，肖霄曾经想和吴煜谈恋爱，吃喝玩乐，啥事都陪着吴煜做，包括拍性爱相片和视频。我们两家没破产的时候，吴煜追求过肖霄，肖霄没有同意。我们两家破产后，吴煜就是想要玩玩肖霄。肖霄很快就认清了现实，多次在我面前发誓要拿回以前的一切。她表面看起来温柔清纯，实则性格非常要强，还爱走极端。以前我撩了她几次，她都以兄妹不上床为借口推托。这一次为了让我配合，她主动和我上了床。”

说到这里，施文强语带愤恨，道：“以前我和吴煜是哥们，我还带着他玩。我家破产后，他就把我当成马仔。我以前觉得赚钱很容易，随便投资搞点啥都能赚大钱。我家和肖家成为彻底的穷光蛋后，才晓得赚钱太难了。有一天肖霄突然找到我，说是吴开军卧室衣柜后面有一个暗室，暗室里有一个大保险箱，装了很多钱。吴开军是黑社会老大，觉得把钱存银行容易被查封，所以弄了很多现金在家里。吴煜有一次喝醉了酒，没有防备肖霄，当着肖霄的面进入密室，还打开过保险箱。肖霄便留了心，想办法趁着吴煜再次喝醉时，偷配了保险柜钥匙。但是，保险柜有密码，光有钥匙打不开，而且吴煜说过保险柜是和派出所联网的，只要有人动保险柜，保险柜就会报警，所以，我们准备弄到密码。”……

“肖霄最初策划是绑架吴煜，从其嘴中撬出密码，我们拿了这笔钱就远走高飞。后来觉得如果只是绑架了吴煜而不杀他，我们很有可能会被警察满天追，迟早要被抓住。如果直接杀死他，警察也会满天追，仍然不安全，风险太大。后来肖霄想出了个找替死鬼的办法，那个破学校有一个叫李友青的傻瓜在追求肖霄，肖霄以前根本没有正眼瞧过他，后来因为想让李友青当替死鬼，这才和他谈起了恋爱。她策划了很久，弄了一个计划。”

……

“以前吴煜和肖霄在桃树林里打过野战。肖霄就给李友青编了一个故事，说是被吴煜强奸，还被拍了裸照。她请求李友青帮助，拿回裸照。李友青答应了肖霄，当天晚上提前躲到了桃树林里，拿了一台录像机，准备拍下吴煜强奸肖霄的过程，以此要挟吴煜。”

……

“我和吴煜分手后，提前在离家很近的胜利支路附近下车，然后骑摩托抄近路来到胜利桥，躲在桃树林更深的地方。计划实施得很顺利，肖霄主动邀吴煜到桃树林打野战，演强奸戏。在做爱时，肖霄先喊了两声不要，然后开始大声喊李友青的名字。喊名字就是为了刺激李友青，李友青果然如预想中不能忍受，跳出来和吴煜打架，并且拿刀子捅了吴煜。李友青捅了吴煜后，把刀扔进桃树林，拉起肖霄跑了。”

……

“我在桃树林找到刀后，站在吴煜面前。吴煜看见我拿刀，没有搞明白是怎么回事，还想让我打120。他死到临头，还对我趾高气扬。我捏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要他说出保险柜密码。他被我卡得喘不过气，肚子还在流血，吓成了软蛋。等他说出了密码，我便捅了他一刀，然后就按照原计划，骑摩托车到了隆兴夜总会。”

……

“杀死吴煜是肖霄策划的，我只是帮手。肖霄的计划是李友青用电击枪打倒吴煜后，她就想办法拉走李友青。李友青是傻瓜，肯定会乖乖听话。原计划中，在李友青和肖霄离开后，我再上去找吴煜拿密码，最后用电击枪打死吴煜。电击枪是高压，多打几次，总能打死。打死吴煜后，事情就可以完美地推到李友青身上。这是肖霄的完整计划，我绝不说谎，说谎天打雷劈。我和肖霄都没有料到李友青会用刀捅人，这是计划之外的事。”

……

“我顺利打开了保险柜，保险柜很大，里面全部是现金，装了两个旅行箱，后来我才数清楚，共拿走了547万元现金。有李友青背锅，我只是烧了衣服和鞋子，没有跑路。若是跑路，有可能会成为公安的重点怀疑对象。这也是肖霄计划中的事。肖霄算得很准，李友青杀人，她是受害者，最多关几天就放出来。”

……

“我们怕公安通过电话记录查到我和肖霄的关系，所以有一段时间没有打电话，是通过手机QQ的小号联系。那天晚上，我搞到钱后，数钱花了很长时间，没有看QQ，准备看QQ时，手机又没有电了。后来我给她发QQ，她都没有回应。”

……

在看监控视频的领导们听到这里都目瞪口呆。肖霄不到二十岁，身材纤细，面容姣好，气质清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谁知会策划这样一起迷雾重重的杀局。这个杀局实施难度很大，很容易出差错，但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在执行时虽有偏差，但肖霄和施文强居然顺利地实施了这一起谋杀案。

宫建民倒吸一口凉气，道：“这还真是半罐水响叮当，胆大包天，居然设计这样复杂的计划。这个案子最迷惑人的地方就是李友青在前面当替罪羊，看破了这一点，其他事情就简单。肖霄年纪轻轻，心思好歹毒。”

滕鹏飞略有些尴尬。若不是侯大利发现疑点，他还真要被这个半罐水耍了，无意中弄出一件冤案。

这时，梅山派出所所长施成打来电话，向宫建民报告在施文强外公家的地窖里搜出了两个行李箱，箱里全是现金。

审讯室里，侯大利击溃了施文强后，就用俯视目光透过铁栅栏打量约束区的施文强。身边张国强敲打键盘的声音如此欢快，如仙乐一般。

宫建民提示侯大利：“你多问一些与肖霄有关的事，要弄清楚谁是首恶。”

侯大利通过耳机收到语音，不时提问。

施文强心理崩溃，交代得很彻底，把事情全部推到肖霄身上。

谁是吴煜案的主谋

拿到施文强的口供，另一组审讯人员经过四个小时的较量，肖霄终于开口说话。肖霄开口后，滕鹏飞骂了一句：“如今世界颠倒了，女的嘴巴紧，男的成了软骨头。”

宫建民心情非常不错，笑呵呵地道：“滕麻子，你说错了，从古到今，江州女人多是河东的吼狮，凶悍得很；江州男人里耙耳朵比比皆是，耳朵耙，骨头也就硬不了。”

侯大利心情复杂，坐在监控器前，听肖霄供述。

肖霄脸色苍白，表情却甚为平静，身体不再发抖。

“在我爸没有破产前，我原本以为世界是为我而存在的。那时，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有人都围绕在我的身边。我永远记得那一天，我爸失魂落魄地回来，对我和我妈说钱被苟东卷走了。我在玩手机，根本没有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很快我就明白了，别墅被银行收了，小车被收走了，家里一分钱都没有，还欠了很多钱，只能借住在外公外婆以前的旧房子里。有钱时，我爸风流倜傥，我妈不用出去工作，日子过得很悠闲，我准备到国外读大学。所有美好的生活随着破产烟消云散。我经常觉得以前的生活就和梦一样。我这个公主摔到地上，成了比灰姑娘还要落魄的泥姑娘。以前吴煜追求我，我爱搭不理。如今我高攀不起，只能去勾引他，主动献身。这是我最后的挣扎，想通过婚姻回到过去的生活。谁知吴煜压根没有想和我谈恋爱，只是玩弄我的肉体和感情。我不甘心失败，借钱读了江州技术学院这个破学校的播音主持。为了有点小钱，我接受到隆兴当公主这种屈辱工作，这还是吴煜赏给我的工作。他随时可以把我带到房间睡觉，还要拍我的裸照和视频。”

说着这一段，肖霄回忆起家道中落的惨景，表情凄惨，痛不欲生。

……

“施文强和我一样，从王子变成了乞丐，以前他和吴煜是哥们，破产后，他变成了吴煜的马仔，甚至要努力讨好吴煜才能成为其马仔。我不服，凭什么我们要受这个罪。小马哥说过，失去的，我一定要拿回来。我爸靠不住了，我妈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江州技术学院大多数专业都很烂，唯独播音专业还可以，许多毕业生都到了市县的电视台工作。我想凭着自己的努力，自己养活自己，过上好日子。”

侯大利听到这里，心里暗自吃惊。在施文强的供述中，肖霄是整个事件的主谋，偷配钥匙、找替罪羊、获得密码、杀人灭口、盗取现金，所有一切都是肖霄所策划。但是，肖霄的供述则完全否定了施文强的说法。那么，谁是吴煜案的主谋？

……

“李友青太傻了。我只是想要回我的裸照，重新夺回我的人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带刀子。杀人和我无关，李友青是激情杀人。”

侯大利静静地看着肖霄，听其供述。吴煜被害第二天，李友青和肖霄就被抓捕，所以，她不知道施文强补刀之事，仍然认为吴煜是李友青所杀。

……

“我认识施文强，从小就认识。我们更接近兄妹关系，没有男女关系。这段时间我们接触得不多，电话联系也少，施文强做过什么事情，我真不清楚。不管施文强做了什么事情，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

“我脑子有些乱，让我想一想。有一次我心情不愉快，和施文强谈起过在桃树林拍录像的计划。施文强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信任他。当时施文强还劝我不要冒险。”

……

“我被吴煜伤害过，只想远离他，从来没有其他想法。我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什么保险柜，我不知道。”

……

“不知道。”

……

“我真不知道。”

……

“我没有小号。我和施文强互为QQ好友，偶尔聊天，聊什么内容，你们可以去查。”

……

肖霄讲完了事情经过，神情沮丧，垂着头，不再说话。

在施文强的供述中，肖霄的计划是要杀掉吴煜；在肖霄的供述中，她什么都不知道。侯大利对案件了解很深，更信任施文强所言。侯大利望着眼前正处在花样年华的女子，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道：“你想要东山再起，有太多方法。想要拿回相片和视频，想要惩处吴煜，可以走法律渠道，为什么选择一条毁灭自己的路？”

肖霄猛地抬起头，道：“你大约从来没有享受过不缺钱的富裕生活，所以没有什么可失去。我不同，从记事起就没有缺过钱。我爸破产后，我尝够了没有钱的日子。凭什么我要被生活抛弃，成为穷人？宁愿死，我也不愿意当穷人。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需要你可怜。你如果享受惯荣华富贵，突然变得一无所有，你怎么办？我不相信你能忍受低人一等的生活。我努力争取好一点的生活，有什么错？”

说到这里，肖霄放声痛哭起来。

侯大利暗自叹息一声，心情无比复杂。

到底谁才是吴煜案的主谋，施文强和肖霄的供述截然不同。审讯结束后，张国强探组来到侯大利办公室讨论此事。

严峰道：“审完施文强，我就开始固定数字证据。肖霄有一个QQ号，和施文强互为好友。我调取了双方的聊天记录，没有涉及吴煜案，一个字都没有提到。”

侯大利道：“施文强提到，他们是用小号商量事情。这个小号查到没有？”

严峰道：“在小号上，他们确实在商量事情。按照施文强的说法，肥猪就是指吴煜，阿里巴巴就是指密码，蟠桃园就是指桃树林。我把肥猪、阿里巴巴和蟠桃园等转换成现实中的词，他们确实是在商量吴煜案。但是，在法庭上这份证据会被质疑的。”

侯大利道：“肖霄在供述中否定了这个小号，这说明她在说谎。”

严峰道：“小号确实不是肖霄申请的，我查过。从里面的聊天内容来看，肯定是肖霄在用。在法庭上，谁都不能说这是肖霄的小号。”

张国强倒吸了一口凉气，道：“我第一眼见到肖霄时，以为她就是一个很清纯的小女孩，是属于那种被欺负和侮辱的普通女孩。办案到现在，我发现这个女孩颠覆了我的三观，心狠手辣，算无遗策，把几个大男人哄得团团转。为了自己的目的，能陪人上床，能让男友背杀人的黑锅。我敢肯定地说，如果肖霄瞒天过海之计成功，施文强最终也得被暗算。”

侯大利脑中浮现出肖霄略带疯狂的神情，道：“心思没用对地方，就好像我们侦查方向歪了一样，方向不对，努力白费，还要惹祸上身。”

严峰道：“如果肖霄真是那种心肠歹毒的女人，那么施文强估计拿不出有力的证据。”

张国强道：“我们换一个角度，如果肖霄说的是真话，把所有事情捋一遍，看有没有破绽。施文强和吴煜是老朋友，更是酒肉朋友，所以，施文强有机会进入吴煜房间，并在吴煜醉酒时发现了保险柜里的秘密。他起了歹心后，又找到另一个机会，趁着吴煜醉酒，拿到钥匙，并复制。”

侯大利道：“要调查复制钥匙的环节，还是严峰去办。”

张国强接着又道：“吴煜被害当天，施文强和吴煜在一起喝酒，随后施文强又乘坐了吴煜的车，所以极有可能知道吴煜的行踪。”说到这里，他觉得有些不妥当，“如果施文强没有和肖霄商量，他只能知道吴煜去找肖霄，又不能未卜先知肖霄和李友青的计划。”

侯大利道：“你忘记了一个细节，肖霄特意提到过一点，她向施文强讲过计划。”

张国强想了想，记起了这个细节，拍了拍额头，道：“我的个天，这是个心机女，太可怕了。接着上面说，施文强知道吴煜找肖霄，甚至知道桃树林野战，所以便明白了肖霄要实施计划，于是将计就计，提前来到桃树林。后面的情节便是事实了。也就是说，没有肖霄参加，整个事件还是很清晰，意味着肖霄说的有可能是真话，至少算是一种可能。还有一个细节要查清楚，施文强是否提前放置了一辆摩托车。如果提前布置，那就是在吃饭前便清楚桃树林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如果不是提前布置，那就有可能是在吃饭前后才知道桃树林之事。这两者是不同的。”

侯大利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地图，整个吴煜案的关键节点全部在脑海之中。他站起身，拉过白板，随手在白板上画出吴煜的行车路线、施文强下车地点和施文强家的住址，道：“从施文强的下车地点步行两三分钟便是施文强所住的出租房，在出租房骑摩托，能够沿着胜利东路，直接到达胜利桥。在这种情况下，施文强可以是临时起意，也可以是提前布置。”

再次调查以后，侯大利和张国强一同前往看守所提审施文强。

施文强理了短发，穿上看守所外套，垂头丧气，没精打采，所有生气都似乎被一抽而空。

走完例行程序后，侯大利直指问题的核心：“你说杀害吴煜、盗取保险柜的钱都是肖霄主谋，口说无凭，总得有什么证据，有什么证据，拿出来。”

施文强最初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几秒钟后，激动道：“什么意思？难道肖霄不承认。这就是她一手策划的事情，怎么可能不承认？让我和她对质。”

侯大利道：“你吼什么吼，吼得再大声也没有用。从头到尾梳理一下，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你说的是真话。”

施文强沮丧地道：“我们都是面对面商量，背着人的。商量这些事情也不可能让其他人知道。”

侯大利道：“找不出证据，就没有办法证明你说的是真话。”

施文强突然昂起脖子，道：“那个QQ小号，我们在上面商量过细节。”

侯大利拿起纸张，念了一段聊天记录的内容，道：“这些内容能说明什么？”

“肥猪就是吴煜，这是肖霄给吴煜起的绰号；阿里巴巴代表密码；蟠桃园就是桃树林；杀猪就是弄死吴煜。”施文强解释的声音越来越小，在解释的过程中，有一种不祥之感突然降临，脸色如土一般。

侯大利问道：“你为什么要带一把高压电击枪？”

施文强道：“是肖霄提出的，她说她有一把高压电击枪，李友青会用这把高压电击枪击倒吴煜。然后我拿到密码后，就用相同型号的高压电击枪干掉吴煜。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把事嫁祸给李友青。”

侯大利道：“高压电击枪是谁买的？在什么地方买的？”

施文强道：“肖霄买过一把，她给我讲过方案后，我自己去买了一把。”

……

侯大利深入研究过吴煜案，知道很多细节，在心里倾向于施文强说的是真话。他突然有些可怜眼前的男子，眼前男子孔武有力，表面上看起来精明强干，实则被个子娇小的肖霄玩弄于股掌之中，如果拿不出有法律效力的证据证明他说的是真话，杀害吴煜这事便与肖霄没有关系。

施文强被带走后，侯大利和张国强走出提审室，抓紧时间抽了一支烟。张国强道：“在以前，邻家少女都是单纯、漂亮、善良的，吴煜案颠覆了我对少女的认知，肖霄就是武侠小说中的马夫人。”

抽了支烟，侯大利和张国强回到提审室，做完准备工作，肖霄被带入提审室。隔着铁栅栏望着肖霄，侯大利脑中幻化出丐帮马夫人的形象。

肖霄剪了短发，未施粉黛，脸色素净，清纯如一朵娇羞的水莲花。她抹了下泪水，这才开始说话。

……

“我和施文强是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就是没有血缘的兄妹关系。讨要相片之所以没有找施文强帮忙，是因为他和吴煜也很熟悉，还是很要好的朋友，我没有把握。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如果找施文强帮忙，我爸我妈就有可能知道我的这些事情，那我就没有脸面在我爸我妈面前抬头了。李友青是我男朋友，他会包容我的，这不一样。”

……

“我真没有想到李友青会拿刀捅人。我把我平时用的电击枪拿给李友青，是为了让我的男朋友防身。电击枪就是防身用的，我真没有想到李友青会这么傻。”

……

“除了刚才讲的事情，其他的真不知道。”

……

“我不知道。”

……

“警察叔叔，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一个学生，什么都不懂。我被吴煜强奸了，想要拿回相片，其他的都不知道。”

……

提审结束，张国强看了讯问笔录，道：“肖霄在仓里应该彻底想明白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把握得相当准确。组座，你有什么高招找到真相？”

侯大利道：“不是每一个案子最终都能水落石出，这是现实。我们再努力一把，调查肖霄身边人，希望能找出真相。”

忙了几天，一无所获。

在内审之后，重案一组找到新证据，锁定了犯罪嫌疑人施文强，但是，证据链并没有闭合。根据口供进行搜查，证据链终于完整。

此案还有一个谁是主谋的疑问，到目前为止，施文强指认肖霄是主谋，而肖霄把所有事情都推得一干二净。虽然侯大利、张国强等侦查员都在怀疑肖霄，可是缺乏证据，杀人案和盗窃案都无法和肖霄联系起来。

李友青是以故意杀人罪被批准逮捕的，重案一组拿下施文强后，逮捕李友青的罪名也依程序发生了变更。

李友青被这个消息砸得晕头转向，隔了好久才明白自己并没有杀死人，只需要承担腹部三刀的责任。得知此消息，李友青望着仓室里的四方墙，恍若隔世，一时之间悲喜交加。

第三章 105专案组的排爆特训

刑警是我的生存方式

一辆车从江州高速路口开出，穿城而过，来到江州陵园。车停在陵园停车场，下来三人。秦玉和杨黄桷各捧着一束花，杨勇提着两包香、烛和纸钱。

杨黄桷道：“妈，为什么爸爸要买两份？我记得以前都是只买一份。”

秦玉望着大女儿安息之地，轻叹道：“大利哥哥的妻子田甜是警察，为了解救被拐卖的儿童，英勇牺牲了，我们以后都要给她上香。”

杨黄桷乖巧地点了点头，道：“那大利哥哥和田甜姐姐有小孩吗？”

杨勇摸了摸女儿的头，道：“他们没有。”

杨黄桷道：“好可惜啊，如果他们有小孩，我在江州就有朋友了。”

一家三口走上陵园，先给杨帆上了香。杨黄桷从来没有见过姐姐，更准确地说若是姐姐不出事就没有她。阳州家中永远都有两张床，一张是姐姐的，一张是她的。在春节、元旦和姐姐生日的时候，家中就会增添一副碗筷，代表着姐姐和大家在一起吃饭。在这种氛围下长大的杨黄桷对姐姐杨帆特别亲近。她细心地把香烛插在墓前，当香烛燃起后，在心里说：“姐姐，我以后也会经常来看你的。”

等到香烛燃尽，一家三口来到了警魂园区，给田甜上了香。杨勇看着墓碑上的“爱妻田甜”几个字有些愣神，下了山，杨勇神情犹豫，欲言又止。秦玉最了解丈夫，道：“你有什么事？”

“刚才给田甜上香的时候，我突然很想去看望田甜的爸爸。听说他离婚了，现在是一个人过，这段时间肯定很不好熬。但是我担心贸然过去，田甜爸爸会不高兴。我想给大利打个电话，听听他的意见。”杨勇又解释道，“大利对得起杨帆，我们也要对得起大利。大利的妻子田甜牺牲了，我们无论如何也得出面，这是人之常情。”

接到杨勇电话的时候，侯大利恰好来到杨晓雨律师所住的小区。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停下脚步，道：“杨叔，我在江州。”

杨勇道：“我、秦阿姨还有黄桷也在江州，我们刚到江州陵园扫了墓，给小帆扫了墓，也给田甜上了香。如果方便，我们想见一见田甜的爸爸。”

侯大利没有想到杨勇一家人能过来给田甜上香，还要与田跃进见面，道：“杨叔，你稍等，我就在田甜爸爸家门口，我得征求他的意见，几分钟后给你回话。”

按响门铃，屋内很快传来了女子的脚步声。房门打开，杨晓雨站在门口，道：“今天中午就在这边吃饭，我炖了一锅鸡汤。”

侯大利问：“我爸状态怎么样？”

杨晓雨道：“情绪倒还正常，就是做事提不起精神。”

田甜牺牲前正准备和侯大利领结婚证，谁知还未来得及领证便英勇牺牲。虽然未领证，侯大利还是态度坚决地承认这一段婚姻，改口称呼田跃进为“爸爸”。

田跃进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电视里演什么节目，他也没有真正看进去，就这样坐在沙发上。侯大利来到卧室，他抬了抬手，指了指沙发，意思是让侯大利坐。

侯大利坐在沙发上，拿起一个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大口，道：“刚才我接到电话，杨帆的父母在江州陵园，给杨帆和田甜扫了墓，他们想来家里坐一坐。”

“谁？”

“杨帆的爸爸妈妈，还有杨帆的妹妹。我来征求爸的意见，见还是不见。”

田跃进坐直了身体，想了想，道：“既然来了，那就是客人。”

杨晓雨紧张起来，道：“家里只有一锅鸡汤，没有其他菜，我们到外面找家馆子。”

侯大利道：“在外面吃饭没有意义，我给雅筑打个电话，让他们送餐。”

二十分钟后，侯大利在楼下接到了杨勇、秦玉和杨黄桷。看到杨黄桷的瞬间，侯大利感觉仿佛穿越了时光，又回到少年时代。杨黄桷在幼儿时期与姐姐杨帆长得并不像，杨黄桷读了小学后，却与姐姐越发相像，特别是笑起来的模样，和姐姐神似。在杨帆遇害后，侯大利陷入痛苦的深渊，人生方向随之改变。随着时间流逝，痛苦演变成深深的遗憾、永不磨灭的怀念和誓要捉住凶手的决心，成为其精神世界的一部分。

杨勇没有立刻上楼，抓紧时间和侯大利聊几句心里话。

“大利，如今王永强落网了，你真应该考虑换一个职业。”这是杨勇的真心话，从警魂园出来后，便想着劝一劝侯大利。

“杨叔，对于我来说，刑警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种生存方式。”

田甜牺牲后，侯大利一直在假装平静地面对生活，内心的痛苦如一条长蛇，不停地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在抓杜强和侦办吴煜案时，他全情投入侦破工作中，内心才稍稍平静，能够暂时不去想念逝去的爱人。

杨勇道：“我当医生也要面对生和死，我们面对的是病魔，能够从病魔手里抢一个人出来，那我们就赚了。所以，医生看到生和死以后，不会受到太大冲击。你们不同，遇到的都是意外，是非常残忍的事，还是尽量避免吧，人生就一世，尽量选择美好一些的职业。”

侯大利道：“杨叔，你讲得很有道理，但我暂时不会选择离开。田甜嫁给我的时候，我就是警察，她应该更希望我做一名刑警。”

秦玉道：“你和田甜领了结婚证吗？”

侯大利道：“我们选了黄道吉日，准备去领证，结果出了事。”

秦玉道：“大利，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又和杨帆谈过恋爱，在我眼里你就和儿子差不多。我和你杨叔是第一次劝你换一个职业，确实太危险了。如果你……杨帆走的时候，我们走到中年的尾巴上了，隔几年就是老年，这种痛苦我们体会太深刻了。”

侯大利没有明确回答，只道：“让我好好想一想。”

杨黄桷站在一边听大人聊天，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时常会出现在爸妈口中的“大利哥哥”。

三人上楼，与站在门口的田跃进和杨晓雨见面。

田跃进虽然颓废，但面对特意来看望自己的特殊人物，还是强打起精神，与对方寒暄：“以前我也在刑警队，到世安厂办过盗窃案和打架斗殴的案子。”

田跃进眼皮浮肿，脸色晦暗，强作笑颜。杨勇曾经痛失爱女，完全能够了解田跃进的心情，这也是他主动要来看望田跃进的原因。杨勇找了个话题，道：“那些年，社会治安比现在混乱，青工们都受港台电视影响，觉得打打杀杀的最时髦，我在医院做外科，三天两头给受伤的青工缝针。”

田跃进道：“那时候打架没有理由，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都有可能成为打架的理由。现在大家相对理智一些，要么是钱，要么报仇，要么为情，打架总得找些理由。”

杨晓雨削了一个苹果，细心地切成八瓣，道：“小朋友，你吃苹果。”

杨黄桷接过水果盘子，道：“谢谢阿姨。我叫杨黄桷。”

杨晓雨道：“很好听的名字。”

杨黄桷道：“我们家外面的院子里有一棵黄桷树，长得很好，根都插进石头缝里。爸爸妈妈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就是让我要坚强。”

田跃进不由得把注意力转向了这个乖巧漂亮的小姑娘。他明白杨勇和秦玉的用心，杨帆早逝，夫妻俩希望小女儿有着顽强的生命力。他算了算时间，杨黄桷应该是杨帆遇害以后才出生的。

聊了几句闲话，杨勇和田跃进沉默下来。两个男人有相似的经历，这也是联系两个男人最直接的纽带。他们小心翼翼地试探，都没有轻易开启真正的话题。侯大利在阳台打完电话，回到客厅，坐在杨勇和田跃进身边。

杨勇酝酿了几秒，说出了心里话：“今天我到了江州陵园，看了小帆，还去警魂园看了田甜。这一个坎很难过，十年前，我差点过不去。后来辞职，搬到阳州，过了很久才接受了现实。老田可以换一个城市，重新开始。女儿走了，我们还得生活下去。我们活得好，她在另一个世界才能安息。”

田跃进被戳中最疼痛最柔软的地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杨晓雨坐在田跃进身旁，递了纸巾过去，随即又握紧了田跃进的手。

田跃进不再掩饰悲伤，哽咽着道：“重新开始，谈何容易。”

“这是一个人生大坎，谁都不想遇到，遇到了还得翻过去。”杨勇看了侯大利一眼，又道，“我是看着大利长大的，大利为了抓住杀害小帆的凶手，这才当了刑警。他是我们的家人，也是你们的家人。刚才在楼底下，我劝他可以考虑换一个职业。侯国龙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他是真心希望你能回国龙集团。”

田跃进看向侯大利，道：“你有过这种考虑吗？我尊重你的选择。”

侯大利道：“爸，我暂时没有考虑这个问题。”

秦玉听到侯大利这一声“爸”，内心格外酸楚。侯大利一直称呼杨勇为杨叔，在杨帆墓碑上没有写侯大利的名字。而现在，田甜墓碑上写着的是“爱妻田甜之墓”，侯大利也称呼田跃进为“爸爸”。理智上，秦玉能够接受这种差别，所以和丈夫一起来看望田跃进；情感上，秦玉还是站在女儿的立场上思考问题，感觉女儿被侯大利遗忘了。

田跃进道：“我其实能够理解大利现在的选择，怎么说呢，刑警是特殊岗位，大家对它有特殊的情感，很多人离开刑警岗位后仍然自称刑警，还有人在岗位上时经常发牢骚说不干了，但遇到案件就会忘记其他事，如饿狼扑食一样两眼放光。我如果还是刑警，在这个时候肯定也不会离开。在破案过程中，会暂时忘记个人的事情。”

田甜是侯大利的妻子，妻子牺牲在结婚前，这让侯大利始终无法释怀，表面镇定自若，实则内心的痛苦如大海一样无边无际，全心扑在案子上，一方面是自我麻痹和自我拯救，另一方面也是对田甜最好的纪念。他望着杨勇和田跃进，道：“在几位长辈面前说这话，也不知是否恰当。十年之内，我失去两位最爱的人，这让我不得不重新思考人生。我觉得人活一辈子，总得做对自己有意义的事情。我爸的工作对社会有意义，这是他的人生。我觉得目前最适合我、最有意义的岗位就是做刑警。每次抓住真凶，对于受害者及家人就是正义，这个时候，我很享受，能从中感受到人生的意义，这或许就是我的人生。杨帆和田甜都会支持我的选择的。”

杨勇知道了侯大利的心思，也就不再相劝。

雅筑餐厅除了送来了菜还特意派了一位大厨及其助手过来，在杨晓雨家现场炒制，以保持口味纯正。杨晓雨特意开了一瓶好酒，倒了三杯。共同的命运让大家走在一起。三个男人端起杯子，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言说，于是举起酒杯，重重地碰在一起。

饭后，杨勇一家人离开，侯大利也离开。田跃进喝了些酒，上床休息。杨晓雨走进屋，坐在床头，道：“跃进，我当实习律师时就在你手下，从那时起，我就爱上了你。这几年你不顺，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终于等到你出狱，田甜又出了意外。跃进，你也是个苦命人。”

田甜牺牲后，若不是杨晓雨精心照顾，田跃进很难挨过那一段艰难时光。他伸手握住杨晓雨的手，道：“谢谢你，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杨勇和秦玉是有情义的人，能过来给田甜上香，还特意来看望你，以后我们和他们就要同亲戚一样，互相走动。杨黄桷真漂亮，说实话，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小女孩。跃进，我们结婚吧，我也想要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儿。”杨晓雨一直有这个念头，只不过田跃进情绪过于低沉，她才没有把想法说出来。今天见到杨黄桷，她明白要让田跃进重新振作起来，最好的办法就是结婚，重组家庭，再生一个儿子或者女儿。

田跃进坐了起来，道：“我老了，刚从监狱出来，一无所有，你愿意嫁给我这种失败者？”

杨晓雨抱着田跃进的头，让其靠在胸前，温柔地道：“你不是失败者，永远都不是。我们结婚吧，不用办婚礼，也不宴请宾客，就领个结婚证，然后出去旅行。我等了你十年，再不结婚，我就老了。”

周涛尿了裤子

江州市公安局有人事变动。

现年五十二岁的市公安局副局长刘战刚由领导职务改成非领导职务，任调研员，继续担任105专案组组长。

借调到市刑警支队的丁勇由于在吴煜案中表现不佳，没能留在市刑警支队，回到长荣县刑警大队。

长青县女法医汤柳在省刑侦总队法医科培训了一年零九个月的时间，表现优秀。宫建民和李法医到省刑侦总队与汤柳见了面，动员其回江州工作。汤柳考虑到父母都在江州，身体也不好，同意调到江州市刑警支队法医室工作。

吴煜案是对新任一组组长侯大利的第一次考验。侯大利识破了施文强制造的烟幕弹，抓住了真凶，顺利过关。

侯大利回刑警老楼，直接走进朱林办公室。

朱林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没有抬头，取下眼镜，道：“你来瞧一瞧名单，提点意见。”

侯大利坐在办公桌对面，扫了一眼名单，道：“专案组的新人？”

朱林谈兴甚浓，道：“关局当时答应由我来选三个人，还是遇到了或明或暗的阻力。这是各部门提供的备选名单，你看看有没有合适人选。”

侯大利翻看了名单，道：“我参加工作时间短，除了支队的人，和其他部门打交道的时间还真少。凭直觉，周涛可以选进来。如今是互联网时代，懂互联网的侦查员有优势。按理说，技侦需要这种技术人才，为什么把他推荐过来？”

“周涛只比你早一年参加工作，我没有见过本人。赵刚说周涛就是一个娘们儿，失恋以后萎靡不振，还学港台片借酒浇愁。看吧，又是一个问题选手。”朱林意识到这种说法不妥当，又解释道，“我不是说你们啊，你们都是好样的。”

经过两年合作，侯大利和朱林感情日益深厚，没有外人的时候，两人说话也就不避讳。侯大利道：“师父别解释，当时成立专案组时，确实进来了一帮问题队员，但是师父本领强啊，一帮问题选手都成了抢手货。这个周涛学历和能力都够，调过来试一试，若是不行，想办法退回去就行了。”

朱林笑眯眯地道：“老葛要调到省厅，而且是省厅主动过来要人，这在全省公安系统都极为少见。我们小小的专案组出了两个被省厅看中的人才，我这个组长挺有脸面。樊勇出院后，也不用回专案组了，特警支队看中他，准备要他过去，让其担任特警支队三大队的副大队长。他是刑警出身，又在禁毒工作多年，在专案组工作兢兢业业，实战能力很强，担任副大队长是一个合适的安排。”

“除了周涛，你还看上谁？”朱林在周涛名字上打了一个钩，又道，“再选一个。”

侯大利道：“治安支队王华。我在二中队实习时就听说过他，很有经验的副大队长，为什么是他过来？”

朱林言简意赅地道：“新提拔的大队长以前是王胖子的下级。”

侯大利明白其中意思，没有再问，道：“既然打拐案子多，再从二支队调一个人。”

朱林压了压额头，道：“我想调一名女侦查员来办打拐案，可是二支队本来就缺一线女侦查员，肯定不会放人，头痛啊。”

侯大利指着另一个名字道：“易思华，经济犯罪侦查系毕业，很适合专案组。她是什么原因被推荐过来？”

朱林道：“不太清楚。不管什么情况，都是对我们专案组的支持。专案组是个大熔炉，当初老葛、田甜等人……”

说到这里，朱林想起田甜，神情黯淡下来。他望着侯大利两鬓间刺眼的白发，心生怜惜，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换了话题，道：“武警山南总队机动支队要进行排爆训练，我和支队长是老朋友，通过官方兼私下的关系，机动支队同意让我们专案组参加一次为期四天的排爆训练。杜强使用过炸弹，以后的对手也有可能会使用炸弹。105专案组人员调整到位以后，我们到机动支队参加训练。”

隔了不到一天，朱林通知侯大利去参加排爆训练。

吴煜案刚刚顺利侦破，一组手里没有大案，宫建民略微犹豫，还是同意侯大利参加105专案组的排爆训练。

刑警老楼，参加排爆训练的共有三男一女：刑警支队侯大利、治安支队王华、技侦支队周涛，经侦支队易思华。

经过一个半小时车程，朱林带着105专案组组员来到位于巴岳山区深处的训练基地。负责105专案组的杨教官是个貌不惊人的年轻人，皮肤粗糙，举止沉稳，站在四名参训民警面前，道：“排爆手是个特殊而高危的职业。在真实战场上，没有围观者呐喊助威，没有队员提醒帮助，你只能在无声世界里瞬间做出判断，成败在一线之间，机会永远只有一次。胜者生，败者死，而且死得很难看。所以，我们的训练将与真实环境一样，你们对付的爆炸品都是真的，爆炸了，你们就完了。”

侯大利这两年见惯了死亡，杨帆遇害，田甜牺牲，自己也就不那么害怕死亡了。他对教官的话没有太大反应，依然挺胸而立。

来自技侦的周涛经常熬夜，脸色原本就发白，在游戏中被爆头是一回事，在现实中被炸得粉身碎骨又是另一回事。他听得浑身打了个哆嗦，随即看到朱林气定神闲的模样，心道：“骗三岁小孩啊，训练就是训练，和实战不同。”

王华是老油条，没把教官的话当一回事，挺着肚子，朝身旁易思华眨了眨眼，歪了歪嘴巴。

易思华在经侦支队主要承担审核业务，从来没有到过一线。她此刻紧闭嘴唇，并没有完全理解和相信警官所言。

按照训练基地规则，新来的参训者必然要经历下马威，下马威是参观机动支队的实弹训练。机动支队是全省突出的重精锐力量，实弹训练是常态化。看了实弹训练，参训人员就会被带入训练场的“腥风血雨”之中。

杨教官带领参训四人来到一队武警战士面前。这一队武警有十二人，站在一个射击平台上，远处一幢房屋的二楼窗口放着一个人形靶。

杨教官道：“你们这一次主要训练排爆，射击科目不在范围之内，带你们到这里，是让你们感受实战。机动支队武警在全风速情况下，射中两百米目标，这是基本要求，最好的战士能在全风速条件下在300米至400米外击中关键部位。”

侯大利目测平台到房间窗口至少有两百米。

一轮射击后，十二名战士全部射中窗口的人形靶。参训人员都觉得战士们枪法好，但也仅此而已。指挥教官对助手道：“你到窗口，站在头形靶旁边。”助手离开平台，很快出现在头形靶板旁边。他略微躬身，蹲在头形靶板下面，朝平台招了招手。

刚才一轮射击，十二名武警战士全部命中目标。此刻助理教官蹲在人形靶下面，射手的心理压力顿时增加无数倍。

射击教官道：“谁敢主动来打？”

武警战士望着窗口的助理教官，都迟疑了，不敢站出来。在教官的激励下，终于有一名战士走了出来。他瞄准后，迟迟不敢开枪，最终放弃。

旁观的侯大利、王华等人没有料到机动支队的训练如此刺激，把自己代入武警战士的角度，稍稍失误就有可能射中助理教官，顿时心惊胆战。

射击教官比战士也大不了几岁，道：“现场情况比这里复杂得多，在绑匪要杀人质的关键时刻，你们敢不敢开枪？这个时候考验的不仅是技术，还有心理。不要理睬人质，瞄准绑匪的头，扣动扳机就行了，就这么简单。有谁主动打这一枪？”

两百米的距离，子弹稍稍歪一点，那就是不可挽回的后果。武警战士们都在犹豫，最后还是没有人敢开这一枪。射击教官来到射击位，与观察员配合，开了一枪。他神态平静，行动从容，枪响，人形靶掉落。助理教官站直了身体，朝平台挥手。

侯大利数次与犯罪嫌疑人生死相搏，胆量不小，但是刚才射击教官开枪时，一颗心还是吊到了嗓子眼，脚趾紧紧抓地。他对王华道：“看了机动支队训练，只有一个结论，绝对不要作奸犯科。”王华深有同感，道：“犯了事，乖乖投降，绝对不要反抗。”

侯大利、王华等人都以为这是最刺激的项目，谁知射击只是一道开胃菜。排爆场地，一队战士围成一圈，中间有一个土坑。排爆教官拿出一个盒子，先讲解此炸弹的性能，要求侯大利、王华等人站远一些，然后点燃引线，让队员们围成一圈玩击鼓传炸弹游戏。炸弹引线燃烧发生呲呲声，在战士手中传递。即将爆炸时，一名战士将炸药丢进土坑，其余战士迅速脚朝土坑，趴在地上。

“这是真的炸药。”易思华被实弹射击刺激了一会儿，闻到空中的炸药味道，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杨教官道：“是真的。等会儿轮到你们了。”

易思华咬紧嘴唇，脸色发白，道：“不行，我不行。”

杨教官道：“到了排爆训练场，这是最基本的一关。”

朱林道：“谁都不能，我也上。”

战士们扔进去的是真炸药，给105专案组参训人员用的是假炸药，只有响声，没有杀伤力。同时，坑底还有一颗威力不大的真炸弹，由排爆教官手动控制。朱林知道这个细节，侯大利、王华、周涛和易思华不知道。除了侯大利，另外三人都被吓破了胆。

排爆教官嘴角抽了抽，道：“这有什么难处，引线上有标记，烧到标记时，扔到土坑里，大家趴下，一切OK。排爆要胆大心细，胆大在前，心细在后，胆子不大，做不了这个工作。”

朱林没有等到众人退却，大声道：“我陪你们一起，成百上千人都能完成任务，为什么我们不行？”

五个人在土坑周围站好，易思华身体抖如筛糠，王华笑容僵硬，周涛面无人色，侯大利没有什么表情，拿到炸药包时甚至还想了想田甜。他没有马上递给身边的周涛，而是拿到眼前看了几秒。

周涛看着引线越烧越短，大吼：“快点给我!”

侯大利慢条斯理地把炸药递给周涛，周涛一秒没有耽误，直接扔给易思华。易思华吓了一跳，没有接住炸药包，眼睛望着掉落在地上的炸药包，呆若木鸡。

侯大利捡起炸药包，递给易思华。易思华如触电一般，立刻交给王华。王华迅速传给了朱林。朱林非常沉着地将炸药包交给了侯大利。两圈下来，炸弹引线已经接近警戒标记。侯大利拿到炸弹，等了一秒，道：“趴下。”

所有人都趴在地上，听到脚后跟响起爆炸声。霎时，空中飘起炸药的味道，浮土纷纷落在参训人员身上。

“起来，起来，这个科目结束了。”排爆教官来到一直不肯爬起来的周涛面前。

周涛仍然不肯爬起来，道：“我要趴一会儿，你们先走。”

朱林道：“起来，不要掉链子，我们是一个团队。”

众人围观下，周涛仍然不起来。

侯大利蹲下，道：“要不要扶你起来？”

周涛闭着眼，咬着嘴巴，道：“你们先走。”当易思华也过来时，他突然大吼了一声：“你们走开，我尿裤子了!”

三天后，排爆短训练束，最后一个科目是实战排爆。

在楼上楼下两个空房间里，各有一名武警战士被绑在椅子上，身上绑有炸药，上面设置了反移动装置，必须在三分钟内拆除，否则便会爆炸。

朱林等人在监控室用视频观察两组人员。

侯大利和周涛进入第二层空房间，来到被绑了嘴巴和手脚的武警战士身边，计时开始。尽管知道炸药不是真弹，但训练场的临战氛围还是深深感染了参训队员，让大家紧张起来。炸弹上的红色计时器在闪烁，发出咔咔的声音。

侯大利道：“这是机械和电子双向控制的定时起爆装置，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周涛几乎是站在侯大利身后，道：“我不知道，听组座的。”

接近倒数十五秒时，侯大利果断出手，拆除了爆炸装置。他们走出房间时，见到了王华和易思华。两人身上全部都是番茄酱，狼狈不堪。

王华抹了一把脸上的番茄酱，道：“我拆的，没有想到是连环炸弹，爆了。我们临时参训人员是用番茄酱，机动支队都是用真弹，拆下来就往楼外扔，我的心脏受不了这种刺激。”

四天时间转瞬即逝，105专案组新老组员在这一次训练中迅速建立起感情，对爆炸品也有了基本认识。侯大利觉得这种训练模式挺不错，增强凝聚力，也能锻炼人，暗自准备抽时间让重案一组也来过一把瘾。

三人小组初形成

在训练场时，每天有任务，时间安排得满满的，而且是集体生活，侯大利对田甜的思念被有效分散。从训练场回来，与大家分手后，侯大利对田甜的思念又如海潮一般铺天盖地。他的情绪迅速低落下来，不敢回高森别墅，直接来到江州大酒店。

雅筑餐厅，夏晓宇正陪着侯国龙聊天。顾英接到服务员电话后，走进房间，道：“大利回来了，刚刚进屋。”

“叫他下来，一起吃饭。”侯国龙这两年回江州有七八次，每次都住在江州大酒店，办完事情便回阳州，与儿子几乎没有联系。如今儿子渐渐成熟，彻底过了青春叛逆期，他才有了与儿子交流的欲望。

侯大利进门时，神情非常平静。

侯国龙看着儿子两鬓的白发，瞬间想起小时候带着儿子玩耍的情景。那时儿子个子不高，最喜欢的就是坐在自己肩上。想到这些场景，他的一颗钢铁之心顿时软了下来，端起小杯茅台，慢慢喝了一口，对儿子道：“喝一口吧，放松点。”

自从和父亲去了江州陵园后，侯大利对父亲的抗拒之心在一点一滴消融，能够理解父亲提出的要求，接过小杯茅台，仰头喝了进去。

夏晓宇也喝了一杯酒，道：“那个小兔崽子就是一个天生的坏坯子，等他满了十四岁，我找人收拾他，不说断手断腿，至少要打得他认不了爹妈。”

侯大利道：“你们说的是谁？”

夏晓宇道：“我们一个员工的女儿被一个小兔崽子欺负了，这个小兔崽子不满十四岁，进去就被放出来了。”

侯大利道：“许海？”

夏晓宇道：“你知道许海？”

“许海曾被田甜抓过。”侯大利脸现苦涩之情。

夏晓宇提高声音，道：“法律制裁不了那个小兔崽子，我来办。给断手杆或者陈雷打个招呼，狠狠地招呼许海一顿。”

“胡说八道!现在是什么时代了，我们是什么身份，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侯国龙骂了一句，又道，“江州大酒店经营得不错。你上次说要在城西再修一个五星级饭店，我当时没有答应，今天在城区转了一圈，这几年江州发展得很快啊，可以在新城修一个饭店，档次在江州必须第一。我上次在省里和赵书记碰了面，他希望新楼成为地标市建筑，位于广场旁边，与新搬迁的市委市政府大楼形成配套，这样才能凝聚人气。从阳州到江州将有一条高铁经过，修好后，阳州到江州的时间会缩短到二十分钟，这是一个机遇。把新的五星级饭店和温泉资源结合起来，可以打造一个比较时尚的消费区域。”

顾英闻言暗自欢喜。她是江州大酒店的副总经理，总经理是夏晓宇，如果在新区再修一座五星级饭店，夏晓宇自然会将主要精力放到新饭店，那么自己就会成为江州大酒店实际上的负责人，工资肯定会涨，而且还有更多好处。

侯大利对饭店诸事没有太大兴趣，还在回味着夏晓宇和父亲之间的简短对话。父亲能在短时间内白手起家，早年肯定经历过腥风血雨，如今实力雄厚了，自然不再参与低层次的竞争，能与其对话的人也换成了市委书记、市长等人。想到这里，他暗道：“站在父亲的角度，确实不能理解我的选择。我若是选择到集团，也就能成为书记的座上客。若是没有父亲这一层关系，我至少要奋斗二十年才能进书记办公室，甚至奋斗终生也进不了书记办公室。但是，进了书记办公室又有什么意义？”

“现在私立医院的政策有明显松动，国龙集团可以在这方面投资，结合你手里的房地产项目，搞一个比江州医院更高端的医院。你把医院档次提高以后，国龙集团高管生病，就有自己的医院。对外定位就是高档医院，比公立医院收费贵两倍，用钱来设置门槛，选择顾客。”

侯国龙在构建商业规划时信心勃勃，对于他来说，一次投资能够赚钱，能改变该地区人们的生存状态，钱多到一定程度之后还能变成权力，他喜欢这种感觉。

“我最近才接触医疗行业，真要投资建高档医院，资金不是小数。”夏晓宇是侯国龙的嫡系，一直坐镇江州。近些年来，侯国龙的想法发生了变化，决定让夏晓宇到总部，以副总裁身份负责房地产以及附属医院、酒店等项目。随着国内经济快速发展，这一块的利润也越来越大，不能小觑。

侯国龙道：“赚来的钱必须投资，不能躺在账上睡大觉，流动性很重要。江州到阳州通了高铁后，就要联成一体，高档医院不仅要为江州的富人服务，也要为阳州的有钱人服务。再说远一些，老年化社会已经到来，我们、你们，难道能依靠娃儿养老？”

饭后，夏晓宇离开，留给父子单独谈话的空间。

侯国龙沉默了一会儿，道：“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得想开点。”

侯大利道：“谢谢。”

听到倔强的儿子说谢谢，侯国龙心情有些复杂，既有高兴的一面，又有遗憾的一面，道：“你也要注意安全，不是让你贪生怕死，而是要动脑子，学聪明点。有危险的行动可以叫援兵，这样做，你没有危险，同事也没有危险。要在绝对有把握的情况下才动手，集中兵力打歼灭战。”

侯大利拿起分酒器，给父亲倒了一杯酒，道：“我会注意的。”

“我事情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江州陵园，你帮我给田甜烧几炷香，还有杨帆，那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也别忘记了。”侯国龙拿出五百块钱，很认真地道，“香烛得自己花钱，这是规矩。你收着吧。”

虽然父子俩之间的坚冰已慢慢融化，但是相对而坐时，能够交流的话题仍是不多，有些冷场。吃过午饭，侯大利回到顶楼套房，坐在窗边，看风云变化和人来人往。

电话响起，杨红道：“我旅行才回来，听说了那事，准备去给田甜上香。你在上班吗？我直接到办公室来。”

侯大利接到电话才收回心神，道：“有两个年轻朋友约了三点在江州大酒店见面，然后一起去江州陵园。”

放下电话，杨红对张晓道：“你担心提及田甜会惹侯大利不高兴，其实错了，如果我们所有人都不再提起田甜，侯大利才会真正伤心。知道为什么吗？只要有人提及田甜，那么田甜就不会彻底烟消云散。当年侯大利在谈到杨帆时，提起过这个想法。”

“侯大利真可怜，以前喜欢杨帆，杨帆遇害了；准备和田甜结婚，田甜牺牲了。传统给我讲过，唐太宗总认为太圆满就会招来大祸，所以每个碗都会敲碎一块。金传统家赚了不少钱，结果金传统被绑架，差点死了。”张晓又兴致勃勃地道，“你一直都喜欢侯大利，现在机会来了。”

杨红摇了摇头，道：“我错过了最佳时期。当初他在政法大学读书的时候，我脸皮薄，数次到了校门口都没敢进去。如果我当时真有勇气走进政法大学，机会还很大，现在我只能做他的红颜知己。”

张晓道：“侯大利以后还会找警察女友吗？”

杨红道：“估计不会了。我希望他以后运气好些，喜欢的人不会再出事。”

两点五十五分，侯大利到了楼下，杨红已经来到大厅，正在与顾英聊天。

“我在法国得到消息，一直不敢相信。一得到消息，我就订了机票坐红眼航班回来了。”杨红和杨帆都是侯大利的同学，属于江州一中高一年级(1)班的两朵花，被称为“二杨”。虽然并称“二杨”，杨帆从相貌、身材到气质都明显胜过杨红，这是大家所公认的。虽然杨红逊色于杨帆，但走在人群中也是回头率超高的美女。

“谢谢你。”侯大利内心充满矛盾，一方面不希望人们过多提及田甜的事，另一方面，若是人们装作没事人一样，都忘记了田甜，也是很悲伤的事。

“还等人？他们来了吗？”高中阶段，杨红还带有几分青涩，如今她散发出成熟女人的魅力，所穿咖啡色长裤把臀部和腿部勾勒得非常曼妙。

一辆出租车停在大门口，黄小军、李琴和王夏下了车。这三个小孩有一个共同特点：都是在突然间失去父亲。黄卫和李超是英勇牺牲的警察，王涛则是遇害者，相似的特殊经历让三个小孩子走到了一起，成为亲密朋友。在黄小军的召集下，几人特意去江州陵园探望田甜，也给各自的父亲上香。

黄小军道：“王夏知道我们要去陵园，也要去。”

侯大利道：“你们三人怎么走到一起的？”

黄小军道：“我和李琴从小就认识，李琴和王夏在一个学校读书，王夏高一，李琴初三。”

五人坐上越野车，侯大利坐在驾驶室，认认真真戴上白手套。坐在副驾驶座位的杨红道：“你的习惯保持得好。”侯大利苦笑道：“别表扬，这是强迫症。”

车进了陵园，侯大利轻车熟路地来到门口商店，选了一个产品质量最好的店，买了六份香烛，对杨红道：“香烛得自己出钱，你也买六份吧，黄小军、李琴和王夏的爸爸都在陵园里。”

杨红原本以为这三个孩子只是去给田甜上香，没有料到这些孩子的父亲都在陵园，有些吃惊，心里直犯嘀咕。

买香烛的商店见来了回头客，热情得紧，给每个人都准备了六套香烛，主动打折。侯大利满脸严肃地付钱，一丝不苟。杨红鼻尖一酸，眼前的英俊男人要才华有才华，要颜值有颜值，要财富有财富，却弄得两鬓霜白，成为丧葬用品的回头客，这是多么令人悲伤的事情。

沿着石梯向上，最先到达的是王涛墓地。王夏给父亲上香时，默念道：“爸爸，我要考刑侦系，成为一名警察，把坏人绳之以法。我知道当警察有危险，可是，没有大利哥这些警察，永远没有办法逮到石秋阳。”

然后再到杨帆墓地。在外人面前，侯大利情感非常内敛，默默为杨帆上香。

一行人最后行至警魂园，田甜、唐有德、黄卫、李超的墓地并排在一起，注视着远处的江州城。上香时，李琴面对逝去的父亲抹起眼泪，喃喃自语。侯大利定定地站着，默默面对田甜。

回程时，气氛相对轻松。

黄小军主动道：“大利哥，我考了山南大学刑侦系；李琴想要考法律系，以后去当法官；王夏想要考刑侦学院侦查系，以后也当侦查员。”

李琴不等侯大利发问，主动道：“我本来也想和爸爸一样，做一个刑警，可是妈妈肯定不会同意。我妈曾经反复给我讲过，不准嫁给警察，自己更不准当警察。我妈妈很辛苦，我不会违背她的话，可是我又很喜欢爸爸，所以我准备当检察官或者法官，和小军哥一样，也要考山南政法。”

“王夏为什么要考刑侦系？”侯大利其实大体知道王夏的想法，只不过问过了李琴，若是不问王夏，有些另外相看的意思。而且在侦办王永强案时，侯大利和田甜到王夏奶奶家去过，对这个坚强的小姑娘很有好感。

王夏与李琴虽然都失去了父亲，但两人的感受还是不一样。李超是英勇牺牲，是烈士，获得了荣誉，警方和社会都给了他的家庭很多照顾。李琴痛失了父亲，却感受到了社会的温暖，心理上的创伤恢复得快些，准确来说，是整个社会帮助李琴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而对于王夏来说，父亲遇害是其人生巨大的转折点。父亲生前在银行工作，待遇不错，她小时候生活条件比同龄人更为优越，是家中的小公主；父亲遇害后，王夏家庭并没有得到全社会的关注和安慰，甚至还受到歧视。奶奶去世后，她拒绝再和母亲一起生活，独自住在奶奶家里。她学习非常努力，用勤奋学习来填补空荡荡的心灵。

当侯大利提问后，王夏抬起头，认真地道：“我爸爸是受害者，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只要人类社会存在，就会有凶手和受害者。我要和大利哥一样，做一名刑警，铲除人世间的罪恶，给受害者报仇，让凶手害怕。”她来到江州大酒店时，跟在黄小军身后，胆小、羞涩，此刻谈起理想，神情变得坚毅起来。

残酷的现实生活让眼前这个小女孩变得早熟，侯大利内心深处着实有些心疼，道：“其实，不管你从事什么职业，只要你的生活过得幸福，就是你爸爸最希望看到的。你可以树立当刑警的理想，这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你年龄还小，还有更多选择，现在不必急于拒绝其他的人生选择。”

“这是我反复考虑过的选择。我听小军讲过大利哥的事，我要和你一样。”王夏摇了摇头，态度非常坚决。

侯大利理解王夏的选择，没有再劝。人生的许多选择看似是由自己做出的，其实从更广义的角度来说，不过是从社会已经规划好的前进路线中选择一条，若是拒绝社会提供的选择，那就是离经叛道。侯大利做出了当警察的选择，这其实也是社会提供选择的一种，并非真正的背离，他所背离的只不过是侯国龙希望儿子选择的人生道路。

当夜，侯大利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中，他和田甜已经结了婚，田甜也只是受了重伤，并没有牺牲。

梦中，受伤的田甜下床，坐在窗边，晒着秋日暖阳，道：“王夏会来看我，我很意外。王涛遇害，这个小姑娘的人生彻底被改变了。她的性格挺坚强，如果真能考入刑侦系，说不定是一个好侦查员。”

侯大利坐在田甜身边，握着妻子的手，道：“我考刑侦系这事，已经影响了黄小军和王夏。这就像蝴蝶的翅膀，轻轻抖动以后，会产生谁都无法预料的结果。”

田甜仰头迎接着阳光，感受太阳的热量，道：“你很少问我以前的感情生活，难道不好奇吗？”

侯大利道：“你以前是冰美人，这就是为了拒绝所有人，专门等着我。”

“臭美吧。”田甜又道，“在市局，滕鹏飞曾经追求我。滕鹏飞参加工作比陈阳、黄卫这一批骨干要晚一些，近些年屡破大案，进步很快，若不是抽调到省厅，极有可能当上副支队长。他破案是一把好手，但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所以我干净利索地拒绝了他。你在他手下工作，说不定会起冲突。”

“在案子上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其他方面我不怵他。从目前来看，我觉得他还行，粗中有细，表面大大咧咧，其实挺精明。”侯大利随手翻看手机短信，道，“说曹操，曹操到，杜峰给我发短信，让我下午到滕鹏飞办公室去一趟，有任务交给我。”

田甜道：“滕鹏飞很有大男子主义和个人英雄主义，你在他面前别，了一次，他就要骑在你头上。朱支、老朴包括宫支的年龄都比你长得多，看你就和看晚辈差不多，滕鹏飞比你就大个七八岁，你若做错了事，必然会受到他的毒舌攻击。你面子观念强，又不会服软，所以最初就要给他顶回去。”

侯大利亲吻了妻子的脸颊，开心地笑道：“放心吧，你老公也很会㨃人的，而且是很认真地㨃。”

梦中的场景格外真实，真实得如发生过一样。侯大利不愿意离开梦境，又闭上眼睛想要回到梦中与妻子继续交流，可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更无法回到刚才的梦境之中。

张小天来江州

省厅老朴再次来到江州，与老朴一起过来的还有省刑侦总队六支队心理测评室主任骆援朝。

骆援朝，五十出头，正处级预审员，刑事技术高级工程师。他白白胖胖，脸带微笑，让人如沐春风。

老朴如往常一样拉风，穿红皮鞋，披灰风衣，手拿折扇，看着侯大利就呼啦一下打开扇子，指着骆援朝，道：“这是我三顾茅庐请出来的诸葛亮。你年纪轻轻的，在工作场所之外就叫一声骆叔。”

侯大利恭敬地上前打招呼。

骆援朝对侯大利微微点头，朝朱林伸出了手，道：“朱支，好久不见。上次为了杀人抢劫案，我在这里住了十九天，好多人都想放弃了，终于还是突破了。”

朱林紧握骆援朝的手，感叹道：“上次到这幢老楼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骆援朝环顾刑警老楼，道：“我每次到市县都喜欢到各地的刑警老楼，工作了三十多年，最有朝气的时间都泡在各地的刑警老楼里，有感情啊。如今指挥中心建得富丽堂皇，合成中心也很牛。可是，楼建好了，人和人的间隔远了，一个市局的民警甚至老死不相往来。还是老楼好，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有感情，遇到危险时才能拼命，才敢把后背亮给战友。”

老朴在旁边毫不客气地道：“凡是讲这种话，那就意味着老了，应该退出历史舞台。趁着还没有完全退休，赶紧多做点事，留下点念想。”

老朴和骆援朝是为杨帆案而来，侯大利自然热情主动，得知老朴和骆援朝要住在刑警老楼，便亲自上四楼安排寝室。老朴曾经在四楼住过，还留有洗过的被套、枕头和被子。侯大利打开衣柜，发现床上用品有些发潮，摸上去不太舒服，而另一个房间还差很多生活用品。他坐在床垫上，给顾英打电话，“顾姐，我是侯大利。”

江州大酒店副总经理顾英第一次听到“顾姐”的称呼，惊了一下，双眼居然有了泪意，亲切又温柔地道：“大利，有什么事？”

侯大利客气地道：“两个省厅的前辈来帮助我工作，住在刑警老楼四楼。四楼宿舍设备太差，生活用品不够，被子潮湿，你能不能派人来看一看，为两个老前辈弄点生活用品。”

顾英笑道：“布置房间是江州大酒店的特长，我马上安排。”

江州大酒店是国龙集团下属产业，侯大利以前提要求都是直截了当，不会如此客气。在刑警支队工作两年后，他深入接触了基层社会，见到太多阴暗面，对人对事便少了些“太子”气息，变得宽厚沉稳。

侯大利客气，顾英这种老职场更不敢怠慢，亲自安排客房服务员。半小时以后，顾英和四个客房服务员带着全新的生活用品来到了刑警老楼。

顾英到来时，老朴、骆援朝、朱林坐在资料室，听侯大利讲案子。

小时候和杨帆在一起玩耍的细节、高中重逢的细节、每天下午在世安桥分手的细节、杨帆在舞台上的细节……为了抓住杀害杨帆的凶手，侯大利必须痛苦而又冷静地从头讲述这一切。

每个成功的侦查员都有属于自己的绝招。老朴破案有“社会关系、行动轨迹”的侦查八字诀，骆援朝有“时间—空间”的讯问秘法。除了把案子吃透，还得把犯罪嫌疑人的时空背景吃透。时间，是指犯罪嫌疑人的成长环境，也就是家庭背景、民族习惯、人生经历、学校教育、重大事件、父母性格及工作、学历状况等；空间，是指犯罪嫌疑人当前住在什么地方、与什么人交往、从事什么职业、社交账号等。时间和空间整理齐全，就对犯罪嫌疑人有了全面准确的把握，甚至超过了犯罪嫌疑人父母和爱人对犯罪嫌疑人的了解。时间和空间的交叉点，便是审讯的切入点。这个方法说起来简单，可是真正能把审讯工作做到如此细致的预审员寥寥无几，能做到的都成了行业翘楚。

听完基础情况介绍，骆援朝拿着王永强案件资料，准备到楼上休息，再去吃午饭。上楼时，他接了一个电话后，对侯大利道：“张小天要过来，你再安排一个房间。她这两年搞审测一体化，还算有些心得。”

侯大利想起陈浩荡曾经谈起过的师姐，道：“张小天是不是刑侦系毕业的师姐？”

骆援朝道：“你也是山南政法刑侦系的？”

侯大利道：“比张师姐要低几级。上次她到过江州，听说酒量极佳。”

骆援朝大笑，道：“这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女孩子能喝点酒，居然从阳州传到了江州。张小天不是女酒鬼，她是天赋异禀，体内天生解酒酶超多，很多市局领导不知道这事，最后被小女子反戈一击。”

四楼，两间卧室在专业人员打理下迅速变了模样，窗明几净，床上用品全是五星级宾馆的配置。顾英没有离开，正在指挥服务员在整个楼层做清洁。诸人上楼，她又陪着大家参观房间，解释道：“最麻烦的是卫生间，一层楼才一个，我已经让师傅过来安装马桶了，领导们坐马桶舒服一些。”

骆援朝头摇得如拨浪鼓，道：“公共环境，马桶多脏啊，还是得蹲坑。”

老朴时尚得多，调侃道：“老骆就是土鳖，我们两人用一个马桶，是你屁股脏还是我屁股脏？我要用马桶。如果你嫌脏，那就到三楼用蹲坑。不管你用不用，反正我要用。”

安排妥当后，骆援朝和老朴就在刑警老楼享受星级配置了。老朴试了试马桶按钮，道：“骆名提，你就别用了，到三楼蹲坑去。”

骆援朝不服气，道：“凭什么我不能用？休想独霸。”

省厅两个老同志在楼上休息，侯大利和朱林则坐在资料室喝茶。

朱林接过侯大利递过来的小茶杯，道：“宫建民是党委委员、副局长、刑警支队支队长，估计还得兼一段时间支队长，局党委得考察合适的支队长人选，最有可能是副支队长陈阳。你是我徒弟，我就给你说点真话。你不能只盯着业务，还得关心人事。你不想占位置，若是有笨蛋占据指挥位置，命案积案必然越来越多，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到了这个时候，你要么不干刑警，要么就得听笨蛋指挥，气死你。以你的自尊心和家世，可以退出，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工作就是饭碗，无法退出。你占位置不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事业。”

这是朱林第二次谈起相同话题，他是打心底里希望自己的关门徒弟能够在刑侦道路上走得更远、更高。

“我先把一组组长当好，再说以后的事。”侯大利最初当刑警是为了破杨帆案，做了两年刑警，心态发生微妙变化。王夏、李琴和黄小军给田甜上香时，他表面甚为平静，内心深处还是起了波澜。找出隐藏在人世间的妖魔鬼怪，是一件很有成就的事情。妖魔鬼怪在人间为恶，改变了很多无辜者的一生。父亲创办了国龙集团，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他作为刑警，同样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心态有了微妙变化以后，侯大利慢慢融入刑警集体之中，不再是局外人。

“你的思路是对的。重案一组是我们江州市公安局刺刀上最锋利的刀尖，你要好好抓几个大案，然后更进一步，当大队长。另一条思路，调到刑侦总队，在更大的平台上发挥更大的作用。”朱林又道，“我和老姜局长讨论过很多次，真希望你能在刑侦岗位上做出更多贡献。如果你回国龙集团，只能是非常一般的老板，应该还不如白手起家的侯国龙。但是你继续做刑警，肯定能成为省内最顶尖的刑警高手，保一方平安。这不是说着玩的，而是有实实在在的意义。每个人都要做自己最擅长的事，祖师爷赏你吃这碗饭，你一定不要辜负。”

侯大利成为刑警后的第一个师父是李超李大嘴，教给他很多实际的工作方法。李超牺牲后，朱林成为侯大利的第二个师父。朱林位置不同，眼界宽阔，更多是帮助侯大利走好自己的人生路。在具体刑侦业务上，反而是老朴言传身教，对侯大利指点得更多。

楼下响起了汽车声。

侯大利来到走道上，俯视小院，见到一辆男性气息十足的越野车停下，从驾驶位走下一个打扮干练、行动利落的女子。来人到后备厢提起箱子，刚走到门口便见到一名身材挺拔、剑眉星目的年轻人。

年轻人道：“师姐好，我是侯大利，也是山南政法刑侦系毕业的。”

来者正是省公安厅的张小天，她微笑道：“我知道你。刑侦系从建系到现在有两个学生被费老爷子看上却不读他的研究生，我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抽个时间，我们两人一起回学校，见一见费老爷子，给他赔礼道歉。”

侯大利接过拉杆箱，先到二楼，把张小天介绍给朱林，然后再把张小天带到四楼。顾英办事非常利索，指挥服务员在短时间内又收拾了一个房间，还特意放了一些女性用品。张小天进屋，道：“江州公安真有钱啊，客房标准达到五星级水准了。”

她随即看到桌上摆着印有江州大酒店字样的洗漱用品，道：“侯大利这是假私济公啊。”

师姐张小天爽快又直接，一点不忸怩，很对侯大利的脾气。

侯大利刚刚退出房间，手机响了起来。与此同时，张小天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侯大利来到走道，问：“啥事？”

陈浩荡道：“刚才海军给我说，小天师姐跟着骆主任过来了，你正餐时少吃一点，我们四个刑侦系的师兄弟吃夜宵，然后唱歌。海军正在追求张小天，我们要给他们创造机会。”

张小天站在窗边，也在接电话：“我才到，行李都没有打开。晚上肯定要和朱支一起吃饭。”

电话对面的林海军道：“我约了陈浩荡和侯大利，你们吃完正餐，我们去吃江湖菜，难得在江州能聚齐四个刑侦系的校友。”

张小天爽快地道：“好吧，今天可以放松一下。”

下午六点，支队长宫建民和政委洪金明宴请三位省厅同志，作陪的有林海军、陈阳、朱林和侯大利。礼节性宴请原本寡淡无趣，但由于大家都是一线刑警，聊了些闲话后，谈及这些年发生在全省的大案、要案、疑案，气氛很快热烈起来。

正式宴请在九点结束，林海军、侯大利和张小天打车前往隆兴夜总会旁边的大排档。如今每个城市都有一个或者数个大排档，适合三朋四友在夜间小聚。大排档环境一般，菜品以江湖菜为主，重油重辣，对于刚从饭局中下来的人们来说其实并没有太大吸引力。大家喜欢聚于此的原因主要还是气氛轻松，无拘无束。

四人要了一个小桌，点了龙黄鳝、烤鱼、辣子鸡丁等辣菜。侯大利和陈浩荡之间摆了一箱啤酒，林海军和张小天之间也摆了一箱啤酒。

举杯之时，陈浩荡道：“今天只喝酒，不能谈案子啊。”

张小天道：“大家都是吃刑侦饭的，为什么不能谈案子？谈案子正好下酒。”

陈浩荡指着侯大利和林海军道：“上一次吃饭，这两人为了案子上的事情争执不下，火气都上来了，我居中苦劝，结果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

林海军道：“案侦工作和科学研究一样，来不得半点虚假，我有自己的看法，肯定要坚持，除非对方能够说服我。”

陈浩荡道：“大利也是这种观点吧？”

侯大利点了点头。

陈浩荡摊了摊手，道：“所以你们在喝酒时不谈案子，要谈，也不能针锋相对，要求同存异，互相启发。”

张小天竖起大拇指，道：“我们刑侦系培养了一个官僚。官僚不是贬义，当领导也是技术活儿，要当一个成功的领导并不比当一个成功的侦查员容易。陈浩荡的性格很难成为优秀的侦查员，却是一个优秀的领导者。来，举杯，希望大家在各自领域都成功。”

最初喝酒的时候，四个人互相敬酒，颇为客气。气氛热烈起来后，三个男子轮番与张小天碰杯。张小天相貌和气质其实挺文静，端起酒杯，仰头入喉，很是豪爽。喝了五箱啤酒，张小天脸不变色，三个男侦查员坐不住了，频繁上厕所。张小天是来调查杨帆遇害是否与王永强有关，侯大利心怀感激之情，主动敬酒，严重超量。

师姐张小天很有气场，在其带动下，四人喝完了五箱啤酒，一瓶茅台。回家路上，侯大利、陈浩荡和林海军互相扶着肩膀，高唱《山南政法大学刑侦系系歌》，声音高亢激昂。张小天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走到三个师弟后面，面带微笑。侯大利越走越快，高声歌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掉落在胸前，形成一大片湿渍。

晚上回到江州大酒店，侯大利到卫生间，蹲在马桶前哇哇吐了起来。

吐完之后，侯大利坐在马桶旁的地面上，鼻涕和眼泪在脸上纵横。

侯大利倒在床上，很快进入梦乡。梦里浮现起杨帆写给自己的那封信：“我一直想写这封信，每次提笔，满肚子话却又不知从何写起，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千言万语，我是希望你成长为真正的男子汉，但这句话可能太正式了，也可能会给你太大压力……今天就写到这儿吧，希望你能理解我。”

这封信是杨帆多年前写给侯大利的，如今，每个字都变成了石碑上的文字印在头脑中。今天省公安厅高手来帮助破解这个谜团，又将侯大利带入多年前的梦魇之中。这封信充满温馨，让侯大利再次在梦中回到当年时光，杨帆的面容、气息、声音和味道距离自己如此之近，仿佛触手可得。

杨帆低着头，脸微红，道：“你别和社会青年交往，学生还是要以学习为主。期末考试若在倒数十名之内，我就不理你。”

忽然，天空中飞来一个凶恶的妖怪，呼啸着从天空飞来，狠狠地将自己牵着杨帆的手吃进嘴里，骨头在妖怪嘴里发出咔咔的响声。妖怪将骨头吞进肚子，阴险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妖怪的脸变成了王永强的脸。王永强身处审讯室内，望向监控镜头，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固定在椅子上的双手用力朝外伸，右手做出一个奇怪动作，嘴里模仿女生声音，道：“求求你，饶了我。”这句话说完，王永强的脸又变成妖怪的脸。

忽然，田甜出现在侯大利身前，平举六四式手枪，对准妖怪的脸扣动扳机。六四手枪发射出无数子弹，全部打在妖怪身上。妖怪没有受到伤害，抖了抖翅膀，子弹全部被弹了回来。田甜打光了子弹，妖怪飞过来，利爪直接穿透了田甜的胸膛。

“啊!”侯大利大叫一声，从梦境中醒来，坐在床上，心潮难平，妖怪的脸仍然在脑中栩栩如生。

以前做噩梦时，总是梦到杨帆遇害，如今噩梦的结尾，总是以田甜牺牲结束。噩梦升级，这让侯大利害怕黑暗。

第四章 一波三折的测谎

奇葩父母的奇葩事

来到刑警老楼时，侯大利将昨夜的噩梦压在了内心深处，脸色平静。他抽空整理了资料室，又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再拿出多人用的茶具，旁边放着产自江州的顶级毛峰绿茶。

老朴、骆援朝和张小天在老楼对面的餐厅吃早餐。

刑警老楼对面的餐厅是丁晨光特意为105专案组准备的伙食团，为了免得其他人说闲话，也对外正常营业。由于厨师水平高，餐厅价格公道，生意格外火爆，很能赚钱。丁丽案破获以后，常总原本不用再经常到此餐厅，但他习惯了餐厅的几味特色菜，有空闲时间就跑来餐厅，在此享受说一不二的快感，甚至将餐厅名字也改为“常来餐厅”。常总来到餐厅时，恰好见到老朴、张小天等三人，得知是专案组的客人，常总让服务员上好茶，又陪着聊天。聊天时，常总谈起了丁丽案前后的故事，唏嘘不已。

等到常总离开，张小天道：“朴老师讲了105专案组破获的几起命案积案，很有特点，我准备给费老爷子提供点线索，选进刑侦系最新的案例，很有借鉴意义。”

骆援朝道：“侯大利在专案组起主导作用，若是作为刑侦系的教材，他就会成为风云人物，太年轻，未必有好处。”

老朴指着骆援朝，嘲笑道：“你这人年轻时咄咄逼人，三十岁不到就被人叫作骆名提，怎么到了退休年龄，反而保守起来？”

骆援朝道：“我的教训深刻，捧得越高，摔得越痛。”

三人消灭了六个特色大肉包，又到资料室和侯大利一起喝茶，慢慢进入正题。

骆援朝道：“王永强心理变态，这种人往往不好审，要让他开口就得找到七寸，七寸就是心理薄弱点。这个薄弱点有可能找到，也有可能找不到。小天搞审讯测谎一体化，准确率很高。测谎结果只能指导侦查方向，在没有其他证据配合的情况下，不能作为法庭证据。我们极有可能只得到一个我们想要知道的真相，但是真相或许永远都不能大白于天下。”

侯大利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想知道真相，受害人需要真相，法律需要真相。”

骆援朝道：“小天，你来谈方案。”

张小天昨日喝酒十分爽快，快言快语，到了谈正事时，收起微笑，态度严肃，道：“我研究过王永强的资料，这些资料对于我来说还不够深入细致，还得从头搜集，从其父母开始，其父母的基本情况、性格爱好、宗教信仰、经济条件、对待亲人和邻居的态度，我都需要。王永强的资料也与此类似。我这里有一个表格，要短时间内填满所有内容。”

王华看了表格内容，道：“要填满得费些工夫。”

老朴道：“骆主任和小天都很忙，一大堆案子等着他们，能够专门到江州办这个案子，非常不容易，你们一定要想办法高质量填表。”

朱林拿过表格瞧一瞧，道：“没有任何问题，这是105专案组手里最后一个命案积案，按我们江州的俗话来说，收头一定要结个大南瓜。105专案组可以调人手配合。”

张小天道：“我要全程参加调查，没有到实地观察，或许会遗漏重要情况。”

讨论后，侯大利、王华陪同张小天前往长青县铁坪镇，到王永强父母家中了解情况。前往铁坪镇的路上，王华打了一通电话，与铁坪镇派出所刘所长取得了联系。

铁坪镇是山区镇，全镇只有一条街，从很远就能看到派出所。

2005年，《全国公安机关派出所建筑外观形象设计规范》发布后，山南省公安厅严格按照公安部《设计规范》的要求，统一了基层派出所的外观标志。派出所墙面整体以白色为主，窗户、墙裙、房檐檐口配以警蓝色。派出所的门面和写明派出所名称的门牌均为白字、警蓝色底板。屋檐的横式门头为蓝底白字，处于中心位置的左面是“公安”两字，中间为警徽，右边是英文“POLICE”。同时，对内务、档案、办案等各方面按要求进行规范管理，在户籍大厅设置了办事流程指南的电子滚动屏和户籍接待室，户籍室内还放置了办事指南宣传单和填表式样的表格，并放置一次性纸杯，以方便群众。

越野车刚进入派出所小院，两名着装民警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是刘所长。刘所长高声道：“王胖子，稀客啊。”

“刘所，你这是批评我到基层少了。我如今抽调到105专案组，专办大案要案，最好不到铁坪，来了就有麻烦事。兄弟之间喝个酒是例外啊。”王华干过多年治安，熟悉各方面情况，与辖区内绝大多数派出所都打过交道。“人熟好办事”在各个社会都是通行规则，主因并非开后门，而是熟人往往知道根底，戒备心会降低，而对于陌生人，为了降低风险，往往会严格按程序来办事，不会提供额外帮助。

得知张小天是省公安厅专家，刘所长用略带夸张的声音道：“我说今天一大早就听到喜鹊叫，原来是省厅领导到我们派出所检查工作。铁坪派出所成立以来，第一次接待省厅的领导。”

张小天道：“省厅领导还在阳州，我们都是搞业务的办事员，派出所建得挺好，规范，干净。”

刘所长笑道：“偏僻乡镇，条件简陋，怠慢了省厅领导。”

王华又介绍侯大利。刘所长脸上的浮夸笑容收了起来，仔细看了侯大利一眼，道：“久闻大名，真不是客套话。前些日子回城，请姜局吃了饭，他给我讲过你的事。”

张小天目光如炬，对刘所长的心态了如指掌，站在一旁微微皱了皱鼻子。她的鼻子挺直，鼻梁细长，衬托得脸上五官很是立体。她皱鼻子并非表示不满，而是觉得有趣。刘所长对自己的态度表面热情，实则敷衍，毕竟省厅侦查员与基层派出所隔得太远，没有利害关系，今天来了一次，或许这辈子再也不会在派出所出现，有经验的基层老麻雀纯粹应付。而侯大利是江州市公安局的后起之秀，家世又特殊，山不转水转，以后说不定还要打交道，刘所长发自内心更重视侯大利。

进入小会议室，侯大利问道：“刘所，你们熟悉王永强爸妈的情况吗？”

刘所长道：“熟得不能再熟。王永强爸妈都是镇上名人，他妈姓邱，绰号邱疯子，经常在街上与人吵架，吵起架来就停不下来，能吵个三天三夜，什么脏话都敢骂。王永强的爸爸平时三脚踢不出个屁，喝了酒就打老婆，邱疯子挨了打就出来骂人。前几天我们还把邱疯子弄到所里教育了一顿。”

这是在卷宗里看不到的鲜活材料，也正是张小天最需要掌握的一手材料。

一个民警进屋，道：“接到报警电话，王永强母亲又在骂人。”

刘所长骂了一句：“太讨厌。基层就是这种烂事，事情不大，不处理又不行，只能抹稀泥。”

张小天道：“我们去见识一下能骂三天三夜的悍妇。别开派出所的车，我要录一段视频。”

铁坪镇街道中心，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站在公路上，面朝一幢小楼，正在破口大骂。周边街坊邻居没有围观，各做各事，仿佛眼前没有骂街妇女一般。

“你生个娃儿没有屁眼……我晓得你有几个男人……腿下面可以塞磨盘……你们家的娃儿都不像老汉，和街上张疯子长得一模一样……我们娃儿杀人，该受国法就受国法，你们家女娃到南边站街，千人睡，万人操……”

骂人的正是王永强的母亲，她手指着对面小楼，破口大骂。

终于，小楼上的人受不了这些污言秽语，一个膀大腰圆的妇女提着扫把冲了出来，准备打邱疯子。王永强母亲毫不示弱，抓起地上石头，就要和对方硬碰硬。

派出所民警这才出面，制止了两个准备争斗的妇女。张小天跟在民警身后，冷眼旁观王永强母亲的一言一行。

王永强母亲张牙舞爪，道：“为什么只叫我一个人到派出所？是她打我。”

刘所长吼道：“不要吵了，城里有公安过来找你，不到派出所，到你家。你娃儿在别人手里，你多吵一句，娃儿就多受点罪。”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多有威吓成分。严格来说作为一名所长不应该这样说话，可是面对文化少的悍妇，讲道理有时候是对牛弹琴，只能直接点其要害。

王永强母亲的要害就是儿子王永强，听了这话，顿时泄了气，跟在刘所长身后，走了几步，突然又回转几步，对准胖妇女吐了口浓痰，骂道：“生了儿子没屁眼。”

刘所长拉住王永强母亲，道：“你再闹事，我真要拘留你。”

王永强母亲恨恨地道：“那个卖批的，昨天跟别人说我儿要遭枪毙，他们全家才要遭枪毙。刘所长，我们娃儿从小胆子小得很，鸡都不敢杀，别说杀人了。”

刘所长道：“公安局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要配合调查，听懂了吗？”

王永强父母在铁坪镇里有房子，王永强母亲刚走进自己房子，捂着肚子开始呻吟：“我才做了阑尾手术，好痛啊。那个卖批的，把我弄痛了。”

诸人见到这种没脸没皮的妇人，对视一眼，皆摇头。

在顽固防线中找到入口

侯大利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张小天。办案是与犯罪分子交锋，来不得半点虚假，若有虚假就是违法办案。骆援朝是省公安厅久负盛名的预审员，到了江州放手让徒弟张小天制作审讯方案，这就说明张小天肯定有独到之处。

王永强母亲回家后躺在床上不起来。张小天在堂屋和卧室走来走去，不时走到床边和王永强母亲聊两句。她在王永强母亲床边看到一本明显不是正规出版物的印刷品，拿起来看了一眼，道：“你信这个教？”

“这个教很灵的，我每天去唱诗，身上就不痛了。”王永强母亲原本还在呻吟，说这话时翻身坐起。

张小天道：“你和别人吵架，骂得很脏。你和信教的人吵不吵架？”

王永强母亲道：“你说啥子话哟，我们信教的互相都不吵。”

张小天又道：“堂屋还上香？你信佛，又信这个教，这是乱拜菩萨。”

王永强母亲急眼了：“你这个公安乱说话，菩萨和天帝都会处罚你，快点收回去。”然而双手合十朝天空拜了拜，又拿起那本书默念，念完以后，道，“我以前就是不信教，所以给娃儿带来灾害，害得娃儿坐牢。”

侯大利站在门口，听张小天和王永强母亲聊天。

聊了些闲话，张小天走到门口，低声道：“王永强的爸爸在农村老屋，我们过去看一看，这边差不多了。”

离开前，刘所长教育了王永强母亲几句。王永强母亲坐在床上，拿着书，嘴里念念有词，极为虔诚。这时，她站在道德制高点，暗自对刘所长等凡人充满鄙视。

铁坪镇和梅山镇都在巴岳山山区，铁坪镇在山的北面，梅山镇在山的南面。越野车沿盘山路上山，在半山坡找到一幢半新不旧的老楼。平原地带的村庄多是聚居，在山区地带，农户大散居小聚居，王永强家则独居于竹林中。

一行人走上坡，刚近院子就听到麻将声音。几个打麻将的见到刘所长，赶紧抓走桌上的钱。王永强父亲是主人，迎了上来，赔笑道：“刘所长，我们没打钱，就是几个叔伯玩一把。”

王永强父亲长得黑不溜秋，如稻田里的泥鳅，笑容满面，从其神情根本看不出儿子被关在看守所，不久以后就要被处以极刑。

刘所长道：“儿子还在看守所，你还有心情打麻将？”

王永强父亲道：“我把王永强供到参加工作，尽了力。他犯了国家的王法，我天天哭，把眼睛哭瞎了也没有用。如果有点用处，那我就天天哭。”

张小天没有理睬王永强父亲，直接进入堂屋，左看看，右瞧瞧。侯大利跟在张小天身后，观察其动作。张小天道：“神探，你想偷师，其实可以大大方方问我在找什么。”

侯大利道：“你在观察，我也在观察，最后看看我的判断和你的想法是不是一样，这样才能找到差距。”

张小天夸道：“你比我预想中还要聪明，真聪明的人会谦虚，假聪明的人才会武断和骄傲。那好吧，我把判断藏在心里，等到审讯的时候你来对答案吧。”

看完屋内，张小天又屋前屋后转了一圈，拖了长条凳，和王永强父亲聊天。

调查结束，越野车下山，在铁坪镇吃午饭。回城后，越野车直奔王永强的家。进入家门后，张小天在屋里慢慢转圈，在书柜前停下来，翻阅王永强读过的书，又打开抽屉，查看了所有小物件。

“你们在外面等我半小时，我在卧室里单独待一会儿。”到了此时，张小天已经有了基本方案，坐在王永强卧室的单人沙发上，望着门上贴着的道符，陷入沉思。

半小时后，张小天从卧室出来，道：“帮我安排一下，我要和看守所管教谈一谈，了解王永强在看守所的表现。我还有一天时间，所以必须安排在今天和管教见面。明天，不管他是否承认，我都能判断他是否说谎。不过，你真的不想知道我的想法吗？”

侯大利道：“我大体知道你的思路，明天我在监控室再来判断是否能跟上你的思路。我们是同门，思路大体差不多。”

王华与看守所取得联系，确定了晚上与管教交谈的时间。他看了看表，道：“今天我老婆过生日，先走一步。”

张小天收起笔和录像机，道：“我们到世安桥去一趟。”

听到这个要求，侯大利心里咯噔响了一声，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道：“去了世安桥，随便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去看守所。”

城郊仍然一片绿色，偶尔能看到一些树叶金黄的银杏树，出了城，即将到达世安桥时，还出现了一大片牡丹花。这是江州市新近流行的都市乡村旅游项目，引进了雪映桃花、香玉、百园红霞等牡丹品种，千娇百艳，很是喜人。今年江州城区雨水少，世安桥下的河水比往年降低不少，往日恶龙变成了温驯绵羊。

“当年石秋阳就是藏在那边，看到桥上发生的事？”张小天来到桥上石栏杆前，左手扶着栏杆，右手指向岸边电线杆旁的灌木丛。

“石秋阳看不清凶手的面容。”尽管河水流速慢，水量少，侯大利的目光还是躲开河水，注视远方。

“王永强性格偏执、狭隘又固执，形成这种性格的原因复杂，有自身原因，也有父母的原因。今天查看了他的父母，对探究犯罪心理形成很有好处。其母是乡村泼妇，没有什么道德感，和人闹了矛盾能当街脱裤子。其父对强者卑躬屈膝，对弱者肆意欺凌。王永强性格有缺陷，但并不影响其智力，所以在社会上发展得相当不错。可是性格上的缺陷终究害了他，他有强烈的仇富心理，所以才要陷害金传统。你家比金家还要富吧？以王永强的性格，肯定也仇视你，再加上你和杨帆关系好，杨帆是王永强心中的女神，他对你的仇恨是指数级增长。”

张小天道：“所谓自作孽不可活，我们研究王永强的成长经历，并非要为其开脱，也不是同情他，而是寻找其内心的弱点。你要有心理准备，骆主任、我以及许多经验丰富的预审员都不是神，都遭遇过滑铁卢，走过麦城。我不是为我自己开脱，而是想让你有心理准备。”

离开世安桥时，天已经黑透，侯大利陪着张小天在雅筑吃过晚饭，又开车送其到看守所。张小天和管教谈完，已是接近晚上十一点。凌晨一点，张小天又打来电话，再次询问王永强案的细节。

谈完案子，侯大利道：“师姐，还不休息？”

话筒里传来一阵哈欠声，张小天道：“明天审讯和测谎一起搞，我得把十二组问题再推敲一遍。”

侯大利整夜都在浅睡状态，总想着明天的审讯。好不容易睡着，又进入总让自己伤神的梦境。当田甜举起手枪时，他朝着田甜大喊：“打头!打头!”田甜听不到未婚夫的喊声，对准犯罪嫌疑人的胸口扣动了扳机。

上班时间，骆援朝、老朴、朱林、洪金明、陈阳和林海军等人陆续到达监控室，诸人注意力很快转到审讯工作中。

洪金明道：“骆主任，您老今天不出马？”

骆援朝笑眯眯道：“张小天和周向阳配合，没有任何问题，我们坐山观虎斗。”

洪金明又道：“上次在省厅开会时，刘总队多次谈到审测一体化，今天算是一个实例。除了滕大队有案子来不了，支队几个领导都过来了。”

侦查审讯和心理测试原本是两个概念。侦查审讯是以让犯罪嫌疑人自愿交代犯罪事实、提取犯罪证据为目的，审讯活动要与犯罪嫌疑人进行对抗。心理测试活动是运用心理测试技术测试犯罪嫌疑人的心理，在公安、检察、司法、军队各个部门都有应用。

在实际审讯活动中，要及时发现和处理嫌疑人的谎言，而在专门测试过程中，发现了谎言存在，也需要讯问来完成对谎言的处理。因此，形成了审中有测、测中有审的审测一体化审讯模式。江州没有正式开展此项工作，因此，当张小天进行实践操作时，刑侦领导都过来旁听。

提讯室原本是普通的提讯室，重新布置以后，增添了测谎议。张小天和周向阳来到提讯室后，交流了几句。几分钟后，王永强被带进提讯室。

侯大利瞳孔瞬间收缩，如果瞳孔是枪，他一定会将扳机压到底，把所有子弹都射向王永强。

王永强比被抓获时稍瘦了些，由于长期在室内，脸色呈现病态的苍白。他进门突然见到一个年轻女警察，眼睛顿时直了，盯着女警察的脸不放，目光下移，久久停留在修长白皙的脖颈，徘徊一会儿，再往下移，盯住了女警的胸部。尽管制服有效抹杀了性别差异，他还是观察到了胸部的隆起。

林海军指着监控器，道：“真变态，要吃枪子的人，居然进来就盯紧小天看，那双眼睛色眯眯的。”

陈阳道：“反正难逃一死，王永强是破罐子破摔。”

张小天开始发问，用的是标准的江州口音。前些天，张小天一直在使用阳州口音，大家听起来都觉得顺耳、自然。阳州口音和江州口音都属于山南地方话，口音之间虽然存在差异，但交流完全没有障碍。

基本程序走过，张小天开始发问。

“你叫什么名字？”

王永强眼睛仍然盯着女警的胸部，答：“王永强。”

张小天问：“你今年多大了？”

王永强道：“二十八岁。”

“家住哪里？”

“江州城中山路225号。”

张小天又问：“老家在哪里？”

王永强回答：“铁坪镇。”

“你是铁坪镇这十七年里唯一考进江州的，成绩挺好，为什么只考了铁道中专？”

王永强自嘲道：“当时精虫上脑。你们想要问什么，我很清楚。我没有杀杨帆，这么多事都承认了，何必否认这一件，没有必要。”

张小天道：“你是独子，被枪毙后，你这一脉就断了。”

王永强愣了愣，声音略微小了起来：“我是1982年的人，当时遇到计划生育，是运气不好。”

张小天咄咄逼人：“你这一支绝后是你自己掐断的，怪不得别人，天道轮回，因果报应，你逃不掉。我明确告诉你，你这一辈子完了。”

王永强歪头，开始反击：“你是无神论者，谈这些很滑稽吧？”

张小天：“从现在开始，回头是岸，立地成佛，下辈子还能成为好人。我再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姓张，是省公安厅测谎专家，是江州市公安局通过省厅请我来的，让我来鉴定杨帆案的情况。我既是来审讯你的，也是来测谎的，明白吗？”

王永强仰着头，傲慢地道：“难怪你和旁边的警官不一样，总算有些新鲜的。”

周向阳是老预审，并未受激，只是沉默地看着王永强。

张小天道：“你是十恶不赦的混蛋，毁了多少家庭，这点你自己要承认吧，你是不是混蛋？男子汉大丈夫，说真话。”

王永强道：“我确实是混蛋。”

张小天道：“话又说回来，你这种混蛋不管做过多少坏事，干坏事时有多丧心病狂，来生都想做个好人，是不是？你是个爷们，说老实话，别像个包。”

王永强声音比刚才要小一些：“你不用使激将法，我就是个大混蛋，不是好人。”

张小天道：“听管教说，你在外出放风时，发现了一个小泥团，泥团上面有一棵小草。你每天用小木棒拨下露水，给小草浇水，这说明你这个大混蛋也有好的一面。”

王永强低下头，不说话。

张小天道：“你在纸片上画了一个佛像，每天坐班时都要把佛像放在身前，有这回事吧？……既然不否认，那就是事实。我到你老家的房子里，看到你爸找道士画了些符，贴在你枕头和门上，希望你能好一些。你妈更是拜遍了江州所有的寺庙、道观和教堂，为你赎罪，希望你下辈子能做好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我到铁坪镇时，你妈听到有邻居说了你一句坏话，在公路边骂街。他们文化水平低、教育水平差，对你有伤害，但是，他们还是希望你能清清白白地离开这世界。”

王永强神情有些烦躁：“不要谈他们，我不想听。”

张小天道：“你妈为你准备了一双青布鞋，穿青布鞋才能顺利投胎到好人家，来世才能变好人。我答应她，到时一定会把青布鞋带给你。”

王永强问：“我能穿青布鞋？”

张小天道：“我向你保证，只要你配合，那就能够。”

王永强道：“谢谢你。我没有想到能穿青布鞋离开这个罪恶的世界。”

……

张小天以宗教以及信仰入手，慢慢消除了王永强的对抗心。半小时后，王永强同意接受测谎，签署了测谎协议书，按下指纹，戴上仪器接受测谎。

测谎仪是记录多项生理反应的仪器，在犯罪调查中用来协助侦讯，以了解受讯问的嫌疑人的心理状况，从而判断其是否涉及案件。测谎的依据来源于人体的生理信号，人在说谎时可以控制呼吸，可以控制心跳，却无法控制瞳孔的放大和皮肤温度反应。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对测谎仪的解释为“对谎言的鉴别活动”。准确地讲，“测谎”不是测“谎言”本身，而是测心理受到刺激引起的生理参量的变化。从这个角度，测谎仪应科学而准确地叫作多参量心理测试仪。

张小天花费大量精力来达到让王永强自愿接受测试的目的，主要原因是使用仪器进行心理测试，必须要求被测试人自愿配合。如果被测试人是被强迫参与，无论是身体强迫还是心理强迫，所得数据一旦出现异动，都不能确定是平静状态下的心理异动，还是来自被测试人心中不情愿的情绪。

陈阳挺兴奋，夸道：“省厅专家果然不凡，切入点选得不错，很有针对性，确实是花了真工夫。看来这一次侦测一体化实验能取得成功，江州最后一件命案积案要侦破了。”

骆援朝道：“我们制定的方略就是攻心为上。王永强爸妈迷信，逢神便拜，特别相信轮回之说，我们就选了其父母给他请道符、他本人养小草、送他青布鞋等细节，尽量打破其心防，这样做的目的也是为了让测试顺利开展。现在看来，小天成功从王永强的防守中找到一个洞口，攻了进去。”

张小天行动娴熟，态度平和，有条不紊地开始测试。测试共有十二组经过精心设计的问题，问题指向世安桥上发生的杨帆案。

测试过程中，王永强承认在世安桥上杀害了杨帆。

监控室内，现场所有人都紧紧盯住监控器，不肯漏掉一个字。侯大利再次听到王永强承认用手掰开杨帆抱住石栏杆的手臂，握紧双拳，瞋目切齿。

第二次测谎

一个多小时后，测试结束。

朱林、老朴、陈阳、骆援朝、张小天等人分乘两辆车回刑警老楼，准备午饭后稍加休息，下午三点在刑警支队会议室座谈。

回刑警老楼的路上，侯大利一直没有说话。王永强的供述和石秋阳的供述基本能够重合，如果不是凶手，绝对无法得知这些细节，他在内心确定王永强就是杀害杨帆的凶手。

朱林坐在副驾驶位置，回头问老朴，道：“骆主任嘴巴严，我不方便询问。我觉得水落石出了，等到下午座谈会以后，可以把消息告诉给杨勇和秦玉夫妻，总算找到真凶。”

多年前在江州河边寻找杨帆的往事仍然历历在目，朱林同样没有忘记。

午餐安排在常来餐厅，侯大利刚吃了一口毛血旺，嘴唇便传来一阵剧痛。他去洗手间，吐掉一块沾满辣椒的牛肉片，用清水漱口，在镜子里，看到下嘴唇被咬破了一大块。侯大利仔细回想，应该是在监控室看审讯时不留意咬了嘴唇。当时他的注意力全部在监控画面上，完全没有意识到嘴唇破了一个大口子。

侯大利在镜子前舔了舔嘴唇，忽然一个念头涌了上来：“找到真凶，杨帆也永远回不来了。走了就走了，就如田甜永远消失在自己身边一样。”

他又想起了曾经的一个细节——有一次从江州陵园回来，田甜抱住了自己的脑袋，用脸挨着自己，道：“如果我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你会像想念杨帆一样想我吗？”当时自己坚决制止了她这种傻念头，谁知一语成谶，自己从此陷入对她绵绵无期的思念之中。

下午三点，座谈会开始。

等骆援朝说完开场白，张小天给出了综合测试结论：王永强供述的推杨帆到河里的事情是假的。

江州警方所有人都认为王永强已经如实供述，没有料到张小天会得出相反的结论，不禁面面相觑。

侯大利双手撑在桌上，缓慢地站了起来，道：“王永强和石秋阳没有见过面，供述却基本一致。如果王永强没有作案，他为什么在现场？”

骆援朝道：“在现场不一定就是凶手。”

侯大利道：“一个凶案现场有两个现场目击者，这不可能。”

张小天平静地道：“测试结论就是如此，我尊重测试结论。至于形成这个结论的原因，这需要侦查员调查。”

朱林低声道：“冷静，深呼吸，不要失态。”

侯大利做了几个深呼吸，没有再说话，坐了下来。

张小天解释道：“心理测试最重要的作用是排除嫌疑人。在测试过程中，如果数据没有出现异动，被测试人说谎的概率很小，可以初步进行排除。数据波动有三种情况，第一种情况，没做过且说没做过，很容易通过测试；第二种情况，做过却说没做过，犯罪嫌疑人很难掩饰和控制住身体生理指征的微小变化，即使外表没有任何变化，也会被敏感的仪器捕捉到；第三种情况，没有做过却说做过，生理指征的变化也会被敏感地捕捉到。王永强属于第三种。”

她环视大家一圈，道：“有三种情况会导致测试失效，第一种，被测试人真的认为自己没有做过，或者完全不记得了，那么就不会出现生理指征的异常变化，仪器再敏感也捕捉不到。第二种，即使数据有异动，也只能逆向推导为被测试人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身体因为某些原因发生了异常的生理指征变化，除了说谎，还可能是害怕被冤枉，不想戴着仪器做测试或者被怀疑等，甚至连测试过程中突然的噪声、画面等意外刺激，都会导致仪器记录的数据产生异动。第三种，如果被测试人经过训练，了解测谎仪的功能和原理，就可能在头脑中用思维构造出一个虚拟场景并让自己信以为真。这种情况下，理论上可能做到与第一条类似的效果，就算不能让自己伪装成100%的假象，也可以通过一些小动作故意造成数据异动，从而破坏正常的数据记录。”

侯大利道：“王永强有反侦查经验，会不会构造虚假场景，进行自我麻痹？”

张小天道：“王永强是有一定的反侦查经验，但是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做不到虚构场景来对抗仪器。我在测试前做了开导工作，目的就是消除王永强的对抗情绪，尽量让测试结果真实。王永强头脑清楚，情绪正常，所以，测试没有失效。”

侯大利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测试结果，瞪着眼睛，不说话。

“小天，再做一次测试，多留一天。”老朴陪同骆援朝和张小天来到江州，一直甘当配角。从其内心深处，他希望王永强就是凶手，只要杨帆案大白于天下，侯大利也就没有留在江州的理由，调到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命案积案专案组便顺理成章。只是，希望是希望，现实是现实，这一点必须分开。

骆援朝也道：“既然来了，又做到这种程度，多做一天，我给你请假。”

张小天道：“那我要重新编题。”

侯大利郑重地道：“谢谢你。”

张小天道：“你应该清楚，最高检察院在1999年就有了明确规定，测谎结论不可以作为定罪证据，只能用于辅助侦查。”

侯大利道：“我想要心安。”

对于侯大利来说，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对于张小天来说，这又是一个烧脑之夜。她以调查走访摸到的情况和第一次测试为基础，到了凌晨两点才完成新的编题。编好新题之后，她打开一盒香烟，坐在台灯前，再次思考如何完成对王永强的心理突袭。

第二次测试在上午进行，由骆援朝和张小天一起审讯王永强。

进入设置成测试室的提讯室前，骆援朝提醒道：“测谎机器只是辅助，人机结合，以人为主，起关键作用的是被测试人员。稳定情绪，依次发问，控制进度，观察图谱，准备好了吗？”

张小天道：“准备好了。”

骆援朝道：“如果有什么异常情况，我会提醒你。在结束前，你要提起凡士林，这是他很深的一块伤疤，让他在男女方面特别自卑。”

王永强进屋后，目光落在张小天身上，脑中浮现将眼前女警带到地下室的画面：脖子修长的女警被锁在地下室，上身穿制服，下身不着片缕。他从楼梯上下来时，女警跪在地上，替自己拉开裤子拉链……

“别做白日梦了。”张小天目光犀利地看穿了王永强的内心，直接打破了其意淫，动作麻利地为王永强戴上设备。

王永强用力吸鼻子，尽量收集空气中散发的女人味道。这个味道进入鼻腔，给了他极大的精神享受，这也是他愿意再次接受测试的原因。深吸两口气后，王永强道：“我不久就要吃枪子，这是大家都明白的事，能做白日梦，说明我还不算是货。”

“我见过不少悍匪，在外面杀人如麻，被逮住就彻底崩溃了。你还不错，没有。下辈子投胎，找个好家庭，争取做个好人。”张小天没有回避他色眯眯的目光，继续做其思想工作，安抚其情绪。

测试开始，张小天一边发问，一边紧盯图谱，观察曲线变化。

“你是乘坐客车到的世安桥？”

“是的。”

“为什么要跟踪杨帆到世安桥？”

“我想保护她，不想让侯大利伤害她。”

“跟踪过几次？”

“多次。”

“你下了客车，有没有走到世安桥上？”

“我走到了。”

“你看着杨帆骑自行车经过身边？”

“没有，我在桥上跟她打招呼。”

“你躲在世安桥东边的草丛里？”

“我在桥上。”

……

“还有一个年轻人在桥上招呼杨帆，不是你。”

“是我。”

“你趴在草丛里，没有露面。”

“我在桥上。”

……

“你认识那个年轻人吗？”

“我没有见过这个年轻人。”

……

“你为什么不制止凶案？”

“没有其他人，就是我把杨帆推下去的。”

……

张小天注意观察王永强，王永强额头上出现了汗滴。这和昨天状况不一样，曲线一路向阳。她用余光瞧了一眼师父，师父右手摸着鼻子。看到师父这个动作，张小天心里更有底了。

监控室，侯大利呆若木鸡。他坚信王永强就是杨帆案的凶手，从来没有怀疑，听到张小天步步深入的对话，汗水争先恐后地从他每个毛孔钻了出来。

“你看见了那个年轻人把杨帆推到河里的过程吗？”

“不知道。”

“杨帆大声呼救没有？”

“不知道。”

……

“自行车砸到石栏杆了吗？”

“不知道。”

“年轻人是如何离开的？”

“不知道。”

……

“后来下雨了，你是怎么回去的？”

“不知道。”

……

“你那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不记得了。”

“灰白色衬衣？”

“是的。”

……

图谱上的数据波动越发明显，几乎每一个问题都呈阳性反应。而这些反应，都集中在一个年龄接近王永强的年轻人身上。

整个监控室鸦雀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测试即将结束的时候，王永强擦掉了额头上的汗水，失去了玩弄警察于手掌的自信。他脸色灰暗，望着心平气和的漂亮女警，故意显得信心十足，道：“我知道测谎结果不能作为法庭证据，不论你得到什么结论，我都会保持最初的说法。”说话时，他现出少有的沮丧。

“我们两人都心知肚明，到了这种情况，当天的事情我已经很清楚了。你交代吧，把所有冤孽和罪恶都留在这一世，清清白白投胎，来世做一个好人。”张小天神情变得友善，用对亲兄弟的口吻道，“我让管教给你准备一些凡士林，少量的，定期带给你。每到秋冬季，你的皮肤会出现蛇皮，脚上会开冰口。在仓里没有秘密，平时可以擦一点，皮肤不要太难看，免得被别人嘲笑。每个人都要有尊严，你也需要。”

从小到大，每到冬天就会变得非常严重的皮肤病一直深深困扰着王永强，让他深受其苦，极度自卑。他没有料到张小天会知道此事，还为自己准备了凡士林，愣在了当场。

张小天说完，便站起身，准备拆解测试设备。

“暂时别拆，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你再来判断真假。”王永强突然开口。

张小天又回到座椅上，顺手拿了一瓶饮料，道：“这是手工做的苹果汁，你喝点。”

王永强苦笑道：“连我喜欢苹果汁都知道，真是服了你。等会儿我讲的事情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信不信随你。这次讲完，我不会再接受测谎了。我知道侯大利肯定在看监控。侯大利，你这个狗日的也来判断一下，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王永强必然难逃一死，在临死前还是如此嚣张，心理未曾彻底崩塌，这也有些出乎侯大利的预料。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隔着监控器望着昔日的同学、如今的阶下囚。

“其实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对于警方来说，这就足够了。杨帆确实不是我推进河里的，这是实话。我从初中到现在都很迷恋杨帆，在我心目中，没有任何女子可以与她相比，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杨帆的人，比侯大利这个花花公子强一百倍。我每年都要到江州陵园给杨帆上香，你们想不到吧？读高中后，我经常跟踪杨帆，悄悄跟在她的身后，不是想做什么，就是想偷偷看一看我心中的女神。”

王永强脸朝镜头，愤怒地道：“侯大利，当初我发现你和杨帆的秘密时，真是恨不得杀了你，你侮辱了我心中的女神!”

他平息了心中情绪，又道：“那天，我发现侯大利没有取自行车，猜到他肯定不会送杨帆到世安桥。杨帆经常和侯大利在世安桥旁边的草地约会，他们以为做得很隐秘，但我躲在桥边草丛里看得很清楚。侯大利这个富二代是个草包，有什么资格和杨帆在一起？我没有自行车，只能坐公交车前往世安桥。为了节省饭钱坐公交车，我宁肯一个星期一次肉都不吃。一个星期不吃肉，侯大利明白吗？那一天，公交车到达世安桥时，我远远看见杨帆骑在自行车上，单腿撑在地面，停在桥中间，正在和一个年轻人说话。”

在杨帆出事时，侯大利设想过好几个画面，其中一个画面就是有人站在世安桥上向杨帆打招呼，杨帆停下，与打招呼者说话。

王永强道：“那个年轻人的年龄和我差不多，肯定是学生。我当年胆子很小，下车后，看见桥上有人，便躲在草丛里朝世安桥张望。这是我平时经常藏身的草丛，距离下车地点不远，恰好又能看到河对岸。公交车开走后，那个年轻人很生气地叫嚷，随后把杨帆从自行车上拉了下来，用力朝河里推。我被吓惨了，不敢说也不敢动。后来，那个年轻人就骑着摩托车离开了。”

如果王永强没有说假话，凶手骑摩托车，这是以前不知道的线索。

张小天道：“摩托车是什么牌子？”

王永强道：“江州牌摩托车。”

在江州曾经出现过三款摩托车，最早出现的就是江州牌摩托车，随后是丁工集团的晨光摩托，再后来就是国龙集团的国龙摩托，一个城市三个品牌，厮杀得异常激烈。最先倒下的是江州牌摩托车，随后国龙摩托又收购了晨光摩托，现在，市面上只有国龙摩托。杨帆出事时，江州摩托已经破产，但是市面上还有不少江州摩托。

侯大利脑筋急速转动：“年龄和王永强接近，又能骑江州摩托，凶手家庭环境不差。”

“摩托车离我藏身的草丛很近，他表情很凶，我吓得要死，趴在草丛中一动不动。他戴上头盔，骑车走了。我后来一直后悔当时没有站出来帮助杨帆，如果我站出来，她就不会死。后来，杨帆被推下河的画面总是在我脑中闪现，想得越多，越发现杨帆抱住石栏杆苦苦哀求的画面非常刺激，总想亲自来一次。若不是目睹杨帆遇害，我不会走上杀人的道路。这是我第一遍也是最后一遍说这事，以后不会再说。谢谢你给我准备凡士林。我的皮肤有蛇皮，这对我来说是很耻辱的事情，曾经也被同学羞辱过，希望张警官兑现承诺，让我走的时候穿上青布鞋。张警官，你让我人生最后一段时光感受到了关爱，下辈子投胎，我会好好做人。”

王永强说最后一段话时，脸上惯有的嘲讽笑容消失，变得很虔诚。

这一次测试结果显示：王永强说的是真话。他不是杨帆案的凶手，凶手另有其人。

这是一个令江州警方没有想到的结果。王永强不久以后就会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杨帆案或许会成为永远不能破解的谜案。

骆援朝和张小天完成任务后离开了江州。老朴在临上车前，把侯大利叫到一边，道：“省厅已经成立了命案积案专案组，我是专案组副组长，葛向东来到刑侦总队后，会被抽到专案组。专案组给你留了一个位置，你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

这两天，侯大利的心情犹如坐过山车，突然到了顶点，又极速滑下，此刻他已经接受了现实，神情如潭水一般平静，紧握老朴的手。

小车开动，张小天坐在驾驶室，向送行的江州诸人挥手。

侯大利挥动手臂，看着小车消失在视野里，内心泛起一股浓浓的苦涩。

从参加工作到现在只有两年时间，侯大利作为侦查员非常成功，获得了“神探”的绰号。他根据已有的线索，坚信王永强就是杀人凶手。可事实证明，他的判断错了，杀人凶手另有其人。

朱林拍了拍侯大利的肩膀，道：“我们回老楼，讨论案子。”

来到老楼，坐到资料室，朱林道：“你和杨帆在河对面的青草地，从来没有发现王永强在草丛里窥视？”

侯大利苦笑道：“我当时注意力全在杨帆身上，哪里顾得上观察周边情况，那时候也没有这个意识。”

朱林取过白板，道：“现在多了一条线索，那个凶手骑摩托车。从石秋阳躲藏的角度，看不到这辆摩托车。当时现场的进入顺序是石秋阳最先，其次是凶手，再次是杨帆，最后是王永强。石秋阳是因为另外的事情到现场；王永强是一直在跟踪杨帆，知道其行踪很正常；凶手知道杨帆行踪，还有一辆江州摩托，那他肯定也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家庭环境较好，也有可能喜欢杨帆。”

侯大利明白朱林所指，道：“金传统符合全部条件，但是，王永强认识金传统。如果是金传统，王永强何必费尽力气去栽赃金传统。”

“对啊。”朱林用双手揉了揉太阳穴，道，“我们以前的思路还是正确的，凶手就潜伏在学校。”他突然拍了下桌子，道，“王永强这个蠢货，早点说凶手骑江州摩托车，案子也许就破了。”

侯大利也拍了桌子，道：“王永强这个蠢货!”

朱林道：“还得提审一次石秋阳，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摩托的声音。”

石秋阳提供了一条警方没有掌握的杀人案线索，有立功表现，同时他又是杨帆案的重要证人，所以法院一直没有审判。石秋阳的策略取得了成功，等到了儿子出生。

朱林离开后，侯大利拿起手机，犹豫良久，准备向杨勇和秦玉说一下今天的突发情况。

杨勇刚刚做完手术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见是侯大利的号码，先放下手机去洗手，回来时挺直腰，回了电话过去。

“什么？我没有听清楚，王永强有可能不是凶手？”杨勇霍地站了起来，大声道，“王永强不是凶手谁是凶手？”

侯大利道：“还要继续追查。”

杨勇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道：“我对测谎略知一二，这个也不是很准确，不能完全排除。如果真是王永强，他又被执行了死刑，那么小帆的案子就永远悬在半空。”说到这里，他哽咽起来，又道，“我希望就是王永强，他承认了，然后被枪毙，小帆也就能真正安息。”

这个时候，任何劝解都苍白无力。杨勇挂断电话后，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走到外面对助手道：“我身体不舒服，下一台手术找老李来帮我完成。”

杨勇开车回到小区，坐在车里待了近一个小时，这才下车，坐电梯上楼。隔着防盗门，他听到了妻子和女儿的笑声，母女俩笑声清脆，发自内心的喜悦连厚厚的高档防盗门也关不住。他用力搓了搓脸颊，让自己神情正常起来。

妻子秦玉对女儿说：“爸爸回来了，让爸爸一起参加我们的游戏。”

“爸爸，爸爸，我们一起来做游戏，可好玩了。”

妻子问道：“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还有一台手术？”

“老李正好有空，他来做，我有点累。”

“手术是做不完的，你年龄不小了，也得悠着点。”

为了不影响家庭气氛，杨勇陪着妻子和小女儿玩得十分开心。夜里，小女儿睡着后，秦玉从房间走出来，来到客厅，坐在杨勇身边，问：“你心事重重的，到底什么事？”

从丈夫口中得知王永强极有可能不是凶手后，秦玉沉默了一会儿，双手捧着脸，埋在膝盖上，轻声抽泣。

凶手的动机

侯大利重新查看提审王永强的视频。

杨帆是自己青梅竹马的女友，其生命永远定格在高一，凶手极有可能是变态杀人者王永强。审讯视频中，王永强突然望向监控镜头，脸上露出诡异笑容，固定在椅子上的双手用力朝外伸，右手做出一个奇怪动作，嘴里模仿女生声音，道：“求求你，饶了我。”做完这个动作，王永强变成了石佛，面无表情，不管审讯人员问什么都不回应。

侯大利一动不动地盯着视频，看到数小时后，王永强开口：“杨帆的事情与我没有关系，不要浪费时间。”说完这句话，他又对着监控镜头做了一个诡异表情。

花了五个小时看完第一部分视频，侯大利关掉电脑，站在窗边看着大楼外面的灯光，呼吸着略带汽车尾气的城市空气。杨帆逝去多年，其音容笑貌如今想起仍然栩栩如生，日常接触的细节一点都没有遗漏，这是值得欣慰更是让人痛苦的事情。在查看提审王永强的视频时，他又打开了几段杨帆在舞台上表演的视频，其中有一个视频是杨帆穿着红裙子跳舞。看到这段视频，他又想起河中的那一抹红色，隐藏很久的疼痛感袭来，如尖锥一样刺在心上。他赶紧关掉视频，离开电脑。

十年时间，他原本以为可以面对杨帆遇害之事，当真正面对时，才发现伤口在内心深处，依然没有结痂。

上班后的第一件事，侯大利和朱林一起前往看守所，提审石秋阳，核实王永强的口供。

办完手续，侯大利和朱林稍等一会儿，石秋阳就被带到了提审室。石秋阳杀害多人，按理是应该立刻执行死刑的，但是他提供了杨帆遇害的线索，有重大立功表现。杨帆案还没有侦破，石秋阳仍然被关在看守所里。

相较被抓捕时，石秋阳的精神面貌发生了很大变化，往日戾气消失得干干净净，脸皮白净，坐下来，抬起头，见到侯大利，还微微笑了笑。世事之奇，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料，当时穷途末路的石秋阳居然被女大学生刘菲爱上，还生下了一个儿子。看到儿子相片，石秋阳放下所有人生包袱，安安静静等待最后一天到来。在最后时刻，他天天读佛，坚持给儿子写信。

这一次提审由朱林来发问。

朱林道：“石秋阳，我们今天来找你，还是核实当年世安桥发生的事。”

石秋阳道：“朱警官，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对不会藏着掖着。”

朱林心平气和地道：“每个人都有无穷潜能，眼、耳、口、鼻、舌，都能独立捕捉外部世界的信息，这一点你本人或许都没有意识到。你再讲一遍当时的情景，尽量描述出所有细节，很多细节你认为没用，或许对我们就很有用。”

朱林在来之前做过功课，这是每个参加提审的侦查员的基本功课。但是，当朱林说出这一番话时，侯大利还是有些惊讶。

石秋阳再次完整地讲述了一遍当日在世安桥上发生的事，与前几次供述没有区别。

朱林听得很仔细，道：“我要提问题了，你想清楚再回答。杨帆骑自行车来到桥边，被桥上的凶手叫住。你觉得杨帆和凶手认识吗？”

石秋阳闭着眼想了一会儿，睁开眼，道：“虽然我隔得远，看不清楚面容，但是从杨帆的反应来看，她靠在桥边时，一只脚踩在桥上，应该并不认识桥上的年轻人。”

朱林问：“这个年轻人是多大年龄？”

石秋阳道：“从身形来看，很年轻，身体没有长开，瘦弱。”

朱林道：“这年轻人穿的衣服质地好不好？凭感觉说。”

石秋阳道：“这个还真没有注意，衬衣和裤子都是当时那种穿法。若是凭感觉说，不会太差，不是那种破破烂烂的衣服。也不算太好，总体来说很普通。时间太久远了，我离得又远，记忆不准确。”

朱林问：“凶手将杨帆推下河以后，是怎么离开的？”

石秋阳道：“他朝城区方向走的，然后就看不见了。”

朱林问：“听到什么声音没有？比如汽车发动声、摩托声等。”

石秋阳道：“我以前左侧耳朵听力受损，躲在草丛里恰好是左侧朝着桥的方向，还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凶手朝城区方向走，有可能是在路边等汽车。”

提审结束后，侯大利和朱林再次一起来到世安桥。连续的大雨终于从长青县扩展到了江州市区，河水大涨，流速极快，发出阵阵轰响。

侯大利来到石秋阳藏身之地，朱林站在桥上。侯大利用数码相机拍了相片后，又来到王永强的藏身点，再给朱林拍相片。

拍照完成，两人站在桥中间，凑在一起看相片。朱林即将退休，长出了寿眉，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侯大利面容年轻英俊，唯独两鬓发白，且在眉毛间有点点白色。走过的行人见到这两个怪人，都要多看几眼。

侯大利道：“王永强和石秋阳没有见过面，他们的供述能够互相印证和补充，有几点可以基本确定，第一，凶手年龄不大，应该也就在十五岁到十八岁之间，极有可能是学生；第二，王永强不认识凶手，杨帆应该也不认识凶手，说明凶手不是江州一中的学生；第三，凶手能骑江州牌摩托车，家境不差；第四，凶手在世安桥等待，说明了解杨帆行踪，是蓄意谋杀。”

朱林顺手拍了拍石栏杆，道：“凶手的动机是什么？没有提出财产方面的要求，也没有侵犯受害人，基本排除激情杀人，最大可能就是报复杀人。杨家有没有仇恨大到要杀害杨帆的仇人？”

侯大利道：“杨叔是医生，为人谦和，在厂里很有名望，绝对没有要杀对方家人的仇人。

朱林道：“你有没有仇人？”

侯大利摇头，道：“我在省城打架斗殴是有的，跟着圈子里的朋友吃吃喝喝也是有的，但是没和谁有深仇大恨，毕竟当时还是个初中生，瞎胡闹。”

朱林道：“杨家没有仇人，你没有仇人，那你爸有没有仇人？”

侯大利想了一会儿，道：“我进入青春期后就在反抗我父亲，有一段时间非常鄙视父亲，不跟他说话，忽视他的一切。我对他真不了解，他如何创业，如何把企业做到这个规模，我统统不了解。回到江州工作，我绕不开他，这才慢慢了解他，突然发现，我爸还真是牛人。从黄大磊这些案子来看，我爸在创业早期真有可能有仇人。”

朱林道：“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思考，你爸的仇人迁怒于你，出于我们不了解的原因，受害者成了杨帆。凶手杀害杨帆的动机是什么，我想了很久，这一条应该最靠谱。光有动机也不行，还得一步步往前推，找到证据。”

“我今天回阳州，先和我爸见面，聊一聊他的历史，再请老葛回来，结合王永强和石秋阳的回忆，给凶手画一幅像，哪怕模糊一点，也有一个参考。”案发之初，所有人都认为此案是“因情生恨”，注意力全部在杨帆的追求者上，石秋阳和王永强两个目击者交代以后，侯大利的看法在一点一点发生变化。朱林所言正是侯大利内心深处隐约的想法。

侯大利开车直奔阳州。侯国龙接到儿子电话后，道：“国龙集团正在召开董事会，很重要的一次会，我没时间出来。你到会场等我，休会的时候我们再谈。你给宁凌打电话，由她来安排你。”

国龙集团新总部在阳州工业园区东角，占地很广，有一幢总部大楼和四幢附楼，还有单独的两幢建筑，包括一处宾馆和一处活动中心。总部内有一个小湖，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建筑总体是中式风格，又融入了非常多的现代元素。

侯大利知道国龙集团有了新总部，却一次都没有来过。来到总部后，他原本想给宁凌打电话，拿起电话，却又放下。

车至大门，一个帅气的保安过来，道：“请出示出入证。”

侯大利经过血与火、生与死的历练，早年的纨绔之气早就丢到太平洋，变得深沉内敛，道：“我没有出入证。”

保安道：“没有出入证，不能进入。”

侯大利道：“出示身份证登记也不能进入？”

保安瞅了瞅侯大利的豪车，摸不准来人虚实，道：“今天开董事会，没有出入证或者提前预约，真不能进入。你如果有预约，让里面的人给门岗打电话。”

父亲的企业管理如此严格，从外观来看也确实很有气势，侯大利不禁高看了父亲一眼。在青春叛逆期，他眼里的父亲就是一个落后于时代的老家伙。此时此刻，他才慢慢意识到父亲是一个时代的佼佼者。

后面又有车开来，按响了喇叭。保安看到车牌，略有些紧张，道：“你把车挪开，别挡住路。如果里面没人打电话，今天请离开。”

侯大利拨通了宁凌的电话，可宁凌的电话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面对保安越来越严厉的目光，侯大利苦笑起来，直接给父亲打电话，结果父亲电话也无法接通，再给母亲打电话，仍然如此。他让开通道位置，站在门外仰望大楼兴叹。

保安禁不住有些好奇，道：“你到底找谁？”

侯大利指了指“国龙集团”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道：“我找他。”

保安抬头看了看侯大利手指的方向，火了，道：“你是不是来捣乱的？我再说一遍，请你离开，如果不离开，我就呼叫支援了。”

侯大利看了看保安的身姿，听其语言，道：“退役武警？”

又一辆小车开过来，到了门口，保安看到此车立即立正，敬礼。来者没有回礼，拉开车门，敏捷地跳下车，笑容满面地道：“大利，稀客啊。你过来开会？”

来者张义超是国龙集团的常务副总裁，国龙集团的创业功臣，也是随侯国龙辞职的世安厂老人。侯大利道：“张叔，我不是集团的人，没资格开会。我有事找我爸，没有出入证，打电话，又打不通，被拦住了。”

张义超道：“今天开董事会，会场做了信号屏蔽，无法通话。”

正在这时，宁凌电话回了过来。侯大利道：“我在门口和张叔说话。”宁凌道：“你稍等，我下来接你。”

张义超拨通保安部长的电话，道：“你到大门岗。”

后面又有车来，见到张义超站在门口，就安静地等待。有的车掉转车头，走另一道门。一个体格健壮的中年男子从大楼出来，一阵急走，来到门岗前，道：“张总，什么事情？”

“我上次给你交代过几个特殊车牌，你没有布置下去？”张义超说话声音不大，可以说是轻言细语。

中年男子明显紧张起来，看了一眼侯大利，顿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道：“张总，我工作不细致，深刻检讨。”

侯大利劝道：“张叔，他们是执行规定，没错。我其实有一张出入证，只是没有放在车上。”

宁凌这时也出现在门口，喘着气，解释道：“大利哥，对不起，会场接不通电话。”

门口小风波迅速平息，张义超与侯大利握手告别后，前往会场。宁凌带着侯大利来到附楼。

门口中年男人望着越野车的车尾，对当值门卫道：“我给你们几个特殊车牌，你没记住，记性被狗吃了。”当值门卫红了脸，道：“我是刚刚想起，这个车牌从来没有来过，真忘记了。中队长，他是谁？”

中年男人道：“以后把车和人都记住了，绝对不能再犯错。他是大老板的儿子，独生子。”

当值门卫说了句“我操”后，道：“大老板儿子还不错，彬彬有礼，不急不躁，我还以为他就是普通的有钱人。”

侯大利和宁凌来到了附楼。

宁凌彻底放弃了对杨帆的模仿，身着职业套装，干练，漂亮。她带着侯大利进入三楼，道：“这是国龙老总休息的地方，你在这里等他，他休会就过来。”

“我妈有自己的休息室吗？”侯大利是第一次进入父亲的休息室，只觉得非常陌生，里面的陈设华贵，家具皆为上品。房内没有母亲的物品，非常男性化。

“干妈住另一幢楼，在对面。”宁凌给侯大利泡了茶，又匆匆回了会场。

侯大利用刑警的眼光观察着房内陈设，转了一圈，在一个小角落看到了一架小玩具汽车，制作非常精良。如果在父亲休息室出现一辆玩具摩托，这在国龙集团的业务范围之内，而出现玩具汽车则非常意味深长。放下玩具汽车，他又转了一圈，没有再找其他可疑物品。他觉得这个世界有些离奇，作为儿子准备跟父亲和解，而父亲却另起炉灶。当然，不管是不是另起炉灶，侯大利和侯国龙的父子关系是永远不会变化的。

等了一个多小时，侯国龙进屋。一个漂亮女服务员拎着钥匙，开门后，迅速离开。侯国龙进门后，拉开领带，把西服扔到沙发上，道：“太憋屈了，谁发明的领带，简直是受刑。”

侯大利道：“你得锻炼了，肚子和脖子有赘肉了，还很明显。”

侯国龙好久没有听到如此直白的语言了，稍稍愣神。他坐在沙发上，道：“你还是稀客，是第一次到总部来吧。隔几天你过来，我带你走一圈。今天过来是什么事？”

侯大利简单讲了关于杨帆案的最新发现，道：“以前，我们主要从因情生恨角度进行侦查。根据新的线索，凶手动机有可能和感情无关。我想了解，当年你有什么仇家没有。”

“如果是我的仇家，第一下手的目标应该是我，第二是家人，为什么会是杨帆？道理讲不通。”侯国龙表情严肃起来，眉毛上扬，大老板威严立显。

侯大利道：“道理讲不通是我们调查得不够深入，以我的经验，随着证据越来越多，以前讲不通的道理最后都能够讲通。”

侯国龙默想了一会儿，道：“小帆是在2001年10月18日下午遇害的，在2001年以前，国龙已经搬到省城，与江州没有太大关系。我以前最大的竞争对手是丁晨光，斗得很凶，后来我们化敌为友，互相合作，关系还不错；其次就是杨国雄，这人后来跳楼自杀了。他以前生产江州摩托，质量赶不上后起之秀国龙摩托和晨光摩托，再后来就被晨光摩托兼并，我们三家摩托厂都位于江州，竞争很是激烈，互相之间也用些手段，纯属商业上的手段，没有出格。杨国雄之败并不在于我和丁晨光的竞争，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分散投资，占用大量资源，他收了不少煤矿，恰好遇到煤炭价格滑落，卖不出去。国龙集团发展后，后来对手的体量都不够大，我都没有出面，晓宇和义超等人就直接对付了。”

侯大利道：“丁晨光和杨国雄是国龙集团发展起来以后的对手，更早的时间段有没有仇人？”

侯国龙道：“你爸做生意讲究合作共赢，很多对手最后都成为合作伙伴，纳入国龙体系。国龙集团发展这么快，有内在原因，靠不留余地地斗狠永远达不到现在的规模和水平。现在我不管具体业务，只管大方向。”

如果是一般人，话说到这个地步也就放弃了。侯大利没有放弃，让父亲开了一个十几人的竞争对手名单。临行前，侯大利很委婉地提醒道：“爸，财大招风，你要注意安全，不仅是你，还有家人。”

侯国龙目光瞬间锐利，如鹰一般盯紧了两鬓斑白的儿子，道：“什么意思？”

侯大利诚恳地道：“我是一线刑警，短短两年看过太多阴暗肮脏的事，小心无大错。”

离开国龙集团总部，侯大利在刑侦总队见到了老葛。老葛请假后，和侯大利一起回到江州。

晚餐，105专案组在常来餐厅聚餐，除了田甜，新老人员全部到齐。在朱林提议下，大家举杯敬了田甜。

次日，侯大利、葛向东再到看守所提审了石秋阳和王永强。

葛向东根据两个人的描述，画出一幅犯罪嫌疑人的素描。这幅素描没有面容，是一个站在世安桥上年轻人的远景。

石秋阳和王永强皆认为非常传神。

第五章 半坡惊现黑色人骨

半坡惊现黑色人骨

滕鹏飞曾经在殡仪馆脱口而出的话果然犯了忌，凡是犯忌必有重大案件出现，这种事屡试不爽。

连续多日暴雨，长青县各地山体滑坡事件频发。长青县和江州市区交界处的二道拐村，一名老村民身披雨衣，肩扛锄头，沿泥结石公路走向山坡。泥结石公路路面被水浸透，老村民满脚稀泥，走起路来极不爽快。

昨夜，山腰处滑坡，滑落的泥土阻断了公路水沟。山水改道，直接冲入山沟大田。山水冲入大田，带来大量山石，带走肥力，必将严重影响大田产量。老村民等到雨水稍停，便上山清理阻断公路的泥土。

挖了几锄头，老村民发现泥土中有骨头。他最初不在意，又挖了几锄头，土里忽然滚出来一颗黝黑人头，两只空眼眶直愣愣地瞪着老村民。

“啥子鬼!”老村民叫了一声，如触电般扔掉锄头，跌跌撞撞地跑下山。他走进山口处的小卖部，大口喘着粗气，道：“给支书打电话，老子挖到一个死人脑壳。”

一个胖女人好奇地问：“死人脑壳，在哪里？”

老村民惊魂未定，指了指山坡，道：“昨天滑坡，泥巴堵了公路，我去掏水沟，挖出死人脑壳。脑壳上没的肉，就是一个骨头，黑麻麻的，吓人得很。”

胖女人笑道：“死人脑壳都是灰色的，哪有黑的，你龟儿子是不是骗我？”

“我儿骗你!”老村民赌咒发誓道。

“你龟儿子经常拍胸脯吹牛皮，说自己胆大包天，结果是骟鸡公打掰掰——提虚劲，脸青面黑的，硬是被吓惨了。”胖女人给村支书拨打电话时，笑得很是欢畅。

老村民慢慢缓过劲来，骂道：“大田也有你家的，我为好不得好，反而遭狗咬。幸好是我去挖水沟，如果是你男人看见死人脑壳，爬都爬不回来。”

村支书老刘当过兵，做过生意，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壮劳力。他接到电话，打着伞，急匆匆来到二道拐，看了一眼稀泥里的黑色头骨后，便给派出所打电话。

派出所民警到达现场时，村支书和几个老年村民还守在公路边。出警的派出所民警头发花白，蹲在泥堆前观察了灰黑色头骨，道：“这案子难度大，一般人办不了，估计又得由支队接手。”

江州刑警支队接到市公安局指挥中心通知后，副局长宫建民、常务副支队长陈阳、副大队长滕鹏飞、重案大队侦查员、勘查技术人员和法医以最快速度来到现场。

按照惯例，勘查技术人员首先进入现场。宫建民、陈阳、滕鹏飞等人退到一边，旁观技术人员勘查现场。

陈阳远远地看了一眼黑森森的头骨，骂了一句：“妈哟，刚刚抓住杜强，破了黄大磊案和吴开军案，以为能轻松几天，案子又来了。”

滕鹏飞背着手，慢悠悠地道：“人类社会出现以来，不管是太平盛世还是天灾战乱，刑事案件都没有断绝。有案子才是正常的，真没有案子，我们就失业了，只能喝西北风。”

黑色骨头非同寻常，宫建民脸上没有表情。小雨滴飘下来，在脸上聚成水团，慢慢往下滚。他抹了抹脸上的水滴，道：“滕麻子的话有道理，话丑理端。江州几百万人口，按照每十万人命案发案数二点五来算，每年总得有好几十件命案，每个月摊下来得有好几起。按照江州市局规定，凡是市区范围内的大案要案都得送到重案大队，你这个大队长想偷懒，门都没有!”

现场是滑坡地带，尸体已经完全白骨化，骨头发黑，寻常案发现场的指纹、脚印等统统没有。技术室老谭、小林、小杨和几个年轻侦查员，小心翼翼翻找现场，寻找泥土中有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拣出来的尸骨由汤柳负责收集。

警察到来后，村民闻讯而来，在现场围观。汤柳不便在现场摆弄人骨，准备将人骨装进袋子，带回殡仪馆再慢慢检查和拼接。村民们没有料到摆弄人骨的警察是年轻女子，站在远处，紧盯着便衣女警察的一举一动，议论纷纷。

“这个女警察胆子好大，晚上会不会做噩梦？”

“她嫁人没有？如果没嫁人，谁敢接这种婆娘。”

“你想得倒美，女警察长得这么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滕鹏飞突然走过来，拿起颅骨，举到眼前看了看，随后从眼孔里抽出一条树根。他拿起树根准备请周边村民辨认，刚走到警戒线处，围观村民就如看到怪兽一般快速后退。滕鹏飞拉下口罩，露出鼻子和嘴巴，大声道：“这是什么树的树根，有谁认识？别退，你们这些大老爷们怕什么!”

有一个满脸胡须的村民被众村民推了过来。他大着胆子，凑过来看了一眼，道：“这是青枫树的根。”他又指了指被埋了大部分的小树，道：“就是那种树，本地杂树。”

滑坡的泥土里倒着四株青枫树，皆有碗口粗细。

滕鹏飞问：“这树长了几年？”

胡须村民道：“三到四年。”

滕鹏飞又问：“你怎么知道？”

胡须村民道：“我在集体林场工作过。”

警方离开后，村民们都在谈论摆弄骨头的女警察和麻子警察，在佩服他们胆子大的同时，都觉得他们的家人跟他们生活在一起定会做噩梦。

滕鹏飞放下颅骨，拍了拍手，把村支书叫到一边，先散了烟，再问道：“刘书记，这条公路通向哪里？”村支书老刘道：“以前是通往老铅锌矿，是专用道。现在铅锌矿新修了公路，不走这边了，基本上是村里在维修。”滕鹏飞道：“你们村，或者周边村社，有没有失踪的人？”老刘抽了口烟，道：“没有听说谁家走失了人。丢了人，这在村里是大事，我肯定知道。”

这两年，命案现场必定会出现朱林和侯大利。吴煜案发时，朱林、侯大利诸人恰好在审讯杜强。今天，陈阳在现场没有见到这两人，自言自语道：“没有通知105专案组？”

宫建民淡淡地道：“专案组职责是侦办命案积案，他们在调查杨帆案。二道拐这个案子，你是什么想法？”

“尸体应该被烧过，烧得很严重，他杀的可能性最大，大概率不是第一现场，但应该是焚烧现场。从村民表情以及现场情况来看，遇害者应该不是本村村民。这个案子线索少、难度大，若是勘查和尸检找不到线索，只能从失踪人口倒查。”陈阳是重案大队的老侦查员，见多识广，尽管勘查报告、法医报告和调查走访还没有完成，也能凭着经验得出一些基本结论。

“和我想的差不多。”宫建民指了指在旁边与村民聊天的滕鹏飞，道，“吴煜案办得漂亮，很快可以移送起诉。这个黑骨案不好搞，难度很大，滕麻子是铁脑壳，做了大队长，还在天天嚷着一组没有捞着大案。这次还是由一组来办，让苗伟和李明松口气。这一年多时间，大案不断，他们压力太大了。另一方面，一组组长侯大利是新人，得压压担子，增加一些锻炼机会，案件难度越大，越能把他这把刀打磨得锋利。”

说到这里，宫建民想起滕鹏飞以前为了抢案子做的一系列“小动作”，笑道：“不少一线单位都在躲案子，这小子主动抢大案，很难得，是稀有品种。以后我们还是要形成竞争机制，让一组、二组和三组竞争起来，激发内部活力。”

重案大队一组、二组和三组之间的竞争格局是原支队长朱林设置的。朱林退居二线后，三个小组间的竞争格局并没有消失，由于一组最为强势，是三个小组中的优等生，所以形成了二组和三组联合对抗一组的局面。滕鹏飞被借调到省厅后，一组竞争力明显下降，朱建伟案、杜文丽案、黄卫案、吴开军案和黄大磊案被二组和三组瓜分。滕鹏飞回归，在支队长和政委面前大发牢骚，以一组组长身份抢到了吴煜案。如今形势稍稍发生变化，滕鹏飞成了重案大队长，不管一组、二组还是三组谁来办这个案子，都在他的领导之下。

勘查结束时，阴云一扫而光，天空格外晴朗，空气中负氧离子多到爆表。

刑警们撤离现场后，村支书老刘买来一盘大鞭炮，在二道拐驱邪。驱邪后，他带着村民准备清理滑坡的泥土，防止再下暴雨。正准备动手时，滕鹏飞和探长杜峰回到现场。

“这堆泥土还有用，你们暂时别动。”滕鹏飞给村支书老刘发了一支烟。

满脸麻子的刑警大队长脸色黝黑，身体壮实，相貌接地气，谈吐爽直，很对村支书的胃口。老刘接过烟，掏出打火机，给滕鹏飞点上，道：“滕大队，水沟不挖出来，下大雨，水还会冲进田里。这一湾都是大田，被水冲了，这几年都会有损失，我们社员靠天靠地，承担不起。”

“我们要派人挖走这些泥土，给你们省点力气。”滕鹏飞看了看手表，对跟在身边的杜峰道，“这事交给你，找辆车，把所有泥土弄到老训练场去，细细过筛。”

得知城里警察要带走堆在公路上的泥土，老刘热情地邀请滕鹏飞到家里吃饭。滕鹏飞下午还要开会，散了一圈烟，告辞而去。

滕鹏飞再考侯大利

下午三点，针对二道拐黑骨案的第一次案情分析会召开。

这种例行分析会，程序相对固定。

首先，最先到达现场的派出所民警汇报情况：接警后来到现场，保护了现场；特意强调除了挖水沟村民，附近村民只是围观，在市局刑警到来前没有接触滑坡泥土。

案发地处于长青县和市郊交界处，滑坡地所在村为二道拐村，且不知受害者身份，也不知发案时间，此案被命名为“二道拐黑骨案”。

其次，探长江克扬报告调查走访情况：附近村社没有失踪人口；滑坡地带位于半山坡，再往上走就是长青铅锌矿；长青铅锌矿在2005年之前是长青县下属国有企业，后来被民营长盛矿业收购，成为长盛矿业旗下企业；如果村社无人失踪，长青铅锌矿是下一步的重点调查对象。

宫建民插话道：“现在关键是要找到尸源。如果是十几年或二十年前的尸骨，根本没法查。另外就是要找到第一现场，否则谈不上确定侦查方向。”

再次，由老谭报告现场勘查情况：初步勘验现场后发现，尸体位于滑坡泥堆中，完全白骨化，散乱分布在泥土中；尸骨四周有植物根茎生长，目前滑坡泥土已经运回老训练场，还得慢慢清理。他又谈了一个具体情况，技术室人手少，等会儿还要出发去长荣县帮助处理一起重大盗窃案现场，清理滑坡泥土还得依靠办案单位。

长荣县上午发生了一起盗窃案，县长寝室被盗。这是比较敏感的案件，长荣警方向市刑警支队求助。经关鹏批示，老谭在会议结束后，立刻带勘查人员前往长荣县勘查现场。

最后，由法医室李主任报告情况。在现场勘查没有什么结果的情况下，法医结论相当关键。李主任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报告了尸检情况。

一是尸骨检验：尸骨完整，完全白骨化；尸骨呈灰黑色，疑似被焚烧过；按照人体骨骼解剖学结构摆放，该具骨骼全长173厘米；发现疑似甲状软骨、环状软骨、胸骨多处骨折，暂时无法判断是焚烧过程引起的骨折还是外力作用引起的骨折，需要到解剖室进行细致比对。

二是个性识别：该具尸骨的耻骨角呈“V”形，角度约70度，右侧缘支角角度为147.1度，左侧缘支角角度为149.2度，判断死者为男性。

三是年龄判断：根据耻骨联合面评分标准和数量化理论评分法，推测该死者年龄为23~28岁。

四是遇害时间判定：该具尸骨大部分已白骨化，且被焚烧，准确遇害时间还要进一步检测后进行推断；在头骨中发现了根须，当地村民判断是当地青枫杂树的根，在滑坡泥土中发现四株本地青枫杂树，大小差不多，不是人工种植；据周边村民判断，这棵树得长三四年才有现在这么粗，所以，时间大体可以判断最起码是三到四年以前就埋在此处，更准确的年份，暂时无法得出。

五是死亡原因判定：尸体没有肌肉组织和脏器，死亡原因还得做进一步鉴定。

六是死亡性质判定：本例中的尸骨掩埋于半坡内，没有坟墓，还被焚烧，不符合当地的丧葬风俗，其死亡性质应系他杀，但是最后还得依据尸检报告来确定。

七是DNA提取：尸骨埋藏时间长，又被焚烧过，提取DNA难度很大，不一定能够成功。

李主任报告结束后，宫建民首先明确由重案一组侦办此案，再布置了工作，最后强调道：“下一步关键是找到尸源，否则无从下手。话不多说，大家立刻行动，希望尽早破案。”

分管副局长干脆利索地做了总结，众侦查员都觉得很爽快。忙了许久，大家很疲惫，若真是听一席没有实质意义的空话，还真累。

有局领导参加的案情分析会结束，重案一组全体转移到一组小会议室，继续开会。

滕鹏飞把调查走访材料往桌上猛的一扔，发出啪的响声，道：“刚才领导们在场，我给大家留了面子，没有发火。现在都是自家人，我就要说道说道。大家都在等待省厅提取DNA，等待是对的。我要说的是另一个观点，现在有一种新毛病，离开了视频、离开了DNA、离开了技侦手段，我们的侦查员就变成了傻子、聋子、瞎子，完全不会办案。具体到这个案子，老克，你的调查马虎了事，敷衍塞责!”

侯大利拿出笔，记录讨论要点。

滕鹏飞瞪着眼，对私交颇佳的江克扬道：“看你神情，还不服？说一说你的调查。”

江克扬拿起调查询问笔录，赶紧扫了一眼，禁不住暗自犯嘀咕：“这份调查材料挺细致，不知道滕麻子为什么肝火如此旺盛。”

他简明扼要地谈了调查材料的主要内容：“第一，沿滑坡地带公路主要有两个村六个社，再往上走有一个国有林场，国有林场没有固定住所，只有一个工房。六个社共有一千二百户，合计四千六百七十七人，长期在家的有两千三百三十八人，主要是老弱妇孺。据调查，两个村六个社和国有林场没有失踪人员。第二，调查了周边场镇餐馆、旅馆、小歌厅从业人员，没有失踪人员。第三，调查了江州失踪人员名单，确实还要等待省刑侦总队提取DNA，如果提取成功，就可以进行比对。”

“DNA技术直到2005年才真正发展起来，以前市局都没这本事，必须到省厅甚至部里去做。没有DNA的时候，我们就不破案了吗？”

滕鹏飞指着侯大利，道：“侯‘神探’，二道拐黑骨案，你估计能不能提取到DNA？”

侯大利挺反感“侯‘神探’”这个称呼，“神探”是善意调侃，而“侯‘神探’”则明显带有嘲讽意味。田甜牺牲后，他变得更为内敛，没有在众多侦查员面前与滕鹏飞较劲，也没有附和其说法，道：“尸骨被烧，又被埋在地下多年，无法判断能否提取到DNA。市局若是做不了，可以送到省刑侦总队提取。”

滕鹏飞有意看一看山南政法学院刑侦系毕业生的水平，问道：“从尸骨颜色，你能不能判断出燃烧的温度？”

侯大利道：“尸体软组织被烧光后，通过骨骼表面颜色可以推断出焚烧尸体的温度。如果骨头表面是褐色，可以推断当时的温度在一百到两百摄氏度；如果骨头表面是黑褐色、炭化，那么温度就在四百到四百五十摄氏度之间；如果骨骼表面呈灰白色，就有七百摄氏度以上，但在野外焚烧很难达到。除了颜色，还可以观察裂纹，温度超过三百摄氏度时，骨骼会出现长轴裂痕。温度越高，骨骼脆性越大。”

滕鹏飞目不转睛地看着侯大利，道：“果然有两把刷子，不愧为‘神探’，明天跟着我，再去查看尸骨。”

他把注意力重新转向江克扬，道：“我们再来谈调查。那条上山的泥结石路面修在二道拐村，修路的目的是什么？是什么时候修建的。是为了林场，还是为了更上面的矿山？矿山是哪一年兴建的？现在的业主和以前的业主分别是谁？尸体被烧得这么厉害，没有助燃物烧不到这种程度，发现尸体的地方就是焚尸的地方，白天就得有浓烟，夜晚则有火光，有没有附近村民看见过类似现象？老克，你这个破案无数的神眼搞调查走访，这些都是明摆的事情，难道熟视无睹？”

“确实有不完善的地方，我再去调查。”江克扬早就习惯了被滕鹏飞当面挖苦。近两年来，滕鹏飞被抽到省厅搞专案，江克扬很少被其挖苦，最初还很不习惯，如今滕鹏飞回来了，没有因为在省公安厅工作两年而发生改变，毒舌依旧，还是原来的味道，还是原来的配方，江克扬居然迅速找回了从前的感觉。

散会以后，滕鹏飞、杜峰、江克扬来到老训练场。训练场是半开放空间，有一个大篷，四面透风，却能挡雨。大货车运来的滑坡现场泥土堆放在训练场上。老训练场由即将退休的老警察老邢管理，老邢看到湿漉漉的泥土倒满了训练场，很是心疼，抱怨道：“滕麻子，你这个败家玩意儿，把这堆烂泥堆在这里，就是把训练场往死里毁。”

滕鹏飞哈哈大笑道：“这叫不破不立。以前训练场还马虎能用，被我破坏了，彻底不能用，局里肯定会花钱来修。”

老邢恶狠狠地挑刺，道：“滕麻子到省厅办专案，怎么不留到省厅，还要回市里？你平时尾巴翘得高，到了省里能人多，你的尾巴就翘不起来了。”

滕鹏飞揉了揉脸上的麻子，道：“宁当鸡头，不当凤尾，在厅里得听指挥，我这个小字辈说话不管用。再说，我也舍不得弟兄们，多指挥破几个大案，也不枉当了一回刑警。这泥里躺过尸体，我得细细查找，看能不能翻出有用的线索。”

“泥巴中有名堂，我嗅到了里面的味道。”老邢丢了一支烟给滕鹏飞，道，“秦力的事情你听说了吗？秦力、陈阳、黄卫还有你，你们几个算是当年的后起之秀，天天凑在一起讨论案子，也不洗澡。有一次我进你们屋，差点熏了一个大跟头。谁能想到，秦力居然为了弟弟找人杀了黄卫，如果不是事实确凿，打死我也不敢相信。”

提起此事，滕鹏飞脸色阴沉下来，道：“无论如何，秦力都不能杀自家兄弟。我不想听到他的名字，脏耳朵。”

下班后，滕鹏飞、杜峰、江克扬和老邢等人在苍蝇馆子喝酒，尽兴而归。分手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滕鹏飞安排道：“老克，明天记得把侯‘神探’叫到训练场，大家都要吃土，他也不能搞特殊。”

江克扬提醒道：“侯大利是田甜的未婚夫，现在情绪低落。”

滕鹏飞很硬气地道：“做刑警就得有牺牲的心理准备，侯大利这个时候更应该振作精神，不要像娘们儿一样，这样才能真正不辜负田甜的牺牲。若是他过不了这一关，那就配不上田甜。”

侯大利收到江克扬发来的短信后，翻身起床，坐在床边。月光透过树林和窗棂，十几个光斑落在枕头上。以前这个时候，田甜已经进入梦乡，偶尔醒来，必然催促自己上床睡觉。他在床前坐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睡意。床上空空荡荡，田甜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往日温柔乡荡然无存。侯大利无法忍受孤寂，拿起车钥匙，开车离开高森别墅，来到江州大酒店，要了一个套间。在与田甜没有关联的新房间，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迷迷糊糊中，进入浅睡状态。

在梦中，一条红色裙子在脑中旋转，越转越快，快得让人头晕。紧接着，场景转换到巴岳山深处，一个猥琐到极点的男人从地道爬出来，和田甜面对面而站。枪声响起，田甜血肉模糊。

“啊!”侯大利从梦中醒来，额头全是汗水。

刨泥巴找证据

起床后，侯大利洗了淋浴，洗掉整夜睡不好带来的疲惫。他开车来到老训练场，在门口遇到杜峰、张国强、江克扬、马小兵等一组侦查员。

老训练场内，滕鹏飞穿了一件没有符号的旧警服，拿着一把铲刀，扫了一眼诸人，道：“老克，给你说了要穿旧衣服，你穿西服做什么？强哥，你的皮鞋锃亮，是要到省厅开会吗？侯‘神探’，你这件夹克不便宜吧？弄脏了别怪我滕麻子没有提前打招呼。”

他指着一大堆泥土道：“今天一组是麻子打哈欠——全家总动员，全部当考古学家。任务是寻找泥巴中可能会遗漏的证据，查看泥土里有没有烧过的痕迹。为什么不找工人来帮助，原因很简单，工人不知道我们要在泥土中寻找什么东西，而你们知道。现在分堆，每人一堆，全程录像。等一会儿，技术室的同志要过来增援。”

重案一组十二人加上滕鹏飞，每个人都分到一大堆湿泥巴、一张塑料小凳、一把铲刀和一个口罩。侯大利脱掉夹克衫，戴上口罩，穿着短袖T恤，开始刨泥土。

“马儿，戴口罩。”

“麻子，湿泥巴，又没灰尘，用不着。”

“戴上，听指挥，叫你戴上就戴上!”

滕鹏飞没有当甩手掌柜，和大家一起刨泥巴，嘴里不停嚷嚷：“你们注意啊，尸体被烧成那个样子，肯定有助燃剂。如果找到烧焦的土块，那么埋藏地最起码是焚烧现场；如果完全找不到，那么这个地方就有可能不是第一现场或者第二现场。”

重案一组都是经验丰富的侦查员，明白其中道理，所有人都如考古专家一样，精心侍弄分到的泥巴。滕鹏飞刨了一会儿泥巴，又开始四处转。泥巴中曾经埋过尸体，仿佛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他到屋外洗了手，跑到老邢值班室，弄了一瓶江州老烧，道：“兄弟们，都喝一口。你们莫要停，张嘴就行了。”

滕鹏飞倒了满满一碗江州老烧，依次送到侦查员嘴边，让大家喝一口。

“老克，你是酒鬼投胎吗，喝这么大一口？”

“强哥，两年不见，你硬是屎壳郎戴眼镜——冒充斯文人。”

滕鹏飞给大家喂酒，顺便还踢一脚或者拍拍肩膀。他提着酒瓶来到侯大利身边，道：“整一口。”侯大利喝了一大口。江州老烧是本地高粱酿造的烈性酒，六十度，喝一口下去，从嘴到腹部犹如被熨斗过了一遍。滕鹏飞解释道：“弄这玩意，说不定就有细菌，喝点烈酒，杀杀毒。”

刨泥巴是辛苦活儿，一个小时后，大家都腰酸背疼，而每个人身前还有大堆泥巴。

不一会儿，老谭、小杨、小林和葛向东也一起来到老训练场。滕鹏飞拿着铲刀，叉着手，道：“老谭，这原本是你们技术室的活儿，我们全家总动员，你们却来得慢吞吞的，悠闲得很。”

老谭道：“麻子讲话没道理，我们才把长荣的事情做完，马不停蹄就过来了。事要一件件做，饭要一口口吃，好事不在忙上。”

侦查员们已经忙了一个多小时，纷纷直起腰，喝水，抽烟。

葛向东来到侯大利这边，道：“这具尸骨被烧得惨，颅骨受损，有缺失，良主任觉得很有挑战性，同意进行颅骨复原。我今天要送头骨到良主任工作室，同时还要留在那边承担辅助工作。”

侯大利和葛向东来到相对安静的角落，点燃香烟，边抽边聊。

“我到良主任工作室辅助复原头骨，樊傻儿牙齿被打掉了好几颗，你又来挖泥巴，只有朱支还坚持到刑警老楼上班，我怎么感觉专案组就要散伙？我真舍不得离开专案组，若不是专案组，我还在经侦那边混日子，如今尝到了被人尊重和需要的感觉，再混日子会就很难受。你也真有定力，一代‘神探’在这里挖泥巴。”

葛向东开了句玩笑，想起了田甜，笑容慢慢消失，道：“唉，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该不该提田甜。不提她，似乎我们就忘记了她；提起她，又怕惹你伤心。”

侯大利在葛向东面前没有隐藏悲伤，道：“我们还是要经常提起她，如果没有人提起她，她就真被人忘记了。我们提起她，她就还活着，和我们一起。”

葛向东转过头，擦了擦眼睛，这才转过来，道：“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啊!”

在滕鹏飞的强烈要求下，技术室的小林和小杨留下来与重案一组一起刨泥巴，滕鹏飞、侯大利、老谭和葛向东来到物证室。

人骨摆在物证筐里，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冤屈。葛向东拿到一个盒子，里面装的正是那颗灰黑色头骨。

“葛朗台，颅骨复原要多长时间？”滕鹏飞完全没有料到“葛朗台”居然入了良主任法眼，想起“葛朗台”以前颇为不佳的名声，仍然觉得这个变化有些魔幻。

葛向东道：“如今技术水平提高了，利用扫描后的数据建模，再填充，比以前快得多，最多半个月就完成颅骨复原。”

滕鹏飞原本还要开两句玩笑，见葛向东一本正经地谈专业问题，玩笑话便没有说出口，道：“侯‘神探’，那天开会你讲得头头是道，凭着骨头颜色就能判断火的温度，二道拐这具尸骨摆在这里，你看得出来什么道道？”

由于田甜的关系，再加上侯大利经常参加现场勘查，老谭视侯大利为自家人，怕他应付不了很有些“赖皮劲”的滕麻子，有意提醒道：“隔行如隔山，这事应该由李主任来做，他是副主任法医师，我们都不专业。”

滕鹏飞道：“骨头多处骨折，李主任拿不准哪些是生前骨折的，哪些是焚烧骨折的，拍了些相片，发到刑侦总队法医室，请高手帮助判断。”

老谭道：“小林和小杨帮助你刨泥巴，老葛拿到了颅骨。我们技术室在这儿没用，大利，我们走吧。”

“稍等，我看看这些骨头。”侯大利戴上手套和口罩，拿起一根折断的骨头，用高倍放大镜观察，道，“骨头断面有玻璃样变，这是焚烧骨折。骨骼颜色呈灰白色，至少有四百摄氏度，滕大队判断准确，焚烧时确实加了助燃剂，否则烧不成这样。”

滕鹏飞瞥了侯大利一眼，道：“你学得还挺杂。”

“杂而不精，贪多没有嚼烂。论足迹比不过谭主任，论勘查基本功不如小林，DNA提取检测不如张晨，画像不如老葛，打枪不如樊勇，法医不如李主任，侦查基本功不如大部分侦查员，特别是调查走访这类工作与朱支差得太远，他能轻易问出来的话，我费了大劲都问不出来。”

说话间，侯大利轻轻将长骨放下，又拿起一片断掉的肋骨，继续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道：“焚烧前的创伤骨折，不管是压缩、拉伸、扭转还是冲撞，都会留下相应骨折线，如果要准确判断，还得拍X光片。”

滕鹏飞嘲笑道：“侯‘神探’，你拿自己和全队精英比较，我不知道你是骄傲还是谦虚。”

侯大利突然停下来，道：“这根肋骨有一处特殊痕迹，应该是刀伤，捅得非常用力。”

法医室李主任已经发现此处伤痕，滕鹏飞故意没有指出来，想考一考侯大利的眼力。他原本以为侯大利看不出，谁知这个小年轻的眼光还真是老辣。他又等了一会儿，见侯大利没有新发现，道：“李主任发现了这处伤痕，也认定是刀伤。在脊柱上还有一处刀伤，和这一刀类似。”

在放大镜下面，脊柱上的刀伤很明显，从刀伤位置来看，这一刀是从背后捅进去的，非常凶狠，直接刺到脊柱，留下了刀痕。

看到骨头上出现的伤痕，侯大利脑中出现一幅非常清晰的画面：遇害者被正面捅了好几刀，其中一刀捅到肋骨上，留下了永久的伤痕；遇害者受伤后想要逃离，又被凶手从背后捅了几刀，其中一刀捅在了脊柱上。从这两刀来看，凶手极其凶残。

离开物证室，老谭回刑警新楼，葛向东带着颅骨到省城，其余人又回到老训练场。

侦查员们继续刨泥巴，刨了整整一天才完成工作，没有新发现。

剧变后的专案组

下班后，侯大利仍然不敢回到充满田甜气息的高森别墅，直接去了江州大酒店的顶楼套间。他刨了一天泥巴，腰酸背痛，加上前天晚上基本没有入睡，晚十点上床，这一次终于沉入梦乡。睡到半夜，醒来时看见窗外明亮的月光落在床头，下意识伸手想要搂住田甜，这是以前在高森别墅形成的习惯。枕边空空荡荡，侯大利只摸到床单。他瞬间清醒过来，田甜永远走了，阴阳相隔，再也无法拥抱，一时之间，悲伤涌了上来，重重叠叠，无穷无尽。

上班前，侯大利稍有犹豫，决定先到105专案组，和朱林碰个面，商量一下杨帆案，然后再到刑警新楼。专案组成立有正式文件，在没有新文件的情况下，他其实还是属于被抽调状态，应该到刑警老楼上班。只不过，二道拐黑骨案交由重案一组侦办，作为组长，他必须将重心放在此案。

朱林夹着手包，准点来到刑警老楼。

刑警老楼生活过大李和旺财两只退役警犬，在与犯罪嫌疑人做斗争的过程中，大李活生生累死，旺财被炸得尸骨无存，皆牺牲得非常英勇。由于先后两只退役警犬牺牲，朱林再向警犬中心提出领养退役警犬的要求时，被爱犬心切的警犬员委婉拒绝。此时，院内没有旺财，樊勇还在医院治伤，葛向东送颅骨到省厅，老楼顿时冷清许多。朱林正在感慨时，听到健身房传来砰砰声，便加快脚步来到健身房门口。

侯大利正在打沙袋，背心前胸后背全部打湿，豆大汗水从额头滚落。王华没有做器械，正在练习开合跳，跳完三十个，大口喘气。

朱林对王华竖起大拇指，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王胖子居然开始锻炼了。”

王华自嘲道：“前些天，我和大利到医院去看樊傻儿，遇到熟人，顺便测了血压和血糖，低压120，血糖11。熟人警告我，再不减肥，活不了几年。而且我们这一行总要面临危险，我胖成这样，跑不能跑，跳不能跳，打不能打，只能靠一堆肉来狐假虎威。”

朱林笑道：“继续，继续，不要让心跳慢下来才有效果。”

王华做完开合跳，又高抬腿，气喘如牛。

朱林又道：“昨天是什么情况？”

侯大利跟在朱林身后，来到院中，道：“昨天到老训练场，跟着滕大队刨从黑骨现场挑回来的泥巴，没有发现。滕大队的思路是正确的。从逻辑上来看，凶手不会搬动一具烧过的尸体，而是应该把尸体带到二道拐，烧了以后就地埋掉，滑坡地带应该是焚烧地点，雁过留痕，人过留影，必然会有焚烧痕迹。二道拐黑骨案很棘手，我这一段时间没有太多精力跟踪杨帆案。”

“105专案组的职责就是侦办命案积案，你把精力放在二道拐黑骨案，我带着王华等人继续调查杨帆案，杨国雄儿子和你年龄差不多，后来失踪了，只找到一张身份证相片。这条线索有点意思，要继续查下去。”朱林作为在刑警支队工作二十多年的老同志，坚守在105专案组，也正是因为他的坚守，105专案组才保持着原来的框架没有散伙。

“虽然大部分命案积案都侦破了，但是我觉得105专案组应该保留，江州历年累积下来的刑案还很多，若是没有专门的机构盯着办，档案发黄变黑的老案多半就永远变成未侦破案件了。”侯大利又道，“我这一段时间精力得放在二道拐黑骨案，晚上若有空，我就回老楼，整理杨帆案的材料。”

“英雄所见略同，我们想到一块儿了。105专案组可以换名字，机制应该保留，用处很大。这是我给市局的建议，你赶紧帮我做成正式文件。”朱林从手包里取过几页纸，递给侯大利，又道，“你没有必要天天过来，有突破，或者有疑点，我会联系你。”

侯大利拿着朱林的建议到楼上打印。朱林的建议不长，主要内容是保留105专案组这个已经在全省打响的品牌，不必拘泥于命案积案，将其他重大未侦破案件纳入专案组，持续保持力量，必将获得更大成果。

朱林拿到打印件，戴上眼镜，仔细检查了一遍，道：“我其实已经很满足了。我还有一年退休，在退休前，除了杨帆案，专案组已经把命案积案一扫而光，这在全省都很罕见，这是一名老侦查员的最大光荣。如果市局同意我的建议，专案组会起越来越大的作用。宫支是刑警支队长，下一步会成为局领导。他不太赞成继续保留105专案组，你应该能够看得出来。这不是对和错的问题，而是观点问题。关局长站的角度不一样，他是一把手，一把手更注重全局，105专案组是全省公安系统刚刚树立的品牌，他不会让这个品牌倒下，所以肯定会同意我的建议。你是优秀的侦查员，但是要成为优秀指挥员，不仅要紧盯案子，也要学会分析全局。只要你还在公安系统，那就得为了事业动脑筋，想办法占据一个好位置，千万不能犯幼稚病。”

他略微停顿，道：“这一次解救人质，后来复盘，战刚的指挥没有明显失误，只不过情报信息不充分，不知道屋内有地道。两位民警牺牲得非常英勇。当初战刚把田甜和老唐放在后方，其实就是为了保护他们。可惜，天算不如人算。我提这件事情不是讨论谁的责任，而是要你明白一位优秀指挥员对于整个队伍的意义。你有这个能力，就要承担起这个责任，这样才对得起田甜的在天之灵。”

杨帆遇害时，侯大利年龄尚小，情绪完全失控。田甜牺牲，侯大利已经成为一名出色的刑警，心理发生了很大变化，虽然悲伤，却一直很好地控制住情绪。朱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侯大利更是高看一眼，所言皆是没有保留的真心话。

侯大利背景特殊，并没有一定要在公安局占位置的急切想法，如今朱林作为领导和师父反复告诫他不能犯幼稚病，与其被平庸者领导，还不如自己当领导，这样对整个事业有利，对一线刑警有利。他最初对这个告诫不以为然，但由于经常被熏陶，已不知不觉在内心深处接受了这个建议。

聊天之后，朱林拿着文件到市局向局长关鹏汇报。

侯大利回到刑警新楼，和探长江克扬一起前往二道拐村。

侯大利开车，江克扬坐在副驾驶位置上。

江克扬瞅了一眼侯大利戴着的白手套，道：“今天来做什么？”

侯大利道：“昨天刨泥巴时，我觉得滕大队思路是正确的，只不过做得不够，我们应该把滑坡地带所有泥土都清理出来。”

“工程量太大，我们一组做不了这事。”江克扬透过车窗，看到不远处小河湾有一处工地，道，“那是丁工集团的工地，丁工集团也做房地产？”

侯大利道：“丁工集团主业还在制造行业，有子公司做房地产。国龙集团在江州也做了房地产，这个不奇怪。”

“这个世界是有钱的越有钱，穷人是越难发财。组座，我有些好奇，你明明可以潇洒走一回，何必当一名苦哈哈的刑警。你不是超人，用不着拯救世界。”江克扬是第一次在侯大利面前说出心里话，说完，便看侯大利如何反应。

侯大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道：“刨泥巴这事没法找人代劳，必须靠我们来辨认火烧的痕迹，还有各种寻常却又关键的物品。”

发生滑坡的山坡相对高度有百米，具体滑坡点距离公路的斜线距离约为三十米。路边有一个砖砌圆柱体，一两百米处还有两个。圆柱体中空，上面无盖，下面还有一个孔，砖体有烟熏痕迹。

侯大利反复打量圆柱体，还拍了相片，问道：“这是做什么用途的？”

江克扬道：“这是熏香肠、腊肉的土设备。长青二道拐村这边的柏树最适合熏香肠、腊肉，城里卖的香肠、腊肉都打着二道拐村的名字。看来你很少逛超市，对这个品牌没有印象。”

侯大利道：“确实如此，这是一个缺陷，我还得经常逛一逛菜市场之类的地方。”

江克扬道：“刑警要懂得杂，不仅是刑事技术，各种事情都要了解。比如办赌博案，你不懂赌博里面的道道，问话都不会。”

一辆警车开了过来，跳下车的是滕鹏飞和杜峰。

滕鹏飞打量着侯大利拿着的单反，道：“侯‘神探’，你过来看什么？”

侯大利不喜滕鹏飞如此称呼，此刻不是会场，便单刀直入地道：“滕大队，这样调侃有意思吗？”

滕鹏飞被顶了一下，有些尴尬，打了个哈哈，道：“进了重案一组，大家就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只要不是正式场合，没有必要这么严肃吧。”

侯大利没有再说话，抬头观察滑坡地带。重案一组挖回来的泥巴仅仅是堆积在公路边上的泥巴，从滑坡点到公路还有大量滑落的泥土，火烧的痕迹完全可能遗留在这些未被清理的泥土里。他离开公路，沿着塌方泥土往上爬，在滑坡点转了两圈，又跳回公路。

滕鹏飞问道：“有什么发现？”

侯大利道：“滑坡地带大约四米宽，五米长，厚度有三四米，尸骨应该埋在这个区域。我建议做进一步挖掘，这样可以弄清楚两件事，第一，尸骨混在泥土里，滑到公路，昨天泥巴里没有发现，但是并不意味着没有其他物证；第二，尸骨被烧过，挖开泥土，可以确定焚烧地点是否在此地。”

这两点正是滕鹏飞想要弄清楚的地方。面前的年轻人虽然不怎么合群，可是业务能力还真是不错，滕鹏飞对此还是有了一个客观评价。

“一组只有十几个人，挖开泥土的工作量太大。”这两年来，在几个重大案件的关键环节，市局多次采用了侯大利的建议，杜峰立刻将侯大利的想法在脑中演化成了行动，叫起苦来。

滕鹏飞对杜峰的反应感到奇怪，今天侯大利说出一个想法，他还没有表态，探长却开始叫苦，这有点意思，说明侯大利这个菜鸟组长挺有威信。他扫了杜峰一眼，道：“这里面或许有重要物证，工作量再大，也必须挖开。你赶紧安排，不要怕工作量大。”

“滕麻子，费用怎么走？两年前的费用还有没报的。”杜峰拿起手机，准备找人清运滑坡地带的泥土。

滕鹏飞还没有回答，侯大利已经拨通一个电话，道：“常总，有件事情需要帮忙。我在长青县和江州交界的二道拐村，丁工集团在这附近有一处工地。这边有个现场需要挖掘，多带点大筐，十个人就行了。”

丁丽案侦破后，侯大利成了丁工集团的座上宾，丁晨光打过招呼，侯大利和105专案组有任何需求，一律无条件支持。常总是丁晨光的心腹，摸得准大老板心思，接到侯大利电话后，赶紧通知工地派人到二道拐村，听从侯大利指挥。安排下去后，常总犹觉得不踏实，叫上驾驶员，亲自前往工地。

杜峰问道：“你叫人来挖泥？”

“丁工集团在附近有工地，我请求他们支援十个工人。他们工具齐整，比我们有效率。”侯大利又爬上滑坡地点，然后蹲在滑坡地点的顶上，抓起泥巴揉捏。

滕鹏飞斜眼看着侯大利，把江克扬和杜峰叫到身边，道：“侯大利科班出身，确实有几把刷子，可是毕竟经验少，从参加工作时间来看还是新刑警。重案一组都是啃硬骨头，你们作为老资格探长，在工作中要注意保护他，如果有问题要及时提出来，绝对不要有重大失误。”

杜峰道：“侯大利确实有本事，前几个案子，他都是关键人物，我早就忘记他是新刑警。”

江克扬道：“我觉得他最大的优点是敢于承担责任，遇事不缩头。”

“越是如此，你们作为探长的责任越大。有了重大失误，那就毁了一个可堪大任的好刑警。”滕鹏飞虽然会在工作上骂人，但这几年来对所有侦查员爱护有加，没有整人害人之心，加上本事足够硬，破得了案子，所以在重案一组中威信很高。

滑坡地带的老矿洞

十多分钟后，两辆工程车轰隆隆地出现在侯大利、杜峰等人眼前，二十名戴着工程帽的工人跳下车来，十人提铁铲，十人拿锄头，货厢里还有两个大筛子和两个竹筐。领头的工人组长大声道：“请问哪位是侯警官？我们从哪里开挖？”

侯大利跳下山坡，道：“具体听滕大队指挥。”

滕鹏飞点了点头，道：“老克，你把刘支书叫过来，让当地基层组织做个见证，也免得挖到周边树木，莫名其妙起纠纷。杜峰到滑坡点，指挥工人们清理现场。侯大利负责录像和照相。”

江克扬发动越野车，开车去找刘支书，在路上又给派出所打了电话。

滕鹏飞和杜峰分别从滑坡带两侧爬到滑坡点。

侯大利取出摄像机，找到合适机位，开始录像。打开录像设备后，他又拿起相机，拍摄周边环境。除了摄像机和相机，侯大利胸前还戴有高清摄像头，这是作为摄像机和相机的补充，主要用于研究现场。

滕鹏飞是老刑警，这两年又在省厅专案组见过大世面，眼光很是挑剔。他站在高处俯视侯大利，寻找其工作中不规范之处，看了一会儿，没有找到毛病。他与侯大利虽然是最近才在一起工作，却产生了共事多年才有的默契感——两人根本不需要商量该做什么事、难点如何处理，思路基本一致，很有一种水到渠成的畅快感。

工人效率极高，五人一队，二十人排成四队，挖开滑坡泥土，装入筐中，装满一筐，就运到公路。滕鹏飞、侯大利、杜峰则蹲在一旁，查看挖开的泥巴。

挖了四十来分钟，杜峰激动地叫了起来，道：“停!停!我看一下。”

一个工人铲开表面泥土后，露出一大块黑色泥土，明显与周边泥土不一样。

杜峰、侯大利和滕鹏飞也相继跳入滑坡地带。侯大利蹲在坡上捏了捏土块，土块板结，虽然被雨水打湿，但仍然坚硬。滕鹏飞几乎是跪在地上，用鼻子嗅，又取了放大镜观察泥土情况。

工人都停止劳动，好奇地打量三个刑警。

“是不是被火烧过？”滕鹏飞问道。

侯大利不停揉捏泥土，道：“这边很多泥块的硬度很高，不是原生土，应该是被反复碾压过。”

滕鹏飞取过一个筐，把能找到的黑灰色硬土块都扔进筐里。

两辆车开了过来：一辆是越野车，另一辆是丁工集团常总的车。

侯大利回到公路上，对村支书老刘道：“那个滑坡点，就是最上面一排工人的位置，以前有建筑或者其他设施吗？”

老刘想了一会儿，道：“在我记忆中，应该有一个铅锌矿的老矿洞，早就废弃了，具体位置有点模糊，应该就在这一片。”

在侯大利指挥下，几个工人来到滑坡点最高端，从上往下挖。一个小时后，距离滑坡顶端两米的地方，豁然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一米的矿洞。矿洞没有倒塌，矿洞口墙壁上有明显的“V”字形烧迹，矿顶还有大片焦黑痕迹。

侯大利蹲在矿洞口观察“V”字形痕迹，道：“尸体就是在这里焚烧的，起火点就是‘V’字形的最低处。”

滕鹏飞蹲在洞口望了几眼，拨通电话，大声道：“老谭，带你的家伙到二道拐村，我们挖出一个老矿洞，洞口有烧过的痕迹。”

老刘和围观群众讨论了一会儿，爬上坡，找到滕鹏飞，道：“滕大队，我问过几个老人，他们说这个矿洞以前是村集体的，后来被老长盛铅锌矿收购。矿洞被封了好多年，外面全是杂草，大家平时也没留意。”

滕鹏飞道：“老长盛铅锌矿？”

老刘道：“长盛矿业收购长青县国有的铅锌矿厂后，老长盛铅锌矿就改成了现在的铅冶炼厂。”

找到焚烧点，滕鹏飞兴致高昂，撕开熊猫烟，给每人发了一支。

常总拿着大瓶矿泉水，沿着公路朝上走了一段，找到一条杂草丛生的通道。此通道连接老矿洞和公路，废弃多年，仍算平整。

“大利，洗手。”常总已经五十多岁了，腰身肥胖，此刻满脸笑容。

侯大利道：“常叔从哪里上来的？”

“有矿洞必然有公路，我这么胖，爬不上坡。”常总举起矿泉水瓶，替侯大利冲手。

等到侯大利洗完手，常总举起矿泉水美美地喝了一口，道：“大利，你们在这儿挖什么？”

侯大利道：“土里滚出来一具尸体。”

常总一口水差点吐了出来，顿时觉得阳光下的山坡有些阴森森的，道：“大利，别做这工作了，你爸是真想你回去。”

这是一个老话题，侯大利礼貌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常总面对侯大利时如一个慈祥长辈，和蔼可亲，面对手下施工队时就换上了老总的威严，说道：“快点清理，别磨磨蹭蹭。”施工队稍加休息，又继续工作，很快将公路清理干净，跳上货车，轰隆隆地离开了现场。常总又和侯大利聊了几句，然后和滕鹏飞打了个招呼，便也离开了现场。以常总在丁工集团的地位，能够进出分管副市长的办公室，所以，他除了对侯大利态度亲切，对待其他公安人员就很平淡，态度多少有些矜持。

矿洞有明显的焚烧痕迹，意味着尸体是在此地焚烧，那就有可能出现两种情况：一种是矿洞位置就是第一现场，凶手在此地杀人，然后就地焚烧；另一种是凶手在其他地方杀人，然后把受害者尸体带到此处焚烧。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凶手都应该熟悉此地。

侯大利联想起尸骨中的两处刀痕，反复琢磨此地是第一现场还是第二现场。从目前的线索来看，还无法得出准确结论。他内心倾向于凶手杀人以后，将尸体转移到此处焚烧。

滕鹏飞随手扯了一根野草，咬着草根，嘴巴里弥漫起一股青草味道。

江克扬道：“滕麻子，这里滚出来一具尸骨，你就别咬草根了。你不嫌硌硬，我还嫌硌硬。”

“尸体被焚烧过，早就白骨化了，和这根野草没有半毛钱关系。”滕鹏飞站起身，吐出一段青草，指着公路延伸的方向，道，“山体滑坡破坏了焚烧现场，得把所有滑坡的泥土全部拉回去，全面筛查，说不定能从泥土中有发现。”

从发现黑色人骨到现在，最大的突破就是有可能发现了焚烧现场，算是前进了一小步，下一步最重要的还是寻找尸源。

半个小时后，老谭带着技术室诸人来到现场，开始勘查，提取物证。等工作告一段落，时间已过了下午两点，附近场镇的饭馆都关门休息。派出所同志敲开一家饭馆，炒了大盘肉，煮了大盆汤，一群人围在一起狼吞虎咽，香甜无比。

经过前期工作，二道拐黑骨案有了一个重要成果：发现尸骨的滑坡地带就是焚烧现场。

当前最困难的是确定尸源，存在三个难点，第一个难点，省刑侦总队DNA室传来消息，由于尸体焚烧严重，埋在土里时间长，提取DNA失败；第二个难点，村社、林场和长青铅锌矿都没有失踪人员；第三个难点，头骨被烧得很严重，面部小骨有掉落，复原难度大。

滕鹏飞为重案一组“抢”来了两个案子，吴煜案基本完结，二道拐黑骨案极为难啃。

颅骨上的种植牙基座

二道拐黑骨案一直没有关键性突破，无法确定尸源，这也意味着案侦工作无法继续推进，陷入停滞状态。而突破往往会在反复折磨侦查员后，不经意间出现。

老训练场里还有一部分从二道拐拉回来的泥土。这一段时间，重案一组各探组排了日程表，只要没有工作任务，便按日程表轮流到老训练场筛土。

侯大利只要有时间就去筛土。在筛土过程中，他可以和侦查员们讨论案情，在共同劳动中改善关系。他不愿意为了团结去迁就侦查员，当然也不愿意成为与部下敌对的一组组长。

筛土两小时，老训练场中所有人头发上都蒙了一层灰。

“休息一会儿，抽支烟。”侯大利招呼大家一声，又给队员发烟。

严峰洗了把脸，从水管处走过来，用力扇了扇头发上的灰尘，接过侯大利递来的香烟，道：“二道拐带来的泥土只剩下十分之一了，若是筛完了所有土都没有找到有用的证据，那我们就白忙了。”

一头卷发的胡志刚更是满头灰尘，道：“以前朱支经常说，查否就是进步，我们这也是查否。”

严峰深吸了一口烟，道：“不要乱用查否的概念，我担心真是无用功。”

侯大利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吸烟。重案一组每个侦查员都有本事、有个性，侯大利以前接触不多，现在才开始有所体会。严峰属于那种比较难以合作的，说话方式也不讨喜。胡志刚有一身极为结实的肌肉，与樊勇有几分神似。相较之下，侯大利更喜欢胡志刚。

正在吞云吐雾，葛向东打电话过来，他的声音喜气洋洋：“我今天有一个关键发现，二道拐颅骨做过种植牙，左边的一颗磨牙残留了种植牙的底座，你赶紧抽时间过来一趟。”

侯大利大喜过望，道：“你确定是种植牙？”

葛向东笑道：“应该没错。”

挂断电话，侯大利望着灰头土脸的队员们，高声道：“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葛向东在二道拐颅骨中发现了一颗种植牙底座，应该是焚烧残留物。我马上和汤柳一起前往阳州，确定此事。”

严峰道：“我们这边还继续吗？”

侯大利没有丝毫犹豫，道：“还得继续，没有全部筛完，谁都不敢说里面没有什么东西。坚持下去，说不定就有新发现。”

严峰自嘲道：“也许全部筛完，除了泥巴还是泥巴，什么都没有。”

“也许全部筛完就会有重大发现，现在放弃，以前的苦功就白废了。”侯大利洗了手，离开训练场，开车到刑警新楼接法医汤柳。

汤柳坐上越野车副驾驶位，道：“葛老师在阳州修复颅骨，急急忙忙叫我去总队，在修复过程中有了什么发现？”

侯大利道：“老葛在观察颅骨的时候，发现有一颗牙齿似乎是种植牙。二道拐黑骨案最难的地方就是找尸源，你去看看更有把握。”

汤柳同样喜形于色，道：“有种植牙？这是大好事啊，你在电话里怎么不说清楚？”

侯大利道：“我给李主任打电话，他没有接，估计正在忙，此事耽误不得，所以叫你赶紧出发，正好可以在车上给你谈具体情况。这具颅骨被烧得变形，牙齿掉了一半，牙床全烧黑了，不容易发现。”

汤柳和田甜都是女法医，风格却完全不同。田甜身材高挑，五官立体，行事风格干练，平时笑容不多，是标准的女警。汤柳相貌清秀，单眼皮，面部线条柔和，个子不高，身材偏瘦，穿一件稍稍发白的牛仔裤。如果说她是正在读书的大学生，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侯大利并不希望法医室再调来一个女法医，女法医出现在现场，总会让他想起田甜。但是，命案侦办掺不得半点个人情感，汤柳是除了李法医最优秀的法医，他愿意和她合作。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之后，侯大利陷入沉默，专心开车。

汤柳悄悄用余光打量了侯大利一眼。从省城回到江州刑警支队后，富二代侯大利的故事便多次出现在耳中，汤柳对这个不要万贯家产、执意要为女友报仇的年轻警察颇有几分好奇，又因为田甜牺牲而对其抱有天然的同情。在其心目中，这个富二代应该既风流倜傥又很是深情，但是在实际接触中，这个富二代警官毫无幽默感，板着脸，皱着眉，和以前预想的“风流倜傥”毫不沾边。

车内，吉他曲《雨滴》如泣如诉的旋律在车内回荡。车是E级越野车，音响极佳，关了窗自成一体，汤柳靠在椅子上听着音乐，想着自己的心事。

一个小时后，车至省刑侦总队办公楼。汤柳在此工作了近两年，熟悉办公楼环境，直接引导侯大利将车停在最靠近五号电梯的车位，从五号电梯上行，出电梯后就看到了良主任的工作室。

良主任到省厅开会，工作室只有葛向东一人。他穿着白大褂，头发梳得很整齐，成熟稳重，与当年略显油滑的经侦民警迥然不同。

葛向东在进入105专案组以前算是单位老油条，进入105专案组后，他突然人生开挂，美术专业充分发挥了作用，所画的犯罪分子模拟画像居然与犯罪分子非常接近，随后又被省刑侦总队良主任看上，成为良主任弟子，如今更是成为全省刑侦队伍中少有的专职负责模拟画像的画像师。被人需要的感觉很好，葛向东由差等生变成优等生，精神面貌发生了极大变化。

“这具颅骨被大火烧过，而且是被汽油烧过，温度很高，又埋了好几年，颅骨有不少地方出现破裂和脱落。鼻子是五官中最为关键的一环，也是每个人个人特征区别最大的一部分，如果鼻子能够还原成功，头部基本轮廓也就确定了。这些复制品里面有不同人种，但是我们从肉眼来看，几乎看不到区别。”葛向东指着眼前一排骷髅复制品，如弹钢琴一般，手指从一排骷髅模型中划过。

“葛主任，长青的那具颅骨是哪一具？”汤柳是很优秀的法医，所以才得以在省刑侦总队工作近两年，若非家庭原因，也不会回到江州。只是隔行如隔山，她对颅骨复原技术很陌生。

“呵呵，汤柳给我封官了，还是第一次有人称我为主任。以前在江州市局时，大家都称呼我为葛朗台，在公开场合也是这样叫，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包括我本人。只有侯大利客气，叫我老葛。如今在良主任这边，领导统统叫我老葛，普通民警都叫我葛教授。”

葛向东自嘲一番，带着两人来到三具新做的颅骨模型前，道：“每具尸骨都有独一无二的特征，头骨上看似毫无区别的山洞鼻也有细微差别，鼻子最下端如山峰一样尖尖的突起，专业名词叫前鼻椎，它支撑鼻子组织，也就是说，前鼻椎的朝向决定了死者生前鼻子的朝向。组座可以摸摸鼻子底部，人中上方可以摇动的部分就是前鼻椎，前鼻椎有个突起决定鼻型，突起指向上方，对应的也是上扬鼻；突起指向下方，就是下钩鼻；突起比较平，那就是底部水平的平鼻。这具颅骨恰恰前鼻椎部分缺失，在良主任指导下，我根据颅骨其他部分做了三个模型。”

三个头骨复原模型摆成一排，由于鼻型不一样，三人相貌明显不同。

“抱歉，目前只能到这个水平了。提供三个复原模型，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头骨模型中肯定有一个与本人接近。”葛向东身穿白大褂，侃侃而谈，充满自信，散发着教授光环和魅力。

侯大利在刑侦系读书时学过解剖，算是学了点皮毛，听得津津有味。

汤柳摸着人中上方的鼻骨，很容易找到可以摇动的前鼻椎。

葛向东领着两人来到另一个专门放置颅骨原件的房间。这里放置的都是真实的颅骨，真实颅骨与颅骨模型从形状上没有差异，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面对模型时，大家能有说有笑；面对真人颅骨空洞洞的眼窝和斑驳骨面时，大家都不由自主收起笑容。

“这具颅骨被火烧过，牙齿掉了很多。我最初没有注意到有一颗牙齿与众不同。昨天为了研究面部肌肉纹路，我又来查看颅骨，用了放大镜才发现有一处被烧过的地方似乎有不属于牙床的小凸点。我和良主任反复辨认，后来确认是种植牙基台。我请教了牙科医生，固定式种植牙分成种植体、基台和牙冠三个部分，种植体相当于根基，基台相当于主干，牙冠就是整个主干上的树枝和树叶。”

经过清理后，种植牙的基台部分在放大镜下很清晰。

侯大利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这是重要线索，身高一米七三左右，二十来岁的男性，做了种植牙，这简直是呼之欲出。”

汤柳走到一边，给李主任打电话，汇报刚刚看到的种植牙。

“组座，再教你一个诀窍，这是良主任传授给我的绝招，你可以来试一试。”葛向东伸手到颅骨额头部位，轻轻摸了摸，道，“你来摸我刚才摸过的位置，前后左右，闭上眼，摸一摸，能够感受到什么？”

侯大利找准了葛向东手指碰过的地方，闭上眼睛，手指在颅骨上来回滑动。

“什么感觉？”

“说不准，一边要粗些，另一边要光滑些。”

“你的感觉非常出色。我们做颅骨复原，研究方向和普通法医不一样，普通法医不会关注颅骨表面哪些地方粗糙、哪些地方光滑，但是对我们的意义就不一样了。粗糙的那边长头发，光滑的那边没有头发，这样我们就可以找出大体上的发际线。”

“术业有专攻，佩服。”侯大利再次用手指抚摸发际线两边。

正说话间，滕鹏飞的电话打到侯大利手机上，道：“那具颅骨有种植牙，这是关键发现，汤柳都给李主任报告了，你怎么不报告？”

“我和汤柳正在老葛这边，还在探讨。”侯大利能想象出滕鹏飞瞪着眼睛生气的模样，觉得他有点像青蛙。

滕鹏飞道：“中午简单吃一点，别喝酒。下午三点，召开案情分析会，安排调查工作。”

侯大利看了看手表，道：“事情没有办完，下午三点肯定回来不了。”

滕鹏飞道：“那把会议推迟到晚上七点。这个会今天一定要开，二道拐黑骨案迟迟没有进展，继续拖下去，队员们的办案热情要被耗尽。”

午餐时间，侯大利、汤柳和葛向东在附近找了一个雅致的环境，点好菜，等老朴。

聊了些闲话，葛向东感叹道：“国内做颅面复原技术的公安机关只有数家，山南技术靠前，良主任在业界很有地位。我过来做颅面复原，三五年就能成为国内本行业数得着的好手。以前在经侦的时候，由于自身和队里的多种原因，我被边缘化了，办不了案子，所以也就自我放弃，把主业当成了副业，副业当成主业，别说省厅和市局，就是支队领导都不会正眼瞧我一眼。每个人都有自尊心，我也一样。到了105专案组，我居然成了画像师，成了省厅领导和专家看重的人才，想起来很感慨。汤柳，说句实话，你真应该留在总队，平台毕竟不一样。”

汤柳没有解释，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葛向东举起茶杯，道：“我们以茶代酒，碰一杯，祝我到省厅开始人生第二春。刑侦总队也搞了命案积案专案组，老朴一门心思想要调组座过来。组座应该过来，我们兄弟又能在省厅相聚。还有一件事，我老婆家族在江州，还请组座多多提携。”

听到最后一句话，汤柳想起“葛朗台”这个绰号，抿嘴而笑。

侯大利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道：“前几天骆主任和张小天到江州来了一趟，审了王永强，王永强大概率不是凶手，我暂时没有办法走。”

葛向东道：“恕我直言，以现在的线索，基本没有破案的可能。我画的那张图太模糊，而且少年人会成长，现在的身材早就彻底改变了。除非天上掉馅饼，其他案子带出来杨帆案。”

“若是我放弃了，杀人真凶真有可能就逃过惩罚。”侯大利脑中迅速闪过了杨帆和田甜的身影，黯然神伤，便转了话题，道，“你在良主任工作室的状态真好，很有教授风采。”

葛向东兴致盎然地道：“我准备花点苦功，收集不同地区、性别、年龄段人群的颅骨样本，按照面部特征类型分类，并进行断层扫描，建立一个颅骨样本数据库。系统建成后，我们就可以把要处理的颅骨扫描后与数据库中的样本进行比对，重建骨骼层、软组织外形等，还原度可达85%～90%。”

“有志气，这是大好事。以后再遇到类似黑骨案的情况，还原起来就又快又准。”老朴出现在门口，刚听到最后几句，禁不住插话道。

喝了口茶，老朴单手挥动，扇子啪地打在手心，道：“葛向东能够有这个胸襟，我很欣赏。大利应该张开胸襟，走出江州，到更大的平台发挥才能。刑侦总队的命案积案专案组集中了全省精英，你若迟迟不来，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等我退了，你还真没有机会。”

侯大利朝着老朴拱了拱手。

老朴用扇子指了指侯大利，道：“你还真是固执。老葛这点比你好，能接受意见。”

席间，四人很自然地聊起了二道拐黑骨案。

侯大利让服务人员拿了一张白纸，由葛向东当场画素描，道：“我来描述被烧的那具尸骨的特征，身高一米七三，有一颗种植牙，这颗牙齿不便宜。根据这些特点，我们可以勾勒出这样的形象和气质，2004年左右的年龄在25岁左右，也就是20世纪80年代前期出生，从骨骼来看，成长阶段营养充足，经济条件不差，应该是工薪族，不过工资比较高。”

葛向东又道：“你估计死者读过大学没有？”

侯大利道：“大学1997年扩招，他有可能遇到扩招，读过大学概率是百分之五十。”

素描很快画出来，是一个身高一米七三左右的年轻人，素描的面部并不清楚，比较突出的特点是发际线很高。虽然面部缺失，却很有些意气风发的气质。

老朴拿着画像琢磨，道：“我们考虑问题时要从最常见的思路入手。犯罪动机有很多种，政治、财物、性、报复、自尊、友情、妒忌、戏谑、恐惧、好奇等都能成为动机，此案政治动机的可能性最小；如此残忍，又处心积虑，还得有一定实力，财物动机最有可能。摆在矿洞里焚烧，说明矿洞与犯罪者有密切关系。至于具体什么关系，就得你们去寻找了。”

老朴的分析与侯大利的分析完全一致。

午餐即将结束的时候，老朴要了一瓶二两装的白酒，给四人倒了一小杯，道：“这杯酒敬田甜，虽然提起田甜会让侯大利难受，但是我们不能忘记她。干一杯，努力工作，多抓坏人，这是对她最好的纪念。”

“努力工作，多抓坏人。”侯大利跟着念了一遍，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六章 用微表情锁定嫌疑人

第二处关键突破

晚上六点，侯大利来到刑警新楼。经过306室时，他见杜峰、胡志刚等人都没有离开，正围在一起讨论得热火朝天，便走进室内。

侯大利走进房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了年轻的一组组长。他摸了摸脸，道：“我脸上没有什么异物吧。”

杜峰头发干干净净，笑容满面，道：“种植牙确认了吗？”

“确认了，确实是种植牙基座，位于左边第二颗磨齿。”侯大利拖了椅子，和大家坐在一起，问道，“老训练场的土筛完了？”

杜峰啪的将一张相片拍在桌上，道：“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出了这个。”

侯大利接过卷宗，翻看里面的相片，看了第一张，抬头问道：“没有比例尺？”

现场痕迹、物证照片要用于比对检验，且要作为诉讼证据，拍摄时应在被拍物同一平面上放置比例尺，以示原物大小。侯大利在专案组时经常照相，算是行家。

一组刨了无数天泥巴，终于有了成果，谁知这个年轻组长没有说一点客气话，见面就说问题，杜峰有些郁闷，道：“这不是正式卷宗，有些相片在组卷时要剔除，下面几张有比例尺。”

相片是一个黝黑的金属扣，长三厘米，宽两厘米。侯大利摸出放大镜，仔细观察，得出结论：“这是爱仕皮带扣，方块H皮带扣，原价一万二三，这一条应该是仿品。”

胡志刚有点怀疑，问道：“烧成这样，怎么判断是仿品？”

“凭感觉吧，我天天摸这款皮带。仿品做得再逼真，感觉还是稍稍有不对。”侯大利拉开衣服拉链，显露出皮带扣，正是爱仕皮带。

刑警支队侦查员由于工作原因，基本没有机会穿常服，执勤服也少穿。滕鹏飞还特意要求不准佩戴警用皮带，免得在关键时刻露出破绽。胡志刚佩的是一根旧牛皮带，三年前有摊贩在街上现场割牛皮制作皮带，他见牛皮成色还不错，花一百块钱买了一根。这根皮带质量真心不错，用到现在还没有变形。他看了一眼侯大利腰上的皮带，用力抓了几把自然卷头发，道：“一万二三，这么贵的皮带在江州有卖吗？”

侯大利道：“这条皮带是我妈出国时带回来的礼物。这是2004年秋季新款，也就是说，黑骨案肯定是发生在2004年秋季后。”

二道拐黑骨案最关键一步是寻找尸源，侯大利一口断定皮带最早可能出现的时间，这对寻找尸源极有用处。

侯大利见诸人都盯着自己，道：“你们继续讨论，我先听听你们的分析。”

侯大利在105专案组时，参加刑警支队主持的案情分析会，经常会提出针锋相对的意见，其意见往往还很有道理，弄得刑警队主办侦查员下不了台。今天他回到306室，几句话之后，大家思路被打乱，一时之间，没有人发言，场面冷了下来。

侯大利见无人发言，道：“你们聊啊，我就在旁边听一听。”

杜峰清了清嗓子，道：“我们继续啊，刚才谈到哪里了？”

胡志刚幽幽道：“刚才讨论的所有问题都已经被废掉了。我们原来是准备从1999年开始调查，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是确定皮带扣是不是2004年秋季新款。”

“江州没有爱仕皮带扣专卖店，阳州有，我找这方面的行家问一问。”侯大利拨通了金传统电话，直接问道，“老金，哪个地方有爱仕皮带扣专卖店？阳州有没有？……有啊，是哪一家？别废话啊，我要知道详细地址。”

结束通话，侯大利看着诸人，道：“我问清楚了，阳州有一家专卖店，派两个人到爱仕皮带专卖店取材料。我提醒一下，根据上次到阳州取证的经验，没有本地公安出面，这些外国的店不一定配合，在出发前，胡志刚要与阳州南阳分局联系，请他们协助。”

安排完了工作，侯大利起身到滕鹏飞办公室汇报颅骨种植牙的事，离开了306室。

屋里鸦雀无声。过了整整一分钟，胡志刚用力抓扯自己的卷头发，道：“我靠，滕麻子给我们几人打招呼，说不要在侯大利面前摆老资格，还强调侯大利到一组当组长是局党委决定，要我们讲政治、守纪律，维持一组安定团结的局面，不要给年轻人压力。结果，侯大利这个菜鸟，坐在我们面前安排起工作顺溜得很，丝毫没有压力。我比他的工龄长十一年，也算是老刑警了，结果他安排我的工作，我居然没有觉得丝毫不妥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一组的骄傲哪里去了？”

这一番话说出了大家的心声，纷纷附和。

胡志刚补充道：“‘神探’还真没有拿组长身份压人，安排很合理，都是必须做尽快做的事，我们没有理由反对。以前他以专案组身份㨃我们重案大队，现在风水轮流转了，以后他是以重案一组组长身份来㨃其他人，想起这个画面也是很美。”

话题彻底被带偏，杜峰道：“讨论到此结束，等会儿去喝杯小酒。胡志刚和南阳重案组老唐联系，请他出面协调，明天一早出发。”

在诸位侦查员的议论声中，侯大利来到滕鹏飞办公室。

滕鹏飞看了种植牙底座的局部清晰相片，仰头想了一会儿，道：“这是一个重大突破，价值比皮带扣要高，等明天胡志刚和蒋超从阳州回来，我们再布置下一步工作。给你半天时间，理清思路，强力推进。”

第二天，胡志刚和蒋超前往阳州。在南阳分局老唐的协助下，阳州之行非常顺利。下午两点，两名侦查员回到江州。

下午三点，重案一组组长全体成员来到滕鹏飞办公室。

由于是组内案情分析会，大家也不来虚的，滕鹏飞道：“那就开始谈，侯大利和汤柳、胡志刚和蒋超分别去了阳州，先谈皮带扣的事情。”

投影仪上出现两张相片：一张是正版爱仕的相片，另一张是盗版爱仕的相片。胡志刚介绍道：“正品价格如今一万七，盗版也不便宜，一千两百块。以我的工资，买盗版都困难。如果不是太贵，可以买实物回来。”

滕鹏飞道：“侯大利戴的是正版，取下来，给大家摸一摸，找找感觉。”

侯大利取下皮带，传给大家，增加直观印象。

胡志刚又道：“我们取了调查材料回来，这条皮带的全球上市时间是2004年秋季，以前没有这种形状的皮带扣。”

滕鹏飞在白板上写下2004年秋季，打上着重符号。

“受害者尸体被焚烧，大体上是在哪个季节？春天、夏天和初秋肯定不行，原因很简单，你们注意到上山道路前有‘严防山火’的标语没有？我到村办公室去看过，春天、夏天都有防山火安排表，不管是否落实，防山火肯定是大家的共识，春天、夏天和初秋季节焚烧尸体，有火光、有浓烟，这肯定不现实。但是，深秋和冬季不一样，农村有烧稻草茬的习惯，一旦烧起来，四处都有浓烟。二道拐还有一个特殊情况——盛产二道拐熏肉，很多公司或者农家利用山顶柏树枝熏制香肠腊肉，每年深秋和冬季，整条公路都是浓烟滚滚。在这个季节焚烧尸体，就算烟再大，也不会引起大家注意。再者，颅骨中有杂树的根系，而滑坡地点的青枫杂树生长了三到四年，所以焚烧时间大体确定为2004年、2005年、2006年的秋冬季节。”

分析完时间，滕鹏飞把签字笔扔到桌上，发出咔的一声响，道：“侯大利说一说颅骨种植牙的情况。”

侯大利已经将黑骨案的颅骨相片传到了投影仪，投影仪出现了三个复原图像，脸型一致，只是鼻型不同，人像便显示出了不同气质。

滕鹏飞皱着眉道：“怎么是三个图？我们发协查通报，不能发三个图。”

侯大利解释了画三个图的原因后，又拿出几张素描，道：“这是老葛画的素描，没有加入脸部特征，可以增加直观印象，作为复原相片的补充。”

江克扬是铁路警察出身，看人眼光极准，道：“从素描上看起来是个城市青年。”

侯大利解释道：“遇害者很有可能就是城里人，而且经济条件还不错。种植牙要六七千，一般农村青年和矿工们不会为了美观花这么多钱，再加上一千多的皮带，肯定是城市青年。”

“最有价值的就是种植牙，当务之急是到各大医院查找做种植牙的记录。一米七三左右、男性、二十来岁、2004年以前，这些条件限定以后，搜索范围就缩小了很多。”

滕鹏飞安排了此项工作后，又道：“老克谈谈针对二道拐附近的补充调查。”

江克扬翻开笔记本，道：“滑坡公路往上行就是长青铅锌矿，这条公路不是铅锌矿的主要通道，是一条生活便道，也是备用道路。长青铅锌矿最初属于长青县政府，建成于1984年6月，矿区占地五万平方米，是长青县骨干企业，2005年被江州长盛矿业集团收购。长盛矿业这几年收购了不少地方中小企业，做得挺大。我们到长盛矿业集团做过调查，这几年没有失踪员工；又通过长青县原来的中小企业局找到长青铅锌矿的老矿厂和办公室主任，据他们回忆，收购前，他们没有员工失踪。”

侯大利在笔记本上写上“收购”两个大字，又看了一眼白板上的着重符号，在“收购”两个字后面加上了三个着重符号。着重符号本是滕鹏飞的使用习惯，侯大利觉得好，立刻就用在了自己的笔记上。

滕鹏飞略微斟酌，道：“杜峰探组和国强探组兵分两路，彻查医院，先从江州的医院查起，江州的医院查不到，就到阳州去找，在阳州查不到，就到周边的秦阳和湖州，一定要从种植牙入手查找尸源。老克探组带着画像沿着铅锌矿追查，焚烧现场距离长青矿这么近，应该有某种联系，认真排查，不要有遗漏。要让矿上工人辨认这几张图。长青铅锌矿在2005年改制，除了要找到现在的长青铅锌矿的工人进行询问，还得找以前国有长青铅锌矿的人进行辨认。”

江克扬翻着几张画像，道：“范围太宽，大海捞针，难度不是一般大。”

滕鹏飞语气坚定地道：“大海捞针也得捞，专门工作和群众路线相结合，这是永不过时的工作方法。”

他安排完具体工作后，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一组组长了，这些事情应该由一组组长来安排，自己有些越俎代庖，便补了一句，道：“侯大利，你有什么想法？”

“铅锌矿这条线要特别注意黄大磊收购长青铅锌矿期间出现的异状。收购期间，有利益往来，人来人往，容易出现冲突。”侯大利虽然没有在企业工作过，可是在家族企业的耳濡目染下，知道企业收购过程中藏有不少猫腻，特别是新千年初期的国企收购更是充满了争议，暗藏不少刀光剑影。

没有任何线索指向长青铅锌矿收购案，大家都听到耳中，却没有太多关心。

会议结束后，滕鹏飞道：“侯大利留一下。”

诸位侦查员走完，滕鹏飞看了一眼侯大利，道：“侯大利，一组都忙事去了，你做什么？组长不是官，相当于部队中的班长。班长是要带领全班前进，与战士一起冲锋。”

侯大利道：“我准备抽点时间研究黑骨案卷宗，找一找突破点。”

“突破点是顺着证据挖出来的。朱支以前最喜欢说的一句话——现场，现场，现场，仅仅依靠卷宗是破不了案的。”滕鹏飞的工作习惯和侯大利不一样，更喜欢刺刀见红，直接到现场，而不喜枯坐在办公室。每次到了现场总是灵感迸发，而在办公室内则完全无感。

“我作为一组组长必须有自己的判断，提出调查重点，明确侦查方向，这样才能少走弯路。”每个优秀侦查员都有自己的路径依赖，侯大利参加工作以来，大部分时间都在105专案组，专案组负责侦办命案积案，而命案积案的现场早就不复存在，因此，他对深挖卷宗有自己独到的体会，经常在苦读卷宗以后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滕鹏飞瞪着侯大利，道：“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破案，拿下二道拐黑骨案。”

人生得意须尽欢

江克扬队伍接受任务，回到307室，讨论如何落实调查走访任务，讨论时，不免要谈论一组新组长。

侯大利早被人议论惯了，并不在意一组侦查员对自己有什么看法。他有自己做事的节奏，不会为了迎合滕鹏飞而随队调查，该参加调查时自然会参加调查，该在办公室谋划就坐在办公室谋划。

众侦查员出动后，他独坐于办公室，安静地读卷宗，从中寻找可能对案件有帮助的蛛丝马迹。阅读卷宗时，他不时想起张小天查找王永强内心弱点的过程。他原本以为自己调查走访很细致，谁知与张小天相比就显得相当粗糙。张小天提出根源理论，认为每个人的行为模式都可以从其出生地和成长地找到根源，这个根源就是击破其内心防御的关键点。这个根源理论与老朴的“社会关系、行动轨迹”八字真言相类似，各有侧重点。

侯大利接受了根源理论，借鉴了张小天的思路来思考二道拐黑骨案。凡是有预谋的凶杀案，必然会有一个击破整个犯罪设计的关键支点，这个关键支点用最通俗的话来说，就是这个案子为什么会发生？找到了发案动因，也就抓住了牛鼻子。目前，老克探组和杜峰探组分两个方向开始调查，有可能成功，也有可能失败，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仍然离不开对发案动因的探查。105专案组近期调查杨帆案，正是围绕重新确定的发案动因开展。

从历年统计来看，与情感有关的杀人案数量长期排在第一位，与财物有关的杀人案数量排在第二位。从此案仅有的线索来看，不符合因为情感纠葛而杀人。情感纠葛更多是激情杀人，案发场所多在家庭内部，手段相对单一。此案涉及尸体转移和焚烧，焚烧后将尸体掩埋在废弃矿道里，风格上更接近为财杀人。

为财杀人，焚烧地点靠近铅锌矿，死亡时间最有可能在2004年、2005年或2006年的秋季。那三年间，二道拐村周边最重大的事情是长盛矿业集团2005年收购了原本属于长青县的国有铅锌矿。黄大磊的发家史充满了血腥，虽然他从1995年后就没有再次作案，但是此人心狠手辣，为了巨大利益极有可能做出这种残忍之事。

侯大利独自沉思，时间不知不觉中滑走。接近下班时间，他拨通了夏晓宇电话，准备请教这位江州生意场上的老江湖。

“大利难得给我打电话，是不是遇到疑难问题了？到雅筑见面谈吧，喝杯小酒，见一见老朋友。你妈还在跟我发牢骚，说你脑袋里全是案子，你的案子全是血淋淋的，担心长期弄下去，你脑子会坏掉。过来和我喝顿酒，你妈会开心的。”夏晓宇和侯大利说话没有什么顾忌，想说就说。

侯大利道：“好，我六点二十分过来。”

夏晓宇道：“我们两个喝起来没有意思，达不到放松脑袋和身体的作用。我给杨红打电话，让她过来。杨红约了我好几次，我还真抽不出时间。”

“杨红要来？行吧。”

在金传统没有出事前，江州一中几个同学偶尔会在金山别墅聚一聚。金传统出事后，同学聚会就再也没有重启。如今侯大利度过了失去田甜后最痛苦的时候，从理智上明白不能长期陷入哀痛中不能自拔，这才同意聚会。

下班后，侯大利准时来到雅筑。服务员径直将侯大利带到一个小房间，道：“夏总到了，在等你。”

小房间是安置在雅筑旁边的小茶室，专供饭前喝茶聊天所用。一个漂亮女孩在泡茶，夏晓宇微闭双眼，享受清茶和音乐。

“找我肯定有事，在这里说话没事，她不会出去说的。”夏晓宇端起一杯茶，放在鼻尖嗅了嗅，道，“这株鸭屎香有银花香味，很地道。”

“每次喝这茶，我都想笑，这个名字太有损这个香味。”侯大利接过小茶杯，细细品味茶中的银花香。

“这应该和给人取狗蛋等贱名差不多，反其道而行之。”夏晓宇仍然一副悠闲模样，不紧不慢地品茶。

“夏哥熟悉长盛矿业旗下的长青铅锌矿吗？”侯大利把杯子递还给女子，直奔主题。

夏晓宇道：“江州圈子不大，很多事情在圈子里是半公开的。长盛收购长青铅锌矿，收购价一亿两千万元，是江州这些年比较大的收购案。长盛矿业旗下有多个矿山，长青铅锌矿是目前效益最好的一个。”

侯大利道：“既然长青铅锌矿很赚钱，长青县为什么要卖掉这个会赚钱的金蛋？”

“隔行如隔山，国龙集团主营业务是机械行业，后来才涉足房地产和酒店行业。我们最初搞过一个煤矿，冒顶死人后，你爸就彻底退出了矿山这一行，所以我还真不了解矿山里面更深的门道。如果要讲场面话，那就是长盛矿业管理水平高、经营方式灵活，加上国内大环境好，所以收购长青铅锌矿能够赢利。”

夏晓宇见侯大利对这个回答明显失望，道：“我不了解矿山经营的细节，但是有个老哥一直在搞矿山，是真行家。秦永国参加过当年的胜利煤矿招标，原本是丁总邀请来围标的，后来丁丽出事，丁总没有心思搞煤矿，让给了秦永国。秦永国这个老狐狸前些年阴沟里翻了船，被人举报偷税漏税，数额巨大，最近才从监狱出来。他在外面散心，最近要回来，我找机会安排你们见面，他肯定什么都愿意说。”

侯大利道：“秦永国和黄大磊是竞争对手？”

夏晓宇道：“秦永国和黄大磊都搞矿山，是同行，前些年斗得水火不容，矛盾很深。秦永国曾经是矿山企业老大，后来被黄大磊全面打压，本人还被弄进了监狱。如果有猫腻，秦永国多半听说过，也很乐意提供给警方。”

茶室门被打开，杨红还未现身，清脆的笑声先飘进房门：“夏总打电话，说是有贵客，要我带美女过来，我可是带来了江州最漂亮的两位美女。”

她进门见到侯大利，笑声戛然而止，道：“大利也在？”

夏晓宇大笑：“大利难道不是贵客？”

杨红嫣然一笑，坐在侯大利身边，道：“大利是我的高中同学，不算贵客。走吧，肖婉婷和林风到了。”

和田甜交往时，侯大利拒绝了杨红送上的红线，却接受了其善意，带着她认识了夏晓宇。从现在的情况看，杨红应该从夏晓宇那里拿到了不少业务。

三人来到雅筑包房，包房里有两个十分养眼的美女，其中一人是标准的大众脸美女，江州电视台播音员肖婉婷；另一个则是江州学院附中的音乐老师林风。这两人主动热情和夏晓宇打招呼。侯大利跟在夏晓宇身后，没有说话，又帅又酷。两个美女目光在侯大利身上转了一圈，再回到夏晓宇身上。

杨红道：“大利，我高中同学。”

“大利，我兄弟，江州公安局刑警支队的大‘神探’。”夏晓宇介绍完，又指着大众脸美女，对侯大利道，“肖婉婷，大利应该熟悉吧？她可是我们江州的门脸。”

侯大利实话实说：“对不起，我还真不熟悉。”

夏晓宇道：“你不看江州电视台？”

侯大利摇头道：“除了案子，只看新闻联播。”

肖婉婷认识公安局好几个局领导，没有将侯大利这个“神探”放在眼里，被眼前帅哥无视后，给了他一个大白眼，故意用淡淡的口气道：“电视台和市局新闻处合作得挺好，联办了一个法制栏目，收视率挺高，关局请我们吃过好几次饭。”

夏晓宇看了杨红一眼。杨红眼中含笑，微微摇头。夏晓宇这才明白肖婉婷不清楚侯大利的另一个身份，却没有马上点破，又介绍道：“这是林风，音乐家，等会儿我们听她唱歌。”

林风站起身，伸出手，微微欠身，自我介绍道：“我是林风，不是音乐家，是师院附中的音乐教师。”她知道侯国龙有个儿子在江州当警察，曾在山南师范大学假扮过老师，见到夏晓宇这个态度，眼前之人是谁就不言而喻。

杨红平时在闺密面前从来不提与侯大利有关之事。侯大利没有接受自己的爱意，这就意味着侯大利对自己抱有“歉意”，有了这个“歉意”，自己要找侯大利帮一点不太为难的“小忙”，基本上不会被拒绝。这种心理很微妙，能意会不便言传。作为漂亮女人，杨红从小就能把握这种细微感受，也能轻松利用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变化来为自己争取利益。她的家世普通，正是借着这种高情商，才苦心经营起了属于自己的关系网。

田甜牺牲后，杨红立刻回国到陵园上香，再次夯实了与侯大利的关系。她很理智地选择成为侯大利的红颜知己，而不再发生其他关系。

顾英准时出现在房间，问道：“夏总，今天吃山南菜，还是粤菜？”

夏晓宇道：“问大利，我难得请他吃顿饭。”

顾英道：“大利肯定吃湘菜，这几次都点了湘菜，还特别喜欢吃臭鳜鱼。”

臭鳜鱼的味道很特别，是田甜的最爱，侯大利不愿与其他女人共享这道菜，选了粤菜。

话音未落，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侯大利接通电话，金传统的声音飞奔而来：“你在哪里？今天我们哥俩要喝一杯，不醉不归。”

金传统声音太大，冲击力很强，侯大利让手机离耳朵远一些，道：“遇到了什么喜事？我正准备吃饭，杨红也在，你过来吧。”

很快，金传统和张晓出现在房间门口。他进屋跟夏晓宇打了招呼，也不管其他人，拉着侯大利就朝外走。两人来到一个安静角落，金传统嘿嘿狂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刚刚，我和张晓在家里完成了一次正式的夫妻生活，老子酣畅淋漓地打了一炮，是正式的性生活。”他一扫往日的颓废，一脸的春风得意。

侯大利道：“难怪张晓红光满面。”

“你会不会用形容词，是满脸娇羞。我到京城做了手术，一直在等待恢复。刚刚成功了，比以前还厉害，张晓满意极了。前段时间亏待了她，这一段时间我要全力做爱。”金传统到国外留学时，在一次车震时被绑架，后遗症之一就是阳痿不举。回国后，他表面过着放荡不羁的生活，内心实则相当痛苦，又无法得到外界安慰，今天终于再起雄风，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知情人侯大利，急切地与之分享幸福。

侯大利道：“这应该祝贺，好好享受人生。”

“我要和张晓结婚，在我生病这段时间里，只有她在帮助我，就凭着这一点，她就应该是我的妻子。”金传统激动的心情稍有平复，问，“你今天怎么出现在这种场合？”

侯大利道：“你对长盛矿业收购长青铅锌矿这事有什么看法？”

金传统道：“黄大磊都死了，你还管长盛矿业的事？我知道的纯粹是小道消息，长青铅锌矿矿长梁佳兵在收购案中大赚了一笔，应该是和长盛矿业一起赚了国家的钱，具体情况不太清楚。前些年流行抓大放小，好多国有企业都被私人买了，这很正常。”

虽然金传统说的是“小道消息”，但是他提到梁佳兵大赚一笔，应该是无风不起浪。侯大利在脑中给梁佳兵打上了着重符号。聊了几句，侯大利和金传统走进雅筑，两人勾肩搭背，有说有笑。

肖婉婷主动与金传统打招呼，面带疑惑，问道：“你们也是同学？”

金传统笑呵呵道：“我和大利是高中同班，他是我的带头大哥，后来误入歧途，去当‘神探’，把国龙叔气得够呛。”

“侯大利是侯国龙的儿子。”肖婉婷这才知道真相，暗骂自己真傻，这个当警察的大利和夏晓宇称兄道弟，与顾英也是极熟，刚才自己脑子进了水，居然没有转过弯来，还想用关鹏来压一压侯大利，真是蠢。

粤菜陆续上来，味道地道。晚餐后，大家又到江州大酒店的歌城开了房间唱歌。林风和肖婉婷都有一副好嗓子，尤其是林风，非常专业。侯大利很认真地听林风唱歌，听到深情处，伤感慢慢就涌了上来。

林风把话筒让给肖婉婷后，坐在侯大利身边，道：“我们是同年级的。我不在江州一中，在江州学院附中。我一直学音乐，和杨帆在一起演出过好多次，还有十来张和杨帆在一起的演出照。”

“找个时间，我过来翻拍演出照，可以吗？”听到杨帆的名字，侯大利脸色僵了僵。室内灯光昏暗且闪烁不定，掩盖了他的神色变化。

“当然可以。”林风递过来一张小字条，“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平时在学院上课，家也在学院，你有时间过来翻拍，提前一小时打电话就行了。”

晚十一点，夏晓宇喝高了，端着酒杯，道：“我们明天到东南亚找个海岛玩几天，阳州有一条红眼航班，带上护照，现在过去还来得及。上了飞机睡一觉，第二天早上就可以到海岛潜水。国龙集团在那边设有办事处，我们只管玩，什么事情都不用操心。”

林风有课，去不了。张晓要陪金传统，自然不会去。杨红和肖婉婷欢喜雀跃，愿意同夏晓宇一起坐红眼航班到海岛玩两天。

分手前，夏晓宇揽着侯大利肩膀，喷着酒气，道：“人生得意须尽欢，否则大家拼死拼活赚钱有个屁用!你爸放不开，肚子里有死规矩，你更是一个花岗岩脑袋。如今的女人反而放得开，大家各取所需，互相享受。”他用力揉着侯大利脑袋，又道，“情和性可以分开，我无法想象你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

杨红开车过来，来到夏晓宇身前，道：“我送肖婉婷回去拿护照。”

夏晓宇道：“太麻烦，你们都坐我的车，先到你家，再到婉婷家。拿了护照，直接去机场，抓紧时间在飞机上睡觉，明天早上就可以到海边潜水了。”

长青铅冶炼厂调查

昨夜，夏晓宇喝得多，携带杨红和肖婉婷，醉醺醺地前往阳州机场，坐红眼航班前往海岛。侯大利喝得不算多，早上起来没有宿醉感，刷牙时，突然意识到杨红和肖婉婷应该不止一次进行过这种说走就走的旅行。

“这是他们的生活，不是我的。”侯大利用力将嘴里的牙膏泡沫吐到洗手台里。

响起门铃声，侯大利放下杯子，过来开门。

平常时间，早餐都是由江州大酒店服务员直接送到房间。拉开门，只见宁凌推着餐车，站在门口。宁凌以前刻意打扮得接近杨帆，绑架案发生后，彻底恢复了寻常装束。

“大利哥，早餐是小笼包、海鲜粥、烤牛肉、中式咸菜和水果，可以吗？量有些多，我能和你一起吃早餐吗？”

侯大利点了点头，让宁凌进来。餐桌在窗边，宁凌麻利地摆放食物。

侯大利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宁凌道：“集团准备在这边修酒店和医院，调我过来协助晓宇哥推进这两个项目。阳江高铁通了后，江州和阳州就连成一片，很有发展潜力。我这一段时间都在江州，就住在江州大酒店。”

侯大利道：“王永强系列杀人绑架案就要开庭，你来江州，会不会有心理阴影？”

宁凌略微低头，道：“每个人都有心理阴影，全靠自己克服。为了生存，什么阴影都能克服。”

一直以来，宁凌在侯大利面前都表现得如同可爱的邻家小妹，可爱是可爱了，却显得花瓶，今天这几句话，让侯大利高看了宁凌一眼。他夹起一个小笼包，默默地塞进嘴里。

早饭后，侯大利来到刑警新楼，路过307室，停下脚步。几个侦查员正聊得热火朝天。侯大利出现在门口时，聊天戛然而止，所有人保持原来的姿势，没人说话。侯大利虽然担任了一组组长，指挥吴煜案可圈可点，可是他在一组组员面前仍然是个“外人”，是闯入一组家门口的陌生人。从制度上，大家必须接受他；从情感上，大家仍然和他保持微妙的距离。

“老克，昨天进展怎么样？”侯大利进屋，拉了把椅子坐在大家旁边。

江克扬的绰号叫作“老克”，一般都是滕鹏飞、陈阳或者探组内部才这样称呼。江克扬听到从侯大利嘴里飞出“老克”两个字，明白其想融入集体，便笑道：“我们探组分成两组，一路调查原来的国有长青铅锌矿，一路调查现在的长青铅锌矿。国有长青铅锌矿被收购后，原来的员工大部分离开了铅锌矿，要确定这些人的行踪很费劲，靠我们两人得查到猴年马月；另一路调查现有的长青铅锌矿，询问了不少员工。目前没有什么发现，没有员工见过画像上的人。”

侯大利道：“原来的矿长梁佳兵和副矿长这些领导层，你们见到没有？”

江克扬道：“我们准备陆续调查走访原来的矿领导。目前见到一个副矿长，但身体状况很不好，在医院住院，没有收获。梁佳兵现在是长青铅冶炼厂老板，铅冶炼厂的位置就在原来属于长盛矿业的老铅锌厂。我昨天和梁佳兵联系时，他正在市政府开会，准备等会儿再和他联系。”

侯大利道：“不用提前联系，我和你直接到铅冶炼厂，其他人继续手里的工作。”

侯大利和江克扬出门后，伍强、袁来安和马小兵没有立刻行动，反而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新组长。

伍强道：“侯大利真是怪人，每次他进门，我的后腰都会发紧，耳朵竖起。我仔细体会，这就是猎狗的临战状态，他让我感到了紧张。”

马小兵发出一声怪笑，道：“幸好是后腰发紧，而不是菊花发紧。”

袁来安自嘲道：“侯大利水平不错，就是和我们气场不和。我们都是平民子弟，生活水平和质量都差不多。侯大利一块表、一件衬衣都够我们全家用一年了。我家里那位喜欢订时尚杂志，只能算是过一过眼瘾。侯大利不一样，穿名牌挖泥巴，毫不尊重名牌。”

伍强站起身，抓起放在桌上的车钥匙，道：“走吧，废话少说，开工。”

一组的办公条件在整个刑侦支队还算好的，每个探组配有一辆警车。侯大利把警车留给其他侦查员，也不管梁佳兵是否在办公室，开着越野车来到铅冶炼厂。厂办麻主任接到门岗电话后，到楼下迎接，将来人请进厂办小会议室。

“梁厂长到车间去了。请问你们什么事？”厂办麻主任五十来岁，甚是精明，手脚麻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散烟，泡茶，试探来者意图。

“麻主任，你以前是长青铅锌矿的吧？”侯大利本身是工厂子弟，走进冶炼厂就有几分回到世安厂的感觉，眼前办公室麻主任就如当年世安厂的干部。

麻主任道：“是啊，我以前就在长青铅锌矿厂办，冶炼厂不少职工都是原来铅锌矿的。”

江克扬得知麻主任也是老铅锌矿的，就想从包里拿出画像。侯大利伸手轻轻压了压江克扬手背，道：“你们这个厂有多少原来的职工？”

麻主任道：“三十来个，都是各部门骨干。冶炼厂之所以这么快就搞起来，论本钱，我们不如那些大老板，我们的长处就是有一批老骨干。”

侯大利道：“我不太懂企业，说外行话别笑话，原来的长青铅锌矿生意挺好的，当初为什么要卖掉？”

麻主任道：“刚才没有听得太清楚，你们是经侦支队？”

侯大利道：“我们是刑警支队。”

二道拐村滚出一具人骨，这是二道拐村周边的重大新闻，麻主任自然知道。他明白眼前警察的具体身份，顿时轻松下来，道：“以前国有企业管得非常死，利润上交，再由县里按计划拨款，矿山没有积累，技术落后，市场意识差。厂里连开除人的权力都没有，有一大堆关系户。员工都变懒了，偷奸耍滑，跑冒滴漏，搞得好才有鬼。改革开放，一下子就把企业推进市场，能活下来才怪。”

“谁找我？”从屋外走进来一个长得颇为魁梧的黑脸汉子，身穿工装，头发上落了不少灰。

麻主任大声道：“刑警支队的。”

“我去洗把脸再过来。”梁厂长拿了条毛巾，到屋外洗了脸，走进屋，又端起搪瓷杯，狠狠喝了一大杯水。

江克扬简单介绍了二道拐黑骨案，提出要让老铅锌矿的员工辨认画像。

梁佳兵坐到办公桌后，双手放在桌前，道：“在我印象中，原长青铅锌矿没有失踪人员，至于新的铅锌矿有没有失踪人员，那我就不清楚了。老麻，你对这事有印象吗？”

麻主任用很肯定的语气道：“以前的长青铅锌矿绝对没有人失踪，我记得很清楚，491名员工，一个都不少。”

侯大利道：“有没有当年的员工名单？”

麻主任道：“几年前的名单，天知道在什么地方。我们被扫地出门后，不管以前的事情。”

侯大利道：“麻烦梁厂长把以前长青铅锌矿的员工请到会议室，我们要请他们辨认画像。在辨认过程中，我们要全程录像。”

梁佳兵道：“老麻去安排。生产岗位先不要叫，不要一起过来，免得影响生产。”

小会议室，桌前摆了一台便携式摄像机。侯大利随身带有自配的针点高清录像机，一直在工作。江克扬拿出四张画像，道：“我们做了三张颅骨复原图，另外这一幅是素描，请梁厂长先来看一看。”

侯大利坐在圆桌对面，不动声色地观察梁佳兵。

江克扬按照侯大利的要求，拿出画像，摆在梁佳兵桌前。梁佳兵戴上眼镜，认真看画像，随即摇头道：“长青铅锌矿没有这个人。”

老铅锌矿员工陆续来到小会议室，看了画像，都说老厂里没有这个人。能来的工人全部看了画像后，侯大利和江克扬这才离开长青铅冶炼厂。

江克扬坐在副驾驶室位置，道：“昨天我们走访了十七个，加上今天接触的三十六人，一共走访了五十三个老员工，里面有厂长、中干和普通员工，很有代表性，看来失踪者确实不是国有长青铅锌矿的人。我刚接到电话，马小兵和袁来安走访了新长青铅锌矿，也没有结果。”

侯大利道：“在老矿洞放火焚烧尸体，凶手绝对熟悉周边地形。排除了老厂员工和新厂员工，再排除周边村民，那么有一个问题，死者是哪里的人？”

江克扬道：“凶手应该在这里生活或者工作。从穿着、种植牙来看，死者经济条件比较好，如果真与矿山有关，排除了员工，那么是否可以考虑死者是与铅锌矿有业务关系的人？”

“我陷在惯性思维里，老是想着失踪的是员工。老克这个观点非常重要，是一个很重要的思路。”侯大利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笔记本，记下这条思路。

江克扬道：“以前黄大队也喜欢记笔记，有什么思路或者线索，都要记下来。”

侯大利道：“我就是从黄大队那里学来的招数。好记忆也需要烂笔头，记录的过程就是整理思路的过程。”

想起黄卫，两人都有些感慨。

铅冶炼厂办公室，梁佳兵坐立不安，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思来想去，终于下定决心，拨打了长盛矿业总经理黄大森的电话。打完电话，他快步下楼，坐上小车，直奔江州矿业大厦。

黄大森和被炸死的大老板黄大磊是隔房堂兄弟，同一个爷爷，是没有出五服的亲戚。黄大磊崛起后，黄家不少人都投奔了这位家族英雄。黄大森在众多黄家亲戚中脱颖而出，成为黄大磊的左膀右臂，长盛矿业的具体管理工作就是由黄大森操作的。

半个小时后，梁佳兵来到矿业大厦黄大森办公室。

“梁矿长有什么要紧事，特意跑一趟？”黄大森咬着大烟斗，靠在皮椅上吞云吐雾。

梁佳兵试探道：“黄总，最近二道拐村出了一件事情，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黄大森靠着皮椅，道：“什么事情啊？不清楚。长盛矿业旗下企业多，我这一段时间没有到长青铅锌矿。”

长青铅锌矿目前是长青矿业旗下最赚钱且前景最好的企业，黄大森的小车每周来一到两次，要说不了解情况，那完全是假话。梁佳兵对此心知肚明，道：“各种烦心事多，警察也经常过来。”

黄大森看了看手表，道：“梁矿长难得来一趟，中午到长盛会所小喝一杯。我等会儿还得处理一个要紧事，你先过去，等我半小时。”

梁佳兵走出黄大森办公室时，下意识朝最里面的办公室望了一眼。最里面的办公室是董事长办公室，也就是长盛矿业大老板黄大磊原来的办公室。如今黄大磊被自己喝过血酒的兄弟杜强炸死，黄大磊的妻子朱琪就坐了这间办公室。朱琪曾经出演过连续剧的三四号女演员，偶遇黄大磊后，当了小三。七八年时间，小三熬成正室，黄大磊遇害后，她坐上了丈夫原来的位置。

梁佳兵在业务上主要依靠黄大森，不愿与朱琪见面，怕惹上麻烦，准备悄悄离开。谁知刚走到电梯口，朱琪就从办公室出来，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地道：“梁老板，到了大楼，都不到我这里坐一坐。”

若是平时，朱琪开了口，梁佳兵肯定要到朱琪办公室坐一坐。今天他心里藏着事，敷衍了几句，走向电梯口。朱琪望着梁佳兵身影消失在电梯口，俏脸挂寒霜，骂道：“狗眼看人低，以后叫你知道水深火热，呸!”

黄大森没有动弹身体，坐在皮椅上继续抽雪茄。半个小时后，他终于站了起来，前往长盛会所。

长盛会所吃喝玩乐都有，是黄大磊谈重要事情的地方，朱琪基本不到此处活动。黄大磊死后，最隐秘的那间办公室便归黄大森使用。

梁佳兵喝了一会儿茶，心绪仍然不宁，试探道：“二道拐公路滑坡，泥土里有一具人骨，公安出过现场。”

黄大森神情如常，道：“是不是以前的老坟堆滑出来的老骨头？”

梁佳兵道：“公安根据颅骨搞了一个画像，画了三张，让我辨认。公安搞的是复原像，不是真相片，有可能接近真人，也有可能和真人完全不一样。画像中的人肯定不是铅锌矿的人。我在铅锌矿工作了二十年，几百号工人的相貌都印在我脑子里。我觉得像是一个外来人，有可能是送货的，也有可能是谈生意的，或者是搞测量的，反正不是铅锌矿的人。”

这个话题很敏感，梁佳兵讲完要讲的事情，传递了足够明确的信息，便点到为止，话题转到经营方面。2005年，长盛矿业收购长青铅锌矿后，将老矿以白菜价卖给了梁佳兵。如今铅冶炼厂是长盛矿业的配套企业，合作非常紧密。

梁佳兵谈了近期工作上的一些具体困难，提出些不大不小的要求。黄大森痛快得很，全力支持。

交通肇事逃逸案

越野车离开了盘山路，来到长青县。江克扬叫上了长青刑侦大队副大队长吴青，找了家特色餐馆，边吃饭边聊案子。

长青灭门案中，长青刑警大队和江州刑警支队密切合作，迅速破案，获得市局表彰。吴青与江克扬在侦办此案中加深了友谊，变成了可以随时喊出来吃路边摊的朋友。吴青听说过无数关于“神探”侯大利的传闻，见面后，才发现这个传闻中“衣服角角都要扇人”的桀骜不驯的年轻人其实挺温和，说话有条有理，气度沉稳。

二道拐黑骨案由江州市刑警支队主办，由于二道拐往北就是长青县，长青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吴青配合调查此案。

吴青道：“我们查过长青县最近十年的失踪人口和失踪人口网上系统，没有符合条件的。我现在高度怀疑此人不是本地的。”

“吴大队和老克不约而同都说有可能是外地人。如果在江州医院查不到种植牙，那真得考虑外地人的可能性。”侯大利夹起一块长青土豆花，在蘸水碟里裹了一圈，放进嘴里。豆花的质朴香味顿时从舌尖传至大脑，产生了大量多巴胺，整个人都舒服起来。

江克扬其貌不扬，丢在人海中便迅速消失。但是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他曾经是铁路警察，很有些识人不忘之能，除了“老克”，还有一个“电子眼”的绰号，调到江州刑警支队后办过不少大案，这才成为重案一组的探长。他看了一眼吃得津津有味的侯大利，暗道：“刚刚担任一组组长就遇到这么难的案子，算是给‘神探’一个下马威，也不知道最终能否破案。如果不能破案，三板斧没有打开，很不利。”

侯大利吃了几块豆花，道：“老克，下一步怎么走？”

江克扬没有急于回答，认真想了想，道：“到目前为止，只能寄希望在医院查到种植牙，若是查不到，此案真有可能悬了。”

这是餐中闲谈，江克扬答得如此正式，吴青有些意外。

侯大利道：“吴大队，我们下午去一趟长青国资委。当年长青铅锌矿改制就是由他们操作的，问一问当年改制的情况。”

吴青很惊讶，问道：“为什么要找国资委？”

侯大利道：“省厅名提骆主任到江州来审王永强之前，派其助手张小天把王永强根根底底都刨了出来，这才找出王永强全家都迷信的弱点。以前我认为自己调查得很仔细了，对比起来才发现做得还不够，我们可以把事情做得更细，做到极致。二道拐黑骨案线索少，我们要横向到边、竖向到底，全面找线索，说不定，线索就在不经意间找了出来。”

江克扬道：“你怀疑梁佳兵？”

侯大利道：“从逻辑上来讲，在二道拐焚烧尸体，多半与周围的人有关，这一点是我们的共识。收购案是2005年，二道拐黑骨案大体也在这两三年，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今天我们看了铅冶炼厂，投资有上千万吧，梁佳兵以前是厂长，厂长工资高一些，也没有这么多钱，他的第一桶金从什么地方来的？我想从这个角度找找线索。”

在刑警支队一大队侦查员心目中，侯大利是怪人，也是一个神人。经过这一段时间接触，江克扬发现侯大利是挺正常的一个人，非常擅长学习，时刻记笔记是学自黄卫，全方位细致调查学自张小天，向周向阳学习审讯，在重点内容上使用夸张的着重号的习惯则来自滕鹏飞，还能从王永强、黄大磊、吴开军身上总结犯罪经验。他又琢磨道：“难怪侯大利工作两年就能当上一组组长，善于学习和总结是非常突出的优点。”

吃过午饭，稍作休息，吴青带着侯大利和江克扬前往县国资委。

分管领导姜梅得知市局刑警来意后，道：“长青县国资委成立的时间短，长青铅锌矿改制工作，县政府交给我们来办。我那时没有管长青铅锌矿，是另一个副主任唐国兴分管。”

侯大利道：“唐主任在不在办公室？”

姜梅道：“唐国兴出车祸去世好多年了。”

重案一组刑警长期与命案打交道，比普通人敏感得多，得知分管改制领导出了车祸，侯大利和江克扬的目光就碰了碰。

侯大利道：“唐主任是哪一年出的车祸？改制前，还是改制后，或是改制进行中？”

姜梅道：“2005年，改制进行中吧。他出车祸后，就由当时的改革发展科继续抓改制工作，直接向一把手汇报。长青铅锌矿改制完成后，我才调过来分管改革发展科。”

侯大利听出了姜梅话里话外有“甩锅”的意思，道：“我们想调取当年的改制资料。”

姜梅望了吴青一眼，道：“吴大队，莫非又有新案子？”

侯大利兴趣更浓，道：“以前有案子？”

“交通肇事逃逸案。唐国兴在下班路上，发生车祸，没有抢救回来，撞人的驾驶员跑了，一直没有抓到。这事以后，唐国兴爱人夏艳产生了妄想症，精神出了点问题，总觉得唐国兴是被人谋杀的，长期上访。现在夏艳没有上班，单位还继续发工资，每到重要节日，县里都把安全稳定工作压在我们单位。这其实和我们国资委有什么关系？交通肇事逃逸案是刑事案件，没有侦破，这和原单位没有任何关系。”

姜梅说得很委婉，话里话外还是挺抱怨夏艳。她抱怨完，又道：“改制的资料都在县档案馆，你们可以到档案馆查阅。”

侯大利道：“交通肇事逃逸案，发生在什么时间？”

“几年前的事情，记不太准确，我得查一查。”姜梅打开办公室柜子，翻看了一会儿，道，“这是当时的会议记录，是2005年11月10日。”

交通肇事逃逸案的时间和二道拐颅骨案的发案时间应该非常接近，侯大利顿时觉得挖到宝，征得姜梅同意后，复印了这篇会议记录。

走出国资委大楼，侯大利道：“交通肇事逃逸案正好发生在长青铅锌矿改制期间，这事有点意思啊。”

吴青道：“也有可能是巧合。”

侯大利道：“世界之大，确实是无奇不有，不管是不是巧合，我们都要查一查，与夏艳见个面，说不定还能找到新线索。”

警车还未开到夏艳所住小区，吴青接到一个电话，脸色变得古怪起来，道：“侯组长，封大队想请你到办公室去，有事情和你商量。”

侯大利道：“封大队有什么事情？”

吴青道：“我也不知道，封大队没有说。”

一行人来到长青县公安指挥中心。封长胜大队长办公室里坐着一位老交警和县信访办副主任，面前摆有资料。

封长胜热情地与侯大利握手，道：“多次听宫局谈起你，年轻人，屡破大案，了不起。”

略微寒暄，封长胜道：“大家都是内部人，那就不藏着掖着了。唐国兴出车祸后，他爱人夏艳悲伤过度，变得很偏执，甚至可以说是精神上出了点小问题，数次越级上访，弄得领导们很紧张。你们去见她，有可能给夏艳错误的信号，刺激她，让她产生错误的认识。信访办姜主任和交警吴大队都来了，他们都熟悉唐主任和夏艳，带来了相关资料，侯组长想问什么，他们清清楚楚。”

侯大利道：“我们想要了解当年交通肇事逃逸案的细节和夏艳上访的原因。”

封长胜道：“你认为交通肇事逃逸案和二道拐黑骨案有关联？”

侯大利道：“现在不能确定。我们顺线一路摸过来，恰好摸到交通肇事逃逸案。”

封长胜房间还有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交警，坐在旁边闷头喝茶，一直没有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侯大利，继续喝茶。

“这是老谷，当年是他在办交通肇事逃逸案，具体情况由老谷介绍。”封长胜与市局刑警领导们关系不错，接触很多，听说侯国龙儿子侯大利有些“轴”，很担心这个年轻人到长青县一番操作猛如虎，最后啥也没有查出来，却引得夏艳再次越级上访，让基层倒霉。在老谷开始介绍的时候，他走出办公室，给朱林打电话，敲定了晚上的饭局。

老谷放下茶杯，朝旁边垃圾桶吐了一口茶叶，道：“案情很简单，唐国兴下班步行回家，在十字路口的拐弯处被车撞了，肇事司机逃跑了。我们后来做了大量走访调查，才找到交通肇事逃逸车辆的车牌，结果是个套牌。那时没有安装天网系统，线索不多，交通肇事逃逸案至今未能破案，估计以后也很难。”

吴青特意解释道：“唐主任是国资委领导，出车祸后，县局相当重视，刑警大队和交警大队组成了专案组，费了很多精力，最后没有结果，案子现在还挂着。”

卷宗里面有当时的现场勘查相片、手绘图和其他材料，非常规范。侯大利将卷宗递给江克扬，又问：“夏艳为什么上访？”

县局负责信访的陈主任道：“凡是要上访，总会找到理由。夏艳和唐国兴感情不错，丈夫早上还好好的，晚上回家路上就没了，悲伤过度，一直想不通。唐国兴出事后，长青县公安局成立了专案组，顺带把以前发生的交通肇事逃逸案都破了两件，但很遗憾的是，没有找到这次交通肇事逃逸案的犯罪嫌疑人。”

侯大利道：“夏艳上访的理由就是没有抓到交通肇事逃逸案的犯罪嫌疑人？”

陈主任道：“不完全是这事。唐国兴火化后，夏艳说起家里进了贼，具体丢了什么东西又说不出来。公安这边没有办法立案，确实不符合立案规定。”

信访办卷宗里，有夏艳写的数份上访材料。从材料反映的事实来看，夏艳所言确实达不到立案标准。

夏艳自述：“我丈夫是很严谨的人，有人行道绝不走公路，走到公路上绝对不会闯红灯，左看看，右看看，没有危险才过马路。当天，据周边商店的人反映，我丈夫正在过马路，那辆车直直地冲过来，速度快得很，这就是预谋杀人。我丈夫下班总要提一个包，包里没钱，就是习惯有个包，否则手就空着。有时工作上做不完的事情也放在包里。我丈夫才调到国资委，国资委负责改制，这是涉及好多人工作的事情，有工人围过县政府，还有工人来砸我家的窗。我丈夫肯定是因为改制的事情被害的……我丈夫过世以后，我和儿子在医院守着，后来又忙着安葬，很少回家。等到事情忙完了，我和儿子回家，才发现家里进了贼，我丈夫的柜子被翻乱了，不是原来的顺序。我丈夫做事一板一眼，他的柜子从来都是整整齐齐的，我们动一下，他都知道。我们回家发现丈夫的柜子被翻乱了，东西不在原来的位置。家里没啥钱，存折放在书里，小偷肯定找不到。公安凭什么不立案？明明家里进了人。我丈夫就是因为改制被人害死的。”

这是夏艳的自述，她四处投送，有的送给长青县政府，有的送给江州市政府，还有的送给江州市公安局，内容都一样。

老谷道：“夏艳报案后，公安很重视，当时县刑警队技术室都出动了，没有在抽屉里找到其他人的指纹，只有唐国兴和夏艳本人的指纹。另外，唐国兴家里门窗都关得紧紧的，没有遭受破坏，家里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丢失，所以，城关派出所没有立案。臆想，这在很多上访人中都存在，这是受害者家属很多都有的反应。”

市刑警支队和县刑警大队关系很微妙。市刑警支队负责全市公安机关刑事犯罪案件的侦查指导工作，管辖重特大刑事案件，负责给县刑警大队提供技术支持。刑警支队可以介入辖区内任何刑事案件，但是不直接管理县刑警大队的人财物。县刑警大队经费和人员都受本地管理，所以，考虑问题时必须考虑长青县本地利益。

朱林和王华接到了封大队邀请，来到长青县。诸人共进晚餐，气氛融洽。

晚餐结束，封长胜在前往停车场时，握紧朱林的手，道：“如今上访责任太重，基层被弄怕了。有些上访者看准了这一点，闹访、缠访，不达目的不罢休，希望老领导理解。如果在案子上有什么要求，直接布置，长青刑警还是有战斗力的。”

梁佳兵的身体语言

晚上十点，侯大利回到江州大酒店。

以前这个时间点，他回到高森别墅时，别墅二楼窗口会透出柔和灯光，田甜总是坐在卧室沙发上或读书或看电视。有了女主人，回到高森别墅就真是回家。如今回到江州大酒店，饭店是五星级服务，可是服务再好，没有了女主人，房间总是冷冰冰的。

电话响起，在安静的房间特别刺耳。

“我还以为你已经睡觉了。”夏晓宇声音懒洋洋。

侯大利道：“正准备睡觉。晓宇哥，有事吗？”

从听筒里隐约传来笑声和说话声，其中一个女声非常嗲，辨识度很高，侯大利认真听了听，判断这是肖婉婷的声音。

夏晓宇道：“今天下午，我接到秦永国的电话。他从外地回来，准备约饭局，我顺便提了一句你对长盛矿业收购长青铅锌矿的事有兴趣，只是提了一句，他立刻让我穿针引线，想与你见面。明天你如果有空，他就直接到你办公室。”

侯大利道：“秦永国为什么这么急切？”

夏晓宇道：“秦永国前些年被黄大磊弄得惨，他如今逮住机会就要报复。”

第二天上午，秦永国如约来到重案一组侯大利办公室。侯大利办公室是以前滕鹏飞的办公室，有两间，前间是小会议室，后间是办公室。秦永国进入办公室，回头看了一眼小会议室，关上中间的门。他是典型的乡镇企业家气质，名牌夹克外套穿出了土豪气质，手指上的金戒指犹如假货般明晃晃的。侯大利原本以为秦永国这种级别的老板应该和父亲、丁晨光等人差不多，早就洗干净脚板上了岸，由小人物变成衣冠楚楚的大人物，没想到秦永国依然保持着20世纪90年代初乡镇企业家的形象，土气中透着精明，或者说是精明中透着土气。

“侯警官，你和你妈长得挺像。来，抽支烟。”秦永国取出烟，递给侯大利。在他们发家那个年代，烟是敲门砖，酒是通行证，尽管拥有数个大矿，他仍然保持着年轻时的习惯。

“你认识我妈？”侯大利接过香烟，没抽。

秦永国道：“你爸和你妈刚从世安厂出来的时候，我们就开始打交道，有一段时间还经常和你妈见面。你妈是能干人，很好的内当家。那个时候大家都不懂什么叫生意，也不讲规矩，都是一通乱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当年我们那一批老板，用一句时髦的话来说，那是有原罪的，真要查，谁的屁股上都挂着屎。我是一根肠子从嘴巴到屁眼，直来直去，包括国龙集国、丁工集团，要说没有烂事，那是假的。只不过，你爸、丁总都很聪明，早早地抽身上岸，如今都成了著名企业家。”

“秦总熟悉矿山，听说知道一些长盛矿业收购长青铅锌矿的内情？”几句话之后，侯大利便明白秦永国是那种“脸有猪相，心头嘹亮”之人，身上乡镇企业家的土味正是其伪装。

秦永国想起自己数年的牢狱之灾，对黄大磊恨得牙痒，就算黄大磊已经到了黄泉路上，也还想再捅他一刀，道：“我们都是搞矿山的，有什么小动作，瞒得过外行，瞒不过内行。长盛收购铅锌矿就是黄大磊和梁佳兵联手做的局，梁佳兵为此大赚了一笔，否则他也开不起铅冶炼厂。长盛矿业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凭什么把老的长盛铅锌矿交给梁佳兵？这是利益交换。”

侯大利道：“做的什么局？”

秦永国道：“地底下的东西到底有多大储量，没有挖出来的时候根本说不清楚，只能依靠地质勘查。从这几年长青铅锌矿的产量来看，当年绝对弄低了储量。国资委那帮人不懂行，被蒙蔽了，或者说吃了钱，故意放水。”

侯大利问：“有没有证据？”

秦永国道：“这些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是凭经验推测的。若是有证据，我早他娘的把证据寄给纪委、检察院了。我听说二道拐滑坡滚出人骨，十有八九和长青矿有关。矿石埋在地下，挖出来就发大财，有些人为了钱会变得非常恶毒，说出来都吓人。凭着我的江湖经验，二道拐黑骨肯定是挡了某些人的道，然后被暗算，被封到废井里。如果不是滑坡，这人死得冤枉，永世不得超生。”

侯大利道：“你刚才说挡了某些人的道，这个‘道’具体是指什么？”

“我没有具体证据，只是凭行业经验说话。那人多半是挡了改制的道，顺着这条线去查，肯定没错。今天我到这里来给侯警官说这些事，是冒了风险的，出了门绝对不认。黄大磊有个跟班叫黄大森，两人是隔房堂兄弟关系，很多坏事都是黄大磊在背后摇扇子，黄大森冲在最前面。如今黄大森是总经理，与黄大磊的老婆朱琪争斗得厉害，两人狗咬狗，一嘴毛。”

秦永国是资深矿老板，了解行业，所报密料非常重要。

秦永国离开后，侯大利在小本本上记下刚才得到的信息，又翻看了前面的记录，这才拨打了张小天的电话，想请其帮助判断梁佳兵是否说谎。

简略听了案情，张小天道：“你把两个视频传过来，可以不过来，到时我给你标注。”

侯大利道：“我还是要到阳州，当面交流，比起标注要直观。”

张小天道：“来也行，稍晚一点，我手头还有事，处理完后，再研究你传过来的视频。”

侯大利以前认为自己的工作已经足够细致，看到张小天深入调查王永强父母的过程，他意识到每个人的眼光都有局限，当眼光达不到时，就算看见了某些关键物证都会视而不见，成为睁眼瞎。他在自己的笔记本第一页补写下六个字——“细致、细致、细致”，在这六个字上面还有六个字——“现场、现场、现场”。

“细致”来自张小天；“现场”来自朱林。

翻完笔记，侯大利把江克扬叫了过来，一起看电脑里播放的视频。

江克扬看了几眼，道：“这不是我们录的那个视频。”

侯大利道：“在梁佳兵的会议室，我们说了要录视频，但没有承诺只从一个角度来拍。这是我平时随身携带的高清针点录像机，勘查现场时会启动。这个视频的镜头不会受我主观印象影响，能够真实记录现场。梁佳兵只是注意到摆在明处的镜头，不会留意我随身携带的录像机，所以，这个角度的视频会更加真实。”

“你觉得梁佳兵有问题？”江克扬其貌不扬，但一双眼睛颇为有神，闪动时，立刻显现出刑警的精气神。

侯大利道：“我们的工作是与犯罪嫌疑人打交道，见识了各种各样的犯罪手段，有时会把案子考虑得过于得复杂。我们是职业选手，他们绝大部分是业余选手，很多犯罪嫌疑人一辈子只是做过一两件坏事，就算惯犯的经验相对于刑警来说也是不足的，想清楚这一点，黑骨案就应该从简单处入手。为什么要在矿洞里焚烧？原因多半是作案人熟悉这个矿洞，而且肯定是就近处理。”

江克扬道：“不管矿洞是不是第一现场，把尸体移至此的人肯定熟悉矿洞。但是，也有可能是附近村民，他们同样熟悉矿洞。”

侯大利道：“农村表面上有很多荒地，其实所有荒地都有主，作案人焚烧尸体后，堵住了矿井入口，这说明他对矿洞有使用权、处置权。这个信息很重要，说明这个矿洞多半与焚烧者有关联。这条废弃的矿洞曾经属于村集体，后来被长青铅锌矿不远处的长盛铅锌矿收购。村民堵了矿洞，长盛矿会干涉。如果是村民埋尸，还不如自己挖个坑，这样不招谁惹谁，更稳当。也就是说，焚烧者多半在拥有矿洞的原长盛铅锌矿。长盛矿业完成收购后，原长盛铅锌矿变成了梁佳兵的铅冶炼厂，这就很有意思了。”

这时，视频中出现了梁佳兵看画像的镜头。

侯大利道：“视频已经发给刑侦总队六支队心理测试室副主任张小天，请她解读梁佳兵的表现。下午我们两人跑一趟，当面听听她的想法。”

下午四点，侯大利和江克扬来到省刑侦总队，见到张小天。

“四幅画像，你们带过来没有？”张小天前一个项目刚刚结束，略显疲惫，喝了一杯浓咖啡。

侯大利打开卷宗，取出四幅画像，道：“由于被焚烧过，遗骸的前鼻椎少了一段，没有办法确定鼻子走向，老葛就画了三幅不同鼻型的头像。另一幅是素描，没有面部。”

张小天打开视频，调至梁佳兵的镜头，道：“这人是谁？”

侯大利道：“原来国有长青铅锌矿的厂长。”

“除了这个厂长，其他人看到图像后没有异常表情。”张小天放了一遍梁佳兵看图像的视频，道，“这是针点式高清录像设备，没有面对被测试人，恰好很真实地录下了被测试人的身体语言。你们看了视频，是什么感觉？”

侯大利道：“他表情凝重，神情略有不安。”

江克扬道：“我也是同样感觉。”

张小天重放视频，指着画面，道：“这人在看图像的时候，有三次将手指放在衣领和脖子之间，用手拉衣领，让衣领离开自己的皮肤。这个动作我们称之为通气动作，用于缓解压力和情绪上的不适，是对压力的一种反应方式，也反映一个人遇到了让他不愉快的信号。”

她又定格视频，道：“你们再观察这个厂长的双脚，他的脚是一种很特殊的姿势，用脚踝紧锁椅子腿，这是典型的冰结反应。冰结反应来自远古，那时的人们突然发现身边有一只老虎或者狮子时会是什么反应？凡是逃跑的多半死掉，吓得一动不动的反倒有可能逃过，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冰结反应。冰结反应从原始人类到现代人一代又一代传递，成为我们防御危险的第一方案，这是我们大脑的边缘系统在悄悄指示人类应对危险。”

这段视频来自针点式高清录像设备，而正面视频拍不到双脚的动作。江克扬发自内心对侯大利竖了竖大拇指。

经过提醒，侯大利注意到梁佳兵在看图像时双脚踝果然紧锁椅子腿，非常明显。

张小天道：“再注意他的右手，时不时搓一下裤管，这是安慰行为。冰结反应和安慰行为同时出现，说明这人肯定隐藏了什么。”

侯大利道：“能不能从梁佳兵的表现看出哪一幅图更让他感受到压力？”

“这正是我下一步要讲的事。”张小天换上了另一个视频，道，“这台摄像机应该放在被测试人的正对面，非常清晰地录下了面部表情。你们注意，他看第二幅画时，眼睛突然睁大，瞳孔迅速收缩，并轻轻地眯了一下眼。这个动作意味着他不希望看到这张图像。对于多数人来说，他们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实际上这些细微的信息已经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

第二幅图正是那幅平鼻的画像，也是三幅画像中最英俊的那一幅。

张小天的解读不仅印证了侯大利的怀疑，还意外地挑出了最有可能接近受害者本人的画像。侯大利抱拳拱了拱手，道：“师姐，你帮了我们大忙。”

张小天微笑道：“解读只是说明了可能的侦查方向，距离破案还有十万八千里，够你们忙的。”

侯大利道：“有了与受害者本人接近的画像，我们算是前进了一大步。师姐，晚上一起吃顿饭，我约一下老葛和朴老师。”

张小天很爽快地道：“平时肯定没有问题，今天不行，我还要到湖州办案，你们进屋前接到的通知，还有半小时就出发。你们也别约老葛和朴老师，帮我一个忙，带我妹妹张小舒到江州去。她要到江州学院演出，原本我准备送她去，正好你们来了，任务交给你们。”

“保证完成任务。”侯大利满口答应。

在等待张小舒的时候，侯大利和江克扬径直到良主任工作室找到葛向东。葛向东依照张小天的判断，在没有脸部的素描上添加了面部，一幅栩栩如生的人物画像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侯大利工作两年多时间便得了“神探”的绰号，内心深处还是颇为自负的，张小天的专业能力让其意识到术业有专攻，人外还有人；葛向东的进步让其意识到每个人都有特长，哪怕以前不起眼的人也有可能隐藏着特殊才能，所以不能小觑天下人。

回江州途中，侯大利提出一个问题：“老克，梁佳兵认出了画像中人，这意味着什么？”

江克扬道：“这意味着他说谎，既然说谎，里面就有戏了。”

侯大利拿到新的全身画像时，张小舒刚好来到省刑总办公楼附近。

张小天道：“小舒是我的堂妹，在山南大学读研，毕业在即，此次要到江州学院参加校园音乐会的演出。”

张小天五官稍显平凡，可是气质出众，有一种特殊的亲和力。张小舒扎着马尾辫，脸颊优美细滑，皮肤吹弹可破，文静淡幽，背着一个吉他盒，仿佛幽巷深处走来的撑着油纸伞的姑娘。她略有些羞涩，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张小天道：“小舒，学院安排住宿吗？如果条件不好，你给侯大利打电话，让他给你安排。”

张小舒急忙道：“不用安排，演出结束，我要去看欣桐。”

越野车离开省刑侦总队，朝江州方向而去。

侯大利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道：“你是山南大学音乐学院的吗？”

张小舒道：“我是山南大学医学院的。小时候就学音乐，参加了校音乐团。”

交流几句后，三人便没有再说话，越野车很快就进入高速路。侯大利觉得车内气氛有些沉闷，随后打开了音响。音响里播出的音乐是吉他曲《水边的阿狄丽娜》。

音乐在车内流淌，音符在小小的空间内碰撞，张小舒眼睛一亮，道：“好巧啊，今天晚上我是吉他独奏，也要弹这首曲子，正好复习。”

江克扬坐在副驾驶室位置，在吉他曲中，很快睡着了。侯大利没有再说话，专心开车。张小舒坐在后座，安静地让音符飞进耳朵。

一个小时后，车至江州学院。江州学院正在搞音乐节，校外有很多彩色气球，青年男女都打扮得很漂亮，整个校园洋溢着青春气息。侯大利从年龄来说也属于青年，可是他历尽沧桑，心境与校园轻松快乐的环境格格不入。

到了音乐厅大门，过来接待张小舒的居然是曾经与侯大利有过一面之缘的林风。林风和张小舒交流几句后，道：“侯警官，七点有一场音乐会，小舒要演出，热情邀请你来欣赏。”

自从杨帆遇害后，侯大利便再也没有进入过剧场，便礼貌地拒绝道：“谢谢，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在离开时，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张小舒背着吉他盒，站在音乐厅前，很认真地挥手告别。

第七章 黑骨案的重大突破

再次产生分歧

上班后，侯大利在办公室如驴子一样转圈，琢磨长青县那一起交通肇事案，思考如何接触老上访户夏艳。转了十几圈，他又坐回办公桌前，拿起夏艳的材料，看到其儿子正在读高中，灵光突然闪现。

恰在这时，江克扬敲门而入，道：“梁佳兵对平鼻画像反应最为强烈，所以这幅画像应该最接近颅骨本人，可惜，在山南人口信息库再次比对仍然没有成功。”

“老葛画得应该很逼真，估计是人口信息库功能有局限，应该升级了。还有一种可能，受害者不是本省的，不在库里。”侯大利又道，“强哥在不在？请他过来商量下一步的侦查方向。”

江克扬道：“我刚才遇到他，他去参加市局政治处组织的‘执法为公，立警为民’的演讲比赛。”

“案子这么紧张，还把我们的探长弄去搞演讲比赛，应该从闲一点的部门抽人。”侯大利扔了一支烟，在江克扬面前发了一句牢骚。

“去年全省大读书活动，我们办案不管再忙，只要在江州市，晚上都得赶回来参会，今年还算是比较轻松的一年。”江克扬见侯大利对这事没有太深的感触，问，“去年你没有参加吗？”

侯大利道：“105专案组人少，容易集中，基本没有在晚上搞读书活动。强哥演讲水平很高吗？”

江克扬道：“强哥这人和我们一样长期跑外勤，总是晒不黑，普通话好，演讲水平高。若不是当年朱支压着不放，早就调到机关去了。”

侯大利道：“朱支压着不放，肯定有理由。强哥有什么特点？”

江克扬道：“他创过蹲守四十一天的纪录，还有抓捕从不受伤的纪录。”

侯大利道：“他有这个纪录还晒不黑，确实是奇葩。”

聊了一会儿组里的闲事，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二道拐黑骨案，侯大利道：“交通肇事逃逸案和二道拐黑骨案有三个联系：第一，二道拐黑骨案大体发生在2005年秋冬季，长青铅锌矿收购案也是发生在2005年；第二，梁佳兵是国有长青铅锌矿矿长，在辨认复原画像时说谎，极有可能认识受害者；第三，唐国兴分管国企收购，又在收购期间出事。既然二者间有密切联系，我们就应该接触夏艳。只不过夏艳偏执，有可能是马蜂窝，那水路不通我们就走旱路，先绕开夏艳，直接和她儿子接触。唐国兴意外身亡时，夏艳的儿子在读初中，十三四岁的初中生应该对爸爸的事情还有印象。”

江克扬觉得侯大利的想法简直是异想天开，道：“你找了她儿子，那就相当于找了夏艳，这是一回事。而且，封大队专门请吃饭，就是不想碰这种老上访户。夏艳这种老上访户惹不得，如果捅了马蜂窝，真不好收场。”

“有没有用处，我们总得试一试。这事我们暂时不出面，让其他人试探。如果可行，那我们就和唐国兴的儿子见面。如果不行，再想其他办法。黄卫的儿子黄小军在山南政法刑侦系读书，让他出面去联系夏艳的儿子，年轻人容易沟通，说不定比我们出面效果要好。”

侯大利加强了语气，道：“我下定了决心，如果找夏艳儿子没有作用，那我冒着捅马蜂窝的危险也得和夏艳见面，因为怕惹事不和事主见面，说出去是个笑话。”

黄小军在读刑侦系，由他出面还算靠谱，更关键是侯大利态度坚决，已经下定了决心，江克扬不再反对。

接到侯大利电话后，黄小军声音透着欢喜，道：“大利哥，我开车在回江州的高速路上。你在哪里？我过来接受任务。”

侯大利告诉了刑警新楼里的具体门牌号和房间号，便在办公室继续和江克扬一起分析案子。四十分钟后，黄小军出现在办公室，身后还跟着王夏。

侯大利有点惊讶地问道：“王夏，你不上课？”

王夏道：“我成绩好，缺几节课没有关系。”

父亲王涛遇害后，母亲改嫁，王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情绪低落，意志消沉，转折点在公安机关抓住了杀害父亲的凶手，从那一天起，王夏开始努力改变自己。她与黄小军结识后，很是佩服侯大利，并以其为榜样，树立起要考山南政法刑侦系的目标。

黄小军道：“王夏和唐光宪谈话更能引起共鸣，我自作主张把她也叫了过来。”

王夏恳求道：“大利哥，让我参加吧，唐光宪是高中生，我们能够进行沟通。我们的遭遇很接近，有很多共同语言。”

在侯大利印象中，王夏还是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不过两三年时间，小女孩已变成了明眸皓齿的少女，有了质的蜕变。他认可了黄小军和王夏的说法，让王夏留了下来。

侯大利讲了大体情况，再给黄小军和王夏布置任务，道：“当前的难点是要让唐光宪完全信任和配合你们，这样就可以不引起他妈妈夏艳的过度反应。我是希望尽量在夏艳不知情的情况下，了解一些细节，最好能在唐光宪配合下，到他家实地调查。”

江克扬完全没有料到侯大利会采用这一招来获取情报，看着黄卫的儿子和一个相对瘦小的女孩，暗自觉得侯大利这样做会没有效果，甚至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黄小军认真地道：“需要什么样的细节？我们可以提前摸底。”

侯大利道：“我也不知道。”

王夏更是一脸惊讶，道：“大利哥也不知道，那让我们找什么？”

侯大利道：“刑警查案的时候经常面对错综复杂的信息，有很多时候极度缺少信息，这就需要我们根据现有信息寻找方向。刑警和考古工作者很接近，下一步是什么还真不明白，必须摸索着前进，有可能发掘下去就有大收获，也有可能一无所有。具体到这个案子，我们不妨认同夏艳的说法——唐国兴是被害。在这种情况下，遇害的原因可能与钱财有关，钱财又分别人要谋他的财、他去抢夺别人的财、挡了别人的财等种类。如果与色有关，最有可能出现第三者。预设的立场只是一种常规思路，最后还得靠证据说话。”

黄小军和王夏听得十分认真。

江克扬颇有些不以为然，让两个学生联系夏艳的儿子，寻找蛛丝马迹，也只有“神探”才能想得出来。就算黄小军是山南政法大学刑侦系的学生，毕竟才入校不久，能起多大作用，只有天知道。而王夏是高中女生，没有多少社会经验。让这两人组合去联系高中生唐光宪，那真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黄小军和王夏接受了任务，满脸深沉，目光坚定，肩并肩走出房门。

两人即将迈出会议室大门时，侯大利再次叮嘱道：“你们先不要直接接触唐光宪，要从外围调查此人性格。如果经过调查，没有配合的可能，那么就撤回，不必强做。”

黄小军回过头，道：“大利哥，你放心，我们够聪明，不会捅娄子。”

王夏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道：“大利哥，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江克扬目送着两个学生离开，道：“组座，让他们出马，靠谱吗？我怕小孩没有分寸，说不定会捅到夏艳那里去。若是我们依照程序调查，夏艳跑去上访，那是她的事情，我们没有太大责任。若是黄小军和王夏把事情搞砸了，弄得夏艳去上访，那我们还真不好说。”

侯大利起身，来到窗前，站了不到两分钟，看到黄小军和王夏出现在大院内，道：“他们都是在遭遇过重大挫折的家庭中成长起来的孩子，比同龄人早熟，办起事来更顺手，也相对安全。但愿他们能有所突破。”

江克扬站在侯大利身边，道：“说实话，我们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突破，也不知道黑骨案是否和长青铅锌矿的收购案有关联。这两人没有任何经验，我实在想不出他们能在什么方面有所突破。”

侯大利道：“乱拳打死老师傅，说不定就能有我们意想不到的结果。”

两人站在窗边议论时，杜峰走进办公室，面带喜色：“好消息，黑骨案那边有消息了，胡志刚和蒋超在秦阳一家私营牙科医院找到了病历，病历显示有一个二十六岁的男性左脸做过种植牙，具体是哪一颗牙齿，病历中没有显示。五点半，滕大队召集开案情分析会。”

侯大利道：“这人多高？什么时间失踪的？”

“还不清楚。胡志刚和蒋超查到的这条线索，正在回江州的路上。”杜峰随即又兴冲冲地通知一组其他侦查员。

江克扬道：“情况有变，是否需要暂停黄小军和王夏的调查行动？”

侯大利态度很坚定，道：“不管是否查到尸源，刚才谈到的三个联系仍然存在，还是需要我们调查。”

五点半，重案大队召开案情分析会。除了滕鹏飞，副支队长陈阳也出现在小会议室。两位领导坐在圆桌中间，不时低声讨论几句。

陈阳看到侯大利坐在后排，道：“侯大利，你是一组组长，坐到我身边。”

陈阳和滕鹏飞身边有几个空位，侦查员们有意无意地都没去坐那几个空位，自然而然形成了一个属于领导的空间。侯大利坐在陈阳身边，拿出笔记本，扭开笔盖，准备记录。

也就是从这一次会议开始，在这间小会议室里，凡是重案大队开会，侯大利的位置便固定在此，不再轻易改变。最初，众多资历更老的侦查员会不习惯他坐这个座位，但是多开几次会就习惯了，以后侯大利不坐这个位置反而会让人不习惯。

会议开始，由找到线索的侦查员胡志刚汇报。

胡志刚道：“我和蒋超这一段时间都在跑医院，调查种植牙，今天上午，我们在秦阳一家名为春天牙科的私营医院里发现了一份病历。四年前一个名为龙新东的人在春天牙科做了种植牙，位置是左脸的磨牙，但病历上没有标明具体是哪一颗牙齿。春天牙科是成立不久的连锁私营医院，我们是在其档案室里翻到了这份病历。”

副支队陈阳插话道：“我要表扬胡志刚和蒋超。当时他们先查电脑，没有找到合适的病例。如果他们放弃，估计就找不到关键证据了。他们在电脑中没有找到线索，没有轻易放弃，又去翻查纸质病历，从一大堆旧病历中找出了这一份最接近二道拐受害者脸部种植牙的病历。”

胡志刚又道：“龙新东，1980年4月8日出生，身高一米七四。在2006年元旦节后失踪，至今下落不明。龙新东长住江州，没有正式工作，属于社会青年，被多次拘留，是派出所常客。我在这里说明一下，虽然是元旦节后龙家报失踪，但是龙新东长期住在江州，与家里人很少联系，元旦节后报失踪，并不意味着龙新东是在元旦失踪。”

无论从年龄、身高、失踪日期、种植牙基座位置还是长住江州的信息，龙新东都和二道拐黑骨案受害者非常接近，这意味着大体上找到了尸源。侦查员们脸露兴奋之色，开始议论起来，有人拿出香烟，庆祝重大突破。

侯大利在笔记本上写下“龙新东”的名字、年龄、主要经历。

投影仪打开，幕布上出现了龙新东的相片。此人消瘦，朝天鼻，头发浓密，相貌还算端正。

侯大利微微仰头，凝神细看。幕布上的相片似乎脱离了幕布，飞进他的脑海中，与脑海中的朝天鼻颅骨复原像并排在一起。头型相差不大，细节却有差异：一是复原像是大眼睛，但龙新东眼睛明显比复原像要小一些，虽然不是眯眯眼，却也不是大眼睛；二是龙新东头发浓密，发际线很低，与颅骨的发际线位置不同。

胡志刚又介绍道：“我有一个亲戚做过种植牙，据他介绍，种植牙有几个系统，包括瑞典、瑞士、美国、韩国和国产等。找到龙新东的病历后，我给滕大队做过汇报，滕大队要求请春天牙科的医生去看一看颅骨上的种植牙是否是春天牙科做的，如果真是他们做的，那就靠谱了。现在蒋超和秦阳支队的老张一起开车送春天牙科的医生到刑侦总队，估计很快就要出结果。”

滕鹏飞道：“蒋超应该到了阳州，你再给他打个电话，看一看什么情况。”

打完电话后，胡志刚笑呵呵地道：“报告一个好消息，春天牙科赵医生看过了，颅骨上的牙齿和他们医院的产品一致。”

滕鹏飞用力拍了桌子，道：“陈支，妥了，死者就是龙新东。”

“龙新东，我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你们先坐一会儿，我打个电话。”陈阳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过了一会儿，他把滕鹏飞叫了出去，道：“刚才问了打黑除恶专案组的老涂，龙新东的绰号叫作龙头，是断手杆的马仔，专案组一直在找这个人，原本以为外逃了，谁知早就被做掉，难怪专案组找不到人。这事涉及省厅督办专案，我要向宫局汇报，你暂时别动。”

滕鹏飞顿时急眼，道：“陈支是重案大队出来的人，胳膊肘得往大队拐，这是一组的案子，不能拿到打黑除恶专案组。”

陈阳神情严肃，道：“案子非常复杂，我说了还不算。专案组常务副组长就是宫局，你赶紧去找他。”

案情分析会暂时结束，侯大利让胡志刚拷贝了一张龙新东的正面像。回到办公室，他仔细观察龙新东正面像和三张颅骨复原像。

“龙新东的头发密，发际线很低。按照老葛的说法，二道拐颅骨的发际线比较高，这是个问题。”侯大利亲手摸过二道拐案的颅骨，感受过发际线，印象特别深刻。他拨通葛向东电话，问道：“从二道拐颅骨骨面的粗糙度来判断发际线，是否准确？”

葛向东自信心十足，道：“二道拐受害者的颅骨一边光滑，一边粗糙，分界线特别明显。分界线实际上就是发际线，真实情况略有差异，差异不大。”

侯大利道：“眼睛大小会有明显差异吗？”

葛向东道：“颅面复原不是克隆，只能产生一个近似的面部。鼻子、眼睛、嘴、耳朵等五官含有较多软组织成分，重建结果可能和实际有偏差，还有一些信息不能从颅骨推断，更何况二道拐的头骨被火烧过，有少量骨骼脱落。我看过蒋超带来的龙新东相片。龙新东从身高、年龄还有种植牙等诸方面都与二道拐颅骨相似，失踪时间也接近，我不能做出肯定判断，也不能做出否定判断。”

侯大利道：“老葛，私下谈话，不要打官腔。你觉得龙新东和二道拐颅骨是不是一个人？”

“在正式场合，我不会肯定或者否定龙新东和二道拐颅骨之间的关系，在正式报告中会用比较模糊的话语来表达。如果是我们两人之间的讨论，我更倾向于龙新东和二道拐颅骨没有关系，除了发际线，二道拐受害人更大可能是单眼皮，龙新东是双眼皮。更关键的是，龙新东和二道拐颅骨长得不像，我对自己的技术还是有信心的。”

最后，葛向东特别强调道：“我们工作室是提供侦查方向，不是鉴定机构，不会给出鉴定结论。我们复原的颅骨，画出的犯罪嫌疑人画像，都只能做参考。”

与葛向东通完电话后，侯大利拿起龙新东相片和二道拐颅骨复原画像去找滕鹏飞。滕鹏飞不在办公室，房门紧闭，敲门也无人回应。

侯大利站在门口拨打滕鹏飞电话。

滕鹏飞直接挂断电话，发了一条短信，短信内容是手机预设：“我正在开会。”

约莫一个小时，滕鹏飞的电话打了过来，道：“侯大利，叫上杜峰、张国强和江克扬一起到我办公室来。”

一组四个核心骨干来到滕鹏飞办公室，围坐在办公室小茶几周围，滕鹏飞道：“这不是开会，是小范围沟通，大家喝水自己倒，想抽烟就抽烟。”

他拿了一包烟扔在茶几上，和大家围坐在一起，道：“二道拐黑骨案原来是一件很难办的悬案，大家都很努力，一点点挖线索，如今找到了尸源，距离破案就越来越近了。”

侯大利道：“滕大队，对不起，我打断一下，我认为龙新东和二道拐颅骨不能完全画等号。”

滕鹏飞目光闪了一下，道：“理由？”

三个探长相互交换了眼神，大家从眼神中都能读懂对方的意思：侯大利又开启怀疑式㨃人模式。

侯大利讲了发际线和单双眼皮的区别，又谈了单眼皮和双眼皮的差异。

滕鹏飞静静听完，道：“你很相信葛朗台，他到良主任工作室时间不长。良主任是什么意见？葛朗台能不能出一个书面意见？”

侯大利摇头，道：“良主任工作室不会出鉴定结论，他们只是给出建议。”

“二道拐颅骨烧得那么厉害，又在地下埋了几年，连DNA都提取不了，颅骨复原像只能作为参考。目前，二道拐尸骨中有几个比较确定的结论，一是性别，男性；二是年龄，二十五六岁；三是身高，一米七四；四是失踪时间，在2006年元旦报失踪；五是种植牙，左脸的磨齿，出自春天牙科。”

滕鹏飞用力挥了挥手，道：“如果有一项、两项符合二道拐颅骨的条件，有可能是巧合，如今有这么多项条件符合，我不认为是巧合，至于在小细节上的出入，可以认为是焚烧原因和埋在地底造成的。龙新东是黑社会重要成员，和断手杆有极大关联，是打黑除恶专案中一个关键人物，目前很多线索都在他身上断掉，导致打黑除恶工作陷入停顿状态。刚才，局党委决定临时抽调我和杜峰探组进入打黑除恶专项组，从龙新东入手调查断手杆。”

侯大利坚持自己的意见，道：“龙新东不一定是二道拐的黑骨。断手杆主要在西城活动，做掉龙新东后，没有必要跑到二道拐焚尸，这样做的风险太高。我个人认为，在二道拐老矿洞焚尸，只能是周边人所为。我建议把长青铅锌矿收购案这条线索也纳入打黑除恶工作，从断手杆和长青铅锌矿收购案两个方向同时开展侦查。”

滕鹏飞态度强硬，道：“长青铅锌矿收购案和二道拐颅骨有关系吗？暂时没有任何联系。你要否认二道拐颅骨不是龙新东，就得解释种植牙，用巧合说不过去。至于为什么要在二道拐焚尸，这正是我们调查的重点。二道拐黑骨案由打黑除恶专案组经办，一组就不要插手了。这不是建议，是命令。”

侯大利毫不退让，道：“我服从命令，但是坚持我的意见，而且要向支队做正式汇报。”

滕鹏飞道：“那我们现在就找陈支。”

一组侦查员们都在动脑筋，各有各的想法。江克扬和侯大利讨论案情最多，觉得侯大利的说法挺有道理，发际线有出入暂且不提，断手杆到二道拐焚尸是一件很不合常理的事。

杜峰和张国强更倾向于滕鹏飞，毕竟从种植牙、身高、年龄到失踪时间来看，龙新东在二道拐遇害的可能性极高。

重案大队副大队长和重案大队一组组长素来都是刑警支队的重要角色，没有真本事坐不住这个岗位。而且按照惯例，重案大队一组组长往往都是由副大队长兼任，一组组长的意见很有分量。

滕鹏飞和侯大利一起来到支队办公室，向常务副支队长陈阳做了汇报。陈阳没有现场表态，向宫建民汇报了滕鹏飞和侯大利在侦查方向出现的分歧。

分管副局长宫建民担任了打黑除恶专案组常务副组长，了解更多内情，深知打掉断手杆团伙的难度，权衡以后，特意把侯大利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道：“大利在一组工作很出色，吴煜案破得相当漂亮，省刑侦总队每年都要编案例集，供全省各刑警单位参考，吴煜案肯定会被选进案例集。这一次将龙新东案拿进专案组，主要是出于保密作用，打黑除恶任务艰巨，得防止走漏消息。”

侯大利道：“我肯定会服从命令，但是，我坚持龙新东不是二道拐黑骨案的受害者，会向领导报一份书面材料。”

宫建民望着倔强的下属，点了点头，道：“你关于二道拐黑骨案的想法也有道理，专案组会充分考虑。”

执着的上访者

得知滕鹏飞和杜峰探组都抽调到打黑除恶专案组，一组侦查员们顿时精神振奋。这两年多时间，重案大队被105专案组侯大利在会上会下㨃了多次，全队被一人压制，早就有了一股“恶”气，今天，滕麻子和侯“神探”两大高手“对决”，滕麻子压倒了侯“神探”。尽管侯“神探”如今已经是一组组长，大家还是觉得心情舒畅。

在305、306和307办公室，大家面带喜色，详细分析滕鹏飞和侯大利的观点，最初大家都有点小小的恶趣味，喜欢看侯大利吃瘪。讨论了一会儿，有部分侦查员开始支持侯大利的观点：龙新东之死如果与长青县铅锌矿或者周边村民没有关系，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焚尸？一般来说，作案者都倾向于在自己熟悉的、能够掌握的地方作案，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来焚尸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更多侦查员和滕鹏飞的观点一致：虽然现在不知道龙新东被焚尸于二道拐的原因，但是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肯定会水落石出。

双方正在争论的时候，侯大利回到重案一组。和往常一样，他经过三间办公室时，办公室内的议论声顿时停止，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望着门外，等到侯大利身影消失，议论声才又响起。

侯大利回到办公室，泡了杯茶，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中，开始沉思。

吴煜案已经侦破，剩下的事就是程序性工作，用不着操心。二道拐黑骨案交由打黑除恶专案组侦办，连杜峰探组都临时抽调到专案组，也用不着操心。他刚刚聚起全身力气咬住了长青铅锌矿收购案，此刻失去目标，全身力量扑了个空，极为难受。他心里空落落，慢慢地还有一种挫败感，这种挫败感并不强烈，却真实存在，还无处诉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不良情绪中跳出来，给汤柳打去电话，道：“法医室有真正的头骨吗？老葛说摸头骨能摸出发际线，比较粗糙和比较光滑的交界处就是发际线。”

汤柳道：“有，头骨在法医室柜子里放着，我有钥匙，你随时过来。”

侯大利随即来到法医室，找到汤柳，拿出头骨。按照老葛讲的法子，侯大利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头骨，又轻轻用手指头抚摸。这个头骨表面上看起来很光滑，若是细细用手指体会，会感受到确实有一条还算明显的发际线，一边更光滑，一边则稍粗糙。两边的区别实则很小，必须细致感受才能发现。

汤柳接过头骨，细致观察和触摸后，道：“老葛是对的，确实有一条浅浅的发际线，这是实践经验，值得重视。”

亲手摸到另一个头颅的发际线之后，侯大利再次提出疑问：二道拐颅骨真的是龙新东吗？

汤柳接过头颅，放回柜子，洗手后，给侯大利调了一杯咖啡，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我站在你这一边。”

喝完咖啡，侯大利离开法医室，前往刑警老楼。他仍然是105专案组副组长，只不过105专案组暂时没有新案子，所以将主要精力放到了吴煜案和二道拐黑骨案。如今吴煜案已经侦破，二道拐黑骨案又被纳入打黑除恶专案组，他轻松下来，无事可做，便回专案组看一看杨帆案的进展。

105专案组很安静，二楼办公室有两间开着门，一间是朱林办公室，另一间是王华办公室，其他几个成员都不在。侯大利先到王华办公室坐了几分钟，再到朱林办公室。

朱林戴着眼镜，桌上放了厚厚一本书，听到脚步声，道：“案子办完了？”

侯大利坐在师父对面，道：“吴煜案破了，二道拐黑骨案由打黑除恶专案组侦办，一组暂时没有大案要办。”

朱林取下眼镜，道：“你和滕麻子对二道拐黑骨案的侦查方向有不同意见，宫局采纳了滕麻子的意见。”

侯大利惊讶地道：“师父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朱林笑道：“市局聘请了一批退休的刑侦专家当顾问，我很快要退休，所以这次也被聘请成为专家。我们顾问组讨论了二道拐黑骨案，建议将龙新东案件纳入打黑除恶专案组。我刚从刑警新楼回来，屁股还没有坐热。”

侯大利道：“上级决定要执行，我还是保留着自己的看法，二道拐颅骨并不能绝对等同于龙新东，存在不少疑点。”

朱林道：“你坚持认为二道拐颅骨与长青铅锌矿有关？”

既然师父作为专家组专家，已经知道案情，侯大利也就不再隐瞒，细数自己心中存在的五个疑点：一是资深矿山老板秦永国认定长青铅锌矿收购案有很大猫腻；二是张小天判断梁佳兵看到老葛的第二幅画像时神态异常，明显是说谎；三是龙新东头发浓密，发际线很低，是双眼皮，二道拐颅骨是高发际线、单眼皮，相貌存在差异；四是死者出现在偏僻的二道拐，绝对与二道拐有某种联系，不可能平白无故被带到这里焚烧；五是二道拐黑骨案、长青铅锌矿收购案、长青国资委副主任唐国兴交通肇事逃逸案都发生在2005年秋季。

朱林轻描淡写地道：“既然你认为长青铅锌矿收购案、长青国资委副主任唐国兴交通肇事逃逸案有密切关联，可以继续调查交通肇事逃逸案，这和龙新东案没有关系，也就不算违纪。”

侯大利猛然站了起来，拍了拍脑袋，道：“师父果然是师父，一语点醒梦中人。我不能再调查二道拐黑骨案，但是调查发生在长青县的交通肇事逃逸案，完全和龙新东没有关系。”

交通肇事逃逸案由长青县刑警大队侦办，按照管辖原则，支队在认为必要的时候，可以侦查县大队管辖的刑事案件。

朱林道：“我提醒你一点，在调查交通肇事逃逸案时，只要发现任何与龙新东有关的线索，你就必须停止往下追查，将线索交给打黑除恶专案组。这是纪律，你不能违反。”

回老楼前，侯大利心情着实郁闷，朱林一番话吹散了心中迷雾，只觉神清气爽，如三伏天吹了空调，冬天有了地暖。坐在三楼资料室，他想起朱林安排的排爆训练，心道：“师父即将退休，若不是出于公心，也不会费这么多心思培养专案组的成员。我到了退休年龄，能否保持师父这份境界，还真不好说。”

人是复杂的，每个人都有崇高的一面，也有卑微的一面，朱林不例外，侯大利也不例外。朱林在临退休时还想着培训专案组成员，增加了崇高的份额，减弱了卑微一面，值得尊敬。

侯大利打开投影仪，105专案组负责的七件命案积案已经侦破了六件，只剩下杨帆案。若是王永强不是凶手，谁是凶手？这是一个线索极少的案件，侯大利空有“神探”的绰号，同样一筹莫展，只有耐心等待线索出现，而线索有可能出现，也有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经过了十年岁月洗礼，侯大利已经能够在面对杨帆案时内心不起大波澜，相对平和，更加理智。

对于牺牲在歹徒枪口之下的未婚妻田甜，侯大利则时常陷入难以排遣的思念之中。侯大利和田甜原本即将结婚，共同度过人生，谁知无法预料的命运再次显示其狰狞的一面，将他幸福平静的生活打得粉碎。这一次他连敌人都没有，想反抗都没有机会，只能独自承受痛苦。

即将下班的时候，侯大利接到黄小军电话。

黄小军在电话里尽量保持平静，可是仍然透着兴奋：“我们说服了唐光宪。今天下午，唐光宪的妈妈要到外公家里吃饭去，明天才回来，这是到家里去的好机会。”

侯大利道：“好，我很快就过来。”

江克扬得知此消息，道：“黄小军和王夏真有点办事能力。但是，组座，二道拐案子已经交给了打黑除恶专案组，这是涉密的，我们不能再参加了，否则就要违纪。”

侯大利用非常平淡的口气道：“我们是去侦办二道拐黑骨案吗？错了，我们是在办案过程中发现了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的线索，这和龙新东没有任何关系，不算违纪吧？而且就算违纪，也是我的责任，与你无关。如果你有顾忌，不愿意去，可以明确提出来。”

交通肇事逃逸案确实和龙新东案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江克扬竖起大拇指，道：“组座，你厉害。能够到一组来的人都没有孬种，走吧。”

从江州到长青县只有半小时车程，越野车停在县政府机关老家属。为了不引人注目，黄小军独自出门，接侯大利和江克扬来到夏艳家里。

“王夏有一名初中同学在长青中学读书，她通过这个关系找到了唐光宪。唐光宪成绩还行，容易沟通。听了我们两家的遭遇后，他彻底放下戒心，同意配合。”黄小军带着侯大利和江克扬走进小区，来到稍显老旧的家属院。

侯大利道：“这是政府家属院？保安形同虚设。”

黄小军道：“这个政府家属院修得很早，真正当官的都没有住在这里，平时管理得不好，还不如那些商业小区。”

侯大利环顾四周，道：“夏艳提到过家里进了贼，看小区情况，还真有可能。”

室内，王夏听到门铃声，透过猫眼朝外望了一眼，见到黄小军的脸，迅速开门。唐光宪是典型高中生模样，身穿长青中学校服，嘴唇上有淡淡的胡须，见到来人颇为拘束。王夏道：“这是大利哥，我们都叫大利哥，你也叫大利哥。”

唐光宪满脸青春痘，叫“大利哥”时满脸通红，青春痘个个鲜红透亮。

侯大利没有多说废话，道：“你爸爸有没有工作日志，平时有没有记笔记的习惯？”

唐光宪摇头道：“我那时还小，不知道。”

侯大利道：“我要看一看你爸爸的东西，包括影集、笔记本、电话本、手机，凡是与你爸爸有关的东西，我们都要看。”

唐光宪带着侯大利和江克扬来到卧室，拉开抽屉，道：“这是我爸的抽屉，从来没有动过，还保持原来的样子。”

抽屉里放着笔记本、木盒子、小影集等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小木盒子里装有部队里的旧帽徽和领章，还有老式红色长方块的领章，以及在部队的出入证、转业证等。小影集里全是与部队有关的相片。笔记本则有在部队上的笔记本以及转业回地方的工作笔记。唐国兴的笔记没有规律，有时接连几天都记，有时隔了许久才写一篇，数量不多。与长青铅锌矿的记录只有一条，内容极为简单：明天准备到长青铅锌矿实地去看一看，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侯大利把笔记本递给江克扬。

江克扬看罢这一条日记，道：“这是车祸前四十三天。后面没有了？”

“后面有几页在谈国资委日常工作，还写了一点家事，没有太大参考价值。”侯大利又问道，“国资委的老通信录上有你爸的手机号码，他的手机在哪里？”

唐光宪道：“我爸的手机平时放在提包里，提包被抢了，手机也没有找回来。”

侯大利道：“当时有没有通话清单？”

唐光宪道：“我不知道。”

侯大利又道：“除了这个柜子，家里还有你爸留下来的东西吗？”

唐光宪拉开衣柜，道：“我妈和我爸关系好，从不吵架，爸爸出车祸后，我妈保留了爸爸的衣服，有一件衣服发了霉，妈妈都不准洗，说是洗了就没有了爸爸的味道。”

侯大利道：“没有洗过？我看看。”

唐光宪把爸爸的衣服从衣柜里抱出来，让侯大利和江克扬逐一检查。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到了晚上八点还没有查完。王夏给大家煮了鸡蛋面，撒了葱花，又挑了些猪油，味道很传统。到了晚上九点，侯大利和江克扬检查完唐国兴遗留下来的所有物品，一无所获。

离开唐家时，侯大利叮嘱道：“这件事情不能惊动你妈，免得刺激她。你有了新线索，在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唐光宪眼中带着渴望，道：“大利哥，能抓到凶手吗？”

侯大利道：“办案来不得半点虚假，有线索才有可能破案。我们会努力争取，但是不能说大话，更不能给你承诺。”

侯大利等人下楼后，王夏又特意在唐家停留了几分钟，安慰道：“你要相信大利哥，他是江州最厉害的警察，没有之一，就是最厉害的。我爸遇害后，我和奶奶都丧失了希望，后来江州成立了专门破老案子的105专案组，大利哥真的抓到了杀害我父亲的凶手。你不要放弃，再仔细想一想，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越野车朝回开，江克扬主动开车，说是要体验开豪车的感觉。

黄小军道：“唐光宪爸爸去世的时候，他还在读小学，很多事情模模糊糊。他觉得父亲是被人害的，其实是他妈灌输给他的想法。”

“小军读刑侦系，算是半个同行。唐国兴遭遇车祸，线索很少。如果找不到更有力的证据，我们会放弃这条线，这可能会让唐光宪失望，你们要安抚其情绪。”江克扬停了停，道，“如果唐光宪嘴巴不严，让他妈妈知道了今天的事，说不定又要起波澜。到时闹起来，我们还得承担责任。

王夏道：“唐光宪发了誓，绝不给他妈妈说起这事。”

“但愿如此。”在江克扬这类老侦查员眼里，发誓是靠不住的，有无数情况可以演变成特殊情况，将誓言戳成筛子。

侯大利没有说话，靠在座椅上，陷入沉思。

车将至江州城，唐光宪的电话追了过来：“小军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我爸出车祸时用的是新手机，老手机换给我妈用。他出车祸后，我妈又买了一个新手机，把我爸的老手机存了下来。我爸老手机有一些短信，我妈经常翻看他们的短信。”

越野车立刻掉转方向，径直开往长青县。唐家餐桌上摆了一部老手机，是几年前的老款。唐光宪道：“这是我妈最看重的东西，平时放在我妈卧室的衣柜抽屉里，是用盒子装起来的。你们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我给手机充了电，能开机。”

侯大利道：“王夏读短信，黄小军记录，内容要准确，来电是谁、短信时间都要搞清。不要怕麻烦，绝不能遗失任何信息。”

王夏读短信的声音响起，黄小军飞快记录，侯大利和江克扬凝神细听。绝大部分短信是夏艳发给自己先生的，多与生活有关，比如：晚上回家，带把面；少喝点酒，别这么老实；你儿在学校惹祸了，我去见了家长……

父亲逝去的时候，唐光宪还在读小学，数年时间冲淡了他对父亲的记忆，王夏轻言细语读出往日一条条带有时间的短信，往日时光顿时在记忆中复活。唐光宪想起了素来乐呵呵的爸爸，再次意识到这辈子永远见不到他了。以前他很少如此想，在王夏的声音中，这个念头如炸弹一样爆炸开来，让他胸口堵得难受。

老式手机容量有限，可以存储的短信数量和2010年的智能手机相比差得太多，很快就读完。在最后几条信息里，有两条信息吸引了侯大利和江克扬的注意力。

一条是：唐主任，我是小王，昨天见过的，我有事给你汇报，很急。

另一条是：唐主任，我到楼下了。

出现命案时，最后的接触者、最后几个打电话者往往会被列入怀疑对象。由于这是旧手机，所以县刑警大队没有看到这几条信息。

侯大利道：“这个小王，你认识吗？”

唐光宪摇头，道：“我那时还在读小学，和爸爸的同事不熟。”

一通折腾，回到江州城时已经是凌晨两点，王夏和黄小军没有回家，住进了江州大酒店。

王夏知道侯大利的爸爸很有钱，可是有钱只是一个抽象概念，住进了五星级大酒店才真真实实体会了一把。她坐在马桶上看到闪烁的按钮还真有些茫然，不知道应该如何使用，大着胆子使用后，感觉比起家里的旧马桶舒服多了。

侯大利没有上床，习惯性打开电脑，消磨睡前时光。除了进入门户网站看新闻和看电影之外，侯大利还保持着看本地论坛的习惯，尽量熟悉本地情况。

江州学院音乐节是今天本地论坛的热门话题，在“今日江州”版块里有不少带视频的帖子，侯大利不停往下划拉，突然看到了张小舒的图片，图片下面还有视频。点开视频，熟悉的吉他曲便飘了出来。

这是《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是杨帆非常喜欢的曲目。张小舒坐在一把翻板椅上，怀抱一把朱红色吉他，神情专注。她的皮肤白净，修长手指在吉他上灵巧地滑动。

《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的主题旋律在分解和弦衬托下格外优美、抒情，恰似夜幕下连绵、雄伟的宫廷城墙在眼前不断浮现。阿尔罕布拉宫历经沧桑，光芒不再，人们追忆往昔，迷蒙，回忆，幻想，憧憬，感慨万千，心忧神伤。

侯大利原本是随意点开视频，却一下子就迷失在连绵起伏的旋律之中。他思绪随着吉他曲在飘移，穿越回往昔，来到高森别墅，与未婚妻田甜在其间缠绵，无比甜蜜。他反复看这一段视频，看了八遍以后，这才关掉视频。整夜，脑海中都有轮指奏出的“珠落玉盘”之声。

早餐时，宁凌坐在黄小军和王夏对面。三人很快就聊到了一块儿，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早餐后，四人各奔东西。侯大利先到刑警新楼，和江克扬碰头交流，确定了下一步工作。江克扬随即到电信部门查号码。

侯大利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再到刑警老楼，参加新105专案组第一次全体会议。

原来的105专案组主要负责命案积案，新的105专案组扩展职责，可以用“破积案”三个字来概括，虽然破积案比起命案积案要少一字，内容则要丰富得多。专案组组长由退居二级的刘战刚负责，朱林为常务副组长，副组长除了刑警支队的侯大利以外，经侦、治安、禁毒和技侦各出一名副支队长担任副组长。

会议由常务副组长朱林主持，最后一个程序就是由刘战刚来发表总结讲话：“……全局将对各类未破案件认真梳理，从中获取新的线索，力争破获一批。行动中，将发挥刑警主力军作用，实行全警出击，确保专项行动取得明显实效。市局将把专项行动与侦破命案、打黑除恶，打击涉枪、涉拐、涉毒等犯罪工作有机结合，做到整体推进，形成常态化打击犯罪的工作格局。105专案组在破积案行动中要发挥特殊的作用，市局将挑选一批即将成为死案的积案交给专案组，这样可以让各单位集中力量侦办新发案件，对犯罪分子形成威慑，又不能让一批久未侦破的大案变成死案……”

刘战刚正在讲具体政策，侯大利手机振动起来。他见到是江克扬电话，便拿起手机来到门外。

永不销号的电话号码

前往电信局查电话号码时，江克扬带上搭档马小兵。查询完毕后，江克扬先给侯大利打了电话，然后开车回刑警老楼。

马小兵坐在副驾驶位置，翻看电信局开出的单子，道：“宫局最终还是认为龙新东就是二道拐颅骨案受害者，这一次滕麻子总算扫了‘神探’的面子。虽然侯大利如今已经是一组组长，但是他身上105专案组的色彩太重，我们大家都还不能完全适应，‘神探’单枪匹马赢了重案大队好几次，我希望这一次是滕麻子获胜。”

“我最近和‘神探’接触得多，觉得这人还真不错，一门心思在案子上，没有乱七八糟的歪心思。”江克扬想起黄小军、王夏和侯大利的密切关系，又道，“黄卫牺牲后，我们都很难过。后来我们也没有管过黄卫家人的生活，一来是事情多，二来是大家经济也不宽裕，三是多数都没有这个心思。侯大利一直在帮助黄卫的儿子黄小军、李超的女儿李琴，甚至还有受害人的子女，他们家有钱固然是很重要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他有这个心。”

马小兵道：“我们从唐国兴手机上找出这些短信，和二道拐黑骨案更没有联系。‘神探’脑回路清奇，不知道还有什么怪招。”

两人刚在车库停车，就见到侯大利那辆霸道越野进入车库。

三人来到侯大利办公室，互相发了烟，开始讨论案件。

江克扬道：“我和马儿到电信局查了十七个发过短信的手机号码，三个停止使用，还有十四个仍然在使用。十四个仍在使用的号码里，有十三个是江州用户，一个是岭西用户王大辉，也就是短信中的小王。江州用户中有九个是长青用户和四个江州市区用户。江州市区用户全是市国资委的人。长青用户有四个是县国资委的人，两个是县政府的人，另外三个是夏艳和唐国兴的家人。”

“王大辉的手机还在使用吗？”

“一直在使用。”

“既然王大辉的手机一直在使用，这条线看来走不通。”侯大利有些失望，随后下定决心，道，“死马当成活马医，先调查这个王大辉。你们查过人口信息没有？”

江克扬道：“我和马儿刚回来，还没有来得及查人口信息。”

侯大利打开电脑，登录了人口信息网，在姓名一栏输入了王大辉的名字，没到一分钟，两张带有王大辉基本信息的材料打印出来。他扫了一眼户籍相片，猛拍桌子，道：“你们过来看!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相片中的王大辉是平鼻，高发际线，单眼皮，和老葛画的第二幅画像简直一模一样。侯大利抓起电话，向陈阳报告。

马小兵悄悄向江克扬做了一个夸张表情，低声道：“这不科学啊，‘神探’居然翻盘了，又要压住滕麻子。”

“办案需要证据，但是确定侦查方向时除了证据还得有直觉，侯大利有这方面的天赋，鼻子灵得很。”江克扬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道，“既然王大辉死了多年，为什么他的电话还在使用？”

侯大利结束通话，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道：“这是重大线索，陈支队和我马上要向宫局报告，领导还没有发话，这个发现暂时不要外传。”

侯大利和陈阳一起来到宫建民办公室，汇报最新发现。

侯大利刚刚开了头，宫建民做了一个暂停手势，脸色严肃，道：“二道拐黑骨案交由打黑除恶专案组，一组不能再查，你为什么又去查？”

侯大利早就对此有预案，不慌不忙地道：“我们没有查二道拐黑骨案，而是调查长青县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时顺便发现了与二道拐颅骨复原像相似的相片，所以赶紧报告。”

宫建民神情依然严肃，道：“哪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

侯大利道：“龙新东还没有出现的时候，重案一组准备从长青铅锌矿收购案中寻找线索，在前往长青县国资委调查时，发现长青县国资委副主任唐国兴恰巧在2005年11月10日下班途中出车祸意外死亡，此案一直未破。我们通过唐国兴一部旧手机上的短信查到了一个叫王大辉的人。这是王大辉相片，和葛向东画的复原像基本一致。”

宫建民心里非常明白侯大利这是打擦边球，只要擦边球说得过去，没有违反纪律，也就不必追究。他脸色缓和下来，拿起相片。

作为老侦查员，宫建民看了相片便明白王大辉才是二道拐案中的遇害者，而龙新东不是。他欣慰地道：“这是关键性突破，看来二道拐黑骨案和龙新东案是两个独立的案件。滕大队和杜峰探组在打黑除恶专案组负责龙新东案，颇有进展。一组负责继续侦办二道拐黑骨案。侯大利马上回去开会，布置工作。陈阳和我一起到基地，通报王大辉的情况。”

江克扬探组和张国强探组接到会议通知，来到重案大队小会议室。侯大利已经准备好了投影仪，当队员到齐以后，道：“开会前，大家先看投影。”

投影幕布上开始播放二道拐黑骨案的现场勘查材料。

除了江克扬和马小兵，其他侦查员都有些莫名其妙。严峰低声问张国强，道：“强哥，案子归打黑除恶专案组，怎么又来讲？”

张国强眼睛盯着幕布，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二道拐案的现场勘查相关材料播放完毕后，出现了长青铅锌矿改制的相关情况，随后又是发生在长青县的交通肇事逃逸案。到此，侯大利暂停播放，道：“龙新东案移交之时，我和老克恰好追到了这起交通肇事逃逸案。从一部老手机里，老克和马小兵查到了一个岭西的号码，号码主人叫王大辉。”

投影仪继续播放，王大辉户籍相片和葛向东所画颅骨复原像并排在一起：两者都是高发际线，单眼皮，五官几乎一致。

“我们现在判断，交通肇事逃逸案不是偶发案件，而是有预谋的。我们目前只是调出了王大辉的户籍相片，王大辉是什么具体情况并不清楚。”侯大利用遥控器关掉了投影，道，“大家还有什么问题，提出来研究。”

侦查员明白了一个让他们不爽的事实：侯“神探”这一次和滕麻子对战，似乎又占了上风。

一个小时后，侯大利和江克扬带着办案协作函前往岭西省会南州。江克扬曾经与南州市青阳区公安分局刑警支队重案大队有过密切合作，关系不错。两人将行李放在南州国龙大饭店后，便下楼与青阳重案大队几名侦查员会合，直接来到当地最有特色的美食街。

美食街，南州梁大队端起酒杯，道：“天下刑警是一家，这可不是说着玩的。我到江州抓捕，滕麻子穿了防弹衣，硬是第一个冲进屋。不管滕麻子来没来，这杯酒一定要带回家。”

岭西和山南从历史上就有悠久交往史，不用说普通话也能够互通。南州刑警的热情感染了侯大利和江克扬，两人不推杯，与南州刑警一杯接一杯，直到被扶回饭店。侯大利和江克扬各自抱着马桶，吐了个稀里哗啦。

江克扬早晨醒来，又吐了一次，吃过早饭，这才恢复正常。在大厅等待青阳刑警时，他望着五星级酒店的环境，道：“组座，住在这里报销不了啊。”

侯大利喝了一口清茶，道：“这是我家酒店，免费。”

江克扬直言道：“每次出差，其实我们都得倒贴，财务马大姐真是长了一张马脸。”

侯大利明白其意思，道：“你自己处理。”

青阳刑警老赵过来接人时，更是啧啧连声，道：“江州警方待遇真是不错，办案居然能住五星。”

江克扬道：“饭店是组座家里的产业，我是沾光住进五星酒店，这辈子头一次住贵宾房。”

老赵愣了半天，终于明白江克扬不是开玩笑，道：“大利老弟，守着这么大一座金山，跑来干刑警是为了哪般？”

侯大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道：“赵哥，你昨晚那一杯酒是杀了下马威，我当场就翻了。”

昨夜一场酒，消除了大家的陌生感，变得如老朋友一般。提起最后的下马威，老赵哈哈大笑，道：“我这是要报仇。上个月，你们省刑总来了几个人，一名女杀手和我们单挑。娘的，奇耻大辱啊，我们全被一个娘们儿喝翻了，最后打了白旗。”

侯大利道：“那是我师姐张小天，这是我见过最能喝的人。”

老赵道：“对，她就叫张小天，喝酒厉害，办案利索。”

说笑间，小车来到岭西地质学院。在地质学院保卫科陪同下，侯大利、江克扬和老赵来到王福来教授家里。

王福来教授已经退休，身体微胖，得知来者是江州刑警，最初几秒还有些迟疑，随即脸色大变，眼光直勾勾地看着侯大利，道：“王大辉出什么事情了？活着，还是死了？”

王福来教授的夫人端了茶水，放在桌上后，背过身，不敢面对外地警察。

每个刑警都不愿意当面告诉遇害者家属世上最残酷的真相，可是，这话还必须得说出来，侯大利站在王福来教授面前，神情庄重严肃：“我们在江州发现一具遗骨，经过颅骨复原，发现与王大辉户籍相片很接近。我们想了解王大辉的近况。”

王福来嘴唇一下子变成乌黑色，道：“我要看颅骨复原相片。”

“等等。”站在王福来身后的年轻女子快速走进来，从王福来教授口袋里取出速效救心丸。服用了速效救心丸后，王福来接过了颅骨复原相片。他把复原相片捧在手心，呼喊了一声：“大辉，这些年你到哪里去了？”

砰的一声响，王福来教授夫人摔倒在地板上。

“妈，妈!”年轻女子赶紧抢救摔倒在地的母亲。王福来教授顾不得接待来人，和女儿一起，扶起老伴。王福来老伴坐在沙发上，双眼紧闭，胸口剧烈起伏。

老赵见情况不对，赶紧拨打120。

现场乱成一团，调查没有办法开展。七八分钟后，屋外响起120的声音。

120医生和护工带走王福来教授夫人，年轻女子对老赵道：“我送妈妈到医院，很快就回来。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不能再问我爸妈了。”

这是侦查员们最不愿意面对的情景，每次经历相似情景之后，侦查员的心理都会受到影响，久而久之，侦查员或多或少都会出现心理疾病。侯大利、江克扬和老赵知道此时安慰无用，相对无言，在客厅耐心等待。

约等了半个小时，年轻女子出现在门口，脸上犹有泪痕。她故作镇静，道：“我是大辉的姐姐王玥，大辉到底是怎么回事？”

侯大利道：“王大辉的手机还在使用？”

王玥道：“2005年秋天，我弟弟到江州出差，然后就没有回过家。最初，他偶尔会打电话，后来不时发条短信，说工作忙，暂时不回来。过了元旦，地勘所给家里打电话，说再不来上班就开除，我们意识到不对，这才到单位了解情况。地勘所说在江州的工程早就结束了。我们找到长青铅锌矿，对方也说工程结束，岭西的人早就走了。春节前，我们又收到弟弟短信，弟弟说心情不好，要到丽江和西藏旅行，回来后换一份新工作。我们给他打电话，他总是关机。每到一个地方，他会给我们发短信，还用QQ给他的朋友张睿发相片。后来，我和我老公开车前往西藏，一路寻找，没有找到弟弟。2006年夏天，手机停机，从此再也没有消息了。我爸妈不想让弟弟的手机停机，便让我想办法重新办了一张卡，保留了这个号码。我在电信部门工作，办起来方便。我和老公每年都要到西藏去寻人，我们推断他是在西藏出了事。”

说到这里，她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道：“还没有给你们倒杯水。”

王玥显示了良好的教养，侯大利想起深陷泥水里被焚烧过的尸骨，对这一家人抱有深深的同情，客气地道：“王大辉做过种植牙吗？是左边还是右边？”

王玥点头，道：“我弟牙齿不好，很早就落了一颗，小时候吃糖太多，而且有家族遗传。他是做的左边，我和他的朋友丁紫桐陪他做的。”

侯大利又道：“在哪一家医院？”

王玥道：“是一家连锁牙科诊所，春天牙医。”

龙新东在山南的春天牙医做过种植牙，王大辉在岭西的春天牙医也做过种植牙，非常巧合。所以，山南秦阳的牙医查看过二道拐头骨上的种植牙后，从材料和手法都认定为春天牙科技术，这也是滕鹏飞最后认定二道拐受害者就是龙新东的重要原因。

侯大利又拿出爱仕皮带扣相片，请王玥辨认。

“我没有见过这条皮带扣，我弟平时喜欢臭美，有可能买点时髦皮带，还有可能是女朋友送的。我弟挺帅的，和两个女孩子关系比较密切，有一个现在结婚了，还有一个去年从国外留学回来。我记得很清楚，我弟弟在2005年国庆节前给我打电话，说他已经想好了要和谁谈恋爱，还说工程做完了就回来宣布，现在保密，结果，他再也没有回来了。我弟是怎么遇害的？”

侯大利道：“山体滑坡后，露出一具遗骸，我们这才查过来。江州市局非常重视这事，把侦办任务交给江州市刑警支队，我们是负责办案的民警。为了侦破需要，我们想了解细节，越详细越好。”

弟弟失踪多年，王玥已经有其遇害的心理准备，得知警方明确告诉弟弟死了，“哇”地哭了出来。她不愿意影响父母，只能拼命地压住哭声。

压抑的哭声让三位见惯生死的刑警都觉得无法呼吸。侯大利打开笔记本，记下“与两个女孩子关系密切”几个字，画了一个着重号。

从目前来看，二道拐受害人大概率是王大辉。按照现场勘查推测的时间来看，遇害时间在2005年秋季，手机和QQ使用到2006年夏天。侯大利记下这两个矛盾点，画了一个着重号。

等到王玥恢复平静，侯大利道：“当年的手机短信还在吗？”

王玥道：“我爸、我妈还有我的手机上都保留了我弟短信。”

侯大利又道：“我们要和王大辉的两个女性朋友见面，能够联系吗？”

王玥道：“我和她们两人都有联系，一个就在地质学院上班，叫丁紫桐；另一个留学回来，在地矿研究所上班，叫张睿。她们和大辉都是地质学院的职工子女，从小就认识，后来都在本行业工作。”

侯大利和江克扬随后查看了王大辉留在家里的物品，没有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王玥联系好丁紫桐后，三人前往丁紫桐的家。地质学院分两个区域，教学区和生活区中间隔着一条小河，河水清亮，如一条丝带穿过地质学院，并在地质学院中间形成一片湖区，格外漂亮。丁紫桐的家在青年教师宿舍，位于教学区。一行人走过小桥，来到教学区。如果是平常，王玥肯定会为客人介绍地质学院特色，今天满脑子是弟弟的事，一路无言。

青年教师宿舍门口站着一个女子，皮肤稍黑，身形矫健。她急切地道：“玥姐，有大辉的消息了吗？”

王玥憋了许久的眼泪哗地又流了下来，道：“桐桐，大辉出事了，好几年了。”她抱住丁紫桐，肩膀不断耸动。教师宿舍不断有人进出。

丁紫桐搀扶着王玥上楼坐下，得知江州警方发现了王大辉的遗骨，双手捧着脸，埋头哭了起来。

侯大利等到丁紫桐情绪缓和下来，便开始询问。江克扬负责笔录。

侯大利问道：“你最后一次和王大辉联系是什么时候？”

丁紫桐几乎没有回忆，脱口而出：“我最后一次和大辉通话是11月11日，他还在江州，跟我说了最后的选择。我们三人从小在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都不错。他以前一直在我和张睿之间犹豫，那天他决定选择张睿，准备向张睿表白。我其实有预感，他和张睿来往更多。”

听到“青梅竹马”四个字，侯大利的内心有些波动。他控制住内心情绪，问道：“11日11日，你为什么记得这么准确？”

丁紫桐道：“这对我来说是刻骨铭心的大事，肯定会记得。当时我还骂大辉，说他在11月11日给我说这事，是想让我飞走吗？”

侯大利追问得挺细，道：“为什么11月11日和飞走有关联？”

丁紫桐道：“我爸以前是空军，11月11日是空军建军节，印象很深。从这天以后，我就再没有和大辉联系，后来玥姐找过我，我们四处联系，都没有见到大辉。”

长青国资委副主任唐国兴是在11月10日遇害，王大辉极有可能是在11月11日或是12日遇害，交通肇事逃逸案和二道拐黑骨案在时间上完美衔接起来。侯大利在11月11日画下三个着重号，又问道：“你和王大辉有邮件或者QQ联系吗？”

“我学的是资源勘查工程，他到江州的工作是调查铅锌矿储量，曾经向我询问一个技术问题，邮件还在。”丁紫桐打开了电脑，和王大辉最后一封邮件是10月2日。

听到资源勘查几个字，侯大利的脑神经元快速连接，发放大量生物电：长青铅锌矿正处于收购过程中，清产核资是基本程序。王大辉在岭西地质测量机构工作，来到江州长青县肯定是为了测量储量，这就和秦永国的说法联系起来。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一条工作思路：在长青县档案棺查找王大辉所工作单位岭西地质队的相关报告以及测量合同等文件。

丁紫桐打开电脑D盘，从文件夹中找出了当时王大辉询问的主要内容和自己的答复。侯大利抓紧时间扫了一眼，里面是与长青铅锌矿有关的勘查技术内容，还附有地下巷道里面的相片。

江克扬问道：“你的QQ还有王大辉的对话吗？”

丁紫桐打开QQ，道：“大辉的网名叫大飞，一直是灰色的，这么多年没有亮过。”

侯大利道：“在2006年年初亮起过没有？”

丁紫桐眼角又沁出泪珠，哽咽着道：“2006年年初，我随着学院一支科考队在西南考察，很少上QQ，也没有关注过大辉。当时，他选择了张睿，我不想理睬他。没有想到，他会遇害。”

与丁紫桐见面有两个收获：一是确定了11月11日的通话记录，在通话当天，王大辉选择了张睿，准备向她表白；二是王大辉前往长青铅锌矿，调查铅锌矿储量。

在即将离开时，回来一个高大汉子。汉子背着大包，包上有地质学院四个大字。汉子满脸风尘，进门也不管有客人，给丁紫桐来了一个热情拥抱。拥抱之后，他这才招呼王玥。

侯大利、江克扬和老赵一行离开了丁紫桐的家，准备与张睿见面。

丁紫桐扑到高大汉子怀里，抽抽泣泣。高大汉子安慰道：“这么多年都没有见到王大辉，出事的可能性很大。”

丁紫桐哭道：“可是，得知了死讯，我还是很难过。我、张睿和王大辉从小学就读一个班，也都在圈子里工作。我们虽然没有谈成恋爱，想起他几年前就死了，我还是挺难受。你不会怪我吧？”

高大汉子道：“我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怎么会怪你。如果听到了王大辉的死讯，你无动于衷，那我就有点担心你冷血。现在你是正常人，我很喜欢。”

丁紫桐感叹道：“现在最难受的应该是张睿，如果她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非常难受。”

2005年12月，张睿出国留学，去年回国，供职于地矿研究院。她接到了王玥电话后，心神不宁，眼皮狂跳。

王玥到这时才知道弟弟最终选择了张睿，心情又为之一变，见到张睿，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往下流。

“玥姐，是不是有大辉的消息？”张睿在小区门口见到王玥和几个陌生人，一颗心越收越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没有结局的三角恋

青阳区刑警老赵道：“别在小区门口，回家谈。”

进了家门，王玥道：“江州警察找到了弟弟，他遇害好多年了。”

张睿心中已经猜到会有不好的消息，听闻王大辉遇害，还是呆住了。她说了一句“对不起”，匆匆跑向卫生间。过了良久，她从卫生间出来，红着眼睛坐在王玥旁边，道：“玥姐，到底怎么回事？”

王玥：“这两位江州来的警官要问你。”

侯大利让张睿看过二道拐颅骨复原像，又取过爱仕金属皮带扣相片。张睿比起丁紫桐更理智，跑到卫生间哭过后，变得很冷静，道：“这是我买的。大辉准备到江州，临行前一晚，我送给他一条皮带，是仿制的，但是质量很好，价格也不便宜，大辉很喜欢，当场就换上了。”

落实了爱仕皮带扣，侯大利开始询问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电话、邮件、QQ等具体情况。

张睿走进里屋，拿出笔记本，道：“我和大辉曾经相约从二十岁开始记日记，记录年轻时发生的事情。不管以后能不能走到一起，到了七十岁的时候，我们可以互相印证曾经的生活，他那本笔记本是我买的。我买了两本，他一本，我一本。”

她打开笔记本，很快找到11月11日的那一页，道：“大辉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就是这一天，后来就再也没有打过。”

11月11日，张睿的日记很简单，前面大部分记录生活和工作中的琐事，在最后一段记录着她当时的心情：刚才和大辉通了话，他今天装神弄鬼，还说要回南州来见面，给我一个惊喜。能给我什么惊喜？我其实已经厌烦了三人之间的游戏，这不是正常的恋爱。如果大辉不能做出选择，那么我就会做出选择。单位出国留学的名额是很多人期盼的，我至少知道三个人为此付出了代价。我的代价是多年来的苦学，比别人更优秀的专业水准。如果我选择了出国，那我的大辉最终就会和丁紫桐走到一起。每次想到他们在一起的画面，我就心如刀绞。我下定决心，如果惊喜不是我想要的惊喜，我就果断选择离开，免得成为一个可怜的人。爱需要相互给予。不是一个人单向付出，而另一个人还在三心二意。

侯大利看罢这一页日记，道：“11月11日后，你再也没有和王大辉通话了？”

张睿道：“我一直在等他。11月12日，我给他打电话，他一直关机。这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我们每天都要通一次话，如果实在有事，会留短信。11月20日，我认为大辉做出了最后选择，他选择了丁紫桐而不是我，便接受了单位委派，到国外留学，去年才回来。”

侯大利道：“除了电话外，邮件和QQ有没有联系？”

张睿道：“这也是我最疑惑的地方，2005年圣诞节，大辉的QQ曾经亮起过两次。我问过他，他说这一段时间心里很乱，决定出去玩几天，散心。我来到国外，无所依靠，心情发生了变化，原谅了他的三心二意。在对话时，他发过一些相片，有前往丽江沿线的风景，还有几张比较清凉的相片。这是我和他之间的小秘密，他发了相片，也要我发一些比较清凉的相片。以前我们互相发过类似的相片，接到他的相片以后，我没有多想，就发了一些穿比基尼的相片。”

通过丁紫桐、张睿以及王家人提供的情况，侯大利判断王大辉遇害是在11月11日，最迟不超过12日。但是，为什么在圣诞节期间，王大辉的QQ会亮起？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他追问道：“QQ联系时，你能不能确认对方是王大辉本人。”

张睿道：“最初我以为是大辉，他发过来的相片确实是大辉的，所以我也发了相片。后来我才感觉有些不对劲，此人用词用语和大辉不一样。我当初就提出了疑问，他只说来到了西藏，净化了心灵，感觉以前白活了，用这些话来敷衍我。后来QQ偶尔亮起两三次，传了些相片。”

王玥惊讶地道：“你以前没有说起这事。”

张睿犹豫一下，最后还是道出了实情：“我和大辉有过性生活，我发的相片中有三张是没有穿衣服的相片。当时出于脸面问题，我在国外没有给你们提及此事。从现在来看，极有可能有人拿到了大辉的笔记本和电脑，盗用了QQ。”

若是多年前，张睿很难开口讲出自己跟男朋友有过性生活，发过裸照，经过数年，她已经能坦然面对以前的事，不再顾忌。老赵是青阳区刑警，陪同过来调查，一直没有发言。到了此时，对案件全貌有了基本了解，道：“凶手欲盖弥彰，王大辉遇害后，肯定有人拿着王大辉的手机，不断发短信，又利用QQ发相片，故意制造人还活着的假象。”

这和侯大利的判断基本接近。

刑警们离开了家门时，王玥停下了脚步，道：“睿睿，你没有结婚？”张睿摇了摇头，道：“我接课题，平时挺忙的。”

王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决定说真话，道：“刚才，我们见了丁紫桐。据丁紫桐回忆，在11月11日，大辉给她通过电话，告诉她，他做出了选择，决定和你在一起。他应该没有来得及与你见面，甚至没有来得及打第二个电话，便遇害了。”

男朋友迟迟不做选择，这是张睿内心深处的痛，多年后得知了王大辉的死讯和王大辉当年的选择，张睿悲从心来，和王玥抱头痛哭了一场。

中午，侯大利、江克扬和老赵找地方吃了便餐，下午来到了岭西地质队。

几年时间，地质队领导全部换完，几乎没有人知道几年前到江州进行矿产勘查之事，也无人认识王大辉。地质队陈书记让办公室查询2005年的相关文件，没有找到与长青铅锌矿有关的合同，找来了分管勘测的副总经理，仔细回忆，才记起地质勘查所应该去过江州。

侯大利来到岭西地质队下属的地质勘查所找所长询问情况，据所长回忆，所长杨成功带队前往江州，做过一次储量调查。

所长杨成功来到地质队办公室，轻描淡写地对江州警察道：“每年这么多事，在江州搞储量调查是几年前的事情，有可能记不太清楚了。你们要查什么事情？”

侯大利问：“你们和王大辉是一起离开江州的吗？”

杨成功道：“国企管理很严，出差补助很低，我们住在普通宾馆。普通宾馆没有网线，不能上网。王大辉家庭条件应该不错，带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想上网，所以自己去开了宾馆，具体哪一间不清楚。我们离开时，王大辉说要到阳州玩，就没有和我们一起走。后来，他一直没有出现。到了元旦，我们通知了他的家人，要求他尽快回来上班。”

做完调查笔录，侯大利和江克扬带着大量信息赶回山南。

经过两组侦查员调查走访，二道拐黑骨案和交通肇事案的诸多线索浮现出来，由于涉及两条人命，市局高度重视。等到侯大利和江克扬返回江州，晚上七点开案情分析会。参会人员有副局长宫建民、刑警支队领导、重案大队一组全体、二组苗伟、三组李明，另外经侦支队、交警支队和105专案组负责人也参加会议。

会议由刑警支队常务副支队长陈阳主持。

首先，江克扬汇报前往岭西调查走访的情况。

其次，袁来安汇报到长青档案馆的情况。在长青县档案馆查了长青铅锌矿收购案的相关资料，查到当时指定做矿产调查的是岭西地质队，完成于2005年11月，除岭西地质队，没有其他地质单位的勘查材料。但是，在2004年还有一次由山南地质队进行的矿产调查，档案中有这份材料。

随后，一组组长侯大利分析案情，讲了三点：

第一，从现在调查的情况来看，除了杀人案以外，还有一起内外勾结导致国有资产流失的案件。长青县同意卖掉长青铅锌矿的重要原因是探明储量不足，从目前运转情况来看，已经成为长盛矿业旗下企业的长青铅锌矿在运营四年以后，产销两旺，没有看出储量不足的状况。山南地质队和岭西地质队先后参加了矿产储量调查，前者资料没有进入收购案，后者有正式的合同和报告。

第二，当前的难点在于缺少直接证据。无论是交通肇事逃逸案还是二道拐黑骨案，案发都在数年前。交通肇事逃逸案中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故意杀人，二道拐黑骨案由于DNA缺失，同样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就是王大辉，侦破难度非常大。要想拿下这两案，可以从长青铅锌矿收购案进行迂回，或许能够找到线索。

第三，犯罪嫌疑人为了隐藏王大辉已死的真相，使用了王大辉的QQ号，并且与张睿进行了多次聊天。可以顺着这条线去调查，或许能有突破。

常务副支队长陈阳同意侯大利的工作思路，并做了进一步细化。最后，分管副局长宫建民讲话。

“我要表扬重案大队，二道拐颅骨案发生在多年前，线索极少，非常难搞。说实话，我听到案件汇报后对侦办此案都没有太大信心，考虑过如果无法侦破就把此案放到105专案组，不让这个悬案占用太多资源。当前江州进入高速发展期，人口净流入增加，工业爆发式增长，这是江州发展的黄金时期，与此同时，外来人口增加，流动人口比前些年多了近三十万，各类案件都呈上升趋势，这是对我们江州公安的极大考验。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有所取舍，把绝大部分力量放在现发案件中。重案一组不愧为刑侦战线上的一把尖刀，经过周密部署，艰难取证，目前已经弄清楚了尸源，确定了案侦方向，这是关键性的一步，如果没有这一步，案侦工作便无法继续开展。”

表扬之后，宫建民做了两个决定：一、经侦、技侦和105专案组要积极配合侦办此案；二、滕鹏飞和杜峰探组继续在打黑除恶组，深挖龙新东案。二道拐黑骨案由一组组长侯大利负责指挥。

散会以后，朱林来到侯大利在重案大队的办公室。

“这是里外间，外间是一组会议室，里间是我的办公室。”侯大利领着师父走进办公室，给师父泡了一杯茶。

朱林笑道：“不用介绍，你忘记了我曾经是刑警支队长，这以前是滕麻子的办公室，我熟悉。二道拐黑骨案是个硬骨头，不好啃。我有一个建议，犯罪嫌疑人盗用了王大辉的电脑，利用了其QQ号，说明此人与王大辉有密切联系。周涛是这方面高手，你可以问一问他，可否从QQ号查到使用人的有用信息，比如IP地址，等等。我在这方面是外行，无法深入，就是提供一个思路。你若是需要经侦方面的支持，直接过来找易思华。105专案组最大的好处就是有一种变废为宝的能力。葛朗台在105专案组来过一遍，如今是省内有名的画像师了，我给他起了绰号叫葛画师。樊勇如今到了特警支队，也是小领导了。周涛这种文青在105来过一遭，也会变成技侦精英。可惜，我还有大半年就要退休。”

侯大利明白师父舍不得离开队伍，道：“师父，我这一段时间都在重案一组忙案子，从排爆训练回来后，还没有再与周涛见过面。叫上专案组同事，我们找地方喝一顿。”

“另找时间吧。案件进入关键期，不能分神。”朱林喝了口茶，自嘲道，“地球离了谁一样转，我看来是老了，话也多起来。我坐你的车回家，在车上再聊聊。”

朱林将车丢在刑警新楼，坐着侯大利的越野车回家。他坐在副驾驶，看到侯大利套上了白手套，道：“你戴手套这个怪癖，都成了刑警支队的笑话了，这是强迫症。”

侯大利道：“以前是装洋盘，后来就变成了强迫症，反正是小事，我也不想纠正。”

朱林原本想问“还怕水吗”，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道：“滕麻子没有进专案组的时候，钓了些河鱼，约了老姜局长，在我家里吃饭。他也算是我一手发掘的大将，只可惜脾气臭，任性，没有能够留在刑侦总队，回来又没有提成副支队长。我知道你和滕麻子不太和，一山难容二虎嘛。你们两人本性都不错，所以会斗而不破。从目前交手的情况来看，吴煜案和二道拐案，你还稍占上风。滕鹏飞能力强，你能占上风，很不容易。”

侯大利道：“我其实不算占上风，两个案子有点巧，滕大队带人挖了很多线索，我是旁观者清。客观来说，没有滕大队前期的工作，我也挖不到猛料。”

朱林道：“我明天让周涛到你的办公室，你给这个小伙子加点担子。有了正事做，他才会摆脱小布尔乔亚的无病呻吟，成为一个正常的人。”

侯大利笑道：“师父用了小布尔乔亚，症状抓得非常准确。”

朱林道：“每一代人都有相似的毛病，我也曾经年轻过，知道小年轻会犯什么毛病。”

两人随意交谈，越野车来到了朱林所住小区，两人又站在车下抽了一支烟，侯大利这才回到江州大酒店。

宁凌听到脚步声，打开房门，道：“大利哥回来了。”

侯大利住在江州大酒店顶层套房，宁凌作为高管住在同一层，只隔了一堵墙，如此安排得到了李永梅首肯。

侯大利略微停下脚步，道：“回来了。”

宁凌此刻已经彻底放弃模仿杨帆，在工作时穿得很正式，回到江州大酒店以后就换上了轻快的运动衫。由于经常运动的原因，腰肢不算特别纤细，不过显得健美而有弹力，和地院的丁紫桐倒有几分相似。她站在门口，笑道：“我今天看工地，看到农家院子时挂着的橘子很漂亮，买了一点，都是从树上摘下来的，我给你带过来。”

宁凌被绑架后表现得很勇敢，如今又不再刻意模仿杨帆，这让侯大利少了些戒备。宁凌端着一个盘子来到侯大利房间。两人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橘子表面疙疙瘩瘩，味道极佳，两人默默地剥橘子。

吃完两瓣橘子，侯大利拿纸巾抹了抹嘴巴，道：“你是怎么来到我们身边的？”

宁凌知道迟早要在侯大利面前说起此事，道：“晓宇老总找到我。他最初找到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骗子，后来看到杨帆相片，我才相信。他们找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让我出现在你面前。当时他们觉得你心理有了问题，我长得和杨帆有几分相似，当然和她比起来差得远。你爸妈真的很关心你，希望我能引起你的兴趣。后来，你和田甜姐好了，他们发现你的心理没有问题，我的任务便结束了。”

侯大利又剥开橘子，道：“你为什么要接受这个任务？”

宁凌道：“晓宇哥给了我丰厚的报酬。而且，不管你信不信，我对干妈很有感情，是真有感情。”

侯大利递了剥开的橘子到宁凌面前，道：“好看不过素打扮，你现在这个样子挺好。从在地下室救出你开始，我就觉得你很了不起，这是真话。你走到这一步不容易，既然在国龙集团立了足，那就好好工作。我希望我们以后交往能够更坦诚，这样大家都能轻松。”

宁凌接过侯大利为自己剥的橘子，如小猫一样很温柔地吃着，道：“谢谢大利哥。”她收拾了剥掉的橘子，道，“我能不能把大利哥的大利两个字去掉？”

侯大利道：“暂时还是加上‘大利’两个字。”

宁凌有几分失望，道：“只是暂时加上吗？什么时候能去掉？”

侯大利道：“水到渠成。”

宁凌突然涌起拥抱侯大利的冲动，但不是以杨帆的化身拥抱，而是以宁凌的身份。她为了扮演好杨帆，一直在研究侯大利，研究得越深，越深觉侯大利可怜得很。当她深陷地下室危险时，是侯大利最先冲进来拯救自己。自那以后，她经常会回想起这个情节，总是会想起那一句台词：我的意中人是一位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身披金甲圣衣、驾着七彩祥云来娶我。

田甜牺牲后，宁凌很难过，不仅是为了田甜，更是为了可怜的侯大利。这一次国龙集团要在江州修医院和五星级宾馆，宁凌通过李永梅争取到参加筹备的机会。

宁凌离开后，侯大利打开电脑，将田甜相片放在旁边，道：“田甜，我想听一听你的意见。”

在田甜没有牺牲前，两人经常在家里讨论案件，如今回到家再无人可以讨论案件，他只能对着相片讲述王大辉的故事：“王大辉家庭条件不错，教授子弟，学历也行，长得英俊，招女人喜欢，没有料到居然殒命于二道拐。”

田甜相片正是那张为了结婚而照的相片，虽然是结婚照，仍然有几分严肃。她没有回答侯大利的自言自语，默默地在遥远的地方注视着爱人。

侯大利点开D盘相片夹，这些相片是“王大辉”在QQ上传给张睿的相片。

“王大辉确实是高发际线，单眼皮，挺帅的。老葛进了良主任工作室，进步神速。”侯大利摸了摸未婚妻的脸颊，又道，“王大辉遇害后，张睿从QQ上还收到了相片，这些相片应该是从王大辉笔记本电脑中拿到的，还有一些风景相，是在前往西藏路径中拍摄的。风景相片里面还有几张王大辉的个人相片，大约是想证明王大辉真是在旅行。王大辉家人和女朋友确实被骗过了。这些相片应该就是凶手拍摄的，不知道相片中会不会有凶手的信息。”

田甜仍然不说话。

侯大利道：“凶手应该是初夏进藏，冬天不可能进藏。我揣摩凶手的心思，他杀害王大辉以后，拿到了王大辉和张睿的同款笔记本，以及王大辉的笔记本电脑，不知什么原因获得了密码，所以用手机短信与王大辉家人和女友不定时联系，并发送各地的风景照，让王大辉家人以为王大辉精神状态不佳，或者出现了抑郁症。这个目的确实达到了，王大辉家人没有怀疑王大辉是在江州遇害。”

他在自言自语时，顺便把所有相片以季节为序罗列出来：第一部分是在阳州的相片，从周边风景来看是12月左右，山南进入初冬；第二部分是在云南丽江，太阳很足，应该是整个冬天都在那边；第三部分则是在前往西藏的路上。

“凶手在丽江时间不短，肯定会住宾馆或者民宿，我可以从这方面入手调查。找齐了江州人住宿登记的名字，这里面谁与长青铅锌矿有瓜葛，谁就有嫌疑。”

侯大利提出一个观点，又自我反驳道：“四年前的事情，宾馆或者民宿的登记表还在不在都难说。而且犯罪嫌疑人多半不会以王大辉的名字登记，而是以本名登记，每年前往丽江的江州人不少，难度相当大，就算费尽人力物力查到了与长青铅锌矿有瓜葛的人，也不能证明什么，难道不准别人在丽江度个假？这个思路应该暂时放下来，作为最后选项。”

在这些相片里还夹杂着几张王大辉本人的相片，有两张相片的背景是茂密的植被，从植被种类来看，与阳州山林植物一致，应该是在江州拍摄。还有一张在丽江时期的相片，从背景来看，更应该是在宾馆里。

“岭西地勘所杨成功带队来到江州，杨成功明确说王大辉住了宾馆，从这张相片来看，确实是住在宾馆。凶手是把江州宾馆的相片冒充了丽江宾馆的相片。”侯大利拿出笔记本，记下了这个想法，并标注：“要找到那间宾馆，确定丽江宾馆相片实际上是江州的宾馆，此事可以找王华，他熟悉宾馆的情况。”

翻看完所有相片，侯大利打了个哈欠，准备关掉文件去睡觉。当鼠标刚刚出现在文件中的关闭符号时，他突然发现了一个特殊之处：这应该是一张前往西藏自驾游的相片，主要风景是大雪山，拍摄者在车上拍摄，相片中无意间出现了反光镜，在右下角，很小一块。

侯大利多次翻看相片，以前都是被大雪山吸引了注意力，没有看到很小的反光镜。今天无意中看到反光镜，顿时如获至宝。

侯大利接触过不少豪车，一眼就认出这是防眩目后视镜，从形状来看应该是路虎。这款车和金传统平常所开那一款很接近，辨识度很高。在江州开这种车的人不多，所以，找到发相片的人也就相对容易。

越是复杂的设计越容易出现破绽，犯罪嫌疑人很聪明，只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最终在相片中露出一个细小的破绽。侯大利拿起田甜相片，道：“谢谢你陪着我，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居然真找到犯罪嫌疑人的马脚。”

进入梦乡中，田甜如约而至，进入了侯大利的梦境。

这一次梦境是生活场景，田甜仍然和上次一样，还在伤后休养。

侯大利用手掌握住未婚妻的长发，用电吹风呼呼地吹，洗发液的香气以及身体的香味便传到鼻尖，身体某个部位开始蠢蠢欲动。田甜感受到丈夫身体的变化，道：“又想了？我身体没事了，伤好得差不多了，我在上面就没事，只要不压到伤口。”侯大利道：“会不会裂开？”田甜回头，嗔道：“我是法医，对自己的身体还不了解。今天，我说了算。”

夫妻俩回到卧室，采取了上位势。良久，两人才安静下来，平躺在床上。田甜见丈夫眼睛睁圆了还看着天花板，道：“别想着案子的事情，赶紧睡觉。”

突然之间，场景发生剧变，侯大利开着车前往西藏，在路上遇到了一辆路虎，他紧追不舍。两辆车越开越快，最后，侯大利控制不了车速，直接冲出公路。

醒来，侯大利惊出一身冷汗。回想梦中惊险场景，他再低头看时，只见内裤前面已经湿透。将湿裤子扔进盆子里，侯大利悲从心生，彻夜难眠。

第八章 侯大利指挥侦查行动

指向嫌疑人的两条线索

早上，侯大利来到办公室，还没有来得及泡茶。105专案组周涛出现在门口，敲了敲门，道：“组座，朱支叫我过来。你找我什么事情？”在排爆训练中，周涛曾经吓得尿了裤子。经历了这一次“生死训练”，周涛和侯大利没有了隔阂。

“你先喝茶，我们等会儿细谈。”侯大利倒了一杯茶，然后又到门口叫了江克扬过来。

江克扬拿着本子坐在外间的小会议室，给周涛打了声招呼，道：“你是技侦的吧？看着面熟，叫不出名字。”

“我叫周涛，技侦支队，抽调到105专案组。”周涛头发乱糟糟的，完全没有发型，眼色略微迷蒙，一副瞌睡未醒的模样。

王华夹着包，走进了会议室。他这一段时间坚持锻炼，肚子明显小了下去，精神不错，进门也叫了一声“组座”，又道：“老克，我们上一次合作还是六七年前，那时你还在反扒队，有名的神眼啊。”

江克扬道：“王大胖，你的肚子倒是比以前小了，过来办事？”

王华道：“接到组座电话，过来接受任务。”

侯大利把相片递给了王华，道：“这是受害者的相片，冒充在丽江的相片。我觉得相片应该是在江州某个宾馆拍摄的。宾馆装修还比较新，我估计几年内不会重新装修。华兄对宾馆非常熟悉，老克安排人和华兄一起寻找这家宾馆，这是第一个任务。”

侯大利又发了张相片给江克扬，在相片中，后视镜被单独标注出来，道：“据我判断是路虎的后视镜，这是极为重要的线索，老克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极有可能网到大鱼。”

江克扬接受任务后，提出一个建议：“还有一条线索可以利用。犯罪嫌疑人应该拿到了王大辉的笔记本电脑，这款电脑在2006年要一万多，极有可能自己用，或者给亲戚朋友使用。我准备派马小兵到一次阳州，把购买手提电脑的票据复印过来。”

“可以查一查，万一真查到就中了大彩。”侯大利说完，又对周涛道，“还有一个问题，请周涛帮助我们做个判断，犯罪嫌疑人利用了被害人的QQ，然后不断从QQ发信息。他在接近半年时间，从阳州、丽江和西藏沿途都在发信息，我们能不能锁定犯罪嫌疑人？”

周涛仍然是一副没精打采的神情，道：“组座，我打断一下，犯罪嫌疑人在西藏沿途是什么意思？”

侯大利道：“从QQ语境来讲，他是在西藏的公路上拍摄相片，然后通过QQ发出去。”

周涛道：“哪一年的事？”

侯大利道：“2006年1月到6月。”

“我还以为是什么高难度的工作，这个非常简单。”周涛打了个哈欠，道，“那些年Wi-Fi普及率不高，犯罪嫌疑人不管沿青藏线还是川藏线走，想随时上网就只能自带电信数据终端，多半还是华为终端。要办这个业务得和电信部门签合同。2006年时费用挺高，一般人不会这么奢侈。要找这个犯罪嫌疑人，可以到电信部门去查2006年或者之前的合同，人数应该不多。”

侯大利道：“有这种移动终端？我没有用过。”

周涛道：“类似U盘，插在笔记本电脑上就可以上网。”

侯大利原来准备利用技侦支队的高科技手段查找出多年前上网的痕迹，谁知周涛根本没有想到用高科技手段，直接点明一条更简单的路。

短会结束，大家分别开始行动。侯大利和周涛带上相关手续，到电信局去查找2006年使用移动终端的用户。

果然如周涛所言，在2006年使用移动终端的客户很少，只有一百七十八位。更为有利的是客户身份资料、手机号码等全部在合同上。

走出电信局，侯大利拍了周涛的肩膀，道：“真是高手，没有你点破迷津，我们肯定要走冤枉路。谢谢你。”

周涛被拍得有点疼，缩了缩肩膀，道：“我们是经过排爆考验的生死之交，组座有什么要求，随时招呼我。”

侯大利道：“找机会约老葛和老樊，新老专案组成员得好好聚一聚。”

“我很少喝酒。”周涛耸了耸肩膀，告辞而去。他没有开车，而是步行前往刑警老楼。走到街上，他双手插在裤袋里，目不斜视，一副沉思者的模样。

回到刑警新楼，侯大利召集张国强探组到小会议室开会。

在小会议室新安装了一台高清投影仪，幕布上显出了犯罪嫌疑人和张睿对话的图片，侯大利道：“犯罪嫌疑人有可能使用了移动终端，江州使用移动终端的名单已经共有一百七十八位。你们要根据名单查清谁与铅锌矿有关系，有关系的人便极有可能是犯罪嫌疑人。”

中午，外出调查的侦查员陆续回来。最先回来的是江克扬和袁来安，经查询，江州全市共有三十七台路虎，车主姓名全部列表。

江克扬道：“我真没有料到江州有这么多路虎，真有钱啊。长青、长荣、长盛和长贵县共有二十四台，江州市区有十三台，大多数是矿老板，打对钩的就是矿老板。”

侯大利很快在表中看到三个与长盛矿业有关的名字：黄大磊、黄大森、黄仁毅。

这三人各有一部路虎，皆为灰色。

原国有长青铅锌矿被长盛矿业收购，长盛矿业的老板是黄大磊，黄大森是总经理，黄仁毅则是现长青铅锌矿副矿长。重案一组为了追查二道拐黑骨案，绕了一个大圈，终于通过长青交通肇事逃逸案追查到二道拐上方的长青铅锌矿。

三人正在商量核实路虎车后视镜的工作，王华和马小兵进了门。

王华坐下来，扭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一大口，道：“我们运气不错，跑了四家宾馆，就找到了相片拍摄的地方。”

马小兵道：“王大队很有经验，分析王大辉的经济条件，决定暂时不查星级宾馆，从没有挂星但是条件不错的宾馆查起，而且要距离长青铅锌矿比较方便的地方。圈定了两个条件后，查找得比较顺利。”

王大辉坐在宾馆沙发上自拍，自拍照后面的纱窗、椅子、墙布与王华、马小兵的相片几乎一模一样。

马小兵指着相片道：“最明显的特征是墙布上破损的地方，完全一样。我甚至能够想象当初王大辉坐在沙发上自拍时的场景。有了这两张相片，能基本证实在旅行中出现的宾馆照是假的。”

这时，张国强拿着一份名单走了进来，道：“我们通过人口系统进行查询，有一个叫高琳的人和长青铅锌矿有关系。高琳的丈夫是黄仁毅，黄仁毅是长青铅锌矿副矿长。”

侯大利忍不住拍了桌子，道：“路虎车，移动数据端，这两条线索都指向黄仁毅，黄仁毅具有重大作案嫌疑。”

王华泼起冷水，道：“组座别高兴得太早，我们找到的都是外围证据，这比较容易，但是直接证据一样都没有。如今实行的是审判中心制，这些证据在法庭上的证明力很弱。如果对方死咬不松口，还真没有办法锁死对方。”

江克扬道：“王大队说错了一点，二道拐黑骨案是完全没有头绪的悬案，能找到现在的线索，大家费了吃奶的劲，太不容易了。以前大家说组座是‘神探’，其实有一点调侃意思在里面。从这个案子起，我算是服了，组座确实是‘神探’。”

“离破案还早，大家就别给我戴高帽子，捧得越高，破不了案，屁股要摔成八瓣。我和老克见到了王大辉家人，王家人保留了王大辉的电话号码，心存侥幸，希望王大辉还活着。我们带去的消息击穿了他们所有希望，对其父母是重大打击。每次看到这种场景，我心脏都难受。大家一起努力，不揪出杀害王大辉的凶手，我们绝不收兵。”

侯大利脑中依次出现了梁佳兵、杨成功、黄仁毅、黄大森等人的面容，这些人如一个个闪着黑光的鬼怪，汇集在脑中形成一个恶鬼的头，恶狠狠咬断了王大辉的脖子。

要揪出凶手还有很多工作，目前的成果只是万里长征走了第一步。当前要最大限度利用已有线索，敲开凶手制造的硬壳。

侯大利正在苦思之时，王玥打来电话：“侯警官，我是王玥，我和张睿在江州。我们整理打印了大辉从2005年9月以来分别发给我们的短信、QQ，还回忆了当时通话内容，准备送给你们，希望能够帮助破案；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和张睿想看一看大辉的遗骨以及埋身之地。”

十来分钟后，王玥和张睿来到办公室。

王大辉失踪多年，王家人其实都有最坏结果的心理准备，最初听到王大辉死亡的准确信息仍然控制不了情绪，等到平静下来后，他们不再哭哭啼啼，积极配合警方捉拿凶手。

张睿把厚厚的记录册交给侯大利，道：“我仔细翻阅了以前的信息，还查看了当时我自己的日记，慢慢回忆起一些细节。大辉最初觉得领导能力强，关系网宽，连外省业务都接得到，后来就给我抱怨，说是里面有鬼。至于里面有什么鬼，他没有细说，我估计这就是他遇害的原因。我的专业技术能力也不错，如果查案需要专业知识，我随叫随到。”

侯大利、江克扬、王玥和张睿一起来到了二道拐滑坡现场。二道拐滑坡地带的公路已经清理干净，仍然能够看到滑坡的痕迹，在滑坡上端，暴露的洞口依然保持原样。

“我弟弟被埋在这里？”尽管有了心理准备，得知弟弟被埋在荒山多年，王玥还是无法控制悲伤，身体不停发抖，牙齿咔咔作响。

侯大利道：“如果不是滑坡，发现不了。”

张睿仰头看着曾经被封闭的矿口，道：“那是矿洞？”

侯大利道：“以前的老矿洞，被封闭后，王大辉在矿洞被烧了。”

“啊!”王玥和张睿几乎同时惊叫了起来。她们知道王大辉遇害，却下意识不敢打听遇害的细节，似乎这样就能减轻痛苦。到了二道拐，现场在此，根本绕不过去。王玥浑身无力，双腿酸软，没有办法爬上并不陡峭的小坡，只能和江克扬站在公路上。

张睿性格更为倔强，跟在侯大利身后，沿着小坡，来到矿洞前。

侯大利没有遮掩，指着洞口墙壁的倒三角形烟熏痕迹，道：“这是焚烧现场，起火点就在三角形的尖部，烧得很惨，骨头都烧出裂纹了。”

张睿蹲在坑口，抚摸着烧成黑色的坑壁，喃喃自语道：“我现在才知道，大辉最终拒绝了丁紫桐，那是11月11日，按照常理，你应该在11日，最迟12日就给我说这件事。你没有来得及说就被他们害了。我知道他们害你的原因，你从小眼睛揉不得沙子，至少有三次见义勇为，还有无数次路见不平，这种性格害了你。你多半是看见了黑幕，想要揭发出来。你并不懂得悄悄办这些事，肯定是又固执又得意地大喊大叫。如果我没有出国，或许还会为你这种行为感到骄傲。出国以后，看了很多残酷的事，我会劝你，行事要低调，就算要伸张正义，也得保护好自己。你、我还有丁紫桐生在地院，长在地院，空有很多理想，实在是不接地气。”

她在与逝去男友低语时，泪珠滴在黑色矿坑泥土中，一点点地渗透进去。

侯大利的肺叶仿佛被浓液体堵塞，呼吸困难。随着对案情了解得越深，他对王大辉和张睿越抱有同情。张睿对爱人深情的低语幻化成一座大山，沉甸甸压在了这个年轻基层指挥员的肩上。

终于，张睿站了起来，道：“这就是铅锌矿的老矿洞吧。在大矿附近往往都有这种小矿洞，大多因为环保问题都被关闭了。侯警官，大辉遇害肯定与他的工作有关，我在这个领域算是专家，可以给你们在专业上进行判断。我能不能去看一看铅锌矿的现状？”

侯大利道：“今天不行，我们近期会再来这里，到时你可以和我们的侦查员一起过来。”

张睿道：“我想到山顶上看一看矿里的全貌，了解其整体布局，有个直观印象。”

侯大利陪着张睿来到山顶，俯视长青铅锌矿。不断有车辆进出长青铅锌矿，带出一阵阵灰尘。距离长青铅锌矿一公里的地方则是长盛矿业曾经拥有的小型铅锌矿，目前是梁佳兵的铅冶炼厂。

回城后，王玥要照顾父母，提前回岭西南州。

张睿拿到《山南省江州市长青铅锌矿资源储量核实报告》后，在附近的公安宾馆开了房间，全神贯注研究这份储量报告。

拔出萝卜带出泥

“社会关系和行为轨迹”是老朴的绝招。其实绝大多数侦查员都明白其中道理，只不过很多人不能坚决贯彻执行。世上很多事都这样，道理简单，执行困难，能执行者，必成大器。两条线索交叉到黄仁毅后，侯大利和江克扬直奔梅山，找到派出所所长施成。

施成和江克扬曾经是搭档，见面后自然很是亲热。略为寒暄，施成道：“侯组长，我认识黄仁毅，在黄氏农家乐吃过饭。你需要了解哪方面情况？”

侯大利道：“我要了解黄仁毅的社会关系，以及他的成长经历。”

“我们所里的辅警程东，退伍军人，素质不错，是黄仁毅同村人，应该对黄仁毅有所了解。”派出所所长施成是刑警出身，知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事情不该问，没有问原因，直接提出建议。

“那最好不过。”侯大利到梅山来了解黄仁毅的情况，又不能打草惊蛇，能从侧面了解自然最佳。

程东接到电话，很快来到所长办公室。转业在派出所干了一年多辅警，程东身上仍然保留着军人的行为举止，坐得笔直。施成非常严肃地讲了讲保密纪律，再由侯大利提问。

程东原本还有些紧张，得知是了解黄仁毅的情况，明显松了一口气，道：“我从小就认识黄仁毅，我家和他家只隔了两匹坡。黄仁毅比我大三岁，成绩还行，读完了初中，没有读高中。初中毕业后先是在梅山混社会，后来就跟了黄大磊，在长盛矿业的铅锌矿工作。”

侯大利道：“黄仁毅和黄大磊是什么关系？黄仁毅是长盛矿业下属的长盛铅锌矿副矿长，很受重用的，关系应该不错吧。”

程东道：“梅山黄家都是亲戚，建有一个黄家大祠堂。黄仁毅和黄大磊从辈分来说只隔了一辈，亲戚关系很远。黄仁毅最初是长盛矿业的小喽啰，遇到什么麻烦，有点冲突，就由他们这一群小喽啰冲上去打。他下手狠，人也挺聪明，比多数小喽啰都混得好，后来到长青老矿那边当安全员，算是进入黄大磊的圈子。我当兵转业回来时，黄仁毅已经是长青铅锌矿副矿长，开豪车，住别墅，算是他们那一批混得最好的。”

侯大利道：“黄仁毅是什么性格？”

程东脱口而出，道：“这小子有野心，胆子大，野心勃勃。以前偶尔在一起喝酒打牌，他话里话外就是想当大老板，赚大钱，不甘心过现在的生活。”

侯大利除了录像，还拿着小本本飞速地记录，听到这里，又问道：“他是什么时间发达的？”

程东仔细想了想，道：“应该是我当一级士官的第二年，2006年初。”

在办公室聊了一个多小时，黄仁毅的经历已经有了一个粗线条。侯大利、江克扬又到黄仁毅老家走了一圈，邀请当地村支书和村主任吃了饭。在席间，所长施成有意无意将话题引向黄仁毅。村支书和村主任喝了几杯酒以后，讲了不少黄仁毅的往事，大大地充实了侯大利所制作的黄仁毅“关系轨迹”图。

回到刑警新楼，侯大利在白板上梳理出王大辉案的三条关系线。

王大辉—杨成功—梁佳兵—唐国兴—王大辉，第一条关系线摆在明处，在长青铅锌矿收购中纷纷出场。

王大辉—黄仁毅—？，第二条关系线藏在暗处，从“西藏相片中透露出的后视镜”到“王大辉逝后仍然在使用的QQ号”牵出了黄仁毅，黄仁毅具有重大作案嫌疑，但是，除了这两条线索，再也没有其他线索将王大辉和黄仁毅联系起来。

王大辉—唐国兴—？，第三条关系线藏在暗处，王大辉与唐国兴是通过唐国兴手机上的短信联系起来，唐国兴在王大辉遇害前一天出车祸，背后黑手是谁？

下午五点，重案一组召开案情分析会。

侯大利摆出线路图以后，没有提前抛出自己的想法，而是先由侦查员们发言。在以往的案情分析会上，他不是指挥员，用不着组织大家朝着预定方向前进，而是独自沉浸在案件中，在黑暗隧道中寻找真相之光。担任一组组长后，他肩负指挥职责，就得把所有侦查员动员起来，沿着自己的指挥棒合力向前。

侦查员们你一言我一语，提出的建议都极有针对性。侯大利十指如飞，键盘咔咔作响，记录下每个侦查员有价值的发言。

江克扬意见：由于二道拐案发之初的调查时没有时间范围，我们调查走访周边村民时，重点是查找失踪人员。如今明确了二道拐黑骨案的发案时间是2005年11月11日或者12日，我们要重新调查周边村民和林场护林员，在这个时间点是否看到有人在半山坡烧火。烧尸体会有浓烟，还得持续一段时间，说不定会有附近的人能想起当年的事。

袁来安意见：我在长青县查档案时产生了一个疑问，一是《山南省江州市长青铅锌矿资源储量核实报告》的报告时间是2004年7月2日，测量单位是山南地质队。既然已经有了储量报告，为什么还要再请岭西的勘查单位？要找到这个原因。

张国强意见：梁佳兵是核心人物，如果收购案有猫腻，他绝对是参加者。他不参加，整个事情玩不转。我们从梁佳兵入手，只要把他突破，绝对能带出一串。

马小兵意见：岭西地勘所杨成功绝对有问题，自己的队员失踪，居然不管不顾，反而要开除王大辉。突破杨成功，就能挖出梁佳兵的料。

伍强意见：王大辉死前，唐国兴意外身亡，收购案顺利进行。唐国兴和王大辉应该是一伙人下的手，可以串并侦查。

伍良友意见：从常理推断，长盛矿业要花高价收购长青铅锌矿，肯定清楚储量，资本家不会乱花钱。从这一点来推断，长盛矿业有可能操纵了山南地质队和岭西地质队。

论讨案件时，侦查员们没有长篇大论，言简意赅，直接提想法。侯大利吸取了侦查员合理的意见，结合自己的思考，提出了下一步要开展的四项工作。

一是集中力量调查周边村民、林场职工，着重查找知道11月11—15日老坑道烧火的目击者；

二是继续收集梁佳兵和黄仁毅的社会关系和行为轨迹；

三是研究长青铅锌矿收购案资料，寻找其中的问题；

四是调查资源储量核实报告的真实性。

重案大队一组进行了分工：江克扬带队前往二道拐和长青铅锌矿，负责第一、第二项任务调查；张国强和严峰负责第三项、第四项任务调查；侯大利协调各方关系，并指挥整个侦查活动。

第二天早上，侯大利和江克扬小组一起前往二道拐村。

“2005年11月中旬的事，谁记得清啊!”村支书老刘接过侯大利递过来的香烟，看了香烟的牌子，在鼻尖嗅了嗅，点燃，再深吸了一口。

侯大利脑中浮现出矿洞中呈倒三角形的烟熏痕迹，提醒道：“2005年11月11日或者12日，当时在山坡老矿洞附近应该有两三个人，最有可能是两个人。火烧得很大，浓烟滚滚。没有到熏腊肉的时间，大家应该会觉得奇怪。”

村支书老婆端着削好的广柑过来，道：“两位公安同志尝尝，这是我们家种的，早熟柑，很甜的。2005年夏天下大雨，也滑过一次坡，冲断了公路。当时长青铅锌矿还是国有的吧，村里找到他们，要求他们修路，矿里答应了，派人重新修了公路。”

老刘道：“我怎么没有印象？”

村支书老婆道：“2005年，你跟着大哥到外面搞建筑，正好那年没有回来。”

侯大利这才明白为什么周边村民普遍对11月11日左右的浓烟没有印象，原因简单，公路断掉，村民没事不会爬山上坡。

老刘拍了下脑袋，道：“瞧我这记性，2005年，我出去了一年，第二年春节才回来。你们还是多问问林场的人，还没有到熏香肠腊肉的时间，他们见到烧火冒烟，多半会过来瞧一瞧。”

得到这个信息以后，侯大利马上给前往林场的另一组侦查员打电话，提醒他们要注意“公路断掉”期间这个大事件。

调查走访看起来简单，实则是体力活和脑力活的集合，需要眼睛尖、嘴巴巧、手脚快、脑子灵，就算如此，能否捞到干货还得看运气。侯大利和江克扬走到第四户时，江克扬收到了马小兵的电话。

马小兵调门极高，道：“老克，找到目击者了，是一个退休老工人。我们上次来调查的时候，老工人的女儿生小孩子，他和老伴进城了，所以我们没有见到他。这个退休工人当时准备上山砍柏树枝，给住在城里的女儿女婿送过去。据他说，他女儿从小就喜欢吃柏树熏的香肠腊肉，所以特意上山砍柏树枝。他看到山下在冒烟，过来查看，还没有走到冒烟的地方，就遇到老铅锌矿的黄仁刚。”

黄仁刚是第一次出现的名字。此人姓黄，极有可能与黄仁毅、黄大磊等人都来自梅山。江克扬心知有戏，道：“老工人认识这个黄仁刚？”

马小兵道：“黄仁刚在老铅锌矿上班，负责保卫，经常与林场打交道。这一带村民每到冬天都习惯在户外搭个简易土灶，到山顶砍柏树枝熏香肠腊肉。黄仁刚说是要熏点香肠腊肉送礼，而且熏香肠腊肉的地方不在林区范围，老工人也就没管。除了黄仁刚以外，还有一个人守在大铁桶旁边。当地都是12月中下旬才开始熏腊肉，这个时间稍有些早，所以林场工人印象比较深。”

江克扬道：“老工人认识另一个人吗？”

“老工人不认识另一人。据他说，从相貌和穿着来看，应该是城里人。土公路到大铁桶之间停了一辆皮卡车，应该是用来运腊肉的，这在当地很常见。”马小兵又特意强调道，“据林场老工人讲，黄仁刚右手包的有纱布，纱布上还渗出血迹，应该是手掌受伤。”

放下电话后，江克扬喜形于色的对侯大利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们和马小兵会合。”

坐上车，侯大利兴奋地按了几声喇叭，道：“黄仁毅自作聪明，用西藏风景相片来迷惑张睿，反而暴露了路虎车和移动终端。在老矿井焚烧尸体同样是自作聪明，若是他们把人悄悄埋了，我们找不到目击者，这是典型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江克扬道：“黄仁毅的花招其实也挺有效，张睿和王玥等人误以为王大辉是在西藏旅行时出了事。而且他烧了尸体，让我们无法提取DNA。我提醒一个事，二道拐颅骨虽然有种植牙和皮带扣，可是毕竟没有提取到DNA，无法百分之一百能够证明这就是王大辉，到了起诉和审判阶段，我担心这在法官眼里是漏洞。特别是佘祥林案件之后，法院对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身份的尸体盯得很紧，卡得最严。”

侯大利对此事也有些发愁，道：“骨骼的DNA本来就少，又被火烧，还被封在洞内，降解严重，刑侦总队技术大拿也没有提取到DNA。”

江克扬道：“2008年召开了第三届全国法医DNA检验技术研讨会，我看过一篇论文，专门谈到了陈旧性骨骼提取DNA的课题，山南省搞不定，我们可以朝全国五个重点实验室送，如果国内最顶尖的实验室都搞不定，那么我们也就尽力了。”

江克扬这一席话，顿时让内心颇为骄傲的侯大利刮目相看，道：“你的意见相当重要，极有道理，这事还得请省刑侦总队技术室出面。”

下午一点，几路参加调查走访的侦查员这才回到刑警老楼。侯大利和侦查员们聚在苍蝇馆子吃午饭，庆祝上午调查工作取得的进展。

刚刚放下饭碗，侯大利接到了张睿电话，来到公安宾馆。

张睿打开笔记本电话，调出相片，道：“今天收获很大，这里的相片全部是长青铅锌厂厂区的相片，这是铅粉厂区、电炉、铅系统生产区、二车间的破矿平台、氧化锌厂、动力厂、烟化炉车间，这几张是重点设备，包括粗铅生产。除了这些，里面还有正在兴建的两个车间，规模很大，投资都在千万元以上。铅锌厂周边还有一些配套厂，铅冶炼厂等，规模都不小。这是铅锌矿的发展五年规划图板。”

相片大多是在铅锌厂内部拍摄的，拍摄时间就在今日。侯大利吃了一惊，道：“你进了铅锌厂，还拍了这么多相片？”

“我是岭西矿产资源报的特约记者，亮了证件。他们很热情，向我展示了铅锌矿最好的地方。这帮蠢货，没有想到我是来给他们挖坟的。”张睿脸上现出嘲讽的微笑，又拍了拍资源报告，道，“虽然没有重新进行勘查，但是从专业角度来看，这份资源报告严重不符合事实。矿产埋在地下，测量时会出现正变和负变，通俗来说就是测量数据比实际储量多或者少，这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资源报告预测根据2004年开采量推算，最多能维持两到三年，如今过了五年时间，长青铅锌矿还在扩产，还在兴建配套设施，产量比2005年翻了两倍。从这一点来看，资源报告明显有问题。从学术上，我不能在没有重新勘查的情况下做出结论。从事实上，我敢肯定地说这是国有资产贱卖。我建议，选择国家级测量单位重新测储量。”

“谢谢，我们会考虑你的建议。这几天，形势会变得复杂，你要注意安全，不能再孤身犯险，这不值得。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要好好活。”侯大利完全能够理解张睿此刻的心情，对其充满了同情和好感，真心希望她不要冒险。

这句话发自侯大利肺腑，带着真感情，张睿的心弦在这一刻突然间被拨动，难受得不行，为了不在侯大利面前失态，就用手背挡住眼睛，道：“我遇到了一个好警官。”

回到办公室，侯大利没有休息，加紧整理二道拐最新进展，准备在下午给副支队长陈阳和副局长宫建民汇报。

王大辉出现在侦查视线内后，宫建民和陈阳盯紧了侯大利，每周都要听案件进展汇报。侯大利作为侦查员很有天赋，在侦办命案积案中表现优秀，但是，基层指挥员肩负指挥职责，指挥一个团队开展工作，这和个人天赋还是有所区别。到现在为止，侯大利做得都不错。令两位领导感觉比较奇怪的是一组侦查员们的表现，这些侦查员经历不同，性格各异，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业务精熟，眼高于顶，不会轻易服人。最初一把手关鹏拍板让侯大利来担任一组组长时，宫建民和陈阳都担心侯大利太年轻，压不住这一帮子“悍将”。现实却出乎预料，这一帮子老侦查员都挺配合侯大利的工作，侦查工作井井有条，颇有斩获。

下午上班时间，侯大利和陈阳来到宫建民办公室，由侯大利汇报案件进展。

听完汇报，宫建民道：“我有预感，二道拐这个案子会牵连出国有资产流失的大案，案值现在不清楚，但是估计数字会很吓人，至少以亿为单位，另外还涉及两条人命。我得给关局做详细汇报，打个预防针，否则突然爆出惊天大案，市委市政府会措手不及。”

他让陈阳和侯大利在办公室等待，来到关鹏办公室，向一把手汇报了此事。

关鹏听罢案件汇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道：“建民啊，你太大意了，应该更早一些给我报告。重案一组侦办的二道拐黑骨案肯定会引起大地震，巨额国有资产流失啊，这是市委市政府极为关注的事。我们要赶紧行动起来，成立更高级别的专案组，经侦要纳入专案组，检察院估计也得提前介入，当然，主力还是重案一组。滕麻子和杜峰探组被抽调到打黑除恶专案组，重担全压在侯大利的肩膀上，这样不行。陈阳是常务副支队长，放下手中所有事情，全力投入此案。当前，我们还要提防犯罪嫌疑人跑路，若是跑路，案件就更复杂了。”

“我马上安排。”宫建民意识到自己确实大意了，与一把手关鹏相比，自己的全局观以及政治敏锐性确实还弱了不少。他作为分管刑侦领导更关注两起杀人案，而关鹏明显更关注国有资产流失案。

关鹏道：“断手杆这个社会脓包早就该挤掉了，就是一直没有找到一击致命的机会，龙新东案算是阴错阳差抓到了断手杆的命门，这是气运，他猖獗了这么久，该为以前的事情拉清单了。我们又通过二道拐黑骨案，查出了国有资产流失，若是能顺利破案，滕麻子和侯大利都要记功。”

他边说边站起，道：“我等会儿到市委市政府汇报此事。晚上开案情分析会，我要参加。”

长盛矿业的内部争斗

侦查员再次进入长青铅锌矿时，黄仁毅站在窗前骂了一句：“这一群疯狗，死咬铅锌矿不放。”他取过挂在衣架上的衣服，径直下楼，开车离开了矿区。

黄大磊被炸死，矿业大厦继续在经营，并且成为山南重要的矿产交易中心。黄仁毅进入大厅时，没有心情与平时关系不错的前台小妹妹聊天，直接来到黄大森办公室。

黄大森打发走正在谈话的客户，道：“什么事？”

黄仁毅道：“公安又到铅锌矿调查，查来查去没完没了。”

黄大森把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随即打开了音响。音响传来了歌声：“……请你不要再迷恋哥，哦，哥只是一个传说，虽然我舍不得可是我还是要说，你不要再迷恋我，我只是一个传说，我不曾寂寞，因为有你曾陪着我……”

黄大森道：“不要因为公安办案就影响工作，机器一响，不说黄金万两，至少每天都有大把收入。停了机器，损失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黄仁毅道：“没有想到二道拐会滑坡。”

黄大森脸色阴晴不定，道：“我等会儿还有事。下班后，我们到长盛会所，有些事情是得谈清楚。”

两人谈了一会儿长青铅锌矿的事情，又有大客户来找黄大森，黄仁毅告辞而去。

黄仁毅走出了办公室。在另一边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漂亮性感的少妇，向其招手。黄仁毅上前，恭敬地称呼了一声“大妈”。

朱琪道：“到我办公室来。”

黄大磊在家族中排行老大，按照家乡习惯，黄仁毅称呼和自己差不多年龄大小的朱琪为大妈。以前黄大磊还在世的时候，他如此称呼心甘情愿，如今黄大磊被炸死，谁知道朱琪什么时候改嫁，称呼起来就有些心口不一，表面恭敬，内心在骂娘。

办公室安装了地暖，室内温暖如春，朱琪没有穿外套，紧身羊绒衫勾勒出优美的曲线。黄仁毅吞了口水，口水在耳边清脆地响起。

“仁毅，长青铅锌矿目前是集团最重要的企业，经营情况如何，你也得给我说说，不能把我当成摆设。”朱琪坐在大班桌后面，紧紧盯着黄仁毅。宽大皮椅没有显示出大老板的威严，反而更加衬托她的熟媚。

黄仁毅收回流连在朱琪胸部的目光，道：“每周都有报表送到集团。”

朱琪道：“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不仅要看报表，还要了解长青铅锌矿的真实情况。”

黄仁毅道：“报表的数据准确地反映了生产情况。”

朱琪怒光闪现，道：“你是说我读不懂报表？”

黄仁毅是黄氏家庭的普通子弟，在长盛矿业奋力打拼，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置，非常不容易。如今黄大森和朱琪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他夹在中间必须选择，否则两面不讨好。他望着朱琪漂亮的脸蛋，试探地道：“大妈抽时间到铅锌矿来一趟，我带你到各个车间去转一转，详细给你讲一讲铅锌矿的具体情况。”

朱琪道：“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来修厂房？”

“产销两旺，这是赚钱的最好时机，现在投一千万，能收获一个亿，这是划算买卖。”黄仁毅心里暗自吐槽：“长了一副漂亮脸蛋和性感身材，脑子就是一包草，还想和黄大森争权，没门。不怕神对手，就怕猪对友，我不能和朱琪这种草包站在一边。”

朱琪拉着黄仁毅聊了一会儿，又问道：“听说这一段时间公安在矿里转，是怎么回事？”

黄仁毅道：“二道拐那边滑坡，掉出来一个死人，公安过来了解情况。”

朱琪用怀疑的眼神瞧着黄仁毅，道：“这事和矿里没有关系吧？”

黄仁毅笑道：“大妈，你在想什么啊，我们是正经生意人，和黑社会不沾边。”

等到黄仁毅离开了办公室，朱琪脸上变得冰冷，心道：“吴新生说得对，黄仁毅和黄大森穿一条裤子，还想骗老娘。”她拨通吴新生电话，道：“阿新，你说怎么办？大磊养了一群白眼狼，我以前又没有管过集团，现在就是一个傀儡，一天到晚没有几人到我办公室来。”

吴新生刚刚在健身撸了铁，额头上满是汗水。他光着上身坐在健身房椅子上，道：“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你不用急。你是长盛矿业的大股东，要在近期召开股东大会，对总经理权力进行限制，逼得黄大森辞职。”

朱琪苦恼地道：“我哪懂这些啊，你要帮我。”

吴新生道：“阿琪，没事，我全力支持你。黄大磊还是挺厉害，很懂现代企业经营之道，在股权设计、公司章程等诸多方面都留了后手，黄大森想要蛇吞象，这是做梦。”

“你过来吧，我们一起吃饭。”朱琪又道，“算了，还是我到你那里去，金山别墅太打眼。”

朱琪重新化了妆，这才离开办公室。一路上，她抬头挺胸，目不斜视，也不叫司机，自己到车库开车。

车至金色天街附近的商业区，停到最靠近三号电梯的地下车库。朱琪戴上墨镜，轻车熟路进入三号电梯，再到二十九楼。进门后，她还没有来得及取下拖鞋，就被有力的胳膊抱在怀里，强烈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她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又被握住了最敏感的胸部，双腿发软，站立不稳，只能紧紧搂住对方脖子。

“别急，我还没有洗澡。”

“你没有洗澡也是香的，我喜欢有你的味道的身体。每次闻到你身体的味道，我就兴奋。你摸一摸，现在硬得多厉害，张弓搭箭，就差点射出来了。”

“不能现在射，我还没有享受。”

“开个玩笑，你以为我是早射三秒郎。”

谈笑间，吴新生抱起朱琪，来到床上，几下就剥去了朱琪的外套内衣，然后停止行动，欣赏如白兔一般的身体。

……

“我爱你，阿新。”

结束之际，朱琪发出了长长一声叹息，散发着愉悦和满足。晚七点，天渐渐黑去，吴新生翻身起床，炒了碗牛肉丝，煮了紫菜汤。朱琪在家里极其挑剔饮食，换了好几个厨师，皆不合胃口。每次到吴新生家里，简单两个菜总会让她停不下筷子。而且，她还会主动刷碗。

“今天黄仁毅到了大楼，先到黄大森办公室，若不是我叫住他，他这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根本不会到我这边来。我在办公室坐了半天，就两三个人过来，完全把我当成空气。黄仁毅口口声声叫我大妈，一双眼睛就往我胸口看，就差流口水了。”

说到这里，朱琪挺了挺胸。她没有戴胸罩，丝质的睡衣把胸型显露得很充分。

吴新生道：“男人嘛，对美好的东西有追求是很正常的，我也经常盯着你的胸口看。”

朱琪道：“你看我，我喜欢。他看我，我恶心。”

吴新生走过去将女人抱在怀里，道：“听你说，最近总是有公安来调查，出了什么事情，我帮你分析分析，这可是我的长项。”

朱琪在长青铅锌矿有自己的眼线，知道二道拐滑坡掉出来一具人骨头，便给吴新生讲了此事。吴新生抚摸着怀中女人，眼神却严肃起来，道：“黄大磊在世的时候，听说过这件事情没有？”

朱琪扭了扭身体，配合吴新生的手，道：“黄大磊回家从来不谈公司的事情，我就是一只金丝雀，被关在家里。他被枪打了以后，把我和小妞妞送到阳州。后来他还是出了事，被炸得好惨。如果不是担心长盛矿业被黄大森给占了，我才不回江州。我在阳州的时候，若不是你来陪我，我肯定度日如年，真害怕凶手跑到阳州来杀我们母女。”

吴新生分析道：“公安也不是瞎搞，到长青铅锌矿来调查肯定有理由。说不定，这是一次赶走黄大森的好机会，你得盯紧这边。”

“黄大磊拼死拼活挣下这点家业，我可不想让黄大森这个吸毒分子霸占了。”朱琪道，“哎，你轻点，别这么用劲，弄疼我了。”

“疼也是一种享受，要不要再试试？”

“我不要，真疼。”

“黄大森真的吸毒？以前没有听你说过。”

“我也是才知道。按照你教的法子，我在给黄大森那边掺沙子挖墙脚。他在吸大麻，在有些国家不算吸毒，在我们这边算是吸毒。”

长盛会所里，黄大森在房间里眯了十来分钟，黄仁毅来到长盛会所。

黄大森打了个哈欠，道：“仁毅，人得服老，以前精力旺盛得很，现在下午总是没有精神。我们去泡个澡。”

凡是谈机密事就要“泡个澡”，这是黄大磊定下的规矩。如今黄大磊虽然被炸死了，这个规矩保持了下来。泡澡的地方是一个中型池子，可以泡五六个人。黄大森和黄仁毅在节奏明快的音乐声中脱得赤条条进入池子，肩并肩坐下。黄大森身体消瘦，能看到肋骨。黄仁毅则是一个白胖子，如刚剥了壳的新花生。

黄大森脸色阴沉，道：“二道拐的事，你不是说万无一失？”

黄仁毅骂了一句，道：“真他妈晦气，长青县一直在下暴雨。如果不塌方，确实是万无一失。”

黄大森道：“你当时应该丢到矿洞最里边。”

黄仁毅道：“老矿洞里面塌方，走不进去了。当时我怕有人进来发现，烧了一把火，又用石头和土把矿洞堵死了。这次塌方垮了四五米，实在是运气不佳，否则永远都没有人能够发现。”

黄大森道：“刑警队的人曾经拿了头骨复原画像来找梁佳兵辨认，听梁佳兵话里话外的意思，那幅画像和那人很相似。公安没有来找你？”

黄仁毅摇头，道：“他们找过，随便问了点事。我是长青铅锌矿的副矿长，和以前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黄大森一直以来颇为防备黄仁毅，仰头看了一会儿池顶，道：“你和黄仁刚都出国，躲一阵子。”

“几年前的一堆尸骨，公安恐怕连是谁都找不出来，要破案，除非福尔摩斯投胎。我和黄仁刚在这个节骨眼上全部出国，反而引得公安怀疑。黄仁刚这些年赚了不少，我安排他出国。”黄仁毅对自己的手段极有信心，不相信公安能破案。他辛苦奋斗才拥有今天的地位，压根不想黄大森一句话就远走他乡。更何况，黄大森不是黄大磊，大老板黄大磊心狠手辣，黄大森不过是打工仔，和自己身份差不多。

“黄仁刚先走，如果风声不对，你也赶紧走。”等到黄仁毅离开，黄大森恶狠狠地砸碎放在池边的酒杯，发泄心中不满。黄仁毅是黄家远房亲戚，这种远房亲戚很多都在公司上班。黄仁毅能有目前的地位，完全是“强取豪夺”而来。2005年事发之时，黄大磊的意思是威胁加收买，岂知黄仁毅伙同黄仁刚直接干掉了被威胁和收买的对象，解决了危机，间接绑架了黄大磊，埋下了祸根。黄仁毅因此成功地由底层业务员跃升为矿业集团高层。

黄大森独自在水池里把所有事情全部梳理一遍：黄大磊办事讲究单线联系，他有事交代黄大森，黄大森让黄仁毅办理，黄仁毅手下核心就是黄仁刚。这只是其中一条线，同时还存在另外的线。如此设计有两个作用：一是几条线互相隔离，断一条线，其他线没事；二是某一条线中间环节断一节，也能平安无事。

这种单线联系方式如今对黄大森极有好处，就算公安神通广大，把整个事都翻了出来，上可推到死去的黄大磊，下可推到实际动手的黄仁毅。他只在中间传话，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黄仁毅开着路虎，直奔一处农家乐。这处农家乐是黄仁毅的窝点，几乎没有客人，方便商量事情。黄仁毅和黄仁刚几乎同时到达农家乐。两人上到农家乐顶楼平台，面对绿色山林，大口抽烟。

黄仁毅道：“警察最近紧盯长青铅锌矿，和苍蝇一样讨厌。”

黄仁刚满不在意，道：“当时做得非常干净，一烧了之，埋在老矿洞。如果没有滑坡，这事就永远过去了。”

黄仁毅道：“为什么公安会反复到铅锌矿来骚扰？你仔细回想，哪个地方有可能出问题？”

黄仁刚慢慢回想当年做掉王大辉的过程，道：“如果说有一点点可能，我们在老矿洞点火的时候，林场一个老头多管闲事，过来查看。我们当时用一辆皮卡挡住小道，我把老头拦在小道和公路口边，没有让他过来，然后打发走了。”

黄仁毅对此事还有印象，道：“我记得你们两人还聊了几句。这或许就是大破绽。”

黄仁刚笑嘻嘻地道：“你太小心了。这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林场老工人早就退休了，谁会记得这些陈年旧事。”

黄仁毅半天没有说话，道：“你小看了公安，那帮人就是吃这碗饭的，比我们专业。如今最大的破绽就在你身上，你马上出国，躲过这一阵风头再回来。”

黄仁刚在江州吃香喝辣，听闻要出国，脸露难色，道：“我不懂外语，到国外没法生存。”

“你怎么提起出国就到美国、英国，可以到新加坡、东南亚，在这些地方都可以说普通话，做生意也相对容易一些。”黄仁毅又道，“除了林场老工人，还有没有其他破绽？”

黄仁刚道：“绝对没有。只是，梁佳兵知道的事情比较多。”

“梁佳兵这种老江湖，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拎得清。而且，他除了场面上的事，其他事情根本不知道。”黄仁毅突然射出一股凶光，道，“我们得机灵点，如果情况不对，火要烧到我们身上，该下手还得下手，无毒不丈夫，不能有妇人之仁。”

黄仁刚素来唯黄仁毅马首是瞻，匆匆下山，准备回家拿护照，然后出国。

紧急收网

一把手局长关鹏参加晚上八点召开的案情分析会。在案情分析会前，重案一组侦查提前开会，汇集当天工作进展。当吴新生和朱琪在尽情欢好之时，侦查员们坐在一组会议室，打哈欠，喝浓茶，抽香烟，准备开会。

会议开始后，先由侦查员汇报当天进展。

张国强道：“我和严峰负责调查梁佳兵。梁佳兵这人毛病不少，偷税漏税，拖欠工资，违反《环境保护法》偷排，还涉及一起行贿事件，受贿方已经进看守所了，他作为行贿方还在外面逍遥自在。”

侯大利在小笔记本上梁佳兵词条下写下“行贿”两个字，打下着重符号。

马小兵道：“我和袁来安负责调查黄仁刚。黄仁刚是梅山镇人，是黄大磊远房亲戚，很远的那种。他是黄仁毅的堂弟，同一个爷爷。此人给长盛矿业旗下企业送配材，还开了一家长盛歌城，里面有卖淫嫖娼行为。这和长盛矿业没有关系，就是借了长盛的名字。袁来安和严峰盯着他，暂时没有什么异常。”

江克扬道：“我和伍强负责调查黄仁毅。黄仁毅是长青铅锌矿副矿长，是矿里的真正实权派。现任矿长是一个国有大矿的退休矿长，主要是搞经营和生产。据治安支队和派出所的同志介绍，黄仁毅赌性很重，除了在长盛会所玩几把以外，还经常参加流动赌场。”

江州这两年下了大力气扫黄打非，原来的赌博窝点无法生存，便开设无固定场所的流动赌场。这算是公开秘密，治安支队打过好几次，抓了不少人。由于利益驱动，每次流动赌场被打掉以后，总是会死灰复燃，成为割了又长的社会毒瘤。

谭大国和伍良友则继续调查周边村民和林场职工，目前没有更新的发现。

大家发言完毕，侯大利道：“通过路虎车和移动终端，黄仁毅露出了狐狸尾巴。这一次找到目击者，黄仁刚又露出水面。林场老工人说的两个人，一个是黄仁刚，另一个极有可能是黄仁毅。”

张国强道：“我们在铅锌矿大范围调查，如果黄仁毅和黄仁刚是凶手，应该已经惊动到了他们。”

侯大利道：“2005年的案子，是否惊动都没有太大关系，说不定我们搅动水面，能给他们制造压力，还会让他们出现错误。”

张国强见侯大利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道：“我担心他们出境。这不仅是杀人案，还涉及巨额国有资产流失。如果跑路，事情就麻烦了。”

侯大利考虑得更多的是二道拐黑骨案，对巨额国有资产流失考虑得不多。他认可了张国强的提醒，写了“跑路”两个字，连打三个着重号。

晚上七点半，重案一组全体来到了市局小会议室。几分钟后，刑侦、经侦、出入境、治安、技侦等二级班子领导出现在会议室，关鹏、宫建民等局领导随即也进入。

会议由副局长宫建民主持。

首先由他宣布成立二道拐黑骨案专案组，点明了专案组成立的目的：“刑侦支队工作很出色，从多年前发生的二道拐黑骨案中牵出了巨额的国有资产流失案，专案组除了要继续调查这两案以外，要抽出精力调查国有资产流失案。”

随后，重案一组副组长侯大利介绍二道拐黑骨案。侯大利按照时间顺序和重要节点来讲述二道拐黑骨案。

第一，二道拐滑坡滚出尸体。

第二，找到矿洞、发现焚烧痕迹。

第三，葛向东进行颅骨复原，发现种植牙。

第四，从滑坡泥土中发现金属皮带扣。

第五，调查了长青铅锌矿收购案，找到唐国兴的老手机，发现王大辉的短信。

第六，王大辉与葛向东画像相似；在阳州找到王大辉父母，王大辉在岭西地质勘查所实习，并且做过种植牙，与二道拐黑骨案颅骨上的种植牙在位置和材料上一致。

第七，王大辉遇害后，其QQ仍然在使用，通过一张相片发现了路虎车，还通过移动数据端找到了合同，路虎车和合同中都出现长盛矿业黄仁毅。

第八，确定了死亡日期后，重新调查周边村民和林场工人，有老工人在2005年11月中旬看见黄仁刚和另一人在老矿洞位置熏香肠，现场烟气很大。

第九，王大辉女朋友张睿在岭西地质研究所工作，判断山南省所做资源报告有假，储量明显被低估。

第十，目前正在暗中布控黄仁毅和黄仁刚。

除了这十点，侯大利还详细谈了梁佳兵、长盛矿业、山南地质队和岭西地勘所的关系。

参会人员中除了宫建民和陈阳，其他参会人员对案件细节都不甚了解。侯大利全程指挥侦破工作，对整个案件了如指掌，讲起来极为生动流畅。参会人员听到从毫无线索到线索逐级被发现的侦办过程，如暑天喝冰啤，冬天吃铜锅，浑身舒坦。

侯大利讲完后，宫建民道：“大家都应该清楚案情了吧。此案涉及两条人命，还涉及巨额国有资产流失，目前我们的人已经打草惊了蛇，就得防止关键人员逃跑，专案组会拟出一个名单，凡是名单上的人都不能出境。老张要把好这个关。”

出入境支队长张伟是军人出身，声音高昂、态度坚决地表态坚决完成任务。

宫建民又道：“吴支队，治安方面涉及面最宽，你要心中有数，做好配合工作。凡是与二道拐黑骨案相关的工作，一律排位优先。”

治安队长吴支队是资深老警，当宫建民点名后，简略地道：“没有问题。”

局长关鹏最后讲话。他态度严肃，语调深沉：“市委赵书记非常关心此案，指示我们要调集精兵强将，务必破案，一是给遇害者一个交代，二是要挖出蠹虫，不能让巨额国有资产流失。这个巨额是形容词，我们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数量级，不过肯定是以亿、十亿或者更多来计算。这两点要求表面上平平常常，实则是千斤重担压在我们所有人的肩上。此案的难点在于案发于五年前，取证困难。小侯刚才讲了整个侦办过程，重案一组花费很大精力才逐步还原了案件，但是我们没有直接证据，很难锁死犯罪嫌疑人，必须精心研究方案，采取有力措施，最终取得关键性口供，只有这样才能把案子办成铁案。如果案子办得不扎实，在审判环节出了问题，在座的人都要拿话来说。”

关鹏局长前面还说得心平气和，到了最后一段话，语气已经变得很严厉了。

“二道拐滑坡后出现人骨，我们的侦查员反复在二道拐调查，肯定已经惊动了相关人员。在这种情况下，犯罪分子为了遮盖罪行、保住既得利益，肯定会采取更疯狂的行动，我们要防止杀人灭口和逃跑，特别要防止外逃，这些年，我省外逃人员不是一个两个，给国家带来重大损失，虽然有红色通缉令，可是毕竟不如控制在国内。大家行动必须迅速，各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谁敢推诿扯皮，我就杀鸡给猴看。我讲完就散会，散会后就立刻行动，料敌从重，绝不能马虎大意。”

侯大利是第一次以指挥员身份办案，只觉得肩膀的担子重逾千斤。1949年11月5日，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成立大会上，周恩来总理曾经说过“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以前他在刑侦系读书的时候经常听到这句话，耳朵都听起茧子，失去了感受。如今成为基层指挥员，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这句话的分量。

另一方面，他如今是重案一组组长，在办理如此大案时若是失败，不仅影响自己的前程，还会牵连到一组十二位侦查员。自己的家世特殊，此路不通可以另走他路，而一组十二位侦查员若是前程受到影响，那将会直接改变其命运。他离开会场时，用力甩了甩头，心道：“不要想这些没有用的事，集中全部精力，全力以赴，一定要拿下此案。”

会议结束，侯大利回到办公室，坐在外间小会议室，如老僧一般枯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想案子。

目前从市领导到支队领导再到侦查员们都有共识，此案很难取得直接证据，这就要根据已有证据，按照案件发展的时序逻辑找到关键证据，补上残缺的口子，力求重建现场。“重建”有两方面内涵：一是“修复”，侧重于对瑕疵证据的补正、完善，比如二道拐黑骨案没有提取到DNA，这就是一个瑕疵证据，还得通过省刑侦总队出面，让更高级别实验室来提取；二是“拓展”，在直接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善于利用间接证据，形成完整的、相互印证的证据链，突破多人口供。

此次会议后，除了重案一组侦查员们继续深入调查，经侦支队和出入境支队也行动起来，二道拐黑骨案由一起单纯的刑事案件变成了牵涉到方方面面的大案要案。侯大利很清楚，真要取得实质性突破，责任还是在重案一组。

当夜，侯大利没有回江州大酒店，住在办公室。

上午九点四十分，侯大利收到消息：黄仁刚准备出境，目前被控制，消息暂时保密，没有惊动其他人。

侯大利参加工作以来，屡次立功，内心不免还是有些自得，但是在组织这类大案时，经验不足的缺点还是暴露出来。最初张国强提出黄仁刚或黄仁毅有可能跑路时，他虽然记了下来，并没有引起高度重视。而平时并不具体办案的一把手局长关鹏却做出准确判断，果断出手，这才没让黄仁刚跑掉。侯大利暗自惊出一身冷汗，暗叫侥幸，如果黄仁刚跑出国，这个案子就会出大麻烦。

上午十点，宫建民、刘战刚、经侦刘昌华、出入境张伟、治安吴小海、刑警支队陈阳、侯大利等人来到了局小会议室。

宫建民开门见山地道：“这一次非常侥幸，若是我们晚了一步，黄仁刚就跑路了。时间紧迫，证据缺失，对手狡猾，我们不能等到证据链完整才收网，必须采取断然措施，利用现有的证据控制住黄仁毅、梁佳兵，刑警支队做好审讯方案，集中力量挖黄仁刚、黄仁毅、黄大森的根底，越多越好，越细越好。经侦支队要抓紧时间去调查岭西地勘所杨成功和山南地质队的吴宇，速度必须快，不能给他们反应时间。”

上午十点二十二分，侯大利收到第一条好消息：经侦支队调取的岭西地勘所负责人杨成功2005年的银行账单中，发现来自长盛矿业的两万元汇款，此汇款的时间是2005年9月。除了这一笔外，杨成功银行账单中没有再和山南这边发生关系。

虽然这一笔款数额不大，却是一个破绽，警方可以利用此事对杨成功展开调查和采取措施。

上午，十一点十分，侯大利收到麻主任交代的情况。麻主任一直跟随梁佳兵，对梁佳兵非常了解。他涉案不深，为了让自己脱身，讲了自己知道的所有情况。

上午，十一点十七分，治安支队一大队传回来消息，爱赌如命的黄仁毅最近时常到隆兴附近的一个流动赌场参赌，一大队跟踪很久，准备收网。据可靠消息，今天下午五点，黄仁毅就要开始前往赌博地点，晚上要大赌一场。

这些流动赌博窝点非常专业，为了安全，赌博组织者准备了一批窝点，每天的赌博地点是由赌博组织者从这些窝点里随机临时抽取，也就是说，赌博组织者本身在没有抽取前都不知道今天的窝点在何处。选定窝点以后，这才通知参赌人，由参赌人自行驾车或者统一坐车前往每天的赌博地点，在赌博地点外围有多人放哨。

治安支队为了打掉全市最“专业”的流动赌博点，在技侦支队支持下，牢牢锁死了目标。

得知此消息以后，侯大利立刻找到了副支队陈阳，要求重案一组队员也参加此次行动。

陈阳道：“重案一组事情本来就多，你主动调人参加抓赌，是何用意？”

全局都盯着此案，众多部门被紧急调动，侯大利感受到了巨大压力，皱着浓眉，道：“抓人是为了审讯，我们证据总体偏弱，要想审下这几人，得打心理战。在抓流动赌场时，我们要把戏演足，全副武装，把黄仁毅按倒在地上，蒙头，单独带走。我们可以用这段录像来震慑黄仁刚、梁佳兵、杨成功等人。”

“可以。我马上给治安的张支队联系。”

陈阳又道：“现在收网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艰难的决定，证据还不太充足。收网后，如果他们不交代，就会煮成一锅夹生饭，以后会更加困难。但是，黄仁刚已经有外逃企图了，不收网，如果黄仁刚、黄仁毅和其他涉案人员逃跑或者死亡，那么此案的难度就会成倍增加。而且，我们动手得快，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让他们串供。你当前的任务放在审讯上，不用参加具体行动，和周向阳一起讨论审讯方案，这才是当前的重中之重。”

第九章 犯罪嫌疑人的审讯攻心计

审讯前的精心准备

老预审员周向阳来到侯大利办公室，道：“看卷宗太慢，你先把案件串起来给我讲一遍，我节省点时间。”

投影仪播放二道拐的全过程，侯大利择重点进行讲解。

第一遍过完后，周向阳很有感慨，道：“‘神探’真不是浪得虚名。如果每个人的工作都如此细致，我们预审员的日子就好过了。目前来看，国有资产流失没有什么大问题，梁佳兵、杨成功和吴宇，三人肯定都是经济问题，背靠背审讯，拿下这些贪污腐化分子不难。他们贪图享受，精神变得软弱，这其实才是关局长真正关注的地方。”

侯大利道：“不管国有资产流失，还是两条人命案，都是大案。”

周向阳“嗯”了两声，道：“现在的难点在于王大辉案和唐国兴案，黄仁刚和黄仁毅敢于杀人放火，绝对是心狠手辣之辈。我们所有的证据都是间接证据，到了法庭上，若是没有口供和新证据，这些证据会被律师找出太多漏洞。”

侯大利道：“黄仁毅、黄仁刚作案前后都有很多掩饰，若不是滑坡，他们已经让一个人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场大雨，让他们所有的掩盖失效。这是老天要让他们暴露。如果梁佳兵、黄仁毅、黄仁刚、杨成功和吴宇等人事先串供，那么审讯难度急剧增大。比较幸运的是黄仁毅、杨成功等人不知道我们掌握了哪些线索，在这种情况下，黄仁刚出国应该只是对我们多次到铅锌矿进行调查的应激性反应。”

周向阳道：“你的意思是这几个人完全不知道我们的底牌。”

侯大利道：“确实如此，我们了解他们，他们完全不了解我们，这是单向透明，对我们极为有利，审讯方案可以从这方面入手。今天在赌场抓黄仁毅，我要求一组队员全副武装参加抓赌，就是想要利用信息不对称，打心理战。这个心理战是打给黄仁刚的，黄仁毅这人更不好对付，得放在最后，否则有可能吃夹生饭。”

周向阳道：“大利不错，想得很远，布置得很巧。”

侯大利道：“经济学有个理论叫囚徒困境，这是阐释博弈论中的很有名的故事。一位富翁在家中被杀，财物被盗，警方抓获了张三和李四，并从其住处搜出了被盗财物。两人都否认杀人，只承认盗窃。警方隔离审讯，分别对张三和李四说，由于偷盗罪证据确凿，所以可以判你们一年刑期。但是，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如果你单独坦白杀人罪行，我只判你三个月监禁，你的同伙要被判十年。如果你不交代，而你的同伙交代，那么你就要被判十年，你的同伙只判三个月。如果你们两人都交代，那么都要被判五年刑期。”

他讲到这里，略有停顿，道：“对于张三和李四来说，最有利的是都不交代，只能被判一年。但是张三和李四无法沟通，每个人都是理性的人，或者说是自私的人，都会考虑到对方交代而我不交代的最坏情况。为了避免最坏情况出现，他们都交代，双双被判了五年，最优的都判一年的结局并没有出现。对于这个案子来说，只要所有人都咬死不开口，那么案子其实是无解的。但是他们会陷入囚徒困境之中，不管梁佳兵、杨成功和吴宇是否参加杀人案，我们都可以让他相信如果不老实交代，杀人的大锅就可能背在他的头上。黄仁刚和黄仁毅是杀人和焚尸的犯罪嫌疑人，我们可以使用手里的不完整证据，让他们相信对方已经全部招供，并且还把责任推给对方，如果交代，就是从犯；自己不交代，就会成为主犯。”

周向阳盯着侯大利看了许久，道：“我会给市局建议，让你以后专门搞预审。”

两人细化方案之时，不断有消息传了回来。

市经侦支队出面控制了梁佳兵、吴宇，并在岭西省警方配合下，控制了杨成功。

重案一组张国强探组和治安支队配合，盯牢了黄仁毅，只等流动赌场开启，便端掉整个赌场。

江克扬探组传回来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他们来到梅山，原本是调查黄仁刚父母，在其老家见到黄仁刚父亲后，又到黄仁刚妹妹家准备调查正在带外孙的黄仁刚母亲。江克扬走进了堂屋，见到一部笔记本电脑，颜色和品牌与王大辉丢失的那台居然一模一样。

下午两点，江克扬探组完成调查走访工作，带回电脑。张睿早等在侯大利办公室，看见电脑后顿时眼泪汪汪，道：“就是大辉用过的电脑，我记得很清楚。”

江克扬道：“我查过电脑，里面没有任何与王大辉有关的信息。”

张睿抱紧电脑，放在脸上挨了挨，道：“只要没有重装系统，就有可能找到大辉留下的信息。”

江克扬道：“这台电脑是黄仁刚妹妹在用，她是初中毕业生，平时上个QQ，买点东西，我估计她不懂重装系统。”

“希望没有重装系统。”张睿双手合十，默念了数遍，这才打开电脑，道，“这台电脑是五年前买的，当时是同系列最高端的，配置很好。大辉有一个隐藏文件夹，希望还在。”

所有人都盯着电脑，电脑开机，速度慢如蜗牛，让大家等得焦急。张睿修改了文件状态，在D盘出现了一个隐藏文件夹。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隐藏文件夹。文件夹内还有三个文件夹：一个标记为张睿，一个标记为工作，另一个标记为其他。

打开标记为张睿的文件夹，里面又有两个文件夹：一个是日记，另一个是相片。打开相片文件夹，里面至少有上百张相片，全是张睿的相片，在没有放大的小图上可以看到张睿的清凉照。

张睿打开标注为“日记”的文件夹，最后一页标注的日期恰好是11月11日。

这一天的日记很短：“明天我会突然出现在张睿面前，给她一个惊喜。向她表白的时候，是送一束花，还是其他礼物，这真是一个难题。从明天开始，我就要和张睿走到一起，成为真正的一家人。我爱张睿!!”

看到这一段话，一直表现得非常坚强的张睿如遭到雷击，整个人都傻掉了，趴在电脑上，无声抽泣。

侯大利道：“张睿，眼泪流到电脑上了，不要毁了很重要的证据。”

张睿闻言立刻撑起身体，取出纸巾，擦掉键盘上的眼泪，道：“能把这台电脑给我吗？”

侯大利道：“现在不行，这是重要物证。要证明这台电脑是王大辉的，得有当时购买的发票、三包卡等凭证，这些东西还在不在？”

张睿道：“凡是大辉的所有物品，全部都收得好好的。我让玥姐马上送过来。”

江克扬拷贝了王大辉隐藏起来的文件，寻找案件线索。

这时，滕鹏飞大踏步走进侯大利办公室，见到前屋有好几个人，道：“这么热闹？李向阳也过来凑热闹，准备又开双枪。”

预审员周向阳的绰号叫作李向阳，知道这个绰号的人都是70后，如今的80后有很多人不知道曾经风靡全国的双枪李向阳。

“王大辉案要收网，我和大利准备刺刀见红。”周向阳见滕鹏飞红光满面，喜气洋洋，道，“滕大队，那边的事情办完了？”

“基本办妥。”滕鹏飞又看了侯大利一眼，道，“你到我办公室来。”

侯大利走进滕鹏飞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对面。

滕鹏飞很正式地道：“我和杜峰探组在打黑除恶专案组的工作暂告一段落，我们费了大劲，终于找到龙新东的尸体，也成了一包白骨。他在2006年1月被断手杆装进麻袋捆上铁条，沉进池塘。断手杆团伙大部分人都被抓捕，正式通报快要出来了。”

他略微停顿，脸上有自嘲的微笑，道：“龙新东这事是从一个错误的起点开始，有了一个正确的结果，阴错阳差，歪打正着，还算有了一个不错的结局。”

针对龙新东是不是二道拐黑骨案的受害者，侯大利和滕鹏飞发生过分歧。到了现在，结果很明显，王大辉才是二道拐黑骨案的受害者。滕鹏飞向来心高气傲，今天是用委婉的方式承认自己错了。

“两颗种植牙基座相同，这种巧合百年难遇。”侯大利不知道打黑除恶专案组的具体案情，却明白通过龙新东突破断手杆，其间肯定有很多不能为外人道的艰难曲折，滕鹏飞短时间内瘦了两圈，额头上还有一块红肿。

滕鹏飞又道：“当初你为什么坚持认为龙新东不是黑骨案受害者？”

侯大利道：“发际线，最核心是发际线，老葛手把手教我摸过发际线，我在江州又摸过颅骨，都有明显的发际线分割。”

滕鹏飞诚恳地道：“我当时武断了，你的思路是正确的。现在案子进展到什么程度？”

做了总体汇报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冷风吹起。侯大利望了望窗外，道：“黄仁毅的叔叔是长盛矿业的总经理黄大森，这是我们的重点人头，已经安排人员进行监控。希望流动赌场能够继续开办，让张国强能够顺利摁住黄仁毅。”

冷风在江州城内四处流荡，黄大森被这股冷风吹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一段时间，警察一直在长青铅锌矿以及周边调查，黄大森意识到弄死王大辉这事肯定在某个环节出了问题，至于什么环节出了问题，挖空脑子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所以然。他再次给黄仁毅打电话，黄仁毅仍然处于关机状态。

“他妈的，公安天天围着屁股转，还敢去赌场。”一股无名怒火从黄大森心中升起，站起身，狠狠踢了墙壁两脚。凭着对黄仁毅的了解，这个家伙只要长时间关闭手机，多半就是到赌场去了。

冷静下来后，黄大森来到朱琪办公室。

“这是前些天的一份采购合同，刚刚经过确认。”黄大森坐在朱琪对面，把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黄大磊时代，黄大磊作为大老板只管对公司具有决定意义的事情，具体经营业务都交给黄大森。由于黄大磊在长盛矿业独特的地位以及对犯错人员的严厉处置，没有人敢起二心，包括总经理黄大森在内，必须在黄大磊给定的框架内行事。黄大磊骤然离世，很多事情没有做交代，遗留下许多问题，接任的朱琪本身却没有黄大磊的权威，对于管理大企业以及资本运作没有任何经验，完全是一片空白。因此，长盛矿业的具体业务基本上由总经理黄大森掌控。

前些天，朱琪关系户的一份采购合同被黄大森卡住了。朱琪发了火，黄大森打起太极，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拖着没有办理。

朱琪翻了翻文件，冷笑道：“前两天说这不合规那不合规，现在就没有问题？”

黄大森笑道：“这是大磊哥定下来的规矩，凡是五百万元以上的采购合同，都得走流程。我一直在催他们快一点，今天终于走到我手里，赶紧签了，给大嫂送过来。”

每次听到大嫂的称呼，朱琪就反胃。她给了黄大森一个白眼，拿过了合同，嘲讽道：“我说话没有人听，还得你发了话，事情才办得了。”

黄大森暗骂了一句“胸大无脑”，脸上还是堆满笑容，道：“这是大磊哥定下的规矩，董事会商量大事，并授予总经理相应的权力。长盛矿业发展挺快，事情多如牛毛，我给大磊说了好几次要让贤，大磊哥都不同意。我已经使用了十八般武艺，水平有限，实在干不动了。建议尽快召开董事会，找一个更能干的总经理，我也好轻松轻松。”

黄大森是长盛矿业的第二大股东，第三大股东是黄大磊的妹妹，第四大股东是黄大磊的堂兄，这几个黄姓股东早就瞧朱琪不顺眼，联合起来股份就超过了黄大磊个人持有的股份。黄大森原本策划在董事会上进一步增加总经理权力，只不过突然出现了二道拐滑坡事件，打乱了所有部署。在这个关键时期不能节外生枝，他准备先摆低姿势，把这件棘手的大事应付过去再说。

向朱琪示好后，黄大森回到办公室，再打黄仁毅的电话，仍然处于关机状态。

“他妈的，我用错了黄仁毅，没有料到黄仁毅是个反骨仔。”黄大森想起以前的事情，后悔得很。如果世上有后悔药，他一定不会用黄仁毅。

当初，黄大磊并不想弄死王大辉。黄大磊是靠打打杀杀起家的，已经上岸，不想下水。只是，长青铅锌矿利益太大，他必须有所行动。按照黄大磊的思路，黄大森找人偷拍了王大辉家人和恋人的相片，准备以此要挟王大辉，同时准备了一笔钱，打算收买王大辉。

具体执行者是当时老铅锌矿安全员黄仁毅。黄仁毅找到黄仁刚，制造了一个圈套，结果王大辉就傻傻地跳了进来。

黄仁毅和黄仁刚联手干掉了王大辉，并声称王大辉已经把检举材料交给了长青县国资委的唐国兴副主任。开了杀戒以后，长青县又发生了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唐国兴被撞死。

此事以后，黄仁毅抱紧了黄大磊的大腿，迅速在长盛矿业飞黄腾达。黄仁刚没有进入长盛矿业，在外面开了一家公司，成为长盛矿业的业务伙伴。

黄大森一直怀疑黄仁毅是有意干掉王大辉，原因很简单，在他和黄大磊印象中，王大辉是一个没有见过风浪的年轻学生，专门开了宾馆单独居住，应该是喜欢享受的人，威胁加利诱应该能够成功。至于唐国兴，应该也能用钱搞定。黄大磊年轻时喜欢打打杀杀，如今充分体会到金钱的威力，凡是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尽量不用暴力，除非迫不得已。在收购案中，黄仁毅通过杀人变相绑架了长盛矿业。

黄大森把所有事情在脑中细细梳理了一遍：第一，真正拿主意的黄大磊死掉了；第二，黄仁刚没有接触到自己；第三，自己和黄仁毅谈话都是在长盛会所的按摩池里，就算黄仁毅出了事，自己也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想通了这三点，他自忖没有太大问题，又给黄仁毅的爸爸打了电话，拉了拉家长里短。

晚上，风停，下起小雨。

针对流动赌场的抓捕行动正式展开，总指挥是治安支队长，动用了六十多名警察，另外还有两只警犬。虽然经过精心准备，摸清了该流动赌场的组织架构、参赌人员、聚赌时间和地点等相关信息，但在抓捕时还是出现了不少困难。

治安民警在外围控制住“摆渡车”驾驶员和望风人员，其他几路民警则前往山林赌博现场抓捕。没有料到望风人员有三组，有两组被抓获后，另外一组向赌场发出示警。一时间，狼奔豕突，参赌人员纷纷朝大山里逃窜。

深夜，天空飘雨，山高林密，赌徒四散奔逃，这给参战民警带来很大困难。所幸抓捕行动布置得十分周密，所有出路皆被民警封锁，除了撞进大网中的赌徒，民警在警犬帮助下，搜索近两个小时，又抓获涉赌人员三十二名，缴获赌资、赌具若干。

张国强探组全副武装，把灰溜溜的黄仁毅从赌徒队伍中带了出来，摁倒在地，在聚光灯下被戴上头套和背铐。

押解民警则全副武装，气势如虹。

囚徒困境

警方控制了黄仁刚、梁佳兵、黄仁毅、杨成功和吴宇。

梁佳兵、杨成功和吴宇涉嫌巨额国有资产流失，黄仁刚和黄仁毅不仅与巨额国有资产流失有紧密关系，还涉嫌交通肇事逃逸案和二道拐黑骨案。五个人的中心人物是原国有长青铅锌矿矿长梁佳兵。中心人物并不是指梁佳兵是幕后操纵者，而是指他与黄仁刚、黄仁毅、杨成功和吴宇都有联系，也认识交通肇事逃逸案的受害者唐国兴和二道拐黑骨案的受害者王大辉。

突破梁佳兵，可以撬动所有人。审讯梁佳兵时，局长关鹏、副局长宫建民、105专案组组长刘战刚等人都齐聚视频监控室。

关鹏道：“证据不够硬，审讯最关键，侯大利办案有一套，审讯水平怎么样？”

宫建民道：“周向阳主审，侯大利陪审。侯大利最熟悉案件，可以随时给周向阳提供弹药。”

关鹏看着提审室内的年轻人，道：“侯大利这两年进步很快，再打磨几年，可以独当一面。唯一不足是家里太有钱，这让人不敢让他挑更重的担子。另一方面，凭他的本事和性格，不挑重担，着实可惜啊。”

梁佳兵被带到提审室，手和脚皆被扣在椅子上，身穿看守所黄马甲。周向阳和侯大利坐在梁佳兵对面，中间隔着铁栅栏。梁佳兵抬头看了一眼，见到曾有过数面之缘的周向阳和那位年轻警察，沮丧地低下头。

审讯室设置看似简单，其实里面颇有玄机，房间狭小，隔音，墙上除了监控器没有任何物品，这样就营造了一种孤立无援、无所遁形的环境，诱导犯罪嫌疑人产生“我要离开”的潜意识。

周向阳面带微笑，道：“老梁，你别垂着头，说句实在话，我们每个人都有犯罪的可能性，有的时候，或许就是一念之差，有的时候，或许就是踏错了一步。”

侯大利脸上没有表情，打开了电脑的讯问笔录模板。他和周向阳一起商定审讯方案，知道所有细节。周向阳这一句话看似平淡，实则是精心设计的开场白。审讯的全部过程是转变犯罪嫌疑人抗审心理的过程，也是心理活动不断转移变换的过程。周向阳这一句话是对梁佳兵进行心理接触，目的是转化对立关系，消除梁佳兵自我防卫的对抗因素。果然，这一句话说出口，一贯养尊处优的梁佳兵绷着的神情缓和下来，甚至还流露出感激的眼神。

周向阳随即收起笑容，道：“老梁，这个地方毕竟是特殊地方，有严格的程序规定，下面我要按照程序对你进行基本情况了解。”

“……对于我们的提问你要如实回答，对于与案件无关的问题，你有拒绝回答的权利。”谈到这一条时，周向阳把“如实回答”几个字咬得很重。

……

周向阳问：“你是否是人大代表或者政协委员？”

梁佳兵迟疑了一下，答：“2005年是市政协委员，长青铅锌矿被收购后，市政协换届，我就不是了。”

周向阳不客气地道：“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

梁佳兵愣了愣，答：“不是。”

……

基本程序走完，周向阳态度和缓，语气却相当坚定，道：“老梁，你已经涉嫌犯罪了，到了我们这里，只能把问题交代清楚，别无选择，你不要有侥幸心理。”

这一句话也是针对梁佳兵实际情况设定。犯罪嫌疑人最初带进审讯室的侥幸心理，也是相对稳定的对抗心理，被称为心理定式。这种心理以侥幸为主，包含着对未知事态的担心和关注。在审讯中采用给犯罪嫌疑人“定位”的方法，来消除犯罪嫌疑人的侥幸心理。梁佳兵大部分时间都在当领导，坐在主席台上的时间居多，没有对抗公检法的经验，所以周向阳选择直接告知的方式来给梁佳兵“定位”。

侯大利知道所有关键点，听到这句话时，抬头看了梁佳兵一眼，观察其表情。此时，梁佳兵脸色苍白，双手握成拳头，眼光低垂，如心窝挨了一记重拳。他随即抬起头，道：“我没有犯罪，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把我带过来。”

周向阳经验非常丰富，根本不给其在这个时间段辩解的机会，道：“我所说的话都有具体材料支撑，经过认真考虑，我对我所说的话负责。我们现在提审你，并不想听你说什么，先要看看你的态度。”……

经过短暂交锋，周向阳强化了“定位”，梁佳兵在不知不觉中放弃了最初被带进讯问室时的侥幸心理定式，第一层次的防卫支点被撤离。

按照预案，下一步的重点就是打碎梁佳兵重新组建的侥幸心理。

经过一阵交锋后，梁佳兵开始选择沉默，不再辩解。

周向阳拿出一份材料，道：“梁佳兵，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从县人事局、县档案馆和县乡镇企业局中查到了你在原国有长青铅锌矿的所有工资表，以及长青铅锌矿被收购时的补偿，所有工资加到一起总共三十六万五千七百四十九元。前些年工资收入不高，你工作二十五年能有这个总收入，很不错了，比我高得多。对于收入，你没有异议吧？”

“没有异议。”梁佳兵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周向阳又拿出一份资料，道：“长青铅冶炼厂的注册资本共一千三百万元，你是大股东，钱从哪里来的？”

梁佳兵又陷入沉默。

周向阳问：“你不能说明存款的合法来源？”

梁佳兵被控制后，一直在猜测公安的真实意图，听到周向阳把话题转到铅冶炼厂的注册资金上，一颗心顿时收紧，道：“我是借钱来注册的。”

周向阳问：“借谁的？借了多少？”

这一段时间公安屡次到铅冶炼厂，主要目的是调查二道拐死者，梁佳兵完全没有料到公安突然问起了注册资金的事，暗自后悔前两天过于大意，没有订立攻守同盟。他打定主意不再正面回答，道：“我头昏，记不起了。”

周向阳道：“既然头昏，那先休息，看一段录像。”

录像正是黄仁毅被抓赌后的画面，只不过把前面部分全部去掉，只留下黄仁毅被摁在地上并被戴上头套和背铐的镜头。

这一段录像结束，周向阳道：“你认识被抓的人吧，他为什么被抓，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你现在不说，别人说了，这是什么性质，你要考虑清楚。你如果不想说，那就再看几段录像。”

第一段录像是山南地质队副队长吴宇被带上警车的镜头。

第二段录像是岭西地勘所杨成功被带上警车的镜头。

第三段录像接近五分钟，是二道拐滑坡露出黑色人骨的镜头，后面还有王大辉的相片，以及王大辉父母关于儿子前往江州长青铅锌矿的证言。这一段录像经过剪辑，里面充满了心理暗示。

第四段录像是长青县唐国兴当年交通事故的相片和视频。

录像放完，周向阳道：“看了四段录像，你有什么感受？把你带到这里来，给你看这些材料和录像，有一件事情你应该很清楚，事情性质非常严重，情节非常恶劣，不是你狡辩、沉默所能应付过去的。”

他突然重重一拍，声音尖利如刀，道：“你母亲七十七岁，你父亲八十三岁，还有一个三岁的外孙，你是家里顶梁柱，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家人想。你这种恶劣态度，有些人会高兴，到时候，你就是杀人共犯，甚至是杀人主犯，等待你的是法律严惩。梁佳兵，你当过多年领导，有一定觉悟，不要继续执迷不悟。你如果顽抗到底，等待你的将是严惩。”

他又缓了口气，道：“老梁，我建议你主动交代，主动提供犯罪线索，还有可能立功，到时定罪量刑都会有所考虑。”

梁佳兵原本以为自己顶了天是经济问题，没有料到看了几段录像后，事情性质似乎变了，自己居然被牵扯进了杀人案。想到这里，他额头冒汗，一颗颗往下掉。

视频监控室，关鹏长长地嘘了一口气，道：“侯大利很聪明，挑选梁佳兵开刀，这人养尊处优，贪图享乐，绝对是甫志高一样的软骨头。周向阳很老练，完全掌握了主动，现在已经把梁佳兵带进沟里。梁佳兵为了从杀人案中脱身，肯定会竹筒倒豆子。现在才审讯了一个多小时，我估计三小时内能结束战斗。”

梁佳兵没有参加谋杀王大辉，更和交通肇事案没有关系，但他隐约猜到王大辉和唐国兴是被那帮人“做掉了”。至于是如何做掉的，他如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刻意回避这个问题。如今这个问题被公安提了出来，自己有可能是共犯，甚至还有可能是主犯，这就是他从来没有想到的问题。

梁佳兵头脑乱成一片，阵脚动摇，但是还没有放弃抵抗，猜想公安是在使“诈”。

关鹏断言梁佳兵只能抵抗三小时以后，便离开了视频监控室，到市委开会。市委会议结束，他给宫建民打电话，问道：“梁佳兵招了没有？”

宫建民道：“还没有招，但是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侯大利有进行拉锯战的充分心理准备，喝了口浓茶，与周向阳对视一眼后，道：“梁佳兵，2005年3月，你和唐国兴吵过一架吧。”

前一段都是周向阳在步步紧逼，换成另一个年轻警察来提问，梁佳兵还真没有反应过来，道：“记不得了。”

侯大利态度严肃，语调平静，道：“那我提醒你，当时县国资委唐国兴副主任提出要第三方进行储量调查，不采用山南地质队的储量报告。回到办公室后，你砸了桌子上的花瓶，说以后唐国兴不知道怎么死的。果然，唐国兴死得莫名其妙。”

这一段是办公室麻主任的供述，原本与案件没有关系，但侯大利和周向阳还是决定移花接木，打乱梁佳兵的阵脚。

梁佳兵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侯大利道：“梁佳兵，你想兜底，大包大揽，随便你。砸了桌上的花瓶后，你到什么地方去了？见了谁？我告诉你吧，你见了黄大森。”

梁佳兵没有料到如此隐秘的事情都被公安查出来，脑中浮现出录像中黄仁毅被摁在地上的画面，以为公安真是掌握了大量事实，开始担心杀人案真被扣在自己头上，抗拒心理进一步动摇。

侯大利步步紧逼，道：“王大辉发现了杨成功等人有意瞒报储量的做法，到铅锌矿寝室来质问你。你把杨成功和黄仁毅叫了过来。黄仁毅与国有长青铅锌矿毫无关系，你为什么叫黄仁毅过来？”

“黄仁毅在长盛老铅锌矿，与长青铅锌矿在同一条矿脉上，测储量时，黄仁毅和杨成功、王大辉等人就认识。”在办公室砸花瓶，梁佳兵猜到是麻主任告的密，但是王大辉到自己寝室可以肯定没有外人知道，那就是杨成功或者黄仁毅讲了此事。梁佳兵心乱如麻，却仍然没有放弃最后的防线，仍然在苦苦支撑。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那是2005年11月10日，王大辉遇害是11月12日，要说你不是主谋，谁相信？你就是杀害王大辉的主谋。”

侯大利所说的信息其实都是一些片段，前面是麻主任交代的内容，后面一项来自王大辉留在电脑里的日记，放在隐藏文件夹里。经过巧妙组合以后，梁佳兵作为知情者自动开始联想：黄仁毅或者杨成功都已经招供，而且要把杀人的大锅甩到自己头上。

侯大利又抛出另一个问题，道：“山南地勘所过来时，谁调换了岩芯？谁改掉的实验数据？你是聪明人，我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你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周向阳又拍桌子，道：“我们现在要看你的态度，态度恶劣的话，这辈子你就完了。”

经过反复拉锯，梁佳兵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泣不成声，道：“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家里人，都是黄大磊搞的。我拿了钱，助纣为虐，但是没有做其他事情。”

周向阳步步紧逼，道：“王大辉是谁杀的？”

梁佳兵道：“不是我，肯定是黄仁毅和黄仁刚。我提供一个情况，算不算立功？”

周向阳道：“那要看你提供什么情况。”

梁佳兵道：“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就是在11月12日上午，王大辉在我办公室，告诉我已经把举报信交给了唐国兴副主任。他接到一个电话，然后对我说，黄仁毅准备向他说明情况，他马上要到长盛老矿安全员办公室。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他还甩了一句，‘邪不压正，你好自为之’，把我气得够呛，后来就没有他的消息了。二道拐滑坡出现一具颅骨，我就猜到是王大辉。”

周向阳道：“他为什么要说黄仁刚宿舍？”

梁佳兵道：“王大辉离开办公室后就消失不见，再也没有出现。我怀疑他当天就被黄仁毅弄了，所以对最后一次谈话印象非常深刻。打电话的是黄仁毅，想必是约他到安全员办公室，黄仁毅当时担任了老矿安全员，有一间办公室，位置相对比较偏僻。黄仁毅估计用某种理由把王大辉骗了过去。只是黄仁毅打电话的时候，没有想到王大辉会给我说了这事。”

周向阳道：“这间办公室还在不在？”

梁佳兵道：“还在，现在是库房。”

监控室里，一直没有离开的宫建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急急忙忙跑出门，到了卫生间，爽快地放了水。然后，他站在走道上，拨通关鹏的电话，道：“梁佳兵撂了。”

关鹏道：“比我预计的时间要长了接近两个小时，你们辛苦点，穷追猛打，不要给他喘息的机会。”

梁佳兵撂了以后，拿下杨成功和吴宇就水到渠成。

杨成功又交代了2005年11月前后在长青铅锌矿工作时的细节，这对“围剿”黄仁刚和黄仁毅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第一阶段审讯工作结束，国有资产流失案到此时已经基本水落石出。

案件与侯大利勾勒的轮廓基本一致，经过审讯后补充了很多细节。

在二道拐同一条矿带上有国有长青铅锌矿和长盛矿业下属长盛铅锌矿，前者是国有中型矿，后者是私营小矿。2003年，黄大磊拿到一份1997年的长青铅锌矿储量报告，根据此报告，长青铅锌矿储量将尽。黄大磊深耕矿山多年，知道这个储量报告不准确，便暗自找秦阳一家地质单位进行了储量调查，调查结果和黄大磊的判断一致，1997年调查报告明显低估了储量。

山南省在2003年恰逢国退民进高潮，黄大磊是老鼠别枪——起了打猫心肠，准备以1997年报告为基准，收购长青铅锌矿。

长青县政府不同意以1997年报告为基准，委托山南地质队重新测量。黄大磊说服了梁佳兵，共同布一个大局，将山南地质队队长吴宇拉下水，在2004年初弄出来一份与1997版近似的储量报告。

依据2004版本储量报告，长青县政府同意由长盛矿业收购长青铅锌矿。但是，市国资委提出收购启动前的储量报告不算数，储量报告调查必须招标，重新做。招标结果是岭西地质勘查所中标。黄大磊用重金收买了曾经有过合作的杨成功，给了他2004版本储量报告。

梁佳兵和杨成功合伙调换了岩芯，篡改了数据，基本上按照2004年的储量报告重做了一份储量报告。

三份储量报告结果一致，最终长盛矿业成功收购长青铅锌矿。

关鹏局长拿到审讯情况报告后，立刻前往市委，向市委赵书记做了汇报。

赵书记看完审讯情况汇报后，道：“如果按照储量分析，国有资产流失多少？”

关鹏道：“我们没有拿到最权威的储量报告，这个数据不好估计。据2004年储量来测算，最迟在2007年储量会枯竭，实际上，2008年、2009年和2010年三年时间里，长青铅锌矿产量都是每年120万吨左右，原来国有铅锌矿在2003年的产量是每年24万吨。”

市委赵书记握紧拳头，用力敲桌子，愤怒地道：“这些人的胆子真大，心够黑，用几百万收买矿长，几百万收买勘查人员，然后用低得可怜的价格控制了至少比收购价高几十上百倍的国家资源。这些蛀虫，必须严惩。”

关鹏又道：“长青县国资委副主任唐国兴，岭西地勘所实习生王大辉，由于不肯同流合污，被杀害。唐国兴副主任是被车撞死，王大辉被殴打致死，再被焚尸，埋在二道拐的老矿洞。第二阶段的审讯工作围绕这两个案子开展，由于时间长，缺乏直接证据，侦查员们正在整理材料，制订有针对性的审讯方案。”

赵书记站了起来，在屋里转了几圈，叫来秘书，道：“请海市长、杜书记和秦书记，到小会议室。”

江州市长海涛，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杜军和市委常委、纪委书记秦汉国很快就来到小会议室，听取关鹏汇报。

办公室的血迹

长青铅锌矿老矿，也就是现在的铅冶炼厂。滕鹏飞、侯大利以及技术室老谭等来到堆放物品的原安全员办公室。这是半山坡一排平房的最左端，与厂区相对较远，较为偏僻，如今这一排平房是作为库房在使用。

工人们搬走最左端房屋的各种线圈，清理了杂物。

根据现场情况，老谭是选择用鲁米诺试剂来寻找有可能出现的陈旧型试剂。

20世纪初，德国科学家发现联苯胺可以用来显现潜血手印，这是血液勘查的鼻祖级发现。因为联苯胺是有毒且致癌的物质，其固体及蒸汽都很容易通过皮肤进入体内，所以这一方法被逐渐弃用。后来，德国犯罪现场鉴定专家在无意间发现鲁米诺与血液接触后会有荧光产生。

鲁米诺和血液接触后产生荧光，来自它的特性：鲁米诺溶于碱性溶液后，可以和一些金属催化剂(比如Fe、Cu等)发生氧化反应，这个反应发生时，会有额外的能量产生，通过光子的形式发散出来，这就产生了荧光。

到现在，鲁米诺试剂已成为各国血迹勘查中运用最为广泛的明星试剂。

老谭、侯大利等人进入了房间，关闭门窗和电源，小杨和侯大利手持照相机，准备捕捉荧光点。老谭配置好鲁米诺试剂，叮嘱道：“注意啊，荧光时间最多三十秒，拍照要注意发光点位置、发光形状、亮度分布等。”

两部照相机严阵以待，当左侧墙壁和地面出现荧光以后，咔咔声不断响起。三十秒后，荧光逐级消失。打开房门，开了灯，老谭、侯大利、滕鹏飞站在出现大量荧光的左侧角落。

侯大利打量墙面，对身后的DNA室张晨，道：“刚才荧光时间虽然短，还是能够看出有溅射状、扇形分布的小点状血迹。这种老式石灰墙有没有办法提取DNA？”

“你们隔远点，特别注意不要打喷嚏，免得污染检材。”张晨想了一会儿，道，“这是库房，有可能因为有铁锈出现假阳性反应。”

侯大利道：“不会是假阳性，刚才的荧光显现就是溅射状血迹，错不了。”

现场墙壁为一般石灰墙，吸湿力极强，血痕已干燥呈黑褐色，与墙壁结合非常紧密。张晨打电话请教刑侦总队高手后，开始用两种方法进行提取：一是用刀片刮取墙上血痕，刮取物呈粉末状，混有少量墙体灰；二是先用沾湿无菌水棉签在将血痕及周围沾湿至表面可看出明显有水渍，约三分钟，陈旧血痕吸水软化，再用长度约一厘米的湿润棉纱线逐根擦拭提取，直至可看到纱线呈明显红褐色。

滕鹏飞看到了纱线上呈现的红褐色，道：“大局已定，黄仁刚和黄仁毅跑不掉了。”

张晨回到办公室立刻提取DNA，用第一种方法提取的微量血迹中混有石灰和泥土，最初没有成功检出DNA分型，以酚-氯仿抽提再行扩增、检测后才成功检出DNA分型。而用第二种方法提取的陈阳性血痕一次性成功检出DNA分型。

检测出墙壁上的DNA分型后，与王大辉父亲提供的生物检材对比，确定墙壁上的血迹属于王大辉。

拿到结果后，副支队长陈阳、重案大队长滕鹏飞和参加审讯的侦查员聚在刑警新楼重案大队会议室，制订下一步审讯方案。

梁佳兵最主要的是经济问题，牵扯到的人多，线索也多，容易露马脚。而黄仁刚和黄仁毅涉及杀人，当初就做得非常隐秘，一定会顽抗到底。

与黄仁刚有关的证据有两个：一是林场老工人在2005年11月中旬看见他在二道拐老矿洞熏香肠腊肉；二是从黄仁刚妹妹家搜出来的笔记本电脑。

与黄仁毅有关的证据有四个：一是使用数据终端冒充王大辉给张睿发图片，其中显示出路虎车的后视镜；二是使用王大辉的手机给王大辉父母以及张睿等人发送短信；三是梁佳兵的供述；四是安全员办公室的血迹。

从梁佳兵、杨成功和吴宇反馈的材料还可以梳理出一些有效信息，但是只能证明黄仁毅与经济案有关，而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与杀人案有关。

至于交通肇事逃逸案，则一点线索都没有。

所有证据摆出来，滕鹏飞满脸麻子抖动了几下，道：“这是一道超级难的数学题，前面给出了条件，后面给出了答案，但是证明起来很难。”

周向阳将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道：“只能按照大利提出来的办法，使诈，两人背靠背，互相不信任，让他们猜疑。”

侯大利自嘲道：“我提出的是囚徒困境，用使诈两个字来概括太简单了吧。”

周向阳摊了摊手，道：“囚徒困境从本质上就是使诈。”

侯大利道：“那倒也是。使诈的前提就是我们找到的证据虽然在法庭上的证明力不强，但是从逻辑上却非常强。而且，黄仁刚和黄仁毅都不知道我们掌握到这些证据。”

陈阳问道：“从道理上来讲，黄仁毅不是长盛矿业高层，就是一个执行者，我们要挖幕后指使者。黄大森那边有突破没有？”

周向阳道：“这人特别狡猾，进来就装傻，一问三不知。梁佳兵和杨成功是和黄大磊达成的交易，而且是在长盛会所光屁股谈。谈妥当后，黄大森安排马仔送去现金。但是，杨成功和梁佳兵不是直接从黄大森手里拿钱。吴宇是由梁佳兵收买的，没有和长盛矿业直接打交道。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黄大森是仅次于黄大磊的人物，负责长盛矿业的日常经营，掌握核心机密，肯定涉案。他非常狡猾，没有留下痕迹。”

滕鹏飞道：“咬不动黄大森，那就暂时放一放，深入挖黄仁刚和黄仁毅。”

反复讨论后，审讯方案送到关鹏案头，获得批准。

审讯正式开始，黄仁刚被带到审讯室，透过栅栏看到对面坐着一个中年警察和一个青年警察。到目前为止，黄仁刚都认为自己是长盛歌城卖淫嫖娼被抓进来，心情挺放松。

这一次依然是周向阳主审，侯大利做记录并配合发问。

在公安侦审合一之前，周向阳是专职预审员，侦审合一之后，他调至刑警支队三大队，实际上还是承担预审工作。经历过无数审讯，他最不喜欢从始至终不开口的犯罪嫌疑人，更欢迎犯罪嫌疑人不停狡辩，黄仁刚愿意说话，比黄大森相对容易对付。

按照事先制订的计划，等到固定程序完成后，周向阳便和黄仁刚拉家常，主要谈梅山黄家人的事。黄家在梅山是大族，出了不少人物，黄大磊算是其中的成功人物，这个话题容易开展，可以较为轻松地建立审讯期间的信任关系。而且在这个话题中开了口，以后就很难做到完全闭口不谈。

侯大利注意观察黄仁刚。

周向阳的问话经过精心设计，有的需要回想，有的需要思考，当嫌犯回忆某些事情时，他的眼睛会向右移。这就是他的大脑正在刺激记忆中枢的外部表现。当他在思考某事时，他的眼睛会上移或左移，这是他的认知中枢正在活动的反映。侯大利作为审讯助手，要牢牢记住嫌犯的这些眼部活动。

周向阳问：“长盛歌城卖淫嫖娼活动挺严重的，你这个老板在管那帮小姐吧。”

黄仁刚眼睛向左转了一下，道：“我们开歌城是正常的小生意，有小姐混进来，是她们自己的事情，和我无关。”

侯大利明白黄仁刚在说谎，记录下来。

问了两三个问题后，周向阳开始将讯问转向了王大辉案：“你除了歌城，还在和长盛铅锌矿做生意，对不对？你别否认了，我们看过长盛铅锌矿的进货单，你是通过黄仁毅的关系进入长盛铅锌矿，都是梅山黄家的，你和黄仁毅关系不错嘛。”

黄仁刚原本以为就是歌城的破事，听到黄仁毅的名字后，开始不停舔嘴唇。侯大利观察到他的这个动作，知道其开始烦躁不安，心理压力增大。

周向阳继续道：“梅山黄家是大族，黄家出了不少老板，更多是普通人，还有很多人生活不好，你和黄大磊、黄大森、黄仁毅是远房亲戚，他们开豪车，吃香喝辣，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你肯定不服吧？凭什么都姓黄，一个脑袋两只手，凭什么他们富，我们穷？”

这是按照方案编制的一个主题，有意使犯罪嫌疑人可以利用这个主题为自己参与犯罪开脱或者找出理由。这个主题是经过调研后精心编制出来的。在计划中，如果黄仁刚拒绝这个主题，那么就换第二个主题。周向阳讲得很随意，就和拉家常一样。黄仁刚没有感到威胁，甚至还下意识点了点头。

周向阳话锋一转，道：“梅山黄姓这么多，有两三千人，为什么你能接长青铅锌矿的活，你和黄仁毅有什么特殊关系？”

黄仁刚辩解道：“我们是堂兄弟。”

周向阳道：“我问的是特殊关系。”

黄仁刚道：“没有。”

周向阳道：“你听着，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没有特殊关系，凭什么要照顾你。黄仁毅堂兄堂弟有二十几个，你这个隔房堂弟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照顾你的原因是你和黄仁毅在一起做事，别说话，听我讲。黄大磊是怎么起家的，是在梅山操社会起家的，靠打打杀杀赚了家业，你也和他走的一条路子，只不过黄大磊是自己当老大，你是狗仔，是黄家的打手。”

黄仁刚最初进入提讯室表情总体轻松，到了此时，变得紧张起来，道：“我不是黄家的打手。”

周向阳轻蔑地道：“不是打手，我来给你数一数，2001年，在梅山，黄大磊家人在场镇和别人打架，关你屁事，你冲过去打人，被马公安追了几条坡；同一年，长盛老铅锌矿和周边村民打架，是谁冲到最前面，还逃路几个月；2003年，隆兴夜总会，黄仁毅在里面打架，你被拘留了十五天。这么多事，还不算是黄家的打手。”

这些都是事实，打架斗殴，对于梅山这一帮年轻人来说是家常便饭，若不是周向阳提起这些事，他几乎想不起来。

周向阳道：“年轻人打架斗殴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最怕被别人当枪使，得一些好处，最后要背一口大锅。这口锅你背不起。”

审讯持续了一个小时后，侯大利作为辅审开始问话，一方面让周向阳暂时休息一会儿，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继续给黄仁刚增加压力，道：“黄仁刚，你看一看左侧的屏幕，有一段录像让你看一看。”

相片中出现了公安勘查二道拐的画面，黑色颅骨最后定格在画面之中。

侯大利道：“你很熟悉这个地方吧，是哪个地方？说出来。”

黄仁刚眼睛朝左边看了一眼，迅速又转了回来，道：“二道拐。”

屏幕闪了一下，王大辉出现在画面里。

侯大利道：“你认识他吗？”

黄仁刚道：“不认识。”

侯大利道：“说谎。我就明说了，王大辉死在你手上。那天在屋里，发生了什么事？谁是主谋？”

在提出这个问题时，他脑中形成一幅极为清晰的画面：在黄仁毅曾经在老铅锌矿的办公室里，黄仁毅和黄仁刚把王大辉骗到了室内，黄仁刚当胸捅了王大辉。王大辉想跑，黄仁毅拉住了王大辉，黄仁刚趁机从背后捅了刀子。

黄仁刚强作镇静，装傻，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侯大利道：“黄仁毅在老铅锌矿有一间办公室。王大辉来到他的房间，这一天是2005年11月12日，那天飘着小雨，你忘记了吗？黄仁毅说得很清楚，那天只是想找王大辉谈一谈，没有想到你会带刀。”

黄仁刚脸变得煞白，这一天正是杀死王大辉的日子，天空阴沉沉的。他的一颗心怦怦乱跳，“黄仁毅出卖了我”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如一个孤魂般四处游走。

侯大利道：“你捅了王大辉胸口，王大辉是搞地质工作的，人年轻，体格健壮，胸口挨了刀还没有倒，你在背后又给了他一刀。在捅人的时候，你划伤了自己的手，现在还有伤痕。抬起你的右手，伤口现在还很明显嘛。”

黄仁刚脑海中如有一柄铁锤在使劲敲打，咚咚作响。眼前这个年轻警察讲得甚是平和，平和语调中却藏着惊雷，几乎将那天发生的事情分毫不差讲了出来。除了黄仁毅这个软骨头向警方交代，绝对没有第二种可能。以黄仁毅心狠手辣、办事不择手段的性格来看，出卖自己太正常了。他眼中有慌张之色，更多是愤怒。

周向阳喝了几口茶，在纸上写道：“他动摇了，可以放录像了。”

“黄仁刚，抬起头，再看一段录像。”

在事前商量方案时，侯大利觉得在审讯时要虚实结合，不能提及老林场工人，这样更能制造一切尽在掌握的局面；若是提及老工人，黄仁刚说不定会觉察我们的底牌。

录像正是抓捕黄仁毅的片段：黄仁毅被两个警察摁倒在地上，然后又被拉起来，戴上头套。

随后是审讯黄仁毅的片段。警察问：“谁是主谋，是你吗？”黄仁毅道：“不是我。”警察问：“不是你，那是谁？”黄仁毅道：“黄仁刚。”

这两段视频皆是真实的，却是被剪切的片段集合在一起。警察询问谁是主谋，问的是赌场的事情。后面警察拿起黄仁刚的相片，询问这是谁，黄仁毅回答是黄仁刚。

黄仁刚已经受到了强烈的心理暗示，不知不觉中跟着周向阳和侯大利的思路走，当警方抛出录像片段后，黄仁刚已经相信被黄仁毅出卖，出离愤怒了。

周向阳再施惯计，突然拍响桌子，敲山震虎：“为朋友两肋插刀，这些江湖义气统统都是假的。黄仁刚，你若是替某人背锅，把事情揽下来，肯定要吃枪子，到时候，你化成一把灰，另外的男人睡你的老婆，打你的娃儿，花你的财钱，何必呢，赶紧把事情讲出来，主动检举揭发，争取戴罪立功。”

周向阳不断压迫黄仁刚，让黄仁刚神经越绷越紧。

但黄仁刚知道杀人是重罪，若是承认了必然会吃不了兜着走，这一场审讯持续了七个小时。王大辉笔记本电脑成为压倒黄仁刚的倒数第二根稻草，黄仁刚看到电脑后，心理开始崩溃，却仍然不肯交代。对长盛铅锌矿安全员房屋的血液检查成为压倒黄仁刚的最后一根稻草，证据摆出来后，他的心理完全崩溃，如竹筒滚豆子一般交代了杀害王大辉和唐国兴的事实。

黄仁刚在此时特别痛恨黄仁毅，主动说了一段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话：“黄大森当时拿给黄仁毅四张相片，分别是王大辉爸爸妈妈和两个女朋友，还有五十万元，让我们威胁王大辉，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要么收钱闭嘴，要么王大辉的家人要倒大霉。黄仁毅这人胆大心黑，见钱眼开，对我说，我们两人是小渣渣，办了这件事还是小渣渣，最多拿个几千块奖金。王大辉敢告密，所以就有五十万元。胆大骑龙骑虎，胆小骑抱鸡母，我们两人做掉王大辉，就能成为黄大磊的心腹。我不想杀人，是黄仁毅要杀人。”

走出审讯室，侯大利浑身被汗水湿透，和周向阳并排而站，大口大口吸烟。

周向阳道：“老弟，预审员不是人做的活。面临证据不足的大案要案，成败在此一举，所有眼睛都会盯着预审员。审不出来，案子就会黄，责任就落在预审头上，成功九次，哪怕失败一次，都会从山峰跌到山谷，甚至永远消失在这个岗位。在斗智斗勇的过程中，任何感情上的失控，焦躁、放纵、易怒等负面情绪，都会给工作带来消极后果。预审员必须有心理耐性和自制力，但是这也会带来许多不健康的心理状态。我有时很后悔选择这个岗位。”

侯大利抹了抹额头的汗水，感叹道：“这一场审讯赢了，很是侥幸，下一次遇到类似的情况，是赢是输还真说不清楚。”

周向阳道：“不管再难，总算赢了这一局，我们两人找个地方去喝一顿。”

突破了梁佳兵，意外找到了凶杀案现场，提取到死者的DNA，虽然没有找到黄仁刚的血滴，但是凭着这些“片段”足以让黄仁刚认罪。有了梁佳兵、杨成功和黄仁刚的口供，黄仁毅没有撑多久，便交代了犯罪事实。

在谈到为什么要杀人时，黄仁毅有一段自述：“我是梅山黄家大祠堂的人，很多跟随黄大磊做事的黄家人都发了财。我和黄仁刚给黄大磊当小马仔，经常为其打架斗殴，平时在厂里当安全员，工资不高。我们都姓黄，凭什么黄大磊和他家亲戚就吃香喝辣，开宝马，抱漂亮女子。我挺不服气，一直在寻找机会，想成为有钱人。这一次黄大森让我们威胁收买王大辉，我看到五十万元就起了贪念。王大辉这人是书呆子，看到相片后不仅不怕，还扬言已经把材料送给了县国资委的唐主任，一定要把黄大磊送进监狱。我便一不做二不休，和黄仁刚一起干掉了王大辉和唐主任。我帮助黄大磊杀了两人，这就是投名状，他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后来我就在长青铅锌矿当了副矿长，拿百万年薪。黄仁刚没有在长盛矿业任职，和我一起也成立了公司，专门给长盛矿业送配料。这几年，我和黄仁刚赚了大钱。”

雷电般的消息

审完黄仁毅，警方开始突审黄大森。

警方分析判断，黄大磊是大老板，直接布置具体行动细节的可能性很小，最有可能就是黄大森。而且从诸人交代来看，黄大森确实是中间环节。但是，黄大森极为狡猾，面对公安一言不发，就算说话也就是“不知道”“记不清楚”“要问黄大磊”等几个短句翻来覆去使用。

在国有资产流失案中，梁佳兵、杨成功是直接和黄大磊谈交易，收到的是满满一箱现金，简单直接粗暴，夺人心神，却不会在公司来往账上出现。黄大森作为总经理，确实没有签过一笔支付梁佳兵、杨成功和吴宇的支出。

王大辉案和唐国兴案同样如此，黄大磊下令，黄大森传话，黄仁毅找到黄仁刚，最终由黄仁刚开车撞人或者动刀杀人，除了口供，没有其他证据显示杀人案与黄大森有关联。

黄大森家人聘请了全国闻名的刑辩律师，带着一批记者来到江州，发布新闻，一时之间，各种消息满天飞。

2010年1月5日，当黄大森大摇大摆出现在朱琪面前时，朱琪怒气冲冲回家，取消了下午的会议。吴新生接到电话，回到金山别墅，见到朱琪，道：“亲爱的，怎么回事？”

朱琪叉着腰，大骂道：“公安局都是一群笨蛋，抓住了黄大森，又把他放出来。”

吴新生抱住朱琪，道：“黄大森很狡猾，肯定是把事情全部推给了黄大磊，黄大磊替他挡了枪子。”

朱琪双手抱住吴新生，道：“黄大磊那个死人，弄了个董事会，把股份给了几个黄家人，他们联合起来要把我踢出局。你是我男人，要帮我想办法。”

两人翻到床上，滚一会儿被单，吴新生撑起身体，道：“我倒是有个办法，就看你敢不敢用。”

朱琪取下胸罩，狠狠丢到床下，道：“黄大森要抢我的财产，我还有什么招数不能用。我们不能杀人啊，黄仁毅的事情做得这么隐秘，还是被公安查了出来。”

吴新生道：“你以前说过黄大森有时会在长盛会所吸大麻，还弄了些女人聚众淫乱。等到他们再次聚集的时候，我们向公安举报，这是正义之举。等到黄大森被公安抓了，你可以利用此事，召开临时董事会，利用以前的条款把黄大森从总经理位置上踢出去。现在关键是能不能发现黄大森吸大麻并聚众淫乱的准确时间和准确位置。”

朱琪翻身骑在吴新生身上，道：“姓黄的看不起我，认为我是花瓶。我才不是花瓶，长盛会所里有我的眼线，他们做的那些烂事，我一清二楚。会所有时还会来一些小明星、模特，那些人模狗样的东西，以为我真不知道。”

吴新生用力配合朱琪的身体，尽兴之后，他咬住朱琪耳唇，道：“弄到情报后，你给我说，我找人打电话报警。这是打黄大森的七寸，一招制敌。”

两天以后，黄大森来到长盛会所，准备好好玩一次，让自己彻底放松。这一次涉险过关后，他感觉一条金光大道出现在眼前，几个黄家人联合起来就能控股，到时候想办法引进战略投资人，再弄点手段，最终要把朱琪这个傻女人踢出局。从此以后，他就是长盛矿业的实控人。

进了会所最高级的顶楼，三个美女已经来到房间。好友邱大炮正在房间里与美女们打闹成一团。吸过大麻，过足瘾之后，昏暗灯光下，音乐声大起，五个人脱得不着寸缕，随着劲爆的节奏开始在房间里舞动。

这是黄大森最喜欢的活动。他是山区的农家子弟，小时候穿得破破烂烂进城，面对城里人总会自惭形秽，根本不敢想象大城市最美的妞会成群结队扑到自己怀里。钱是一个好东西，具有神奇的魔力，一旦品尝过，就不会轻易放弃。

邱大炮已经在沙发上真枪实弹，黄大森多喝了些酒水，准备到卫生间方便。他刚走两步，看到墙壁上刺目的紫灯突然闪了一下。这是一盏紧张情况才会闪亮的灯，由前台服务员控制。控制开关放在柜台侧面，只要有麻烦，服务员上身不动，用脚踢开关，楼上这间房就能得到信号。长盛会所开了好几年时间，这盏灯只亮过两次，这是第三次。

黄大森最初还以为是误碰，当看到紫灯又闪了起来，意识到肯定有特别紧急情况，顾不得穿衣服，当即闪到吧台，拉开一道极为隐蔽的小门，钻了进去。

房间门被踢开，冲进屋的人喊道：“警察，别动。”

一番搜索之后，有警察在吧台角落搜到一个包，打开后，道：“找到了，在这里。”

“黄大森在哪里？”

一个女声怯怯地道：“刚才还在。”

“这是黄大森的衣服，这家伙没穿衣服就跑了，肯定有暗道，仔细搜。”

十几分钟后，有声音响起：“找到暗道了。”

在市公安局坐镇指挥的副局长宫建民接到电话，道：“有多少？哪个品种？居然是海洛因，这是要枪毙的量啊。”

一夜之间，黄大森由长盛矿业总经理变成了被追捕的犯罪嫌疑人。江州禁毒支队没有料到无意中会摸到一条大鱼，调兵遣将，堵路口，查窝点，全力抓捕黄大森。黄大森仿佛一滴水，融入世安河，不见了踪迹。

抓捕黄大森由禁毒支队负责，刑警支队一大队重案一组在岁末破获了二道拐黑骨案，全组上下都轻松下来。

侯大利穿上短款薄型羽绒服，站在镜前照了照。短款薄型羽绒服是田甜买的，当时她还开玩笑说道：“挺贵的衬衣和羽绒服，你都能穿出地摊货的感觉，真是服了你。”语音犹在，佳人已去，让侯大利徒唤奈何。羽绒服上有油渍，侯大利用布擦了擦，不再换衣服，开车来到杨晓雨律师家里。

车停在楼下，侯大利给杨晓雨打了电话，道：“杨姐，我爸怎么样？”杨晓雨压低声音，道：“跃进当过刑警，心理素质还是很过硬的，压下心事，主动穿上西服，状态比平时好多了。”

上午十点，侯大利开车送田跃进和杨晓雨来到江阳区民政局。

田跃进和杨晓雨进去领证时，侯大利独坐在门外，想起了自己和田甜的婚事。

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走过，在侯大利身边停下脚步，拿出纸巾，递了过去，道：“小伙子，刚离婚吧。女方拍屁股走人，你何必在这里哭哭啼啼。”侯大利接过纸巾，擦了脸上泪水，道：“我没哭，风沙大，眯了眼。”老太太在侯大利肩上轻轻拍了拍，道：“我家在前面，这三十年，看过好多新人笑，也见过无数旧人哭。退一步海阔天高，也就是离婚，人生还长，没有什么大不了。”

老太太提着菜篮子，消失在眼前。

田跃进和杨晓雨挽着胳膊出来的时候，侯大利脸上干干净净，看不出悲伤。

“爸，杨姐，祝贺。”

“大利，这个称呼不对，怪怪的。”

“跃进，就这样称呼，我习惯了。”

三人共进午餐后，侯大利驱车前往阳州，参加母亲李永梅生日聚会。

李永梅平时不办生日宴，今年是年满五十岁，便请了四桌客人，主要是日常交往比较密切的朋友及其家人。晚宴在国龙大酒店最豪华的国龙厅举行，厅里来了不少客人，由集团副总裁张义超负责接待。

下午五点五十分，侯国龙、李永梅、侯大利和宁凌一起出现在国龙厅。侯大利很少在国龙集团露面，除了几个来自世安厂的高管，几乎没有认识的人。宁凌倒是如鱼得水，不断与客人打招呼。她见侯大利独自坐在一边，便拿了果盘过来，坐在侯大利身边，轻言细语介绍来宾。

“四眼，好久没见你。”一个气宇轩昂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大声打招呼。

侯大利有一对浓浓的剑眉，在初中阶段获得了“四眼”绰号。当年阳州富二代圈子流行取这种土味绰号，算是一种恶趣味。“四眼”时代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侯大利已经忘记了自己这个土绰号。当宁凌提醒时，他才认出眼前之人，笑道：“泥鳅，哇，怎么长得这么人模狗样？”

“泥鳅”有一个优雅的名字李秋，被一群富二代解构成了“泥鳅”。成年后的李秋很有些霸道总裁派头，服饰有品，发型帅气，长期发号施令形成的气场扑面而来。

宁凌站了起来，道：“李总，请坐。”

李秋朝宁凌点了点头，坐在侯大利身边，道：“四眼，江州一别，有十年了吧，我们一直没有见过面。”

侯大利道：“我在江州工作，平时回来的时间不多。”

杨帆出事后很长一段时间，“如果我不去和省城哥们玩，送杨帆回家，就不会出事”的想法如毒蛇一样撕咬着侯大利的心，让其无法摆脱。成为刑警后，见多生死，这个念头便潜伏在内心深处，只是偶尔溜出来散播毒素。此时，“省城哥们”活生生出现在眼前，侯大利表面镇静，谈笑风生，内心那条毒蛇又开始蠢蠢欲动。

李秋打量着少年时的朋友，见其鬓间生出白发，道：“十年前，我们到江州来玩，晚上喝了不少，第二天江州刑警把我们全部带到局里，挨个做笔录。人的命真是说不清，得信菩萨，如今我和李阿姨一样，都办了皈依证。不管钱再多、权再大，都抗不过命运。那天若不是你给我打电话，我们就不会到江州。我们不到江州，也许你的女朋友就不会出事。这都是命，我们得认。”

侯大利原本笑容满面，听到李秋的话，笑容如被狂风袭击，消散得干干净净。他的目光犀利如手术刀，紧紧刺在李秋瞳孔上：“你刚才说，十年前，我给你打电话，你才来江州？”

“你给我打了电话，我才约了大屁股、烂人过来。”李秋知道侯大利在江州做一个普通刑警，见面时不免稍有些轻视，谁知侯大利看过来时，他居然不敢直视，回避了对方凌厉的目光。

侯大利道：“我从来没有给你打过电话，收到你的短信，我才知道你们要到江州。”

李秋道：“不可能，我接到你的电话，你邀请我们过来。绝对是你的声音，我记得非常清楚，绝对不会错。当时大屁股有事不想来，我还特意强调是你邀请的，不信你问大屁股。”

这一条颠覆性消息如惊雷，重重地击在侯大利头顶。如果李秋所言是实，那么杨帆遇害就不是意外事件，也不是激情杀人，凶手是隐藏在身边的恶狼，通过“省城哥们”调走侯大利，然后对杨帆实施谋杀。

侯大利手扶在桌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发出咔嚓咔嚓的碰撞声。

(第四部　完)

《侯大利刑侦笔记5》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侯大利刚刚摸索到杨帆案线索的一角，便接下了“麻将馆碎尸案”的侦破工作。面对极为特殊的死者身份，从警以来最恶劣残忍的作案手法，心思缜密到令人发指的凶手，侯大利在逐条线索一一被排除后陷入了困局……

与此同时，常务副组长朱林退休后便开始专心追查杨帆案的线索，抽丝剥茧中终于发现了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侯大利能否在师父朱林的帮助下找出真凶？

敬请期待《侯大利刑侦笔记5》!

目录

第一章 藏在操场上的恶魔

第二章 通缉犯抓捕行动

第三章 阶梯教室的罪恶

第四章 大象坡的碎尸

第五章 碎尸案的新线索

第六章 走访排查受害者家庭

第七章 利用DNA检验锁定嫌疑人

第八章 线索链逐一断裂

第九章 又一起投毒案

第十章 扑朔迷离的证据网

第十一章 令人沉默的真相

第一章 藏在操场上的恶魔

2010年1月11日，山南省。

昨晚得到了杨帆案的新线索，江州市刑警支队重案大队一组组长侯大利心情激动，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上午九点，他从省城阳州回到江州，直奔刑警老楼，到二楼找105专案组副组长朱林。

朱林外出未归，办公室房门紧锁。在三楼资料室等朱林时，侯大利打开电脑，习惯性浏览公安内网，查看各地最新发生的案件。一起警情通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警情通报

2010年1月10日7时45分许，江州市长青县公安局接到群众报警，称长青县阳光小区发生一起杀人案。接警后，长青县公安局启动命案侦破机制，迅速调集警力赶赴现场，受害人李某某(女，26岁)经120确认，已当场死亡。目前，此案由长青县刑警大队进一步侦办。

长青县公安局

2010年1月10日

前女友杨帆遇害，未婚妻田甜牺牲，这让侯大利对年轻女子的死亡特别敏感。每次看到这样的警情通报，他内心深处最柔软最敏感的地方便如被尖刀捅刺，未愈的伤疤又冒出血花。

侯大利不了解这起杀人案的细节，没有办法推敲，便往下浏览，不久又看到长青县三起盗窃案件。长青县近期接连发生三起入室盗窃案，作案手段特殊，一般情况下，作案人入室盗窃得手后会立刻离开作案现场，但这三起案子的作案人得手后，还在作案现场搞破坏，用小刀划破沙发，砸烂电视机屏幕，给阳台植物浇开水等。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行为更像是恶作剧。长青县警方已经将三起入室盗窃案串并案侦查。

“作案人精力旺盛，没有明确是非观念，年龄应该在十八九岁，或者更小。”侯大利得出结论后，继续翻看内网。

院内响起汽车声，侯大利赶紧出门。朱林在二楼楼梯口遇到侯大利，道：“什么事？这么急。”

侯大利脸色凝重，道：“师父，杨帆案有了新线索。”

2001年10月18日，杨帆在世安桥溺水身亡。警方认定是意外落水，没有立案。2008年秋天，105专案组成立，负责侦办命案积案。经过不懈努力，两条重要线索浮出水面。第一条重要线索——石秋阳看见有人将杨帆推入世安河。这条线索明确了杨帆落水并非意外，而是谋杀，时隔近九年，警方立案；第二条重要线索——王永强躲在河岸草丛中看到了凶手。凶手骑江州牌摩托车，年龄十五六岁。从穿着和气质来看是学生，但是，并非江州一中的学生。

“快说，什么线索？”杨帆遇害时，朱林正是刑警支队队长，全程参加此案，得知有新线索，精神顿时一振。

侯大利道：“我昨天在阳州吃晚饭，席间碰到2001年10月18日来找我玩的省城哥们儿李秋，就是外号泥鳅的那个家伙。杨帆遇害当天，泥鳅、大屁股和烂人从省城到江州，还带来两个艺校女生。李秋很肯定地说是我主动邀请他到江州的，而我绝对没有邀请过他们。我那时天天和杨帆在一起，压根没有心思邀请他们。冒充我的人知道李秋的绰号，还点了大屁股和烂人的名字。李秋没有任何怀疑，便带人来到江州。”

朱林道：“你和李秋是好朋友，他难道听不出你的声音？”

侯大利咬牙切齿，青筋暴起，道：“有人模仿了我的声音，邀请李秋到江州。这是调虎离山计，凶手精心策划了这起谋杀案。”

“能够模仿你的声音，李秋完全没有怀疑，这是凶手一个重要特点。”朱林起身泡了杯江州毛峰，端到侯大利面前，道，“你别着急，也别激动。为将之道，当先治心，重案一组刑警面对的案情大多高度复杂，得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心理素质。档案在三楼，我们先查一查当年的询问笔录。”

“当年询问李秋时，重点是调查他们在江州的行动轨迹，没有特意询问是谁约他们来江州的。”105专案组成立后，杨帆案的旧档案被移交到专案组，旧档案比起一般的杀人案要单薄得多，里面只有《呈请不予立案报告书》、现场勘查报告、尸检报告、询问笔录等基础材料。侯大利扫描了除尸检报告外的其他材料，时常在投影仪上播放，对笔录内容倒背如流。

朱林默想了一会儿，道：“刑警支队是按照情杀确定杨帆案侦查方向的，一无所获。从现在得到的线索来看，能模仿你的声音，知道你和李秋的关系，能拿到李秋的电话号码，能说出让李秋相信的话，这人肯定在富二代圈子里，否则，办不了这些事。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不针对你，而去伤害杨帆？”

侯大利道：“石秋阳和王永强都指认凶手身材瘦小，我高一时有一米七五左右，比较壮实，凶手多半不敢向我下手，杨帆是替我遇害。凶手知道我在江州的生活细节，还了解我在阳州的朋友圈子，这种人不算多，十根指头数得出来。我妈昨天晚宴过五十岁生日，来了很多老朋友。我问了我爸妈、世安厂老人张义超和夏晓宇，摸出了一个五人名单。这个名单要满足两个条件，第一个条件是2001年在江州和阳州都有生意的老板，第二个条件是查找这些老板后代中是否有十五到十八岁的男性，共有五人符合这两个条件。现在，除了杨永福下落不明外，其他四人皆在省城阳州和江州做生意。”

朱林拿过名单，扫了一眼，道：“全是熟面孔。”

排在第一位的是杨永福：2001年时十七岁。父亲杨国雄在20世纪90年代赫赫有名，曾经生产过江州摩托车，生意失败后自杀。杨永福曾经在江州学院附属中学读初中和高中，高二后期转学，后来在阳州电子科技大学读书，离校后下落不明。三年后，家人报了失踪，宣告死亡。

侯大利道：“杨永福排在首位的原因是其父生意失败自杀，有足够动机报复我爸。失踪并不代表死亡，杜强失踪了十几年，出现以后连做大案。我担心杨永福用的是金蝉脱壳之计。”

排在第二位的是金传统：2001年时十六岁。父亲金援朝，江州房地产大鳄，在阳州有多处地产项目。金传统曾经暗恋杨帆，后来出国留学，回国后在江州做房地产生意。

朱林道：“王永强认识金传统，金传统的嫌疑应该不大。”

侯大利道：“查来查去，我没有想到金传统又纳入视线。他对杨帆单相思，富二代，曾经跟踪杨帆并拍照，了解我和杨帆的行踪。他很熟悉我，有可能模范我说话的语气和用词。王永强心理素质不错，供述有真有假，我不敢百分之一百相信张小天的判断，金传统的嫌疑排在杨永福之后。后面几位嫌疑更小，我和他们没有交集，他们应该不熟悉我说话的声音，更谈不上模仿。”

剩下的三位分别是秦勇、张佳洪和李小峰。

秦勇：2001年时十六岁，伯父秦永国。秦永国是江州矿业大鳄，在阳州也有矿山。秦永国的弟弟死于矿山事故，侄儿秦勇就由秦永国养大。秦勇毕业于江州二中，在秦永国入狱后，秦家矿山由其经营，长住长青县。

张佳洪：2001年时十七岁，父亲张大树，早期在阳州涉足大型商场和宾馆经营，后来在江州投资大型商场和宾馆，比金色天街更早。张佳洪如今在阳州经营大型商场综合体。

李小峰：2001年时十七岁，在江州学院附属中学读高三。其父亲李兴奎拥有一家路桥公司，活动于阳州和江州两地，曾经参加阳江高速路建设。李小峰现在常住阳州，在其父亲公司工作。

朱林把名单放在桌前，道：“不管杨永福是否失踪，也不管王永强是否说谎，我们先重新建立这五人的基础档案，摸清他们的社会关系、性格爱好和主要特点。做完基础工作后，专案组再做下一步计划。事不宜迟，今天我们先到长青，了解秦勇的情况。在前往长青前，你还得报告陈支队。重案一组组长的特点是官小、责任大，你的一举一动都得让领导知道，这是纪律。”

侯大利离开办公室后，朱林打开柜子，摸了摸柜子里挂着的警服。刑警支队侦查员绝大多数时间穿便装，只有在很正式的情况下才会穿警服。他还有一个月就要退休，再不穿警服，以后就没有机会了。突然间，朱林涌起穿警服的强烈念头，他脱下羽绒服，换上冬常服，又在里面加了一件毛衣。他到卫生间镜子前摆了摆姿势，然后来到走道上，对着三楼喊：“小易，相机在你那里吧，下来给我拍几张相片。”

易思华拿着相机来到三楼，见到穿冬常服的朱林，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怪怪的。

“当了一辈子警察，正儿八经穿警服的时间其实不算长。刚参加工作时在派出所，天天穿警服。进入刑警队后，穿便服的时间居多。我下个月就退休了，再穿警服都得取下肩章、臂章和警徽。”朱林说到这里，摸着警服，有些伤感。

拍照时，朱林在易思华指挥下，从楼上到楼下，摆了不少造型。易思华不停变换位置，从各个角度拍下朱林穿警服的英姿。拍了一大圈，足有好几百张，全部存进朱林电脑里。

朱林在电脑前欣赏了一会儿相片，平静下来，情绪慢慢低落。

手机响起，朱林看到关鹏两个字，下意识挺起胸。电话里传来一把手局长关鹏的声音：“老朱，明天我要随厅领导外出考察学习，半个多月才能回来。今天中午有点空，我和战刚请你吃饭。你对刑警支队有重大贡献，即将退休，应该我请客。时间过得太快，我调到江州分管刑侦时，你还是副支队长，为了案子和我吹胡子瞪眼睛。眨眼的时间，你都要退休了。”

关鹏的一番话，弄得朱林眼睛发酸，心里却热乎乎的。挂了电话后，他来到走道上，道：“王胖子，到楼上来。”

王华上楼，看着身穿警服的朱林，道：“朱支，你穿了衣服，我差点没有认出来。”

朱林笑道：“你会不会说话，难道我平时都光着屁股。我原本打算穿着警服办案，还没出门就接到了关局的电话，关局中午要请我吃饭。下午你和大利去长青县。”

此时，侯大利还在刑警新楼等常务副支队长陈阳回来。等了一个多小时，电话终于响起，他快步来到陈阳办公室。

常务副支队长陈阳听完汇报，道：“二道拐黑骨案剩下最后收尾工作，交给老克做没有问题。你毕竟是一组组长，得把主要精力放在一组的工作上。”

侯大利道：“陈支，我现在仍然是105专案组副组长。杨帆案是命案积案，如今有了新线索，顺着线索查下去，说不定能突破。”

“我们约法三章，只要有重大案子发生，你必须在第一时间回来。”陈阳明白杨帆案对于眼前这个年轻刑警的意义，尽管不是很痛快，还是同意了侯大利参加调查杨帆案。

侯大利幽幽地道：“陈支，你犯忌了。”

陈阳愣了愣神，道：“收回刚才说的话。我在支队工作十来年，春节其间多半是小案，大案不会多，犯罪嫌疑人也要过春节，这是个简单道理。”

侯大利目不转睛地望着陈阳，道：“陈支，你又犯忌了。”

陈阳向着天空“呸呸呸”三声，道：“今天有点不对劲，滕麻子刚才过来的时候，他也说我犯忌。今天得修炼闭口禅，收回刚才所有说过的。你在办公室等着，我得给宫局汇报。”

陈阳来到宫建民办公室，汇报结束后道：“宫局，我建议局里下份文件，把侯大利从105专案组调整出来，一组组长专门抓大案要案，去搞105专案组的事情，不伦不类。”

宫建民早就想让侯大利从105专案组脱离出来，只是一把手局长关鹏始终不开这个口，而且凡是与侯大利有关的重要决定关鹏都会亲自过问。他没有在下属面前挑明此事，道：“侯大利在105专案组侦办命案积案，这是用其所长。既然侯大利发现了新线索，我们鼓励他去调查。”

“如果在这其间出了重案怎么办？”陈阳看着宫建民犀利的目光，打了自己一个嘴巴，道，“今天日子不对，我老是犯忌。”

“公安是纪律部队，你作为副支队长，安排工作，难道重案一组组长还能不服从？侦办完所有命案积案，这在全省都是独树一帜。不要有太多顾虑，大胆让侯大利办案。”宫建民是老刑警，知道什么话会犯忌，说话时滴水不漏。

接收到领导同意的答复后，侯大利赶回老楼，与王华一起前往长青县。二十多分钟后，两人来到长青县刑警大队，向封长胜大队长说明来意。

封长胜一脸愁容地道：“侯组长、王大队，我和吴青要开案情分析会，不能陪你们。我派一名同志带两位领导去派出所。片儿警最了解情况，你们如果想要见谁，直接让他安排就是了。”

侯大利道：“封大队专心办案，不用管我们。我们调查结束就回江州。”

封长胜看着面前这位英气逼人的年轻人，突然间灵光闪现，道：“侯组长来到长青，有件事我不知道如何开口。”

侯大利望着神情憔悴的封长胜，直言道：“封大队，入室杀人案不太顺利吧。”

封长胜没有掩饰愁容，道：“10号发生入室杀人案，如今案情遇到阻碍，找不到突破口。死者非常特殊，其父亲是县里有名的企业家，丈夫是现役军人。临近春节遇害，全县震动，书记和县长把我们老大叫过去臭骂一顿，限期破案。如果破不了案，刑警大队没有办法向全县人民、县委县政府和部队交代。大利你是江州神探，几起命案积案破得真是精彩。我想请两位多留两天，帮助我们破案。”

刑警支队是全市公安局的尖刀，重案一组是刑警支队的尖刀，如果重案一组组长参加破案也没有找到线索，那么县刑警大队的责任就能够轻一些。而且，侯大利如今名声在外，封长胜也是真想请神探把一把脉，如果真的破了案，那就最为理想。

王华咳嗽了一声，提醒侯大利这种烫手的活儿最好别沾。

侯大利明白王华是什么意思，但没有接受他的提醒，坦诚地道：“我在内网看过案情通报，知道这个案子。既然来了，那我们就看一看，能帮上忙自然最好；不能帮上忙，封大队也莫怪。”

“那我们先到会议室，听办案民警介绍案情。”封长胜出门打电话，安排办案民警过来讲案情。

趁着没有外人在场，王华道：“组座，长青县刑侦大队的力量很强，他们办不下的案子，肯定棘手。我们真不应该蹚这个浑水。”他很想说“做得越多错得越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长青县刑警遇到难题，重案一组应该搭把手。何况这两年，长青县很支持我们工作。”侯大利作为神探，有自己的倔强和骄傲。

王华苦口婆心地道：“县级刑警大队办的案子比支队多，水平真不低。他们办不了的案子，我们听一听情况就能破，基本上不可能。在阴沟里翻了船，会毁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名声。”

侯大利道：“华哥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支队掌握和调配的刑侦资源更多，在案侦工作上对大队进行指导是我们的本职工作。封大队既然开了口，我们怯战，那是不够自信。”

王华道：“如果我们上阵也解决不了问题，怎么交代？”

侯大利道：“用不着给谁交代，破不了的刑案不是一件两件。我们破不了，实话实说就行了。一组的名声是屡破大案中打出来的，我们过来协助办案，没有成功，不会影响一组的名声，也不会影响工作。”

侯大利是一个纯粹的人，这是朱林的评价。王华跟着这个年轻组长侦办了二道拐黑骨案，逐渐同意此观点。他暗自琢磨：“如果滕麻子遇到相同的事情，是坐下来听案情，还是找理由推托？”他慢慢想，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长青县刑警大队吴青副大队长和两个面容憔悴的中年人来到会议室。

吴青见到援兵只是侯大利和搞治安的王华，掩饰住失望，挤出些笑容，道：“侯组长和王大队能来，我又多了一些信心。”

侯大利道：“吴大队，事不宜迟，请介绍案情。”

长青县两位中年刑警听说支队派高手支援，原本满怀希望，可是见到“高手”是一个格外年轻的侦查员和治安的一位副大队长，一颗心瞬间落下去，失望透顶，打开投影仪，开始有气无力地介绍案情。

幕布上出现年轻女子遇害的画面，床上有大片血渍，女子原本面容姣好，如今失去了生命力，两眼空洞，五官走形。

案情通报只是陈述案情，没有真实画面。此时面对现场勘查的高清相片，血腥味透过幕布，扑面而来。侯大利见惯了生死，原本以为心硬如铁，谁知见到血腥画面后，五脏六腑犹如被利器扎伤，疼痛得不行。他在不久前失去了未婚妻田甜，知道失去家人的痛苦如大海一样深沉又没有边际，愤怒油然而生。他咬紧牙关，压制住怒气，不让怒气影响自己的思考。

“勘查现场后，我们提取到一枚男性指纹，指纹在库中没有比对成功。足迹显示作案人身高在一米六五左右，所穿运动鞋是一双四十二码的新鞋，没有磨损。小区周围的监控以及小区内的监控都是完整的，已经全部提取，没有找到一米六五左右的可疑人。现场能提取到的头发、烟头等痕迹经检验都是受害人丈夫留下的。受害人丈夫是现役军人，所以，县委县政府、县武装部很重视此案。”

办案刑警调出现场勘查相片，介绍道：“我们判断是情杀或者仇杀。受害者有一个谈了三年的对象，两人分手后，受害者才和现在的丈夫结婚。受害者前男友曾多次到小区纠缠，还扬言要报复。受害人遇害当天，其前男友在阳州，有多人证实。排除情杀以后，我们把重点放在仇杀上。被害人父亲经营一家汽车销售公司和一家小额贷款公司，以前还做过建筑生意，背景较为复杂。被害人父亲在一个月前收到内有刀片的威胁信件，近期还在和另一个生意伙伴打官司。所以，我们把侦查方向确定为报复杀人。到目前为止，我们收集了三千多枚指纹，遗憾的是没有一个比对成功。先后调查走访了一百多人，得到二百一十七条线索，经过专案组民警排查，线索全部查否。”

“侯大利到底是年轻气盛，锋芒过露。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踢到铁板。侦查员就像走在钢丝上，不管办了再多大案，只要有一件办砸锅，所有英名都会毁掉，搞不好还得吃官司，只有到退休那一刻，才能真正说得上安全。”这种案子非常复杂，要想破案必须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王华实在不能理解侯大利为什么坚持要“沾”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案子。

侯大利习惯于自己掌握投影仪，以便控制节奏。办案侦查员放了一遍现场图片后，他接过遥控器，从头开始，边放边问：“房间里的东西乱七八糟，抽屉被打开，衣柜门也被打开，一堆衣服掉在地上。证明有人刻意翻过现场，如果是报复杀人，为什么还要乱翻房间？从现场来看，更接近盗窃杀人。”

办案刑警道：“受害人提包里有现金，被全部拿走。但是，抽屉里有金首饰，至少能值六七万，却没有动。所以我们判断不是盗窃杀人。”

侯大利道：“受害人被性侵过吗？”

办案刑警摇头道：“在受害人身体里没有提取到精液，床单、衣物上也没有精斑。我们认为犯罪嫌疑人是故意制造了盗窃现场。”

王华下意识点了点头。

侯大利没有说话，一帧一帧重新翻看着现场图片，突然停了下来，指着床角的一小块斑痕，道：“这一块床单的颜色与其他位置的颜色不一样，是什么？”

办案警察道：“我们最初以为是精斑，提取化验后发现不是精斑，是受害人的化妆液。下一张图片就是化妆液。”

下一张图片正是化妆液瓶子特写，侯大利放大后看了看商标，道：“这个牌子的化妆液不便宜，受害人不会乱倒，凶手为什么会把化妆液倒在床上？”

办案警察道：“凶手是故意搞乱现场。”

化妆液瓶子的下一张图片是一张狗毛特写，侯大利问道：“这根狗毛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办案民警道：“就在床边，从狗毛的形状来看，有可能是凶手踩在脚上带进屋里的。这个小区喂狗的多，有好多狗都有这种卷曲的毛发。”

接着是受害人小区的高清相片。

侯大利盯着受害人小区的相片看了足足十分钟。他在看相片时想起今天早上在内网中看到发生在长青县的三起奇怪盗窃案件，原本模糊的思路猛然间从一片浓雾中清晰起来。他按动遥控器，调出指纹的高清相片。从相片上看，指头轮廓较小，纹线密度较大，边缘光滑完整，纹线清晰均匀，皱纹少而短小，形态多呈长圆形。

看到指纹特点，侯大利的思路如夜航之船看到了灯塔，找到了前进方向。

指纹是手指表皮上凸起的纹线。一般在胎儿第三、四个月时产生，到六个月左右形成，到十四岁左右定型。到了老年，指头弹性会减弱，指纹线变浅，间断点增多，小犁沟变宽，脱皮增多，皱纹增多，指节褶纹向两侧延伸，分支增多。相片中的指纹带有明显的少年人特征，结合不拿首饰以及床上的化妆液，少年人犯案的可能性极大。

侯大利暂时没有说出自己的观点，放下遥控器，道：“我们到现场，实地看一看。”

眼前这个重案一组组长太年轻，鬓角倒是白了，可是脸上没有一丝皱纹，这让办案民警没有太多信心，沉默不语，用眼光请示封长胜。

封长胜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态度，道：“以前朱支最喜欢说现场、现场、现场，最核心的还是现场，侯组长深得朱支真传。”

现场依旧封闭着，站在门口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侯大利先进了卧室，站在床前，一个个碎片蜂拥而来，在他的脑海中排列组合，最后定格形成连续画面。他一言不发在屋内站定，十几分钟后，走出门外，来到现场勘查曾经出现的围墙处。

侯大利进入现场后便没有再说话，陷入沉思之中。包括封长胜在内的所有刑警都跟在他的身后，随着他的目光重新审视现场。

侯大利来到围墙处，指着一个方形小洞，问道：“这是什么洞？”

办案民警道：“应该是狗洞吧。”

封长胜招来物管人员，询问此洞详情。

物管人员道：“是狗洞。底楼住户养狗，特意在这里开了一个狗洞。当时小区其他住户意见挺大，都认为不应该破坏公共设施，这家人浑不吝，蛮横不讲道理，后来就不了了之。”

此狗洞仅比成年人的颅骨稍稍大一些，从狗洞到花园有一些狗爪印，在花园处还有几个人的脚印。侯大利蹲在狗洞前看了一会儿，道：“封大队，叫人提取脚印，和室内脚印比对。”

封大队也蹲在狗洞前，道：“你怀疑有人从狗洞钻过来？”

侯大利道：“最近长青县出了三起奇怪的盗窃案，这个犯罪嫌疑人会在作案现场搞恶作剧。受害者的床上有化妆液，可以看作是恶作剧。我高度怀疑作案人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人，盗窃案和杀人案都是他做的，只不过这一次盗窃遇到某种意外，演变成杀人案，我认为此案可以和几起入室盗窃案串并侦查。”

春节前夕正是侵财案件的高发期，那几起手法奇特的盗窃案在刑警大队眼里算不得大案，勘查现场以后便按程序进行侦办。盗窃案还未破案便发生了这起入室杀人案，大队主力全部抽调过来，入室盗窃案暂时搁置。

侯大利提起这几次盗窃案后，封长胜皱了皱眉，站了起来，对办案民警道：“赶紧去查有这样特征的人，年龄不大，一米六五左右，身材瘦削，能钻过狗洞，最近买了一双新的运动鞋，四十二码。”

侯大利补充了一句：“首先查周边鞋店，此人不会超过十八岁。”

办案民警仍然心有疑虑，道：“侯组长认为是盗窃杀人？为什么没有拿走更值钱的首饰？”

“犯罪嫌疑人极有可能是少年人，不知道首饰价值。”侯大利又指着狗洞道，“狗洞周边，恰好是监控盲区。卧室发现的狗毛很有可能就是从这里踩到的。”

侯大利提出的侦查方向完全推翻了县刑侦大队对案件的判断，县刑警大队办案民警分成数组，在辖区内寻找符合这些条件的犯罪嫌疑人。

“那我和王大队继续去调查秦勇。”侯大利完成了“看一看”工作，也不介意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准备做自己的事。

封长胜看到了破案希望，热情地挽留道：“已经十一点半了，中午就在我们这里吃饭，下午我派人陪你们调查。大队外面的餐馆很有特色，青花椒酸菜鱼，鱼是水库草鱼，花椒是秦阳花椒，味道绝对正宗。这种民间特色，不比五星级酒店差。”

侯大利、王华、封长胜和吴青转回大队办公楼，到附近餐厅吃青花椒酸菜鱼。青花椒酸菜鱼端上桌，鱼片嫩白透明，汤色清亮，青色花椒带着细枝条，一串一串，红色辣椒星星点点。汤底则埋伏着长青酸菜，在鱼汤的催化下，散发出令人垂涎的香味。

在场之人皆是见惯了凶杀现场的刑警，心理强大，虽然刚从凶杀现场回来，仍然运筷如风，吃得酣畅。青花椒酸菜鱼刚刚见底，封长胜接到办案民警的电话。他神情严肃，道：“指纹对上了。”

办案民警兴奋地道：“指纹对上了，就是这小子，前面三起入室盗窃案也是他做的。这小子居然只有十五岁，一米六多一点，瘦小得很。他还在读初三，难怪我们录了三千枚指纹都没有对上，压根没有想到是在读学生。”

封长胜道：“你要查清楚这小子出生的年月日，这点非常关键。刑法第十七条规定的周岁，按照公历的年、月、日计算，从周岁生日的第二天起算，明白吗？”

办案民警道：“我拿到了户口本，很确定，他到今天是十五岁四个月。”

封长胜道：“好，好，好，若是不满十四岁，这个案子就麻烦了。”

按照《刑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已满十四周岁不满十六周岁的人，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或者死亡、强奸、抢劫、贩卖毒品、放火、爆炸、投毒罪的，应当负刑事责任。”此处规定的八种犯罪，是指具体犯罪行为而不是具体罪名。这个案子的少年人故意杀人，必然是进监狱的结果。

封长胜又道：“他本人承认没有？”

办案民警道：“那小子是留守少年，爸爸妈妈在广州打工，爷爷奶奶根本管不住。他一直沉迷游戏，有些神经质，这是他老师说的。他交代了所犯罪行后，居然还问什么时候放他回家，还以为在游戏中杀了人能够满血复活。”

封长胜道：“他是怎么进入小区的？”

办案民警道：“盗窃其他小区时都是大摇大摆走进去的。受害人所住小区管理严，他是从狗洞爬进去的。”

挂断电话，封长胜目不转睛地望着侯大利，道：“大利，以前别人都说你是神探，最早还有人说你是变态，我还不以为然，今天我真是服了。你在看投影时，怎么会联想到是少年人作案，这个想法其实没有任何证据支撑，也没有因果关系。”

吴青和王华都放下碗筷，等着侯大利回答。

侯大利沉吟道：“我从内网上看到长青县发生的三起盗窃案，印象很深。看了凶杀现场，觉得现场乱七八糟，和三起盗窃案很相似。床上倒有化妆液，我感觉是心智不太成熟的人干的事。只拿钱，不要首饰，也符合少年人的特点。同时，指纹显示犯罪嫌疑人非常年轻，指纹刚定型。再结合一米六多一点的身高和卧室的一根狗毛，我判断犯罪嫌疑人就是一个少年人。”

吴青具体负责指挥此案，正是由其确定了此案是仇杀。他感慨地道：“受害人前男友反复纠缠受害者，还有人给受害人父亲寄刀片，我被这两件事情带偏了思路。没有想到案件如此简单，我考虑得太复杂了。侯组长目光如炬，厉害，我服气。”

侯大利谦虚地道：“这一次是运气好。”

封长胜感叹了一句，道：“大利具有侦查员很宝贵的直觉，朱支说你天生该吃这碗饭，确实如此。”

直观感觉是没有经过分析推理的认知，是不以人类意志控制的特殊思维方式，基于人类的职业、阅历、知识和本能存在的一种思维形式。直觉是人类求生存的原始能力，在人类学会使用语言进行推理和归纳之前，只能依靠感官和非语言的直觉来分辨危险。这个本能是和意识推理并行的一种能力。

凶案现场往往是破碎的，不少顶级刑侦专家都对破碎现场有着惊人直觉，这也是合格侦查员和天才侦查员的区别。

天才侦查员之所以天才，除了敏锐直觉外，还有非常细致的特点。侯大利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情就是在单位内网查看各地发生的案件。如果没有记住几起奇怪的盗窃案，他的直觉也就是无本之源。

吃过午饭，封长胜叫过来一位中年侦查员，交代道：“老张，我把侯组长和王大队交给你了，下午调查之后，晚上留他们吃饭。若是没有把两位领导留下来，唯你是问。”

“放心，我肯定把两位领导留下来。”老张拍着胸膛，爽快得很。

老张是老刑警，人熟地熟，带着侯大利和王华找到社区民警。社区民警是过了五十的老警，其貌不扬，却对社区情况了如指掌，也熟悉秦勇的家庭情况。见过片儿警以后，通过老张的关系，侯大利和王华找到县国土资源局的一位科长，详谈了秦勇在长青经营企业的情况。

调查前，秦勇在侯大利脑海中就是一个符号，经过半天走访，这个符号渐渐生出了血肉。

晚上，老张把侯大利和王华请到了一处农家乐。入室杀人案和三起入室盗窃案一天之内告破，封长胜心情极佳，还将分管副局长和105专案组朱林请到了农家乐。

中午未喝酒，晚上他们开了三瓶五十六度的长青小高粱酒。朱林、侯大利和王华都喝了不少，到卫生间吐过之后，勉强保持清醒。夜里十点，老张开车送朱林、侯大利和王华离开长青。

封长胜和吴青一直站在越野车旁，不停挥手。

王华通过倒车镜看着长青县刑警队两位领导，喷着酒气，道：“老张，喝了酒，说点老实话，你不介意吧。”

老张笑道：“王大队，大家都是耿直人，一根肠子从嘴巴到屁股，直来直去。”

王华道：“组长答应看案子的时候，我真是替他捏了一把汗，如果看完之后提不出有针对性的建议，以后到长青县会受白眼的。现在他到长青县刑侦大队基本可以算是回到家了。封大队是资深老刑警，平时有架子，各支队大队长们过来见他，他很客气又礼貌，却总是有隔阂，除了宫局、朱支等领导，他不会送客到楼下。”

老张哈哈大笑，道：“王大队果然说的是老实话，王大队和侯组长以后来长青县，不管封大队在不在家，绝对有一杯好酒。”

闲聊几句，侯大利愤恨地道：“这些小王八蛋，不知天高地厚，害人又害己，受害人永远失去了生命，他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华也搭在了监狱里。”

王华看了看侯大利的表情，道：“为什么会答应留下去分析案件？我很想知道当时你的真实想法。”

“我以前认为警察应该非常职业化，尽量不把感情带入到工作中，严格按照刑事科学来办事。现在我的想法有了变化，我们警察是人，是人就有感情。”侯大利稍有些停顿，语言低沉，道，“田甜牺牲以后，每次面对凶案现场时，我都会感受到切肤之痛，想到女孩家人得到这个消息后的悲伤，就有想要流泪的冲动，你别笑我，是真想流眼泪。带着感情去办案是我破案的动力，与女孩受到的伤害相比，与女孩家人面临的苦难相比，个人荣辱真不算什么。我自忖还有些本事，若是一走了之，内心会不安宁的。华哥，我说的是真心话。”

王华道：“我知道你说的是真心话。”

朱林坐在副驾驶位置，闻言回过头来，道：“大利，你现在是一名真正的刑警。我差不多忘记你父亲是谁了。”

越野车驶进城，经过金色天街。

金色天街是老城区最繁华的地段，夜晚十点，仍然人头攒动。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聚在街边，挥霍青春。忽然，一道黑影快速横穿公路。老张猛踩刹车，汽车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黑影在车头站住，神情愤怒，对着越野车竖起中指，骂声顺着车窗缝钻了进来。

车内四名刑警经过了太多恶事，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动肝火，坐在车上，隔着车窗冷眼看横穿马路者尽情表演。只要此人没有更进一步的过激行为，四人不会与他一般见识。

黑影身高体壮，在灯光下有一张年轻的脸，年轻的脸不太准确，应该是少年人的脸。他骂了几句，竖了中指，这才走上人行道。

越野车继续行驶，侯大利问道：“你们猜，这人多少岁？”

朱林道：“看面相也就十五六岁。”

“他叫许海，没有满十四岁，多次猥亵小学女生。田甜办过猥亵少女案，每次说起他都咬牙切齿，她说这人是天生的坏胚子，坏得流脓，迟早要进监狱，不进监狱就得提前进地狱。”侯大利提起田甜时声音平静，内心深处又如被刀捅了一下，痛得厉害。

王华想起钻狗洞的少年，道：“《未成年人保护法》立法本意是好的，许海这种未成年坏小孩却把这部法当成保护伞。以前有工读学校，可以强制送这些坏小孩读书。如今工读学校大多垮了，全省只剩下湖州那一家。而且按照新规定，家长不同意，还不能强制送进去。”

朱林喝了酒，有些疲惫，靠在副驾驶座位上，道：“天道循环，报应不爽，这是天理。晚上十点，十三岁的少年不回家，在外面闲逛，法律暂时管不了他，社会肯定会毒打他。”

未满十四岁的少年许海自然听不到越野车上诸人的议论，独自走在人行道上，觉得无聊，转了几圈，便回了家。严格来说，这不是许海的家，而是许海爷爷、奶奶的家，是一个家庭麻将馆。平时来打麻将的都是街坊邻居，上午九点左右开场，晚上十二点左右散场。四桌麻将有三桌摆在客厅，一桌摆在由阳台改成的房间中。老式住宅面积不大，麻将桌占据了大量空间。

许海走到家门口，麻将声和往常一样清脆，此起彼伏，夹杂着说话声和吵闹声。

“小海，晚上到哪里去了，吃饭没有？”段家秀见到孙子回来，上前打招呼。

许海闷声道：“和同学一起玩，看了场电影，一起吃饭。今天是同学请客，改天我得请吃饭，给我钱。”

段家秀观察孙子脸色，跟在孙子屁股后面走到卧室门口，拿出三十块钱，一张二十，一张十块。许海不耐烦地道：“三十块钱能吃什么，我还要请同学吃饭。快点，不要啰唆。”段家秀回屋又拿了五十块钱，递到孙子手上。许海走进卧室，关上房门。段家秀听到反锁声，回到房间，对丈夫许崇德道：“小海不是学习的料，天天在外面晃荡，惹是生非，不如让他到大光那里去，跟着他学做生意，以后也多一条路子。”

“大光在河道上采砂，枯燥得很，小海去了用不了一个星期，就会吵闹着回来。”许崇德坐在床头，恶狠狠地吸着烟，烟头在昏暗房屋中时明时暗。孙子出生以后，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自己家里，许崇德最疼自己这个大孙子，百依百顺，从小到大没有打过，实在舍不得放他到没几个人的大河边。

段家秀满脸担忧地道：“小海读完初中，一定要送到大光那里去。他长大了，我们管不了。他天天在外面跟着坏小孩在一起玩，还要祸害小女生。”

许崇德深吸一口烟，压低声音，怒气冲冲地道：“你别在这里瞎说，我孙子从来没有祸害女生，是那些女生勾引小海。长得帅，被女人喜欢，这事不怪小海。我们许家男人都是这样，大光年轻的时候，屁股后面也跟了一串女人。”

段家秀小声嘀咕：“大光不一样，他是真招女人喜欢。小海才十三岁，还没有到招惹女人的年龄。”

许崇德骂道：“死婆娘，少说两句会死人。”

段家秀不敢再说，听到客厅有人喊“清一色”，便去抽板板钱。

卧室里，许海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坐在桌前，打开电脑。他将一张光盘插入电脑主机，电脑屏幕上很快就出现了赤身裸体的画面，耳机中传来女人千奇百怪的呻吟声。

“妈的，这次没有上当受骗。”许海打一个响指，兴奋得紧。他长期在金色天街闲逛，经常在街边遇到神神秘秘卖碟片的流动摊贩，有时买来的碟片完全徒有其名，仅仅是普通故事片换了一个名字。今天晚上的碟片是货真价实的三级片。强刺激下，许海弄湿了内裤。屋外还有麻将声，他没法清洗内裤，将内裤扔进衣柜角落。

当夜，许海又做了梦。梦境中，有男女在床上赤身裸体做运动。最初，纠缠在一起的男女相貌模糊，在蠕动中，男人和女人的相貌清晰起来，男人变成了父亲许大光，胸肌发达，小腹鼓起几块肌肉，从胸口到腹部长有许多体毛。女人不是母亲，是一个年轻女人，屁股又白又圆，细腰扭动得厉害。他躲在门外，呼吸急促地看着床上的男女，下身胀得难受。

当女人转过身时，忽然间变成了小学里最有名的长跑女生杨杜丹丹。

从梦境中醒来，许海喝了一大杯冷水，坐在床上发呆。

相似的梦境这些年间经常出现，许海知道梦境的来源。那是早些年的事情，爸爸妈妈在大河边开砂厂，回江州城的时间不多。爸妈回城，偶尔会接自己回别墅，三人聚在一起吃顿饭。有一次，妈妈提前回了采砂厂。许海半夜尿急，听到爸爸房间传来奇怪的声音，出于好奇，他走了过去。爸爸房间没有关，透过门缝，他看到爸爸和一个不认识的阿姨在床上疯狂地缠在一起。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许海被吓蒙了。

随后两天，他每天早早上床，听到外面传来怪声以后就光着脚去旁观。

这些画面如浓硫酸般不断蚀刻着许海的大脑。

有一次，爸爸又和另一个女人在房间，然后妈妈不知从什么地方闯了进来，在家里追砍着那个女人。随后，爸爸把妈妈按倒在地，挥拳痛揍。

稍稍长大一些，许海慢慢开了窍，明白了爸爸和其他女人在做什么事，不再盼望到别墅去，更愿意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接触到三级片光盘后，当年的往事就不断出现在他的梦境中。

早上六点，客厅传来巨大响动。许海穿起长裤来到屋外。许崇德拿着扫帚，清理着地面上的茶杯残片，嘴里念念有词：“老了，不中用，杯子拿不稳了。”看见孙子出来，又直起身体，道：“小海，这么早就起来。”

许海上完厕所，坐在床边，胸腹中有一团烈火在猛烈燃烧，烧得身体要爆炸一般。女生杨杜丹丹跑步的样子如海妖，发出无法抗拒的诱惑，让他必须有所行动。

“这么早，你到哪里去？”许崇德站在门口，挺着腰，提着扫帚。

许海道：“到公园去打篮球。”

许崇德道：“吃了早饭再去。”

许海不回头，道：“回来再吃。”

许崇德还想说“饿着运动不好”，孙子已经出了门。

下了楼，许海直奔江州实验小学。江州冬天的气温在零摄氏度左右，冷风吹来，灌进脖子里，如刀刮一般。他胸腹里有一团邪火，急于找到发泄口，便无视寒冷。他沿林荫道从江州实验小学的侧门进入。实验小学的操场不算大，跑一圈两百米。在操场东侧有一个小坡，距离跑道有三四米。

许海早就观察好地形，径直走上小坡，躲在树林里。不到半个小时，操场里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操场边做了准备活动以后，开始在操场里慢跑。来者是实验小学有名的小运动员杨杜丹丹。杨杜丹丹的父亲是羽毛球运动员，母亲是皮划艇运动员，杨杜丹丹继承了父母的基因，小学六年级就长到一米七，比起一般小学生要成熟许多。

许海比杨杜丹丹高一级，在实验小学读书时，经常在下午坐在操场边的石梯子上，看杨杜丹丹等田径队队员跑步。在观看田径队训练时，许海脑中幻想了无数次与杨杜丹丹在一起的场面。

当杨杜丹丹经过许海藏身的山坡时，他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紧盯着场中的身影。昨夜许海梦中反复出现杨杜丹丹跑步的画面，在梦中，他不停追赶，终于追上了跑步姿势轻盈如小鹿的杨杜丹丹，并和她纠缠在一起。

许海从树林中走出，来到操场，假模假样做扩胸运动。

跑完第一圈，杨杜丹丹身体微微出汗，脱下羽绒服，挂在双杠上。晨跑是她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跑完步后，浑身轻松，精力旺盛，神清气爽。当她跑到操场东侧时，远远就见到在女生中臭名远扬的许海。许海眼神总是色眯眯的，全校女生都讨厌这个臭男生。她在经过许海时，下意识提高了速度。

许海突然间冲过来，抓住了这个从身边跑过的女同学。

杨杜丹丹根本没有料到这个臭男生会有如此鲁莽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喊道：“干吗，放开我。”

许海的欲望如火一般喷了出来，双臂紧紧抱住杨杜丹丹把她拖向土坡。从操场到土坡也就三四米，杨杜丹丹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压在了草丛里。她拼命用双手顶住许海，大喊大叫。

许海没有料到杨杜丹丹会激烈反抗，气急败坏，用一只手卡住杨杜丹丹的脖子，不让她叫出声来，另一只手撕扯对方衣裤。

杨杜丹丹被卡得出不了气，想要掰开许海的手。无奈许海力量大，她无法掰开那只大手，呼吸不畅，头脑渐渐晕眩。长期的体育锻炼让杨杜丹丹比普通小女孩坚强，她虽头昏脑涨却没有放弃反抗，双手在地上摸索，终于摸到了一块石头。

许海撕掉杨杜丹丹裤子后，准备拉起杨杜丹丹衣服遮住其脸，便松开了卡着脖子的手，去拉对方的运动衣。

趁此机会，杨杜丹丹握起石头，狠狠砸向许海的太阳穴。接连砸了三下后，许海额头上迸出鲜血。疼痛钻心，许海下意识用手捂头。杨杜丹丹用力推开许海，顾不得穿衣服，朝家属楼狂奔。她逃离的时候，外套被许海扯掉，除了一件运动背心外，她几乎赤身裸体。寒假其间，人们清晨多在被窝里，外出的很少，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杜耀正在做早餐，听到“咚咚”的砸门声和女儿紧急呼喊声。打开门，女儿几乎是赤裸着身体冲进屋，她吓了一大跳，道：“发生什么事了？”

得知女儿在操场被高年级学生许海侵犯，杜耀拿起放在客厅的旧皮划艇浆，冲到屋门口时，停下脚步，道：“你别出门，先打电话报警，我去找那个杂种。”

杜耀提着旧皮划艇浆来到操场，奔向左侧小坡，没有找到许海。她来到校门，询问保安。

保安道：“有一个男孩刚出门，头上有血，他说摔了跤。”

杜耀沿着保安所指的方向追了几百米，没有找到许海。她不放心女儿一个人在家，便折返回家。杨杜丹丹受到惊吓，躲在卧室里，妈妈敲了好一会儿门，这才打开卧室房门。杨杜丹丹双手紧握菜刀，身穿厚羽绒服，仍然在瑟瑟发抖。她的脖子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还有刺眼的红肿。

“报警没有？”杜耀心疼得要命，泪水哗哗地往外冒。

杨杜丹丹摇头，再次强调道：“是许海，我们学校的同学。”

“开运动会时，打篮球的那个高个子？”得到女儿肯定的答复，杜耀便拿起手机报了警。

市公安局指挥中心接到报警后，根据职责，直接通知江州市江阳区刑警大队出警。丁浩从市刑警支队二大队调至江阳区担任刑警大队长，为他送行的市局政治处和分局的同志们刚刚离开，指挥中心的电话便打了过来。丁浩曾经是二中队中队长，又在刑警支队二大队工作过一段时间，听说是实验小学出了强奸案，道：“他妈的，肯定又是许海。他还有四个月才满十四岁，这四个月不知道会惹出多少事端。”

丁浩带着侦查员来到江州实验小学家属院，先后做了杨杜丹丹、杜耀和门口保安的询问笔录，同时由技术员对发生强奸案的小土坡进行现场勘查，区刑侦大队法医对杨杜丹丹身上的伤痕进行了鉴定。

另一路刑警来到许崇德的麻将馆，将许海和许崇德带到刑警支队。

办案区，许海头扎绷带，坐在椅子上，左右分别是许海的爷爷许崇德和奶奶段家秀。

许崇德拿着户口本，大声嚷嚷道：“许海还没有满十四岁，许海爸妈不在家，我们就是监护人。按照法律规定，我和他奶奶要陪他。”他文化程度虽然不高，但孙子总闯祸，久病成医，渐渐也弄明白了与未成年人犯罪有关的法律法规。

副大队长普阳见到这个未满十四岁的高大少年人就脑袋疼，这个家伙在去年初，也就是十二岁时，想把一个小学女生拖到教室拐角工具室猥亵。若不是恰好有一个校工经过，听到呼救声，小女生可能就被祸害了。这小子肯定是还没有满十四岁，又出来祸害小女生。普阳家有女儿，作为父亲，恨不得上前扇许海几个大巴掌，再把他送进看守所。他知道自己这只是妄想，未满十四岁就像是一道护身金符，让许海做了坏事不受处罚。

普阳走完例行程序后，问：“学校放假了，你到学校去做什么？”

许海不回答，瞧了瞧爷爷，才道：“杨杜丹丹约我跑步。”

普阳道：“你和杨杜丹丹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约你跑步？”

许海道：“我们是同学。杨杜丹丹约我到学校跑步时，我还真以为是跑步，没有想到杨杜丹丹提出要和我耍朋友。我不同意，她就来打我。我没有忍住，就还了手。”

许海回家后，许崇德吸取了上一次轻易承认祸害了别家小姑娘的教训，反复告诫孙子咬定是耍朋友。许海按照爷爷的说法讲述“事实”，眼见着警察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他本人也觉得这个说法非常荒谬，若不是在公安局里，自己几乎要笑出声来。

普阳感觉自己的眼睛快从眼眶中迸出来了，他强压下心里的怒火，用力揉了揉太阳穴，道：“你还手？还手怎么把女同学衣服脱下来，这是还手吗？这是强奸。”

许海毕竟年龄小，一时语塞。

许崇德瞪着牛眼睛，道：“我孙子被打成了脑震荡，记不清楚了。普大队，还有没有其他事情，我急着带孙子到医院拍片子，这么小的孩子，被打坏了脑袋，什么都记不得了。你们得把打坏我孙子脑袋的那个女同学抓起来，她是故意伤害。”

半小时后，许海在爷爷、奶奶的陪同下走出刑侦大队。

丁浩从实验小学回到大队办公室，召集侦查员开会。

“事情发生在早上八点，操场上没有人，我们沿着杨杜丹丹跑回家的路线做了调查，有三人看见过只穿了运动背心的杨杜丹丹。许海进出学校都有监控视频，进门时是早上七点，出门时是早上七点四十三分。他出校门时，用衣服捂头。经杜耀辨认，用来捂头的衣服就是杨杜丹丹的运动外套。大家再看一看小土坡的现场勘查相片和校园内监控视频。”

丁浩刚到江阳区刑警大队报到便遇到强奸案，没有任何缓冲就进入工作状态。作为资深刑警，他没有慌乱，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现场勘查相片完整地再现了小土坡现场的状况：杂草被压倒一片，有一只女式运动鞋，还有一块有血迹的石块。

另外几张相片是双杠的相片：双杠上挂着一件长款羽绒服。

视频有四段，一段是杨杜丹丹从家属楼出来的视频，视频中，杨杜丹丹身穿长款羽绒服；第二段是杨杜丹丹跑回家属楼的画面，画面中，杨杜丹丹只穿了一件紧身的运动背心，没有穿裤子，一只脚有运动鞋，另一只没有；第三段是许海进入校园的视频；第四段是许海用衣服捂着头离开校园的视频。

丁浩道：“事情很明显，许海袭击杨杜丹丹，将其拖进小树林。如果不是杨杜丹丹反抗，那就被强奸了，现在是强奸未遂。”

普阳摊了摊手，道：“强奸未遂没有意义，许海还未满十四岁，没有行为能力，不承担刑事责任。”

丁浩道：“不管许海是否承担刑事责任，这事我们都得调查清楚，否则女孩受了伤害还得被泼一身污水。我们把案子做扎实，女孩家长可以向许海监护人提出民事赔偿。”

案情很简单，江阳区刑警大队再次调取了学校外的监控视频，找到许海离开学校后的视频：许海离开学校不久，就将捂头的衣服丢进了垃圾桶，约莫十分钟后，运动衣被一名拾荒老人捡走。

由于是未成年人犯罪，江阳区检察院提前介入此案。

女儿在校园内差点被侵犯对于杜耀来说是一场噩梦。她从运动队退役后就来到江州体育局工作，总体来说顺风顺水，女儿差点被侵犯这件事，彻底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

下午五点，杜耀来到江阳区刑侦大队大队长丁浩的办公室，得知许海因为未满十四岁而不会受到任何惩处，犹如听到一个笑话。她强压怒火，再次求证：“丁大队，你在说笑话吧，许海那个杂种不受惩罚？或者说我理解错了。”

丁浩翻开《未成年人保护法》，耐心地道：“事情查清楚了，我对你家女儿深表同情，也对你家女儿的勇敢表示赞扬。但是，法律就是法律，我们只能执行。刑事责任免除，并不意味着民事责任也可以免除，你们可以向其监护人申请民事赔偿。”

杜耀眼睛充满血丝，愤怒地道：“我女儿被卡了脖子，现在还有明显红肿。医生告诉我，那个杂种力气再大点，我女儿脖子里的软骨都会被折断!丁大队，这不仅仅是强奸未遂的事，这是杀人未遂。难道不满十四岁，杀了人也不用负责？”

丁浩苦笑道：“确实是这样。”

杜耀用力拍桌子，道：“这是什么狗屁规定!那个杂种是未成年人，我女儿也是未成年人，法律怎么不保护我女儿这个未成年人的权利，我女儿就白白被侮辱了？既然你们不能主持公道，那我就自己去讨回公道。”

丁浩为了不让杜耀吃亏，急忙劝阻道：“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你若自己讨公道，大概率会吃亏，我不建议这样做。”

走出刑侦大队时，杜耀只觉得一口恶气堵在胸口出不来，天空灰暗，街上行人变得格外丑陋。

杜耀走在街上，打通老公杨智的电话。杨智正带着羽毛球俱乐部队员在国外比赛，听说女儿出事，把队员交给俱乐部另一个教练，准备回国。他劝说了妻子一通，挂断电话后，同样心气难平。

走过朝阳路，杜耀正要拐弯走回实验小学，便看到许海从朝阳医院出来，迎面走来。去年附中开运动会，许海在篮球比赛中力压全场，这给杜耀留下了深刻印象。此刻，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在两人身体交错的刹那间，杜耀用力猛顶许海。

许海被顶得退后两步，差点摔倒，骂道：“你他妈的走路不长眼睛!”

杜耀骂道：“好狗不挡道!”

争吵两句，许海暴脾气上来，抡起拳头砸向杜耀。这是一次仓促的相遇，杜耀退后一步，格开许海的胳膊，然后抡圆手臂，狠狠一巴掌打到了许海脸上。杜耀曾经是皮划艇运动员，手上力道不小，这一巴掌让许海眼前金星乱冒，嘴角有鲜血冒了出来。

许海身材从小到大都比同龄人要高一头，现在已经长到一米八二，很壮实，不是学生常见的豆芽菜身材。他打架从来没有吃过亏，被扇了一个耳光之后，狂吼一声，扑过去，抓住杜耀手腕。

两人各有优势，在街道上短兵相接，一时之间，谁也无法奈何对方。

许崇德从朝阳医院提着药出来，正好看到孙子和一个女人打架，从街边拖起扫帚，劈头盖脸朝对方打去。

巡逻民警赶来，三人已经打得鼻青脸肿。

“这疯女人，走路撞我，还打人。”许海多次面对公安，知道自己有护身符，一点都不慌张。

杜耀与许海激烈搏斗以后，心情稍稍平复，道：“他走路横冲直撞，撞了我，还动手打人。”

许崇德脸上挨了几巴掌，鼻血往外冒，道：“这疯女人，打我们爷孙。我是劝架，不是打架。”

巡逻民警不认识许海，道：“你们别吵了，都到派出所，调查清楚。”

派出所民警都知道许海这个混世魔王，见到他鼻青脸肿的模样，都觉痛快。痛快归痛快，进了派出所后，还得按照程序进行。民警调取了监控，两人冲撞时被树叶遮挡，看不清楚，随后两人就开始打架，然后许崇德加入战团。周边商店的旁观者也只看到两人发生矛盾以后的事。

这是一起典型的互殴，派出所民警首先调解。许崇德进屋后，气势十足地道：“我家小海还是未成年人，没有满十四岁，这是成年人殴打少年人。调解可以，我们要十万赔偿，否则就走程序。”

派出所民警道：“你也参加互殴。”

许崇德犟着头，道：“我都七十几了，你们要杀要剐，随便。”

“不调解，走程序。还想要赔偿，你做什么春秋大梦。”杜耀的脸也被打花了，恨不得立刻再揍一顿这个不讲道理的老人。

许海是未成年人，许崇德超过七十岁，杜耀是在市体育局工作的中年人，走程序的结果不言而喻。

随后赶来的段家秀看着眼前的中年妇女用仇恨的眼光望着自己，道：“我们和你无冤无仇，你这个大人为什么要欺负一个小孩子？”

另一个当事人许海坐在一旁，如没事人一样在玩手机上的贪吃蛇游戏。他听到奶奶的话，抬头看着杜耀，越看越觉得和杨杜丹丹长得相像。他没有说话，低头继续玩游戏。

调解不成功，双方都到医院去验伤。验伤结果显示三人都是轻微伤。许海被教育后，民警责令其家长严加管教。许崇德被拘留五日，处罚金500元。由于许崇德年满七十，不执行拘留。杜耀则被治安拘留五日，处罚金500元。

许海走在回家路上，这才对爷爷奶奶道：“打我的人是杨杜丹丹的妈妈。”

许崇德异常愤怒，吼道：“杨杜丹丹勾引我家小海，还把小海脑袋打了这么大的口子，缝了好多针。这个疯女人还猪八戒反打一钉耙，诬蔑小海强奸。她应该有工作，我要到单位去找她的领导。哼，被派出所拘留了，她的单位不处理，我就去上访。”

第二章 通缉犯抓捕行动

杜耀是杨杜丹丹的母亲，拘留她，派出所副所长钱刚深觉遗憾。做出处罚决定前，他特意和杜耀谈了话，告知她做出处罚决定的事实、理由、依据以及她依法享有的权利，说完这些后，还特意解释了几句：“你们都不同意调解，许海家长更是不依不饶，无法调解，我们只能依法依规办事，希望你能够理解。”

“这事不怪派出所，我能理解。但有一个问题，我被拘留后，档案里会不会有记录，如果有记录，会影响工作吗？对以后子女上学和工作有没有影响？”杜耀是运动员出身，比普通女子坚强，得知结果无法更改，心情平静下来，考虑行政拘留对自己和家人的影响。

钱刚决定把话讲透，道：“治安拘留不会留案底，留案底的主要针对的是刑事处罚。但是，治安拘留会在原办案单位留下治安拘留档案，对你个人生活没有太大影响，如果你的子女参军或者公务员考试需要政审时，或许会遇到障碍。”

“杨杜丹丹会遇到麻烦？”

“也许会遇到麻烦，不过仅限于对政审要求严的特殊情况。”

“那就是少了很多人生选择，这对我女儿不公平。”杜耀完全没有想到一场偶遇后发生的冲突有可能影响杨杜丹丹的人生，而几乎卡死女儿的小杂种许海却由于不满十四周岁，不予处罚，派出所仅仅是责令其监护人严加管教。一起和自己打架的老头因为年龄太大也不需要执行拘留。强烈反差让她难受起来，抹起眼泪。

钱刚见眼前强悍的女人落了泪，劝解道：“这就是人生，有时确实不公平。社会上有很多垃圾人，谁碰上谁倒霉，遇到这种垃圾人，千万别想着和他们较量，较量的结果就是干净的人跳进垃圾堆，无论如何都得吃亏。”

这是多年老警的肺腑之言，钱刚真心实意地希望杜耀能够听进心里。

下班后，钱刚脱下警服，换上便装，到胡秀家吃饭。他在派出所分管刑侦，与刑警二中队李超李大嘴私交很好，今天接到胡秀电话，到李大嘴家里团年。

胡秀还是住在原来的家，客厅墙壁上有一排柜子，柜子上摆着家人合影。相片是景点所拍，李超穿着花衣服，站在妻子和女儿中间，露出夸张的表情。今天，战友们在家中团年，相片中的李超继续保持夸张表情，俯视这热热闹闹的场景。

来人有市刑警支队原支队长朱林、江阳区刑警大队大队长丁浩、江阳区派出所副所长钱刚、市刑警支队重案一组组长侯大利以及二中队民警马兵、何勇等人，另外还有在厨房帮忙的李琴和黄小军两个年轻人。

红烧羊蝎子装在大盆里，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胡秀端来两个冷盘，摆在桌上，道：“朱支，你主持，先喝起。”

往日冷峻的朱林变得慈眉善目，乐呵呵地道：“小胡，一起来啊。菜够多，别弄了。”

胡秀道：“还有两个菜，很快就弄好，你们先吃。”

丈夫牺牲后，胡秀有过一段艰难时光。靠着朱林、侯大利、丁浩、钱刚等战友的多方帮衬下，胡秀这才挺了过来，抹掉眼泪，带着女儿努力面对失去李超的新生活。如今女儿读初三，成绩优秀，偏离正常轨道的生活重新走上正轨。胡秀心存感恩，每年春节前，都要请帮助过自己家庭的战友们在家里吃顿团圆饭。

大家围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儿闲话。朱林对帮忙端菜的黄小军道：“小军，你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读研还是参加工作？”

黄小军将一盘切好的香肠放在桌上，道：“朱叔，大利哥没有读研，我也不准备读研，争取到江州公安局工作，做刑警。”

朱林语重心长地道：“行行出状元，当刑警只能算是人生选择之一，其实人生还有更多选择，各有各的精彩。你如果打定主意当刑警，最好能在派出所历练几年，全面熟悉情况，这样基本功更扎实。大利没有在派出所工作过，这是重大缺陷，迟早要补上这一课。”

钱刚在派出所工作时间长，满肚子牢骚，道：“朱支，现在不同以往，能够不来派出所最好别来。所有苦活累活都压在派出所，累得死去活来、神经麻木、身体老化、早衰早死仅仅是一方面，还吃力不讨好，上级部门动辄问责，当几年所长不挨处分都不好意思。丁大队，你们那边缺不缺人手，我也是老刑警，到了刑警大队绝对不会拉稀摆带。”

丁浩拱了拱手，道：“城区所有上百号人，钱所长这个大神哪能到我们这个小庙，即使要过来，也是过来当领导。”

侯大利是李大嘴徒弟，到了师父家就很主动地给大家倒酒，听大家闲聊。

胡秀端上最后一盘大菜后，团圆饭正式开始。第一杯酒由朱林主持。朱林端起酒杯，望着到李超家团年的诸人，神情严肃，语调沉重：“这一杯酒先敬牺牲的战友李超、黄卫和田甜，他们是为了社会和人民英勇牺牲，这不是大话，是实话。生命无价，若不是为了正义，谁愿意在和平年代献出自己的生命？我们，先敬逝去的英雄。”

胡秀不善喝酒，平时极少沾酒，今天端起酒杯，仰头喝了这杯酒。

喝完第一杯酒后，朱林又道：“第一杯酒敬牺牲的战友，第二杯酒敬战友的家人，英雄牺牲了，给家人留下了许多遗憾，这个遗憾永远不能弥补，除了情感上的遗憾，家人的生活也受到很大影响。家庭不再完整，经济遇到困难，但是生活还要继续，事业还得有人继承。大家端起这杯酒，所有英雄的家人们擦干眼泪，挺起胸膛，活得精彩，让逝去的亲人安息。”

胡秀的老公、黄小军的父亲和侯大利的未婚妻都英勇牺牲。他们牺牲于不同年份和不同地点，除了在公安系统内部引起一些震动外，公安系统外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牺牲。朱林发自肺腑的一席话，让气氛凝重起来，侯大利、胡秀和黄小军眼中皆有泪光。

第三杯酒是团圆酒，所有人再次举杯，互祝新年快乐。

三杯酒后，气氛缓和下来，大家开始互相敬酒。敬酒过程中，所有人都忘掉生活中的不快，露出笑脸，祝福明年一切顺利。

丁浩与钱刚单独碰酒后，问道：“杨杜丹丹妈妈和许海打了一架，后来怎么处理了？”

钱刚放下酒杯，先是自顾自骂了一句，再道：“我来之前才和杜耀谈过话。在大街上互殴，许海爷爷坚持要十万赔偿，杜耀一分钱不出，双方互相咒骂，不同意调解。结果只能走程序，杜耀被拘留，许海被教育一番后大摇大摆走出派出所。许海爷爷是奇葩，凡是有良心的人在自家孙子强奸未遂之后面对女方家长都会内疚，他不仅一点都不内疚，还指责杨杜丹丹是烂女人，勾引他孙子，要杜耀赔十万才肯调解。我不知道许海爷爷是演戏还是真心这样认为。”

丁浩道：“以前我在支队二大队的时候就接触过许家的人，许海的父亲许大光是蛮横不讲理的角色，开了采砂厂，用了很多原向阳大队的人，是城中村那一带的霸王，一呼百应，城管到了向阳小区附近，根本不进去，绕道走。”

凡是与田甜有关的人和事，侯大利都特别敏感，道：“许海又犯了什么事？”

“和以前一样，猥亵女同学。”丁浩简略讲了事情经过，又道，“事先，我们进行了调查走访，许海曾经多次和同学吹牛，说他距离满十四岁还有四个月，要趁着最后四个月办点大事，满了十四岁就没有机会了。这个杂种懂得钻法律的空子，肯定在十四岁之前还要犯罪。”

“许海这人是狗改不了吃屎，他肯定还要欺负女同学，幸好我和他不在一个学校，否则完全没有安全感。”李琴刚读初三，对杨杜丹丹的遭遇感同身受，特别愤怒。

黄小军心存疑惑，道：“朱叔叔，我同意李琴的看法，许海肯定还要犯事。为什么刑警大队不能提前预防？”

朱林即将退休，对小辈们格外耐心，道：“从全局来看，公、检、法、司共同预防犯罪是正确命题，也很重要。但对于我们侦查员来说则要抛弃预防犯罪的思想。侦查员面对的是已经或正在发生的犯罪行为，这个时候需要侦查员出手。但是，侦查员不要对没有发生犯罪行为的人进行调查和告诫，这一点很重要。若是这样做，时间长了，事情由量变发生质变，侦查员腐败会由此而生，这是经验之谈，大家引以为戒。侦查员如何出手，何时出手，出手轻重，大有讲究，很考验侦查员的智慧。”

说到最后几句话的时候，他眼光转向了黄小军和侯大利。

黄小军没有实际工作经验，对朱林的告诫一脸懵懂。侯大利则有更多感悟，凝神细思。他的父亲是山南省最有名的企业家之一，这个身份给他带来了一些便利，也增加了他融入集体的难度，重案大队不少侦查员仍然在内心深处将其视为另一类人。但是坚冰是一点一点融化的，至少在胡秀家里的这些侦查员大多忘记了侯大利的父亲是侯国龙，而视其为战友和朋友。

晚餐后，朱林、丁浩等人留在胡秀家里打麻将，这也是李超还在时的保留节目。一线侦查员们一年忙到头，春节前抽空打几局麻将算是难得的休闲时光。

侯大利和黄小军没有留下来打麻将，步行回家。两人单独在一起，黄小军没有藏着掖着，道：“大利哥，既然判断出许海还要犯案，为什么不提前控制？朱叔叔刚才说的话我没有听懂。许海继续犯案是板上钉钉的事，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吗？”

侯大利想了想，道：“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可不是说着玩的。侦查员的侦查行为有严格的程序和追查制度，并非我们认为应该怎么办就能怎么办。监控许海，理由是什么？仅仅是怀疑他要继续犯罪，这个理由摆在明面上说不过去，没有领导会同意。而且，每到春节其间，各种警务活动和非警务活动都很多，各单位都缺人手，根本抽不出警力去监控，更别说这种监控还是违规的。更重要的是侦查员在行使侦查权时不能过线，过线往往会违规，我们有过这方面的深刻教训。社会有光明的一面，也有阴暗的一面，还有灰暗的一面，等你工作后，慢慢体会吧。”

黄小军道：“那我们能做什么？总不能一点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坏人继续做坏事。”

侯大利道：“还是可以做一些事情。比如，可以利用学校的法制校长，给同学们进行有针对性的普法，让家长更加警惕，这是可以做的。比如，加强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增强学校的保卫力量和增加监控设备，这也是可以做的。”

黄小军总觉得这些方法是隔靴挠痒，根本不能控制许海。

侯大利也认为自己给出的方法是隔靴挠痒，与黄小军分手后，想着许海犯下的种种恶行，神差鬼使地步行到了向阳小区。

向阳小区位于江阳区有名的城中村东部。城中村由一大片低矮住房构成，最东边有一个开放式小区，由以前的向阳生产大队命名，为向阳小区。侯大利通过麻将的哗哗声大体定位了许海爷爷家的麻将馆。一般家庭麻将就一桌人，声音不会太大，而许家麻将馆的哗哗碰撞声此起彼伏，非常明显。

四楼，麻将馆房门大开，四桌麻将火力全开，每桌都有闲人站在背后观战。侯大利不用进门就能清楚看到麻馆内详情，往上又走了一层，再返身下楼。

下楼后，侯大利仔细观察小区环境。小区路灯大多被破坏，有三个路可以进出，只发现中间一个路的路口处有一个监控，从监控镜头的陈旧度来看，能否正常运行都无法确定。

总体来说，城中村基础设施差，向阳小区附近的监控探头分布较少，且多为老型号。侯大利脑中有一幅精准的立体地图，观察周边时，一个个监控设施飞入脑海，落在地图之中。他正在默记向阳小区附近的监控点时，思维不受控制穿越了时间之河，来到师范后围墙，在侦办杜文丽案过程中，他和田甜无数次在师范后围墙寻找监控镜头，当时寻常的行动，现在回想起来却异常甜蜜。正是因为异常甜蜜，失去后才更加伤痛，且无法排遣。

寒冷的夜，昏暗的街灯，照出了一条长长的身影，孤独地走在街上。

江州大酒店，宁凌陪着李永梅在顶楼茶室喝茶。到了凌晨，侯大利还没有回来。李永梅道：“大利平时都是这么晚吗？”

“大利哥回来的时间不规律，有时很晚，有时又挺早。他不苟言笑，看不出心情好坏。虽然他回家的时间不规律，但是生活自律，没有不良嗜好，也没有什么业余生活。”宁凌尽量客观地描述着侯大利的生活习惯，描述出来后，觉得这个富二代的生活单调得令她都感到忧伤。

“我儿好可怜。本来可以享享福，现在的日子过得，唉，比我还要惨。”

李永梅刚满五十岁，在她们这个圈子里很多女人到了这个年龄都保养得非常好，皮肤嫩滑如三十岁。李永梅在宁凌面前基本上是素颜，肤质尚可，就是略为憔悴，眼角有了细密的鱼尾纹。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不管你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还是亿万富翁，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手握重权的达官贵人，到了该衰老的时间，一定会衰老，直至走向死亡。

宁凌知道干妈为何伤心，不便劝阻，只是陪在她身边。

顾英坐在大堂，与进门的侯大利打过招呼后，赶紧给宁凌打电话，通报信息。侯大利刚走出电梯，笑容满面的服务员便迎了过来，请其到茶室。

进了茶室门，他用力揉了揉脸颊，挤出些笑容，道：“妈，你什么时候来的？”儿子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莫名的寒气，这让李永梅很心疼，心疼到忘记了自己的烦心事。招呼儿子坐下，她让服务员端上一碗馄饨，道：“你小时候特别喜欢吃世安厂食堂的馄饨，每次吃都要吃一大碗。这家饭店的馄饨做得挺好，五星级水准。”

侯大利吃了几个馄饨，道：“味道不错，但不是当年世安厂的味道。”

李永梅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道：“你这个孩子年龄不大，怎么老想着以前的事，要往前看，否则一辈子都不会快活。”

侯大利没有说话，继续吃馄饨。宁凌起身，准备找借口离开。

“宁凌你不是外人，别走。大利一个人在这边，你还得多照顾他。”李永梅将宁凌安排在江州大酒店，一方面是在江州安排一个信得过的人，夏晓宇是创业老人，目前掌握太多资源，多一双眼睛盯着总是好事；另一方面她想让宁凌成为自己的儿媳妇，有意给两人创造机会。

吃完馄饨，喝掉汤水，侯大利身体里的寒意这才彻底消散。李永梅慈爱的瞧着儿子，刹那间仿佛回到了当年世安厂时期艰苦又温馨的时光。看着英俊帅气儿子的灰白鬓角，想起自己的烦心事，道：“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有的筵席早些散，有的筵席晚点散，迟早都得散，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儿子啊，你真不要纠结过去，杨帆和田甜都是好姑娘，可是她们已经走了，走了就回不来，永远都回不来。你得有自己的生活；得有个知疼知暖的人；得有个为你传宗接代的人。田跃进肯定爱他的女儿，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他现在有自己的生活，和小杨律师结了婚。你要学他，勇敢面对新生活。”

侯大利伸手拿过纸巾，擦了擦嘴。

李永梅叹息一声，道：“我和你爸曾经很恩爱，现在我们关系也还行。实话实说，你爸在老板圈子里算是品行很好的，没有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就算是我们这样的家庭，你爸也养了外室，还生了儿子。”

侯大利道：“妈，你知道这事？”

“你知道这事？”李永梅终于在儿子面前说出了梗在心里很久的伤心事，却见儿子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吃了一惊。得到肯定答复后，李永梅泪水瞬间奔涌而出，“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和侯国龙一起瞒着我，把我当傻子。”

宁凌递了一张纸巾给李永梅，轻轻拍着其后背。

侯大利几乎忘记母亲哭泣时的模样，在记忆中母亲最后一次痛哭还是十年前外公去世时的场景。他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道：“我第一次受伤住院，我爸就跟我谈过这事。我的工作有危险，我爸不想让偌大的家产落到别人手里，所以还想生一个儿子。”

听到这个答复，李永梅有些意外，道：“早知道侯国龙是这个想法，我就再给你生个弟弟。大利，你脑袋傻了吧，这种事情不给妈妈说。你爸找外人生儿子，这是要夺你的家产。呸，做梦。”

侯大利试探着道：“妈，你会和爸离婚吗？”

李永梅瞪了儿子一眼，道：“我没有你这么傻，绝对不会离婚。国龙集团有我的心血，谁都抢不走。大利，这个社会非常残酷，你的心要硬，否则处处都是牢笼。”

宁凌听到干妈的肺腑之言，想起父亲经营的餐厅被人强取豪夺，自己少女时代就遭遇了家道中落，悲从心来，泪水忍不住想要流。她不想让干妈和侯大利发现自己失态，便到卫生间，小心翼翼抹去泪水，补了妆。

“从你爸有了另一个儿子开始，国龙集团就和以前不一样了，你现在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是你的竞争对手。妈和你才是一条心。我不会和你闹别扭，更不会和你爸闹离婚，我会守住我们的阵地，不让外人占了便宜，这才是最重要的。”李永梅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道，“大利，你能够回集团最好，我真不想让辛苦打下的江山让其他女人来享受，更不想有人抢你的财产。你妈毕竟是女人，文化水平不高，集团太大了，我如今力不从心。”

这一刻，侯大利真有些动摇，想回到国龙集团，站在母亲身边。但他没有急于做决定，更没有为了孝顺而改变自己的意愿，起身坐到母亲身边，搂着母亲的肩，道：“我现在不能承诺，妈，给我点时间。”

“你能不能有个期限？”

“暂时不能。”

“不回来就不回来，当妈的只有一个要求，远离危险，不要拼命。”李永梅面对固执的儿子没有办法，只能妥协。

侯大利、李永梅和宁凌聊到凌晨两点，各自睡下。早上八点起床，三人一起吃了早饭。早饭后，李永梅和宁凌带着行李箱下楼。

侯大利站在车旁，道：“妈，到高原旅行缺氧，净化心灵纯粹就是扯淡。”

李永梅又摸了摸儿子鬓角的灰白头发，哼了一声，道：“你不听我的话，老娘就不听你的劝，咱们母子扯平了。老娘就要去高原，宁凌陪我去。你要真关心老娘，有事无事打个电话。”

小车启动，侯大利欲言又止。

上午十点钟，张小天、葛向东的车进入了刑警老楼，二人下车来到三楼资料室。

侯大利早就为两人泡好茶水，道：“你们九点就下高速，现在才到？”

“我送张小舒到她的姑姑家。师弟，如今你的名气都传到了总队，在总队都叫你小神探。我向骆主任请假，他直接来了一句，又到小神探那里去？去吧去吧。如果是到其他地方，恐怕请假没有这么容易。”张小天没有穿警服，仍然是T恤、牛仔裤加运动鞋。虽然是满大街都有的最寻常打扮，但她气场颇为强大，最寻常的打扮也能透出别人没有的利索劲。

侯大利自嘲道：“我这点本事，哪里进得了总队大牛们的法眼。”

“总队之所以大牛多，原因很简单，总队长就和老鹰一样，时刻盯着各地，凡是有人才冒尖就掐进来丢到总队。你这个小神探已经进入总队长法眼，迟早要调上来。老葛如今在总队也有了名气，昨天湖州侦破了一起恶性杀人案，老葛提供的画像和凶手几乎一模一样。105专案组了不起，给我们输送了两个人才。今天这五幅画像，老葛是连夜制作，几乎一夜没有合眼。”张小天笑起来时眉毛上挑，神采飞扬。

105专案组费尽心思搜集到五人读高中时的相片，以及除了杨永福以外其他四人现在的相片，交由葛向东画像。葛向东加班加点制作，终于在昨晚完成了五幅画像。葛向东从背包里取过几个卷幅，一一展开。这是少年人站在世安桥的画像，面部分别是杨永福、金传统、秦勇、张佳洪、李小峰读高中时的相貌，身材和服饰根据本人现在的身材进行变化。

诸人前往看守所，由王华和张小天提审石秋阳和王永强，辨认五幅画像。

石秋阳距离世安桥距离较远，没有看清凶手面容，无法辨别凶手是否和五幅画像接近。

王永强留着光头，身体明显瘦了下来，精神倒还行。看了画像，他伸手指了指，道：“这幅最接近，五官记不太清楚，我说的是神情很接近，那人脸上有一股怨天怨地的凶狠劲，仿佛全天下谁都欠他，特别欠揍，这张很有那种欠揍的感觉。”

侯大利和葛向东在监控室内看着屏幕。

葛向东道：“这幅画是杨永福。杨永福以前是富二代，他爸爸生意失败自杀后，同学们说杨永福天天板着脸，说话做事爱走极端。我是按照这个思路来画行凶者在桥上的表情，也许摸到边了。可惜，杨永福已经宣告死亡。”

“宣告死亡并不等同于真正死亡，还有各种可能性，就如当年杜强一样。专案组下一步的重点就是围绕杨永福失踪做调查，用杨永福直系亲属的DNA来追查杨永福，只要他作案，留下DNA，那就能够找到真相。如果他确实死亡，或者不再作案，那就很难了。”侯大利这时才体会到了当年丁晨光曾经面临的困境。茫茫人海，如果凶手不再犯事，或者真的死亡，那么就永远找不到真凶，真相的碎片也就淹没在历史长河里。

提审结束，四人会面。

张小天道：“王永强的日子不多了，对人生有了彻悟，这次说的是真话。”

王永强所言大体是真，杨永福的嫌疑顿时上升。杨帆遇害初期，一点线索都没有，经过十年坚持不懈地努力，当年世安桥上发生的事情逐步还原，有了侦破的希望。

侯大利真诚地道：“为了判断王永强是否说谎，师姐特意跑一趟江州，辛苦了。”

张小天扬了扬手中U盘，道：“我不是纯粹帮忙，另有目的。王永强是我重点研究对象，等到王永强案子结束的时候，我应该能够出一篇论文。”

葛向东道：“晚上大家聚一聚，先说清楚啊，我请客。张主任把张小舒叫上，我们吃了饭再去唱歌，欣赏一下专业选手的歌喉。林海军过了春节要回总队，我把他和陈浩荡也约上。”

王永强指认了杨永福，这让葛向东很有成就感，心情特别愉快。除了心情愉快之外，葛向东组织饭局也为了联络大家的感情。这两年，葛向东妻子邵萍与国龙集团搭上线，生意做得不错。即将过春节，在这个时间点请客是加深感情的有效手段。

果然，侯大利和张小天都同意了葛向东的提议。

晚六点，大家聚在邵家所开的餐厅。

陈浩荡打趣道：“林师兄即将回总队，今天我们只谈友谊，不谈案子。前几次聚会，林师兄和大利只要凑在一起总得谈案子，谈得火药味十足。”

林海军的目光时常落在对面的张小天身上，自嘲道：“实话实说，最初我来江州挂职，很有心理优势。后来才发现基层单位卧虎藏龙，特别是江州刑警支队，真是强手如林。被侯大利打过两次脸，啪啪响。这或许就是我来挂职的意义，熟悉基层，了解基层。”

“江州是山南省第二大城市，江州刑警支队向来是全省刑警的标杆，你还一口一个基层单位，这是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在座之人，你真以为办案能力都强过大利或者是滕鹏飞？我看不一定吧。”张小天面对自己的追求者，毫不客气，快人快语。这是她长久以来形成的风格，林海军能够接受，所以也不生气。

张小舒好奇地打量着姐姐的同事们，目光从林海军、陈浩荡再滑向侯大利。她的目光在侯大利的鬓角上多停留了几秒，随即飞快滑走。她听说过侯大利十年追凶和未婚妻牺牲之事，觉得眼前这个帅气的年轻人特别深情，又真的很可怜。

邵萍坐在侯大利身边，没有谈家族生意，而是谈起了葛向东的变化，她道：“大利，我其实挺感谢你，老葛以前的绰号特别难听，很多同事在聚会时都在我面前用这个绰号调侃他，我很反感，可老葛听到这个绰号不仅一脸无所谓，还答应得乐呵呵，我更生气。这件事的转变在进入105专案组后，他几乎每天都回来看画画方面的专业书，精神面貌和往常大为不同。调到省刑总后，我参加过两次聚会，同事们都叫他葛教授，虽然也有开玩笑的成分，可是与葛朗台相比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作为妻子，我还是以丈夫为荣。他没有尊严，我脸上也无光。”

葛向东佯怒道：“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当年被叫成葛朗台，还不是为了家里的生意。”

邵萍道：“你确实为家族生意出了力，可是我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这才是男人应该有的模样。”

晚餐后，葛向东又张罗着大家唱歌。

吃饭时，张小舒是旁听者，基本不插话。到了歌厅，葛向东用最夸张的姿势把话筒交给张小舒，由她唱第一首歌。

张小舒和堂姐张小天都穿T恤、牛仔裤加运动鞋，张小天穿这身打扮显得干练利索，而张小舒穿相同的衣服则非常温婉，柔美中带着一丝优雅。

她接过葛向东递来的话筒，落落大方唱了一首老歌《山楂树》：“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水面上，暮色中的工厂已发出闪光，列车飞快地奔驰，车窗的灯火辉煌，山楂树下两青年在把我盼望，哦那茂密山楂树呀白花满树开放，我们的山楂树呀为何要悲伤，当那嘹亮的汽笛声刚刚停息……”

张小舒气质温婉，一曲《山楂树》却很是大气，宽阔深沉，忧伤中藏着热情。

侯大利陷入歌曲营造的意境之中，曲罢，仍然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直到掌声四起才惊醒。

春节前，江州市大体平安，虽有入室盗窃、抢夺、伤害等案件，但全市没有需要由刑警支队直接侦办的恶性案件。

2月11日，重案大队下发了春节值班表。

侯大利在初一和初四值班，初五备勤。探长张国强是外地人，春节其间父亲七十大寿，侯大利主动在初二和初三替张国强值班。这样一来，侯大利在初一、初二、初三、初四值班，初五和初六备勤，基本上整个春节都在单位度过。

张国强离开时，特意打来电话：“组长替我值班，有些不好意思。”

侯大利坐在电脑前，在内网浏览各地的案情通报，随口道：“别和我客气，我初二回一趟家就行，其余时间也是一个人待着。”他所说是实情，田甜牺牲后，小家不复存在，高森别墅成为禁区，除了宁凌安排的打扫卫生的人外，无人前往。而原生家庭在近期也疏于联络，父亲侯国龙独自卧于国龙集团顶端，时刻俯视国龙王国，往日张罗着吃团年饭的母亲李永梅则带着宁凌外出旅行，三口之家被生活击打得四散。

浏览一会儿内网，侯大利取过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记下一条信息：“2月11日，长青县发生入室盗窃案。”往前翻笔记本，“2月10日，在长贵县有两起入室盗窃案，2月8日，在长荣县有两起入室盗窃案。”他在笔记本上又写下：“要留意入室盗窃案，观察作案手法，判断是否可以串并案侦查。”

大年三十上午，常务副局长柳江河拿到除夕夜安保工作方案。

在市公安局领导中，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一般来说相对年轻，在市局领导里排位不靠前，宫建民是新提拔的党委委员、副局长，在局班子里排在倒数第二。排正数第二的是常务副局长柳江河，春节安保工作由其负责。

2010年的工作方案和2009年相差不大，除夕夜当晚七时三十分至次日凌晨，江州3700余名公安民警、武警、消防官兵坚守岗位，全力确保治安、交通、消防安全。

柳江河看了一遍警力分配表，皱了皱眉，问道：“金江寺是由侯大利负责？”

指挥中心老蒋道：“看起来我们警力也不少，撤到街面，充实到重点要害部位，还是手长衣袖短。金江寺香客人数虽然多，但秩序总体良好，问题不大。”

柳江河拿起笔，在金江寺执勤名单中加上了105专案组，并特意叮嘱道：“105专案组是没有编制的常设机构，除了朱林外，还有三个常设人员，注意要统一调度。”

金江寺是江州历史悠久的寺庙，位于市区最高的山坡上，除夕到金江寺烧午的香客很多，晚上八点半开寺门，一直要到第二天凌晨两点半才关寺门。

105专案组周涛、王华和易思华接到通知后，晚七点出发，前往金江寺。

王华坐在副驾驶位叫苦连天：“前几天发的春节值勤表，金江寺值勤人员中没有我们，我还以为这个春节能躲了空子，谁知还得值勤。”

易思华道：“柳局长心细如发，绝对是他加上的。”

“重案一组组长是侯大利，105专案组管刑侦的副组长也是侯大利，柳局长是把105专案组和重案一组结合在一起了。”王华习惯性拍了拍肚子，道，“在105专案组最大的收获是肚子小了，以前穿执勤服，肚子太大，紧绷得要命，难看得要死。今天晚上回家我也要穿执勤服，让老婆看看我的新模样。”

105专案组来到金江寺时刚到七点半，侯大利等人已经站在了金江寺门口。阴黑的天空飘起小雨，雨水阴冷，侯大利在执勤服外套了一件雨衣，不一会儿，雨衣上就有雨滴滚落。

王华打了招呼，道：“难得看你穿一次执勤服，帅气。我刚才还觉得身材不错了，和组座比起来就差得远。”

“锻炼确实有效果，你才到专案组时，比现在胖两圈，走路时浑身的肉都在抖。”侯大利抖了抖帽檐上的雨滴，道，“除夕天宁愿飘点雪，大冬天下这种阴雨，讨厌。”

江克扬对控制人群很有心得，拿着喇叭，指挥陆续到来的香客排队；伍强和马小兵布置警戒带；王华、周涛和易思华则站在人群周围，维持秩序。

晚上八点，香客们已聚集在寺门前，怀着虔诚之心在除夕来到金江寺烧香，为明年祈福。他们很听指挥，冒雨排队，等待寺庙开门。

侯大利、江克扬等人在维持秩序的同时，也在留意观察香客们，寻找里面可能出现的逃犯。

市公安局为了加大打击刑事犯罪的力度，保持对刑事犯罪的高压态势，利用春节这个有利时机，以“破积案、抓逃犯、消隐患、保平安”为主线，采取传统追逃和网上追逃相结合的办法，力争抓获一批逃犯。江克扬在火车站派出所工作时，时常揣摩逃犯的面貌特征，练出“过目不忘”的神眼。调到市刑警支队后，他仍然保持记忆逃犯相片的习惯，屡有斩获，为此还获得过三等功。侯大利知道江克扬这项优势，将其派到与香客面对面的入口位置。

晚上九点半，金江寺开门，香客们鱼贯而入，秩序良好。山风吹来，阴雨扑面，作训帽帽沿上不停滴落水珠，在空地上站了两个小时的执勤民警们都感到寒气逼人，却不敢放松警惕，依然挺着胸，守在岗位上。

大门外聚集的人群逐渐减少，值勤民警松了一口气。

江克扬慢慢走到侯大利身边，与其并排而立，不动声色地道：“看到一个逃犯，岭西人，杀了邻居。穿黑色长款羽绒服那个，我敢肯定，绝对是他。”

“有几人？”侯大利身体姿势没有变化，仍然面对着香客们。

江克扬道：“据我观察，应该只有一人，无法判断有没有武器。现在请求支援恐怕来不及了，我建议等他出门时就实施抓捕。”

香客们聚集，无法判断对方有没有武器，当场抓捕具有一定危险性，但是时机稍纵即逝，侯大利当即做出决断，道：“我暗敌明，可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我、老伍和华哥换便装，在寺门外守着他，他抬腿跨过门槛必定重心不稳，我们趁机扑倒他。我们无法判断对方是否有武器，我扑右手，戴手铐，老伍扑左手，华哥按住他的头，不要让他翻身，绝对不能让他有取出武器的机会。喇叭仍然由老克掌握，和刚才的节奏一样，否则会引起怀疑。如果人群有骚动，要注意控制和引导。”

侯大利、老伍和王华到停在寺旁的越野车里换了便装，带上手铐、脚铐和头套等工具，回到寺门口。侯大利和老伍守在门口，王华进入寺庙，跟踪身穿黑色长羽绒服的高个子。

江克扬拿起喇叭，在门外招呼香客：“下雨，地滑，大家不要拥挤，停三秒，慢几步，一年平安。”

穿执勤服的易思华和周涛站在寺门外，帮助维持秩序。

穿黑色长羽绒服的高个子是个胆大妄为的迷信之徒，流窜到江州，听闻金江寺很灵验，准备在除夕烧了香后，在江州躲一阵子。他母亲是江州人，语言上没有问题，对他来说江州是一个极好的落脚点。

进入寺庙前，他暗中观察执勤警察，判断警察就是临时抽调过来维持秩序的，便大摇大摆走进寺庙。烧完香，门外警察还站在原地，一切正常。他跟随人流到达高门槛，刚刚抬腿，从右边扑过来一人，随即左边也扑过来一人。

王华猛跑两步，上前，用力把高个子的头按在地面。

高个子被扑翻在地，右手剧痛，几乎要被扭断，想要喊叫，嘴巴又被压在地面上，吃了一嘴泥。

侯大利极为利索地给高个子上了反铐；老伍给高个子戴上头套；王华给高个子上了脚铐。

转眼间，高个子已被完全控制。他空有一把力气和精准枪法，根本没有使出来的机会。周围香客受到惊吓，朝四周奔逃躲避，江克扬及时出现，用喇叭招呼道：“警察抓逃犯，大家保持镇定，不要慌乱。”

侯大利和老伍半拖半拉，迅速将高个子带离寺庙，架上越野车。经检查，高个子带有一把仿制手枪，挂在腰上，弹夹里有五发子弹。若是动作慢了，高个子抽出枪，在人群中射击，后果不堪设想。侯大利又用警绳捆紧高个子，确保万无一失。

今天来执勤的警察都没有想到会意外碰到被通缉的杀人犯，这是一场有可能出现牺牲的遭遇战，生死就在一瞬间，制服高个子后，参战侦查员暗自感到后怕。

侯大利拿出香烟时，才发现扑倒高个子时，指背擦破了，鲜血淋漓。他给老伍和王华散了烟，道：“今天配合得还不错，大家都很果断。过完春节，我们申请到战训基地专门练一练小组战术。”

老伍抽烟时发现刚才用力过猛，手还在发抖。他甩了甩发抖的手，道：“今天时机挑得好，逃犯刚好抬腿，重心不稳，我们才能轻易扑倒他。这人力量很强，我两只手控制他的左手，还差点被他挣脱。我压上全身重量，才把他的左手扭过来。”

侯大利在山南政法侦查系读书时苦练过反关节技，这个技术在抓捕时屡见成效。反关节技的动作要领是要在对方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发力，控制对方关节，使其丧失战斗能力。他在扑倒高个子的同时用力扭转了对方关节，没有给对方反击的机会。对方手腕剧痛，也就给了老伍可乘之机。

被捆得如螃蟹一样的高个子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几个警察扑翻了，想着一身本领完全没有施展就莫名其妙栽在金江寺门前，极不服气，用力挣扎着，嘴里大喊大叫：“有种就真枪实弹干一场，你们这群小人，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有种单挑，老子打死你。”

侯大利道：“华哥，今天锻炼没有？”

王华道：“我现在天天锻炼。”

侯大利道：“那你脚最臭，脱袜子，堵这厮的嘴，免得叫起来心烦。”

高个子大喊道：“你们这些走狗，不得好死。”

袜子塞进高个子的嘴里后，侯大利冷冷地道：“是你傻帽，我们是警察，从来不单打独斗。”

指挥中心接到报告后，派警车到金江寺接走高个子。侯大利等人换回执勤服，继续做安保工作。

新年钟声响起，城外鞭炮声大作，侯大利、江克扬、王华等人站在寺前，视线宽阔，全城景色尽收眼底。烟花的火光此起彼伏，爆竹声震天，城市变成欢乐的海洋。

到了凌晨一点，香客们陆续离开，零星还有香客到来。侯大利在抖落帽上雨滴时，目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夏晓宇受侯国龙委托，特意晚一点带乔亚楠过来上香，没有料到在寺门见到一身警服的侯大利。迎面相撞，目光相接，夏晓宇躲都没有办法躲。

“晓宇哥，你上香？”

“大利，你这个神探也要值勤。”

侯大利的目光停留在夏晓宇身边的女子身上，女子五官端正，气质高雅，抱着个一岁多的小男孩。女子和侯大利互相打量，都知道对方是谁，没有人抢先说话。侯大利对眼前的女子没有恶感，因为这是父亲的女人；同时也没有好感，因为这是母亲的敌人。他脸上没有笑容，神情冷峻，目光如刀，从女子脸上一扫而过，停留在小男孩身上。

小男孩长得虎头虎脑，一双圆眼睛滴溜溜乱转。他的眉毛与寻常小男孩相比格外浓密，这是侯氏家族在相貌上的重点特征，侯国龙如此，侯大利如此，这个小男孩也是如此。

小男孩朝侯大利伸出手，说道：“抱、抱。”

雨刚停，风未住，侯大利仍然穿着雨衣，边缘还在滴水。他没有抱那个小男孩，微微弯腰，伸出食指，由小男孩握着。

看到侯大利这个动作，夏晓宇脸现笑意，道：“大利，改天吃饭，我们先去烧香。”

小男孩不肯松手，张开嘴，笑得很开心。那女子温柔地哄劝儿子：“宝贝，这里风大，我们进去烧香。”说了几遍，小男孩这才松开侯大利的手指，被母亲抱着进了庙。

夏晓宇道：“没见过你穿警服，差点没认出你，改天再聚。”

侯大利挥了挥手，没有说话。

江克扬望着女人的背影，道：“乔亚楠以前是江州电视台的台柱子，而且是江州电视台历年来最美的主持人，没有想到跟夏晓宇生了孩子。夏晓宇也是满五十的人了，还没有结婚，享了一辈子艳福。”

侯大利见到小男孩的瞬间便知道他是谁的儿子，想起还在高原的母亲，内心各种滋味都有。

夏晓宇和乔亚楠从寺庙出来，前院只剩下一个拿着喇叭的警察。

来到停车场，夏晓宇启动汽车后，乔亚楠这才问道：“刚才那人就是侯大利？”

夏晓宇道：“你没有见过侯大利？”

乔亚楠道：“名字挺熟悉，第一次见到本人。从他的表情来看，应该知道我和儿子。”

夏晓宇道：“大利是市公安局最厉害的警察，是神探，目光如炬，这些事瞒不过他的。他刚才看弟弟的神态挺温柔，你放心吧，大利经历过大风雨，不是寻常人。”

“刚才你叫了声大利，我差点吓死了，如果他知道这事，又当场翻脸，我怎么下台。”乔亚楠拍了拍胸口，回头朝寺庙看去，道，“他真是怪人，居然选择在寺庙站岗，穿警服的模样还真帅。他那道眼光有点刺人，看我时，我很紧张。”

凌晨两点半，香客们基本都散去，侯大利和同事们这才撤岗，结束了安保工作。

侯大利看到手机上母亲的未接来电，立刻回了过去，道：“我刚才在值勤，你在哪里？哪有春节上高原的，要被冻成冰棍。”

李永梅接到儿子电话很高兴，道：“我给你打了两个电话，你没有接，估计在值班。老娘不傻，不会在春节上高原。我和宁凌在蜀都，开春以后在蜀西玩一圈就回家。我们不会玩太久，得守阵地。等会挂，你和你妹说两句。”

听到“你妹”两个字，侯大利就有些牙疼，简单和宁凌聊了几句，互道新年快乐后便结束了通话。他想起父亲略显臃肿的身材，给父亲发了一条信息：“爸爸，新年快乐。大利。”

好几年时间，这是侯大利第一次在除夕夜给父亲发短信祝福。几秒钟后，侯国龙的短信回了过来：“儿子，新年快乐!爸爸。”

准备撤离金江寺时，江克扬道：“我老婆在家里包了饺子，大家到我家里吃饺子。”

在风雨中站了近八个小时，中间还抓了一个带枪的逃犯，所有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全体响应江克扬提议，特别是单身汉伍强更是欢喜雀跃，道：“嫂子包的饺子味道霸道，我正愁没有地方解决肚子。”

江克扬妻子是江州火车站的财务人员，每年除夕都要包上一大桌饺子，邀请和丈夫一起值勤的同事过来吃饺子，这已经成为江克扬家里的惯例。若是除夕当天江克扬要值班，回不了家，吃饺子的日子就顺延。

到了江家，侯大利从车后备厢里拿了两瓶茅台。大盘饺子端上桌，包括易思华的杯里都倒了酒，每人桌前还发了一把蒜。饺子、茅台酒和大蒜形成独特的过年气氛，将大家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微醺的侦查员们谈起抓逃犯时的场景，兴致都格外高昂。

侯大利回到江州大酒店时已经是凌晨四点，简单冲洗后，倒头就睡。

大年初一值班，侯大利泡好茶后开始浏览内网，发现大年三十，长荣县发生两起入室盗窃案，和长青县、长贵县发生的盗窃案一样，犯罪嫌疑人胆子大，手法纯熟，不留痕迹。

正在研究内网上的案子，宁凌的电话打了过来。

“大利哥，有些话我不知该不该说。”宁凌说了这句话后就停了下来，等着侯大利回话。

侯大利立刻意识到宁凌应该要谈的是与母亲有关的话题，道：“你给我打电话，肯定是觉得应该和我谈，谈吧。”

宁凌道：“干妈知道那件事情后，实际上心情很糟糕，只是表面上装作不在意。这几天早上，我发现干妈的枕头都被打湿了。”

侯大利的证据意识早已在脑海中安营扎寨，形成了独有的思维方式，脱口而出，道：“你注意到打湿部分的位置没有？是在嘴巴的部位，还是在眼睛的位置？”

宁凌有几秒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缓了缓，道：“干妈晚上在偷偷哭。无人的时候，干妈总是发呆。干爸的事情对干妈打击挺大的，伤心到骨子里了。继续这样下去，恐怕状态会更差。”

从小到大，母亲李永梅在侯大利心目中总是大大咧咧、性格豪爽，偶尔会婆婆妈妈，听了宁凌一番话，他猛然意识到母亲虽然是国龙企业高层，在外人看来是成功女企业家，可母亲毕竟是女人，只要是女人，特别是曾经夫妻恩爱的女人都格外难以容忍另一半不忠，不管有多少理由，不忠就是不忠。他伸手拿起值班表，道：“这几天我都要值班，没有办法过来。”

宁凌道：“大利哥暂时不用过来，我陪干妈四处走一走，散散心。我今天打电话的目的就是告诉你干妈的状态，你平时多打电话，陪干妈聊聊天，多关心干妈。等我们回阳州以后，你经常回家。”

侯大利道：“谢谢。这几天把日程安排得满一些，别让我妈有空闲时间。”

很长时间以来，侯大利对宁凌这个干妹妹都不以为然，总觉得干妈和干女儿的关系有点扯，今天这一通电话后，他对宁凌的观感发生了变化。放下手机，侯大利再次在内网上浏览，这一次精力却不太集中，总会想起被母亲泪水打湿的枕头，心情沉重起来。

侯大利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电话，装作没事人一般，与母亲聊了近半个小时。在聊天时，母亲的笑声从话筒飞了过来，弄得他很是心酸。他脑海中出现一个问题：“如果父母离婚，母亲肯定会拿到部分企业，这个时候母亲需要我回企业，我能拒绝吗？”这个问题在侯大利脑海中纠缠不停，弄得他心烦意乱。

初三和初四，长贵县和长荣县分别发生了七起入室盗窃案，犯罪手法与前几起如出一辙。

春节结束后，长荣县、长青县和长贵县发生了系列入室盗窃案，三县共有二十七家被盗。三个县的刑侦大队长亲自出马侦办入室盗窃案，一无所获。随着入室盗窃案越来越多，市民开始在社交媒体上讨论，“无能、笨蛋”之类的骂声此起彼伏。

侯大利根据自己所掌握的案情，写了一份《关于建议长荣县、长青县和长贵县系列入室盗窃案串并案侦查的报告》，送到常务副支队长陈阳手中。

市公安局副局长宫建民拿到报告后，对陈阳道：“大利真不错，非常敏锐。我要表扬滕鹏飞和侯大利，滕鹏飞昨天给我说过这事，侯大利今天递上来报告。这说明他们两人随时都在关注全市发生的案子，是有心人。等会儿长荣县、长青县和长贵县三个县的分管副局长和刑警大队长过来开会，让滕鹏飞和侯大利也参会。”

2月22日下午，“侦办长荣县、长青县和长贵县系列入室盗窃案工作会”在市刑警支队会议室召开。每位参会人员手中都有一份《关于建议长荣县、长青县和长贵县系列入室盗窃案串并案侦查的报告》。

会议首先由长荣县、长青县和长贵县三县的刑警大队长汇报辖区内的入室盗窃案情况，分析入室盗窃案的特点。

参会诸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听完三个县的汇报，结合侯大利提供的报告，大家心里都明白在春节其间应该有同一伙贼在三个县活动，非常猖獗。

常务副支队长陈阳布置工作后，宫建民道：“我同意陈支队的意见，大家要不折不扣落实。这个系列入室盗窃案需要串并案侦查，这是大家的共识。从案情具体情况来看，没有必要成立全市统筹的专案组，市局可以成立一个工作指导组，由重案一组组长侯大利带队，工作组成员由侯大利挑选。我在这里强调一下，此案还得发挥各县局的主观能动性，工作指导组不负责具体案件指挥，主要责任是搜集信息、协调工作，并提供技术支持。”

散会后，侯大利挑选了江克扬、王华和小林，组成入室盗窃案工作指导组。

滕鹏飞在会上没有发言，会后径直来到宫建民办公室，直言不讳地道：“宫局，对今天的安排我有意见。工作组应该由重案大队派人牵头更为妥当，现在直接绕开了重案大队，由重案一组成立工作，重案二组和三组会有意见，会说领导偏心。”

滕鹏飞在担任重案一组组长时，争案子最为积极。如今他是重案大队大队长，手下有三个组，便开始一碗水端平，尽量做到不偏不倚。

宫建民知道滕鹏飞会来找自己，呵呵笑道：“滕麻子还是这个性格，有了案子就和鲨鱼闻到血水一样。之所以没有让重案大队组织工作指导组，这是关局定下来的。关局在春节其间到四个县走了一圈，当时便注意到三个县发生的入室盗窃案。在长青县开座谈会时，封长胜发言请求派侯大利到长青县指导侦办入室盗窃案，关局当场拍板答应。侯大利没有跟随关局参加座谈会，凭内网案件通报就发现了问题，确实有两把刷子。年初，侯大利帮助长青县侦办了入室杀人案，封长胜在不同场合讲过这个案例，对侯大利赞不绝口。老封这人内心很高傲，素来不服人，能这样赞扬侯大利，非常难得。”

滕鹏飞“啧啧”两声，满脸麻子都在抖动，道：“侯大利现在成了市局的神探，捧得越高，摔得越疼。我不是嫉妒，是提醒，因为当年我也是江州的神探，哎，那时是不知天高地厚。三个县都没有破的盗窃案，肯定有难度，希望工作指导组能发挥点作用，顺利破案。如果破不了案，那就要丢大份。”

工作指导组在会议结束的一个小时后来到长青县。

长青县刑侦大队吴青副大队长如今对侯大利特别有信心，安顿好工作组以后，亲自陪同侯大利、江克扬等人查看长青县的七起盗窃案现场。

案件很简单，偷窃者撬门入室，现金和值钱的物品被洗劫一空。偷窃者胆子很大，在两户被盗人家里做过饭，走时还洗了碗。难点在于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生物检材、留下的影像无法辨认。

看完七起现场，工作指导组和长青县的侦查员召开案情分析会。

副大队长吴青道：“二十七起入室盗窃案，没有一起在长盛县，也没有发生在市区，我们怀疑最大可能是长盛县的惯偷，而且极有可能是近期才释放的两劳人员。长盛县给我们传过来近期释放的两劳人员名单，有四名是因为偷窃被劳改劳教，我们怀疑入室盗窃案的作案人就在这四人之中，只是始终没有找到证据。”

王华道：“如果真是这四人，偷了二十七家，多半会在视频中留下踪迹。”

吴青道：“我们三个县聚在一起研究过两次了，有一人非常可疑。这人多次在夜间出现在盗窃现场附近的街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楚面容。此人最搞笑也最阴险的地方是帽子上有一圈满天星，从监控视频看起来，头部闪闪发亮，就和外星人差不多，所有监控都抓瞎。通过排查，一个叫郭亮的劳教释放人员具有重大作案嫌疑，但是没有证据锁定他。”

郭亮的基本情况出现在投影仪画面中。郭亮：长盛县城郊镇人，二十二岁，十八岁时因为偷窃被劳动教养三年，于2009年11月劳教释放。从12月开始，长贵县出现第一起入室盗窃案。

吴青继续介绍道：“郭亮的身型和戴满天星帽子的人非常相似。我们找到郭亮时，他满不在乎，说是有证据就抓人，没有证据就不要在家里啰唆。”

侯大利翻完卷宗，道：“犯罪嫌疑人连做二十七起盗窃案，肯定会留下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痕迹，仔细查，肯定能找到。另一个办法就是全面梳理郭亮的行踪，找到藏赃物的地方。”

吴青道：“我们安排警力查销赃渠道，暂时没有发现被盗物品出现。”

晚餐，封长胜、吴青以及工作组再吃青花椒酸菜鱼。鱼味醇香，大家吃得酣畅淋漓。

工作指导组住进长青县公安宾馆顶楼。顶楼附带有小议室，提供给工作指导组使用。来到小会议室，王华望着桌上厚厚的卷宗有些发愣，道：“组座，长青县卷宗集中在这里，责任也就压在了我们工作组头上，更准确地说是压在了你的头上。我说实话啊，前一次在长青破入室杀人案，有运气成分在。运气不会常来，这次如果破不了案，组座倒真让各刑侦大队看笑话了。组座，我还是那句老话，以后这种活儿能避尽量避，耕了别人的田，弄得自己满脚泥。”

侯大利一本正经地道：“这次肯定能破案，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和华哥在一起，我的运气都特别好。第二个原因，长青是我们的福地，二道拐黑骨案严格来说也在长青地界上。这一次我们把大营扎在长青，运气肯定仍然好到爆。”

王华自嘲道：“我昨天看了福尔摩斯电影，以后干脆叫我华生，可以沾沾神探的光。”

小林走完七个现场后，眉头就没有松开，道：“我可以肯定地说这是一个惯犯，有很强的反侦查能力，没有留下有价值的痕迹。在家里煮饭吃，这是故意卖弄，向警方示威。人过留影，雁过留痕，二十七起入室盗窃室，他肯定会留下痕迹，只是我们没有找到，对此我坚信不疑。”

侯大利竖起大拇指，道：“我坚决支持小林主任，按照埃德蒙·洛卡德的观点，没有真正完美的犯罪，只有未被发现的线索。”

埃德蒙·洛卡德是法国著名的法庭科学家和侦查学家，他是固执的学者，穷其一生都在为犯罪现场中物证的取证和鉴定工作努力，之所以说他固执，是因为他一辈子都坚信：犯罪者，必留痕。

具体来说，包括现场物证在内的一切物体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种形式转换为另一种形式。能量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能从一个物体传递给另一个物体。而且能量的形式也可以互相转换。洛卡德物质交换原理以自然界两大守恒定律为基础，具有非常可靠的科学依据。

小林作为现场勘查技术室主任，熟悉埃德蒙·洛卡德的观点，又得到侯大利支持，下定决心要从现场中找到线索。

晚十一点，大家都休息了，小林仍然在小会议室翻看卷宗。时间悄悄流逝，到了凌晨两点，他合上了卷宗，这才去睡觉。

第二天，工作指导组先前往长贵县，看了九起现场。午饭后，又马不停蹄前往长荣县。晚上八点，工作指导组众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长青县公安宾馆。长贵县和长荣县刑侦大人各派一辆小车跟随，把卷宗带到长青县公安宾馆。

江克扬和王华望着如小山般的卷宗，相互摇头。

江克扬道：“组长的精神值得敬佩，但是做法真不值得提倡。工作组负责指导工作，他的这种做法明显是把责任揽在头上，卷宗拿过来容易，如果没有破案就还回去，脸面挂不住啊。”

王华道：“组长是奇葩，就算破不了案，他也不会在意。”

侯大利端着浓茶走进会议室，后面跟着同样端着浓茶的小林。侯大利放下茶杯，道：“我再重温一个观点，犯罪者，必留痕。这个老贼连入二十七个现场，不经意间肯定会留下与他有关的线索，我们一定要将他找出来。”

所有人都开始翻阅卷宗，到了凌晨两点，只剩下侯大利和小林。

凌晨四点，侯大利非常疲倦，靠在沙发上休息。他的头刚靠在沙发上，便沉沉睡去。睡去后，他便开始做梦，梦中，前方总有一个女子，身材高挑，行动敏捷。这是一个熟悉的背影，他用尽全力追赶这个身影，可是身体被无形物质阻碍，行动困难，只能眼看着前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正在这时，从遥远天空传来呼喊声，大地摇晃起来。

侯大利睁开眼，小林正在摇晃自己。小林身上散发浓重的烟味，道：“我有一个猜想，你帮我判断。”

两人坐在会议桌旁，桌上放着来自长荣县的一个卷宗。小林指着一张现场勘查相片，道：“你看一看这张相片。”

相片中是一个被拉开的抽屉，抽屉里有二十来张1角、2角和5角的纸币，都很新，散乱地放在抽屉里。

小林主任道：“这家人经营学校伙食团，伙食团每天收到的大额钞票会放在抽屉里，主要是指50和100元的两种，还有些20元钞票。这家人的习惯是每一个星期整理一次大额钞票，然后存进银行，同时换零钱。入室者撬开抽屉，取走了大额钞票，留下了2角和1角那种零钞。长荣县的老许只是采集了抽屉四周的指纹，放过了抽屉里的零钞。”

侯大利彻底从梦境中走了出来，道：“老贼戴了手套，二十七个现场都没有采集到指纹，只有三个戴手套留下的掌纹。你觉得零钞中会有指纹？”

小林主任道：“我查过掌纹，从掌纹的情况来看，老贼戴的手套挺厚。他非常贪婪，抽屉里10元、20元钞票都被拿走。我想到一种可能性，他在搜集抽屉里散落的钞票时，如果戴着厚手套，肯定不方便，有没有可能看到这么多钱，高兴之余，取下手套搜集这些纸币。如果他取下手套，小零钞就有可能留下指纹。”

侯大利道：“你的猜测有道理，老贼有可能大意失了荆州，脱下手套来取散乱的钞票。死马当成活马医，天亮弄设备，到长荣县检查钞票上的指纹。”

早上八点半，吴青副大队长到公安宾馆陪工作指导组吃早饭，侯大利讲了小林的猜想，道：“今天上午的任务是到长荣县检查零钞上的指纹，如果运气好，或许能有发现。”

检查零钞时，长荣县公安局分管副局长和刑侦大队长都来到技术室，等着结果。

半个小时后，小林来到小会议室，喜形于色，道：“我们采用碘熏法，在纸币上找到十二个指纹，马上送省指纹库对比，同时与郭亮的指纹进行比对。”

十来分钟后，小林一阵小跑来到会议室，道：“郭亮的指纹和小零钞上的多枚指纹比对成功。郭亮就是入室盗窃的老贼。”

小会议室里顿时一片欢腾。

市公安局关鹏局长得知系列入室盗窃案侦破，向宫建民详细询问了破案过程，很是满意，道：“这一次是小林发现了关键性指纹，要为他请功。但是，我更想表扬的是侯大利，作为基层指挥员，能够克服困难，带领团队取得胜利，这种指挥能力更为宝贵。从金江寺抓逃犯到这次指导侦破二十七起入室盗窃案，说明侯大利成熟了，是一个合格的基层指挥员。”

第三章 阶梯教室的罪恶

2月22日，还未到元宵节，江州市各单位已经开始上班。

许崇德来到江州市体育局，要求见市局局长。他在办公室非常激动地拍桌子，道：“杜耀是体育局的国家干部，殴打我孙子，还殴打我这个老头子，被派出所拘留了。我就想要问一问，你们单位是不是应该要处理杜耀。我这个老头子没有文化，也吃过几两盐巴，你们骗不了我。”

许崇德拿着几张自己和孙子许海脸上的伤情相片，额头青筯暴起，吼道：“你们看一看，这就是我和我孙子被打的相片。国家干部打人，还有没有天理。你们不管，那就是官官相护，我要到市政府喊冤。市里不管，我就到省里喊冤。”

上班第一天就有人找麻烦，市体育局领导觉得晦气，派最能说的干部稳住许崇德，好言好语劝说半天，这才劝走许崇德。

许崇德临走前发出威胁：“我家小海明明是被那个坏女人勾引，是那个坏女人约小海到操场见面，你们非要说是强奸，强奸个锤子。你们不处理好，我们向阳大队几百人就到政府上访。”

市体育局领导都知道杨杜丹丹在晨跑时差点被许海强暴之事，很同情杜耀，原本准备在政策范围内走底线，只给一个警告处分。许崇德跑到办公楼来闹了一番，市体育局党组为了不惹麻烦，开会重新研究处理方案。

经过慎重研究，决定给予杜耀记过处分，并上报市纪委监察部门。

女儿差点被强奸，自己被拘留后又受到记过处分，杜耀得知此消息，回家大哭一场。丈夫杨智过来安慰时，她愤怒地道：“丹丹也没满十四岁，她去把那个老杂种打一顿，是不是可以不负责任？”

杨智从国外回来后，暂时没管阳州羽毛球俱乐部的事情，回到江州陪伴妻子和女儿。他把手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道：“你得理智点。丹丹在外面，若真是听了你的话，出去打人，那就麻烦了。”

杜耀仍然在生气，道：“丹丹才十二岁，打了就打了，谁还能把她怎么样？”

杨智握紧妻子的手，道：“别说气话，许海一家人都是流氓，我们不能拉低水平，和他们一样。”

杜耀在丈夫面前发泄了一阵，心情稍稍好转，道：“让丹丹转学吧。”

“阳州城区稍稍好一点的小学都很难进，必须有户口。更何况丹丹正在读六年级下学期，基本无法转学。坚持一个学期，初中就到阳州。”杨智作为健将级运动员，心理素质非常过硬，在妻子面前一直心平气和。

等到妻子情绪平静下来，杨智来到客厅。

客厅里，杨杜丹丹正在认真练习甩棍。甩棍是防御性武器，是杨智送给女儿的礼物。这个礼物可以用来防身，更重要是借体育锻炼让杨杜丹丹走出受侵害的心理阴影。杨杜丹丹接受了父亲送给自己的甩棍，积极主动开始学习新技术。虽然被侵犯是痛苦的事，但是在整个事件中她进行了有效反击，最终逃脱魔掌，这给她治疗心理创伤留下了窗口。

“今年下半年，你先转学到阳州读初一，你妈妈随后过去。在羽毛球馆附近就有体育中心，里面可以学习剑道。男女体力有差异，在遭遇危险时，女生尽量逃离和求助，如果没有办法脱离接触，最好能持有武器，出其不意进攻对方薄弱处，打击对方后再寻机逃脱，这才是正确的应对之道。有三句话要记住，第一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第二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第三句，遇到坏人赶紧跑，能跑多远跑多远。跑不掉时，寻找一切可以成为武器的东西，对准坏人的眼睛、喉咙、裆部等关键部位猛击。”

杨智站在女儿身旁，取出自己常用的甩棍，教导女儿棍法和面临危险时的正确做法。

女儿在校园晨跑被袭击，几乎一丝不挂跑回家，作为父亲在女儿面前装作没事人一样，可是内心疼痛却是无法言表。训练完毕，杨智揣着甩棍，独自来到向阳小区，准备探听许海虚实。他来到矿业大厦对面的茶楼，找了一个安静的环境。十来分钟后，一个头发略秃、肚子微凸的男子走上茶楼，道：“老同学，什么时候回来的？”

杨智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道：“涂山，今天找你打听点事。你知道许海吗？”

涂山是江州学院附属中学的初中老师，自然知道鼎鼎大名的许海，收敛笑容，道：“我听说了丹丹的事情，我当老师这么多年，许海是最坏的学生，没有之一，就是最坏的。”

杨智道：“许海在附中读书，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他的基本情况，比如，家在哪里、父母的情况以及电话号码？”

涂山谨慎起来，劝道：“你别做傻事啊，不值当。”

杨智苦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女儿被侵犯，许海年龄小，不能追究他的刑事责任，总得赔点精神损失费。我得找许家谈一谈，不能就这样白白被欺负。”

涂山道：“这样啊，我知道许海的情况，你真的不能乱来啊。”

拿到许海及家人的基本情况后，杨智又和老同学涂山喝茶叙旧了一会儿。十一点，涂山离开，杨智步行前往向阳小区。

向阳小区中庭摆满宴席，在宴席旁边拉着横幅——向阳小区团圆宴，赴宴者男女老幼皆有，欢歌笑语，异常热闹。小区外围，不少居民站在一旁看热闹，互相言语间很羡慕向阳小区的团圆宴。

“这才是正常的邻里关系，我们小区什么时候能搞这种团圆宴就好了。在一个单元住了好几年，至今都不知道邻居姓名。”

“其他地方就甭想了，向阳小区大多数都是原来向阳大队的人，互相都熟悉，这才搞得起团圆宴。而且，还得有老板赞助。”

围观居民你一句我一言地议论，杨智获得不少信息。

开席前，江阳区胜利街道一位副主任代表街道处讲了话，随后是居民代表讲话，居民代表有两位，一位是热心公益事业的女社区干部，另一位是捐助多位贫困儿童的企业家许大光。

听到许大光的名字，杨智吃惊地张开嘴，嘴里能塞得进一个鸭蛋。

许大光身高体壮，穿一件翻毛皮衣，很有老板派头。他接过话筒，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讲稿，念了两句，觉得很不舒服，便丢开讲稿，道：“许大鹏那狗日的给老子写了两大篇，太啰唆了，我又不是当官的，就随便说两句。张书记让我来讲话，是抬举我，我许大光是个什么玩意儿自己心里很清楚，能有今天，全靠大家伙撑起，没有大家伙，我许大光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吃屎。说实话，我捐助的贫困儿童都是我们许家的人，五百年前大家都是一个祖宗，今天我多赚点钱，帮助许家人也是应该的。就说这些，不讲了。”

许大光的讲话赢得了热烈掌声。他把话筒交给社区的张书记，回到桌席中。杨智目光如精确制导导弹，跟随许大光。许大光那一桌有个沉默的健硕少年。此少年的相貌与许大光有七分相似，体形接近，肯定就是许海了。

杨智大大方方拿出相机，走到席间，从不同角度拍下许海的相片。拍完相片，他又回到围观人群中。在回到围观人群之时，他挺纳闷儿地想：“向阳小区的住户围在一起聚餐，这些人围在旁边流口水，有意思吗？”

找到许海，基本完成任务，杨智收起相机，问身边的中年妇女：“刚才发言的许大光有一个儿子叫许海，听说是强奸犯。他儿子是这种人，为什么还要许大光发言？”

中年妇女用羡慕的眼光瞧向许大光，道：“许大光在外面混了几年，采砂赚了大钱。向阳小区有很多姓许的人都在他的企业上班，谁不给点面子。再说，许海没有强奸向阳小区街坊邻居的女儿，兔子不吃窝边草嘛。”

另一个男人接话道：“儿子是儿子，爸爸是爸爸，得分开来算。”

杨智离开向阳小区，想着许大光站在小台子上讲话的场面，觉得有些悲哀，更觉得愤怒。

回家后，妻子杜耀满脸忧愁地道：“丹丹过去挺开朗，没心没肺的。刚才你出去的时候，她又玩了一会儿甩棍，然后就回房间发愣，啥都没做，就那样坐在书桌前。咱们能不能想办法早些转学，离开这边的环境。”

提起转学，杨智脸现难色，道：“省城重点小学都很难进，更何况重点小学在三年级以后都不接收转学生，我找熟人问过，除非是区委区政府几个核心领导签字，否则根本转不进去。我们两人在体育界有熟人，在政府这边确实没有什么关系。那个杂种读初一，与丹丹没有交集了。我们忍到小学毕业。”

对于普通家庭来讲，要进入省城重点中学难于上青天，杜耀知道丈夫办不了此事，叹了口气，非常无奈。她和丈夫在运动场上都取得辉煌的成功，退役后进入社会，失去了拼搏的舞台，人生便从最高峰往下滑，一直没有停下来。

午觉起床，杨智带着女儿再次练习甩棍。

运动之后，杨智擦了汗水，道：“丹丹，我们今天去看电影《阿凡达》，听说这是今年最大的爆款电影。”

“爸，我不想去。”杨杜丹丹提着甩棍进了屋。

女儿情绪低落，这让杨智也失去了看电影的兴致。他稍稍休息，独自外出。金色天街张贴着大幅《阿凡达》广告，色彩斑斓，喜气洋洋。沿着金色天街，步行十分钟就来到向阳小区，杨智也不知道能对许海做些什么，可不做些什么，却又心气难平。

十字路口，杨智在二楼茶楼坐下。茶楼视线挺好，只要许海从向阳小区出来，大概率要走这个路口。

远处有一辆摩托车，距离摩托车几米远的花台坐着一个戴头盔的车手。杨智在茶楼里观察路口，眼光数次扫过摩托车，却没有留意到车手。

接近下午四点，一个懒散少年出现在十字路口，杨智放下茶杯，集中注意力观察侵犯自己女儿的杂种。从茶楼的角度远观许海，许海完全是成年人模样，而且比街上大多数成年人都要高大。

许海拖着脚步，慢慢朝金色天街走。他没有走人行道，大模大样地走在机动车道上。

马达轰鸣，摩托车朝着许海后背就直冲了过来，速度极快。公路边上的一个年轻女子发现摩托车，对着许海大喊：“摩托车，摩托车。”女孩提醒后，许海回头看了一眼摩托车，转身朝人行道跳去。摩托车几乎是擦着许海身体开过去，没有停顿，迅速消失在街道上。

杨智坐在茶馆上恰好看到摩托车冲向许海的完整过程，摩托车直奔许海而去，若不是街边女子提醒，许海绝对会被撞上。

人行道上，女子义愤填膺地指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抱怨道：“街上人这么多，开这么快做什么？现在的人素质越来越差。”她俯身对许海道：“你没事吧？”

许海为了躲避摩托车，没有站稳，摔坐于地。

“龟儿子，有摩托车就了不起。”许海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女子，顿时挪不开眼睛。眼前的女子三十来岁，妆容精致，提着购物袋，胸前露出春色，白色乳沟微微晃动。

这名女子是矿业大厦的老板娘朱琪，从一家精品店购物出来，等着男朋友吴新生从车库开车接她，恰好看到摩托车冲过来，便出声提醒。她发现眼前的男子身材高大，面容却很幼稚，色眯眯的眼光一直盯着自己的胸，便手遮领口，站了起来，不再理睬摔倒在地的少年。

一辆豪车从车库开了出来，停在路边。朱琪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位。吴新生非常体贴地为朱琪系好安全带，顺便亲了亲朱琪的脸颊。

小车开走，许海想起漂亮女人露出来的前胸，咽了咽口水。

3月1日，江州各学校均开学。

在江州实验小学操场侵犯杨杜丹丹以后，许海名声更臭了，进入江州学院附属中学便被彻底孤立。许海在小学也曾经侵犯过女生，初一同学或多或少听说过他当年做过的龌龊事，私下还曾热烈讨论过。

过去的事是发生在过去，同学们和家长们感受不深。在校园内强奸晨跑女生，这是发生在当下的事，与往事大不一样，女同学和女同学的家长们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开学后，初一、初二的女生多数选择不上晚自习。下午放学时，接女儿的家长在校外排成长龙。

还有不少家长选择转学或者转班。开学两三天后，许海班上的女生走了大半，只剩下三个。学校见班上只剩下三个女生，干脆把这三个女生全部转走。许海所在的初一(三)班在开学四天后成为江州学院附属中学建校以来第一个纯男生班级。凡是到三班上课的女老师尽量穿得保守，能遮住的地方尽量遮住。

班上没有女生，这让男同学出离愤怒，纷纷远离许海，视其为瘟神，不约而同地孤立这个胆大妄为的大个子。许海对此极为愤怒，几次挑战同班男同学。男同学受到欺负不敢还手，望风而逃，更不与许海交往。许海成为初一(三)班最孤独的男生。

开学第一星期，江州学院附属中学召开校长办公会，专题研究如何加强校园安全工作。会后，学校法制副校长到学校为初一、初二年级上了法制课，主讲《未成年人保护法》以及女生如何保护自己；校保卫科增加对初中教学楼的巡查次数；学校在初中教学楼和重要节点安装了监控设施；各班召开家长会，强调对低年级女同学的教育和接送问题。

明眼人都明白，这些措施都是为了防备学校里的害群之马许海。

有句俗话，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附属中学分为高中楼和初中楼，保卫科主要精力都放在初中楼，高中楼则相对宽松。

3月12日，植树节，江州学院附属中学组织学生来到城郊山头。沿途红旗招展，学生们提着桶，唱着歌，以班级为单位来到山头。其他班级有男生也有女生，唯独初一(三)班是清一色男生，在学校上课时这个特点尚不突出，走到郊外则异常明显。

许海比其他同学高了一个头，神情懒洋洋的，不停打哈欠。到了山坡上，同学们三人一组，各自寻找事先打好的坑，扶正放在坑中的树苗，根部盖满泥土，再用桶提水，浇在盖好的泥土上面。没有同学愿意和许海一组，许海本人也不想和这些小屁孩混在一起，心不在焉，四处张望。他坐在坡顶，看着傻乎乎的同学们快乐地忙碌。

许海很快便开始走神，开始计算自己的年龄：再过两个月就要满十四岁了。

十四岁之前和之后有一条明显分界线：不满十四周岁的人为无刑事责任人，犯罪不承担刑事责任。满了十四岁周岁不满十六周岁，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或者死亡、强奸、抢劫、贩卖毒品、放火、爆炸、投毒罪的，应当负刑事责任。

之所以许海要计算自己的年龄，和一年前的事情有关系。一年前，许海还在读小学六年级，身高接近一米八，脸上长满了青春痘。每次看完岛国动作片以后，他的身体里就像有一只猛兽，总想从身体里跳将出来，把女同学扑在地上。他对女生的兴趣是在这一年突然猛增，脑子里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白花花身体。在六年级下学期的一个普通日子，他原本已经离校，由于一张影碟遗忘在课桌抽屉里，回家后想起此事，便匆匆回到学校取抽屉里的影碟。取了影碟，准备离开之时，他碰到一个女生独自走在教室过道。

在这一刹那间，他做出了一个事先根本意想不到的举动，拖着女生来到拐角工具间。在影碟中看到的画面如汹涌大河一般冲刷着他的身体，让身体涨得快要爆炸。他手忙脚乱地抱住女生，伸手在女生衣服里乱摸，用力撕脱女生的衣服。

女生大哭大叫，惊动了过路校工。

校工跑进工具室，拖开许海。许海被带到保卫科之时，彻底清醒过来，吓得浑身发抖。当他看到穿警服的人进入保卫科时，尿了裤子。

那天，许大光恰好在江州城里，得到消息后来到保卫科，进门先是给许海两个耳光，然后对保卫科的人吼道：“你们想干什么，懂不懂法，一群法盲。我儿子和那个女生是什么关系，你们弄明白了吗？”

保卫科的人很强硬，道：“他们就是普通同学关系，许海涉嫌强奸，要进看守所，你还好意思在这里吼。”

“你这个法盲，许海今年才十二岁，十四岁以下做什么事情都不负刑事责任，你还在保卫科，懂个锤子。”许大光又对许海道，“你们是不是在耍朋友？”

“是在耍朋友。”许海头脑昏昏的，父亲答一句，他就回答一句。

事情出乎许海预料，他到派出所的当天晚上就被放了出来，没有承担任何责任。从那天起，他就记住了父亲说过的话：“十四岁以下做什么事情都不负刑事责任。”

许海特意在电脑里搜索了相关问题，找出了和父亲相同的说法。另外，他记住了父亲的另一个说法：“我和那个女生在谈恋爱。”

“好日子只有两个月了。”许海算了算日子，不再愿意跟着一帮小屁孩野营，找了个借口，离开班集体，独自乘公交车回城。

回城后，许海用网兜提着篮球来到江州学院篮球馆。他从小长得高，酷爱打篮球，水平很不错，在五年级进入江州一中的篮球集训队。如果不是发生“卓佳事件”，他如今就是江州一中的正式篮球队员。发生“卓佳事件”后，他被篮球主教练痛骂后当众除名，灰溜溜地离开了篮球队。今天是植树节，大部分同学都随学校老师外出植树，篮球馆仍然有学生在分组打半场。

许海刚刚进门，在场下休息的一名高年级学生调侃道：“许门庆来了，篮球有什么好玩的，双球更好玩哪。”另一名男生道：“许门庆，给我们分享你的经验。”场上场下的学生都在起哄。

许海被众人嘲笑，很生气。场上场下全是初三和高一学生，个个都人高马大。许海势单力薄，生气归生气，没有办法反击，只能找了块空场地，独自打篮球。随后，篮球馆又进来一帮初一、初二的篮球队员。许海想和他们打篮球，被嘲讽之后，悻悻离开，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火。

吃过晚饭，许海从一道无人管理的侧门进入江州学院附中，在校园溜达一圈后，来到高中教学楼。许海在初中部和篮球场是鼎鼎有名的人物，在高中部则名声不响。他身高一米八，面相老成，进入教学楼后就和高中生差不多。

高三教学楼弥漫着高考大战前的紧张气氛，在走道上悬挂着距离高考倒计时的牌子，还有很多标语。许海经常逛教室，非常有经验。他走进东侧的阶梯教室，坐在一个能观察到外面的阴暗角落。透过这间阶梯教室，能清楚看到墙壁上的两幅标语，“时间抓起来就是黄金，抓不起来就是流水”，另一幅是“梅花香自苦寒来，状元之花年年有”，走道很长，还有一些标语看不清楚。

晚自习结束还有些时间，无聊之时，许海清理书包里的物品。在操场被杨杜丹丹敲破脑袋后，他总结了经验，这一次在书包里放了绳子和胶带，用来控制猎物。在整理这些物品时，他身体兴奋起来，温度升高，燥热难耐，下身顶起裤子，鼓起一个大包。

终于，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一大群人走出教室，教室没有关灯，应该是还有学生在复习。

高三(一)班，汪欣桐还有一道数学大题没有做出来。她住在江州学院教职工家属院，家属院在附中大门对面，跨过马路就到。她没有着急回家，继续思考这道大题。过了三十来分钟，她终于解出这道大题，这才收拾书包，哼着歌，心情愉悦地走出教室。

隔壁教室已经空无一人，再隔几分钟，教学楼就要熄灯了。走过阶梯教室之时，一条黑影蹿了出来，用力将她拉进阶梯教室。汪欣桐嘴巴被捂住，无法喊叫，一个声音恶狠狠地道：“不要叫，叫就弄死你。”

出生到现在，汪欣桐一直生活在和平的环境里，坏人都在书本里或者电视中出现，她没有任何面对现实危险的思想准备。尽管小学生杨杜丹丹差一点在校园内被强奸，可那是在另一个学校发生的事，距离正在读高三的汪欣桐很遥远。遇到紧急情况，汪欣桐被吓蒙了，脑袋嗡地响了一声，失去了思维能力和行动能力。

许海有充分准备，用毛巾堵住汪欣桐的嘴巴，又用胶带封住毛巾。到了此时，汪欣桐回过神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许海用胶带捆住汪欣桐的双手，用力让其双手举在头顶。他凑到汪欣桐的耳朵旁，威胁道：“你不要反抗，反抗我就卡死你。”说话间，他用手卡住女高中生的脖子，不断用力，直到身下女高中生双腿开始用力蹬地，这才停了下来。

女高中生汪欣桐是高三(一)班的学霸，因为想解开一道数学难题，晚走了半个小时。她完全没有料到校园内会有恶魔，而恶魔还来到了高中教学楼。她被卡得喘不过气，等到那只手松开，就用鼻孔和嘴巴拼命呼吸。

那个男子又将手卡在汪欣桐脖子上，再次威胁道：“你要听话，听话就不杀你。”

汪欣桐刚才被卡得不能呼吸，在黑暗中似乎看到了死神在招手，被再次威胁后，她彻底屈服，双手举过头顶，眼睛望向黑暗。

许海急吼吼地扯掉女生的衣服，在黑暗中贪婪摸索。他以前只接触过初一女生和小学女生的身体，今天抚摸成熟女人的身体，顿时明白动作片中的男男女女为什么如此享受。

汪欣桐被沉重的身体压住，身体承受反复冲击，泪珠一颗颗落入黑暗之中。过了一会儿，男人再次疯狂起来，如狼一般喘息。除了用身体冲撞以外，他还用手卡住身下女人的喉咙，不断用力。

到了晚上十一点半，孙女汪欣桐还没有回家。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汪远铭不放心，拿出手电筒，准备到附中接孙女。

“老头，欣桐肯定是遇到数学难题了，她和你一样，遇到数学题就放不下，以后一定也当数学教授。学校到家就隔着一条公路，很安全。黑灯瞎火的，你别摔着了，我还是陪你一起去吧。”陈正淑实在不放心八十二岁的老伴在深夜独自外出，穿上厚外套，陪着老伴一起到附中。

汪远铭以前是江州学院的数学教授，在学院工作了三十来年，熟悉学院的每一寸土地。他和老伴手挽手，搀扶着走进附中。附中教学楼已经熄灯，黑黝黝如史前怪兽，蹲伏在地，威视着闯入者。

“教学楼关灯了，肯定不在。欣桐到哪里去了？早就应该给她买个手机，你这个老顽固，就是不同意。”陈正淑站在教学楼前，仰望黑暗怪兽。

汪远铭道：“欣桐读高三，正是冲刺阶段，买手机会让她分心。”

学校保安见到两个老年人，心有不耐，还是拿起手电筒和钥匙，来到教学楼，强调道：“我们锁教学楼时都得巡查一遍，绝对没有人。你家孩子说不定出门买东西，现在已经回家了。”

保安走进教学楼，在底楼打开第一层和高三年级所在第四层的灯光。汪远铭拿出老年手机，拨打了预设的家里的客厅座机电话，打了两遍，无人接听。他对保安道：“我孙女很乖的，决不乱走，现在还没有回家。”

三人来到四楼，逐间教室查看。

阶梯教室，灯光亮起。许海抓起女生内裤，盖住女生眼睛，骂了一句“狗日的保安”。他拉上裤子，躲在窗边观察，等到保安和两个老人前往高三(一)班时，轻手轻脚溜出阶梯教室，跑下楼梯，顺利离开教学楼。他原计划多享受几次，到清晨再溜出去。离开教学楼时，他不时回想那个高中女生的美妙身体，感叹高中成熟女生和干瘪小学女生完全不一样。

找遍教室，没有看到汪欣桐，汪远铭夫妻着急起来。走过阶梯教室时，保安听到里面传来异常声音，有些奇怪，道：“里面有声音，我去看一眼。”汪远铭和陈正淑年龄大，耳朵不如年轻人灵光，没有听到阶梯教室传来的声音，跟在保安身后走进阶梯教室。

保安突然停下脚步，喊了一声：“出事了!”

阶梯教室角落里躺着一个人，双手被捆住，光着身子，脸上蒙着内衣，在有气无力地踢着固定在地面的桌子，让桌子发出声响。

汪远铭和陈正淑呼喊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寒冷的冬天，冷冰的地板，反复的折磨，已经让躺在地上的汪欣桐耗尽了所有力气。灯光亮起，她模模糊糊意识到恶魔离开了，便用残余的力气踢打身前的桌子。听到爷爷奶奶的声音，汪欣桐想哭，没有哭出来，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保卫科干部有基本常识，保护了现场，还特意叮嘱汪远铭：“暂时不要清理姑娘身体，公安要查线索，否则抓不到坏人。”

汪远铭此刻顾不得抓坏人，打了120以后，一心盼望救护车早点到达。陈正淑流着眼泪为孙女穿衣服，喃喃道：“欣桐，爷爷奶奶来了，你要坚强，要坚强。”在穿衣服时，地上的斑斑血迹如眼镜蛇一样，钻进陈正淑心中，变成了一滴滴带毒的血块在她的血管中流动。

按照市局规定，普通的强奸案由区刑侦大队负责。接到报警后，丁浩带领侦查员第一时间来到江州学院附属中学。他简略地问了问案情，便给法医汤柳打电话，请她赶到江阳医院。汤柳用最快的速度翻身起床，道：“受害人有生命危险吗？”

丁浩道：“我打电话问了，生命体征还正常。这件事情性质非常恶劣，在校园内强奸女学生，若是家长不来寻找，绝对要出大事。你赶紧去，阴道里肯定有犯罪嫌疑人的精液。”

阶梯教室周围拉上了警戒线，刑侦大队技术人员在勘查现场。从遗留下来的胶带上发现了很多指纹。

强奸案发生在江州学院附属中学，丁浩早就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初一学生许海，在技术人员勘查现场之时，派出另一组侦查员来到向阳小区，随时控制许海。

“有没有指纹？”丁浩蹲在技术人员身边。

技术人员道：“犯罪嫌疑人使用的胶带一面光滑，另一面是粘胶面，留下的指纹很多，说明犯罪嫌疑人没有基本的反侦查意识。胶带本身有弹性，缠绕面部时，由于受害人挣扎，胶带有一定拉伸。再加上家长又用手撕掉了胶带，对指纹提取有一定影响。幸运的是胶带上的指纹很多，倒不会影响我们提取。”

这一个特点与许海的年龄相符合，许海作案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由于胶带有黏性，技术人员没有使用塑料袋，而是直接将胶带放进物证箱。技术人员保存好胶带后，道：“丁大，这个案子没有难度，胶带上有七八根短发，至少有四根有毛囊，能提取到DNA。有DNA，有指纹，监控也肯定找得到人，破案没有问题。”

丁浩道：“提取指纹后，立刻和许海的指纹进行对比，应该是这个杂种。”

技术人员道：“上次作案，许海没有满十四岁，现在多少岁？”

许海的准确出生年龄如刀刻一样留在丁浩脑中，他想起在胡秀家里团圆时大家对许海的议论，骂道：“他妈的，许海还有两个月才满十四岁。”

陪坐在一旁的保卫科长哭丧着脸道：“许海侵犯过小学生，所以我们把重点力量放在初中楼，每天晚上有两组保卫巡视初中部，我们万万没有想到初一的学生会来侵犯高三女生，真没有想到。”

回到区刑警大队，丁浩守在技术室。结果很快出来，胶带上的指纹与许海指纹比对成功。

守在向阳小区的侦查员立刻上楼，依法传唤许海到刑侦大队。

侯大利与母亲李永梅视频通话以后，没有睡意，独坐于阳台。

未婚妻田甜牺牲后，他出现了失眠症状，或者说是有“厌睡”倾向。夜深时，他独坐在窗前，或坐在桌前看电脑，总会拖到凌晨一点或是两点才上床。有几次他在十一点左右上床，却无法入睡，到了两三点才进入浅睡状态，整夜都是浅睡状态。

电话响起，张小天声音特别冷静，道：“小舒的表妹汪欣桐出事了，下晚自习后，被人在校园内强奸，江阳区刑侦大队接手此案。我和小舒随后过来，拜托你关注此案。我不了解江阳刑侦大队的水平，若是案件没有办好，让犯罪嫌疑人逃脱，那就太遗憾了。”

侯大利独坐于阳台时心情灰暗，听到案件发生，立刻站起来，身体绷直如剑，道：“汪欣桐在哪个学校？”

张小天道：“江州学院附属中学，今年读高三，家住附中对面，过马路就到。要解一道数学题在教室里多留了半小时，谁知出事了。”

“江阳区刑侦大队大队长丁浩原本是刑警支队二大队副大队长，是我的老领导，能力水平足够。我马上联系丁大队，一会儿给你回音。”侯大利听到江州学院附属中学这几个字，脑海中便浮现起许海既高大强壮又年轻幼稚的怪异形象。

凭直觉，他判断强奸案很有可能与许海有关。

与丁浩通话后，侯大利驱车来到江阳区刑侦大队。

丁浩谈起案发现场，罕见地情绪失控，道：“造孽啊，那个叫汪欣桐的女孩，高三年级，成绩非常优秀，是附中用来冲击清华北大的种子选手，还是十大校园歌手，谁知出了这种事。许海毫无人性，卡脖子，缠胶带，两次强奸，血流一地。他脱光女孩衣服，逃跑时将其抛在阶梯教室的水泥地上，这是零下二三摄氏度的气温啊，若是晚一点找到女孩，那都得冻坏。”

“确定是许海？”侯大利听到十大校园歌手就如被针刺了一下。

丁浩道：“胶带上的指纹对得上。汤柳提取了阴道里的精液，胶带上还有毛发，都交给DNA室张晨比对，应该没有问题。许海被传唤到大队后，本人一点都不在意，他爷爷许崇德还在大队办公室大吼大叫，这都是他家用过的老招术。以前猥亵了小女孩，他家都说是谈恋爱，是对方勾引许海，这一次，许海强奸高三女学生，他家再也没脸皮说是谈恋爱了。许海没满十四岁，不好办。如果能收容教养或是送到工读学校，那是最理想的，其实对许海本人也有好处。只是许家人很蛮横，处理起来很麻烦。”

侯大利道：“他犯的是强奸罪，这种情况走工读学校不适合，应该考虑收容教养。”

工读学校和收容教养是两个概念。

工读学校属特殊教育学校，教育对象一般是十三至十七岁，有违法或轻微犯罪行为，不宜留在原校学习，但又不宜劳动教养或判刑的中学生和社会适龄青少年。在1999年以前，将问题少年送入工读学校可强制实行。1999年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出台后，就不能强制实行了，要在监护人同意的情况下，由监护人或原学校提出申请，经教育部门批准后才能转入。丁浩知道收容教养难度不小，第一反应就是读工读学校。

收容教养，根据我国《刑法》第十七条第四款规定：“因不满十六周岁不予刑事处罚的，责令他的家长或监护人加以管教，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由政府收容教养。”同时《未成年人保护法》第39条也规定：“已满十四周岁的未成年人犯罪，因不满十六岁不予刑事处罚的，责令其家长或者其他监护人加以管教，必要时，也可以由政府收容教养。”结合两部法律来看，未达到法定年龄的人，若做出了有害于社会的行为，也不能姑息放纵，而应加强教育和看管，乃至由政府收容教养，以防他们将来走上犯罪道路。

侯大利所提建议就是以此为依据。

丁浩无奈地道：“许海作恶多端，心理扭曲，完全够格收容教养。阳江劳教所是山南唯一一所对未成年人进行劳动教养和收容教养的场所，如果能将许海送到阳江劳教所，教养三年，出来十七岁，若是再敢犯罪，我们打击手段就丰富了。但是，收容教养一般从严把握，许海未满十四岁，江州市没有最后审批权，还得送到省公安厅审批。另外还有一条，只有家庭没有管教能力才能送收容教养，而判断家庭是否有管教能力主要考查监护人是否有管教意愿、是否有实际能力管教，并由办案单位向其监护人、邻居、学校、居住地居(村)民委员会及公安派出所调查后进行综合评估确定。许家是城中村一霸，关系盘根错节，真要调查，未必能够拿得下来。他妈的，这是什么事啊。”

张小天来得很快，DNA比对还未出结果，其小车就开进江州市区。侯大利离开江阳区刑警大队，在刑警老楼与张小天、张小舒姐妹见面。

张小舒脸上泪痕犹在，道：“侯警官，抓到坏人没有？”

侯大利道：“犯罪嫌疑人许海已经被控制，他的指纹与胶带上的指纹比对一致，江阳刑侦大队还在等待DNA比对结果，视频大队侦查员在调取学校和街道的视频，还有侦查员在调查走访。你放心，他绝对跑不掉。”

张小天神情凝重地道：“小舒，你去洗洗脸，弄干净点。欣桐肯定受了刺激，见面之后，你要做心理疏导工作，不要和她一起伤悲。你是医生，这点心理素质和工作能力应该有。”

等到张小舒去卫生间洗脸时，张小天骂了一句“这个狗日的东西，该杀”，又道：“大利，如果真是那家伙，年龄是大问题，最严厉的就是收容教养，这种惩罚力度明显不够。欣桐成绩优秀，即将高考，遇到这种事，毁了孩子一生。欣桐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肯定很难接受。”

侯大利道：“现在对未成年人特别是未满十四周岁未成年人的收容教养都是从严把握，依照法条适用前提条件为‘必要的时候’，而‘必要的时候’由于提法空洞而留下很大的解释空间。你担心收容教养力度不够，我担心收容教养都达不到。这家人格外难缠，家族人多势众，我担心出妖蛾子。”

张小天眉头紧锁，支着脑袋，道：“欣桐是汪家的心肝宝贝，遭此大难，心理关不好过。”

张小舒在卫生间洗掉泪痕，回到房间后，神情平静下来，道：“姐，你在这里等消息，我到市医院陪欣桐。”

越野车来到市人民医院，张小舒独自下车，走进医院。她在山南医科大学读研，平时走进医院意味着繁忙的工作，表妹欣桐遭遇不幸，再走进医院她顿时体会到与工作时不一样的愁绪。

汪欣桐是特殊病人，医院为其安排了单间。陈正淑扭头见到推门而入的张小舒，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拉着张小舒走到门外。

“那个挨千刀的，我恨不得杀了他!”走到门口，陈正淑拉着张小舒的手，泪如雨下。

张小舒泪水滚落，握紧陈正淑的手，道：“奶奶，欣桐怎么样了？”

陈正淑哽咽着道：“正在发高烧。欣桐太可怜了，醒过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话，不愿意面对我和爷爷，用被子盖住脸，身体朝墙。你和欣桐从小要好，等会你去陪她说说话，只要她开口说话，就是好事。”

汪远铭走出门外，头顶墙壁，喃喃自语：“老天爷，你太狠心了。”

张小舒小时候长期住在汪家，对汪家所有人都深有感情。她强忍泪水，过来抱了抱汪远铭，道：“爷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姐也来了，警方说今晚肯定能破案。”

汪远铭老泪纵横，道：“建国在飞机上，应该很快就到江州。他们把欣桐交到我和正淑手里，我们要如何向他们交代。”

安慰了知书达理的老夫妻，张小舒轻轻推开门，来到床边，道：“欣桐，是我。”

汪欣桐缩在被子里，侧卧，脸朝墙。开朗大方的表妹如今不愿意与人交流，这让张小舒鼻子发酸，又道：“你放心，江州最厉害的刑警给我说了，今晚肯定能抓到那个坏人。”

汪欣桐仍然没有反应，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张小舒轻轻拉了拉被子，发现汪欣桐紧紧抓住被子。心理疏导有一个过程，她没有急于求成，坐在床边，陪伴表妹。

汪建国和张勤从广州乘坐红眼航班飞回山南省会阳州，乘坐阳州同学的小车，一刻不停，朝江州急赶。小车来到江州之时，天已经放亮，汪建国和张勤整夜无眠，想起女儿所受的苦，心如刀绞。心如刀绞对很多人只是一个泛泛的形容词，但对于汪建国和张勤来讲是真实感受到有一把刀在身体内部绞动，肠子、胃、心、肝、肺都被割得七零八碎。他们来到医院后，女儿汪欣桐没有如往常见到父母那般欢欣雀跃，面朝墙壁，缩在被子里。

得知女儿苏醒后一句话都没有说，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有数小时，汪建国走出医院，下楼，在后院扶住一株香樟树痛哭流涕。

许大光在昨晚得知儿子被公安抓了，并不当回事，继续打牌，当晚输了十来万，总算完成预定计划。

回到江州城，他才得知儿子这次犯事的详细情况，意识到这一次比较严重，不弄点手段儿子真有可能要进去。

许大光找来采砂厂法律顾问许大鹏，道：“早知道小海好这一口，我直接带他找女人就完了，也用不着强奸。只是，爸爸带儿子找小姐，有点怪啊，老子还真不适应。”

老向阳大队有一半都姓许，理到根上，大家沾亲带故。许大光在大河边搞砂厂和砖厂，用了很多向阳大队的人，所以在向阳大队很有威望。这些年闯荡江湖，许大光领悟到一点，除了拳头和金钱重要，法律也很重要，于是找来从向阳大队出去的法律工作者许大鹏，聘请他为采砂厂法律顾问。

许大鹏长得瘦弱，和许大光相比就是真正的豆芽菜身材。作为法律工作者，他在法庭上的战绩非常一般，接到的业务不多，但是作为许大光的法律顾问，他的鬼点子如俄罗斯套娃那般一套又一套层出不穷。他道：“小海这次有些麻烦，前次在操场，我们咬定是和女同学谈恋爱，由于后果轻微，所以没事。这一次小海胆子大，居然搞了高三女生。以我的经验，公安局很有可能要提出收容教养，家长还会要求民事赔偿。如果是在乱世，小海绝对他妈的是一条好汉，哈哈哈。”

许大光生气地道：“小海还没有满十四岁，你说过不用负刑事责任。”

许大鹏解释道：“收容教养是行政措施，公安局就可以做出，不用经过检察院和法院。在山南一般就关在阳州劳教所里，教养三年。有句俗话，劳教是个名，整人不要命，收容教养也差不多，进去后日子不好过。”

许大光横着眼，道：“谁敢送小海去收容教养，老子要让他认得马王爷是几只眼。许大鹏，你他妈的每年拿多少钱，快点想办法。上一次的事，你让小海坚决咬住和对方谈恋爱，这一次，女的是高三学生，谈恋爱的说法恐怕靠不住了。那就散布小道消息，说那个高中女学生卖淫，许海是花钱嫖娼。”

许大鹏使劲摇头，道：“我打听过了，女生成绩特别好，家里条件也不错，大家绝对不会相信她会去卖淫。”

许大光道：“小道消息就是小道消息，我们可以把水搅浑。”

许大鹏道：“这是大案，警方必然要调查，卖淫的说法靠不住。”

许大光不耐烦了，道：“我不管这事，你想办法。”

许大鹏不敢得罪向阳大队的土霸王，道：“我们要抓紧时间，抢在市局向省厅报《收容教养决定书》之前，把事情闹大。第一步，把向阳大队的老少爷们儿全部叫上，到市委上访，就说小海未满十四岁，公安局乱搞。只要我们把声势造出来，法不责众，公安局为了不惹出群体事件，肯定会软下来，不把《收容教养决定书》报到省厅。第二步，给小海做精神鉴定。许二娃在精神医院工作，肯定想得到办法。许二娃的姐姐、姐夫都在采砂厂工作，靠着大光哥吃饭，大光哥发了话，肯定得行。第三步，我们给居委会、社区打个招呼，大光哥平时做了这么多善事，社区和邻居肯定会帮着我们说话。第四步，我们要求回学院附中继续读书，这是《义务教育法》规定的权利和义务。对方和学校肯定会反对，我们看事态发展，如果对方强硬，那我们就给对方一个台阶下，不回学院附中。对公安局也得有交代，我们可以选择让小海到湖州上工读校，这是免得硬顶牛。”

“最近我有大生意要谈，懒得管这些小事。你去办，办不通的地方找老七。花了多少钱，实报实销。我只提一个要求，不能让小海关进去。十三岁的小屁孩，懂得起啥子嘛，这些人真他妈的麻烦。”许大光想了想，又道，“第四步暂时不考虑，工读学校也不是什么好货，小海能不去就不去。”

许大鹏道：“哥，你如今也算大老板了，不仅解决了就业，还是纳税大户，那些有头有脸的人都是我们纳税人养的。我们要想办法，运作一个人大代表或者政协委员，慢慢把档次提起来。”

“这个事嘛，以前倒有人提过，我没在意。你去运作吧。”许大光读书不多，小时候生活在向阳大队，是真正的村民，随着城市扩展，向阳大队被城市吞没，一步一步由村民变成了市民。他不愿意给别人打工，做过不少买卖，由于本钱小，大多是以失败告终。他后来以原向阳大队村民为核心成立了建筑队，专门在郊区修小产权房，挖得了第一桶金。在这个过程中，他认识到建筑原料的重要性，带着向阳大队村民进军采砂行业。在大河边血拼了好几场，逐渐在采砂行业站稳了脚跟，如今成为采砂圈内的大佬级人物。

许大鹏办事效率很高，上午十一点，原向阳大队一百多人来到市委大门口，拉着“依法保护未成年人的合法权益”的横幅。

为了帮助堂妹，张小天请假两天，住在江州刑警老楼。她上午去江州市人民医院看望了汪欣桐，返回刑警老楼的途中，看到一群人举着横幅站在江州人民广场，朝着广场对面的市委大楼走去。

如果横幅上没有“依法保护未成年人的合法权益”这几个大字，张小天也不会管闲事，看到这几个字，她便将车靠在一边，朝示威人群走了过去。市委值勤的干部、保安以及一队着装警察及时出现，拦住示威人群。

“这是啥事？”张小天用标准的江州话，以一个吃瓜群众的身份询问另一个看热闹的吃瓜群众。

爱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大多消息灵通，她笑容满面地撇嘴巴，小声道：“这是贼喊捉贼。这家人的儿子强奸了高三女学生，一般人都会尽量躲着藏着，悄悄解决问题，这家人还大张旗鼓跑来闹市委，我搞不懂这是什么骚操作。”

真正的吃瓜群众搞不懂许家人的意图，张小天脑筯转得极快，秒懂许家人意图：以群体闹事的方式，让许海获得最轻的处罚。

她赶紧回到医院，找到汪建国，谈了刚才的所见所闻。

汪建国脸色铁青，道：“刚才我接到欣桐班主任的电话，班主任听说许海的妈妈还给许海的班主任请假，说是许海生病了，要隔几天才来上课。我写了一份拒绝许海回附中上课的抗议书，准备联合家长签字。”

张小天道：“许海肯定不会回到原学校，这一点不用操心。”

汪建国咬牙切齿地道：“我要把抗议书发给所有的学校，断了他上学的路。”

张小天有些哭笑不得，道：“对于我们来说，上学很重要。对于许海这种人来说，上不上学不重要。他们到市委群访，目的就是不用收容教养，这才是他们想要达到的目的。”

汪建国略为犹豫，道：“公道在人间，我相信法律会给欣桐一个公道。”

张小天没有想到在广州经商办企业的汪建国会如此呆板，道：“许海的情况很特殊，他没有满十四岁，不承担刑事责任，这一点你要清楚。在现行体制下，对未满十四岁的未成年人最严厉的措施就是收容教养。现实情况是收容教养总体执行得很少，涉及未成年人，大家都非常谨慎。他们这样一闹，许海有可能就不会被收容教养，改成送许海去工读学校，甚至工读学校都不用去。”

汪建国垂头丧气，目光不与张小天相接，低声道：“我们一家都是读书人，还是要脸皮的，不可能和他们一样举牌子上访。欣桐出现了心理问题，我们要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样才能给欣桐创造更好的治疗环境。”

张小天没有料到汪建国如此思考问题，脑中涌出了“懦弱”两个字。她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借口接打侯大利电话，离开了医院。

中午，张小天在刑警老楼对面的常来餐厅吃饭。

侯大利赶了过来，道：“师姐，江阳刑警大队办案子很扎实，各方面证据都锁定了许海。”

张小天想起了汪建国懦弱的模样，摇了摇头，道：“抓许海容易，打击太难。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处，下午回阳州了。小舒在这边，有什么需要咨询的，我让她直接找你。”

吃过午饭，心气难平的张小天准备离开江州，离开前，她与妹妹张小舒见了一面，特意叮嘱道：“遇到事，直接找侯大利，侯大利是信得过靠得住的人。”

张小舒回到病房，汪建国正准备出门。他拿着一份打印文件，道：“欣桐有好转，今天终于叫了一声妈妈。”

张小舒道：“姑父到哪里去？”

汪建国把文件拿给张小舒看了一眼，道：“我写了一份抗议书，联络了一些家长，他们同意在抗议书上签字，绝对不准那个罪犯重新回到学校。”

张小舒有些生气地道：“姑父，现在不是那个罪犯是否回学校的事，我们要尽最大可能让他收容教养三年，这才是我们要做的事情。他们能上访，我们也能。”

汪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们是书香门第，实在丢不起那个脸。我先联络家长，签名后送到学校，给学校施加压力。”

汪建国在张小舒心目中的高大形象慢慢崩塌。从小到大，姑父汪建国便是其心目中的男子汉楷模，这个楷模在处理汪欣桐被强奸之事上太过懦弱，张小舒非常失望。

“欣桐，是我。”张小舒坐在表妹床前，低声唤了一声。

慢慢地，被子里面动了动，良久，汪欣桐转过身，看了张小舒一眼，没有说话，紧闭双眼，眼角带有泪珠。短时间内，青春飞扬的表妹变得苍老憔悴，头发干涩发黄，皮肤呈灰白色，仿佛有一个恶魔在疯狂抽取表妹的生机和活力，让其生机和活力如沙漏般流逝。

张勤回来，喂女儿吃药。张小舒来到走道，找了一个无人角落，打通秦风的电话。

秦风刚打完篮球，正在和队友聊天，接到电话后，爽快地道：“你要找人帮忙，好说。我找几个篮球队的哥们儿，一起到江州。”

秦风是院篮球队队长，正在疯狂追求张小舒。从相貌、家世还有学历等诸多方面，秦风都是很不错的人选。张小舒总觉得与秦风在一起差了点激情，不愠不火地与其保持接触，始终没有成为恋人。这一次表妹被侵犯，姑父太过文弱，张小舒希望秦风能够帮助自己，惩罚那个欺负表妹的杂种。

一个半小时以后，五个身高皆超过一米八的汉子出现在江州。张小舒找来白布，制作了一条标语，内容是“严罚强奸犯，强烈要求收容教养”。

张小舒带着标语站在市委大院门口，神情坚毅。后面跟着几个高大汉子，皆抬头挺胸。寒风吹来，张小舒衣角飘起，头发稍乱，有几缕散乱，遮在脸前。秦风站在一旁，此刻的张小舒在其眼里成了女神。

江州市委很快做出反应，有工作人员将张小舒等人请进信访办。

对于年轻人来说，这是一种别样的体验。篮球队员以前认为张小舒是一个能弹吉他的柔美医学生，今天他们都见识到张小舒性格中坚强的另一面。

晚餐在江州最有名的大排档一条街，几个青年人要了烧烤和啤酒，庆祝今天的活动。秦风一只手搭在张小舒肩上，另一手端着啤酒，与队友们频频举杯。这是恋人才有的亲密动作，张小舒以前总会巧妙地回避对方的亲密动作。今天她没有躲避，举起啤酒碰杯。秦风意识到这一点，望着张小舒线条优美的侧脸，很有亲吻的冲动。

一个队员上厕所，迎面和一个醉汉撞在一起。醉汉拿着烤串，烤串上有油和辣椒面，全部蹭到队员的羽绒服上。两人很快争执起来，由争执变成打斗。转眼间就由打斗变成了群架。秦风等五个篮球队员年轻力壮，很有战斗力。对方同样年轻力壮，更敢于下狠手，提起啤酒瓶乱打乱砸。

对方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变成围殴，打得篮球队员们头破血流。

张小舒大声喊叫：“别打了，我报警了。”

一个汉子突然用力把张小舒拉进人群。张小舒用力挣扎，拳打脚踢，无奈对方力量太大，挨了几巴掌以后，还是被按倒在地。

秦风也被按在地上，一个高大粗野的汉子手持匕首，对准其脖子，威胁道：“立刻滚出江州，否则下次就要你断手断脚。”

匕首锋利，刺破了秦风脖子上的皮肤，流出点点血滴。秦风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吓得结结巴巴地道：“我们马上走，马上走。”

另一名粗野汉子用匕首在张小舒脸上比画，顺便还摸了两把，嬉皮笑脸地道：“小妞长得挺漂亮，少管闲事。你再闹，那我就先奸后杀。”他又掉头对秦风道：“这个妞是你女朋友吧，带着她，马上消失。”

一群人来得突然，走得更快，张小舒追到公路边，见到三辆小车启动，消失在滚滚车流中。秦风紧随其后，拉住张小舒胳膊，道：“别追了，这群人肯定是黑社会，我们惹不起。”

张小舒不服气，恨恨地道：“我记住了他们的模样，山不转水转，以后再找机会算账。”

派出所民警接警来到后，只剩下沮丧的一女五男。

张小舒、秦风等人均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凭着最后的威胁之语，推断打人者应该与许海有关。警方调取监控时，发现附近监控镜头的电源线都被剪断，没有办法调取监控。周边围观群众和烧烤老板都不认识打架的人，没人看清楚车牌。

按派出所要求体检以后，秦风单独和张小舒在角落里谈话。

秦风苦口婆心地劝道：“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吧，这群人肯定是黑社会，我们真惹不起。光脚不怕穿鞋的，我们读了这么多年书，不值得和他们拼命。”

张小舒道：“你们几个回去吧，我暂时不回去，留下来照顾表妹。”

秦风眼睛被打肿，成了大熊猫，嘴唇也破了口子，极为狼狈，道：“强奸犯是未成年人，你留下来也没有什么用。而且，这毕竟是你的表妹，你做到这一步也够了，没有必要把自己搭进去。”

张小舒非常平静地道：“就算做不了什么，我也要陪着表妹。谢谢你们，我回学校请你们喝酒。”

秦风等人没有留下来，乘坐从江州到阳州的晚班客车，连夜回了山南大学。对于秦风等人到江州帮忙，张小舒心存感激。在刚才，她暗自希望秦风能够单独留在江州，哪怕什么事情都不做，只要留下来陪伴自己就行，但秦风和其他人一起匆匆坐上出租车，没有能够留下来。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和秦风的关系只能保持在同学关系，不再可能成为恋人。

在派出所门口，张小舒觉得特别无助、委屈和伤心，想起姐姐离开江州时的叮嘱，拨通了侯大利的电话。

七八分钟以后，一辆越野车停在派出所门口。侯大利下车，来到张小舒面前，道：“出了什么事情？你怎么在派出所门口？”

张小舒尽量装作没事一般，道：“侯警官，打扰你休息了。”

侯大利知道张小舒肯定有事，否则不会给自己打电话，道：“先上车，找个安静地方，慢慢说。”

越野车行驶在街道上，行人和街景往后退，张小舒紧张的情绪慢慢放缓下来，道：“我今天到市委门口拉了横幅，约了学院篮球队的同学帮忙。”

侯大利“哦”了一声，道：“我听说了这事，你胆子挺大，为了表妹敢到市委拉横幅。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张小舒道：“晚上我们吃饭，来了一群人找茬，殴打我和我的同学，还用刀抵着我同学的脖子，让我们离开江州。我到市委是反映表妹家的诉求，要求对那个强奸犯实施收容教养，否则太便宜那个强奸犯了。我表妹原本可能考上清华北大，出了这事，身心备受摧残，能恢复过来就不错了，更别提清华北大。这件事情的性质太恶劣了，我表妹一辈子都会受影响，想到这里，我就来气。”

侯大利迅速扭头看了一眼犹在生气的张小舒，道：“我就直言了，你是汪欣桐的表姐，并非直系亲属。你过来安慰表妹，可以理解，但是不应该由你到市委扯横幅。”

提起此事，张小舒满腹委屈，道：“姑父是高才生，文化水平高，就是太过文弱，面子观点太强，不愿意找政府反映意见。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傻事，我才不愿意做。”

侯大利夸道：“你很勇敢，也很仗义。”

“我和表妹家的关系很特殊，不是单纯的表妹和表姐的关系。我妈妈在我五岁时就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我爸爸外出寻找我妈时，就将我放在姑姑家里。我和表妹一起长大，和亲姐妹差不多。”张小舒说完自己的秘密，擦了擦眼角。她有些惊讶自己为什么会在侯大利面前讲出了自己的委屈，今天秦风问过相似的问题，但是，她没有在老朋友秦风面前谈起自己的秘密。

来到江州大酒店，侯大利在二楼茶室要了个小雅间。张小舒进门听到吉他曲，愣了愣，道：“五星级饭店果真不一样，我还是第一次在茶室听到放吉他曲的。”

侯大利在车上经常听吉他曲，宁凌顺口给顾英说起过侯大利喜欢吉他曲。顾英将此事记在心中，提前准备好吉他曲，当侯大利和张小舒走进茶室时，便吩咐服务员放早就准备好的吉他曲。

在熟悉的旋律中，张小舒平静下来，讲了汪欣桐的现状，提出自己的困惑。

侯大利详细给她解说了当前山南省对于未成年犯罪的具体规定，特别提到收容教养的具体规定，包括要由省公安厅审批，要征求当地居委会、社区和邻居的意见，等等。

张小舒评价道：“许海无恶不作，征求意见，谁都会同意送他去阳州劳教所。”

侯大利道：“这还真说不定，许海住在城中村，这个社区一半都姓许，不少人都在许大光的企业工作，征求意见的结果是个未知数。汪建国联合学生家长的行为肯定能够成功，没有任何一个学校敢于接受许海，许海要么到工读学校，要么不再读书。我有一个建议，你现在不必管如何处置许海，当前你最主要的工作是陪伴你表妹，用科学的方法帮助她治疗心理创伤，帮助她走出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

张小舒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准备近期就到江州一院轮转临床，抽空多陪欣桐。”

侯大利有些意外，道：“你准备到江州一院工作？”

张小舒道：“江州一院是山南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我原本就要过来轮转。”

侯大利到刑警队工作有两年多了，其间接触了好几起大案，原本就不浓的学生味早就消磨殆尽。在他眼里张小舒是成长在校园温室里的花朵，下意识觉得她比自己小得多。在聊天时，他才意识到若是读研究生，他应该和张小舒同级，张小舒和自己是同龄人。

聊了一个小时，侯大利送张小舒回到江州学院家属院。

家属院就在附属中学正对面，只需要跨过一条马路，就能从附中回到小区。张小舒站在家属院门口，回望附属中学大门。大门上有彩灯，彩灯明亮，衬托得门内更加黑暗。黑暗空间中似乎有一张猛兽的嘴巴，要吞噬胆敢进入者。这是张小舒在此时此刻看到附中大门的真实感受。而在表妹出事之前，她和表妹曾无数次在夜间进入附中，独自享受夏夜中的操场。

侯大利没有下车，坐在驾驶室里，看到张小舒走进了家属院，才开车离开。

随后的事件发展基本按照侯大利的推断演化。

市教育局领导召开市区几个中学校长参加的小规模座谈会，在会上，附属中学校长态度最为激烈，道：“我这辈子都在教书育人，见过各种调皮捣蛋的学生，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许海是其中最坏的一个，坏得无可救药，坏到骨子里面，是天生的坏种。他让我的教师生涯蒙羞，从强奸案发生在阶梯教室开始，我就羞于提及自己是附中校长。受害者家长汪建国写了抗议书，整整有三百七十七个家长签字。”

市教育局领导表情为难，道：“九年制义务教育，这是硬规定。如果许海不被收容教养，不到工读学校，我们总得安排他到某个学校，所以提前把几位叫过来，有个预案，免得措手不及。”

附中校长强硬地道：“许海绝对不能回附中，如果他要回附中，我宁愿辞职。”

其他中学的校长都唯恐市教育局把许海放到自己学校，一个比一个强硬。

市教育局领导看着平时都很理智的校长们，自嘲道：“那我们就硬顶吧，随便许海家使出什么花样，我们都拖。”

市教育局领导和校长们在头疼，许海本人却一点都不想回学校，在外面自由玩耍比关在学校里舒服得多。

许大鹏的计划得以顺利实施，先拿出精神病医院的检测报告，报告中许海患有早期的情感型精神障碍。他又利用山南省对收容教养的谨慎以及向阳小区居民大半是许家人的有利条件，使调查结果有利于许海，再辅以严加管教并承诺让许海到湖州工读学校学习。最终，许海没有被收容教养。

得知此消息，汪建国陷入沉默，张小舒和姑姑张勤抱头痛哭。

许海不再上学，更没有到工读学校。许大光彻底断绝了让儿子读书的念头，将许海带到长江边采砂厂，准备让他提前进入社会，跟着自己做生意。谁知，许海这一次到采砂厂仍然只住了一个星期，便偷偷回到了江州，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继续留在荒无人烟的长江边上。

第四章 大象坡的碎尸

金色天街是江州第一个大型综合商业设施，设施好，产业集中，吃、喝、玩、乐一条龙，吸引了众多老城区的居民。近年来，城西新城也建有大型综合商业设施，但人气远远比不上金色天街。

许海终于得偿所愿，不再到学校读书，早上尽情睡懒觉，中午一点，许海起床，吃过午饭以后便出来闲逛。他下午到网吧打了几个小时的游戏，晚餐也在网吧解决。到了晚上八点，他离开网吧，又到金色天街。在夏天，有很多穿裙子的小姐姐会沿着扶梯上行，站在扶梯处向上望，可以看到很多风景。

冬天，这一道风景就被厚衣服遮住，许海在扶梯处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很是思念夏天。

东走西逛，不知不觉消磨到十点，金色天街里的商户陆续关门，许海这才走出天街。早春的夜晚仍然寒冷，从温暖的商场内部走出，冷风直灌领口。一个戴着帽子的男子缩了缩肩膀，站在行道树的阴影下，望着慢慢行走的许海。

许海穿得很薄，上身是一件夹克和汗衫，下身是一条薄薄的运动裤，与其他人相比如同一个怪物在黑色街道上逡巡。他停在酒吧门口，没有进入，而是在门外不远处的深夜面馆要了一碗面，一边慢吞吞地吃面，一边望着酒吧门口。

男子握着一个小笔记本，上面记着许海行踪：许海活动地在老城区，范围很窄，主要是向阳小区和金色天街这一条线上，其间会进网吧和录像厅，偶尔打台球，四天时间进过一次酒吧，每天晚上都会到酒吧街吃碗面。

许海行走的线路是老城区的核心区，人流密集，很难找到无人的僻静处。戴帽男子在内心算计，继续站在阴影处观察许海。

许海吃了半碗面，看到酒吧里走出一个女子。女子明显喝多了，走路歪歪扭扭，用手撑墙，走了几步，来到角落，哇哇吐了起来。

许海停下筷子，专注地看着呕吐的女子，很快放下筷子，朝女子方向走去。

阴影中戴帽男子骂了一句：“他妈的，屁大点的人居然懂得在酒吧街捡死鱼，看来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

从酒吧走出两个男子。其中一个男子蹲下来，拍女人的背，另一个男子站在一旁抽烟。女子吐完，挽紧拍背男子的胳膊，重新走进酒吧。

许海停下脚步，视线一直黏在呕吐女子身上，等到女子重新走进酒吧，便走回面馆继续吃面。吃完面，他又在面馆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离开。

许海进入向阳小区后，戴帽男子合上笔记本，放进衣服口袋，转身离开。

向阳小区，四楼传来麻将声，许海回家后，不和客人打招呼，径直进入自己的房间。段家秀来到孙子门口，问道：“小海，饭菜都给你留着，在厨房，我给你热。”许海经常看带色录像，极不喜欢其他人进入自己的房间，为此事，和爷爷、奶奶都闹过别扭。段家秀习惯站在门口和孙子说话，不敢轻易进入孙子房间。

许海抓起桌上喝了半瓶的矿泉水，仰着脖子猛灌。

“小海，别喝冷水，会闹肚子。”

早春时节，江州温度也就在三四摄氏度，夜风袭来，寒意逼人，看见孙子喝凉水，段家秀忍不住打了寒战。

许海关了门，打开电脑，戴上耳机，看了一阵带色的碟片，浑身燥热得紧。客厅麻将已经散了，爷爷奶奶关灯睡觉，他再次出门。

向阳小区是开放式小区，没有保安，也就没有人来啰唆，这很对许海的胃口。他这次的目标还是酒吧街，希望运气好，能再次捡到醉倒在草丛里的死鱼。

许海在酒吧街来回走了两圈，遗憾的是没有上次的艳遇。他生起闷气，在深夜的街道上乱转。

走到开放式的江州老公园时，许海在门前稍有犹豫，还是如夜猫一样钻进了公园。夏夜公园里有不少躲在角落里动手动脚的情侣，此时尚是早春，情侣们不会在深夜逛公园。他浑身燥热，不想回家，沿着熟悉的小道，从后门走出公园。后门外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接连有两个街心花园。这一带居住着老城区的有钱人，金山别墅区也正在此处。

远处传来高跟鞋碰撞水泥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非常远。许海原本无精打采，听到这个声音后，双眼如野兽一样放光。他和高跟鞋在梧桐树下相遇，互相打量对方。

陈菲菲喝了些酒，头有些眩晕。她乘坐出租车原本要在公园前门下车，谁知错在后门下车。若是沿着公园绕行到前门，要走三十多分钟，而穿行公园只要六七分钟。

陈菲菲自幼在此长大，熟悉公园，在酒精的作用下，准备在深夜横穿公园。她刚刚走到后门，就遇到一个高大的男人。

两人交错之时，许海伸手去抓散发着酒味的年轻女子。陈菲菲夹着香烟，挥手之时，烟头杵在许海脸上，骂道：“臭男人，滚开。”

烟头温头高，许海被烫得呲牙咧嘴，大怒，挥拳打向对面的女子。陈菲菲原本酒精上头，走路不稳，被对方一拳打在脸上，倒退两步，坐在地上。她还想咒骂，一只钵大的拳头又迎面而来。挨了这一拳，她眼冒金星，躺在地上，再无反抗之力。

许海摸着被烟头烫伤的脸，上前又踢了一脚。他借着路灯，打量躺在地上的女人，这才发现女子非常年轻，也就十七八岁，化了妆，挺漂亮。这两年来，他对女性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兴趣积累成欲望，欲望演变成怪兽，控制着他的身体，使其变得格外具有攻击性。最初，他的目标是年龄相差不大的女同学，后来在阶梯教室强暴了高三女学生。在前两天，他在酒吧街偶遇到一个醉酒后躺倒在草丛中的成年女子。到了今天，他的目标是外面世界的妖娆女人，对女同学完全失去了兴趣，更别提小学女生了。

一股燥热从小腹升起，穿透腹部，直达大脑。许海抱起女子，进入公园后门。

陈菲菲年龄不大，社会经验很丰富，挨打后，酒醒了大半，不敢动弹，只能任由对方施暴。对方兴奋之时，忙着进进出出，降低了警惕。陈菲菲眯眼打量对方，这才惊讶地发现此人很年轻，正是被伙伴们戏称为“行走着的荷尔蒙”的未成年人许海。

这种年龄偏小的未成年人性格不稳定，出手不知轻重，能不惹最好不惹，陈菲菲一直装昏迷，任由对方摆弄。

终于，许海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公园。

陈菲菲躺在地上，慢慢坐起来，找到被丢弃在一边的裤子和提包，用纸巾整理了身体，骂道：“这个人渣，活不到十四岁。”

深夜穿过公园，吃了大亏，陈菲菲行走艰难，一瘸一拐地走出公园后门，沿街道走到公园前门。平时绕行这一段路需要半个小时，今天走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回到家中。

继父陈义明坐在客厅里，精神亢奋，看见陈菲菲鼻青脸肿，嘲笑道：“被谁打了？要不要我帮你报仇。”

被半大小孩强奸，这是让人羞耻的事情，陈菲菲不愿意在另一个人渣面前吐露实情，轻描淡写地道：“打架呗，还能怎么样。你别在这里吹牛了，瞧你那排骨样，就是挨揍的分。”

陈义明嬉皮笑脸地道：“瘦是瘦，老子有肌肉。你得赶紧把脸上的伤弄好，隔两天有大业务。”

“龟儿子给我爬。”陈菲菲骂了一句，到卧室扔掉手包，又找来换洗衣服，到卫生间冲洗。

“这次真是大生意，包夜五千，陪个两三天，只要把对方陪高兴，至少这个数。”陈义明跟到卫生间门口，伸出了五根手指。

“我妈还没回来？”陈菲菲看着继父的神情，想要呕吐。

陈义明撇了撇嘴巴，道：“今天她睡菜市，又找不到几个钱，没球意思。”

陈菲菲毫不客气地道：“你龟儿子好意思，不是我妈赚钱，你喝西北风，吃个锅铲。你滚开，别站在门口，我要洗澡。”

陈义明自言自语道：“又不是没有见过，关啥子门。”

进入卫生间，陈菲菲冲洗时更觉下身疼痛，低头看时，发现大腿内侧有外伤，也不知许海干了什么。她蹲在卫生间里，任由热水冲刷自己，想起渐渐模糊的生父面容，生出了撕心裂肺的思念，悲从心来，泣不成声。

哭声如悲怆的无线电波，透过小窗，飞向黑沉沉的天空，如魔鬼一样在空中逡巡，最后猛地下沉，与另一处哭声重叠共振。

汪欣桐坐在马桶上，双手撑头。她用尽全身力量想要忘记几天前发生在阶梯教室里的事情，以前这种事情只是在影视作品中出现，每次在影视作品中出现这种镜头，都会令她感到发自内心深处的厌恶，如果不能换台，她就自行离开。在生活中，她喜欢宁静的、优美的、和平的事物，理想就是进入某个大学或者研究院，以大学或者研究院为盾牌，抵挡人世间的丑恶。她钻研某一方面的学问，找一个具有同样人生目标的老公，如居里夫人和其老公那般。那一夜，少女单纯的心思被粗暴打断，社会显示出了狰狞的面目，将其咬得体无完肤。

“欣桐，你在卫生间吗？”张小舒醒来，发现表妹不在身边，出来敲卫生间门。

“嗯，我在里面。”汪欣桐被袭击后只跟父母、爷爷奶奶以及表姐说过话，没有踏出过家门半步，外面的世界对于她来说太过恐怖。

从卫生间出来，张小舒还站在门口，拿着一杯温水。汪欣桐跟在表姐身后回到房间，又重新上床，盖着柔软的被子，望着天花板。

“睡吧。”

“嗯。”

那件事情发生后，汪欣桐很久一段时间迷迷糊糊，神经系统拒绝承认此事的发生。她每天躺在床上的时间很多，在黑夜里，所有人都睡觉时，她无法入睡。感受变得异常敏锐，大街上的汽车刹车声、远处的若有若无的歌声、城中飘浮的火锅味道，都进入了她的感官之中。这不是令人的愉悦的感受，总是让她不经意间回忆起躺在冰冷水泥地上等待死神降临的痛楚。

表姐陷入梦乡，翻过身，说了几句梦话。梦话含混低沉，似乎有一个男子的名字。

汪欣桐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终于有了些睡意，慢慢进入梦乡。梦乡还未受到干扰，还是安静、纯洁的世界。远处不知名的爆响声让其惊醒，原来世界在无法阻挡地破碎。她翻身坐在床沿，水泥地板冰冷的寒意如怪兽一样在黑暗中拥抱这个尽量缩着身体的高三女孩。寒冷持续抽走她的能量，夺走她对人生的向往，在这一时刻，一切事情都没有意义，以前追求的清华北大没有意义，梦想中的白马王子也没有意义。她来到卫生间，站在墙边，透过小窗看到天空上明净的月亮。月亮如此纯净，散发令人着魔的皎洁光亮。她走出卫生间，在客厅拿了一张方木凳，放在墙边，探身抓住卫生间顶端的小窗。

汪家和其他人家一样，在流行安装钢制防盗网时就安装了防盗网，除了卫生间顶端的小窗以外，所有窗户都严防死守。

陈正淑晚餐吃得咸，睡到半夜，起来喝水。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倒了热水，坐在客厅小口喝。

她见到孙女轻手轻脚走出卫生间，又到门外拿了板凳，心生疑惑，便跟了过去，轻轻推开卫生间的门。

所幸汪欣桐全身心地关注着天上的月光，没有反锁卫生间房门。

汪欣桐的右脚已经搭在小窗上，突然听到奶奶撕心裂肺的一声大吼，左腿被奶奶牢牢抱住。

汪建国、张勤、张小舒、汪远铭听到吼声，皆从床上爬起来，来不及穿外套，朝客厅跑去。汪建国最先跑到卫生间，抱住女儿的腰，用力将其从小窗拖了下来。他将女儿抱到客厅，声带哭腔，道：“欣桐，你怎么能做傻事，你这样，爸妈怎么办？”

女儿的遭遇及精神状态给了张勤极重的心理负担，从广州回来后，在无人的时候经常以泪洗面，今天女儿的行为让她失去理智，抓起女儿衣领，狠狠地打了她两个耳光，用力摇动女儿，吼道：“汪欣桐，你要振作起来，比起生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女儿啊，你这是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惩罚你的家人，你太自私了，根本不管爸爸妈妈的感受。”

汪远铭声音发抖地道：“欣桐穿得薄，回屋里再说。小舒，你和姑姑扶欣桐进去。”

汪欣桐进屋，睡到床上，捂着被子，在里面瑟瑟发抖。张小舒坐在床边，道：“欣桐，你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过了几分钟，汪欣桐终于哭出声来。

听到哭声，汪建国和汪远铭都松了一口气。汪远铭道：“你妈呢？”汪建国道：“还在客厅。”汪远铭来到客厅，见妻子瘫坐在沙发上，快走两步，从客厅桌子里拿出常备的救心丸。救心丸盒子小，汪远铭手抖得厉害，始终打不开盖子。汪建国一把抢过救心丸，打开盖子，把丸剂倒在手心，道：“几粒？”汪远铭见妻子状态不佳，道：“别管几粒，先喂进去。”

陈正淑已经无力张嘴，汪远铭把小小的药丸塞进去，急切地道：“建国，打120，赶紧。”陈正淑嘴含着药丸，大汗淋漓。她无法行动，胸口剧烈疼痛，就用眼睛望着丈夫，一动不动。

汪建国打完120后，走到女儿卧室前，伸头朝里面看了一眼。

女儿用被子蒙着头，缩成一团，躲在床角。母亲本来心脏就不好，随时都有发病的可能。这一次发病与女儿有直接关系，为了不增加女儿的心理负担，他轻轻关了房门，暂时不准备告诉女儿奶奶发病了。

汪远铭、汪建国和张勤都默默地坐在陈正淑身边，焦急地等待救护车。良久，救护车来到，医护人员进屋以后，迅速将陈正淑抬上担架。张勤跳上救护车，陪同老人。一家人做这些事情时，井井有条，没有出声也没有哭泣。

走在最后的医生对汪建国道：“病人状况很不好，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汪远铭听到这句话，身体力量被瞬间抽空，手抚门框，老泪纵横，压低声音道：“天啊，这是造的啥子孽。”他已经八十二岁，老伴离开或者自己离开是必然之事，当这一天突然来临之时，还是无法接受。世界顿时失去了原来的模样，以前的世界有老伴，两人相濡以沫走过大半辈子，如今的世界没有了老伴，这是最致命最残酷的变化。

汪建国最为冷静，将守在卧室的张小舒叫到客厅，道：“奶奶情况不好，心肌梗塞，送到医院抢救，我和你姑还有爷爷要到医院。你在家里陪欣桐，欣桐情绪不稳定，把她盯牢一点，随时随地跟着她。”

发生在姑姑家的事情，超出了张小舒的生活阅历，极大冲击了她的心灵。她颤声道：“奶奶肯定能治好的。我在家守着欣桐，一步都不离开。”

“拜托你了，一步都不能离开。”汪建国转身的时候，擦了擦眼睛。

汪远铭、汪建国、张勤离开后，张小舒关闭房门，回到卧室，坐在床边。表妹汪欣桐仍然用被子蒙着头，身体缩成婴儿状。

母亲失踪之后，父亲工作非常繁忙，张小舒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住在姑姑家里，被汪家人视为家庭成员。长大后，张小舒回想这段经历，暗自庆幸有一个好姑姑，而姑姑嫁给了好人家。此刻，姑姑家蒙难，她觉得自己有义务做些什么。

在卧室里等了二十来分钟，张小舒的眼光无意中扫过墙角，看见那把蒙尘的老吉他和小提琴，心中一动。音乐是两姐妹的共同爱好，而且皆有不错的音乐天赋。小时候，她和表妹同时学习弹吉他和拉小提琴，水平都很不错。张小舒弹吉他更胜一筹，表妹拉小提琴水平更高。表妹成绩特别优异，为了考上清北，进了高中便暂时封存了吉他和小提琴。

张小舒取过吉他，先调音，然后端正身姿，弹了两人都熟悉的《梦中的婚礼》《水边的阿狄丽娜》。当弹到《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时，床上的被子动了动。汪欣桐虽然仍然蒙着被子，但是蜷缩在被子里如婴儿的身体舒展开来。

春节其间无大案，3月15日，江州市发生了第一起恶性案件。江州市城西新区发生纵火案，两人丧生。房间内汽油爆燃，夫妻没有来得及逃生，被烧死在房间里。案件性质恶劣，按照江州市公安局案件管辖规则，市刑警支队重案大队接手此案。

常务副支队长陈阳和重案大队长滕鹏飞商量后，把二组组长苗伟和三组组长李明叫到办公室。

等陈阳讲完案情，苗伟道：“陈支、滕大，我就直说了，从杜强案、吴煜案再到二道拐黑骨案，一组吃肉，吃得满嘴是油。二组、三组总得喝点汤吧，侦查员都开始说怪话了。”

李明也是此观点，只是用词非常理性：“江州是四百多万人口的大市，每年都有大案要案，这是人口基数决定的。而且恶性案件喜欢打堆凑热闹，要么不来，来就是接二连三，估计是过度地新闻报道对某些人产生了心理暗示。重案大队设置三个大组，就是为了能够同时应对三起恶性案件。好刀也得用案子来磨，二组、三组在这一年多没有侦办过真正意义上的大案，再松懈下去会自废武功。陈支、滕大，手背手心都是肉，纵火案要么是二组办，要么是三组办。”

“陈支把你们叫过来，没有叫侯大利，态度就很明显嘛。”滕鹏飞以前是重案大队副大队长兼任一组组长，为一组“抢”了不少案子。如今他担任重案大队长，便不再为一组“抢”案子，得一碗水端平。

“从掌握的情况来看，纵火案难度不小，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在市公安局里，有极个别部门战斗意志减弱，得过且过，遇到案子绕道走。重案大队内部三个组铆着劲争抢案件，说明民警们还有自尊心、对工作还有自豪感，这让常务副支队长陈阳很满意。

苗伟挺起胸膛道：“如果不难，就是刑警大队的事，交不到重案大队。二道拐黑骨案难度挺大，是硬骨头，一组能啃下来，没给支队丢脸。城西新区这起纵火案就交给二组，掘地三尺，二组也要破案。明哥，下一个案子，我不和你争。”

李明道：“那就一言为定。”

滕鹏飞脸上麻子笑成一团，随即展开，道：“苗伟，案子交给你了。必须得破，还要破得漂亮。重案一组在吴煜案和二道拐黑骨案中表现得非常亮眼，如果二组抢了纵火案却破不了，那就会让人笑话，沦为笑柄。”

苗伟知道滕麻子在用激将法，仍然心有不服，道：“话不多说，我马上带人去现场。”

案情如火，重案二组侦查员在接到纵火案消息十来分钟后就前往纵火案现场。

纵火案第二天，3月16日，长盛县突发恶性报复杀人案，两人死亡，一人重伤。刑警支队重案大队三组负责侦办此案。

从二道拐黑骨案顺利侦破到现在，重案一组主要工作是案件扫尾工作，难得地过了一段相对清闲的日子。在市局统一安排下，重案一组全体到市公安局战训基地参加2010年第一期“战训合一”训练班。

市公安局巴岳战训基地于2009年8月7日正式投入使用，主要负责全市公安入警、晋升、发展训练，以及区县公安局“轮训轮值、战训合一”培训任务。今年计划开班十一期，春节前各单位任务重，没有开班。元宵节之后，各项工作走上正轨，战训基地开始第一期培训。

开训前，常务副支队长陈阳特意与侯大利谈话，讲了三层意思，第一，重案一组在过去一年成绩斐然，出色地侦办了吴煜案和二道拐黑骨案，不能骄傲，要正视不足和短板，配合基地训练科目，增加全组凝聚力和战斗力；第二，希望侯大利作为重案一组组长要高度重视此次战训，组长思想端正，侦查员们才安心；第三，到了基地要服从教官管理，做到令行禁止，绝对不能惹事。

侯大利态度很端正，拿起小本本记下要点，等到常务副支队长讲完后，问道：“二组侦办纵火案，三组侦办恶性杀人案，我们一组全员到基地培训。如果再发恶性案件，怎么办？”

陈阳道：“你也是乌鸦嘴，15号和16号两天连发大案，舆论对公安很不利。我们没有这么倒霉吧，在训练其间发生需要出动重案一组的大案。”

侯大利道：“从巴岳基地进城只要十五分钟车程，就算有大案，重案一组随时可以赶回来。”

陈阳用手指着侯大利，道：“你还要坚持说这话，乌鸦嘴，赶紧收回。上一次，我就说了不吉利的话，现在应验了。”

侯大利按照支队习俗，对着天空说了三声“呸呸呸”，算是收回刚才说的不吉利之语。大家都知道这种“收回不吉利话”的方式有些扯淡，可是大家愿意信，便都采用这种方式，算是江州公安的传统。

重案一组13名侦查员乘坐四辆车，在3月17日上午八点，来到风景秀丽的江州市公安局巴岳战训基地。上午九点，战训基地举行开训仪式，两百多名参训民警齐聚操场。春季班比夏季班舒服，春天，两百多民警站在操场上，春风习习，阳光拂面，令人神清气爽。而夏天，烈日当空，山风酷热，站在操场上参加开训仪式，滋味实在酸爽。

开训仪式正式开始，首先，升国旗、升战训基地旗；其次，在教官代表的带领下，全体参训民警重温入警誓词和培训教官代表宣誓；第三，巴岳战训基地校长讲话，勉励全体参训学员要服从安排、听从指挥，练就召之能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的过硬本领。

操场上的仪式结束，参训民警移师阶梯教室，江州市公安局政治部顾主任组织召开全体参训民警训前动员会。侯大利坐在第一排，坐在其身边的是市政治部民警陈浩荡。

十一点，开训仪式结束。陈浩荡跟随侯大利来到寝室，开玩笑道：“基地条件简陋，你住得习惯吗？”

侯大利道：“条件再简陋，也是两人一间房，比起政法学院住房条件要好。”

陈浩荡道：“那时是学生，现在不一样了，由奢入俭难，很多民警都不适应。”

侯大利龇了下牙，道：“你是不是对我们基层民警的生存环境存在误解？”

陈浩荡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道：“近期，我要到城西所当副所长，估计得分管刑侦，以后遇到案子，还得向你请教。”

“当官了，挺快嘛。”

“我们就是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参加工作后我就没有办过案子，现在得补课，你这个神探得好好指点我。”

“我和一组最好不要出面，出面就是大案。城西新城刚发生了纵火案，滕大队和重案二组接手了。”

“是啊，正因为发生了纵火案，我恐怕很快就要下去。”

聊到这里，陈浩荡接到电话，下意识站起来，道：“顾主任，我在民警宿舍，和他们聊天，了解他们参加战训的想法。好的，我马上过来。”挂断电话，他又坐在床边，道：“我陪领导们吃饭，吃完饭下山。我到城西所以后，你多来几次，给我打打气啊。”

陈浩荡匆匆出门时，江克扬哼着歌进入寝室。两人没有寒暄，只是打了个招呼。得知陈浩荡要去城西所当副所长，江克扬坐在床上感叹：“近水楼台好得月，领导身边的人素质高。组长屡立大功，还是担任没有编制的职务。派出所副所长，那是真正的实职领导干部了。”

侯大利对此反倒坦然，道：“管不了这么多，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开训仪式之后，严肃、紧张、团结、活泼的战训生活正式开始。

基地经过第一年运行，在新学期推出两项新制度，一是警务管理与文化育警相结合，从点滴养成抓起，建立管理日志，每天实行“三点名三检查”制度，将民警考勤、守纪、内务卫生等情况全部如实记入工作日志，每天公布操行考核；二是教官编入培训中队，既承担教学任务，也负有管理职责。

同时，又选拔骨干学员担任副中队长，配合教官工作。

两项新制度是对原来制度的补充，执行后，迅速将参训民警由工作状态转变为战训状态。侯大利从山南政法刑侦系毕业不久，迅速适应战训基地的管理模式。毕业很久的民警们重新回到课堂般的环境，经历“三点名三检查”的战训生活，纷纷叫苦不迭。总体来看，一线民警经常面对危险，训练更为认真。非一线民警相对松懈，训练时的代入感明显弱一些。

参训第四天上午，二中队来到操场。操场上放了软垫，一个身形彪悍、脸颊上有个大伤疤的警官正站在操场边。侯大利站在队伍中，悄悄向眼前的教官眨了眨眼睛。这位彪悍的警官正是特警支队樊勇，曾经在105专案组工作过的樊傻儿。战训基地成立后，樊勇被聘请为基地教官，主要负责擒拿格斗训练。

操场上，樊勇左肩佩戴教官袖章，精气神十足，为参训民警演练了山南警体擒拿拳。他长期坚持训练，体力充沛，身法矫健，赢得了一片掌声。打完一套，他声音洪亮地道：“民警在执勤中要理性、平和、文明和规范，是要受人民监督的，所以，对需要现场制止的违法犯罪行为，口头制止和徒手制止显得非常重要。我们制止犯罪行为讲究控制，控制能力比打击能力更加重要。我以前有一位同事极为擅长反关节技，经常一招制敌，而被犯罪分子痛骂为卑鄙无耻下流。我们就是要有这种卑鄙无耻下流的能力，这样才能保护好自己，控制好现场。请这位学员出列。”

樊勇在105专案组被称为樊傻儿，以勇武闻名。今天这一番话，让侯大利有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感受。他被樊勇点名后，正步出列，站在操场中央的软垫上。

樊勇的目光在学员队伍中游走，最后停留在一名高大汉子身上。这是来自长贵县的民警，身高至少一米八五，非常魁梧。

魁梧汉子出列后，和侯大利面对面而站。

樊勇道：“他们两人都是强壮汉子，如果没有擒拿格斗技术，凭蛮力要控制对方很不容易，如果精通擒拿格斗术，那情况就不一样了。现在，你们可以试着控制对方。”

长贵县民警是部队转业干部，体力强，信心足，教官发出指令后，便伸手抓侯大利的手腕。侯大利苦练过反关节技，眼疾手快，闪电般抓住长贵县民警的中指，身体下沉。长贵县民警大意失荆州，随着侯大利的动作，身体只能往下蹲，毫无还手之力。

侯大利随即放开对手，退后一步。

尽管侯大利在擒拿时收了力，长贵县民警仍然吃痛，甩了甩中指，怒视着侯大利。

樊勇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声音洪亮地道：“两位学员身体素质都相当不错，势均力敌，可是有心算无心，这名更高大的学员吃了亏，关节被擒拿，实际上已经被控制。擒拿关节的这位学员就是我以前的同事，经常被犯罪分子咒骂的侯大利，市刑警支队重案一组组长。在春节其间，他率队在金江寺擒拿了杀人逃犯。当时逃犯带枪，若是没有出色的擒拿格斗技术，后果难料。”

“厉害。”

“哇，神探。”

学员们多数都听闻过重案一组组长侯大利的大名，得知了眼前“抓中指”的学员便是侯大利，不由得低声感叹。长贵县民警在刑警大队工作，得知眼前之人是重案一组组长，也就心服口服，不再觉得憋屈。

训练结束，侯大利和樊勇凑在一块儿。

侯大利道：“你还真是樊傻儿，给我选了一个又高又壮的对手。万一我打不过，那不当场丢丑了。”

樊勇笑得十分开心，脸颊上的枪疤跟着抖动，道：“在特警支队，打赢我的人屈指可数，准确说只有两个能打赢我的。一个是特种部队转业的，还有一个是散打运动员出身，这两个我确实打不过。论战斗力，我能排全市第三。凭我的水平，在刑警老楼的时候，你都能偷袭得手。我挑出来的学员看起来又高又壮，其实肚子上全是肥肉，动作迟缓，根本逃不过你的鹰爪。这点看人的本事都没有，我怎么当副大队长。”

105专案组是江州市公安局的一个品牌，侯大利和樊勇都是专案组第一批成员，在一个战壕里滚过，见面后十分亲切。在战训基地没有办法喝酒，两人便相约训练结束以后喝一顿大酒。

重案一组负责侦办全市大案要案，是尖刀中的尖刀，遇到危险的概率相对也大，训练非常自觉。侯大利以学员身份担任副中队长，和教官商量之后，时常给重案一组增加训练量，有针对性地练习突击攻坚小组战术。十天时间下来，重案一组的小组战术大有长进，获得了战训基地教官们一致认可。

侯大利在105专案组工作时，在案情分析会上曾经多次㨃过刑警支队队员。他最初担任一组组长时，是闯入一组的异类，和重案一组侦查员颇有隔阂。但在经历了吴煜案和二道拐黑骨案后，又一起进行战训，他渐渐融入集体之中。到了现在，重案一组多数侦查员甚至将105专案组视为刑警支队的一个部门，和勘查技术室、DNA室类似。

集体生活在开始时必然有让人不爽的地方，吐槽点随处皆是。但是，每当集体生活要结束的时候，大家总会怀念在一起同吃同睡同训练的日子。时间飞逝，转眼到了3月28日，训练将在次日结束。

参训人员聚餐后，重案一组在侯大利和战术教官的带领下又到场馆加练小组战术，到九点才回寝室。回寝室后，侯大利抓紧时间洗澡，然后上网查看周涛传过来的邮件。周涛传来了105专案组近期制作的秦勇、杨永福、金传统、张佳洪和李小峰五人的《社会关系和行为轨迹综合表》。105专案组这一段时间的调查从总体上来说进入死胡同，朱林、王华、周涛和易思华跑了两省四市，调查走访了二十来位杨永福和杨国建的亲朋好友，杨永福的行踪在失踪后戛然而止，再也没有消息，直至被宣布死亡。调查整体上没有突破，只能说是收集了相关资料。

看完这封邮件，又一封邮件发了过来，内容简单：朱支队明天办退休手续。

侯大利赶紧打通朱林电话，道：“师父，你明天退休？”

朱林道：“明天办手续。”

侯大利道：“退休以后，师父还是局聘刑侦专家，我有啥事还要找你。”

朱林笑道：“退休是每个人的必由之路，只要上班，便有这么一天。如果需要我，我身体状况还行，随时可以出现场。”

看罢邮件，打完电话，侯大利情绪略为低落。熄灯前，在隔壁寝室侃大山的江克扬回到寝室，和侯大利聊了几句闲话，头靠枕头，呼吸声很快均匀传出。侯大利坐在窗前，抬头看着窗外清淡的月光，听着战友的鼾声，很久都不想入眠。

早上六点半，放在床边的手机响起来。这个时间点响电话绝对不是好事，侯大利和江克扬同时惊醒，翻身而起，伸手拿手机。江克扬的手机没有响，响的是侯大利的手机。

接完电话，侯大利对正在穿衣服的江克扬道：“赶紧，有案子，要出现场。”

江克扬已经扣好皮带，道：“什么案子需要一组出动？”

侯大利声音平静，道：“二组在弄纵火案，三组在长盛，新案轮到一组了。在江州学院后面的大象坡出现了尸块，被砍得很碎。我们得提前走，不能参加上午的结业典礼了。”

江克扬利索地扣上衣服，道：“组座到基地请假，我去叫张国强和杜峰。”

侯大利取出笔记本，写下：3月29日早晨6点10分，大象坡发现了尸块。

很快，三辆车离开巴岳战训基地，十五分钟后来到江州学院后山大象坡。

车至学院街，侯大利等人沿着学院小巷步行来到大象坡的南入口。大象坡是城区内的山头之一，因山坡顶部形似大象而得名。大象坡有一条从南到北的人行步道，南接学院小巷，北连中心大道。人行步道中间有许多如毛细血管一样的小路，在山坡上形成蛛丝状步道体系。大象坡是市民锻炼场所，每天清晨和傍晚，散步和锻炼的市民很多。大象坡还是有名的情人坡。从学院后门很容易来到大象坡，很多学生情侣在此留下终生难忘的回忆。

南北两端的人行步道已经被东城派出所民警封锁，亮明证件后，侯大利诸人沿南坡步道上山。走了几分钟，遇到派出所副所长钱刚和一名年轻民警。

钱刚没有寒暄，对重案一组诸位刑警道：“六点十分左右，一个年轻女子上山遛狗。大金毛从草丛里叼出一个透明塑料袋，带到年轻女子面前。透明塑料袋里的东西倒出来，全是肉块，还有一个手掌。那年轻女子吓惨了，走不动路，坐在地上报了警。我已经安排民警带她到派出所做笔录。”

年轻民警胸口有一小块呕吐痕迹，脸色苍白。

钱刚自嘲地道：“我们找出来三包尸块，每包几斤到十几斤不等，估计还有很多尸块在山上。凶手是变态，有一包是肠子，肠子切得整整齐齐，用绳子捆绑，盘在一起，装在塑料袋里。我们派出所三个民警都吐了。我好些年没有见过这种尸块，也差点吐了。”

侯大利道：“找到几袋？”

“三袋。按照碎尸案抛尸规律以及尸体重量，肯定还有尸块。”

“尸块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大象坡是抛尸地点还是杀人现场？”

“现在还无法判断，我得让所里多来些人，堵住南北通道，还得把山坡小道上的市民全部清理出去。”钱刚干呕着，给所里打电话，调派增援力量。

侯大利等人往上走了几十米，手机响起，宫建民电话打了过来，问道：“现场什么情况？”

侯大利道：“我刚到现场，遇到钱所长。初步判断，这是一起恶性碎尸案，目前发现了三包尸块，山坡上肯定还有。凶手是在夜晚抛尸，尸块装在塑料袋里，扔在草丛中，比较隐蔽。早上锻炼的人没有发现，后来被狗叼出来。重案一组全部在，我们马上寻找其他尸块。”

宫建民道：“我在市委开会，暂时来不了，陈支队马上赶过来。滕大队和二组苗伟在侦办纵火案，三组李明手中有活儿，这个案子由一组来办，你负责指挥。碎尸案的社会影响很恶劣，肯定会闹得人心惶惶，务必要尽快破案，给受害者和全市人民一个交代。”

重案一组侦查员、派出所民警、协勤和治安积极分子，彻底封锁了上山道路的两端，不再准许行人通过，然后沿着小道开始寻找其他尸块，并排查大象坡小路上的市民。

不断有装尸块的塑料袋被发现，其发现位置被标注出来。

刑侦支队常务副支队长陈阳带着增援力量到达现场。

技术人员开始现场勘查。

2010年底，江州市公安局根据上级要求，改革了刑事技术部门，老谭被任命为刑警支队副支队长、第六大队(技术大队)大队长，建立起五个专业实验室，即法医室、痕迹检验室、文件视听资料检验室、理化检验室和法医物证室。技术大队同时挂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的牌子，这和以前一致。

痕迹检验室主任小林带技术员勘查现场之时，法医室李主任和汤柳、DNA室张晨等人也进入核心现场。

老谭在核心现场转了一圈，回到山坡顶上的小亭，对陈阳和侯大利道：“在山上搜出九包尸块，没有找到头颅。从找到的尸块来看，初步判定受害者是年轻男子，受害者是同一个人。凶手很冷静，尸块都是沿关节切割，切割得非常整齐。塑料袋是同一个型号，就是生活中使用的普通垃圾袋。”

陈阳道：“这是我到刑警支队以来遇到的第三起碎尸案。一般来说，杀人碎尸案件中犯罪人多与被害人熟悉，这是我们经常说起的关系作案。被分尸的主要是女性，这起案件是年轻男性被分尸，比较少见。碎尸原因有几种，一是逃避侦查，隐藏犯罪，这和二道拐黑骨案中焚烧尸体的行为类似；二是通过碎尸来发泄内心愤怒；三是满足变态欲望。找到碎尸原因才可以确定侦查方向。”

侯大利俯视现场，脑中出现尸块的位置，道：“凶手切割了尸体，使用透明塑料袋装尸块，扔在人来人往的大象坡，没有刻意隐藏。凶手还这不是逃避侦查，极有可能是发泄愤怒，或者是变态心理。”

正在这时，山林深处响起惊叫声。一对情侣躲在大象坡最深的密林里，警察开始搜索后，他们沿着小道和警察捉迷藏，准备甩开警察后离开大象坡，免得警方找麻烦。谁知，在偏僻小道上看到大榕树下挂着一颗头颅，微风吹过，头颅在轻轻晃动，五官似乎都在抖动，特别是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话。

女生吓得花容失色，钻进男友怀里。男友是个傻大胆，见到头颅，很是稀奇，赶紧拿出相机拍了几张。

“你别拍，好恐怖。”

“我学医的，解剖了好多尸体，还没在野外遇到过。”

“好变态，我怕。”

男友涌起强大的保护欲，拍了相片以后，搂抱女友走出小道，迎面见到两个警察，便指了指身后：“那边挂着一个人头。”

这两个警察一人是严峰，另一人是谭大国。谭大国沿着小道找人头，严峰拦住情侣，要求两人接受调查，暂时不能离开。

侦查员们来到现场，除了勘查现场以外，还有一个重要任务是调查现场人员，查找犯罪嫌疑人。这对情侣最怕警察找麻烦，没有料到还是被警察堵住，大叫倒霉。

谭大国很快看到榕树上悬挂的头颅，赶紧给探长张国强打电话，然后守在悬挂头颅的地方。

张国强和勘查室主任小林同时赶到。小林不停拍照，协助搜索的辅警蹲在一旁大口呕吐。

侯大利接到电话，从坡顶以最快速度赶到悬挂头颅处。榕树上，白色塑料绳索悬挂着一颗人头，人头下方有少量血滴。受害人遇害时间有六七个小时，变形的五官仍然保留着愤怒和恐惧混合在一起的神情。

侯大利仰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道：“许海!”

跟随在身后的陈阳喘着粗气，道：“他就是许海，你确定？”

侯大利肯定地道：“是许海。田甜办过他，我见过他多次。”

钱刚紧跟在陈阳身后，看了头颅一眼，扭过头，干呕数声，道：“没错，是许海。许海在辖区内有名，多次强奸和猥亵少女，长期在金色天街拍女子裙底。他犯事时还没有满十四岁，不承担刑事责任，一直在外面逍遥。”

陈阳盯紧头颅，道：“我知道许海的烂事。他现在满十四岁没有？”

钱刚道：“我记得五月才满十四岁。许海在我们辖区是名人，臭名昭著。上帝要让谁灭亡，必然会让谁疯狂，他出事是必然的，只不过还没满十四岁就弄得这么惨烈，我还真没有想到。”

侯大利道：“钱所长和老杜现在就带人到许海家里，看他们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马上下山，叫上居委会的人，到他家去。”钱刚随即离开山坡，和杜峰探组直奔许海的家。

小林围着榕树观察，寻找树下脚印，查看树干上有没有爬过的痕迹。此株大榕树位于一条小道深处，管理大象坡的市公园管理处在榕树下设置了一个小小的休闲区域，有一个伪装成树桩的石桌和四个石椅。

侯大利道：“小林，解绳子的时候注意一下，这种绳子有可能会有凶手的皮肤组织。”

“嗯，在这种塑料绳上提取皮肤组织有难度，多半看运气。”小林观察了一会儿，开始小心翼翼地取头颅。

陈阳道：“尸块沿关节切割得这么整齐，连肠子都折叠整齐，分袋装好，这是多深的大仇。凶手很有可能是许海侵犯过的事主家属。”

侯大利完全进入了破案模式，其他杂念完全被埋在脑海深处，道：“除了头部悬挂在大榕树上，找到的尸块都分布在上山步行主通道两旁，也就是说凶手沿着主通道步行上山，随手将尸块丢在小道两边的树林草丛里，非常从容。悬挂受害者头颅的举动说明犯罪嫌疑人没有想要隐藏此事，就是要大张旗鼓地宣扬此事。头颅挂在这棵榕树下，还说明凶手知道这个地方。”

他将江克扬叫到身边，道：“看来此案是通过碎尸发泄内心愤怒。学院街安装有不少监控，凶手要转移尸块到这边，必然有交通工具。老克，你们探组去查学院街附近的监控点，多拷贝一些，时间尽量往前延。”

江克扬带着伍强、袁来安、马小兵前往提取监控视频。

微风吹来，空中还飘浮着淡淡的血腥味。陈阳皱了皱鼻子，道：“可惜大象坡上没有监控，否则就一目了然。我要给市政局说，公园内部也要安监控。”

钱刚和杜峰出发二十多分钟后，杜峰打回电话，声音激动：“找到了凶杀现场，就在许海卧室。我们到许海家门口时，许海的爷爷奶奶都还在睡觉。用力敲门，他们才醒过来，醒来过后神情恍惚，应该被人下了药。杀人现场就在许海房间，许海床上全是血。犯罪嫌疑人用四床棉絮铺在床上，血液太多，四床棉絮全部被浸透了。床下还有三个盆，盆里全是血。”

侯大利道：“保护好现场，不能让许海家人进入许海房间。”

陈明、老谭、侯大利、法医室李主任和勘查室小林主任一起前往许海家里，其余人员继续搜索山坡。

陈阳、侯大利等人从南坡入口下山之时，警戒线外已经聚满人群。一名江州晚报的记者出现在人群中，准备采访侯大利等人。经过巴岳战训基地培训，探长张国强和侯大利已经有了默契，对视一眼后，张国强、严峰等人用身体挡住记者，陈阳、侯大利等人迅速下山，直奔向阳小区。

向阳小区院内围了一大群人，在院内议论纷纷。侯大利弯腰准备从警戒线下钻进去时，一名老年人道：“这位同志，许崇德家里出什么事了？”

侯大利在警戒线内站定，道：“我刚来，还不知道情况。你们小区流动人口多不多？有没有监控？”

老年人道：“我们是老小区，没有大门，大家随便进出。监控都在街道上，院内没有。”

“为什么不找物管公司？”侯大利跟随朱林等老侦查员无数次调查走访，经验在不知不觉中积累了起来，知道怎么得到最想要的信息。

老年人给了侯大利一个白眼，道：“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这是老小区，住的都是穷人，一毛一分都要算得清楚，至少一半人舍不得一平方几毛钱的物管费。街道开了几次会，给我们叫来一家物管。物管来了，收不到钱，做了两个月不到，两手一拍，不再管我们的事了。你是政府的吧，我给你反映，我们这种小区就应该由政府出钱来请物管。”

聊几句话，侯大利了解到小区的基本情况，和以前掌握的情况完全一致。

进入单元门时，侯大利接到张国强电话。

张国强道：“组长的判断是正确的，凶手确实是沿着南北主道抛尸。我们将搜索目标确定在南北方向的主通道附近之后，已经找到十八个塑料袋，袋子里的肉和骨头聚在一起有一百三十多斤，由于血液和水分流失，和许海体重基本符合。”

侯大利道：“赶紧把尸块送殡仪馆，由法医室拼接。许海的爷爷奶奶都吃了安眠药，尸块还要由理化检验室做理化实验。”

进了许海家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比大象坡的血腥味要浓重得多，让人喘不过气。

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年男人坐在沙发上，神情呆滞。

老谭道：“每天有很多人过来打麻将，客厅脚印特别多，没有办法通过足迹锁定犯罪嫌疑人。许海房间被清扫过，没有发现有价值的指纹和足迹。门窗完好，没有破门破窗痕迹。窗边没有攀爬痕迹，最大可能是从大门进入。”

侯大利道：“熟人作案？”

老谭道：“从现场痕迹来看，犯罪嫌疑人应该是熟人。许家是家庭麻将室，昨天最晚的麻将是在十二点收的，也就是十二点后出的事。”

陈阳望了客厅的老人一眼，道：“他们是怎么回事？”

老谭道：“男的是许崇德，女的是段家秀，大概率是被人下了安眠药，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

犯罪嫌疑人给老人下安眠药，又在家里杀人分尸，清扫房屋后离开，最后抛尸在大象坡，还把头挂在树上。犯罪嫌疑人心理素质太好了，好得变态，这让侯大利倒吸一口凉气。

杜峰从里屋出来，看见侯大利，道：“昨天下午，也就是3月28日下午，许海家里有三桌麻将，晚上四桌，前前后后有二三十个人在许海家打过麻将。”

侯大利道：“许崇德和段家秀平时有没有服用安眠药的习惯？”

杜峰道：“我问过这事，他们没有服药习惯，喝了安眠药以后睡得特别沉，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老谭道：“我们准备检查许海爷爷奶奶的水杯、纯净水桶、许海房间的水杯、两个饮料瓶以及香烟、饼干，查一查犯罪嫌疑人是如何投放安眠药的。”

侯大利道：“检查过家里的刀具没有？”

老谭道：“许海家里刀具表面上没有血迹，准备带回去细查。”

许崇德听到警察们小声议论，回过神来，如梦游一般来到陈阳身旁，道：“你是当官的吧，我孙子到底怎么了？你说是不是没死？小海死了，我怎么给他爸妈交代啊。一个大活人在家里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就被杀了。他是一个好孩子，经常做好事，很孝顺父母。你们一定要破案，否则我怎么交代？”

许海在众人眼里是一个恶魔，在其爷爷眼里却是一个好孩子，两者反差之大让侯大利暗自唏嘘。

侯大利没有理睬许崇德，来到许海房间，站在门口观察屋内情况。室内呈现出一种非常矛盾的状态，床上床下充满血腥，桌上没有灰尘，物品摆放得非常整齐，小杂物虽然多，却井然有序。垃圾全部收到垃圾桶里，桶里有塑料袋，和装尸块的垃圾袋一模一样。

杜峰指了指床边的椅子，道：“许海的外套内衣一件不少，一台笔记本电脑不在了。内衣上放着许海的苹果手机，被我们暂扣了，拿回去检查最后联系人。”椅子上摆放着衣服，折叠得相当整齐，最下面是外套，最上面是内衣。

“我的小海啊!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啊!我等会就跳楼，要死一起死，死了倒是干净。我的小海啊!”段家秀一直躺在床上，脑中一片昏眩。昨天睡觉前，她还隔着门和小海说了几句话，然后睡觉，整晚睡得特别好，没有想到早上起来，孙子就出事了。她看了一眼孙子的房间，跌跌撞撞回到自己卧室，再也爬不起来。她头脑昏昏的，警察问一句，便答一句。当警察离开房间时，她觉得自己是在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之中。直到电话铃声响起，她才从自我麻痹中惊醒，看到来电显示出儿子的号码，顿时如遭高压电击，从卧室出来，来到孙子房间门口，坐在地上，恸哭不停。

侯大利听到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哭声，扭过头看了一眼，再次强调：“封住许海房间，不能让人进出，暂扣电脑、手机、笔记本、作业本等物品。”

他站在房屋中心，观察房屋结构，这是一套老式的三室一厅住房，构造有些异形，显得不太方正。客厅被改造成麻将室，有四张麻将桌。两间卧室，一间由许海爷爷、奶奶使用，另一间就是许海的房间。

在观察房屋结构时，他打开设置在胸前的高清摄像机，录下看到的一切。

警犬训练中心带来了一只叫宾格的血迹搜索警犬。

血迹搜索犬以人体血迹特定气味为嗅搜目标，不需现场制定嗅源即可用于现场人体血迹气味搜索作业。该技术运用在遗留有血迹的命案等案件现场勘查和调查访问中，可以迅速确认是否遗留有人体血液，与DNA检验技术紧密结合。

侯大利在政法大学读书时，视警犬为工具，没有发自内心将警犬视为战友。在刑警老楼与大李和旺财有过密切接触之后，他彻底改变了观念，从此视警犬为战友。黑色血迹搜索犬能够感受到侯大利的善意，十分罕见地对着初次见面的人摇起尾巴。

带着血迹搜索犬的民警有些意外，道：“看来你是爱狗之人，宾格聪明得很，能够分辨出好坏。”

侯大利道：“以前在刑警老楼有大李和旺财，我们关系挺不错。”

民警顿时反应过来眼前的年轻人是谁，道：“你是侯大利，久闻大名了。”

侯大利没有接这个话题，道：“一般来说，寻找第一现场成为全案关键。本案有所不同，第一现场和抛尸现场都很明确，看能不能通过有可能存在的微量血迹，找到凶手抛尸后前往的地方。”

民警带着宾格从许海房间出发，开始寻找微量血迹。

血迹搜索犬宾格离开了许海房间不久就失去了方向，来到大象坡后，兴奋地大叫，径直前往榕树下，准确找到了悬挂头颅的大榕树，随即又发现了另外一个丢弃的尸袋。遗憾的是血迹搜索犬宾格没有能够找到犯罪嫌疑人离开后的踪迹。

第五章 碎尸案的新线索

3月29日，碎尸案案发后第一天，下午三点。

副局长宫建民、刑警支队政委洪金明、刑警支队常务副支队长陈阳、副支队长老谭、重案大队长滕鹏飞、重案一组组长侯大利等人来到刑警支队会议室，参加针对碎尸案的第一次案情分析。

会议由常务副支队长陈阳主持。

在江州，此类案情分析会有固定套路。

首先，最先到达现场的东城派出所民警汇报发现尸袋的过程。

民警汇报后，派出所副所长钱刚补充道：“许海是我们派出所辖区的名人，臭名远扬。在遇害前，也就是从12岁到14岁其间，他猥亵、强奸了多名女生，比较严重的就有三起。我们曾经想把许海送到全省唯一的湖州工读学校。许海的爸爸许大光不同意，许崇德更是坚决不同意。许大光是原向阳大队的人，是当地一霸，许家又是大姓，吆喝一声，就能聚起上百人。家长拒绝送子女到工读学校，按照新规定，派出所不能强制，也就不了了之。许海走到今天这一步，和其家庭有很大关系。”

陈阳道：“你刚才提到比较严重的有三起，是哪三起，具体一些？”

钱刚熟悉案情，没有翻阅笔记本，细细道来：“许海劣迹斑斑，十二三岁时在商场拍女人屁股之类的事情就不提了，引起轩然大波的三起，第一起受害人是卓佳，家住财税家属院，她和许海是小学六年级同学。受害人被拖进拐角工具间，裤子被拉掉。据受害人母亲透露，受害人的处女膜遭到损伤；第二起受害人是杨杜丹丹，许海在春节前，潜入实验一小，将杨杜丹丹拖进小树林，强奸未遂；第三起，许海在阶梯教室强奸了一名高三女生。许海被杀时都还没有满十四岁。”

在座侦查员们多数都知道这些事情，听到钱刚复述，仍然暗骂许海“杂种”“活该”之类，对其遭遇没有任何同情。

其次，勘查室小林汇报勘查抛尸现场大象坡的情况。

小林以前是老谭的助手，如今老谭升职成为副支队长，现场勘查工作这一块由小林负责。小林在汇报前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老谭，然后学着侯大利不紧不慢的神态，道：“尸块装在塑料袋里，共收集到十九袋。另外还有挂在榕树上的人头。”

他拿着投影仪遥控器，调出一幅示意图：南北方向主步行道旁边标示着十九个尸袋的位置。

小林解释道：“从抛尸的地点来看，凶手沿着南北方向主步行道的南口上山，行走之时，朝步行道两边的草丛抛尸袋，总共抛了十九袋。十九个重量不等的尸袋大体分成五个相对集中的区域，这就意味着凶手每次提五袋或者四袋，总共抛了五次。侯组长在当时就做出这个判断，和最后找出的尸袋位置完全相符。南北主步行道来往行人比较多，现场已经被破坏，没有发现有价值的足迹。”

讲完尸袋分布情况，他又调出悬挂头颅的现场相片。

小林介绍道：“头颅被挂在一条小道深处的榕树上，和抛尸袋不同的是小道深处比较偏僻，榕树下有石桌石凳，可供行人休息。绳子是普通塑料绳，一边套住头颅，另一边绑上石块。凶手拿起石块，扔到树枝上，用这种方式把头颅挂在树上。”

侯大利在小本本上写下一个疑问：“凶手能找到这个地方来悬挂头颅，是无意中走进去的还是熟悉小道？”

写完之后，他打了好几个问号。

投影仪上显示路灯相片，多数路灯锈迹斑斑，不能使用，还有几盏路灯能够使用，已经不足以照亮整个步行路段。

小林道：“山坡装有路灯，但年久失修，有一部分损坏，有一部分还能使用。从塑料袋分布情况来看，凶手应该是抛完尸袋后，才来到榕树下挂头颅。前往榕树下的小道有一盏路灯能用，说明凶手熟悉周边情况。”

侯大利脑中浮现了一段“黑影提着塑料袋上山，扔掉塑料袋后，又下山，再提塑料袋上山，最后将头颅挂在榕树上”的图像，图像中的人非常沉着，不慌不忙。他并不完全同意小林的意见，将不同意见记在本子上：如果前往榕树的小道没有路灯，凶手还是找到了那棵榕树，这说明凶手十分熟悉大象坡。如今，这条小道上有一盏路灯，凶手即使不熟悉道路，也有可能顺着这盏路灯摸到榕树下，存在不确定性。

小林随即又汇报许海房间也就是凶杀案现场的勘查情况：“第一，许崇德家里门窗完好，窗台没有攀爬痕迹，门锁没有异常状况；第二，犯罪嫌疑人作案过程中戴着手套，房间有清扫过的痕迹，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指纹、掌纹和足迹。我们对现场塑料袋用502熏显处理，发现有手印痕迹，但是太模糊，没有价值；第三，有一张木凳摆在床边，木凳上被擦过，可以看出仍然有血痕，这应该是凶手用来休息的凳子；第四，在许海家的卫生间洗脸盆上，我们检测到受害人血迹。凶手肢解受害者后，曾到卫生间脸盆洗手。装尸块时用了两层大号塑料袋，一层装尸块，另一层密封，有效防止了血迹滴落，血迹搜索犬没有发现；第五，在屋里找到呕吐物。”

老谭补充道：“小林说足迹没有价值，这不准确。凶手站在床边肢解了许海，我原本以为有可能在床边留下血脚印，遗憾的是没有找到。凶手非常细致，肢解尸体流出来的血被棉被吸收，往下滴落入三个塑料盆，所以地面上只有少量飞贱出的血迹，绝大多数血液都集中在床上和塑料盆里，没有血脚印。我之所以说小林说得不准确，是因为在床边找到了几个模糊的脚印。虽然这几个模糊脚印在法庭上没有价值，但是在脚印的前尖外侧和腰档内侧出现虚边，结合较长的步长，可以判断是正常身高的男性成年人。在整个现场，几个模糊足迹是由同一人留下。502熏显提取到的手印痕迹也是由成年男性留下。由于手印模糊，无法根据指纹形态、纹线密度来推断年龄。我倾向于凶手是年轻人或者身体强壮的中年人，许海身高体壮，要肢解不是容易的事。从案发到抛尸只有三个多小时，显示凶手体力极强。”

陈阳道：“一个体力很好的成年男性作案。”

老谭道：“我是这样判断的。”

侯大利认同这个判断。

小林汇报结束，由法医李主任汇报尸检情况。

李主任神情凝重地道：“我当法医这么多年，碎尸案也经过多起，但是，汤柳把所有尸块拼接到手术台上后，我还真被吓住了。第一，凶手干净利落地分开四肢、内脏和头颅，连肠子摆放都很有规律，并没有胡乱塞进袋里，而是一圈一圈盘得整整齐齐，这说明凶手懂得人体生理结构；第二，尸体的四肢和头部被刀刃切割，均在关节处下刀，骨架没有被硬剁开，直接拆散，放进袋里。从诸多刀口痕迹来分析，不是手术刀，而是十厘米左右的切骨刀之类，我做了刀具模型，可供参考。切下来的尸块有一部还有部分生理反应，也就是说最初切割之时，受害人处于垂死状态，凶手既冷静，又凶狠，下手毫不留情；第三，死者面部完整，内脏完整，唯独缺少生殖器。这意味着凶手惩罚许海与生殖器有关。还有另一个重要发现，让汤柳汇报。”

汤柳接过投影仪遥控器，调出画面：尸体拼接后的两条手臂基本完整，手臂上青紫色的纵横交错的伤痕在投影仪幕布上格外刺目；头顶和面部也有数条青紫痕迹。

“我在拼接尸体的时候，发现不少尸块有青紫痕迹，最初还以为是尸斑，后来发现不对，青紫痕迹主要出现在手臂的肉块上，后背、额头上也有。我把尸块大体拼接后发现，这些青紫痕迹是生前留下来的，并非尸斑。而且从伤痕的形状和方向判断，手臂上的伤痕是抵抗伤。凶手使用的是金属棍棒类的武器，棍棒直径有3～4厘米。到底是何种金属棍棒留下来的伤痕，还得做实验，最有可能的是与警用甩棍类似的武器。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也就是说，凶手与许海曾经发生过搏斗，使用了金属棍棒。”

汤柳又道：“许崇德明确告诉我，在许海遇害当天，他是在傍晚看到孙子，当时孙子没有受伤。段家秀说孙子是在麻将散场之后才回家的，回家就直接进屋，关了门。段家秀隔着门和孙子说了几句话，没有看见孙子脸上是否有伤。”

法医讲完，理化检验室主任吴炯汇报。

吴炯汇报得非常简单，道：“三个结论，第一，许崇德和段家秀使用的水杯里有安眠药成分；二，许海没有服用安眠药；三，从许海的消化道里提取到蓖麻毒素成分，在饮料瓶、香烟和饼干里都发现了蓖麻毒素成分，凶手是一定要致许海于死地。许海喝了含有大量蓖麻毒素的饮料，发生剧烈呕吐，在呕吐物中也查出了蓖麻成分；四，中毒后，许海没死，就被分尸了。”

侯大利在笔记本上记下“蓖麻毒素”四个字，并用了五个着重号，又在“青紫痕迹”四个字后打了一个大问号。

滕鹏飞突然插话道：“许海房间是否有搏斗痕迹？”

小林道：“房间很整齐，物品没有损坏。搏斗应该不是发生在许海房间。”

滕鹏飞自言自语道：“这有点奇怪。”

侯大利也有同感：抵抗伤、安眠药、蓖麻毒素和碎尸，混杂在一起，行动链反而变得模糊不明。

接着，重案一组各探组汇报调查走访的情况。

探长张国强报告道：“我们探组主要调查走访抛尸现场，也就是大象坡附近居民以及喜欢爬山的市民。大象坡内部有网状步行系统，只有南北主通道的两个步行入口与外界相通，其他所有小道最终都连接到南北主通道。南入口位于学院小巷内，我们走访了附近居民，昨天晚上凌晨两点半接近三点左右，学院小巷有两家居民的狗叫得特别厉害。学院小巷主要是住家户，商户很少，路灯昏暗，外来行人不多。夜间有人经过时，这两家的狗通常都会叫。在狗叫的时候，居民们没有听到机动车声音。学院小巷是江州城最老的老街，不通汽车，可以骑摩托。居民家的小车统一停在大象坡停车场，大象坡是由市政公园管理处管理，象征性收居民的停车费。北入口在学院后街上，恰好在北入口处有天网的监控镜头，调出监控画面，没有发现夜间有异常。所以我们判断凶手先进入学院小巷，然后从南入口进入大象坡。这和小林主任的判断基本一致。”

他接过投影仪遥控器，调出尸袋分布图，道：“从尸块分布位置也能印证我们的判断，尸袋总体靠近南入口，距离南入口最近的尸袋只有十七米，所有尸块都散布在南坡上。我们今天准备与小巷的每家人都见面，继续查线索。派出所提供的情况是重要参考，关键细节还是得靠我们侦查员大海里捞针。”

张国强口才极佳，汇报工作时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参会人员都同意其判断：凶手从南入口进入大象坡。

探长杜峰报告道：“我们这一组主要是调查走访了当天在凶杀现场打麻将的人，在3月28日全天，共有四十七人在许崇德家打过麻将，这是最准确的数字。我们正在逐一排查，暂时没有发现线索。有一点可以确定，最后散场的八个人都没有服用安眠药。”

探长江克扬报告道：“我们这一组拷贝了凶杀现场和抛尸现场附近的视频，正在开展视频侦查工作。说句实在话，视频量非常大，专业性很强，仅凭我们探组完成不了，需要视频大队支持。”

东城派出所、现场勘查室、法医室、理化检验室、重案一组各探组分别发言后，碎尸案的轮廓已经被勾勒出来。常务副支队长陈阳望向侯大利，道：“大利，重案一组负责侦办碎尸案，你是什么想法？”

按照重案一组惯例，前面各职能组发言后，重案一组组长的发言就决定侦查方向。在场诸人瞪大双眼，竖起耳朵，望向这位两鬓染白的年轻侦查员。

侯大利伸出三根手指，道：“三个事实，一，许家门窗完好，窗台上没有痕迹，凶手是从大门进入；二，许崇德、段家秀服用了平时并不服用的安眠药，许海服用蓖麻毒素；三，在许家打麻将的人很多，晚上十二点才收场，其他人并没有中毒。”

他收回手指，手撑在桌面上，道：“许崇德家平时是家庭麻将室，人来人往，凶手投放安眠药和蓖麻毒素的时机就显得非常关键。晚上打麻将的人没有喝到安眠药，也没有人食入蓖麻毒素，说明犯罪嫌疑人是在麻将散场后才下手，针对性非常强。也就是说，打麻将的人具有重大嫌疑，要么直接动手，要么与凶手有联系。凶手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麻将散场后下药，等到三人的药效发作后，再动手杀人。当前有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就是调查晚上打麻将的人，从社会关系和行动轨迹两个方面深挖细掘。

“另外还有一个非常矛盾的问题，滕大队提起过这个问题。许海手臂、后背和头上有很多伤痕，这些伤痕是在当天晚上形成的。如果许海在搏斗前就误服大量蓖麻毒素，凶手完全没有必要与其搏斗，静等其死亡就行了。如果许海搏斗后服用蓖麻毒素，也不太对劲，既然已经制服了许海，直接杀掉就行了，没有必要让许海服用蓖麻毒素，这是矛盾之处。”

众侦查员开会时坐得并不规矩，有的全身紧靠在椅子上，有的嘴里叼着烟，还有的双手抱头。他们选择比较舒服的姿势，陷入思考之中。

“许海作恶多端。凶手投毒、碎尸和抛尸，典型的泄愤行为，大概率和许海猥亵、强奸女生有关联。许海伤害这些女生时还是未成年人，不承担刑事责任，当时引起了很大争议，社会反响极差。卓佳、杨杜丹丹、汪欣桐三家人都有报复杀人的动机。”

侯大利说到这里，拖过来白板，用简洁笔法画出学院附近的街区图，在大象坡上画了十九个小圆圈，标明抛尸地点。他又在白板上画了四个大圈，指着其中一个最大的圈，道：“这是许崇德的麻将馆。另外三个大圈就是卓佳、杨杜丹丹和汪欣桐的家庭住址。从四个圈可以看出，三名受害者的住家都和许海家相距不远，也距离大象坡不远。卓家距离大象坡最远，六七百米，最近的是杨杜丹丹的家，直线距离只有两百米。国强提到大象坡附近小巷居民没有听到机动车声音，最大可能是抛尸者使用了非机动车。”

说到这里，侯大利放下大号签字笔，语调坚定，道：“我们从两个方向入手，第一是从凶杀现场和抛尸现场入手，重点调查打麻将的人；第二，从三位受害者的家人入手，因为他们具有强烈的动机，整个凶杀案也接近于报复杀人。”

侯大利提出的侦查方向很明确也很简洁，一点都不含糊，侦查员们纷纷提笔记录。

陈阳道：“滕大队，你有什么意见？”

滕鹏飞用力揉了揉满脸的麻子，取过投影仪遥控器，道：“大家的发言各有侧重点，综合大家所言，我来谈几点看法，第一，我认为凶手有强迫症。从许海房间来看，犯罪嫌疑人把许海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四床被子的被角重合，显示强迫症倾向。从尸块来说，肠子摆放得整整齐齐，也显示强迫症倾向；在抛尸现场，你们看手绘图，凶手提着塑料袋上山，每次都是左边扔一袋，右边扔一袋，基本对称。五袋相对集中，形成四个明显有间隔的组团，结构对称，丝毫不乱，同样显示强迫症倾向。大家调查走访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寻找具有这方面行为特征的人。”

强迫症属于焦虑障碍的一种类型，是一种以强迫思维和强迫行为为主要临床表现的神经精神疾病，其特点为有意识的强迫和反强迫并存，一些毫无意义甚至违背自己意愿的想法或冲动反反复复侵入患者的日常生活。患者虽体验到这些想法或冲动是来源于自身，极力抵抗，但是始终无法控制，二者强烈的冲突使其感到巨大的焦虑和痛苦，影响学习工作、人际交往甚至生活起居。具体表现为强迫回忆和联想、强迫怀疑(最典型的是怀疑是否关门)、强迫意向、强迫性动作等。

滕鹏飞重新调出现场勘查相片，展示给大家。

“第二个感受，凶手有专业技能。许崇德家里最后一场麻将是晚上十二点收场，凌晨二点半到三点狗叫，狗叫的时间最有可能是抛尸时间，凶手花了两个多小时杀人碎尸和抛尸，速度不慢。居民们没有听到机动车的声音，说明凶手极有可能使用了自行车、人力三轮车。

“第三个感受，我的外婆在农村，其房前屋后都种有蓖麻。蓖麻曾经属于经济作物，含油量丰富，当年是飞机使用的高级润滑油，在20世纪90年代，山南省曾经鼓励村民利用自家田间地头，甚至是屋檐角落里种植蓖麻。甚至有些学校会将种植蓖麻的任务当作作业布置给小孩子。凶手显然熟悉这个情况，弄得到大量蓖麻种子。”

“第四个感受，凶手不管是凶杀现场还是抛尸现场，都从容不迫，不慌不忙。我总觉得凶手有一种豁出去的想法。”

在结束发言时，滕鹏飞道：“总体来说，我同意侯大利的侦查方向。补充一点，除了麻将馆这个核心外，查找蓖麻毒素来源是非常重要的侦查方向。”

滕鹏飞提出要求后，侯大利开始布置工作，道：“杜峰探组负责两项工作，第一，凶手用什么方式潜入许家和用什么方式下毒，这是此案的牛鼻子。调查许海遇害当天在麻将馆打麻将的人，特别是散场前打麻将的人具有重大嫌疑，需要人人见面，深挖细查；第二，调查近一段时间购买安眠药的情况和查找蓖麻毒素来源。老杜，有什么问题吗？”

杜峰道：“没有。”

“国强探组负责两项工作，第一，调查走访学院小巷和大象坡附近居民，寻找蛛丝马迹；第二，调取许海、许崇德、段家秀、许海父母以及三家受害人在近期的通话记录。国强探长，有问题吗？”

张国强道：“没有。”

“老克探组负责两项工作，第一，以凶杀现场向阳小区和抛尸现场大象坡为核心，调取能够调取到的所有监控视频。同时调取三家受害人住家附近的监控视频；第二，寻找与凶器相类似的刀具；第三，从案发地点、案发时间和凶手作案动机来看，三家受害人有嫌疑。特别是一直未找到死者的生殖器，更是将此案与他们联系在一起，要针对性地重点调查走访许海曾经侵犯过的三家受害人，此项工作由老克探组负责。老克探长，有问题吗？”

江克扬道：“没有。”

侯大利布置了具体工作后，主持会议的陈阳又问滕鹏飞：“你有没有什么意见或者补充？”

滕鹏飞直言不讳地道：“我原则上同意侯大利的工作安排，再强调一点，寻找蓖麻毒素来源是一个重点，如今的安排是撒胡椒面，力量不够。要集中兵力，至少集中一个探组的力量，沿着蓖麻毒素这条线追查下去，彻查江州市面的蓖麻收购点、蓖麻油厂和中药店。只要找到近期大量购买蓖麻者，案子就基本告破。”

陈阳侧过身，望了副局长宫建民一眼，道：“下面请宫局长讲话。”

宫建民作为副局长，熟悉了解全局情况，在听碎尸案汇报时一直皱着眉头，心里另有打算，道：“许大光此人为了争夺砂厂，打过好几次群架，不能排除因为生意竞争导致的血案。侯大利把力量集中在三家人身上，没有安排调查许大光，有遗漏。案件存在各种可能性，如果作案者不在这三家人之中，浪费了黄金七十二小时，破案概率就要大大下降。”

唐河之役，樊勇重伤；二道拐黑骨案后，黄大森潜逃。在江州市局隐约出现了质疑侯大利的声音。陈阳作为常务副支队长，欣赏敢于拍板的年轻气盛的一组组长，又对其略微执拗的性格表示头疼。他担心这个小年轻火气旺盛，在案情分析会上硬㨃分管副局长，便主动接过话：“许大光不是简单人物，得罪的人很多，这条线索也非常重要。”

短短两年时间，侯大利经历了数起大案，性情变得更加沉稳。任何案子在侦破之前都有无数种可能性，副局长宫建民的建议正是指向另一种可能性。如果忽视许大光这条线，案子进展受阻后，后果会比较严重。另外，滕鹏飞的侦查思路虽然与自己不一致，也是一条常规的有道理的思路。

他扫了一眼笔记本，道：“案侦工作刚刚开始，确实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性。我在分工上做一下调整。第一，国强探组全力调查许大光这条线索；第二，杜峰探组负责调查走访学院小巷和大象坡附近居民，调查辖区的平板车、人力三轮车等适合运尸体的人力车辆，调查许海遇害当天在麻将馆打麻将的人，调查购买安眠药的情况和查找蓖麻毒素来源；第三，江克扬探组负责调取凶杀现场和抛尸现场的监控视频，调取通话记录的工作，调查卓、杨、汪三家受害人的家庭。”

滕鹏飞主要精力都放在纵火案上，可是作为重案大队长，也不能不管报复杀人案和碎尸案，听到侯大利的布置，明白侯大利仍然没有太重视蓖麻毒素这条线索，再次强调道：“蓖麻毒素这条线很重要，得花大力气查。”

侯大利手下三个探组，要分一个探组去查许大光，另外两个探组八个侦查员需要查的事情太多，而且每件事情都重要。此刻他深感“手长衣袖短”的难处，略微考虑，退了一步，道：“老杜，你分出两个侦查员专查蓖麻毒素。”

杜峰为人素来忠厚，韧性十足，敢打硬仗，知道此任务艰巨，没有在会上叫苦，接受了任务。

宫建民最后定下调子：“我同意侯大利的工作安排。在侦办过程中，每天向陈支队汇报。要根据每天新情况，不断调整布置，既要坚持最初的判断，也要灵活机动。今天是3月29日，希望重案大队能尽快侦破这起碎尸案，给全市人民一个交代。”

分管副局长一锤定音，大家也就不再提出异议。

探长张国强觉得许大光的竞争对手用这种泄愤手段杀害许海的可能性不大，心里很有些纳闷儿，这时，他接到宫建民的电话：“到我办公室，有任务交给你去办。”

张国强来到宫建民办公室，见到侯大利也在此。

宫建民道：“你们两人都来了，有一个特殊任务要交给张国强。你们探组要在调查许海被杀案的同时，调查许大光涉黑案，更准确是两件事情一起调查。许大光团伙是家族式团伙，扫黑除恶专案组已经盯上这个团伙，只不过许大光手下及其骨干都是原向阳大队的人，很难打进他们内部。这一次借着许海遇害案的机会进入采砂厂，大大方方展开调查，这是打黑专案组没有的便利条件。此事要保密，所以我在会上没有明说。侯大利是重案一组组长，要掌握此事，在张国强率队调查许大光团伙时，尽量不要安排其他工作，为其提供便利条件。”

侯大利这才明白张国强探组的最主要任务。

从宫建民办公室出来后，侯大利召集重案一组三名探长开会，细化工作措施。

侯大利道：“目前有三个侦查方向，一是宫局提出的许大光方向；二是滕大队提出的蓖麻毒素方向；三是我提出的许崇德麻将馆和三家受害人方向。三个方向要一起抓，大家谈一谈具体措施。”

张国强道：“组长，我已经和许大光电话联系了，明天率队前往采砂厂。”

侯大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我们探组派两人追查蓖麻毒素的来源，我和大家简单碰了碰头，大家都觉得难度很高。我们只能调查收购站、江州油脂厂等企业以及各地中药房的蓖麻籽，而蓖麻籽在江州到处都有，我小时候住在农村，后山就有大片蓖麻，蓖麻籽带点蛇皮纹，非常别致，我们经常剥出来当玩具。由于蓖麻来源太广太分散，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几乎是不可能追查到来源。”杜峰素来不叫苦，此刻谈的是实情。

侯大利道：“滕大队的看法有道理，在破案之前，一切皆有可能，蓖麻毒素这条线不能放弃，还得追查。我们也不能乱追，除了面上铺开调查外，还得查找三个受害家庭获得蓖麻的可能性。在追查蓖麻毒素来源之时，其他线索也不能放下，一并追查。”

江克扬谈完对三个受害者的调查方案以后，碰头会这才结束。

碰头会结束，侯大利到金色火锅店吃火锅。

江克扬和杜峰住在一个小区，同车回家。

杜峰在战友面前吐槽道：“我们三个探组苦乐不均，国强四个人去调查许大光这条线，最轻松。你就是两个任务，我们探组任务最重，还专门用两人查蓖麻这条线，剩下的事情我和高连就算有八条腿都忙不过来。”

江克扬道：“我说句实在话吧，这一段时间我和侯大利接触最多，对他还算了解。侯大利这人挺倔强，拿定主意以后便很难改变，虽然分出去力量调查许大光方向和蓖麻方向，但是他内心深处认定的还是许崇德麻将馆和三个受害人家庭，他肯定会跟着我们这一组行动，摸三家受害人家庭的底细。以后最忙的是我们探组，我已经预料到了。”

3月29日，碎尸案案发后第一天，晚上6点，105专案组在金色火锅店要了一个大房间，请退休的朱林吃饭。

朱林、王华、易思华、周涛围坐在一起用扑克打双扣，输一级就在脸上贴一根纸做的胡子。朱林和易思华配合默契，眼眨眉毛动，消息瞬间传送，大获全胜。周涛和王华接连败阵，满脸都是胡须，犹如川戏中的大胡子。

晚7点，侯大利进屋，拱手道：“师父，来晚了，抱歉，抱歉。”

“都是搞案子的人，跟我客气什么。”朱林说话间，纸胡子乱动。

新鲜毛肚、脑花、牛肉端上来的时候，侯大利猛然间想起斩成小块的尸块，恶心劲猛然涌了上来，美食顿时变成砒霜。他把牛肉拿到另一边，把素菜放在面前。

王华问道：“出了碎尸案现场，吃不下？”

侯大利道：“得缓两天。”

王华道：“上帝要谁灭亡，就要先让他疯狂。许海年纪轻轻已经疯狂了，迟早要出事，被杀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惨烈，脑袋都被挂在树上。”

侯大利道：“华哥知道这些细节？”

王华道：“大象坡晨练的人多，消息压根藏不住，早就传开了。江州社区论坛还出现了悬挂头颅的相片，虽然很快就被删帖了，但还是有手快的网友转发到门户网站。到了门户网站，删除起来很麻烦。”

悬挂头颅的相片流出后，必然在社会上引起震动，会给办案机关带来很大的压力。侯大利道：“这恐怕就是凶手想要达到的目的。”

朱林夹起一片腰花，送进嘴里，赞了一声“好嫩”，放下筷子，道：“我没有到碎尸现场，凭直觉判断，仅供参考。杀人者，大概率是曾经被猥亵或者被强奸的受害者的家人。原因很简单，我们刑警面对的绝大多数案子都是普通人犯罪，遇上职业犯罪的机会极少，很多侦查员一辈子都遇不到。我在刑警支队工作二十多年，只遇到一起非常专业的犯罪。既然是普通人作案，那就从人性上思考动机。悬挂头颅是典型的报复行为，谁与许海有血海深仇，谁就是凶手。”

朱林退休后，身份转为局聘专家。他在担任刑警支队长时说话非常谨慎，说话留一分，如今非常洒脱，想到什么便直言不讳。

易思华道：“作为女性，我绝对不能原谅性侵小女孩的流氓。许海未满十四岁，刑法不能制裁他，这对小女孩以及她的家人公平吗？绝对不公平，非常不公平。当某个未成年人变成恶魔的时候，法律保护恶魔，谁来保护另一部分更为弱小的未成年人？抛开警察身份，我个人觉得应该对许海进行化学阉割，若发生第一起案子后就化学阉割，也就没有现在的悲剧。”

周涛是未婚理工男，没有易思华那种情感体验，道：“许海还没满十四岁，真要进行化学阉割，未免太残酷了。”

易思华提高声音，愤怒地道：“有一个受害者是高三学生，正在冲击清北，前程远大。这下全毁了，会给小姑娘留下一辈子的阴影，影响她一生。就因为没有满十四岁，许海屁股一拍，啥事没有，这公平吗？我敢肯定地说，广大了解内情的市民都不希望抓到凶手，都希望凶手这一次能逃脱法律制裁。我也希望神探这一次马失前蹄，抓不到凶手。”

这其实也是侯大利内心的真实想法，作为重案一组组长，他只能深埋此想法，还得依照职责，全心全意抓住杀人凶手。

周涛见易思华发火，赶紧投降，道：“易姐没有必要在这里激动，法律规定，我们只能执行。要解决具体问题只能按程序修改法律，比如，降低未成年免刑责的年龄，由十四岁降到十三岁，或者十二岁，那就一切OK。”

易思华撇了撇嘴巴，道：“和你这种没有感情的理科男交流最没有意思，你以为我不懂这一点，我谈的不是法律，而是内心情绪，是人之常情。”

坚持锻炼后，王华肚子明显瘪了下去。进了火锅馆，深藏在肚子里的馋虫还是拼命爬出来，他到厨房查看菜品，亲自挑了几样最新鲜的，乐滋滋地回到桌上，笑道：“朱支、组座，这盘三线肉很不错，尝一尝。”

“我今天晚上吃素。”侯大利果断推开三线肉，不让三线肉在眼前出现。

朱林夹起一块烫熟的三线肉，放在香油和蒜泥碟里裹了一下，放进嘴里，牙齿咬动，油脂在嘴里跳动，感叹道：“太香了，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要好好享受美食，这才是人生。我从明天开始，打算和家人出去旅行一个月。以前工作时，关心家庭少，如今正式退了，社会责任少了，就要尽家庭责任。”

侯大利给师父倒上一杯酒，举杯道：“碰杯，师父。”

朱林端起酒杯，与侯大利碰了一下，仰头喝下去，道：“退休了，其他事情都能放下，只有杨帆案我放不下，旅行回来要继续追查。我的直觉是我们很接近凶手了，就差一层窗户纸。我现在退休了，少了一些制约，说话就直率些，如果杨永福没有死，那凶手就是杨永福。”

侯大利正在率领重案一组侦办碎尸案，暂时没有时间和精力追查杨帆案，师父退休后愿意沿着当前的线索追查，那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他倒满酒，再与师父碰杯，道：“杜强在东南亚失踪后，冒用了其他人的身份。杨永福不死，极有可能会用其他人的身份。杨家有一个直系男性亲属进过看守所，即使杨永福改头换面，只要犯事，在DNA库中就有可能比对成功。”

“你这种方式是守株待兔，也是极好的方式，非常准确。但是就算比对成功，杨永福也只是更改姓名，与杨帆案没有牵连，我认为还得主动出击。我退休后，有大把时间，可以慢慢清理线索。老天对我不薄，到现在身体还不错。”朱林说得很潇洒，但放下酒杯之后，神情中依稀透出些落寞。

酒足饭饱，朱林、王华、易思华和周涛换了一个房间继续打双扣。侯大利无处可去，要了一杯茶，坐在一旁独自想心事。

易思华看到侯大利郁郁寡欢的模样，低声道：“田甜牺牲后，组座几乎没有啥笑容。这个富二代真可怜。”

提及田甜，周涛不再耍嘴皮。

朱林道：“这是没法子的事情，我从警二十多年，战友牺牲了十几个。”

易思华道：“关键是牺牲得毫无征兆，我们都没有心理准备，更别说组座。”

王华出了五张连牌，道：“警察天天要与犯罪分子战斗，所以多数牺牲都是偶然发生的。每个牺牲的警察在早上前往单位时，他本人和家人都没有想到这是永别。正因为毫无心理准备，亲人们面对牺牲时更加悲痛。我的人生逻辑就是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最后一句话，王华声音不知不觉放大了。

侯大利扭过头，道：“生死看淡，不服就干，我喜欢这一句。”

晚上十一点，大家仍然在打双扣。

侯大利接到常务副支队长陈阳的电话。陈阳道：“你赶紧上网，有一段视频在门户网站上流传，跟评的人很多。有评论说发生在江州，网监的人发现后，已经确定视频就是发生在江州，有评论说打人的人是许海，受害者是年轻女子。这有可能是一起我们没有掌握的案子。”

侯大利和朱林等人回到刑警老楼，在周涛办公室打开电脑，顺利找到陈阳所说的视频。

这是一个家庭摄像头拍摄的视频，拍摄时间显示是3月17日凌晨一点，通俗说法是3月16日晚上。

在黑白视频中，出现一个女人身影。女人身材苗条，在黑白视频中也能看出打扮时髦。她独自行走在人行道，周边没有行人。镜头里出现一个身高体壮的男人，步行缓慢，东张西望。两人交错之时，男子伸手抓住女人的胳膊。女人扬手，脱离男子掌握。女人手中有亮点，应该是香烟。随即，男子用拳头猛击女子，女子毫无还手之力，被打倒在地。男子又打了一拳，然后蹲下来，伸手抚摸女人胸部。男子摸了几把后，站起身，左右看了几眼，拖起女人来到附近花台。视频到这时，两人基本脱离监控镜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在晃动。

视频像素不高，光线昏暗，画面模糊，看不清楚面容。但是，侯大利非常熟悉许海的身材和步态，毫不犹豫做出判断：“打人者确实是许海。这事发生时间是重案一组到巴岳战训基地参训的那天晚上。具体来说，3月12日，许海强奸了汪欣桐，时隔四天，他又侵犯了这一个女子。周涛，视频比较模糊，能不能处理？”

周涛自信满满地道：“小事一桩。这个视频涉及曝光不足和运动模糊两个问题，找到原始视频就能修复。”

评论区里，有网友指出视频所在地是江州老城学院公园后门附近。有网友指认打人者是许海，列举了其诸多罪证，还晒出了挂在榕树上的头颅。另有网友说挨打的女人叫陈菲菲，还贴出了陈菲菲的相片。

侯大利、周涛、朱林、王华和易思华来到公园后门附近时，江克扬探组出现在公园后门，两三分钟后，杜峰探组、张国强探组也出现在公园后门。人多力量大，视频中出现的场景很快被找到。几分钟后，沿着视频方向找到监控镜头。视频所在的监控镜头安装在超市门口，恰好能覆盖许海打人的地方。

拿到原始视频后，周涛快速处理。处理后的视频清晰度明显增高，能看清楚许海和被害女子的五官，也能看清楚原镜头中因为曝光不足形成的阴影部分。女子躺在花台上，只露出一只脚，脚上没有裤子和鞋子。许海的身体在有规律地抽动，停止抽动后，还有拉上裤子的动作。

视频显示：女子不仅遭到殴打，还被强奸。而内网中，没有发现与此事有关的报警记录。

3月30日，许海遇害第二天，上午九点。

重案一组侦查员已经确认被殴打和强奸的女子名为陈菲菲，刚满十七岁，网友提供的线索与本人完全相符。其继父陈义明和母亲朱燕在老城菜市场经营菜摊。

侯大利、江克扬、伍强来到陈菲菲所在小区。陈家的家庭条件一般，住在一个老旧的开放式小区，与许海家所在的向阳小区颇为相似。

“我们先看自行车棚。”侯大利打了一个哈欠，没有急于上楼，在四面透风的小区溜达，同时观察着小区环境。

老小区没有车库，小车见缝插针地随处停放。左边角落有自行车棚，车棚角落停有一辆小型人力三轮车。凶手在抛尸时极有可能使用人力车，人力车中数三轮车最适合运载尸袋。侯大利蹲在人力三轮车前，观察三轮车底部。三轮车陈旧不堪，肉眼看不出是否有血迹。

江克扬往额头上抹了点风油精，问道：“有血迹吗？”

侯大利站起身，道：“塑料袋外面没有血迹，运输车辆即使沾有血迹，也应该不多，肉眼看不出来。杜峰探组在检查学院街所有三轮车，用鲁米诺查血迹，希望有所突破。”

在小区转了一圈，三人上楼，敲响了陈菲菲的家门。

陈义明听到敲门声，咬着香烟来到防盗门前，打开防盗门后，大声抱怨：“谁啊，这么早，敲个锤子。”侯大利不动声色地观察眼前之人，揣测眼前男人杀害许海的可能性。

江克扬盯着陈义明看了一眼，扬了扬警官证，道：“陈菲菲和你是什么关系？”

“是我女儿。”陈义明在昨天晚上就从一位朋友处看到公园后门的那段视频，许海如今被杀，警察找上门来很正常。

一个年轻女子出现在卧室门口，嘴唇红艳，耳朵上挂着耳机，脚上穿着细细的高跟鞋。她很冷漠地看了看客厅几人，道：“他不是我爸。”

陈义明打了个哈欠，道：“菲菲说话没大没小。警官，我是菲菲的继父。”

“让开。”年轻女子推了陈义明一把，道，“我是陈菲菲，我知道你们找我是什么事，到屋外说。”

陈义明道：“菲菲，就在家里说嘛，我给两位警官泡茶。”

陈菲菲毫不客气地道：“滚开。”

她气冲冲地走出房门，高跟鞋在地面发出“嗒嗒”的声音。侯大利、江克扬和伍强紧跟其后。陈义明在门口伸头缩脑，最终还是没有跟上去。

下了楼，陈菲菲面对警察时仍然桀骜不驯，道：“到哪里谈，公安局？”

江克扬道：“那天在公园后门发生的事情，你没报案？”

“谁他妈的放视频在网上，生儿子没屁眼。”陈菲菲骂了一句，眼睛往上瞟，又道，“报案有屁用。”

江克扬道：“那上车吧，我们到刑警大楼，确实是到办案区。我们已经通知了你的母亲，等你母亲到达之后，我们才开始询问。”

陈菲菲尖叫道：“不准让我妈知道，否则我什么都不说。”

江克扬耐心地道：“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第56条规定，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讯问未成年犯罪嫌疑人，询问未成年证人、被害人，应当通知监护人到场。应当是必须的意思，明白吗？如果你妈不来，就要通知你的继父。视频已经在江州流传，评论区还有你的相片，纸包不住火，你妈迟早会知道此事。”

陈菲菲在询问室等待时，侯大利和江克扬前往老城菜市场。原本江克扬安排另一组侦查员带朱燕到刑警新楼，侯大利坚持到菜市场，亲自探一探朱燕的虚实。

在前往老城菜市场的路途中，江克扬突然拍了额头，道：“我总觉得陈义明眼熟，一直在想是在哪里见过，终于想起来了。陈义明曾经在流动赌场出现过，当时国强去抓黄仁毅，赌徒中就有陈义明。”

侯大利道：“老克是神眼，那陈义明肯定就是赌徒了。”

江克扬打了一个电话，很快确认陈义明果然在流动赌场被抓过，而且不止一次，“钱所说陈家以前的家庭条件应该还行，只是后来陈义明沉迷赌博，这才败光了家产。陈菲菲深夜出现在公园后门，打扮里有风尘味，应该从事特殊行业”。

侯大利道：“陈菲菲没有读书，确实有风尘味，陈义明又是继父，其家人在陈菲菲被强奸后报复杀人的动机不强。”

进入老城菜市场，侯大利和江克扬站在朱燕的菜摊前。

“两位警官，找我什么事？”朱燕是菜市场里最寻常的小商户，身材略胖，穿了一件厚绒衣，绒衣上沾了不少污渍，双手还有生过冻疮的伤痕。

从朱燕的神情来看，江克扬判断她不知道女儿被殴打和强奸之事，正在斟酌用词之时。朱燕主动道：“是不是我们家那位又惹事了？这个惹祸精，肯定又去打牌。”

侯大利没有说话，观察菜摊情况。在菜摊左侧摆放着一辆人力三轮车，此辆车和小区自行车棚的那一辆款式基本相同。到目前为止，四家受害人中有两家人拥有三轮车。这种三轮车运输尸块最为方便，没有声响，载货量大，是最有可能的运输工具。

朱燕完全以为是丈夫的事情，暗骂丈夫是惹祸精，找熟人帮助守摊，然后跟随着警察来到刑警新楼。

在底楼办案区，朱燕看见女儿在房间里，感觉脑袋有点发蒙，道：“菲菲，你怎么在这里？”

陈菲菲神情冷漠，不理睬母亲。

被害人是未成年少女，需要有女警察在场，法医汤柳因此过来参加询问。她给朱燕倒了一杯水，道：“有些事情要和陈菲菲核实，她未满十八周岁，需要监护人陪同。”

朱燕道：“菲菲在江州技术学院读过书，后来没读了，找了导游工作。她胆子小得很，不会做坏事。”

汤柳道：“她是受害者。”

朱燕大吃一惊，声音发抖，道：“菲菲出什么事情了？”

陈菲菲神情冷漠地道：“我妈来了，你们想问什么，可以开始了。”

侯大利没有问话，在记录之时，认真观察陈菲菲和朱燕。

询问的正常程序结束之后，江克扬开始进入主题道：“3月16日晚上，准确地说是3月17日凌晨一点，你是不是经过公园后门？”

陈菲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道：“视频都出来了，你们就不要绕弯子，我来说事情经过。那天晚上，我的一个朋友过生日，我们在酒吧街的金色酒吧喝酒，大家玩得高兴，很晚才回家。我记不清楚是几点，反正很晚。我坐出租车，本来要到公园前门，结果喝多了酒，稀里糊涂地在后门就下了。我想穿过公园回家，结果遇到那人。他不仅殴打我，还强奸了我。”

朱燕原本还以为女儿做了啥错事，没有料到女儿被殴打和强奸，犹自不相信，道：“菲菲，你不要说谎哟。”

陈菲菲道：“我没有说谎。”

朱燕道：“我怎么不知道？”

陈菲菲想起几年前自己被陈义明一次次强奸，而母亲一无所知，哀怨之气涌了上来，道：“你每天回家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啥子事情都不知道。”

朱燕拼死拼活做事就是为了这个家庭，听到女儿抱怨，想起女儿的遭遇，无比辛酸和委屈，蒙着眼，泪水一股股就往下流。

陈菲菲道：“妈，强奸就强奸，和握手有什么区别。我都不在意，你哭什么哭。”

女儿越是这样说，当妈的哭得越是厉害。汤柳默默递了几张纸巾给朱燕。

江克扬再问道：“为什么不报警？”

陈菲菲道：“已经那样了，报警有屁用。”

江克扬道：“谁强奸你，知道吗？说一说当时的具体情况。”

“后门很黑，当时我被吓傻了，不知道谁强奸我。昨晚在论坛上看到那天晚上的视频，后来在评论区才知道那个人叫许海。被小屁孩强奸，太没有面子了。那小屁孩力气很大，我当时感觉要被弄死了。”陈菲菲说这话时，双手不停搓动，右手还抚摸颈部。

侯大利很敏锐地注意到陈菲菲的手部语言，搓动和下意识抚摸颈部说明她感受到了压力。这也就意味着，她这一段叙述有可能存在假话，或者掩饰了某些内容。

江克扬道：“你爸知道你在公园后门被许海殴打和强奸之事吗？”

陈菲菲摇头道：“我妈是老实人，傻瓜蛋一个，不知道社会上的事情。我再申明，陈义明不是我爸，我爸早就死了。陈义明知不知道我的事，我也不清楚，在家里我不和他说话，除非骂人。”

朱燕睁着泪眼，吃惊地望着女儿。女儿进入青春期以后变得特别叛逆，对人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她以为这是正常状态，岂知在公安局里听到了女儿的真心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发生在公园后门的事情基本弄清楚后，江克扬转移了话题，道：“3月28日晚上，以及3月29日凌晨，你在做什么？”

陈菲菲脑袋非常清醒，对这个问题很敏感，如刺猬一般地反问道：“你们是什么意思？怀疑我杀了许海，许海是该杀，我还没有下手，就有人下手了，他活该!”

江克扬是资深刑警，经历了太多类似的询问。经过前面几句交锋后，基本把握了陈菲菲的情绪特点，开始主动掌握询问节奏。

经过一番拉扯，陈菲菲消除了对抗心理，道：“3月28日那天晚上，我还在金色酒吧，平时我在那边唱歌。那天刚唱完，遇到有人来骚扰，我的朋友们和骚扰我的人打了一架，我就提前回来了，大约十一点吧。我妈在睡觉，呼噜声音响得不行，陈义明不知在哪里鬼混。”

询问结束，陈菲菲签字按指纹，离开办案区。

在底楼询问区，江克扬开始询问朱燕在3月28日晚和3月29日凌晨的行踪。

朱燕眼睛红红的，道：“刚才菲菲讲的是真话，全家人就我靠这个菜摊过日子，我天不亮就忙，晚上八点收摊，收摊回家要煮饭，十点就上床。天天都是这样的，没有一天耽误。”

江克扬道：“你老公什么时候睡觉？”

朱燕道：“我这人不容易睡熟，特别容易惊醒。我们夫妻早就分床了。我也不晓得他什么时候睡觉，懒得管他。义明这人没有其他坏毛病，就是喜欢打牌，为了这事吃过不少苦头，进派出所不说，我也和他打过架。”

江克扬暂时没有纠缠这个问题，道：“陈义明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不工作？”

朱燕神情暗淡下来，道：“我和陈义明是二婚。他以前还是不错的，在菜市有个肉摊，生意做得挺好。我和他结婚以后，才开了这个菜摊，一个菜摊和一个肉摊，挣点碎银子，养家糊口没有问题。陈义明后来交了几个烂朋友，本来就是一个卖肉的，听几个烂朋友神吹，投资搞乡村旅游，五个人投入三百多万，两年时间亏得干干净净。后来他还学会了赌博，把原本还不错的家弄败了。我和他结婚后，一直没有孩子，他也没有怪我。我念着这情，没有想着和他离婚。”

听到“肉摊”两个字，侯大利和江克扬都竖起了耳朵，警惕起来。

当江克扬再次问起陈义明在3月28日晚至3月29日凌晨的去向时，朱燕用力摇头，道：“我们夫妻分床好久了，我每天在菜市场忙十几个小时，太累，回家就睡觉。菲菲遇到这事，我这当妈的有责任。我只想着给家里赚钱，没有精力照顾菲菲。”

这是一个勤劳朴实的妇女，在侯大利眼中多少有些愚昧。他暗自纳闷：陈菲菲风尘气很重，当母亲的怎么就没有发现？

询问结束后，母女俩在底楼见面。朱燕扑上去抱着女儿，道：“菲菲，都是妈妈不好。你小时候成绩挺好，如果想读书，妈砸锅卖铁都要送你去念。”

陈菲菲遭遇的事情远非母亲所能想象，读书更是遥远的往事，和她现在所想所要的根本不沾边。她稍稍用力抗拒母亲的拥抱，道：“我们回家再说。”

走出刑警新楼，朱燕抹了眼泪，道：“我还得回菜市场一趟，是钟阿姨在帮我守摊。我早点收摊，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侯大利和江克扬并排站在办公室窗口，从窗口望向街道。朱燕和陈菲菲一前一后走出大门，在门口说了几句，陈菲菲坐出租车离开，朱燕走到稍远的一处公交站。

江克扬道：“陈义明是继父，好赌成性，杀人的动机不强。”

侯大利回想着陈菲菲的身体语言，道：“陈菲菲没有完全说真话，她和陈义明关系复杂，不像是正常的继父和女儿的关系。”

江克扬叹息一声，道：“我也看出这点，陈义明看陈菲菲的眼神不对劲，色眯眯的。朱燕是个好女人，就是有点蠢。”

侯大利道：“这种畸形关系往往会产生畸形的心态，这也是我们的重点目标。”

陈菲菲坐出租车独自回家，陈义明早就等在家了，急切地道：“菲菲，他们问什么了？”

陈菲菲走进自己的小屋，把小包扔到床上，没有用正眼看继父，道：“还能问什么，问我视频里的事情。”她推开越靠越近的陈义明，道：“就这些事，你滚出去。”

陈义明退后一步，顺手拍了一下陈菲菲的屁股，嬉皮笑脸地道：“我有一个好主意。许海的爸爸叫许大光，许大光这些年开采砂厂赚了大钱，真是大钱，他家有别墅，上下四层。我虽然没有去过，但打牌的朋友去过。许海是独子，如今被人砍死，许海就断了根。你如果怀了许海的小孩，肯定能从许大光那里弄笔大钱。给钱，就生，不给钱，孩子就不生下来，让许家绝后。”

陈菲菲骂了一句：“神经病，我又没有怀孕。”

“警察把你带走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一个天才想法。许海和你做过爱，你有可能怀孕吧。不管是否怀孕，你赶紧弄大肚子。许大光若是知道许海有后代，肯定舍得花钱。你想办法怀上，我出面找许大光要钱。”陈义明见继女神情犹豫，没有断然拒绝，心知有戏，道，“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当前最紧要的是怀上娃儿。上次给你说过的大生意，明天就要过来。你别让大老板戴避孕套，价格还要高些，两头都可以要钱。”

陈菲菲早就想离开这个肮脏的家庭，听到陈义明的烂主意，想了想，决定等怀孕后亲自找许大光，得了钱，一分都不给陈义明这个烂人。她将陈义明推出门，躺在床上，琢磨这个有些冒险的计划。

躺了一会儿，她想起了在菜市场操劳的母亲。

母亲朱燕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可是母亲太傻，每天和牛一样做事，却被那个臭男人玩得团团转，对发生在亲生女儿身上的噩梦一无所知。她拿起手机，给母亲打了电话。

朱燕接通电话，道：“菲菲，回家了吗？妈妈早点收摊，给你带了牛肉，晚上我们吃辣椒炒牛肉，这是妈妈的拿手菜。牛肉贵点就贵点，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吃顿晚饭。”

“没事，我挂了。今天我在外面吃饭，别管我。”陈菲菲听到“一家三口”就感觉要吐，觉得母亲实在蠢得不可理喻，挂断电话。

听到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声音，朱燕发了一会儿呆，想着女儿被强奸和殴打，眼泪又往下流。

“朱大姐，你哭啥？”附近的摊贩问道。

朱燕擦眼泪，道：“我没哭，沙子迷了眼睛。”

第六章 走访排查受害者家庭

3月30日，许海遇害第二天，下午两点。

市刑警支队在会议室召开了简短座谈会，欢送老支队长朱林光荣退休。办理退休手续后，朱林越发仙风道骨，眉毛比以前更长，往日杀气十足的剑眉变成清秀眉，眼神通透豁达。他穿了一身没有符号标志的警服，端着一个泡着枸杞的茶杯，活脱脱就是一个退休老头。

政委杨英主持会议，回顾了朱林三十年来的从警经历，讲到所有老警察最终都要离开他们的战场，情到深处，语带哽咽。朱林在会前一直告诫自己不要掉泪，杨英哽咽时，他的眼中也是泪花闪动。

会后，朱林来到侯大利办公室。他将茶杯放在一旁，接过徒弟递过来的茶杯，吹了一口根根竖立在杯中的毛峰，轻啜一口，感慨地道：“每个刑警指挥员都会在从警生涯中留下遗憾，这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和是否有能力、是否勤劳没有关系。战刚和我聊了很久，谈起铁屏山打拐之役，他一直深感遗憾，说是对不起田甜和唐有德。”

侯大利听到铁屏山三个字，心脏就如被针刺了一下。

朱林拍了拍侯大利肩膀，以示安慰，又道：“战刚总结了铁屏山之役的三条不足，一是情报工作不够细致；二是我们与地方配合得不够；三是侦查员疲于办案，训练不足。我在临退休前利用105专案组这个平台解决了大部分遗憾，非常幸运。这一段时间我经常回忆参加工作以来的点点滴滴，梳理了不少我经办各类案件留下的经验教训。改天，我把这个回忆录交给你。”

“师父，我们抽时间钓鱼。钓鱼后，我到你家里取回忆录。”这是非常宝贵的经验和资料，以师父传授给徒弟的方式把一代刑警的心得留了下来。侯大利明白其中的珍贵性，用力藏起内心的伤痛。

朱林道：“你如今是重案一组组长，这是坐在火上烤的位置，别想着陪我钓鱼了。我和老姜钓鱼，到时你过来吃饭就行了。退休后，我就专心研究杨帆案。以你的岗位，在没有明确线索下，很难抽出大量时间和精力来办杨帆案。我是市局聘任的刑侦专家，恰好适合在专案组办杨帆案。”

“师父紧盯此案，那是最好不过。”杨帆遇害之事是侯大利心中的一根刺，如今他作为重案一组组长，肩扛沉甸甸的责任，凶案一件接一件，确实抽不出太多精力去追踪线索很少的杨帆案，这是现实。由师父朱林紧盯此案是当前最佳选择。他和朱林关系深厚，也没有说谢谢之类的客气话。

朱林道：“你入警已经三年了，考虑过回国龙集团吗？你父亲一直希望你能够继承家业。”

“我暂时没有回国龙集团的想法。”侯大利以前有过办完杨帆案就离开警队的想法，也是如此答复父母的。田甜牺牲后，他与警队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明显变化，以前或多或少游离在集体之外，如今渐渐融入警队，警队生活成为人生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完成追凶任务。

送走朱林，侯大利在办公室研究碎尸案卷宗，查找有可能被忽视的细节。

307室，江克扬在办公室与卓家女主人王芳取得联系。

去年秋季，许海在学校伤害卓佳后，大摇大摆走出公安局，卓家人对公安局很不满，除了骂娘以外，还质疑许海家里是否有背景，打电话向督察和媒体控告办案单位与黑社会勾结。因此，王芳接到江克扬电话后，态度冷淡，道：“你们来过多少次了？还要来，来了有用吗？”

江克扬是从基层摸爬滚打起来的老刑警，受过太多委屈，听到王芳带刺的话并不生气，还有意套话，道：“多来几趟，说明我们工作认真负责，希望你也能够配合。”

对方态度良好，王芳也不好再发牢骚，道：“我们的想法很简单，让许海坐牢。”

许海是在昨天遇害的，消息部分扩散，王芳极有可能不知道碎尸案。江克扬没有在电话里细说此事，道：“见面再说，等一会儿我就到财税家属院。”

王芳昨夜失眠，睡了一个大懒觉，知道有外人要来，赶紧换衣服，手脚利索地打扫房间。

江克扬和侯大利一起来到车库。他坐上越野车副驾驶座，指了指侯大利的白手套，道：“每次看到白手套我都想笑，组座是全局唯一开车戴白手套的。”

“说明你还没有习惯，习惯后你就会忘记我戴着白手套。那次在金江寺，你一眼就认出逃犯，这个眼力挺厉害。”侯大利本人在十年前车祸受伤后便具有特殊记忆力，双眼几乎像是摄像机一般，能快速而敏锐地捕捉每一个细节。一旦闭上眼睛，关注的画面便会自动跃入脑中，细节清晰，结构明确，就像是摄像机的画面回放功能一样。这个能力在重建犯罪现场上有独特优势。他有些好奇江克扬如何做到在一大群人中间准确辨别出逃犯。

江克扬对自己的本事不以为意，道：“卖油翁而已，在火车站派出所练出的笨功夫，跟着一个老民警学的。那位老民警有一套研究面部特征的方法，比如，一个人的脸可以分为方形、长方形、圆形、椭圆形等；从侧面看一个人的头部，包括方形、长方形等十来种。眉毛、头发、前额、眼睫毛、眼睛、鼻子、颧骨、耳朵、嘴唇、下巴和皮肤也可以分成很多类。我们没有掌握分类之时，脑中没有概念，会无视非常明显的脸部特征，不知道如何记忆。当我们掌握了分类、有了基本概念后，就能快速有效记忆。在金江寺出现的逃犯，头部侧面是下巴后削、前额隆起的三角形，鼻子是带尖的鹰钩鼻，嘴唇厚而外翻。这些特征太明显，想认不出都难。”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有空我向你学一学这套识人术。你可以和老葛合作，肯定能开发一套快速识别面貌的系统。”侯大利翘起大拇指，发自内心夸奖。

江克扬道：“组长的擒拿技术让我开了眼。我在车站派出所也练过，只是没有练到家，我们这一行是真危险，稍不留意就会出大事。金江寺那一次，如果对方有机会开枪，后果不能想象。”

侯大利认真地道：“我们以后实施抓捕时，在条件允许下，尽量在相对保险的情况下实施抓捕。只要不是罪大恶极的凶犯，这次没有条件抓捕，那就放在下次，不要硬碰硬。抓人是我们的职业，我们没有抓到人，那就继续抓。多抓几次，总能抓到。这应该被列为重案一组的抓捕原则，保护自己，是为了更好地战斗。”

田甜牺牲之后，侯大利痛定思痛，制定了两个与抓捕相关的原则：一是力争每次抓捕都要在武器和人数上形成绝对优势，这样就能减少队友的伤亡；二是在抓捕时机上要尽量做到趁其不备，减少强攻。

金江寺之战就是在逃犯跨过高门槛瞬间，利用其重心不稳之机，迅速将其扑倒。

江克扬对此深有同感，道：“我们不要想着当英雄，就当普通侦查员，能办成事，又平平安安。”

侯大利道：“只要同事们愿意学擒拿技术，随时可以互相练习。我们和一般单位同事不一样，会一起面对危险。练习格斗技术，为了自己，也为了战友，我绝对不会藏私。江州大酒店健身房设备最好，一组同事以后都可以免费使用，里面有一个教官是退役武警，格斗高手，大家愿意学，随时可以和他联系。”

聊了些杂事，话题又转回到碎尸案。

江克扬道：“马儿、老伍和老袁拷贝了大量视频回来，不仅仅有案发当天的视频，还有案发前一个月的视频。原本想请视频大队帮助，结果视频大队主要人员全部扑在纵火案上，根本抽不出人手。105专案组能不能过来帮助看视频？”

“朱支退休了，没有常务副组长，战刚局长在直接负责105专案组，我请示他，把周涛和易思华弄过来协助看视频，王华留在105专案组处理日常事务。”侯大利随即使用蓝牙耳机，向105专案组组长刘战刚请示。

刘战刚很爽快地同意让周涛和易思华协助检查视频。

越野车在车流中缓慢行驶，不时遇到红灯。江克扬骂了两句“烂交通”后，道：“说实话，办这个案子，我其实挺矛盾，许海就是一个天生的犯罪分子，这一次他不出事，最终肯定会犯下大案。我真心不想把凶手找出来，这是政治不正确的话，也只能在这里聊一聊。”

“我和田甜逛金色天街的时候，偶遇过许海，他站在扶梯下偷窥女人裙底，非常猥琐。田甜离开金色天街后一直在说应该降低绝对无刑事责任年龄，这和不少同事的观点一致。如果江州工读学校还保留，杨杜丹丹出事以后，强制送许海进工读学校，汪欣桐、陈菲菲就不会被强奸。许海也就不会被分尸。”聊天时，侯大利轻轻按了按喇叭，提醒一个骑摩托车的骑手靠边，不要挡在主道上。摩托车手脾气暴躁，回头望了一眼越野车，骂了一句：“开豪车了不起啊!老子就是不让，你把老子吃了。”

江克扬望着嚣张的摩托车手，道：“若是以前，亮出警察身份，对方肯定乖乖让路。现在，我亮出警察身份，对方肯定会不依不饶，还要蹬鼻子上脸。世道变了，我们也得变。”

侯大利不想和这种闲人啰唆，打开音响，吉他曲《雨滴》的旋律便在车内跳跃。摩托车骑手见对手没有反应，也觉无趣，加快速度，消失在滚滚车流之中。

说话间，越野车来到学院街。

卓佳所住小区是财税家属院，距离许海家约有四百米，距离大象坡最近的入口有五百米左右。小区体量不大，只有一个门进出小区。侯大利和江克扬亮出证件进入小区，先绕着小区转了一圈，观察情况。

财税家属院只有八幢楼，被一圈门面房包围，门面房皆卖给财税系统职工。多数职工将门面房租了出去，少数职工家庭自用。门面房在中庭都开有一道门，这就意味着拥有门面房的人家可以通过门面房随意进出小区，门卫无法控制这一部分人流。

侯大利和江克扬几乎同时发现了这个问题。侯大利取出小本子，记下观察到的情况。

江克扬敲开卓家房门，出示证件。中年女子王芳面对面与警察见面之时，态度比起在电话里有所缓和，道：“请进，不用换鞋，用鞋套。”

侯大利在弯腰穿鞋套时，观察室内情况。这是一个生活尚可的家庭，电器还算新潮，至少不落伍。

一个老人到外面客厅接了水，回到卧室。

王芳看了警官证，有些惊讶地道：“刑警支队的？你们不是江阳区刑警大队的？”

江克扬道：“今天和你谈话，需要录音。”

王芳有些发蒙，道：“刑警支队的，找我做啥？”

侯大利小心观察王芳的表情。从电话的内容以及现在的细微表情来看，王芳应该还不知道许海被杀。

江克扬道：“你丈夫不在家？”

“他去拿货，一会儿就回来。”王芳目光在侯大利白色鬓角处短暂停留，道，“两位来找我们，肯定和许海有关，是不是许海又做了坏事？”

一名手提头盔的中年男子开门而入，没有顾得上招呼家中客人，大声道：“芳，许海被人砍死了，砍成一堆烂肉，脑袋都被挂了起来。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今天我要大醉一场!”

王芳道：“真的？”

中年男子道：“我刚才拿货，听到这个消息，确实有这回事。”

王芳随即向两位刑警支队的警官求证此事，得到肯定回答后，突然间爆发出一阵狂笑，大声唱道：“咱们老百姓啊，今儿个真高兴。”唱了几句，她又抓起手机，打通电话，道：“爸，许海那个狗东西被人杀了，有人替我们报了仇。赶紧回来，我们烫火锅，今天你可以放开喝酒。”

王芳沉浸在快乐中，最初还挺兴奋，与孩子外公打电话时候，讲述起女儿受侵害之事，情绪不知不觉又低落下来。

卓佳的爷爷、奶奶听到这个消息都很高兴。卓佳奶奶从冰箱里拿出早上杀好的老鸭子，准备晚上做酸萝卜老鸭汤。这是全家人都喜欢的一道菜，自从卓佳受到侵害以后，家里人都不开心，吃饭总是不香。卓佳奶奶早上看到菜市场难得一见的老鸭子，买回来准备熬汤，没有料到等来一个大好消息。她挥舞菜刀，砍得菜板砰砰作响，还跟着儿媳妇唱：“咱们老百姓啊，今儿个真高兴。”

侯大利和江克扬耐心地坐在沙发上，没有打扰卓家人发泄情绪。

卓越撕开香烟，发给沙发上坐着的两位侦查员，道：“许海死了，你们跑来找我们，难道怀疑我们杀人？”

江克扬道：“我们是例行调查，希望能够理解。”

王芳气愤地道：“许海就是混账玩意儿，死了就死了，大快人心。你们公安别管这事，真要抓到那个行侠仗义的好汉，大家都会骂公安没长眼睛。”

卓越道：“你不要在这里打胡乱说，警察有警察的职责。想问什么问题，我们配合。说得脱才走得脱，说不清，我们还有麻烦。”

侯大利和江克扬主要调查卓越和王芳在3月28日晚上到3月29日凌晨的行踪。如果卓越和王芳没有作案时间，自然排除。

“我喜欢看悬疑推理小说，懂得起你们的套路，你们要找不在场证明。我老婆每天要守咖啡店，店里有员工，晚上十二点准时打烊，店里员工可以证明，店里还有视频。我下班就到学校接女儿，回家给女儿做饭，然后辅导女儿做作业。整个晚上没有出门，我爸我妈可以证明。”卓越又很郑重地道，“我女儿曾经受过伤害，不希望再被打扰。我们已经很配合了，你们绝对不能去找我的女儿，她还是未成年人，伤疤刚刚好，不想再被揭开。”

江克扬道：“我们有很多方法可以印证你们的说法，暂时可以不与你女儿接触。而且即使要与她见面，也得有监护人在场。”

侯大利没有发问，仔细听对方叙述，以自己的视角观察，寻找有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

按照程序是否正式，侦查询问可分为正式询问和非正式询问。

正式询问是指侦查人员依照法定程序进行的、具有法律效力的询问。侦查人员在实施正式询问之前，应向被询问人出示侦查机关的证明文件，告知其享有的法定权利、承担的法定义务以及陈述的法律意义。正式询问的对象一般为证人和被害人。

非正式询问是指侦查人员为了了解案情与有关群众进行的一般性谈话，其结果不具备法律效力，可以不制做笔录。非正式询问的对象可以是被害人和有关群众，也可以是知情人或者嫌疑对象。

卓越和王芳不是碎尸案的证人和被害人，侯大利和江克扬来到卓家只是开展一般性谈话，以便了解案情。在这个过程中，如果发现了异常情况，非正式询问也可以向正式询问转化。

询问结束，侯大利和江克扬离开卓家。在小区门口，他们停下脚步，与门卫闲谈。几句话之后，江克扬就巧妙地将话题转到卓越身上。门卫接过江克扬递来的香烟，狠吸一口，道：“卓越是个好男人，每天晚上都会开摩托接王芳，几乎不落空。”

江克扬道：“卓家有没有门面？”

门卫领着王华来到左侧第四间门面，道：“这就是卓家的门面，平时主要是卓越在经营。”

卓家门面在中间位置，门面附近没见监控镜头。

江克扬道：“卓家有没有自行车或者三轮车？”

门卫道：“有一辆三轮车，平时用来收货。”

江克扬平时言语不多，今天显示了自来熟的本事，与门卫聊得很起劲。在刑警中有一句俗话，有本事的刑警要“找得到人，敲得开门，说得起话，办得成事”。侯大利是学院派，喜欢研究刑事技术，在办案上有独到之处，但是论及调查走访的本事，还真不如在一线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侦查员。

侯大利在商店前面走了一圈，在几家开门的商店外放慢脚步，观察商店内部情况。商店结构相同，前面有一道面对公路的门，后面还有一道小门能够进入小区。也就是说，有门面的人家可以随时进出小区，门卫无法发现。

坐上越野车，侯大利问道：“老克，你是什么看法？”

江克扬道：“我觉得这家人作案的可能性不大。第一，从王芳的反应来看，她是刚刚才知道许海被杀，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烟幕弹；第二，王芳开咖啡厅，卓越在家带孩子，并且准时接王芳下班，应该没有作案时间。”

侯大利细细回想和卓家诸人谈话的场景，道：“首先排除王芳和卓佳奶奶，卓佳奶奶七十来岁，年老体弱，没有体力碎尸和抛尸。王芳在咖啡馆工作，晚上十一点打烊，这一点卓越和卓佳爷爷奶奶都可以作证，查一查小区视频，应该问题不大。目前就剩下两个男人，卓越和卓佳爷爷。”

王华道：“卓家老爷子七十六岁，怕是没有这个精力了。”

“卓佳睡觉怕黑，所以卓佳奶奶陪着卓佳睡觉，两人在一间屋里，可以互相印证。卓家老爷子独自睡觉，始终无法印证。卓越在十二点的时候骑摩托载着王芳一起回家，门口有监控，还有门卫，所以不太可能作假。从晚上十点到十二点这个时间段，卓越有接近两个小时独处，有作案时间。但是，他没有抛尸时间，除非回家以后又出来。卓家有自营门面房，可以自由出入，不经过门卫眼睛，监控也看不到。我们可以这样设定，卓越从十二点回家后再次离开家，从门面房离开小区，骑三轮车来到许海家，这里完全可能的。”

侯大利又道：“从案卷材料来看，卓佳下身受了伤，处女膜被破坏，当时卓越不承认是强奸未遂，态度很激烈。所以，他有杀害许海的动机。”

离开卓家，侯大利和江克扬来到东城小学，找到卓佳和许海当时的班主任肖小云。

肖小云三十刚出头，看罢证件，用眼神示意两位警察。

办公室还有四个老师，表面上在低头做事，实则所有注意力都在肖小云和来者这边。

江克扬看懂了肖小云的眼神，道：“肖老师有课没有，如果没有课，找一个安静地方，我们向你了解一些事。”

肖小云点头道：“下一节没课，我们在外面谈，免得影响其他老师。”

东城小学是江阳区排名靠前的小学，历史悠久，校园有许多大树。在操场角落有一处读书亭，上课时没有学生，正好适合谈话。

碎尸案昨天发生，消息已经传到学校，肖小云知道许海已经遇害，略微紧张，用手轻轻理了理头发，道：“两位警官找我是问许海的事吧，许海曾经是我的学生，出事后就转学了，后面的事情我就完全不了解了。许海侵犯卓佳，这事对我的影响极为不好。如果不是家在这边，我会申请调学校。”

侯大利的目光从不远处的一号教学楼收回，道：“许海在昨天晚上被杀了。”

肖小云神情复杂地道：“我知道，听说了。”

侯大利道：“我想了解许海猥亵卓佳前后的经过，越详细越好。”

“我从一年级就带这个班，对很多同学进校时的情景都记忆深刻。许海进校时是一个普通小孩，第一天还哭哭啼啼的。一年级、二年级，许海也还是正常小孩，成绩中等。到了三年级，他的个子猛地蹿了起来，一米七多了，到了五年级，就长到一米八的大个子。当时江州一中篮球队还特意带他测了骨龄，说是要长到一米九以上。如果没有在六年级发生那件事，他可能就进入江州一中篮球队了。”

许海猥亵卓佳后，班主任、年级组长和一位副校长都挨了处分，肖小云提起许海总会痛骂，可是当听到许海被杀之后，她还是感到难受，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许海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他的家庭要承担主要责任。小学三年级之前，许海成绩不错，各方面表现都很正常。三年级后，许海成绩开始下滑。我去家访，才发现许海家里条件非常糟糕，许海爸爸、妈妈在外面做生意，听说开了厂，应该挺有钱。许海爷爷奶奶的家居然是家庭麻将馆。我去家访的时候，外面客厅有四桌麻将，吵得不行。许海一个人在房间，房门紧锁，许海奶奶敲了半天门，许海才打开房门。开门时，他还骂骂咧咧，很生气的样子，看到我才闭嘴，解释说因为外面打麻将的声音太响才戴上耳机，所以没有听到敲门。”肖小云嘴巴很是利索，开口后，便停不下来，滔滔不绝地讲了下去。

“许海奶奶让许海去倒茶，我坐在许海电脑旁边，想看一看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在看什么，便顺手拿起鼠标，点开浏览记录。点开链接后，我吓了一跳，这是一个黄色网站，画面上全是极端不雅的男男女女，弄得我和许海奶奶都很尴尬。许海回来，刚好看到我关页面，脸色瞬间就变了。我还是很讲究工作方法的，没有当面说这事。第二天上课，我把许海叫到办公室，准备和他谈一谈哪些网站小学生不能上。许海坚决不承认自己在看黄色网站，说这台电脑是他和爸爸共用的，是他爸爸看了不应该看的网站。我相信了许海，刚满10岁的孩子，应该不会上黄色网站。另一方面，我意识到许海玩电脑不是一天两天。我后来特意和许海爸爸进行电话沟通，当然，我给许海爸爸留了面子，没有谈到黄色网站的事情，只是以许海成绩下降为理由，建议不要把电脑放在孩子房间，大人要适度管控。”

“后来，你到过许海家吗？”许海房间的细节完全在侯大利脑海里。他清楚地记得被暂扣电脑留下的痕迹。这就意味着，肖小云给许海爸爸提出的建议是对牛弹琴，许海房间里依然有一台电脑，也就是说许海从三年级开始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浏览黄色网站。

肖小云道：“我们是大班，超过60人，要想全部家访是不可能的。有两次许海和同学打架，我想请许海爸爸或者妈妈到学校来谈一谈，交换意见，结果许海爸妈都没有来，还是许海爷爷来的。既然家长不重视教育，我也不会花太多时间在他的孩子身上。许海的成绩越来越差，我很失望，基本放弃了他。我以为许海只是成绩不好而己，没有想到他品德败坏。每个小孩在最初阶段都是一张白纸，长成什么样子，家庭、学校和社会都有责任。许海虽然不算是留守儿童，但是和留守儿童差不了多少。他的父母忙着开厂，难得回来一次，五年多时间，一次都没有到过学校。许海住在爷爷奶奶家里，客厅就是麻将馆，这根本不是学习的环境。”

江克扬到校内的小卖部买了几瓶水，递了一瓶给肖小云，道：“肖老师，喝口水，慢慢讲。”

肖小云喝了口水，道：“我的话是不是多了？”

侯大利道：“不多，很有道理。”

肖小云又道：“出了那件丑事以后，卓家最初还以为会把许海抓起来，后来他们明白许海什么责任都不用负，跑到学校来闹，坚决要求不准许海继续回来读书。许海爸爸这才第一次出现，许海爸爸叫许大光，长得很高大，一脸横肉，满眼杀气，说实话，他站在我面前，我真是害怕，不敢惹他。许大光把《义务教育法》和《未成年人保护法》拍在桌上，说我们不让许海上学就是违法。许海妈妈也是厉害女人，在办公室公开宣布许海和卓佳是在耍朋友，是卓佳主动勾引许海。在教师办公室吵闹一阵后，许大光和他老婆又前往校长办公室。吵闹一阵后，许海爸妈愤然离开。不一会儿，学校大门就被上百人围住了。我们校长是文弱书生，哪里经得起这种阵仗。江阳区教育局出面以后，为了平息事件，同意许海继续读书。教育局考虑得很全面，把许海转学到最好的江阳实验小学。实验小学是江阳区最好的小学，大家为了进这所小学挤破了脑袋，没有过硬的关系根本无法转学到这所学校。许海由于猥亵女同学，反而转学到实验小学，老师议论这事，都觉得这是一个黑色幽默。后来听说他在实验小学又出了事，之所以出事，是因为没有从思想根源上解决问题。”

侯大利道：“卓佳的家庭情况怎么样？”

肖小云道：“卓佳妈妈王芳应该是帮着守一个咖啡店，卓佳爸爸卓越就在小区开了一家商店，家庭条件还可以。卓家从小多才多艺，在校外辅导班学过美术，所以那天留下画墙报。出事后，卓家准备找许大光赔钱，许大光的态度就是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几个许家人还到了王芳所在的咖啡店。许家人都是大个子，虎背熊腰，凶神恶煞。王芳怕丢了工作，只得妥协，不再提民事赔偿的事情。卓越瘦瘦小小的，根本不是许大光的对手。”

离开小学，还未到下班时间，江克扬紧接着联系了另一个受害者家庭。在前往实验小学时，江克扬坐在副驾驶座翻阅卷宗，道：“杨杜丹丹差点被强奸，杜耀本人和许海打过架，被派出所拘留，再被单位处分，有杀人动机。我怎么越翻材料越憋屈，如果凶手真是四个受害家庭中的一个，被我们送进监狱，我肯定会过意不去。”

在这个问题上，侯大利内心深处也时常交战。从警察职业道德以及法律的角度来说，抓住杀人凶手是应尽之责；另一方面，许海确实是恶迹斑斑的坏人，用死有余辜来形容非常贴切。田甜对许海深恶痛绝，多次说这是一个天生的坏胚子。他听到江克扬所言，田甜说这话时的表情浮现出来，仿佛就在眼前，似乎触手可得，却永远也触不到了。

侯大利和江克扬来到小学操场。操场右侧有一群少年在踢足球，呼喊声此起彼伏。操场左侧没有建筑物，是一座小缓坡，相对高度也就二十来米，植被茂盛，杂草丛生，生机勃勃。小缓坡处在球场区域，因为有一片茂密树林而成为相对隐蔽区。

侯大利钻入树丛，透过树木间隙能清楚看到远处的球场。他走出树林，道：“不少校园内的恶性案件都发生在校园角落的绿化带。从专业角度来看，校园最好不留死角，这样可以减少很多隐患。特别是有些大校园，存在非常隐蔽的角落，成为恶性案件高发区。”

江克扬道：“校园内的恶性案件总体很少，为了数十年一遇的案子把校园弄得光秃秃的，得不偿失。”

家属区位于校园内，没有修围墙。侯大利和江克扬沿着二单元上楼，敲响杜家大门。

杜耀听到门铃，出来开门，双手抱在胸前，略带敌视地看着两位警察。她查看证件之后，才让警察进入房间。

“你的手受伤了？”侯大利目光停在杜耀左手掌上。左手掌上缠有纱布，从侦查角度来看左手掌的伤口就有特殊意义，或者是被对方反抗所伤，或者是在捅刺对方时自伤，或者是在碎尸中受伤。

杜耀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淡淡地道：“不小心弄伤了。”

侯大利没有立刻深究这个问题，开始打量房屋陈设，寻找有无强迫症痕迹。

江克扬很有默契地接过话题，道：“杨杜丹丹在家吗？”

杜耀身高有一米七八，退役多年，没有发胖，仍然保持着运动员体形。她“哼”了一声，道：“事情过去这么久，既然无法处理那个杂种，那我们就当鸵鸟，假装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我和老公可以自欺欺人，但是无法欺骗丹丹，那件事情对她来说是噩梦，永远的噩梦。她以前开朗活泼，如今没有了笑容，极不喜欢接触外人。你们打电话后，外公、外婆带丹丹出去了。”

江克扬解释道：“我们的谈话比较敏感，我是提醒让你女儿回避。”

“既然你们知道我女儿受到伤害，怎么能一点措施都不采取，还让这个杂种到学院附中读初一，让他又有机会祸害其他小姑娘。你们为什么不送那个杂种到工读学校，这就是不作为，姑息养奸，后面的事情和你们有直接关系。”

自从许海走出公安局大门，杜耀从理智上知道公安不过是依法行事，可是从情感上觉得公安站在坏人一边，产生了强烈的抵触情绪。她向年龄稍长些的警察进行倾诉，把年轻的帅警察当成了跟班。杜耀有着运动员特有的直爽，说话时，毫不避讳地用手指向江克扬，这是稍稍具有冒犯性的手势，表达了她的愤怒之情。这个动作和以前暴揍许海的行为是一致的，显示出杜耀具有攻击性，而且对自己的身体能力有潜意识的自信。

说到这里，她意识到眼前的两名公安不是派出所民警，应该有其他事情，道：“抱歉，我情绪有些激动。你们找我是什么事情？”

江克扬收起笑容，挺直腰，道：“许海29日凌晨遇害，我们来了解情况。我们谈话要录音，可以吗？”

“要录就录，身正不怕影子斜。”说完这句，杜耀又道，“我没有听得太清楚，许海是什么情况？”

江克扬道：“许海被杀了。你不知道吗？”

杜耀双手交叉，来回搓动，道：“许海被杀了，我不知道。最近心情不好，身体不舒服，我请了公休假，一直在家里。许海被杀了，你们两人到我家里来做什么？”说了这句话，她的情绪爆发，道：“许海被杀了，你们跑到我们家来做什么，难道怀疑我们杀了人？想起那个杂种，我还真想杀他，可是我还有女儿，下不了决心。这人有种，敢想敢做，我敬他是条汉子。”

杜耀的反应和卓越很接近。

侯大利站在杜耀身侧，仔细观察其表情和身体语言。杜耀最初说话时，双手不停来回搓动，这说明她比较紧张。后来双手不再搓动，身体却又不停摆动，这也说明她内心有所不安。

爆发之后，杜耀脸上露出笑容，道：“不管怎么说，许海被杀是件大好事。你们想问什么，直接点，我不会隐瞒。”

侯大利示意江克扬后，问道：“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你曾经打过许海？”

杜耀微微转动身体，面对年轻警察，道：“这个杂种活该被打。他没满十四岁，个子超过一米八，肌肉也不错。我练皮划艇出身，有一把力气，否则还打不过他。丹丹长期坚持锻炼，身体不弱，敢反抗，否则肯定被祸害了。”

侯大利道：“3月28日晚上十点后，你在哪里？有谁能够证明？”

杜耀道：“晚上十点，我带小孩睡觉。找人证明我睡觉？你们想得出来。”

侯大利继续打量房间摆设，道：“那天晚上，你老公杨智在哪里？”

杜耀道：“杨智在阳州做生意，平时不在家。”

侯大利道：“小孩的外公和外婆平时在家？”

杜耀道：“这是老房子，两室一厅带一厨一卫。我爸我妈住的另一套房子，是老同事的房子，平时没人住。丹丹出事后，他们才搬过来，多一些照应。出事那一天，我在煮早餐，丹丹一个人在操场跑步，校园内部本来很安全的，谁知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丹丹回来后，披头散发，上衣和裤子都被撕掉，我吓坏了。报警前，我提着菜刀到外面找那个杂种，若是当时能找到，肯定会砍了他。”

侯大利道：“杨智什么时候回家？是开车回家还是坐大巴回来？”

“孩子出事以后，杨智放下生意，回江州陪女儿。事情过去后，他才回阳州。昨天晚上，杨智在阳州陪朋友喝酒，这事都可以调查，做不了假。他以前是羽毛球运动员，不是超人，在阳州喝完酒再开车跑到江州杀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农村杀头猪都得好好准备，何况杀人。”

杜耀在叙述这一段时，眼睛眨动得比刚才快一些，身体再次有轻微摆动。

侯大利从杜耀的身体语言中，读出了其中蕴含的某种焦虑。不能肯定是说谎，但是这一段叙述中应该有某种不确定因素。他想起了王芳得知许海遇害后的反应，道：“杜老师，你知道了许海遇害的消息，不给老公说吗？”

“看我高兴得忘了这事。”杜耀感到鼻子有些痒，摸了摸鼻子，拿起手机，道，“我进卧室给老公和孩子的外公、外婆打电话，让他们也高兴。”

杜耀进卧室后，很快从卧室传来了兴高采烈的声音：“老公，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许海被杀了，有两个公安在家里，他们说的，肯定是真的。”随后又传来杜耀给父母打电话的声音。

电话声音很大，二人站在客厅听得很清楚。

打完电话，杜耀从卧室出来，喜笑颜开。

侯大利道：“其他几个被许海伤害的家庭听到这个消息，也会高兴的。”

杜耀道：“丹丹胆子大，还击了许海，受到的伤害最轻，加上经常外出参加体育比赛，心理还算健康。有两个女孩身心都严重受伤，搞不好一辈子都毁了。许海是杂种，如果长大成人，不知会害多少人。你们能不能高抬贵手，走一走过场，这事别太较真了。”

这是很熟悉的说法，侯大利道：“你们几家人见过面？”

杜耀道：“我们三家人因为都受到过伤害，互相认识，谈不上深交，认识而己。”

聊了一会儿，对立的气氛渐渐消失了。侯大利道：“杜老师的手是怎么受伤的，我能不能看一看伤口？”

杜耀道：“摔了一跤，手撑在地上，地上恰好有折断的竹子，很尖，虎口被刺破了。”

侯大利道：“家里会有竹子？”

杜耀道：“是折断的竹筷子，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侯大利道：“你是哪里包扎的？”

杜耀道：“受伤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多，就在家里自己包扎的。”

侯大利道：“你家里有纱布？”

“我以前是搞运动的，运动员受伤是常事，家里大多备有基本药品，习惯自己处理伤口。”杜耀带着侯大利和江克扬来到卧室，拉开了柜子里的一个抽屉，里面有不少治疗跌打损伤的膏药、贴剂，另外还有胶布、酒精等医疗用品。

侯大利道：“没有纱布？”

“我退役了，纱布平时用得不多，昨天用光了。”杜耀看了一眼追查细节的年轻警察，口气强硬起来，道，“事实就是这样，你爱信不信。你还怀疑什么，痛痛快快全部讲出来，免得疑神疑鬼。”

侯大利道：“我们调查清楚，对你们有好处。谢谢杜老师能够理解并配合我们的工作。”

杜耀道：“我很配合啊，还想调查什么就直说。”

侯大利道：“我想看一看伤口。”

“这个要求有点过分啊。好好好，要看就看吧。”杜耀取下纱布，摊开手掌。

手掌虎口位置有一条伤口。伤口有两三厘米长，边缘不太整齐。

侯大利望着伤口，道：“伤得挺严重，穿透了？”

杜耀收回手掌，重新缠上纱布，道：“摔得挺严重，当时把我痛惨了。”

侯大利和江克扬离开杜家后，在越野车外抽了支烟。侯大利神情严肃，目光如刀，道：“杜耀手掌的伤口挺严重，应该被刺穿了，这么严重不找医生处理，有问题。从通信记录上看，杨智3月28日晚上十点半在江州。她多次说谎，身体语言和表情藏着某种焦虑，肯定有问题，我们得重点调查。我和你直接到省城，与杨智见面。你让马儿到高速路口去调查杨智的小车近期回阳州的情况，事不宜迟，同时进行。”

安排妥当后，越野车直奔阳州。

下了高速路，进入阳州城区，来到“杨智羽毛球俱乐部”门前，江克扬这才和杨智联系。在羽毛球俱乐部门口，停有一辆车牌号为山ACCCCC的小车，正是重案一组掌握的车牌号。

羽毛球俱乐部生意不错，有三组队员正在训练。杨智接到电话时，侯大利和江克扬已经踏入场馆大门。

江克扬亮出警官证，自我介绍道：“我们是江州刑警，我叫江克扬，这位是侯大利，我们刚刚和杜耀见过面。”

“找我有什么事情？”杨智神情戒备。

江克扬道：“别紧张，就是核实几个问题。”

场馆里有不少教练和学生，杨智道：“到办公室谈吧。”

三人来到办公室，还没有开始谈话，江克扬便接到了马小兵的电话，“我们调出高速路口的监控，杨智的车是在3月28日晚上九点五十七分到达江州高速路收费站的，我们正在查找其离开时间。”

这就意味着杨智3月28日晚上在江州，这与杜耀所言对不上，只要说谎，必有问题。杨智和杜耀的嫌疑慢慢增大。侯大利神情严肃，面无笑容，审视杨智，道：“我们在侦办许海案，今天询问要录像和笔录，这是很重要的证据，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如实回答。”他用这句话作为开场白，主要目的是给杨智压力，让其紧张。

杨智避开侯大利逼人的目光，道：“我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侯大利道：“3月28日晚到29日凌晨，你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

杨智道：“我能不能拒绝回答？”

侯大利态度强硬，道：“如果拒绝回答，我们将传唤你到江州市刑警队。”

江克扬微笑着解释道：“我们是例行工作，杜老师刚才配合得很好。说到底，你们说得越清楚，对你们就越有好处，否则，黄泥巴掉在裤裆里，不是屎也变成了屎。”

在与杨智见面前，侯大利和江克扬在高速路上商量了预案，这句话就是利用隐含前提的询问方法，隐含前提的询问方式是一种舍去前提的表达方式，这种隐含前提的妙处在于被隐含的前提是被肯定的前提。

侯大利道：“3月28日下午六点开始，你在什么地方，与谁在一起，做过什么事？”

杨智道：“3月28日，我在六点半左右下班，然后和朋友在一起喝酒，喝到八点半左右，我就回家了。”

侯大利咄咄逼人地道：“你的小车山ACCCCC，没有到派出所报失吧？”

杨智道：“小车没有丢失。”

侯大利道：“你刚才说3月28日晚上的经历，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一直在阳州。但是在高速路口查到挂有山ACCCCC车牌的车从阳州到江州，有交费信息，还有监控可查。另外，你的手机号晚上十点二十七分在江州与人通话，你能不能解释这事？我再次郑重提醒你，要如实回答我们的问话，否则后果自负。”

杨智道：“我六点半在阳州喝酒，然后在八点半左右开车回江州。小车和手机在江州通话，有问题吗？”

侯大利道：“那请你说一说详细的过程。”

就在杨智向两位警官叙述自己在3月28日晚上到3月29日凌晨的经历之时，杜耀听到了敲门声。她走到门口，道：“谁啊？”

外面没有回答，仍然在敲门。杜耀凑到猫眼前看了一眼，外面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子，不疑有诈，便开了门。

门刚开，一群人涌了进来。

一个中年女人举着一根粗大的擀面杖，朝杜耀扑过来：“杜耀，你这个贱人，给我儿赔命。”

另一群人开始打砸房间。

杜耀是运动员出身，身手灵活，闪过擀面杖，抓住中年女子的手，用力拉扯。中年女子扑倒在地，一时半会爬不起来。

几个男子朝杜耀扑了过来。杜耀虽然是运动员出身，可是双拳难敌四手，对方又多是年轻力壮的男子，很快就被打倒在地。中年女子提起擀面杖，朝杜耀身上一阵乱打。杜耀双手护头，急切间看到放在屋角的皮划艇桨。

这是用作纪念的旧桨，平时放在角落里，当作装饰品。杜耀看到旧桨，大吼了一声，朝踩在自己身上的男子裆部拍了一掌，然后不顾棍棒打击，扑过抓住旧桨。拿到旧桨之后，杜耀信心大增，挥动曾经带来荣耀的旧桨，打得男人们人仰马翻。

两个学校保安衣服凌乱，站在门口直跳脚，却不敢拉架。邻居们听到打闹声，透过大门猫眼查看动静，见到外面全是面相凶狠的人，不敢开门，躲在家里打110报警。

一名许家壮汉提着椅子冲过来，准备用椅子卡住对方武器，刚刚冲进，小腿就被重重打中，只听得“咔嚓”一声响，旧桨敲在腿骨上，腿骨被当场打断。

杜耀满脸是血，头发披散，挥动着旧桨，道：“谁他妈过来，我抽死他。”

屋内人被杜耀震慑住，一时不敢靠近，站在杜耀身前，恶狠狠盯着眼前的疯女人。来者全是许海家的亲戚，多数男性身高都超过一米八，膀大腰圆，着实彪悍。一个汉子大喊道：“这个老婆娘下手狠，老三的小腿断了，用板凳，围过去。”

几条大汉拿起客厅的板凳，用板凳腿对着杜耀，一步一步逼过去。杜耀挥动旧桨，打得板凳“砰砰”作响。老浆从中折断，几条汉子一拥而上，抓住杜耀。杜耀发了狠，将断桨朝其中一人脑袋插去。

杜耀身体被拉倒，断桨偏离了方向，插在汉子的肩膀上，失去威力。众多汉子拳打脚踢，朝杜耀身上招呼。中年女人提起擀面杖，对着杜耀一阵乱打。杜耀失去了反抗能力，尽量缩成一团，护住要害部位。

屋外传来刺耳的警报声音。

陆续有老师出现在楼道，堵住许家人。两辆警车到达，下来六个警察。随即，120救护车赶到。

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打斗。许家人住进医院三人，一人裆部受到重创，睾丸挫伤；一人小腿骨骨折；一人鼻子骨折。

杜耀浑身是伤，鼻骨骨折，手臂、面部、后背大面积青紫。由于保护得当，除了鼻骨骨折和皮外伤以外，没有骨折，也没有内伤。

许海家人被带到派出所以后，恶人先告状，自称是到杜耀家去了解情况，谁知杜耀一言不合就打人。

他们的理由看起来还是挺充分：我们有十几个人，杜耀只有一个人，如果我们真要先动手，会有三个人被打伤住院？我们绝对没有先动手，杜耀打人以后，我们这才还手。

许海母亲刘清秀在派出所内哭诉：我儿子刚满十四岁，死得好惨。死了这么多天，还没有抓到凶手，有没有天理啊，我都四十多岁了，儿子死了，以后怎么活啊。杜耀就是杀人犯，曾经打过我儿子。我儿子还是小孩子，被人杀了，公安居然不管。我们到她家是了解情况，我儿死了，公安破不了案，我们自己了解情况。她这么凶，我一个人去，肯定会被打死。

杜耀在病床上面对警方给出另一种说法：“我听到敲门声，刚开门，这群人冲进来就打。这是我家，他们擅闯民宅，而且七八个男人围着我打。我是正当防卫，如果不还手，我还不得被打死。”

杜耀爸爸炸了毛：“你们派出所怎么和稀泥，这是严重的刑事犯罪，不是治安案件，学校保安和周边邻居都可以作证。你们居然认为是互殴，互殴个锤子。我女儿是正当防卫。这他妈的还有没有天理。我骂人怎么样了，我已经给督察打了电话，让他们来听一听你们的屁话。我什么态度，我就是这个态度，十几个人闯到我女儿家，殴打我女儿，我女儿不还手要被打死的。对方伤重又怎么样，我女儿是正当防卫。”

侯大利在阳州得知此事，立刻开车返回阳州，一路飞奔，一个小时就来到江州东城派出所。

参加闹事的人都是许家亲戚，大多住在江阳区城中村，分散在两个小区。这两个小区是诸多公共服务部门的“禁区”，能绕则绕，能避就避。有一次，一个刚转业到城管部门的新城管没有摸清水深水浅，跑到向阳小区追游摊，结果进了小区就被数十人围住。增援的城管在门口被堵住，进不去，干着急。最后结果是此城管被痛殴一顿，然后被剥得赤条条丢出来。此事后，该退伍军人心灰意冷，辞职，离开了江州。

侯大利在调查二道拐黑骨案时，不知道二道拐腊肉是江州挺有名的食品，意识到自己以前不接地气，虽然生活在江州，却不熟悉江州的市井生活，这对工作极其不利。田甜牺牲后，他经常独自行走在江州街头，没有明确目的，就是熟悉江州市井，熟悉普通人的城市生活。

此刻面对许海亲戚时，传说和卷宗中的材料就成为立体真实的形象，侯大利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去找杜耀？”

许海亲戚眨巴眼睛，道：“我们就是找杜耀了解情况，她打过我侄儿，我们就是去问这件事情和她有没有关系。”

侯大利道：“别跟我耍花腔，老实说，你们为什么认定就是杜耀？你们又不是疯子，肯定有原因。”

许海亲戚平时在家门口或者人多势众时是蛮横的，此刻面对见过无数凶杀案的重案刑警，顿时就没了气势，道：“许海被杀的前一天，3月27日，杜耀从小区门口走过。二伯就在门口，认识这个打过许海的坏女人，还朝她吐口水。杜耀见二伯吐口水，走过来骂二伯，说要杀了许海，让许家绝后。若不是二伯脾气好，两人就要打起来。”

正是由于这次口角，许海家人都认为杜耀就是杀害许海的凶手。

杜耀本人没有向侯大利和江克扬谈起过此事。

侯大利离开派出所不久，许大光赶到派出所。他五大三粗，留着光头，肤皮略黑，神情阴鸷，对办案民警道：“我儿就是被那个傻婆娘害的，你们不抓杀人犯，为什么把我们受害者抓了起来。”

副所长钱刚知道许家人底细，道：“杀人案是刑警支队在侦破，派出所没有管辖权。”

许大光态度蛮横：“杜耀是皮外伤，我家兄弟被打断了腿骨，还有一个鼻梁断了。打断了腿骨和鼻梁不知道这算是轻伤还是重伤？你们立案没有？”

钱刚内心很厌烦许家人，又知道这家人是牛皮糖，麻烦得很，尽量客观地道：“你们双方都不同意调解，我们正在按程序处理，先治病，该判刑的判刑，该拘留的拘留，一个都跑不了。”

许大光发狠道：“许家几代人都住在东城，如今政府把我们的土地全部征了。我们许家总共有一百来户的土地被征，这是对江州政府最大的贡献。如果这件事情处理不好，如果抓不到杀我儿子的凶手，那我们许家人就去上访。”

“你们先治伤，我们会严格依法办事，治伤，鉴定，再处理。”钱刚知道这种地头蛇人多势众，加上许海又被杀掉，非常难缠，继续打着太极。

“我们这边有律师，律师讲了我家兄弟最起码是轻伤，这构成犯罪了。不判那个婆娘几年，我们绝不罢休。”

许大光发了一顿火，走出派出所大门，到街边开车。一个中年女收费员过来收停车费，出示了一张小票。许大光用手打掉那张小票，骂道：“你收个锤子。”

中年女收费员本是典型江州泼辣人，一张嘴巴素来厉害，可是，她见到许大光的凶相，没有多说，退到一边，让许大光开车离开。小车进入街道后，中年女收费员才开始骂娘，骂了几句，又自言自语地道：“这是啥子人哟，凶神恶煞的。”

许大光回到家里，把老婆刘清秀叫过来，抬腿踢了两脚，道：“把老二、老四叫过来，商量事情。”

许老二和许老四来到房间，许大光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后，道：“你们要去打架没有问题，但不是这个打法。你们脑壳有屎，跑到别人家里去打，有理都搞成无理了。”

许老二道：“小海出事了，这口恶气我吞不下。”

许大光道：“谁是凶手，现在还说不清楚。咬人的狗不叫，叫的狗不咬人，那个婆娘跑到家门口挑事，就是那种会叫的狗。”

许老四裆部被拍了一掌，如今小便还疼，骂道：“老三被打断了腿，这件事情不算完，我们许家人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

许大光阴沉着脸，恶狠狠抽着烟，道：“法不责众，放点风声，说是我们要到省里去告状。打个横幅，就说要杀人偿命、为民做主之类的。”

3月30日，夜，侯大利接到通知，来到市信访办。

信访办杨主任通报了许家人有可能到省里上访的情况，市公安局副局长宫建民讲了许海案的侦办情况以及许海家人闯入学校殴打杜耀之事，江阳区副区长谈了许大光家族的详细情况。

这种事情处理起来非常难，涉及方方面面，谈到晚上十一点总算有了几点工作方案。

侯大利作为基层指挥员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没有发言权，一直默默沉思，思路很快就转到了许海案上。

“侯警官，许海案进展得怎么样？公安局对命案有黄金七十二小时的说法，现在黄金七十二小时也要过了，到底能不能侦破？”会议即将结束的时候，信访办杨主任点了侯大利名字。

宫建民担心侯大利把话说得太满，主动道：“案侦工作正在开展中。”

杨主任道：“想办法增加点力量，破了案，才能最终解决这次群访。侯警官有没有信心？”

“我们正在全力以赴进一步侦办中。”这是警情通报中常用的结束语，侯大利不想在此谈案件细节，用了一句官话。

杨主任道：“拿下的可能性有多大？”

侯大利言简意赅地道：“命案必破是我们的原则，也是我们的郑重承诺。”

散会后，宫建民和侯大利一起走出办公楼。宫建民道：“许家是地头蛇，人多势众，破掉许海案，我们占据主动；破不了案，我们会承受很大的压力。”

侯大利在直接领导面前就没有说官话，道：“这个案子的复杂程度比不上二道拐黑骨案，犯罪嫌疑人留下的线索还是比较多，我有信心破案。”

宫建民在上车前向侯大利伸出手。侯大利没有想到宫建民要跟自己握手，愣了愣，这才伸手过去。宫建民用力握了握侯大利的手，道：“多事之秋，大家共同努力，破了许海案，我请参战同志们吃饭，私人请客。”

会议在晚上十点结束，侯大利不想太早回江州大酒店，更不想回高森别墅，开车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隔着车窗，窗外的热闹只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声音，颜色就失去了灵魂。他最后将车停在学院街，在车上抽了一支烟后下车，独自行走在夜色中。

春节后的江州气温在零摄氏度左右，街上行人比其他季节少了七成，但仍然有不少夜猫子在街边喝酒。

侯大利走到向阳小区，在向阳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再进入小区中庭，来到许崇德麻将馆所在的单元楼。左侧四楼是麻将馆，以前麻将声声，灯光明亮。如今许海遇害，房间没有灯光，黑黢黢的，透着死气。

“不管是四个受害人中的哪一个家庭，还是许大光的竞争对手，要想混进许海家投放安眠药和蓖麻毒素都很难，他是怎么做到的？”侯大利仰头，望向黑色窗户。这是一个开放小区，进入小区和许海家相对容易，但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则非常难，碎尸更是难上加难。

第七章 利用DNA检验锁定嫌疑人

3月31日，碎尸案案发后第三天，上午。

侯大利召集三个探组开会，分析各自收集到的线索，然后布置当天工作。

布置完具体工作任务后，侯大利道：“杀人案最好的侦破时间是案发后的七十二小时，时间拖得越久，线索越难收集，证据也必然散失。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大家耐心点、细心点，哪个探组有所突破，我请喝大酒。”

碎尸案线索很多，却迟迟没有关键突破性的线索，侦查员们都心急，接受了任务后，各自奔赴自己的战场。

探长江克扬到307室组织全组开会后，准备和侯大利一起前往受害者汪欣桐的家。

侯大利正要出发，被常务副支队长陈阳叫到办公室。

“昨天你们到了杜耀家？惹麻烦了，刚刚许家有上百人在市委门口打横幅，要求严惩杀人凶手，市委值班室打电话过来询问具体情况。说实话，和你们有没有关系？”陈阳昨天为了纵火案熬到凌晨三点，眼圈发黑，刚上班就接到许家人上访的通知，又听说刑警支队有人去了杜耀家，骂了几句脏话，赶紧把重案一组组长侯大利叫了过来。

侯大利道：“我昨天和老克走访了受害者卓佳的家和受害者杨杜丹丹的家，杜耀就是杨杜丹丹的妈妈。许家人是我和老克离开杜家以后才到杜家闹事的，许家上访和我们调查走访没有任何关系。”

“和你们无关就好，我最担心事情和你们有关。”

“昨晚信访办杨主任还召集开了会，提前做了预案。我的职责就是破案，不管其他事。”

“杜耀的嫌疑大不大？”

“杜耀和杨智有嫌疑，其他三家也有嫌疑。”

“你这等于没说。许家就是滚刀肉，不是一个滚刀肉，而是一群滚刀肉。关局要求黄金七十二小时破案，尽快化解社会矛盾。今天晚上七点半召开案情分析会，我希望能听到好消息。”

谈话结束，侯大利与江克扬前往汪欣桐家。

学院家属区是老旧小区，里面住的全是学院教师。小区的设施设备稍显陈旧，却有新小区没有的书卷气。小区内有报刊亭，两个戴眼镜的老头一丝不苟地在读报纸。角落里有一张乒乓台，一群人围在台前，观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写毛笔字。

侯大利和江克扬没有打扰自娱自乐的退休教师们，径直上楼，敲响汪家崭新的防盗门。除了汪家安装了防盗门，其他老师家大都还是木门，顶多在木门外面加装一道铁栅栏门。

一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打开房门。中年男子看罢来者警官证，道：“我是汪建国，请到我的卧室谈吧。”

来到卧室，江克扬开门见山地道：“谈话过程要录音。”

汪建国道：“这是规定程序？”

江克扬解释道：“为了更好地破案。”

汪建国神情甚为平和，道：“破什么案？许海真被杀了，论坛里讲的事情是真的？”

江克扬点了点头，道：“许海在3月29日凌晨遇害。”

汪建国语带嘲讽：“死了一个人渣，我们几个受害者家属就成为怀疑对象。我说句闲话，你们打击许海这个流氓不积极，抓人倒是挺积极。”

江克扬道：“我们是依法办事，希望你能理解。家里常住的有几人？”

汪建国道：“我和妻子张勤在广东做生意，女儿是城市留守儿童，由爷爷奶奶带大。家里出了这种事，我们没有心情在外面做生意，暂时回到江州。家里有我们夫妻、女儿和她爷爷，还有女儿表姐张小舒。”

侯大利道：“张小舒一直留在这边？”

汪建国眼光转向眼前这个很特别的年轻人，道：“你认识小舒？”

侯大利道：“张小舒是张小天的堂妹，我认识。”

汪建国舒了口气，道：“那你真是认识。张小舒的妈妈是我姨姐。我女儿和小舒从小在一起，她过来陪女儿，给她弹琴，陪她说话。”

当侦查员提及3月28日晚以及3月29日凌晨的行踪时，汪建国声音非常平静，道：“平常晚上都在陪女儿，那天晚上我们临时有事，张小舒的姐姐张小天从省城找来山南政法心理学费教授，临时借用了学院的心理实验室，由费教授调理欣桐情绪。我、张勤、小舒在外屋等候，费教授接近十二点才结束治疗。实验室陈老师一直等我们离开才锁门。”

汪建国说得很具体，查起来很容易，肯定是实话。侯大利道：“我是山南政法毕业的，到江州的是哪一位心理学教授，我应该认识。”

汪建国道：“是费老的女儿费韵。费教授年龄虽然不大，学识一流，我女儿近期恢复得还不错，以后准备每周到山南政法去接受治疗。”

半小时后，询问结束，侯大利和江克扬走回客厅。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正是张小舒。她惊讶地道：“侯警官，你怎么在这里？”

侯大利道：“有些公事。麻烦你到卧室几分钟，有事想要问你。”

客厅门响起钥匙开门声，汪远铭提着菜篮子走进屋，见到屋里有两个陌生人，便用目光示意儿子。汪建国朝里屋看了一眼，低声对父亲说了几句。汪远铭“哦”了一声，提起菜篮子就要进厨房。张小舒赶紧接过菜篮子：“爷爷，我来提。我给你泡了普洱熟茶。我算着你回来的时间，才泡的。”

孙女出事，妻子去世，汪远铭失去了往日笑容，只有面对乖巧的张小舒才有些许微笑，道：“谢谢小舒。”

家里吃饭的人多，菜篮子挺沉，张小舒双手提起菜篮子，身体微倾，放进厨房。

汪远铭跟着张小舒来到厨房，道：“欣桐愿意开口和你说话，这是巨大进步。如果能想办法让欣桐走出家门，到户外玩耍或者体育锻炼，那就更理想了。”

张小舒从篮子里取出肉和菜，道：“那得慢慢来，肯定能成功。爷爷，今天买了不少啊。”

汪远铭道：“欣桐喜欢吃炖猪手，今天买了两个。小舒要想办法劝欣桐吃肉。她正在长身体，只吃素菜怎么行，蛋白质不够。”

张小舒提起两根猪手，道：“猪手没斩开？”

汪远铭道：“啊，让老板烧了皮，忘记砍开了。”

张小舒收拾完菜篮子，这才进入卧室。

汪建国跟到卧室门口，叮嘱道：“小舒，没事，实话实说就行了。”

来到屋内，得知许海被杀了，张小舒眼睛瞪得大大的，用力握紧拳头，道：“终于证实了这个消息。如果婆婆在天之灵能听到这个消息就好了。”一滴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沿着白皙的脸颊落在了衣服上，迅速被衣服吸收。

侯大利道：“婆婆是怎么走的？”

张小舒抬手擦了擦眼睛。这是一双弹吉他的手，修长，白皙，灵巧，像雨后新出的笋芽尖。指甲形状柔和而带有珠泽。侯大利目光在张小舒手指间停留一两秒钟，迅速滑开。张小舒道：“婆婆年龄大，身体本来就不太好，欣桐出事后，心脏更是时好时坏。后来婆婆心肌梗塞，坐在沙发上就去世了。侯警官，我很想知道，为什么这种苦难会落在这么好的人家，这不公平。”

侯大利道：“这就是人生。人生其实是很艰难的，祸福在旦夕之间。”

张小舒双手合十，眉眼低垂，嘴里念念有词。

等到张小舒抬起头，侯大利问道：“3月28日晚以及3月29日凌晨，你在做什么？”

张小舒道：“我们陪欣桐到江州学院看心理医生，我姐联系的。费教授平时很忙，费了很多功夫才抽出时间过来一趟。”

侯大利问道：“你在市一院实习，平时都住在这里吗？”

“我一直住在姑姑家。每天晚上给欣桐弹吉他曲，她才能睡得踏实。”张小舒望了一眼侯大利两鬓间的白发，道，“侯警官，你要抓杀害许海的凶手吗？”

侯大利道：“职责所在。”

张小舒道：“在我的眼里，杀死许海的人是罗宾汉，是为民除害。”

侯大利道：“法治社会，不允许私人报仇。通俗一点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允许报私仇，社会要乱套。”

张小舒委婉地道：“能不能抬高枪口一寸？”

侯大利知道这个典故，没有直接回答，道：“汪欣桐心理状态不好，你平时要注意多帮助她舒缓情绪。”

从卧室走出来后，侯大利道：“汪教授，我们要和你谈几句。”

张小舒有点发急，走到侯大利身边，低声道：“爷爷年龄大了，奶奶去世后他的情绪很不好，没有必要和爷爷谈吧。我们说的都是实话，没人半夜跑出去杀人。”

“这是警察职责，我们配合。”汪远铭撑着沙发，站起身。

进了里屋，江克扬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道：“汪老师有八十了吧。”

汪远铭道：“明年满八十三了。”

江克扬道：“身体不错啊。”

汪远铭道：“人得服老，一年不如一年，这是自然规律，没有办法违抗。”

江克扬道：“看您老的身体状态，活到百岁没有问题。”

汪远铭淡然地道：“老伴都走了，我一个人活那么久，没有意思。这位同志就别绕圈子了，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江克扬道：“3月28日晚以及3月29日凌晨，您一直在家？”

汪远铭道：“建国、张勤和小舒带着孙女到学院看医生，我一人在家，十点准时上床休息。”

江克扬道：“汪教授的睡眠好吗？”

汪远铭道：“睡眠还行，毕竟人老了，很容易惊醒。他们在晚上走路都很轻，免得打扰我。3月28日那天晚上，他们回来得挺晚。我在那天身体不舒服，睡得迷迷糊糊。”

侯大利在做记录，明白江克扬问这个问题的深层次意思：汪远铭独自在家，有作案时间，如果平时习惯关闭房门睡觉，且睡觉警醒，其他人还真有可能不会轻易打扰他。

侯大利仔细观察汪远铭，想要从其神情中发现蛛丝马迹。汪远铭头发几乎全白，脸上有几块明显的老年斑，脖子上皮肤松弛，说话比年轻人缓慢，说话时眼光直视前方，声音平稳。

十几分钟后，侯大利、江克扬和汪远铭走出卧室。另一间卧室门口站着身形瘦小的汪欣桐。她见到陌生人出现在家里明显受到了惊吓，如小麻雀见到野猫一样，迅速缩回到屋里，紧闭房门。卧室房门就是少女的堡垒，用来抵御外来伤害，屋外的父母、爷爷和表姐就是守卫堡垒的武士。

张小舒在门口道：“欣桐，我是小舒姐。”

“堡垒”大门打开一条小缝，张小舒侧身而入，房门迅速关紧。

张勤回家后，也进屋接受询问。面对警察，她泪眼婆娑地谈起女儿的遭遇，呼吁全社会都要关注未成年人犯罪这个大问题，抨击如今的法律法规有明显漏洞，没能有效保护遵规守纪的未成年人，反而有效保护了未成年人中的一小撮犯罪分子。

回到客厅，侯大利听到卧室内传来的吉他曲。《阿尔罕布拉空的回忆》的旋律如泣如诉，从卧室内飘出，在空中优雅地徘徊。

坐上越野车，江克扬道：“许海遇害当天，汪建国一家人陪护汪欣桐在学院接受费韵教授的心理治疗，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点，多人参加，很容易查证。唯一没有到心理室的汪远铭年满八十二，年龄太大，基本没有作案的可能性。汪家的杀人动机最强，却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据，暂时可以剔除汪家。”

侯大利道：“现在还有时间，我们到江州学院心理研究室。”

两人来到江州学院心理研究室，找到3月28日的值班老师，经过调查证实在3月28日晚，费韵教授使用心理研究室，对汪欣桐进行了心理治疗。心理研究室使用时间是晚上九点至十二点，陪同的人有汪建国、张勤和张小舒。

碎尸案案发后第三天，3月31日上午11点40分，江克扬家里有事，抓紧时间回了家。

侯大利回到刑警新楼，经过306室时，听到胡志刚和蒋超正在热火朝天地争论，便走了进去。

胡志刚和蒋超面对面而坐，烟气缭绕，唾沫横飞，讨论起案子如斗鸡一样互不相让。

侯大利走到胡志刚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有没有新发现？”

胡志刚的肩膀明显缩了缩，道：“我和老蒋刚从大象坡回来。再次确定狗叫声是在晚上两点半到三点，共有四家人的狗发出叫声，比平时叫得厉害。狗的嗅觉比人的灵敏得多，说不定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道。到了四点钟，这些狗又叫了一次，只是比上一次要弱一些。从狗叫声来推断，凶手凌晨两点半到三点左右上山，到凌晨四点下山，花了一个小时左右抛尸。”

蒋超腿上用了点劲，椅子往后滑了一米多，道：“凶手从许海家出来后，使用了某种交通工具来到学院小巷的大象坡南入口。学院小巷是背街，夜晚非常安静，没有人听到马达轰响，交通工具极有可能是人力的，自行车、三轮车、手推车都有可能。老杜去排查三轮车、手推车，我们就和派出所的同志围绕学院街调查，已经登记了127辆。老城遍地商铺，三轮车真是多，人手完全不够。”

侯大利道：“骑自行车意味着凶手的家距离许海的家以及距离大象坡都不远。”

蒋超面带倦容，打了一串哈欠，丢了一支烟给侯大利，道：“可以这样推断，凶手就是附近居民。”

“每一条线索都得核实，如果不核实，这头又没有突破，那我们就被动了。”侯大利拿出火机，啪地打燃火，伸到蒋超面前。

蒋超点燃香烟，深吸一口，拿出厚厚一本卷宗。卷宗全是三轮车和手推车相片，相片下标明是哪一家的三轮车。其中有七辆三轮车使用鲁米诺试剂后有荧光反应。由于鲁米诺特性，如果现场受到漂白粉、高锰酸钾等强氧化剂处理，也会对鲁米诺试剂产生荧光反应，且产生的荧光反应和血迹产生的荧光反应难以分别。所以，七辆三轮车全部被送到了六大队，由六大队技术人员进一步鉴别。

仅仅是三轮车和手推车一项就有如此大的工作量，侯大利望着眼前的两名刑警，发自内心地道：“工作量很大，你们辛苦了。”

胡志刚道：“钱所长是刑警出身，很了解我们的工作方法，让社区民警和辅警协助我们，江阳刑侦大队也给面子，非常配合。没有派出所和刑侦大队帮助，光靠我们两人跑断腿都做不了这事。碎尸案破掉后，我们一定得请钱所和江阳刑侦的丁大队吃顿饭。”

从警时间越长，侯大利越感到个人力量渺小，不管什么级别的神探，办案单位基础工作不扎实，也难以破案。他初当刑警时，多次㨃过刑警支队，对支队侦查员多多少少有些轻视。担任重案一组组长以来，他才发现能进入重案一组的侦查员确实优秀，工作尽职尽责，一天半之内，胡志刚和蒋超两个侦查员在派出所和刑侦大队配合下，调查走访了大象坡附近居民和学院街三轮车的情况，这个工作量实在大得惊人。

翻看了卷宗，侯大利道：“刚才听你们争论得非常激烈，在争什么？”

胡志刚道：“老蒋和我抬杠，我认为案件是一人完成，现场勘查的模糊脚印很清楚显示出凶手是一个人。”

蒋超道：“谁敢肯定地说是一个人，凶手作案后清扫过现场，有可能将另一个人的线索抹掉。碎尸和抛尸都是体力活，若是有两三人更容易完成。”

现场勘查结果确实无法给出是一人还是多人作案，但现场只发现了很少痕迹，更接近一人作案。但是，这个结论只是推测，现有证据确实无法给出更准确的答案。

聊了一会儿案情，侯大利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重新查看对凶杀现场的勘查记录。他心里很明确一点，不管外围调查有什么进展，不管是一人还是多人，最终还得回到凶杀现场，凶手用什么方式潜入并下毒是一个必须破解的环节。

午饭时间，刑警们纷纷走出办公室，到楼下食堂吃饭。侯大利没有起身，继续盯着黑白影像。

“组长，吃饭去。”胡志刚走过办公室门口，见开着门，便招呼了一声。

“你们先去，我等会儿。”侯大利专心看视频，没有起身。

吃过午饭，胡志刚和蒋超这一对搭档在底楼健身房外面的露台抽烟。两人抽了烟，又在楼外转了大半圈，这才回到办公室。侯大利办公室仍然开着门，胡志刚走了进去，见侯大利仍然面对电脑，一动不动，问道：“没吃饭？”

侯大利将烟头按进烟灰缸，道：“我原本准备吃饭，谁知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地方，你过来看一看。”

“稍等，我马上过来。”胡志刚回到办公室，从铁皮柜里拿了一盒方便面，来到侯大利办公室。

“午餐过了，没啥东西了，吃方便面。”胡志刚放了一盒方便面在侯大利桌子上，还有一个从餐厅带出来的香梨。

“你们注意看杜耀手掌伤口的形状。”侯大利调出高清视频后，拿起香梨，几口啃掉。

视频中，杜耀解开绷带，让侯大利和江克扬看了一眼伤口，然后又缠上绷带。虎口处的伤痕和刺伤有些相似。杜耀自述是摔跤后划伤的。

“你觉得这个伤口是怎么形成的？”侯大利随身所佩戴的高清摄像机是最新产品，分辨率比原来的那一台要高得多。在电脑屏幕中，杜耀虎口伤痕非常清晰，和在现场查看时一样清楚。

胡志刚凑在电脑屏幕前看了一会儿，道：“虎口几乎被穿透，伤痕的整体形状以及伤口最深的三处有点像是牙齿印。”

侯大利道：“在现场时，杜耀动作快，我们没能看清楚虎口伤痕的形状。我刚才反复研究了视频，多半是牙齿印。杜耀说的是摔伤，从伤痕来看是咬伤，她为什么说谎？说谎肯定是为了掩饰，她要掩饰什么？”

两人正凑在一起讨论，蒋超走了进来，高兴地道：“我刚才浏览视频，居然有一处意想不到的发现。”

碎尸案拷贝出来的视频主要由周涛和易思华负责。由于视频量太大，全靠周涛和易思华也不现实，两个探组都复制有视频，侦查员们只要有时间就打开视频瞧一瞧。在争论前，蒋超正在调阅卓家外围的视频。吃过午饭，他继续看视频，无心插柳柳成荫，有了意外发现。

胡志刚道：“组长这边刚有新发现，你也来看看。”

侯大利、胡志刚和蒋超再看了一遍杜耀的伤口视频后，这才来到306室。蒋超重放了一段视频，道：“卓越自述一直在家里陪女儿，但是，在十一点五十五分钟前，大门口有出租车经过，与出租车相对而行有一辆摩托车，摩托车被车灯照亮，这个骑手应该是卓越。”

反复回放这一小段视频，能辨认出摩托车的车牌最后两个号码，与卓越摩托车的号码相同，摩托车颜色和车型也与卓越摩托车相似。

侯大利道：“下午，抽时间查一查卓越的摩托车，如果这辆摩托车真是卓越所骑，他就在说谎。卓家可以通过门面房自由进出小区，保安无法证实卓越行踪。这样一来，卓越的犯罪嫌疑就大大增加。”

侯大利回到办公室，泡了方便面后，与主要负责看视频的周涛通话，告诉他蒋超的新发现。周涛负责看视频，没有发现这处异常，颇为不好意思，道：“我和易思华集中精力在看向阳小区周边的视频，还没有来得及看其他的，应该不算失误。”

侯大利道：“你做得已经很好了，别给自己加责任。晚上七点召开案情分析会，你下午抽时间调阅财税家属院的视频，重点查卓越动向。”

周涛和易思华都属于专业技术型人才，办案能力稍有欠缺，做专业工作却得心应手。接受任务后，两人暂时放下其他视频，专门查找卓越行踪。

3月31日，碎尸案案发后第三天，晚上七点，在刑警支队会议室召开案情分析会，侯大利主持会议，副局长宫建民、常务副支队长陈阳参会。根据上一次案情分析会的工作安排，各组需要汇报工作进展。

第一，许海身体中检测出蓖麻毒素，追查来源情况。

探长杜峰汇报查找蓖麻毒素来源：“从昨天到今天，我和高连加班加点跑，调查了全市三家使用蓖麻籽的油脂厂。这三家单位都有严格的管理制度，在使用蓖麻籽时，有仓库管理员和部门负责人确认品名和数量，详细登记。经过我们调查，三家单位没有出现蓖麻毒素丢失的情况。全市收购站有两家，他们负责收购，近期没有对外零售。我们正在调查城区中药房，中药房太多，最少还要一天才能全部跑完。”

第二，查找安眠药的情况。

侦查员高连道：“由于蓖麻毒素管理严格，所以查找蓖麻毒素时没有划定任何范围。安眠药不一样，购买者多，我们没有精力全部调查，暂时只针对四家受害者进行调查。除了陈义明家以外，其他三家人都在近期购买过安眠药。汪家是汪远铭购买了安眠药。卓家是王芳购买了安眠药，杜耀家是其父亲杜家贵购买了安眠药。经过调查，杜家贵以前就有失眠史，王芳和汪远铭都是这一个月才开始购买安眠药。”

第三，汇报调取通话记录的情况。

侦查员马小兵道：“我们调取了许海、许大光、许大光老婆、许崇德、段家秀及四位受害人家人总共二十五人的通话记录。从调取的电话记录来看，凡是老年人的通话都特别简单，只有寥寥数条。中年人的多是打给家人。发现了两处特殊的地方，杜耀的丈夫杨智在许海遇害前两天都在江州，但是根据杜耀的说法，杨智一直在外地，没有回江州。”

第四，汇报视频调查的情况。

调取视频是由江克扬探组完成，但是他们探组事情太多，没有整段时间和精力来分析研读视频，视频就交由周涛和易思华负责。

周涛脸青面黑，这是视频侦查员常有的神情。他打了一长串哈欠，道：“组长确定了三个重点，一是从抛尸地点大象坡往外查，凡是在抛尸时间接近大象坡的人和车，都是重点；二是向阳小区外围和监控视频，老克探组全部提取，量非常大；三是追查许海行踪，从遇害时间往前追溯，勾勒出他在遇害前的行踪；四是四家受害人行踪。目前拷贝的视频量太大，我和易思华看得满眼金花了，还差得远。我先汇报最有价值的两处发现，第一处，学院小巷和学院街交叉处有一个监控镜头位置非常关键，是一家购物中心商店安装的。监控境头对准了南侧上山的学院小巷，进入学院小巷的人必然会被录下来。这个监控点在许海遇害前被人黏了一块面，是在下午五点左右。在黏面团以前，监控镜头能够看到上山的人，黏了面团后，上山道路就完全失去了监控。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抛尸者熟悉当地环境，经过精心策划。第二处，在距离学院小巷和学院街交叉口约二十米的地方有一个监控，能看到经过学院街的人。在许海遇害当天晚上，我们在晚上十一点零二十七分发现了卓越。”

周涛原本没有注意到卓越，经侯大利提醒后，这才集中精力在视频中查找卓越。从中午一点到晚上六点，终于捕捉到了卓越的身影。

这一段视频出现在投影仪上：卓越独自一人沿着街边行走，步行颇急，还拿出手机看了时间。

侯大利解释了发现这一段视频的意义，道：“我们询问过卓越，卓越坚称在3月28日晚上一直在家。从这一段视频来看，卓越在说谎。”

周涛又调出了一幅地图，道：“从步行的方向上看，卓越应该是回财税家属院。我再放一段，是许海遇害当天晚上的行踪，对勾勒许海行踪有价值。许海曾经到过金色天街，从金色天街回来后，回到小区，我们再没有追查到他的行踪。”

他调出一段视频：在金色天街扶梯处，许海站在第一层扶梯旁，看到有年轻女子出现在扶梯上，便紧盯年轻女子，毫无顾忌。

虽然镜头不太清晰，可是仍然准确记录当时的场景。在镜头中，许海完全不似未满十四岁的少年，如小混混一般靠在扶梯上。其间有保安走过来，还和他说了几句话。保安走过后，许海对着保安竖起中指。

在场侦查员都知道许海是什么样的人，看到这一段视频，都开始龇牙。马小兵小声对身边的伍强道：“许海是不是有毛病，内分泌出了问题，否则他这种白痴行为不好解释。”

伍强道：“我们最好不要给这种人找理由，他做多了坏事，所以遭报应。”

周涛又调出另一段视频，道：“许海在金色天街闲逛了两个小时，离开后，又在好几个监控镜头中发现他，在晚上十一点零九分出现在最接近其所住向阳小区的监控，脸上没有伤痕。通过视频确定了一点，许海受伤和遇害是在晚上十一点零九分以后。目前未读的视频量还很大，很多关键点还没有来得及彻底查清楚，会议结束后要继续读视频。我有个请求，能不能让视频大队支援几个人，我和易思华的工作量太大。”

陈阳苦笑道：“现在只能克服，纵火案和报复杀人案在先，视频大队工作量巨大，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一直都在盯着电脑，分析海量视频。”

周涛耸了耸肩，道：“那就只能拼了，希望能有关键性突破。”

陈阳表扬道：“105专案组作为配侦单位，表现非常出色，希望加班加点，把未读完的视频读完。”

宫建民插话道：“我发现周涛很有些视频侦查的天赋，你本身是学计算机的，这对实施视频侦查有好处，干脆，调你到视频侦查大队，他们那边极度缺人。”

周涛有些犹豫，看向侯大利。侯大利同样觉得周涛在视频侦查方面确实有很强的领悟能力，便点了点头。周涛看见侯大利点头，道：“好嘛，反正在公安局，到哪个部门都差不多。”

宫建民是老侦查员，目光如炬，周涛的小动作完全落入眼中，暗道：“侯大利这小子还真有点领导天赋，论年龄，周涛比他还要长，结果他成了周涛的主心骨。”

侯大利补充了两句：“视频量太大，仅凭周涛和易思华难免会有遗漏，每位侦查员都要抽时间看视频。今天上午蒋超发现了卓越的一段可疑视频，与周涛发现的视频结合起来，非常有价值，卓越的嫌疑大大增加。”

第五，汇报调查走访四家受害人的情况。

江克扬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到卓、杜、汪、陈四家调查走访的情况。

除了走访以外，袁来安和马小兵还追查了与凶器相关的刀具，没有收获。

第六，汇报许大光相关情况。

张国强汇报道：“许大光在长江边经营采砂厂，多次和竞争对手打群架，还多次殴打周边村民，从我这次调查情况来看，许大光有涉黑嫌疑，这事我会单独提交一个报告。针对这起碎尸案，我们和大河派出所联系，调查走访了许大光，对曾经和许大光有矛盾的采砂厂老板和当地村民进行了排查，从目前排查到的情况来看，暂时没有发现与碎尸案相关的线索。”

各组汇报结束，重案一组组长侯大利发言。碎尸案由重案一组侦办，侯大利的发言就显得格外重要，参会侦查员都集中精力于此。

侯大利放下笔，清了清嗓子，道：“黄金七十二小时很快就要过去，第一阶段侦查工作基本结束。有一个问题盘旋在我脑中，始终没有得到解决。许海尸体上有明显的抵抗伤，抵抗伤和蓖麻毒素之间有矛盾。下一步要重点弄清楚这些矛盾。第一，视频侦查，以向阳小区为中心，找到所有监控镜头，拷贝时间延长到3月29日前一个月；第二，对通话记录的调取，要以到许崇德麻将馆打麻将的人以及四位受害人家属为核心，调取相关人员一个月之内的通话记录；第三，除了麻将馆这个核心之外，还要以卓佳、杨杜丹丹、汪欣桐、陈菲菲的家人为重点，下大力气查清楚他们的行踪。凶手如果在四家人之中，在接近麻将馆、离开麻将馆、再到大象坡的过程中，必然会留下痕迹，或有视频，或有目击证人，或有通话记录，或有其他我们暂时不了解的物证；第四，继续追查蓖麻毒素的来源。”

侯大利的侦查思路总体上是围绕许崇德麻将馆展开，这也是绝大多数侦查员的思路。

会议结束前，宫建民做了简短讲话，简要通报了二组纵火案和三组恶性杀人案的侦办情况，鼓励一组尽快拿下这起恶性碎尸案。

会议结束后，侯大利来到刑警老楼，准备在晚上陪着周涛和易思华看视频。

307室四位侦查员没有马上回家，聚在马小兵家里，准备喝点小酒，消除连续作战带来的疲劳。两杯小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他们开始谈论碎尸案。

“下次我们聚会，也把侯大利叫上，他终究是我们的战友，上了一线要一起拼命，不能太生分。”

伍强在金江寺和侯大利一起抓捕过逃犯，有了这次经历，迅速拉近了他和侯大利的关系，对其观感彻底改变。

马小兵也有同感，道：“侯大利这人不错，值得交朋友。前几天我陪以前所里的同事去了警魂园，看到好几大排战友躺在里面，很震撼。我赞成下一次聚餐，把他叫到一起。”

袁来安道：“老克，这一次我认为侯大利的判断是正确的，杀死许海的犯罪嫌疑人肯定就在那四家受害者中，凶手冲着许海去的，不会是许大光的仇人，若是许大光的仇人，何必费这么多精神，多加点安眠药，把老的小的一起弄死。”

江克扬给自己倒了一杯小酒，道：“我们办过案子不少，其中很多案子稀奇古怪，不能用常理来说。至于国强调查的这条线索，是宫局亲自交代的，我感觉并不单纯。国强不说，我们不要问。”

小火锅香气浓烈，四个汉子端起酒杯，互相碰杯。

刑警老楼对面的常来餐厅，侯大利、周涛和易思华要了三菜一汤，没有点酒。吃过晚饭，三人都没有回家，住在老楼，各看各的视频。

周涛是单身汉，老楼有宿舍，对面有餐馆，生活设施一应俱全，比起出租房要舒服多了。他准备等到租房合同到期后，就搬到老楼常住。他今晚的主要目标是在海量视频中寻找卓越的行踪。

易思华是江州本地人，能不回家就不回家，回家就面临母亲喋喋不休的催婚大法，弄得她烦不胜烦。不管是什么职业，只要是女人，都得面临相似的人生问题。易思华相貌平平，具有典型的理科院校女生气质，婚姻状况是高不成低不就，就这么单着。她今晚没有明确目标，围绕着“前往和离开”许崇德麻将馆的路线，逐点细看。

侯大利的状况更特别，即将与田甜领结婚证，谁知毫无准备的牺牲突然降临，他的人生再次被命运强力改变，如今不愿回家。他在今晚主要细看与四家受害人接触时的高清视频。

时间在滴滴答答的声音中消逝，三人在苦寻蛛丝马迹，却没有从“大海”中捡到了那一片树叶。夜里十二点，侯大利关掉投影仪，准备到四楼睡觉。他患上了晚睡综合征，总是拖着时间不睡觉，正在犹豫是否上床睡觉时，房门被拳头擂得山响，传来周涛的喊声：“组长，开门，我抓住那小子了。”

易思华刚刚睡下，被敲门声震醒，站在门口，道：“真的找到了，是不是凶手？”

周涛笑得很欢畅，道：“是不是凶手暂时不清楚，可是很有意思。”

三楼，办公室电脑显示游戏画面，发出欢快的音乐声。周涛嘿嘿笑道：“锁定了卓越，我放松放松，玩玩游戏。大学几年，好多时间都花在游戏上面，女朋友都没有交。”

说话间，他关掉游戏页面，手脚麻利地调出视频，道：“我沿着财税家属院往回寻找，卓越经过三岔口、十字路口，然后就消失不见了。我花了很多工夫，刚才终于在一家洗浴中心门口的监控点找到他。监控点距离洗浴中心有些远，不算太清楚，身影模糊，若非一直跟踪卓越，就很容易错过。卓越在十点十分进入洗浴中心，然后十一点出来，后来那一段就是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他独自走到街上。他的行踪锁定了，3月28日晚上步行出家门，目的是这家洗浴中心。”

“妈的，弄了半天，这家伙去洗浴了，浑蛋。”侯大利骂了句粗话。

4月1日，碎尸案案发后第四天，上午。

侯大利起得很早，在健身房锻炼到大汗淋漓，再到淋浴间洗澡，换上新衣，重新抖擞精神。吃过早饭，他和江克杨前往洗浴中心。

105专案组王华是治安支队副大队长，熟悉娱乐场所，侯大利也叫上了他一起前往卓越曾经去过的洗浴中心。三人进入洗浴中心时，只有一个小姑娘在前厅。小姑娘是新人，没有认出王华，打着哈欠道：“我们十一点才营业，不好意思。”

来到这类场所，王华自信满满，挺胸抬头，眼神犀利，背着双手，道：“给张老三打电话，说我过来查个事。”

小姑娘见来者目光不善，还以为遇到了社会人，有些害怕，道：“我才来几天，没有老板电话。”

“华哥，这么早就过来了。”清脆的女声响起，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走了过来。

王华笑道：“林红，有事找你。泡杯茶，边喝边聊。”

“那到我的茶室，我弄了点好茶，若不是华哥要来，都舍不得拿来喝。”来到茶室，林红坐在茶台前，动作娴熟地泡茶，一会儿工夫，三杯茶放在侯大利、江克扬和王华面前。

侯大利望着林红洁白修长的手指，有些走神，想起了遇害后被扔到污水井里的杜文丽，杜文丽生前面容姣好，不逊于眼前女子，谁知被王永强盯上，杜文丽没有享受完自己的青春便香消玉殒。他没来由地对这个在社会上打拼的女子产生怜悯之心，客客气气地道：“谢谢。”

两鬓霜白的年轻男子目光深邃，神情中有非常特别的气质，阅人无数的林红也不禁多看了几眼。

闲聊几句，王华拿出卓越相片，道：“认识这人吗？他在3月28日晚来过吗？”

林红看了一眼相片，道：“他啊，经常来我们这里，是附近一个小老板，多数时间是陪客人过来，偶尔也单独过来。你们稍坐，我问一问前天晚上他来过没有。”

王华道：“谁接待卓越的要带过来，我们要做笔录，不是一般事。”

林红道：“华哥，不是吧，不要吓我。”

王华道：“没事，和你们无关。”

被带来的女子睡眼蒙眬，素颜坐在桌前。茶室阳光充足，她的皮肤苍白没有光泽，毛孔粗大，眼角有淡淡皱纹。她看了相片，道：“这是卓哥，我前天晚上接待他，做了一个钟，离开的时候大约是十一点吧。他常来，我们熟悉。”

王华道：“大保健吧。”

女子神态自若地道：“嗯，大保健。”

做完询问笔录，女子脸色不再那么灰白，稍稍有了点血色。

监控视频上记录了卓越进出洗浴中心的时间，与技师说法相吻合，至此卓越十二点前的行踪基本确定。

“卓越没有犯罪记录，不是惯犯，在杀人前肯定没有心思做大保健。杀人、碎尸和抛尸可不是闹着玩的，卓越的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