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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1

雪中悍刀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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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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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16

雪中悍刀行17

雪中悍刀行18

雪中悍刀行19

雪中悍刀行20

雪中悍刀行1

第一章 六千里归乡上酒，白狐脸佩刀入城

第二章 武媚娘遥望城头，湖心里老魁带刀

第三章 莲花峰骑牛问道，武帝城竖剑留语

第四章 赴城外杀人赏雪，上武当姜泥送书

第五章 拔悍刀血战双卫，大庚角留贴离山

第六章 老掌教黄庭作嫁，小和尚秀色参禅

第七章 北凉歌再奠英灵，阴阳间喝酒换刀

第八章 忆王妃老卒瞑目，出凉州世子挎刀

第九章 红符甲大雨拦道，老剑神初显身手

第十章 晋兰亭鱼跃龙门，青城山怒斩马贼

第十一章 山河图随行细绘，青羊宫闯阵玉宵

第十二章 滚刀术先手五十，北凉王悍然入宫

北凉歌

第一章 六千里归乡上酒 ， 白狐脸佩刀入城

老仆笑得很淳朴很灿烂，一张老脸像只有出了远门到了荒郊才能瞅见的大片芦苇丛，可能谈不上旖旎或者壮阔，却有着自己的情怀。

黄昏中，官道上一老一少被余晖拉长了身影，老的背负着一个被破布包裹的长条状行囊，衣衫褴褛，一头白发，还夹杂几根茅草。如果再弄个破碗蹲地上恐怕就能乞讨了。他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跛马。小的其实岁数不小，满脸胡碴，一身市井麻衫，似逃荒的难民一般。

“老黄，再撑会儿，进了城回了家，就有大块肉大碗酒了，他娘的，以前没觉得这酒肉是啥稀罕东西，现在一想到就嘴馋得不行，每天做梦都想。”瞧不出真实年龄的年轻男人有气没力地说道。

仆人模样的邋遢老头子呵呵一笑，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黄牙，显得贼憨厚贼可笑。

“笑你大爷，老子现在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年轻人翻白眼道，他是真没那个精神气折腾了。

两千里归途，就只差没落魄到沿路乞讨，这一路，下水里摸过鱼，上山跟兔子捉过迷藏，爬树掏过鸟窝，只要带点荤的，弄熟了，别管有没有盐巴，那就都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一顿饭了。其间当他经过村庄试图偷点鸡鸭啥的，好几次被扛锄头木棍的壮汉追着跑了几十里路，差点没累死。

哪个膏粱子弟不是鲜衣怒马威风八面？

再瞧瞧自个儿，破烂麻衣一袭，草鞋一双，跛马一匹，还不舍得宰了吃肉，连骑都不舍得，倒是多了张蹭饭的嘴。

恶奴就更没有了，老黄这活了一甲子的小身板他光是瞅着就心慌，生怕他行走两千里路哪天就没声没息嗝屁了，到时候他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还得花力气在荒郊野岭上挖个坑。

尚未进城，城墙外头不远处有一个挂杏花酒的摊子，他实在是筋疲力尽了，闻着酒香，闭上眼睛，抽了抽鼻子，一脸陶醉，真他娘的香。一发狠，他走过去寻了一条唯一空着的凳子一屁股坐下，咬牙使出最后气力喊道：“小二，上酒！”

身边出城或者进城中途歇息的酒客都嫌弃这衣着寒碜的一主一仆，刻意坐远了。

生意忙碌的店小二原本听着声音要附和一声好，可一看主仆两人的装束，立即就拉下脸，出来做买卖的，没个眼力见儿怎么行，这两位客人可不像是掏得出酒钱的货色。店小二还算厚道，没立马赶人，只是端着皮笑肉不笑的笑脸提醒道：“我们这招牌杏花酒可要二十钱一壶，不贵，可也不便宜。”

若是以前，被如此对待，年轻人早就放狗放恶奴了，可三年世态炎凉，过习惯了身无分文的日子，架子脾气收敛了太多，喘着气道：“没事，自然有人来结账，少不了你的打赏钱。”

“打赏？”店小二扯开了嗓门，一脸鄙夷。

年轻人苦笑，拇指、食指放在嘴边，把最后那点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吹了一声哨子，然后就趴在简陋的酒桌上打鼾，竟是睡着了。店小二只觉得莫名其妙，唯有眼尖的人依稀瞧见头顶闪过一点影子。

一头鹰隼般的飞禽如箭矢掠过城头。

大概酒客喝光一碗杏花酒的光景，大地毫无征兆地轰鸣起来，酒桌摇晃，酒客们瞪大眼睛看着酒水跟着木桌一起晃荡，都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四处张望。

只见城门处冲出一群铁骑，绵延成两条黑线，仿佛没个尽头。尘土飞扬中，高头大马，俱是北凉境内以一当百名动天下的重甲骁骑，为首的将军扛着一面招摇的王旗，鲜艳如血，上书一字：徐！乖乖，北凉王麾下的嫡系军。

天下间，谁能与驰骋辗转过王朝南北十三州的北凉铁骑争锋？

以往，西楚王朝觉得它的十二万大戟士无人敢撄其锋芒，可结果呢，景河一战，全军覆没，降卒悉数被坑杀，哀号如雷。

两百精锐铁骑冲刺而出，浩浩荡荡，气势如虹。

头顶一只充满灵气的鹰隼似在领路。

两百铁骑瞬间静止，动作整齐划一，这份娴熟，已经远远超出一般行伍悍卒百战之兵的范畴。

正四品武将折冲都尉翻身下马，一眼看见牵马老仆，立即奔驰到酒肆前，跪下行礼，恭声道：“末将齐当国参见世子殿下！”

而那位口出狂言要给打赏钱的寒酸年轻人只是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小二，上酒。”

北凉王府龙盘虎踞于清凉山，千门万户，极土木之盛。

作为王朝硕果仅存的异姓王，在庙堂和江湖都是毁誉参半的北凉王徐骁作为一名功勋武臣，可谓得到了皇帝宝座以外的所有东西，在西北三州，他就是当之无愧的主宰，只手遮天，翻云覆雨。

难怪朝中与这位异姓王政见不合的大人们私下都会文绉绉地骂一声徐蛮子，而一些居心叵测的，更诛心地丢了顶“二皇帝”的帽子给他。

今天王府很热闹，位高权重的北凉王亲自开了中门，摆开辉煌仪仗，迎接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府中下人们只听说是来自道教圣地龙虎山的神仙，相中了痴痴傻傻的小王爷，要收作闭关弟子，这可是天大的福缘，北凉王府都将其解释成傻人有傻福。

可不是，小王爷自打出生起便没哭过，读书识字一窍不通，六岁才会说话，名字倒是威武气派，徐龙象，传闻还是龙虎山的老神仙当年给取的，说好十二年后再来收徒，这不就如约而至了。

王府内一处院落，龙虎山师祖一级的道门老祖宗捻着一缕雪白胡须，眉头紧皱，背负一柄不常见的小钟馗式桃木剑，配合他的相貌，确实当得出尘二字，谁看了都要由衷赞一声世外高人啊。

但此番收徒显然遇到了不小的阻碍，倒不是王府方面有异议，而是他的未来徒弟倔脾气上来了，蹲在一株梨树下，用屁股对着他这个天下道统中论地位能排前三甲的便宜师父，至于武功嘛，咳咳，前三十总该有的吧。

连堂堂大柱国北凉王都得蹲在那里好言相劝，“儿子，去龙虎山学成一身本事，以后谁再敢说你傻，你就揍他，三品以下的文官武将，打死都不怕，爹给你撑腰。儿啊，你力气大，不学武捞个天下十大高手当当就太可惜了。学成归来，爹就给你一个上骑都尉当当，骑五花马，披重甲，多气派。”

小王爷完全不搭理，死死盯着地面，瞧得津津有味。

“黄蛮儿，你不是喜欢吃糖葫芦吗，那龙虎山遍地的野山楂，你随便摘随便啃。赵天师，是不是？”

老神仙硬挤出一抹笑容，连连点头称是。可哪怕位于堂堂超一品官职、在十二郡一言九鼎的大柱国都说得口干舌燥了，少年还是没什么反应。他估计是嫌老爹太过聒噪，便翘起屁股，噗一下来了个响屁，还不忘扭头对老爹咧嘴一笑。

把北凉王给气得抬手作势要打，可抬着手僵持一会儿，就作罢。一来是不舍得打，二来是打了没意义。

这儿子可真对得起自己的名字，徐龙象，取自“水行中龙力最大，陆行中象力第一，威猛如金刚，是谓龙象”，别看绰号黄蛮儿的傻儿子憨憨笨笨，至今斗大字不识，皮肤透着一种病态的暗黄，身形比同龄人都要瘦弱，但这气力，却是一等一骇人。

徐骁十岁从军杀人，从东北锦州杀匈奴到南部灭大小六国屠七十余城再到西南镇压蛮夷十六族，什么样膂力惊人的猛将没有见过，但如小儿子这般天生铜筋铁骨力拔山河的，真没有。

徐骁心中轻轻叹息，黄蛮儿若能稍稍聪慧一些，心窍多开一二，将来必定可以成为陷阵第一的无双猛将啊。

他缓缓起身，转头朝龙虎山辈分极高的道士尴尬一笑，后者眼神示意不打紧，只是心中难免悲凉，收个徒弟收到这份上，也忒不是个事儿了，一旦传出去还不得被天下人笑话，这张老脸就甭想在龙虎山那一大帮徒子徒孙面前摆放喽。

束手无策的北凉王心生一计，嘿嘿道：“黄蛮儿，你哥游行归来，看时辰也估摸进城了，你不出去看看？”

小王爷猛地抬头，表情千年不变的呆板僵硬，但寻常木讷无神的眼眸却爆绽出罕见光彩，很刺人，拉住老爹的手就往外冲。

可惜这北凉王府出了名的百廊回转曲径千折，否则也容不下一座饱受朝廷清官士大夫们诟病的听潮亭。手被儿子握得生疼的徐骁不得不数次提醒走错路了，他们足足走了一炷香时间，这才来到府外。

父子和老神仙身后，跟着一帮扛着大小箱子的奴仆，都是准备带往龙虎山的东西，北凉王富可敌国，对儿女也是素来宠溺，见不得他们吃一点苦、受一点委屈。

到了府外，小王爷一看到街道空荡，哪里有哥哥的身影，先是失望，继而愤怒，沉沉嘶吼一声，沙哑而暴躁，起先想对徐骁发火，但笨归笨，起码还知道这位是父亲，否则徐骁的下场恐怕就得像前不久秋狩里倒霉遇到徐龙象的黑罴了，被单枪匹马的十二岁少年生生撕成两半。他怒瞪了一眼心虚的老爹，掉头就走。

不希望功亏一篑的徐骁无奈地丢给老神仙一个眼神。龙虎山真人微微一笑，伸出枯竹一般的手臂，但仅是两指夹住了小王爷的手腕，轻声慈祥道：“徐龙象，莫要浪费了你百年难遇的天赋异禀，随我去龙虎山，最多十年，你便可下山立功立德。”

少年也不废话，哼了一声，继续前行，但玄妙古怪的是他发现自己没能挣脱老道士看似云淡风轻的束缚，那踏出去悬空的一步如何都没能落地。

北凉王如释重负，这位道统辈分高到离谱的上人果真还是有些本事的，知子莫若父，徐骁哪里不知道小儿子的力道，霸气得很，以至于他都不敢多安排仆人女婢给儿子，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捏断了胳膊腿脚，这些年院中被坐坏拍烂的桌椅不计其数，也亏得北凉王府家底厚实，寻常殷实人家早就破产了。

小王爷愣了一下，随即发火，轻呵一声，硬是带着老神仙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头顶黄冠、身披道袍的真人只是微微咦了一声，不怒反喜，悄悄加重了几分力道，阻止了少年的继续前行。

如此一来，徐龙象是真怒了，面容狰狞如同一只野兽，伸出空闲的一只手，双手握住老道士的手臂，双脚一沉，咔嚓，在白玉地板上踩出两个坑，一甩，就将老道士整个人给丢掷了出去。

大柱国徐骁眯起眼睛，丝毫不怕惹出命案，那道士若没这个斤两本事，摔死就摔死好了，他徐骁连不可一世的西楚王朝都给用凉州铁骑踏平了，何时对江湖门派有过丝毫的敬畏？天下道统首领龙虎山又如何？所辖境内数个大门大派虽比不上龙虎山，但在王朝内也属一流规模，例如那数百年一直跟龙虎山争那道统的武当山，在江湖上够超然了吧，还不是每年都主动派人送来三四炉珍品丹药？

老道士轻轻飘荡到王府门口的一座两人高汉白玉石狮子上，极富仙人气势。

光凭这一手，若是搁在市井中，那还不得博得满堂喝彩啊。

这按照北凉王世子即徐骁嫡长子的那个脍炙人口的说法就是：该赏，这活儿不简单，是技术活。指不定就是几百几千两的银票打赏出去了，想当年世子殿下还没出北凉祸害别人的时日，多少青楼清伶或者江湖骗子得了他的阔绰赏钱。

最高纪录是一位外地游侠，在街上一言不合与当地剑客相斗，从街边菜摊打起打到湖畔最后打到湖边凉州最大窑子溢香楼的楼顶，把白日宣淫的世子给吵醒了，立马顾不得白嫩如羊脂美玉的花魁小娘子，在窗口大声叫好，事后在世子殿下的掺和下官府非但没有追究，反而差点给那名游侠送去凉州好男儿的大锦牌，他更是让仆人快马加鞭送去一大摞整整十万两的银票。

没有喜好玩鹰斗犬的世子殿下的大好陵州，可真是寂寞啊。正经人家的小娘子们终于敢漂漂亮亮地上街买胭脂了，二流纨绔们终于没了跟他们抢着欺男霸女的魔头了，大大小小的青楼也等不到那位头号公子哥的一掷千金了。

北凉王徐骁生有二女二子，俱是奇葩。

大郡主出嫁，连克三位丈夫，成了王朝内脸蛋最俏嫁妆最多的寡妇，在江南道五郡艳名远播，作风放浪。

二郡主虽相貌平平，却是博学多才，精于经纬，师从上阴学宫韩谷子韩大家，成了兵法大家许煌、纵横术士司马灿等一干帝国名流的小师妹。

徐龙象是北凉王最小的儿子，相对声名不显，而大儿子则是连京城那边都有大名声的家伙，一提起大柱国徐骁，必然会扯上世子徐凤年，“赞誉”一声虎父无犬子，可惜徐骁是英勇在战场上，儿子却是争气在风花雪月的败家上。

三年前，传言世子殿下徐凤年被脖子上架着刀剑撵出了王府，被迫去学仿关中豪族年轻后辈及冠礼之前的例行游历，一晃就是三载，彻底没了音信，陵州至今记得世子殿下出城时，城墙上十几号大纨绔和几十号大小花魁眼中含泪的感人画面，只是有内幕说等世子殿下走远了，当天，红雀楼的酒宴便通了个宵，太多美酒倒入河内，整座城都闻得见酒香。

回到王府这边，心窍闭塞的小王爷奔向玉石狮子，似乎摔一个老头子不过瘾，这次是要把碍眼的老道连同号称千钧重的狮子一同摔出去。

只是他刚摇晃起狮子，龙虎山老道便飘了下来，牵住少年的一只手，使出真功夫，以道门晦涩的“搬山”手法，巧妙一带，就将屈膝半蹲的少年拉起身，轻笑道：“黄蛮儿，不要闹，随为师去吧。”

少年一只手握住狮子底座边角，五指如钩，深入玉石，不肯松手，双臂拉伸如猿猴，嘶哑嚷着，“我要等哥哥回来，哥哥说要给我带回天下第一美女做媳妇，我要等他！”

位极人臣的大柱国徐骁哭笑不得，无可奈何，望向黄冠老道，重重叹气道：“罢了，再等等吧，反正也快了。”

老道士闻言，笑容古怪，但还是松开了小王爷的手臂，暗自咋舌，这小家伙何止是天生神力，根本就是太白星下凡嘛。

不过，那个叫徐凤年的小王八蛋真的要回来了？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想当年他头回来王府，可是吃足了苦头，先被当成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不说，那才七八岁的兔崽子直接放了一群恶犬来咬自己，后来好不容易解释清楚，进了府邸，小王八玩意就又坏心眼了，派了两位娇滴滴的美娇娘三更半夜来敲门，说是天气冷要暖被子，若非贫道定力超凡脱俗，还真就着了道。现在偶尔想起来，挺后悔没跟两位姑娘彻夜畅聊《大洞真经》和《黄庭经》，即便不聊这个，聊聊《素女心经》也好嘛。

身为北凉军扛旗的折冲都尉齐当国一时间有些犯难，虽说他是兵权彪炳的大柱国徐骁六位义子之一，是一虎二熊三犬中的“狼犬”，可这些年与世子殿下关系其实却是不算融洽。

说心里话，贫贱行伍出身的齐当国看不太顺眼殿下在州郡内的风流行径，但忠义当头，徐凤年既然是义父的嫡长子，便是要齐当国亲手去掳抢闺女，这位折冲都尉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现在怎么将徐凤年送回王府成了难题，总不能将尊贵的世子殿下随手扔在马背上吧？

所幸狂奔而来的一骑解决了齐当国的困境。

马匹通体如墨，异常高壮，曾是野马之王，被驯服了后就交由小王爷徐龙象，一照面马王野性难驯，扬起斗大马蹄就要踩踏新主子，结果踢到了铁板，被少年一拳给打翻在地，此后便乖巧温顺如小家碧玉了。

闻讯赶来的小王爷徐龙象策马疾停，跳下，亲热地喊了几声哥，见没动静，便天真地以为哥死了，号啕大哭，撕心裂肺，齐当国好心想上去解释世子殿下只是劳累过度，结果被小王爷一把推开，几个踉跄，差点跌倒，齐当国可是北凉军替大柱国扛旗的猛将，足见少年超乎寻常的力道。

被徐凤年唤作“老黄”的老仆小跑几步，用一口浓重的西蜀腔轻声说了几句，徐龙象这才破涕为笑，重重一巴掌拍在老仆肩膀上，直接把老头拍得一屁股坐在尘土中。

小王爷对外人下手没轻没重，可换作哥哥徐凤年，可小心翼翼得很，蹲在地上，背负起熟睡中的哥哥，缓慢走向城门，绰号“黑牙”的坐骑就跟发春一般，踩着小碎步，侧过脑袋试图去蹭那匹被老仆人牵着体格不输于它的红马，可皮包骨头还瘸了一脚的红马却不领情，张嘴就咬，吓得黑牙赶紧跑开，却不舍得跑远，显得恋恋不舍。

陵州城内起先不确定是谁能让小王爷徐龙象背负着入城，而且身后还跟着两百骑如狼似虎的王府亲兵，后来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世子殿下，这下可好，陵州可并排驱使三辆马车的主干道立马鸡飞狗跳，尤其是那些打扮得漂亮的千金小姐们，顾不上淑雅风姿，拎着裙摆尖叫着逃窜开来，一些个摆放镇宅宝贝来招徕顾客的大铺子都第一时间将东西藏起来。

“世子殿下回来啦”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以打雷一般的惊人速度传遍了整座陵州城，城内大小二十几座青楼精神一振，老鸨龟公们都喜极而泣，一些个身段妖娆的花魁们都捧着心口痴痴地坐在窗口望穿秋水道：“冤家，终于舍得回来了，想煞奴家呀。”

一人远远尾随着两百凉州铁骑进了城，身段修长，一袭白袍，黛眉如画，丹凤眼桃花眸，狭长而妩媚，肤白如玉，标准的美人瓜子脸，俊美非凡，不似人间俗物。

若非腰间左侧佩有两柄刀，身世不明，神色间倨傲清高，加上震慑于世子殿下回城的可怕说法，一些个混迹街头的痞子和纨绔子弟们早就上去调戏一番了。

这娘们也忒美了，比城内所有花魁加起来还要俏。一些个惊慌奔跑中的良家美妇和富家小姐见到她，起先是嫉妒，然后是倾慕，带着羞涩心想这位姑娘若是个公子哥便是私奔也情愿。

腰间佩刀的白袍美人略带惊奇，犹豫了一下，拣选了一位算卦的老人，问道：“老先生，那被北凉铁骑护着进城的人是哪家的世子？”

正悲叹以后没法子做生意的老人被眼前姑娘的美貌给惊了魂魄，毕竟上了年纪，好不容易镇定下来，苦笑道：“姑娘，你是外地人吧，在我们这儿就只有一位世子殿下，便是北凉王的长子，寻常富贵权势人家的儿子哪敢自称世子，那可是要被他揍得鼻青脸肿的，便是那邻近几州的藩王子孙，稍稍不顺眼，一样要被咱们的世子殿下打得没脾气。”

听到老人口中“姑娘”的称呼，女子一双极好看的黛眉下意识地微皱，但并未反驳什么，望向前方缓慢前行的铁骑队伍，眯起桃花眸子，隐约有杀机，自言自语道：“不承想还真是位公子哥。徐叫花，莫非这就是你常说的九假一真好拐骗？北凉王徐骁，号称破城过百杀戮三十万生灵的人屠，怎么有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儿子？”

北凉王府。

世子大院竟比王爷徐骁的还要奢侈，仅就临窗的大紫檀雕螭案上的装饰便可见一斑，除了足足四尺高的藏青古铜鼎，还悬有待漏随朝青龙大画。

另有花梨木大理石几案，设着文房四宝和杯箸酒具，名人法帖堆积如山，光是砚石就有十数方，都是价值连城，笔海内竖着的笔如树林一般密密麻麻。

几案一角放有一只巨大哥窑花囊，插着满满一囊的水晶球白菊，更有随手把玩的错金独角瑞兽貔貅一对。

王府内铺设有数条耗费木炭无数的地龙，所以初冬时分，房内依然温暖如晚春，便是赤脚踩在毯子上也无妨，所谓豪门巨室，不过如此。

此时，世子徐凤年躺在大床上熟睡，盖着一条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面容憔悴，床边坐着大柱国徐骁和小王爷徐龙象，除了唯一外人龙虎山的赵天师站立一旁和那黄姓老仆背负长条行囊坐在门口，再无他人。

床头一尊洒金色斑古铜宣德炉燃有醒神的奇物龙涎香。

“天师，我儿无恙？”徐骁不知是第几次不厌其烦地问起这个问题。这哪里还是那个战场上杀伐果决的徐柱国？分明只是宠溺儿子到了荒唐地步的父亲。

“无恙无恙，世子殿下只是长期舟车劳顿，睡个半天，然后调养半月，定能生龙活虎。”老道士胸有成竹道，一阵肉疼，初时王爷见到爱子如此消瘦，立即就让府内大管家将武当山好几炉子的上品灵丹以及府上珍藏的贡品妙药一股脑搬出来，恨不得全部倒进儿子的嘴里。

把赵天师给看得心惊肉跳，说了半天是药三分毒的道理，并且存了与武当山一拼高低的私心亲自拿出龙虎山的小金丹来大材小用，这才打消了王爷的顾虑。

世子徐凤年足足睡了两天两夜才醒来，弟弟徐龙象便不吃不喝守了两天两夜。

等下人去给大柱国报喜，急匆匆三步作一步赶来探望时，看到的却是儿子直接抄起床头的宣德炉砸了过来，跳下床破口大骂的模样，“徐骁你个挨千刀的，把老子赶出王府，三年啊，难怪你常说老子不是你亲生的。”

徐骁头一歪，躲过炉子，觍着脸赔罪。

可徐凤年哪里肯放过这个让自己三年风餐露宿的罪魁祸首，砸完了室内一切可以砸的东西，一路追到房外，见廊角斜搁了一把锦绣扫帚，拎起来就追着打。

可怜大柱国结实地挨了几下后还不忘提醒道：“穿上鞋穿上鞋，天凉别冻着。”院子里一个追一个逃，好不热闹，几个走出王府那比一郡总督大人还要吃香的嫡系管家下人都默契地双手插袖，抬头望着天空，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徐凤年到底是身体疲乏，追着打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弯着腰狠狠瞪着父亲。徐骁远远站着，小心翼翼地赔笑道：“气消了？气消了就先吃饭，有了力气才能出气嘛。”

房门门槛上坐着小王爷徐龙象和仆人老黄，两人咧着嘴笑，一个流着口水，一个缺了门牙，都挺傻。

世子殿下气喘如牛，指了指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北凉王徐骁，“今天先放过你，你给老子等着。”

徐骁也不恼怒，乐呵呵道：“好好好，爹等着就是，一定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让你出一口恶气。”

还赤脚的徐凤年丢掉那把能卖几十两银子的扫帚，来到房门，看到傻笑的弟弟，眼神柔和了几分，见他口水流淌了整个胸口，徐凤年也不嫌脏，很自然而然地直接伸手帮忙擦拭，轻声道：“傻黄蛮，来，站起来给哥瞅瞅高了没，壮了没！”

少年一本正经地站起身，徐凤年比画了一下个头，略带失望地笑道：“不高不壮。”

少年一把环腰将哥哥抱起，徐凤年并不怎么惊讶，胸口倒是被沾了不少口水，哈哈大笑道：“力气倒是大了不少。”

大柱国站在原地，军旅半辈子杀人如麻的人屠竟有些眼眶湿润，悄悄撇过头，喃喃自嘲了一句，“这风大的，哪来的沙子哦。”

兄弟两个一同回了房，徐骁立即命人端来早就精心准备好的餐点，光是端食盒的下人就有二三十位，陆续进屋，行云流水一般，在龙虎山老道的善意提醒下大多是素食，少重口辛辣。

好吃好喝好睡了三天，徐凤年来到府上最为人称道的听潮亭，自己提着一杆紫竹鱼竿，让弟弟徐龙象提了几个绣墩，再让下人备好大长条茶几，奇珍异果佳肴一样不少，还特地让管家拣选了四五位正值豆蔻年华的美婢揉肩敲背好生伺候着，这才是世子殿下该有的惬意生活嘛。

听潮亭，光看这名字就能听出几分含义，北凉王府坐拥整座清凉山，在原本有个湖的山腰再扩建一倍，意图扩湖为海，搭建亭台楼榭，其中高耸入云的九楼雄伟凉亭取名听潮，世子徐凤年的爱好就是在一楼垂钓，楼内藏书万卷，珍本孤本无数，不乏失了传承的武学秘籍。

十五年前，尚未被封北凉王的徐骁曾亲率铁骑，领着圣旨和尚方宝剑将王朝内大江南北数十个武林门派碾轧了一遍，除去龙虎山这些素来安分的正统，像桀骜的紫禁山庄，就直接被灭了。

要知道二十年前紫禁山庄可是江湖上一流的武学圣地，百年来光是各届十大高手，就出了四位，最后山庄的武库秘典，除去象征性交给大内数套，其余的，都被收缴到听潮亭的六楼。

所幸徐凤年长相一点不似父亲徐骁，出了辖地以后，更不敢自称北凉王世子，否则光是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万劫不复，大柱国的仇家可是与门生一样遍天下的。

第一章湖中有锦鲤万尾，随手撒下饵料，那便是万鲤朝天的奇景，连前些年来避暑的天子都啧啧称奇，当下便自叹不如了一句。

徐凤年躺在铺有华美蜀锦的木榻上，垂钓了一会儿，见弟弟又憨笑着流口水了，便伸手抹去。

不由得想起那个被自己骗来凉地的白狐儿脸，那可是一个一笑起来便抿嘴如弧月一线的美人儿，徐凤年私下总称呼是天下第一美人。起先夸说是天下第一美女，被狠狠拾掇得像猪头，就退而求其次，修改了一个字，美女变美人。

徐凤年一想到这个人，心情就很好，揉了揉弟弟的脑袋，微笑道：“哥说过要帮你骗个顶漂亮的美人给你做媳妇，还真就拐了个回来，是个白狐儿脸，极美极美，佩双刀，一把‘绣冬’，一柄‘春雷’，俱是天下有数的名刀。可惜呀，是个男人。”

洗了个通体舒泰的香汤浴，褪去乞丐流民的麻衫草鞋，换上大世家子的锦衣玉服，刮掉胡楂，徐凤年其实是个颇为英俊惹眼的公子哥。

陵州六七位当红花魁不乏眼界奇高的清傲主儿，为了他争风吃醋要死要活可不光是图北凉王世子的阔绰打赏，虽说这位世子殿下常干花钱买诗词的无良勾当，但精通风月，下得围棋，聊得女红，听得操琴，看得舞曲，是个能暖女人心窝的体己人。

在北凉王府上，哪一位胸口微隆的青葱婢女没有被他揩过油，可私下红脸碎嘴几句，没有谁是真心厌恶的，起码这年轻主子不是那种一言不合就将下人打死投井或者剁碎喂狗的狠货。

毗邻陵州的丰州李公子，这位自称与徐世子穿一条裤裆长大的总督之子，可不就是喜欢做将人投进兽笼分食的天谴勾当，一对比，王府上就都对世子殿下格外感恩戴德了。

如果说王府谁敢对徐凤年怒目相向，丝毫不掩饰憎恨神情，那就是此时与几位笑脸讨巧婢女拉开距离的女侍姜泥了。

她十二岁入北凉王府，那时候大柱国刚刚灭掉不可一世的西楚皇朝，率先攻破皇宫，不像随后驻军大凰城尽情享用城内上至王妃下至大臣女眷的大将军，徐骁不好女色，对西楚皇帝的嫔妃没兴趣，没有拦着那位跟随西楚皇帝一同上吊殉国的贞烈皇后，甚至有传言还是徐骁亲自赠予一丈白绫。

在西楚，姜是国姓，独属于皇家，所以难免有人猜测这名幼女的来历，只是随着西楚湮灭，种种揣测便淡化，尘埃便是尘埃了。

徐凤年当然比谁都清楚这位姜姓女婢的隐秘身份，斜瞥了一眼出落得亭亭玉立的侍女姜泥，抬手将其余女婢挥退，等她们走远了，这才嬉笑道：“怎么，太平公主很失望我没有死在外乡？你放心，还没帮你破瓜，我是真心不舍得死呢。啧啧，公主你的胸脯可是越来越峰峦起伏了，我看你得叫‘不平公主’才应景。”

昔年贵为公主今日沦为婢女身负国仇家恨的姜泥无动于衷，板着脸，双眸阴沉，恨不得将这个登徒子咬死。

袖中藏有史书上美誉价值十二城的匕首“神符”，只有一丝机会，连杀只鸡都不忍心的她，会毫不犹豫割下徐凤年的脑袋，可是，她眼角余光瞥见了一名身穿便服的中年男人，不得不强忍下搏命的冲动。

男子而立之年，身高九尺，相貌雄毅，面如冠玉，玉树临风，常年眯眼，昏昏欲睡一般，他便是北凉王六位义子中的“左熊”袁左宗，白马银枪，在战场上未逢敌手，是整个王朝军中绝对可排前三甲的高手，甚至有人说他离十大高手境界也只差一线。对上这尊习惯了拿人头颅当酒碗的杀神，姜泥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徐凤年未游历前很无耻地说过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杀我，第二次杀不掉我，我就杀你。

很可惜那一年，初长成的她学人描了胭脂穿了华服勾引他，好不容易骗上了床，亲热时一刀刺下，却只是刺了他肩头一下，入骨，却不致命，这个家伙只是甩了她一耳光，穿衣起床后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下次你就没这么好的命了，别再浪费了。

“殿下，殿下，我终于见到殿下了，三年来小的可是茶不思饭不想啊。”一个装束富贵的胖子连奔带跑准确说是连滚带爬冲杀过来，脸上还挂着货真价实的鼻涕眼泪，无赖得很。

姜泥丝毫不掩饰对徐凤年的厌恶。而贴身保护世子的袁左宗则撇过头，不屑一顾，眼中充满浓重的不齿。

这位臃肿如猪的胖子既然能够穿过重重森严守护，来到徐凤年身前，身份当然不俗，事实上他与北凉军第一猛人“左熊”一样，都是大柱国的义子，姓褚名禄山，是三犬中的鹰犬。

徐凤年那只共患难了三年的“三百六十羽虫最神骏者”雪白矛隼就是这个胖子给调教出来的，比养媳妇养儿子还用心。

第一章此人在北凉军口碑一直极差，为人口蜜腹剑，好色如命，世子徐凤年头回逛青楼就是他领的路，总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裳，前些年每隔几天就怂恿着徐凤年把他的美妾给睡了，还真是忠心耿耿，苍天可鉴。

“茶不思，饭不想？褚胖子，怎么看上去可是胖了几十斤啊？”徐凤年冷笑道，勒住死胖子的脖子。

被掐着脖子的胖子涨红着脸委屈叫嚷道：“殿下，瘦了，都瘦了一圈了！殿下若不信，小的马上去称，重了一斤就切下一斤肉，重十斤切十斤！”

徐凤年松开脖子，拍打着褚禄山肥颤颤的脸颊，笑道：“果然是好兄弟。”

如今窃踞千牛龙武将军从三品高位的褚胖子被人肆意拍打脸颊，从三品，只要不是那些流于表面头衔的散官，放在任何州郡，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官了，何况是手持三千精兵虎符的千牛龙武将军，可这胖子非但不觉得耻辱，反而一脸荣幸至极的表情。

凑过硕大如猪头的脑袋，嘿嘿道：“殿下，我新纳了一房美妾，细皮嫩肉得紧，一捏都能捏出水来，还没敢享用，就是专门为殿下留着的，殿下是否抽空大驾光临，先喝点酒，听点小曲儿，然后？”

徐凤年点头道：“好说好说。”

两人相视一笑，要多奸诈有多奸诈，古语狼狈为奸，大体就是说这对祸害了。

就在褚胖子嘘寒问暖世子殿下这三年境况的温馨时刻，北凉王缓缓走来，王朝内上柱国有数位，大柱国却仅此一位，仅次于那仅在国难时才不会空悬的天策上将。

徐骁一生戎马，年轻时领军还会身先士卒，以至于先皇曾格外颁布圣旨命他无须亲自陷阵，后来征战西楚时左腿中了流矢一箭，落下了微瘸的后遗症。

徐骁不介意那些清流名士嘲笑他徐蛮子，可如果谁敢腹诽一句徐瘸子，那绝对是不死不休的境地，曾与他一同讨伐西楚的武安侯有一名心腹爱将，年轻气盛，就付出了代价，被徐骁随便找了个借口斩首示众，头颅与一排西楚名将的脑袋一同悬挂在西楚皇城城头。

武安侯敢怒却不敢言，甚至事后都没向皇帝陛下抗议半句。两鬓微白的徐骁身材并不高大，相貌更不起眼，中年微瘸，现在更是轻微驼背，似乎背负着三十万冤鬼亡灵的重担。

褚胖子是个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心肝活泛人，立即收敛了神色，匍匐跪拜在地上，同样是义子，袁左宗就要有骨气的多，只是按照寻常礼仪躬身。

北凉王徐骁轻轻挥手，让褚禄山自己去端凳子坐下，自己试图与儿子一同坐在木榻上，结果被一脸怒容的徐凤年一脚踹在屁股上，只得尴尬地挑了条板凳坐在一旁。

褚胖子一头冷汗，如坐针毡，都不敢抹。

袁左宗会心一笑。徐凤年吹了一声口哨，拿起一块蜀锦缠在手臂上，将褚胖子熬出来的矛隼召唤下来，拿了一杯盛满葡萄美酒的琉璃杯，故作叹息道：“小白啊小白，这三年可是苦了你了，酒喝不上，肉吃不上，还差点被人杀了炖肉，我对不住你啊。”

大柱国一脸羞愧，连连叹气。

越长大越具备倾国倾城姿容的女婢姜泥轻轻地冷笑一声，心想这雪白矛隼真是跟她一样遇人不淑。

这种罕见飞羽只存在锦州向北一带的冰天雪地上，猎户只要捕获一只，除叛国罪以外的其他死罪皆可得到豁免，当年连西楚权贵都不惜千金求购这昵称“青白鸾”的灵物，但依然可遇不可求。

徐凤年手臂上这只，更了不得，是青白鸾中最上品的“六年凤”，比“三年龙”还要稀罕珍奇，凉地雍州曾有一豪族宗主以黄金千两和三名美妇求换“小白”，却被跋扈的徐凤年当面骂了一声“滚”，那位在当地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煊赫权贵无疑碰了一鼻子灰。

徐凤年哼哼道：“徐骁，我问你，儿子被人欺负，做爹的，该如何？”

大柱国赔着笑一脸理所当然道：“那自然是将其抄家灭族，若还不解气，霸其妻妾视作牛马，占其财物顷刻间将之挥霍一空。”

没有离开听潮亭的姜泥眼神黯然，不掩秋水眸子中的彻骨仇恨。

徐凤年从怀中掏出一张小宣纸，上面写满姓氏和家族以及武林中大小门派，拍着父亲北凉王的肩膀，咬牙道：“爹啊，你不总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不过夜，这些家伙就是我的仇家，你马上都给收拾了。”

徐骁接过纸张，还没看就先忙不迭赞了一声我儿好字，大致瞄了一眼，刚想豪迈地说没问题，然后仔细一瞧，一字不漏地看完全部，微微苦色道：“儿子，这仇家也忒多了点，不下百个啊，你瞧这徽州郡的总督，不过是儿子长得脂粉气了点，携美同行游碧螺湖，被你远远瞅见，就要摘掉官帽吗？还有这关中琅琊王氏，只是家奴喝酒时骂了几句北凉蛮子，就要灭族？至于这武林中的轩辕世家，做了什么事，惹恼了我儿，竟要其整个家族发配锦州，并且点名叫轩辕青锋的妞儿充作官妓？”

徐凤年望着啄酒的心爱矛隼，唉声叹气道：“小白啊小白，你还好，有我这么个知道心疼你的主子，我就惨了，没爹疼没娘爱的，活着就是遭罪，没劲。”

大柱国连忙笑道：“爹照办爹照办，绝无二话。”

承诺完毕，雷厉风行的徐骁转过头，面对袁左宗和褚禄山可就没什么好脸色了，阴沉着说道：“左宗，你筹备一下，两支虎贲铁骑随时候命。本王马上去上头求一道圣旨，无非是再来一次马踏江湖。禄山，和沿途州郡与本王关系相近的大人打好招呼，名单上的逆臣贼子，该杀的杀，只不过弄点好听的名头，别太大张旗鼓。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办事，不需要急于办成，给你一年半的时间慢慢谋划，这种事你擅长。”

袁左宗躬身道：“领命。”

褚胖子也起身弯腰，眼神暴戾满脸兴奋道：“禄球儿遵命。”

姜泥心中哀叹，又要有无数良民因一个荒诞的缘由遭劫了吗？会有多少妻离子散的可怜人到头来都不清楚灭顶之灾的由来？

可此时，徐凤年却拿回了纸张，拿出另外一张，名单人数仅是十分之一左右，笑道：“老爹啊，我哪能真让你与十几个豪族和半个江湖为敌。喏，瞧瞧这张，这些人倒霉就够了，官可都是贪官，民都是乱民，杀起来名正言顺，替天行道，肯定能积德，胜造七百级浮屠啊。”

徐骁重重松了口气，看见儿子又要发火，立即故意板着脸显得郑重其事地接过第二张纸，点头道：“既然如此，就不需要过于兴师动众了，一年之内，爹保证让你眼不见心不烦。吾儿果然孝顺，都知道给爹解忧积德了。”

徐凤年丢了由徐骁亲自剥好的半个橘子进嘴，含糊道：“那是。”

徐骁给义子褚禄山一个凌厉眼神，后者接过纸张立即退下，胖归胖，挂着两百多斤的肥肉，行走起来却如草上飞一般悄无声息。

徐骁见到脸色逐渐红润的儿子，满怀欣慰，轻声讨好道：“儿子，爹说你不是亲生的，那可是说你长得不像爹，随你娘。”

徐凤年听到这个，只是嗯了一声。

最近十几年一直蜗居凉地休养生息的大柱国知道这个话题不甚讨喜，就转移道：“黄蛮儿不愿意去龙虎山，你帮忙说说，他就听你的。”

徐凤年点头道：“知晓的，你忙你的，别妨碍我钓鱼。”

徐骁呵呵道：“再待会儿，都三年没跟你说说话了。”

徐凤年一瞪眼道：“早知如此，还把我驱逐出家门？！滚！”

一个滚字气势如虹。

可怜可悲的北凉王立即两脚抹油，不敢再待。

不知为何，姜泥每次面对在徐凤年面前都与寻常教子不严的富家翁无异的大柱国，都会全身泛寒，只剩下刺骨的冰凉，对这个比徐凤年更值得去恨的男人，根本不敢流露出半点杀意。

起先她以为是自己胆小，但越长大，胆子越大，却越是不敢造次，仿佛这个当年整个人笼罩于黑甲中率先策马冲入王宫宝殿的人屠，是天下最可怕的人。

她后来才得知本朝先皇曾亲口许诺善待西楚王室，甚至要封她父皇为王，可徐骁仍然当着当时依偎在父皇怀中的姜泥的面，一剑刺死了西楚的皇帝——她那个喜欢诗词不喜兵戈的善良父亲，然后丢下一丈白绫给她的母后。

本名姜姒的太平公主姜泥一直看不懂人屠徐骁对她——原先存了求活心思的母后说了一句，“不想沦为胯下玩物，就自尽吧”。

但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这个心狠手辣的男人却有两个不成材的儿子，一个是傻子，一个是心无大志的纨绔子弟。

傻子天生神力，可即便如此也不是能做北凉三十万铁骑主心骨的人物，那姜泥就要杀了以后将要袭王爵的世子徐凤年，如此一来，徐骁不管生前如何权柄煊赫，如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免不了树倒猢狲散的一天，所以姜泥愿意等，愿意苟活。

徐凤年一振臂，驱散手上的青白鸾，丢了那块被利爪挖出窟窿的小幅蜀锦，朝始终恭立一旁的北凉武神袁左宗微笑道：“袁三哥，你歇息去吧。”

从不曾听到这个亲近称呼的袁左宗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离去。

听潮亭，终于清静了。眺望出去，满眼的风景如画。

徐凤年并未去拾起鱼竿，而是斜卧榻上，轻声道：“姜泥，有机会，你应该出去看一看。”

没有深究含义的亡国公主鄙夷笑道：“世子殿下这一趟出游，可是要让一群人遭了无妄之灾，真是好大的手笔，不愧是大柱国的公子。”

徐凤年转头笑道：“若非如此，能替你抹掉守宫砂？”

姜泥嘴角不屑地勾起，勾起滔天仇恨，如果能放秤上称上一称，千斤恨万两仇啊。

第一章徐凤年微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生气的时候，跟偶尔开心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都有两个小酒窝，我最喜欢你这点了，所以你迟些动手杀我，我好多看几眼。”

姜泥面无表情道：“你等着便是，下一次杀你的时候，我会最开心地笑。”

徐凤年坐直身体，从一只雕凤琉璃盆掏出一把饵料，抛向栏外湖中，惹来无数条锦鲤跃出湖面，望着这番灵动景象，背对着姜泥的世子殿下感慨道：“那肯定会是天下最动人的风景了。”

徐世子丢了几把饵料，看腻了锦鲤翻腾的画面，拍拍手站起身，原本姜泥都准备好了蘸着温水用来擦手的锦缎，但徐凤年却没有去接，三年磨砺，由奢入俭难，但由俭入奢也需要个过渡。

他单独离开听潮亭，最后不忘转身提醒道：“姜泥姐姐，可别想偷溜进楼内试图顺手牵羊般拿一本武学秘籍，你知道的，里头任何一位守阁奴，都不是你袖中一柄神符能对付的。这帮老家伙可远不如我怜香惜玉呀。女孩子家家的，红袖添香素手研墨多好。走啦，别瞪我了，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姜泥姐姐的眸子好看啦。”

调侃完了侍女的徐凤年走向独属于他和二姐的马厩，一路上瞧见水灵女婢，都不忘伸手搂搂腰，摸摸小手，姿色再出彩一点的，当然还不忘蹭蹭她们沉甸甸的胸脯，喊一声姐姐妹妹，然后轻佻说一句，“哟，这里多了几两肉，走路千万别累着。”惹来一连串的银铃般娇羞笑声。

徐凤年来到富丽堂皇的程度比一般富贾家室还要过分的马厩，里头暂时就只有一头孤苦伶仃的枣红色跛马。

给王府做了很多年马夫的仆人老黄正在跟马唠嗑，看到相依为命了三年的世子殿下，习惯性地咧嘴憨笑露出没有两颗门牙的滑稽样子，徐凤年翻了个白眼，惊讶道：“老黄，你的匣子呢，咋不背着了？”

老黄估计是蜀人，一口在王朝内很不招人待见的西蜀腔怎么都改不掉。

而举国兵卒不过六万的小小西蜀，当年跟西楚皇朝一样逃不掉被北凉王灭国的命运，可老黄却比那姜泥可爱多了，安分守己得很。

这三年惨淡凄凉的数千里游历，若非老黄会钓鱼爬树，会偷鸡摸狗，还手把手教会了徐凤年编草鞋，他这个世子早就饿死他乡。

老仆身上背负着一只被破布包裹的行囊，只装有一只紫檀长条匣子，打死都不肯给徐凤年打开瞧瞧里头的玄机。

起先徐凤年还以为是江湖上久负盛名用来装载神兵利器的璇玑盒，觉得老爹好歹会派一名绝世高手来随行，可当第一次碰到匪人，看到这老仆比他还溜得更像一只丧家之犬以后，就彻底心凉了。

每次忽悠老黄把匣子打开，老马夫都只会摇头傻笑，徐凤年只得骂骂咧咧一句，又不是要你媳妇脱光了衣服给我看。

清河郡某次徐凤年趁老黄去拉屎的时候，耐不住好奇，偷偷研究了一番，却不得要领，只觉得匣子光是捧着便冰冷刺体，结果老黄看到后眼神那叫一个幽怨，比陵州大街上被他调戏了的黄花闺女还可怜兮兮。

之后不知是否遭了报应，徐凤年隔天就感染风寒，老黄熬药烧水偷红薯来烤，忙得焦头烂额，之后整整半旬时光都是老马夫背着徐凤年前行，最大的印象就是老黄那具瘦骨嶙峋的骨架把自己给硌得疼，当然，还有几分没有说出口的感激。

在那以后，徐凤年就没打过匣子的贼主意了。只是难免会浅浅淡淡想着某年某月某日能知道其中的小秘密。当然是无关痛痒的小秘密，一个老马夫能有天大的秘密才是笑话。

至今徐凤年仍记忆犹新，脱离草寇的追杀后，他问老仆：“老黄，你是高手吗？”

老黄带着搁在漂亮娘们脸上才是动人的“羞意”点点头。

徐凤年再问：“很高的那种？”

老黄似乎更羞涩了，扭捏着微微撇过头，再点头。

徐凤年想着方才被一群拿木矛柴刀追着打的悲壮光景，强忍揍人的念头，又问：“有多高？”

老黄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思考，半晌才伸手比画了一下，貌似跟世子殿下的个头差不多高，紧接着还往下降了降高度。于是心存侥幸的徐凤年彻底绝望了。

所以说徐凤年完全有理由对大柱国有怨气，除了忘了安排高手当扈从外，不但不跟他说行走江湖莫要怀璧的浅显道理，还怂恿着徐凤年说：“儿啊，出门在外，首要功夫就是保命，喏，这件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乌夔宝甲穿上，这只由冰蚕呕血吐出的丝线打造的手套也戴上，这里还有三四本类似武当镇教用的《上清紫阳诀》的绝世秘籍，都拿上，好货啊，你丢任何一本到江湖上，就能引发一场腥风血雨，你抽空练一练，说不定明天就是高手了，瞧瞧，爹可是真心疼你呢。

把银票都揣上，你腰间那几枚吊玉佩也值好几百两黄金，没钱了就找家当铺卖掉，吃香喝辣不成问题。”

一开始徐凤年还觉得的确不错，这样的游历就是一片坦途啊，不担忧花钱如流水，勾搭一下各地风韵迥异的美人，结识一下名头震天的豪杰，跟武林中响当当的大侠称兄道弟一下，想想就乐和。

可后来才他娘知道，自己根本就是一头任人宰割的大肥羊，谁见谁爱，谁见谁扑，这你个王八驴屁股的，到后来，那些秘籍唯一的用处就是撕下来用来擦屁股了。

仅剩半本横看竖看斜着看都如天书的《吞金宝箓》，总算派上用场，在归途中遇上了比任何一位陵州花魁还美的白狐儿脸，他识货，答应收下半部《吞金宝箓》，护送他回陵州。

那小半年徐凤年好不容易碰上个没啥歹念的真正高手，千方百计地讨好，无奈何白狐儿脸对他爱理不理，连走路都要刻意拉开一大段距离，除非遇到不开眼的拦路劫匪，否则绝不废话。

徐凤年走入马厩里，给跛马拿了一捧马草，轻叹道：“红兔啊红兔，要是被二姐看到好好一匹汗血宝马被折磨成这德行，难保不会给我板栗吃。”

这三年，一鹰一马，外加一个所幸没那么老眼昏花的老仆，就是他的全部了。

徐凤年喂了一会儿马，想到府上密探传来消息说白狐儿脸还逗留在城内，就准备出了王府找点久违的乐子。

这个家伙在他落魄的时候时不时会刺他一句，“你若是公子哥世家子，我就是娘们。”徐凤年没理由不去显摆显摆。

以前吧，只觉得仗着老爹的徐字大王旗狐假虎威那是天经地义，现在还这么认为，只是多了几分珍惜，毕竟过了两年多生不如死的悲苦日子，才知这世道的柴米油盐不便宜啊。

老黄跟世子殿下培养出了默契，似乎知道是出去花天酒地，就搓了搓手，做了个喝酒的手势。

徐凤年会意地哈哈笑道：“放心，不会忘了请你喝最好最贵的花雕，走起！”

徐凤年刚和老马夫走出马厩，就看到那位说是神仙都有人相信的老道士，不用猜，肯定这老骗子是来求自己说服弟弟去龙虎山学艺了。

十二年前就是徐凤年放狗咬这老道的，由于娘亲生前信佛的缘故，不信天命这套玩意的世子殿下对僧侣还算尊敬，但一看到街上的算命术士，必定砸烂摊子，这龙虎山老道也算时运不济。

当年不修边幅一身虱子的老道士过了第一关，还差点一个没把持住破了童子身，那一次相逢的开头很不愉快，但结尾还算马虎。

儿童徐凤年临别私下不忘语重心长地教训龙虎山老祖宗，“老头，要骗人骗钱，你怎么也得舍下本钱弄一套像样的衣物，那些神仙志怪小说上的道教天师，可都是黄冠道袍一个嗝屁就会立马羽化登仙台的高人装束，你就不学学？下次你还这样来王府，我照样放狗咬你！”

看来姓赵的老道是学乖了，果真换上崭新得体的道袍，头顶冲天黄冠，还添加了一柄古朴桃木剑，平时走哪里，都是前半生行走江湖所享受不到的尊敬眼神，这让平时在山上对着数十年不变的几张死板脸孔的老道士十分受用。

徐凤年没大没小地搂过老道的肩膀，轻声奸诈道：“牛鼻子老道，我弟弟去龙虎山那是好事，但你们龙虎山跟我爹结下这份天大善缘，你就没点什么表示表示？否则我弟去武当山学艺不一样是学艺，凭啥绕远路去你们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武当山的风景可好得很，我还能隔三岔五去探望一番。”

老道士一脸为难，环视一周见没人，这才悄悄地摸进怀里，掏出一本陈旧泛黄的古籍，不舍道：“这本《乘龙剑谱》……”

不承想徐凤年当场翻脸，正眼都不瞧一眼那啥剑谱，抬手指了指听潮亭方向，唾弃道：“直娘贼，赵牛鼻子，你也忒不上道了，要秘籍，不管是练内功还是耍兵器的，我需要去别的地儿？你也不嫌丢人现眼。”

同样是活了六七十年的老头子，老黄就很有眼力见儿和悟性嘛，跟着世子殿下一起撇嘴笑。

老道这才记起王府内有一座“武库”之称的听潮亭，恍然，一脸尴尬，缩回手，难为情道：“那当如何是好？”

徐凤年压低声音道：“龙虎山有没有俊俏的年轻道姑？年纪再大点也无妨，但别超过三十五，再大，就是老了，保养再好，想必肯定没了徐娘半老的滋味与风情。”

老道惊讶地啊了一声。

徐凤年一挑眉头，质问道：“咋了，没有啊还是不乐意啊？”

老道士看似天人交战一番其实不过几个眨眼工夫，就悄声道：“有倒是有，可都是我师兄弟的徒子徒孙，贫道我收徒历来是宁缺毋滥，以至于我这一脉弟子极少。不过嘛，既然世子有想法钻研道学，贫道当然不介意引荐一两位后辈女弟子。”

徐凤年一拍老道肩膀，竖起大拇指，“上道。”

老道士开始默念《三五都功箓》赎罪，心中念叨着，“祖师爷莫怪罪，贫道这可都是为了龙虎山的千年大计啊。”

随即龙虎山尊为三大天师之一的老道焦急道：“收徒得挑吉时，今日若再不起身赶往龙虎山，可就要错过了，这对小王爷也不妥当。”

徐凤年皱眉道：“得马上？”

赵天师沉重点头道：“马上！”

本想带着弟弟抽空去狩猎一次的徐凤年深呼吸一下，吩咐老黄先去府外街上候着，带着那位咋看咋不像天师的牛鼻子老道去找心爱弟弟徐龙象，离了马厩百步，老道士有意无意扭头看了眼待在马厩边上憨笑的老马夫，原先凝重的脚步终于轻盈了几分。

徐凤年来到弟弟院落，好气又好笑地发现这小子又蹲在地上看蚂蚁了，走过去拍了拍脑袋，直截了当道：“别看了，龙虎山那儿蚂蚁更大，去那儿看去，早点学艺下山，给哥带一行囊的野山楂，听到没？”

傻子小王爷站起身，重重点头，又笑了，当然少不得又流口水了。

老道士瞠目结舌，这天大的难事就这么轻轻松松搞定了？当日那位曾经一手将整个江湖倒腾得天翻地覆的大柱国可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都没说服这个徒弟。

徐凤年一边擦口水一边笑骂道：“傻黄蛮。喏，看到没，这位以后就是你师父了，到了龙虎山，打谁都可以，这老头别打就是了。如果谁敢欺负你骂你是傻子，你就照死里打，打不过就让师父写信来，哥带着咱北凉铁骑奔袭两千里杀上龙虎山，去他娘的道门正统！记住了，别被人欺负！这世上，只有我们兄弟和两个姐姐欺负别人的份！”

徐龙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道士则听得心惊肉跳。

有徐凤年出马，徐龙象没有任何抗拒，王府更没有拖泥带水，由义子齐当国领头，四十位精锐铁骑护送，暗中还有数位北凉王府豢养的能人异士盯着，加上一位龙虎山天师，想来也没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离别在即，世子徐凤年站在弟弟面前，轻声道：“傻黄蛮，以后哥可就没办法帮你擦口水了。但哥答应你，还会接着帮你找天下第一美女做婆娘，她不愿意，绑也要绑进洞房。”

被老天爷眷顾得了龙象之力的少年痴笨，心窍不开，却不意味着没有任何感情，相反，某方面，格外的强烈，比如对待这世上除了娘以外第二个会替他擦口水的哥哥。

十四岁那年，徐凤年闯下滔天大祸，一向对子女不打不骂的大柱国差点拿出铁鞭朝最心疼的儿子身上抽下去，无人敢劝无人敢拦，是傻黄蛮死死护在了哥哥身前，寸步不让。

徐凤年红了眼睛，转头对老道士一字一顿说道：“赵牛鼻子，我说过，别让谁欺负黄蛮。我徐凤年虽是个无良的纨绔子弟，手无缚鸡之力，但后果怎样，你应该明白。”

老道士讪讪一笑，苦笑着点点头。

队伍逐渐远行，徐凤年和父亲徐骁都没有一路送行出城。

徐凤年找到站在玉石狮子旁的老黄，轻笑道：“今天没喝酒的心情喽，晚些时候？”

老仆笑得很淳朴很灿烂，一张老脸像只有出了远门到了荒郊才能瞅见的大片芦苇丛，可能谈不上旖旎或者壮阔，却有着自己的情怀，如一坛子尘封许多许多年的老酒。

龙门客栈来了位绝代风华的美人，成了这两日陵州城仅次于世子殿下游历归来的重大消息。

前去猎艳的人差点踏破了客栈门槛，生意可谓火爆。每当那位果然绝色的美人出房进餐就食时，更是挤满了为了一睹芳泽的浪荡子。一开始只是年轻的纨绔子弟参与其中，后来上了年纪在床铺上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富贾也来欣赏美色，一致大叹秀色可餐。

好事者都说这位姑娘比陵州头号花魁鱼幼薇鱼娘子还要动人几分，一些个走出过陵州见过世面的老爷也都说这辈子没见过如此娇艳的女子，更有才子砸下重金挤破脑袋进了客栈占据好位置，抿一口酒，怀着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念头，在桌上摊开宣纸临摹作画。

那位来自外地的美人不动声色，将所有人视若无物，喝只喝陵州最好的陈年花雕，进食则细嚼慢咽，但不如小家碧玉那般扭捏含蓄，别有风情，只是桌上搁着的两柄长短不一的刀，让不少心怀不轨的登徒子知难而退。

哪有良家闺女单独出门并且佩刀的，而且还是两把？

越是娇艳出奇的花朵，越不容易采摘，这是身为膏粱子弟必须有的觉悟，也是常年为恶乡里琢磨出来的道理，就像那北凉王府上的两位郡主，谁敢多瞧一眼，不怕被挖出眼珠子啊？

陵州纨绔班头徐世子早就说过了，大家一起出来混纨绔这一行，没老百姓想的那么容易，也讲究鼠洞蛇路和规矩门路，得对得起肩膀上那颗脑袋，脑袋不是用来拉屎的，屁股才是。

所以陵州纨绔走出去邻近州郡，尤其自豪，瞧不起当地的富家官宦子弟，总是喜欢自夸有家世有银子还他娘的有头脑。

既然世子殿下回城了，那么美人现世，世子殿下的风姿身影还远吗？

答案跟预料的有些出入，可恨可敬的世子殿下这次踩点比众人想象中要晚了三天，但终归是来了。他一出现，所有人都自觉地离开客栈，废话，跟世子殿下抢姑娘抢花魁，哪个家伙没有付出过血的代价？

隔壁登州的唐公子家世够深厚了吧，有个正三品的老爹不说，朝中还有个从二品光禄大夫的爷爷，不自量力跟咱们世子殿下抢鱼花魁，这不就断了条胳膊回登州，事后听说当登州牧的老爹还亲自登门谢罪，结果王府大门都没让进，世子殿下发话了，就一字，滚！客栈一下子空荡荡，外头门可罗雀，但掌柜的还是堆着谄媚笑脸，双手奉上珍藏多年的最好花雕，说是斗胆给世子殿下接风洗尘。

亲爹啊，以往喝酒从不给半文钱的世子殿下转性了，一下子打赏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

掌柜一溜烟躲在柜台后面，双手颤抖地捧着银票，他绝不担心世子殿下只是在美人面前装豪爽，因为出了世子口袋的银子还真没听说过要回去一分一毫的，绝对是覆水不收的王家气派。

大体来说，陵州城惊惧世子殿下半点不假，可无法无天闹腾了这么多年，没谁要死要活闹上吊跳河的。

例如那些个有幸被“请”进北凉王府的小娘子，事后都说只是与世子殿下赏景一番，留下了兜肚之类的贴身物，最多揉捏一下，并没有被迫做那云雨之事。

起先无人相信，后来有几位貌美处子出府以后验身，才知道所言不假，这使得某些性子放浪的女子，都暗暗恼恨为何世子殿下不将自己掳进王府，是自己姿色不够吗？

徐凤年坐在白狐儿脸对面，亲自启封了花雕，酒香瞬间弥漫，自作多情地端了一碗过去，人家却没有去接。

徐凤年放下后哑然笑道：“放心，我是做过下蒙汗药的勾当，但知道你是内力深厚的高手，就不自取其辱了，往常可能要试一试，我今天就只带了老黄，还怕你拿绣冬和春雷敲我脑袋呢。再说了，我又没断袖之癖龙阳之好，你怕个屁？

难不成担心我夺你的两柄刀，那也太小瞧我了吧？”

白狐儿脸微微一笑，终于拿起酒碗，轻轻喝了一口，仅仅是这几个再普通不过的细微动作，差点就让阅美无数的徐凤年晃了眼，恨不得捶胸顿足问苍天为啥这样的美人是男子啊。

白狐儿脸的声音软糯悦耳，道：“能把魔门宝典《吞金宝箓》随手送人的，的确不像是会垂涎绣冬春雷二刀的人。”

徐凤年补充道：“不是‘不像’，是‘不是’。”

从偶然相逢到勉强相识的一路五个月时间里，白狐儿脸其实一直惜言如金，只比哑巴好上一些，不像今天这么愿意搭话。

记得那时张嘴第一句话便是晴天霹雳，“我是男儿身”，起先徐凤年不信，但相处久了，花丛老手的世子殿下不得不信了这个。

因为白狐儿脸话虽不多，但习惯言出必行，例如杀那劫径的匪人，说全杀了绝不剩下一个半死的。说得了秘籍要护送徐凤年进陵州城，即便他完全可以反悔，一走了之，但仍然跟到了陵州。

再就是白狐儿脸给人的感觉，的确不是一个娘们，喝酒跟喝水一般，杀人如拾草芥，徐凤年相信直觉，最先实在受不了白狐儿脸居高临下的眼神，信誓旦旦道:“老子是公子哥，大纨绔，不是你眼中的叫花！”

白狐儿脸就轻淡地回应了一句毛骨悚然的话语，“我不骗人，但也不喜欢别人骗我，你若骗我，我进了陵州，杀你之后将《吞金宝箓》放在你尸体上。”

徐凤年一路上都想这白狐儿脸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是个漂亮到没个边际的疯子，是个漂亮到没个边际还武功深不可测喜欢玩刀的疯子。

关键他还是个男人。

徐凤年心碎了。

说好了的，要给傻黄蛮娶天下第一美女做媳妇，如果是个娘们，多简单的事，到了他的地盘，就是天下十大高手，也得乖乖留下。

现在只希望在弟弟下山之前去会一会那江湖上传得有板有眼的消息，只求那四个号称天下四大美女的姐姐们不要愧对名号。给弟弟一个，自己留两个，剩下一个就让偌大一个江湖去争抢好了。

白狐儿脸一手端碗，一手摩挲着一柄绣冬刀。

刀是九长九短十八般兵器中公认的九短之首，习剑的比较聪明，懒得争什么九短之首，直接给自己套了一个兵中之皇的名头。

绣冬刀长三尺二寸，柄长两寸半，精美绝伦，相较造型朴拙的春雷要更美观好看，很符合世子殿下的审美，他在陵州出行的时候，就喜欢去武库挑把顺眼好看的佩剑悬在腰间。对于绣冬刀，他估摸着重量大概在两斤左右，但白狐儿脸某次心情好的时候透露绣冬刀重十斤九两。

徐凤年没啥大优点，出身北凉王府，小时候天天在武库听潮亭中爬上爬下，就是见过世面，一下子就信了，至于狭窄短小的春雷刀，从未出鞘，白狐儿脸也从未言语提及，对徐凤年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遗憾。

徐凤年举杯道：“我敬你。”

白狐儿脸不易察觉地撇头，角度十分轻微，但徐凤年知道这表示白狐儿脸在询问，于是笑着回答道：“不是谢你送我回陵州，这不是恩情，半部《吞金宝箓》送你，两清了。但你让我确定这世上确实有单枪匹马掀翻百人悍匪的高手，否则我三年苦日子就真白熬了。”

白狐儿脸继续保持那个角度。几乎能够过目不忘的徐凤年是个不笨的人，再度主动解释道：“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诉你，王府里肯定有像你这样的高手，而且注定不止一两个，但从来没人在我面前露上几手，大概是徐骁叮嘱过吧，这就导致我以前一直怀疑飞檐走壁踏雪无痕是不是江湖人士的吹牛皮。”

白狐儿脸低头喝了一口酒。

徐凤年微笑道：“说吧，等我来找你，想让我做什么。”

被他戏谑称作天下第一美人的白狐儿脸破天荒露出一个笑容，很符合他风格地开门见山道：“我想进入听潮亭，阅尽天下半数的武学秘典。”

徐凤年错愕道：“你要做什么？学武不枯燥无趣吗，我当年就是死活都不肯学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说不定一生都没的喘息偷闲，哪有做游手好闲的纨绔来得舒坦。”

白狐儿脸嘴角微微翘起，不发一语，显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徐凤年皱眉道：“就为了成为天下第一高手？”

白狐儿脸望向横在桌上的春雷刀，轻轻摇头。

徐凤年追问道：“难不成跟人抢女人，暂时抢不过，就想变厉害些？”

白狐儿脸眼神古怪地瞥了一眼徐凤年，就跟看白痴一般。

徐凤年没辙了，干脆闭嘴喝闷酒，没忘让掌柜给随行的老黄温了两壶最好最贵的黄酒，老黄姓黄，也只爱喝黄酒。怪人怪脾气，跟白狐儿脸一个死德行，可老黄咋就不跟白狐儿脸一样是高手哩，一想到这个，徐凤年就更大口喝酒了。

白狐儿脸缓缓开口道：“我想杀四个人。”

徐凤年愣了，“以你的超卓身手，都很难？”

白狐儿脸眼神又古怪了，徐凤年立即知道自己又白痴了，自嘲道：“好吧，那他们就是天下十大高手了。”

白狐儿脸望向窗外，神情落寞，一如清秋时节，衬景，“差不离了，两位是一品高手，就是你嘴里的十大高手，还有两位，大概还要厉害一些，但四人中半数都不是你们离阳王朝的人。”

徐凤年一拍大腿道：“白狐儿脸，你牛啊，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好汉。”

不小心泄露了天机，徐凤年心想不妙，但听到“白狐儿脸”绰号的美人只是微微一笑，似乎不讨厌，还觉得有趣。

徐凤年试探性地问道：“听潮亭不是想进就进的，自我记事起，几乎每一年都有所谓的江湖好汉飞蛾扑火，然后被抛尸荒野，我都亲眼看到过几次，死相凄惨。但我可以先答应你，等你进了王府，你看完一本我就去帮你拿出第二本，直到你看完。如果，我是说如果，徐骁答应，你可以直接待在听潮亭。前提是你不讨厌那几位如行尸走肉一样的守阁奴，嘿，他们可没我如此英俊风趣。”

白狐儿脸狭长的桃花眸流露出异彩，直直望向徐凤年，不言而喻：徐叫花，提条件吧。

徐凤年忐忑道：“就一个条件，告诉我你的名字。”

白狐儿脸歪着脑袋，想了想，轻轻道：“南宫仆射。”

第二章 武媚娘遥望城头，湖心里老魁带刀

枯槁如鬼的男人开口，如一股子金石声，“从一品。阁内修行十年，可此下众生，此上无人。”

白狐儿脸没有任何阻拦地进了王府，在那些当年被北凉铁骑踏破家园、门派的江湖人来说，这里不仅进门难于登天，里头更加危机重重，与拥有“天下第二”坐镇的武帝城和剑仙辈出的吴家剑冢并称三大禁地险境。

武帝城是有一个睥睨天下高手的老怪物。

剑冢是有大批一生一世只许用剑甚至只许碰剑的枯槁剑士。

而北凉王府，除了明面上的北凉铁骑护卫，还有无数隐匿于暗处的不出世高手，那一场武林浩劫，人屠徐骁不仅割稻草一般地成批杀掉了无数成名已久的江湖高手，也一样招徕了相当规模品性不佳但实力变态的“走狗”。

最初的无名小卒徐骁自打上阵第一天，便几乎不卸甲不下鞍，将近四十年看似没个止境的平步青云，足以让徐骁这个所有武林人士闻风丧胆的大魔头去豢养不计其数的门客、说客、侠客和刺客，赐予重金美婢或者名利权位。

武库建成后，更有各色武痴前往求学，心甘情愿为北凉王卖命镇宅。

正常人谁敢去拔徐骁的虎须逆鳞？敢在徐骁面前自称老子并且动粗的不过一人而已，那就是领着白狐儿脸南宫仆射进入王府的徐凤年。

此刻，世子殿下边走边给只知一个姓名的白狐儿脸介绍王府风景。徐凤年如自己所说，吃不了苦，学不了武，空有天下武者梦寐以求的武库，却只晓得在里头看些旁门左道的末流杂书，因此徐凤年对王府阴暗处的三步一杀机没有太多玄妙感受，白狐儿脸则不敢掉以轻心。

到了气象巍峨的听潮亭底下，抬头望着亭顶，眼神复杂，说是亭子，其实是一座正儿八经的阁楼，攒尖顶，层层飞檐，四望如一。

徐凤年轻笑道：“对外宣称六楼，其实内里有九层，数字起于一极于九嘛，但顾忌京城那边有人会吃饱了撑的说风凉话，就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如你所见，下四层外有回廊，五六可作瞭望厅。顶楼没有摆放任何书籍物品，空无一物。阁内专门有五人负责将武学秘籍按照修习难度从下往上依次摆放，应该就是江湖上所说的守阁奴，都是我打小就认识的老家伙，神出鬼没的。抄书人只有一人，我就是跟他学的字画丹青，病秧子一个，比鬼更像鬼，但还是嗜酒如命，我每次上楼都得给他带酒。守阁的武奴若说是高手，我信，但我这半个师父如果是，我就从九楼跳下来。”

白狐儿脸没有得寸进尺要求入阁，连湖中的万鲤朝天都没欣赏，转身就走，轻淡道：“你先帮我拿一套《须弥芥子》出来，佛门圣地碑林寺只有残缺半套，阁内应该有另外半套，共计六本，我翻书快，一本一本太麻烦，对我来说也不划算，因为你上楼所需的酒钱我来付账，绣冬和春雷我只能给你其中一把，所以你少登几次楼，我便多心安理得几分。”

徐凤年略带讨价还价嫌疑地轻声问道：“我能要那把绣冬吗？”

白狐儿脸不愧是爽利的男人，毫不犹豫道：“可以。”

徐凤年讶异道：“你真舍得？”

径直离开的白狐儿脸平静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是舍不得放手的。”

跟在身后的徐凤年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嘀咕道：“恐怕孑然一身才有资格说这话吧。”

白狐儿脸就在一栋离世子大院不远的僻静院落住下，过着黄卷青灯在徐凤年看来无聊至极的日子，通宵达旦，看架势只差没有凿壁偷光悬梁刺股了。

原先徐凤年还想拉着这位美人赏赏风月，最终还是作罢，除了进院子送书就是去听潮亭还书，只是送书的时候聊上几句，都是浅尝辄止问一下江湖事。

例如问白狐儿脸天下十大高手谁更登峰造极，那四大美女是不是真的沉鱼落雁，不过都是些门外汉的幼稚问题。

寄人篱下的白狐儿脸却没有仰人鼻息的想法，多半不予搭理。

对此徐凤年无可奈何，不过唯一的收获就是现在不近人情的白狐儿脸愿意他去摸一下绣冬和春雷两柄刀，甚至不介意他抽出绣冬，自娱自乐地耍几个蹩脚把式。

对此，大柱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始终没有过问半句。

世子殿下回城的消息一传开，与徐凤年交好的陵州大纨绔当天就屁颠屁颠地跑上门。那时候他还在呼呼睡大觉，大柱国就全部赶走。

直到现在，才有人能进府叨扰，一个是陵州牧严杰溪的二公子严池集，另外一位则是恶名昭著的丰州李公子李翰林。

前者由于名字谐音比较不幸，被邻近几个州郡的纨绔唤作“爷吃鸡”，却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书呆子一枚，只不过学究得比较可爱，小事上含糊，大事上心思剔透。

而名字清雅的李大公子则是十足的恶霸，将活人投入兽笼观看分尸惨剧只是这位丰州头号纨绔的其中一个畸形趣味。他还喜欢男女通杀，尤其喜好唇红齿白的小相公，身边总要带着一两位眉清目秀的青衣书童以备宠幸亵玩。

与严池集相识，是因为严公子从小就习惯了做世子殿下的跟屁虫，徐凤年也喜欢捉弄这个嘴边总挂着圣人教诲的同龄人。

至于李翰林这个渣滓，祸害别人是心狠手辣，从不计后果，但对待朋友却挑不出毛病，再者李翰林有个姐姐，极水灵，徐凤年垂涎已久，这不想着能近水楼台……

除了书呆子严池集和恶少李翰林，原本还有一个要好的官宦子弟，姓孔，只是随着父辈升迁进京做官，已经四年没见，那是个武痴。

四人聚在一起，为首的徐凤年负责出馊主意，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的严池集负责擦屁股，孔武痴出力，如果事情败露，那就让破罐子破摔的李翰林背黑锅，天衣无缝。

“凤哥儿。”给徐凤年做了十多年小跟班的严池集已然是翩翩公子哥，但一见面，就是泫然欲泣的模样，道出一声百转柔肠的亲昵称呼后，就眼眶湿润。

唉，这家伙啥都好，就是娇气，多愁善感，悲春伤秋，像个娘们。也难怪李翰林觉得这家伙跟他一样有龙阳好，只是他爷们，是玩弄小相公，严池集却是钟情于凤哥儿。

“凤哥儿！”李翰林的招呼就要霸气许多，想要跟久别重逢的徐凤年拥抱一下，被后者一脚抬起轻轻抵在他腹部，笑骂了一句，“离我远点，一身从男人身上带来的脂粉气。”

狐朋狗友重聚于清凉山山顶最适合远眺的白鹤楼，这栋楼外悬挂的对联“故人送我下阳关，仙人扶我上黄山”，不是出自那些王朝内享誉海外一字值千金的书法大家，而是出自八岁时的徐凤年。

现在看来越发稚气，但哪怕现在铁画银钩运转如意了许多，听潮亭内的抄书人即世子殿下的半个师父却说这是世子殿下最没有匠气的一副对联，字和意都是如此，当年大柱国一开心就照搬，精心拓印以后挂上了，这些年一直没有换一副对联的迹象。

第二章徐凤年没怎么诉说这三年的辛酸困苦，只是挑了些新鲜的武林轶事给两个同龄人听。他娓娓道来，听得两人一惊一乍，艳羡万分。

喝掉一壶酒，徐凤年也差不多讲完，严池集和李翰林还在回味。徐凤年走到回廊，趴在栏杆上轻轻一笑道：“这下子你们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了吧。爷吃鸡以后肯定能读万卷书，我也走了几千里路，那翰林你？”

大大咧咧的李翰林挠挠头道：“要不然以后捞个将军做，杀一万个人？”

严池集鄙夷道：“莽夫。”

李翰林跳脚道：“这话你敢对大柱国说去？”

严池集语塞，一时间无法应答反驳。

徐凤年提议道：“骑马出去溜一圈？”

李翰林第一个附和，兴高采烈道：“那一定要去紫金楼，鱼花魁这三年为了你，可是没接过一次客，名头都被一个新花魁给压过了。”

徐凤年问道：“带银子没？”

李翰林拍了拍鼓出很多的肚子，嘿嘿道：“瞧见没，这趟出门本公子从密室偷了一万两银票，为了凤哥儿可是豁出血本了，回去被禁足也认了。”

严池集嘲讽道：“瞧你出息的。”

李翰林皮厚，笑道：“那你倒是偷点出来啊，不说一万两，就一千两，你敢吗？

你们书生啊，就只会纸上谈兵，真要干骂架斗殴这类正经事，哪次不是凤哥儿我们三个出力？给你个脱光光的娘们，都不敢在她肚皮上翻滚，还敢说我没出息。”

严池集涨红了脸，冷哼一声。

每一个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的凄凉夜晚，听着不远处老黄的刺耳鼾声，由怨天尤人转为苦中作乐的徐凤年都会怀念和几个死党拌嘴的光阴，还有一同跃马南淮河畔，一同调戏良家女，一起高歌上青楼，一起闯祸一起作孽，一起大醉酩酊的情景。

三人异口同声道：“走一个。”

紫金楼有名气，很有名气，极其有名气，名气之大，传闻陛下来北凉王府避暑的时候曾微服私访过紫金楼，只求一睹那一年凉地四州当之无愧的首席花魁李圆圆的倾城之姿。

当然这只是无据可查的小道消息，李圆圆销声匿迹之后，四州再没有出现过毫无争议的花魁，皆如百花争放一般，各个青楼的美人们费尽心机地争芳斗艳，直到出现了一位家世败落后沦落风尘的鱼幼薇。

再作践自己的女子想必都不会用上真名，所以鱼幼薇的原本名字不知，或许姓余，取了谐音。

紫金楼最大的恩客世子殿下私下问过这个勾栏最忌讳的问题，鱼幼薇笑而不语，可也没有让徐凤年太失望，表演一曲从未露面现世的绚烂剑舞。看得徐凤年目瞪口呆。先是惊艳，后面可就是胆寒了，如果不是屋外站着一个被北凉王府豢养的耳聋口哑的老怪物，怕死不说还怕疼的徐凤年恐怕早就落荒而逃。

这以后，去紫金楼的次数便越来越少，心中疑惑便越来越浓。

三个公子哥骑着三匹骏马，在陵州城主干道上纵马狂奔，身后跟着大队的护卫。

李翰林猖狂大笑，好不解气，这三年没了凤哥儿，日子就是算不上快活。

被拖下水无数次的严池集早就认命了，最大程度上尽量避让行人。

凉地四州的天字号公子哥徐凤年居中带头，摘了紫金冠，单纯地以玉簪束发，舍弃了佩剑折扇玉环之类的繁琐累赘，更显风流倜傥，清俊非凡。

一行人直奔那座流金淌银的温柔乡。

紫金楼的老鸨当年也是艳名响亮的花魁，这些年随着紫金楼的水涨船高，除非贵客，根本懒得抛头露面，今日却急匆匆地盛装打扮一番，亲自出门迎接三位凉地完全可以横着走的大公子。

三人齐齐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早就候着不惜跌价去越俎代庖的大龟公，不需要徐凤年说什么，熟门熟路的李翰林便抽出一张五百两银票，塞入徐娘半老风韵犹胜伶人的老鸨领口，怪笑一声道：“韩大娘，本公子还未尝过你这岁数婆娘的味道，要不今天破个例？韩大娘，可有从这里拿去万两银子的床上功夫？本公子可听说了，你当年玉人吹箫可是一绝。”

老鸨伸出一根手指柔柔戳了一下一脸邪气的李翰林，娇媚笑道：“哟，李公子这回好有雅致，只要不嫌老牛吃嫩草，韩姨可就要使出十八般武艺了，莫说玉人吹箫，观音倒坐莲都娴熟得很。”

虽然与李翰林放肆调笑，老鸨的眼神却始终在徐凤年身上滴溜溜地打转。

李翰林搂着韩大娘依旧纤细弹性的柳腰，和凤哥儿以及严书柜一起进了紫金楼，轻声坏笑道：“韩大娘，你知道我口味，这次偷溜出来，没来得及带上书童，你这有调教熨帖的小相公没？至于你，我建议你勾搭一下严公子，他还是个雏，只要你能把他折腾得腰酸背痛腿抽筋得下不了床，我把身上银子全给你不说，还赊账五千两，这生意如何？当然别忘了，事后给严公子一个六十六两的小红包。”

年岁不小却未人老珠黄的老鸨妩媚道：“这可不中，州牧大人还不得把我的紫金楼给封喽。至于小相公，刚好有几位马上要出道的可人儿，比姑娘还嫩，那皮肤，保证就跟蜀锦苏缎一个手感，包你一百个满意。”

李翰林嘿嘿道：“那老规矩，世子殿下去鱼花魁那里，我自己找乐子，韩大娘再给严公子找两位会手谈会舞曲的清倌。”

她故作幽怨道：“李大公子就不想尝一尝韩姨美人舌卷枪的滋味？”

李翰林一巴掌拍在她丰臀上，道：“下次下次，养精蓄锐以后再与韩大娘大战八百回合，定要好生体会一下你的十八般武艺。”

徐凤年对此见怪不怪，直入后院，找到一处种植清一色芭蕉的独门独院，推门而入。

与兴师动众的老鸨韩大娘不一样，坐在院中望着一株残败芭蕉怔怔出神的女子素颜相向，她只穿青色衣裳，今天也不例外，明显听见了徐凤年轻笑的动静，依然一动不动。她与那些讲究排场的花魁不同，没有贴身服侍的婢女丫鬟，连收拾房间打扫庭院都自己动手，特立独行，放眼粉门勾栏，还真是鹤立鸡群了。

石桌上蹲着一只不臃肿也不消瘦的白猫，就如主人的妖娆身段一个道理，增减一分都不妥，灵性流溢的白猫有一双璀璨似红宝石的眼珠子，盯着人看的时候，就让人觉得荒诞诡异。

最取巧的是这只体毛如雪的宠物昵称为武媚娘。

徐凤年坐在她身边，轻轻道：“刚回陵州，一口气睡了个饱，马上就出来见你了。”

鱼花魁伸出纤手抚摸着武媚娘的脑袋，小娘子赌气似的柔声道：“幼薇不过是个风尘女，哪里敢奢望更多，第一次，不过是壮着胆子开了个玩笑，向那位世子殿下要一个侍妾的名分，那人便连续出了昏招，被我屠掉一条大龙。第二次，不过是舞剑一曲，那人便不敢往这院子多待了。就是不知道这一次，又会出什么幺蛾子，那人便再不来了。”

最难消受美人恩呢。

徐凤年用打抱不平的语气愤恨道：“那家伙也忒不是个东西了，胆小如鼠，气量如虫，姑娘，你犯不着为这种人置气，下次见着他，就当头一棒下去！”

鱼幼薇嘴角微翘，但故意板着脸道：“哦？那敢问公子你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谁？”

徐凤年厚颜无耻道：“不凑巧，姓徐名凤年，与那浑蛋同名同姓，但却比他强上十万八千里，哪怕姑娘你说要做妾，我二话不说，立马锣鼓喧天八抬大轿地把你给抬回家。”

鱼幼薇终于转头正视徐凤年，只是这位双眸剪秋水的美人眼中并无太多惊喜雀跃，继续望向芭蕉，“晚了，我明天就要去楚州，那里是我的故乡，去了就不再回来。”

徐凤年惊呼出声。

鱼幼薇收回视线，凝视着相依为命的武媚娘，苦涩道：“后悔了吧，可世上哪有后悔药给我们吃。”

徐凤年默不作声，眉头紧皱。

鱼幼薇趴在石桌上，呢喃道：“世子殿下，你看，武媚娘在看墙头呢。”

徐凤年顺着白猫的视线，扭头看了眼不高的墙头，没什么风景，揉了揉脸颊道：“墙外行人听着墙里秋千上的佳人笑，叫无奈，可我都走进墙里了，你咋就偷偷出去，岂不是更让人无奈。”

鱼幼薇莞尔一笑，做了个俏皮鬼脸，“活该。”

徐凤年呆滞，与她相识，从未见过她活泼作态，以前的她总是恬静如水，古井无波，让徐凤年误认为泰山崩于眼前她都会不动声色，也一直不觉得她会真的去做一个富贵人家的美妾。

她是一株飘萍才最动人，若成了肥腴的庭院芭蕉，兴许就没有生气了。

徐凤年心中自己骂了一句该死的附庸风雅，尽跟大兵痞老爹学坏了。这老家伙专门在听潮亭放了一本自己撰写的《半生戎马记》，与兵法大家们的传世名著放在一起，无病呻吟，恬不知耻。

她双手捧着武媚娘，垂首问道：“凤年，最后给你舞剑一回，敢不敢看？”

徐凤年没来由生出一股豪情壮志，“有何不敢？”

鱼幼薇轻柔道：“世上可真没卖后悔药的。”

徐凤年笑道：“死也值得。”

一盏茶后，鱼幼薇走出来，风华绝美。她舞剑，走了至极的偏锋，红绫缠手，尾端系剑。

刹那间满院剑光。

上回舞剑请了一位琴姬操曲《骑马出凉州》，这一次只是由她亲自吟唱了一曲《望城头》，这首诗是西楚亡国后从上阴学宫流传出来，不求押韵，字字悲怆愤慨，被评点为当世“哀诗”榜首。

第二章西楚有女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先帝侍女三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大凰城上竖降旗，唯有佳人立墙头。十八万人齐解甲，举国无一是男儿！方才武媚娘在看墙头。

当年是谁在看那立于亡国城头上的佳人？

曲终。

长剑挟带一股肃杀之气疾速飞出，直刺徐凤年头颅。

她似乎听到了将死之人的那句“临终别言”：十指剥青葱，能不提剑，而只是与我手谈该多好。

那一瞬间，死士鱼幼薇纤手微微颤抖，可剑却已刺出。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这首《望城头》，是鱼幼薇父亲写给娘亲的诗，那时候父女两人被裹挟在难民潮流中，回望城头，只有一个纤弱身影。

父亲回到上阴学宫没多久便抑郁而终，真名鱼玄机的她便长途跋涉来到陵州，先学了最地道的凤州腔，然后做了三教九流中最不堪的妓女，所幸姿容出众，一开始就被有意无意培养成花魁，不需要做令她想到便作呕的皮肉生意。

然后，顺理成章遇到了寻花问柳的世子殿下，大部分时间只是手谈对弈，这个人屠的儿子，真不像他父亲啊，不会半点武功，好色，但不饥色，甚至一点不介意跟她说许多诗词——都是花钱跟士子们买来充门面的。

鱼玄机只是学了世人熟知的公孙氏剑舞皮毛，但自信足以杀死徐凤年，前提是房外不会站着北凉王府的鹰犬，整整五年时间，她都没能等到机会。

然后徐凤年消失了三年，再过半旬就是娘亲的忌日，鱼玄机准备什么都不管，去守墓一辈子，可他却回来了，而且没有贴身护卫在院门附近虎视眈眈，冥冥中自有天意吗？

她问过他的，敢不敢看剑舞。他说，死了也值。

刺杀世子殿下，大柱国徐骁最心疼的儿子，她肯定是必死的，天下没有谁做了这种事情能活下去。也好，黄泉路上有个伴，到时候他要打骂，就随他了。

鱼玄机不忍再看。

铿锵一声。

离徐凤年额头只差一寸的长剑断成两截，鱼玄机睁开眼，茫然恍惚，不知何时，院中多了一位白袍女子，连她都要赞叹一声美人。

刺杀失败了？

鱼玄机不知道是悲哀还是庆幸，手上还有一柄剑，本来就是用作自刎以逃过屈辱的，抬手准备一抹脖子，死了干净，可惜武媚娘就要成为野猫了。那个男人也说过大雪铺地的时候，站在王府听潮亭里，能看见最美的风光，最美是多美？

无须徐凤年出声，一心求死的鱼玄机就被桃花一般的“女子”单手捏住蝉翼剑刃，一拈就夺了过去，随手一抛，斜割去大片芭蕉。这还不够，一膝盖撞在鱼花魁腹部，让这样天见可怜的美人弓身如虾。

徐凤年本想嘀咕一句美人何苦为难美人，但见识到白狐儿脸的狠辣手法，识趣地闭嘴。继而看到失魂落魄的鱼幼薇，虽然笃定在这里死不了的徐凤年恨不得怒骂一声“臭婊子”，然后冲上去干脆利落地甩上十七八个大嘴巴子。

但默念小不忍则乱同床共枕大谋，呼出一口浊气，出了凉地四州，徐凤年是死比活着容易，可在凉地境内，死比活着就要难太多了。你们这帮过江之鲫一般的刺客，真把身兼大柱国和北凉王的老爹当作绣花枕头啊。

再者徐凤年这三年饱尝底层辛酸，心智成熟许多，当年只是费解鱼花魁莫名其妙杀气凛然的剑舞，这次他回到陵州不过是打定主意要以身犯险，确定一下鱼幼薇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是春药，那最好，扛回家行鱼水之欢。卖毒药，对不住了，也是扛过去，但下场嘛，一个憋了三年一肚子邪火的男人对付一个睡梦中都想扑倒的美娇娘，还能做啥？

唯一的意外，恐怕就是出手的是白狐儿脸，而非事先跟老爹说好的府上实力最高绝最霸道最牛气的高手，当然，看情况，白狐儿脸即便没那么高，也挺高的了。

徐凤年厚着脸皮道：“白狐儿脸，有没有让她失去抵抗的手法，点穴啊之类的？”

白狐儿脸点头道：“有更简单的。”

直接一记手刀砍在鱼花魁白皙的脖子上，敲晕了。

徐凤年僵硬着脸庞，跑过去探了探鼻息，确定不是香消玉殒后，得意冷笑一声。抬头一看，白狐儿脸已经没了踪影，不愧是高手风范。徐凤年将娇躯扛在肩上，就这样扛出了紫金楼。

这一天，陵州城便开始疯狂传扬，“世子殿下霸王硬上弓了鱼花魁”的消息。

陵州城内的膏粱纨绔们由衷叹服世子殿下的跋扈段位是顶天的，三年蛰伏，才回了陵州没几天，就把鱼花魁给亵渎了。

徐凤年把本名鱼玄机的蹩脚刺客扛回王府，后头跟着衣衫不整的李翰林。严池集不喜狎妓，方才只是正襟危坐与楼内言辞素雅的红倌清谈风月，看到凤哥儿在芭蕉院待了片刻便将鱼花魁给拎了出来，暗赞一声霸道。

到了府内，李翰林很审时度势地拉着严池集去逛白龙斋。

徐凤年将鱼幼薇摔到内室大床上，拿了一捧绸缎绑住手脚，还不放心，再捆了一层。

翻箱倒柜地找出李翰林纵横花场百试不爽的玉泥散，这比一般采花贼行走江湖必备的蒙汗药、软骨散之流要来得高级，女子服用后神志清醒，但体酥身软如一块暖玉，想要咬舌自尽很难，却不妨碍婉转呻吟。

放进酒杯溶化后，撬开鱼幼薇的嘴巴，倒进去，忙完了这些，徐凤年就一巴掌拍下去，粉嫩脸颊浮现一个鲜红五指印，没醒，徐凤年又甩了两个耳光，终于把鱼花魁给打醒。

鱼玄机睁开眼睛，不挣扎，不抗拒，随后又重新闭上眼睛，软软糯糯说了一句让徐凤年差点暴跳如雷的话，“世子殿下动作快一点，我就当被畜生咬了一口。”

徐凤年俯身抚摸着她被打红的冷清脸庞，如至爱情人一般怜惜道：“疼不疼？”

鱼玄机纹丝不动。徐凤年也就不故作姿态，拿起床上一本早就准备好的春宫图，绘于丝帛，配香艳词和狎昵语句。图画惟妙惟肖，掀开一幅，讲述如何把玩纤足，徐凤年摘去鱼玄机的袜子，动作不停，嘴上说着，“纤腴得中，长短合度，不可无一，不能有二，才是神品。幼薇，你的玉足摸起来可真舒服，深冬降至，以后就能帮我暖被窝了。这脚啊，春宫图上说兼有眉儿秀弯、手指尖、双峰圆润、唇色红艳以及私处隐秘的众家之长，你说我是玩弄半个时辰呢，还是一个时辰？”

鱼玄机有一双堪称神品的美足，她入行五年来，无须劳作，每日浸泡香浴，对身体每一寸都保养周到，因为徐凤年亵玩带来的本能紧张，脚背弯弓如一轮弧月。

徐凤年不愧是千金一诺，说亵玩一个时辰，就玩够了一个时辰，尤其当他伸出一根手指摩挲于鱼花魁两粒玉珠脚趾间，明显能感受到她的压抑和颤抖。

接下来攀缘而上，隔着鱼玄机最后一层贴身绒裤爱抚双腿，修长白嫩，耍剑耍得那么飘逸神采，美腿不出意料地充满了弹性，又折腾了半个时辰，接下来却不是扯掉兜肚“开门见山”，而是褪下自己衣物，侧卧在鱼玄机身旁，含住了她的耳垂。

美人已经香汗淋漓，泪眼蒙眬，紧咬着嘴唇，渗出血丝。

徐凤年在她耳畔轻声道：“《望城头》，剑舞，上阴学宫。顺藤摸瓜，我就不信凭借北凉王府的势力，揪不出你背后的身世秘密，到时候你一切在乎的东西，我都会摧毁，活人，就杀。死人，我也要刨坟。慢慢玩腻了你，就将你沉尸湖底，请武当山的老道做一场法事，让你做那冤魂野鬼，不得投胎。与我作对，这便是下场。”

鱼玄机满颊泪水。

徐凤年猛地张开五指握住她的胸脯，全无先前的温柔，鱼玄机一阵刺骨疼痛，徐凤年狰狞地微笑道：“我心好，卖你一次后悔药。你只要肯服侍我，直到你人老珠黄的那一天，我就答应你还是鱼幼薇，我不去管你是西楚旧臣的遗孤，还是江湖上被北凉铁骑践踏碾碎的乱民，我都不去追究。一切都安安好好，你能做我的一只金丝雀，这世上，还有比北凉王府更华丽的笼子吗？”

鱼玄机哽咽抽泣。

徐凤年冷不丁下猛药道：“记起来了，还有那只武媚娘，多讨喜的小东西，可怜可悲啊，马上就要变成野狗的嘴食。我这就起床，去芭蕉院抱起它，当着你的面剁烂，再丢给饥肠辘辘的野狗。”

鱼玄机晕厥过去。

徐凤年哑然，这就吓晕了？计划里还有更生猛的狠药没抖搂出来，意犹未尽啊。

徐凤年捏了两把红粉玉鸽，过瘾，只是鱼花魁死人一般直挺挺的，摸了几下，徐凤年就失了兴致，若只是漂亮的娇躯，徐凤年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想要多少有多少。

坐起身，穿好衣服，低头看了一眼昏睡中梨花带雨的鱼幼薇，徐凤年胸中的怨气和眼中的阴戾淡去了几分。一个傻闺女罢了，不稀奇，府上不就有一位太平公主吗？

徐凤年给脑袋搁在一只大红金钱蟒引枕的她盖上棉被，世子殿下心中对世间女子美貌气态有一杆秤，一百文即一两银是极致，六十文是中人之姿，只有上了八十文才能入徐凤年的法眼。

在他看来白狐儿脸抛开男人的身份，能有九十五文，本来想评一两银，但觉得不妥，得给自己留点念想。姜泥有九十文，但将来还能更漂亮些。

眼前鱼幼薇八十六文，跟他大姐差不多。府上过七十文的艳妇美婢不多，但也不少，只不过吃这类勾一勾手指头的窝边草，用世子殿下的术语就是“忒不是个技术活”，徐凤年不学武，不敢纵欲过度，精挑细选，宁缺毋滥，品格“高雅”。

第二章徐凤年忙活了两个时辰，吃了点存在精巧食盒的温热糕点，有了力气，坐在床边，又是一巴掌打醒鱼花魁，冷言冷语道：“想不想吃用武媚娘的肉做成的包子？”

鱼玄机终于沙哑地哭泣起来。

徐凤年翻白眼道：“骗你的。不妨跟你说实话，我要出气，至多跟你和你的家世过不去，等将你投了湖，武媚娘我帮你养着，一定白白胖胖。”

她愣愣望着徐凤年。

徐凤年冷笑道：“在床下，我何时骗过你？”

她委屈道：“此时你坐在床上。”

徐凤年恼羞成怒，霍然起身道：“驴操的，记打不记好的娘们，老子这就去把武媚娘剁成肉酱！”

刚起身，就听到鱼幼薇轻轻道：“我给你做奴，从今天起，我只是鱼幼薇。”

徐凤年转身凝视着神情死寂的鱼花魁，问道：“我能信你？”

她闭上眼睛哀苦道：“那你先杀了我，再去杀武媚娘。”

徐凤年犹豫了一下，松开她手脚的捆绑，然后离得远远的，“今天你先睡这里，明天帮你安排一个院子，算是做我的暖房侍妾，别奢望名分，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四处走动。”

她平静道：“我想武媚娘了。”

当晚，世子殿下就派人去紫金楼给鱼幼薇赎身，芭蕉院子除了一只白猫，什么物什都没捎回北凉王府。

月明星稀，两人缓缓走上听潮亭台基。那两人不是别人，正是大柱国徐骁和徐凤年招惹来的白狐儿脸。

因为逝世的王妃一生信佛，雄伟台基下有四方形佛塔一座，刻八瓣梅花须弥座，塔身为覆钵形，正中开一船形龛，内刻一佛结跏趺坐于莲台，神态庄严，刹基有石雕八金刚举托刹身。

这座建筑无疑是陵州城的风水所在，陵州缺水，北凉王徐骁便以人力扩湖为海，寓意“水笔”，听潮亭高耸巍峨，临水而建，聚集天地灵气和吸收日月精华。

主阁一楼檐下有三块横匾，正东为皇帝御赐“魁伟雄绝”九龙匾。

入阁前，大柱国轻笑道：“以救凤年一命换南宫先生入阁，怎么看都是我赚了。”

白狐儿脸神色如常，没有答话。

推开大门，大厅内一块巨幅汉白玉浮雕《敦煌飞仙》映入眼帘，画上衣袂飘摇的飞仙俱是与真人等高，连见多识广的白狐儿脸一时间都驻足失神。

微微驼背的北凉王徐骁呵呵一笑，介绍道：“这一楼西厅摆有天下间入门武学三万卷，不甚值钱的东西，我搜罗来不过是占个位置，加点家藏万卷书的书香气派。二楼是暗层，除了四千阴阳学纵横学孤本，还有四十九件天下奇兵利器，是我二女儿最爱待的地方。三楼有高深宝典秘籍两万卷，四楼暗层珍藏了一些奇石古玩，总被凤年骂铜臭得很。五楼六楼，便是那些个不惜犯险潜入王府的江湖豪客所图之物，再往上，相信寻常高手看也看不懂。至于顶楼，空无一物，南宫先生，若想登高远眺，可去山顶的白鹤楼一览风光。”

白狐儿脸听出大柱国话中含义，点了点头。

徐骁眯起眼睛笑道：“那我们直上五楼？”

白狐儿脸摇头，终于开口道：“上去以后可能就再也没兴趣看下面几楼的六万卷了。”

徐骁并不惊奇，哈哈一笑，独自走上楼梯，没入阴影。

腰悬绣冬、春雷两柄刀的白狐儿脸站在玉石屏风前，神采奕奕。

大柱国到了八楼，竹简古籍遍地散乱，一张紫檀长几，放着一盏昏黄飘摇的烛灯，几角搁有一只装酒的青葫芦，一条红绳系着葫芦口和一人的枯瘦手臂。

那人席地而坐，披头散发，一张脸惨白如雪，眉心一抹淡红，仔细一看，犹如一颗倒竖的丹凤眼。他一身麻衫，赤脚盘膝，下笔如飞。

大柱国徐骁捡起十几份竹简，整齐放好，这才有地方坐下，歉意道：“来得急，忘了带酒，回头让凤年补上。”

徐骁显然对怪人的沉默习以为常，自顾自道：“没有一位真正的超一品宗师级高手坐镇王府，我终归睡不安稳。希望这个南宫仆射不要让我失望。说来也怪，密探打听了半年时间，都没能挖出此人的根底，看来只能是北莽那边的人了。义山，你说他目前有几品实力？”

枯槁如鬼的男人开口，如一股子金石声，“从一品。阁内修行十年，可此下众生，此上无人。”

大柱国啧啧道：“凤年捡到宝了。”

病秧子男人拿起葫芦，倒了倒，没酒了，顿时索然无味，于是停笔，眼神呆滞。

徐骁站起身，抬头望着南面墙壁一幅《地仙图》，负手皱眉道：“义山，凤年不久便及冠，行冠礼，你赠一个表字吧。”

男子想了想，“徐凤年，字天狼。”

大柱国徐骁猛然放肆大笑，颇为自傲。

立冬过后小雪来，但小雪时节却无雪，这让最喜欢雪夜温酒读禁书的世子殿下很遗憾。

白狐儿脸已经在听潮亭一楼待了半旬，入定入魔，这份毅力让吃不了苦的徐凤年自惭形秽，但这不耽误徐凤年在王府上找乐子。

花魁鱼幼薇安定下来，住在一个一夜间被植入棠蕉两种植物的幽静院子，白猫武媚娘似乎很满意新窝，又胖了几分。

徐凤年给鱼幼薇送去了最上等的貂裘，最精美的食物，但始终没有再度临幸她的凝脂美玉，刻意生疏。那个圆滚滚的禄球儿说得对，养人跟养鹰是一个理儿，得慢慢调教，快了容易失去灵气，慢了就不乖巧。

府内人都熟知世子殿下喜欢独自泛舟游湖，每次到了湖中央，就丢下几样东西。天气暖和的时候，还会潜入湖中，好半天才浮出水面，约莫是世子生性近水。

今天，徐凤年又极有雅兴地做起了艄公，撑船到了湖心，自言自语了几句，将几块包裹好的热腾腾烤鹿肉系上一块石头，丢了下去。

然后就躺在小舟上，享受冬日的温煦阳光，昏昏欲睡过去，半睡半醒之间听到声音喊他，坐起身一看，岸边亭榭里站着一位身披华贵红裘衣裳的修长女子。

熟悉的苗条身影附近站着几位陌生人，她使劲招手，徐凤年一脸惊喜，划舟返回，跳进亭榭，结果被女子环腰抱住，香艳嘴唇啃咬了徐凤年一脸，一脸胭脂唇印的徐凤年亲昵地喊了一声姐。

这世上敢这么调戏世子殿下的，明摆着就只有大柱国长女徐脂虎了。

姐弟两个从小就关系极好，她出嫁前，徐凤年到了十二三岁还被她拉着同床共枕，如果说天下间北凉王徐骁是最护着徐凤年的，徐龙象是最听话的，那徐脂虎绝对是最宠溺徐凤年的。

一得到父王书信说弟弟回城，徐脂虎立即就马不停蹄地带着一群豪奴恶仆赶回娘家。

眼眶含泪的她捏了捏弟弟的脸颊，摸摸头，揉揉肩膀，还无所顾忌地重重拍了徐凤年的屁股一下，最后习惯性往弟弟裆部掏，徐凤年苦着脸道：“姐，这里好得很，就不需要检查了，有外人。这两位，谁啊？”

亭榭里除了慑于徐脂虎狠辣怪诞作风常年战战兢兢的女婢、嬷嬷，还有两位外来人士，都是风流俊彦。一个青衫仗剑，玉树临风。另一个魁梧雄壮，满脸的正气凛然。

徐脂虎嫣然一笑，指了指，娇笑道：“这位是清河崔氏的崔公子，剑术超群，路上姐姐遇见不开眼的流寇，是崔公子带领家兵驱散。这位是郑公子，行侠仗义，在关中一带极富侠名。都是姐姐的恩人。”

两人一起躬身拱手道：“见过世子殿下。”

徐凤年微笑道：“既然是姐姐的恩人，那便是本世子的恩人，可有想练的武学功法，这儿藏书颇丰，让人给你们拿几本出来。”

相貌清逸的崔公子眼神炙热，但掩饰很好，当下便推托过去。

游侠郑公子却打心眼里兴致缺缺。

徐凤年心中分别骂了句“矫情”和“缺心眼”，脸色却仍然热络，说了一通有的没的客套话，徐脂虎不觉得乏味，反正在她眼中，弟弟便是最完美的，就是当年学马跌个狗吃屎的窘态也是极潇洒的。

徐凤年一招手，将姜泥使唤过来，让她领着两位公子去王府转悠，然后挥退所有下人，只留下好些年没见面的姐弟。

徐凤年不客气道：“姐，这崔公子皮囊是不错，但瞅着怎么都心术不正，跟我是一路货，你可别被骗钱骗色了。至于那个傻大个，要么就是真笨，要么就是城府深沉，也不是好鸟。你跟他们玩玩可以，别动真感情。”

徐脂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一下徐凤年的眉心，媚笑道：“姐姐还需要你小子来教诲？男人这东西，姐只要一瞥，就知道他裤裆里的鸟是大是小、是好是坏。”

徐凤年握住姐姐的手，拿起一颗贡品黄柑，剥开，姐弟俩一人一半，徐凤年丢进嘴一瓣，嘿嘿道：“姐好像身子骨丰腴了些，这样就好，要是吃苦瘦了，我可就要去江南道大开杀戒喽。”

徐脂虎突然没个征兆地就泣不成声起来，徐凤年还以为姐姐在那边受了欺负，咬牙切齿道：“姐，你说，谁惹你不高兴，我带人抄家伙杀过去！”

徐脂虎抹了抹泪水，好久才止住哭声，拉起徐凤年的手，看着手心和指尖的老茧，又哽咽起来，“姐知道你这三年游历不容易，以前的你哪可能乐意将一整瓣柑橘囫囵吞下，便是姐姐肯撕掉橘丝，你也未必肯吃。姐姐衣食无忧，能吃什么苦？就算是个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的无德寡妇，对姐姐来说，不过是挠痒的碎嘴罢了。可你三年游历，徒步辗转数千里，姐姐想都不敢想，狠心的爹呢！我要找他算账去！他若不疼你，你随姐姐去江南道，那儿富饶，姑娘也俏。”

徐凤年做了个猪头鬼脸，惹得姐姐一笑，这才哈哈道：“姐，我可不是孩子了。”

徐脂虎一把搂过徐凤年，把他的脑袋按在整个江南道男人都垂涎的丰满胸脯上，哼哼道：“不是孩子了，也可以跟姐一起睡，今晚你别想逃。”

徐凤年一脸没几分真诚地害羞道：“姐，有伤风化。”

徐脂虎拧过弟弟的耳朵，威胁道：“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宣扬你八岁还尿床的英勇事迹？还有，十二岁跟姐躺一张床上，哪次清晨醒来你的手不是按在姐姐这里？嗯？”

徐凤年斜眼瞥了一下姐姐的胸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谄媚道：“姐，姐弟两个就不要自相残杀了吧？来来来，我给你揉揉肩膀。”

享受着世子殿下手法老到的揉捏，一脸陶醉舒坦的徐脂虎眯着眼睛望向湖景，叹息道：“你回来，黄蛮儿就走，不知道是不是我走了，那个丫头就来，姐弟四人总是没个团圆。”

徐凤年问道：“姐，等下大雪了，去武当山那儿赏景？”

徐脂虎洒然笑道：“既然那个没心没肺的胆小鬼要求天道，就让他孤单一辈子好了，我还没脸没皮地求他不成。你若不说，我都忘了有这么个人。”

徐凤年哦了一声，不再哪壶不开提哪壶。

徐脂虎狠狠地亲了一口徐凤年的脸，嫣然道：“姐姐心眼小，眼界小，所以只要有弟弟你，天下男子俱是不堪入目的俗物。”

徐凤年故作伤春悲秋道：“可惜是姐弟。”

徐脂虎拧紧了耳朵，笑骂一声，“死样。”

女人出嫁，便是泼出去的水了。

大雪时节有大雪。

不管如何留恋，半旬的重聚时光一闪而逝，姐姐徐脂虎终于还是要回江南道，她说下雪了，再不走就真舍不得离开了。

那一日徐凤年策马送行三十里，孤骑返城。

回到王府，心情不佳的徐凤年头脑一热，把女婢姜泥和名义上的侍妾鱼幼薇都喊到湖畔凉亭赏雪。

湖面早已结冰，但鹅毛大雪仍然不肯罢休地泼下，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的大地。徐凤年甩了甩头，站起身，喝了口温酒暖胃，嘀咕了一声谁都不明含义的，“老湖魁，可别在底下冻死了。”

徐凤年转而望向湖对面的听潮亭，白狐儿脸已经许久没有露面了，在里头对着浩瀚的武学卷帙，可还好？

最后遥望向武当山方向，徐凤年不懂那些穷其一生孜孜不倦追求武道大境的武夫，至于追求虚无缥缈无上天道的疯子，就更不懂了，他只知道，当年那个倒骑青牛的年轻道士若肯点头，姐姐就会幸福。

所以徐凤年对传承已千年的武当山没有半点好感。姐姐心眼小，他更小。

徐凤年给姜泥倒了一杯热酒，递过去，她却报以冷笑。

她是亡国的公主不假，甚至还被师父说成身负天下气运的天之骄子般的人物，但在北凉王府，她只是一名女婢，吃穿住行都必须循规蹈矩，所以衣衫单薄瑟瑟发抖的她视线数度瞄在了酒雾中。

徐凤年嘲笑道：“你想喝酒，我给你的却不要，你又不能自己拿，你我都累得慌。我就是个不成材的浪荡子，你有本事去刺杀皇帝陛下或者我爹也行，跟我过不去算什么英雄好汉？”

姜泥冷声道：“我一个弱女子，就一把神符，只能杀你，不杀你杀谁？”

徐凤年无言以对，喝了口酒，撇嘴道：“无赖货，跟我挺般配。”

姜泥干脆闭目养神。

怀抱着武媚娘的鱼幼薇很好奇这个绝美女婢是什么身份。

一道白虹掠出阁。

落于离听潮亭不远的湖中。

白袍白狐儿脸，第一次同时抽出绣冬、春雷二刀。

绣冬刀长三尺二寸，重十斤九两。炼刀人不求锐利，反其道行之，钝锋。

春雷刀长二尺四寸，仅重一斤三两，通体青紫，吹毛断发，可轻松劈开重甲。

一柄绣冬卷起千层雪。

仿佛天下大雪都如影而形，倾斜向湖上疾行的一袭白袍。

磅礴壮阔。

一把春雷刀刀冷冽，湖面冰块劈散出近百道触目惊心的巨大凹槽。

风雪乱人眼。

刚拿起一根黄瓜啃的徐凤年动作僵住，看神仙一样直勾勾地望着湖中一人两刀漫天雪。

第二章啃生黄瓜苞米都是来回六千里游历熬出来的习惯，迎合世子殿下的“刁钻”口味，都准备了许多洗干净却不削皮的生黄瓜，还有一些甜苞米，这个时节要折腾这些玩意可是要不小开销的。

姜泥呢喃了一句，“好美的女子。”

相比除了一柄神符就没什么杀伤力的女婢，粗略习剑并且在上阴学宫待过一些年月的鱼幼薇要更有眼力，湖中作悍刀行的俊雅人物，绝对是最拔尖的刀客。

白影卷雪前行。两道刀气纵横无匹。

徐凤年啃了一口黄瓜，乐和道：“这才是宗师风范嘛。”

湖中风雪骤停，一柄重新归鞘的短刀被抛出，划出一道玄妙弧线，直插徐凤年身前雪地。

这一年，大雪时节，白狐儿脸舍弃一柄绣冬，登上二楼。

白狐儿脸再次闭关，前脚才踏入听潮亭，后脚这边湖面就彻底碎裂，不仅如此，整座湖水都开始晃荡起来，无数锦鲤跃出水面，看得鱼幼薇神情恍惚。

上阴学宫授课驳杂，唯独杜绝鬼神一说，但眼前的诡谲奇景，鱼幼薇不相信是人力可及，连见惯了万鲤朝天的姜泥都紧皱眉头，想不透其中缘由。

徐凤年琢磨了一下，低声咒骂了一句，将啃到屁股的黄瓜丢了进去。

马夫老黄双手插袖哆嗦着小跑过来，估摸着是想凑热闹。

这老仆在王府身份比较特殊，无亲无故，但因为给世子殿下和二郡主养了很多年的马，即便是性情阴鸷的沈大管家见到老马夫都会缓下脚步点点头，而老黄不管见到谁都是万年不变的憨样，咧嘴，缺门牙，傻笑。

徐凤年招呼老黄坐下，湖面已经平静下去。

让下人去准备一艘乌篷船，带上姜泥、鱼幼薇和老黄一起去湖心煮酒赏雪，老黄没啥兴趣，除了喂马就是偷闲喝点小酒，所以听闻此话后整张老脸都是笑容。

到了船内，老黄架起火炉，适时添加干柴，酒不是黄酒，而是陵州特产的一种土酒，王府外地庄子酿的新酒，酒面上浮起不好看的酒渣，色微绿，细如蚁，被一些个买不起好酒的陵州穷酸才称作绿蚁酒，没太多讲究，可大柱国就好这一口。

绿蚁酒真正扬名，却是由于北凉王府二郡主十岁所作《弟赏雪》第一句“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极为凉地士子称道，然后广为流传，被京城诸多清谈名士惊为天人，一时间竟起了一股冬日温绿蚁的潮流。

北凉王徐骁二子名叫徐凤年、徐龙象，二女中长女叫徐脂虎，次女叫徐渭熊。二郡主这名字可没半点女儿气，从小便聪慧过人，剑术有成，诗词更是一鸣惊人，胸有丘壑，十六岁进入上阴学宫求学，跟韩谷子习经纬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二郡主惊才绝艳，相貌却平平，远不如大郡主和世子殿下那般姿容出彩。

姜泥依然不喝酒，因为她讨厌绿蚁酒，讨厌一切跟那个女人有关的东西，憎恶程度，仅次于徐凤年。

鱼幼薇喝了好几碗，剩下都被徐凤年跟老黄两个豪饮而尽。

身披厚狐裘的大柱国看到一行人登船，抬手一挥，王府内六七位影子高手缓缓退下，其中五位守阁奴出来了三位。

酒劲上了头，徐凤年醉眼蒙眬地指了指姜泥，再点了点鱼幼薇，嬉笑道：“你，还有你，其实说到底无冤无仇，却弄得不共戴天，杀我？行啊，姜泥，你把神符拿出来，我让你刺一刀。我倒要看看，是我身上的乌夔宝甲结实，还是你的匕首锋利。要不我们打个赌，你赢了，结果当然不需多说，如果我赢了，你给我笑一个，太平公主，如何，这笔买卖划算否？”

姜泥细眯起好看的眸子，跃跃欲试。

姜姓。神符。太平公主。

娘亲曾是先帝剑侍、父亲是西楚散官的鱼幼薇手一抖，惹来怀中武媚娘一声懒洋洋的叫嚷。

徐凤年扔掉身上那件千金狐白裘，扯开里头的衣襟，露出游历归来后便不舍得摘下的藏青色宝甲，挺起胸膛，“来，刺我一刺。”

姜泥在犹豫，伺机而动，如同一只幼豹。

老黄并不担忧见血，大少爷那三年起先吃了没江湖经验的亏，比较狼狈，越到后来，就越奸诈了。

最终，她放弃了诱人的机会，冷笑道：“你会做赔本买卖？我宁肯信鬼都不信你。”

徐凤年唰地迅速穿好衣衫重新披上狐白裘，哈哈道：“幸好幸好，都吓出一身冷汗了，这酒果然不能多喝。老黄，去撑船，咱们回了，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姜泥眸子中充满懊恼。

老黄跟着少爷一个劲乐和。

上了岸，姜泥愤恨而走。

鱼幼薇没有穿他送去院子的貂裘，便索性将自己身上整座王府奢华程度仅此一件的狐白裘交给她，顺便摸了摸武媚娘的小脑袋，看似随口道：“你学了凤州腔掩人耳目，但在芭蕉院，一个小小的试探，就让你露馅了，在船上，又是一个半真半假的西楚太平公主，便把你的狐狸尾巴给勾搭出来了。幼薇，你真的不适合当刺客死士，以后就安心做笼中鸟金丝雀吧。你看，我没骗你，这里有极美的雪景。”

说完徐凤年就喊了一声剪径草寇的行话，“风紧，扯呼。”带着仆人老黄跑远了。

披着千金裘的鱼幼薇驻足原地，身上分不清是狐白裘还是风雪。

离阳王朝乾元六年，腊月二十八，北凉王徐骁与世子徐凤年拂晓动身，除了陈芝豹和褚禄山不在行列，其余四位义子都随行，三百铁骑，浩浩荡荡地前往昆州境内的九华山。

这山虽是地藏菩萨的道场，但离阳王朝一直崇道抑佛，再则九华山地处偏远，也无大庙大佛可拜，最重要的是这些年大柱国有意驱逐闲杂信徒，让九华山显得格外茕茕孑立。

山顶有一座千佛阁，楼顶有万钧大钟，这里的撞钟极有讲究，一天敲响一百零八次，一次不可多，一次不可少，晨也钟，暮也钟，每次紧敲十八次慢敲十八次，再不紧不慢十八次，如此反复两次，一天共计一百零八次，应了一年十二月二十四节气和七十二气候，佛家寓意消除一百零八烦恼根。

王妃逝世后，一生不曾纳妾的徐骁甚至打定主意此生不再娶妻，而且每年清明、重阳和腊月二十九都要亲自来到山巅千佛阁，亲自早晚两次敲钟。

尚未进山门，所有人便默契地卸甲下马，徐骁与徐凤年并肩前行，四位义子袁左宗、叶熙真、姚简和齐当国拉开一段距离，不敢逾矩。

四人中“左熊”是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先锋型武将，武力超一流，行军布阵也出类拔萃。

叶熙真是儒将，擅长阳谋，运筹帷幄于幕后，与那喜欢旁门阴谋的禄球儿截然相反。

姚简是道门旁支出身，精于觅龙察砂，总随身带着一本被翻烂的《地理青囊经》，没事就喜欢蹲在地上尝泥土。齐当国为北凉铁骑徐字王旗的扛纛者。

至于那位六子之首的陈芝豹，号称“小人屠”，生平功绩大抵可以一叶知秋。

当晚六人夜宿山顶古寺，腊月二十九早晚大柱国徐骁敲响一百零八次钟声。

下山前，黄昏时分，徐骁和徐凤年站在千佛阁回廊，大柱国轻声道：“等你行冠礼，以后就由你来敲钟了。”

徐凤年点头嗯了一声。

山风乍起，暮色中云海飘散，群峦山岭如同一座座海中仙岛，山风又起，复尔被掩映在云海波涛中，气象雄伟。偶尔云海中会激起十数道蘑菇状的粗壮云柱，冲天而起，徐徐跌落飘散，化作丝丝缕缕游云，是九华山特有的一景。

徐骁伸手遥指那玄奥景象，道：“极少有人能几十年不变的一帆风顺，起起伏伏才是常态，朝廷里那几位一只脚已经迈进棺材的三朝元老都不例外。你爹这份荣华是无数次豪赌赌出来的，所以最忌讳别人说那句爬得高跌得重，生怕跌下去，就连累你们几个也跟着起不来。做武将，封异姓王，已是登顶，为文臣，大柱国也是极致，这份滔天殊荣，离阳王朝四百年来，屈指可数。”

父子视野中，景象如沧海扬波，似雪球滚地。

大柱国的嗓音醇厚中正，透出一股绿蚁酒特有的浓烈。

“这里就你我父子两人，最多加上天上的你娘，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李义山说得对，功成易，名退难，我已经骑虎难下了。三年前，朝廷有意将你召去京城，陛下甚至有意将最受宠爱的十二公主赐婚给你，届时你就要进京做那空有锦绣名头的驸马爷，实为质子，但被我婉拒了，让你去游历三年徒步六千里，才封住朝廷的嘴，但这仍然治标不治本。我在等，若陛下还不肯罢休，哼！徐骁十岁持刀杀人，戎马四十年，就没读过几篇道德文章，到时候那就怪不得徐骁不忠不义了！徐字王旗下三十万北凉铁骑，谁敢正面一战？”

徐凤年苦笑道：“老爹，我可对皇帝宝座没兴趣。你一把年纪了，别做那辛辛苦苦打天下给儿子当皇帝的事，多傻！我当上了，也不见得比当世子来得舒服。”

徐骁怒目道：“那你愿意去当狗屁驸马？跟那鱼姓女子一般做只笼中雀？”

徐凤年白眼道：“就算反了，你也做不了皇帝老儿。凉地从来没有出龙的风水，何曾有过一统天下的人？”

徐骁叹息道：“李义山也是如此说的。若你只是如李翰林一样的废物，爹也就无所谓了，做个驸马也无妨，寄人篱下，起码也是皇宫的屋檐下。你二姐去上阴学宫前跟我说的一席话，一语中的，一个家族表面上蓊蔚洇润，气象雍容，没用，大多内里中空，尤其忧心后继无人，越是富贵豪族，一旦儿孙一代不如一代，远比入不敷出内囊渐尽来得可怕。所以爹根本不怕你挥霍无度，可是凤年，你给爹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呢，你给爹透个底，究竟有没有想法将来要手握北凉兵符？到时候你二姐做军师，黄蛮儿替你冲锋陷阵，加上爹的六名义子，即便爹死了，三十万铁骑也乱不了、散不掉。”

第二章徐凤年反问道：“你觉得呢？”

徐骁耍赖道：“爹一大把年纪了，好不容易攒下偌大家业，你这不孝子怎么也得给爹留点念想不是？”

徐凤年豪迈道：“这个嘛，没半点问题。不就是败家嘛，我的拿手好戏。”

大柱国驼背的腰，那一刹那，似乎悄悄直挺了。

每隔半旬徐凤年就要去听潮亭跟师父李义山讨教学问，或者去二楼搜寻一两本密教欢喜法门的秘典回屋子自学成才，但白狐儿脸入驻后，徐凤年就没去打搅这家伙的闭关。

王府上下张灯结彩，喜庆辉煌，仅是大红灯笼就挂了不下六百个。所以徐凤年一直替那些刺客打抱不平，就算轻功了得溜进了王府，可要找到徐骁也委实不易，九曲十八弯的，耐心差的好汉估计要忍不住跳脚骂娘了。

正月里，携带贵重礼物的访客络绎不绝，但有资格当面赠礼给大柱国的权贵屈指可数。大半都过不了管家宋渔那关，然后又有大半被大管家沈纯拦下。剩下的都是李翰林、严池集父亲这个段位的高官或者世交，这些老油条从来都是准备双份礼的，显然深谙北凉王府的规矩，除非军国大事，其余一切都由世子殿下的话最作准。徐凤年自然来者不拒，叔叔伯伯也喊得勤快，人情世故越发熟稔。

元宵节。徐凤年带着一群恶奴恶犬去陵州著名的科甲巷看彩灯，元宵素来是赏灯赏月赏佳人的好时光。

很快惊蛰至。春雷萌动，万物苏醒，蛰虫惊而破土出穴。银装素裹的北凉王府风光无限好，春暖花开的王府一样景色旖旎，千树粉桃、白梨，春意盎然。正午时分，徐凤年单独来到湖畔，划船来到湖心，脱去外衫，深吸一口气，跃入幽绿湖中。

这座湖是活水，远比一般湖泊清澈，徐凤年屏气下潜，刺入湖中，但离湖底还有一段距离，他重新浮出水面，再下潜，反复三四次后有十分把握冲到湖底，这才一鼓作气下潜。湖颇深，照理而言稍深一点的湖底不管如何都应该十指抹黑瞧不见任何光景，但玄妙之处在于这座定期去除淤泥的湖，湖心位置的湖底有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照耀出一片白昼般光亮。徐凤年悬浮在水底，辛苦憋着气。他眼前的一幕，足以写入任何一部让市井百姓咋舌的神怪小说：一位身高约莫一丈有余的“水魁”盘坐在淤泥中，一头白发形同水草，缓缓飘摇。闭目入定的水魁体魄雄健，借着鹅卵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的光线，依稀可见水魁左手和双脚被三条手臂粗细的铁链禁锢，锁链尾端浇筑入三颗重达数千斤的铁球。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匪夷所思同时残酷万分的监牢吗？水魁睁开眼，不带任何情感，望向十几年来唯一能够见到的活人。徐凤年打了一个手势，大概意思是稍晚点再丢熟肉下来。那庞大怪物张嘴一吸，将一尾锦鲤吸入嘴中，直接撕咬起来，从嘴中渗出锦鲤的鲜血，没几下整条肥硕红鲤就囫囵下腹。徐凤年脸色涨红转青，坚持不了多久，犹豫了一下，再打了一串只有他和湖魁才明了的手势。

更像一头妖魔而非活人的老魁瞪大眼睛，眼神如锋，直勾勾地盯着徐凤年，似乎在怀疑和判断。漫长岁月的与世隔绝，老魁的思考显得十分迟钝，徐凤年却是等不了了，嗖地往上蹿，否则就得英年早逝，浮尸湖面。爬上船，其实水中并不冷，最冷的是出水面的那一刻，徐凤年擦拭了一下身体，穿上衣服，船内有火炉，相当暖和，徐凤年等了片刻，湖面平静如镜，有些遗憾，收回视线，瞥了眼白狐儿脸赠予的绣冬长刀，横放膝上，抚摸刀鞘，叹气道：“绣冬闺女，看来你是没用武之地了。那老鬼乐意待在底下当缩头鳖，以后看我还给不给他肉吃。”

年幼时，徐凤年戏水抽筋，差点就尸沉湖底，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湖底以活鱼为食的老魁竟没生吞了徐凤年，而是运用神通将世子殿下托出了湖底。这以后，徐凤年就养成了丢熟肉入湖的习惯，算是报恩，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潜入湖底，看几眼那坐于湖底的老魁，就能觉得生活其实很美好，一开始将老魁当作受了天谴的妖魔鬼怪，长大以后才知道那是个人，也需要进食，只是徐凤年一直想不通湖底十几年，如何换气？不会憋死？那他的内力浑厚骇人到了什么境界？

徐凤年为此专门跑听潮亭翻遍有关闭息的武学古籍，只在道教秘典中找到“胎息”二字相对符合，可徐凤年对武当山不陌生，没听说山上有哪位当世高人能达到如此绝妙的“玄武定”，在对道士没个好感的世子殿下看来，道藏所谓“脉住气停胎始结”“若欲长生，神气相注”此类措辞不过是故借仙人语来蒙蔽世人的，师父李义山更明确地说过世上无鬼神，道教天师辟谷三年已是极致，绝无乘龙驾鹤羽化飞仙的可能。

乘兴而去败兴而归的世子殿下拎着绣冬上了岸，抽刀砍下四五根绽满黄芽的柳条，环绕一圈，戴在头上，一甩那把归鞘的绣冬，闲庭信步。

到了听潮亭台基上，樊小姐望着檐下三块匾，分别是先皇题词的九龙匾“魁伟雄绝”，还有出自大家手笔的“有凤来仪”和“气冲斗牛”，她反而对抛下饵料锦鲤翻腾的艳丽景象并不如何心动，与以往那些被徐凤年软硬兼施拐来的小姐不太一致。

徐凤年心想不一样才好，总是鱼翅燕窝也倒胃口，偶尔来点秋鲈、冬笋才能开胃。就在徐凤年偷着欣赏身边姑娘清丽容颜的惬意时分，天生异象，湖水沸腾跌宕起来，与大雪时节那一日如出一辙，徐凤年心中惊喜，一招手让下人将脸色惊骇的樊妹妹领去了凤仪馆，并且下令屏退湖边所有人，做完这些，徐凤年急匆匆跑向停有乌篷舟的小渡口，拎着削铁如泥的春雷刀跳上船，刚要执橹划船，就看到老黄摇晃着瘦如竹竿的年迈身体冲过来，竟然还背上了那个曾让徐凤年吃足苦头的长条布囊，里头装有一只将近四尺的紫檀木匣，徐凤年翻了个白眼，这老黄凑什么热闹，到时候万一湖底老魁翻脸不认人，主仆两个又开始比谁溜得更快吗？

等老黄上了小舟，徐凤年划向湖心，手心俱是汗水。

世子殿下的赌品一直不错，这回就赌个大的！要说徐凤年一点不怕，那是自欺欺人。只不过徐凤年相信直觉，那被困湖底十几年的老魁不至于跟他过不去，好歹不深不浅地打了这么多年古怪交道，徐凤年丢下去的鸡腿啊烤肉啊不计其数，春夏季节隔三岔五就潜下去混个熟脸，怎么都算有点交情了。

这件事，徐凤年没有跟老爹徐骁提起过，相信父子两个其实都心知肚明，徐凤年最多是存了当年救命之恩的感激，哪怕因为将这头湖魁困兽放出了牢笼，而惹恼了徐大柱国，大不了就是挨一顿鞭子，何况徐凤年也好奇北凉王府的能人异士到底有多厚的底蕴实力，更想知道一个能够胎息十数年的老魁是不是和那天下十大高手一个级数的高人。

徐凤年故作镇定道：“老黄，知道我去干什么吗？跟着我作甚？你会游水？

可别淹死！”

老仆羞涩一笑，没有说话。似乎觉得行囊沉重，抖了抖小身板，将木匣提上几寸。到了湖心，徐凤年将紫色春雷拔出远没有绣冬那般华美的朴拙刀鞘，深深呼吸一口，刀尖向下，使劲丢下去。半晌过后，没动静。

徐凤年差点破口大骂，心想该不会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得自己跳下去捞刀？老黄缓缓挪步，来到船头，纹丝不动。

徐凤年无奈道：“老黄，甭跟我装高手，你有多高，我还不清楚？”

老黄转头嘿嘿一笑。

徐凤年瞪眼道：“笑啥笑，没门牙了不起啊？！”

顷刻间。湖水比以往任何一次起伏都来得剧烈恐怖，那架势，简直是要翻天覆地。躲在船内的徐凤年第一个念头是喊上老黄风紧扯呼，接下来当然是让老爹的手下来收拾残局了。他一个耍横扫千军都能把春雷耍出手的世子殿下，总不能傻乎乎地去跟老魁较劲。可很快徐凤年就察觉到乌篷小舟的诡异，湖上风波骇人，可只见那三年游历一遇危险就脚底抹油的老马夫微微一跺脚，摇晃的船身便瞬间固若磐石，一动不动。

老黄还不忘转头咧嘴一笑，伸手比画了一下与徐凤年身高差不多的高度，大概意思就是我是这样高的高手。徐凤年哭笑不得，好你个老黄，现在还有这份闲情逸致，别等下被老魁打得满地找牙，你可是原本就没门牙了。听潮亭三楼回廊跃下一道灰色身影，单足落地，一点一弹，身形轻灵潇洒地掠向湖中。徐凤年下意识一抬手，这才发觉手里没黄瓜可以啃，有些遗憾，好戏上场喽。

听潮亭，即江湖人士嘴里的武库，里头有守阁奴五名，年幼便在阁内爬上爬下甚至有时尿急了就找个角落撒尿的徐凤年打小就熟识，一声声伯伯爷爷喊得殷勤。此时掠出听潮亭的三楼守阁人是一位道门高人，三大道统之一九斗米道的一位祖师爷，据师父李义山说精通奇门遁甲，货真价实的从二品通玄实力，只是为了听潮亭里的一卷孤本《参同契》才甘心入阁为奴为仆，徐凤年小时候爬楼梯嫌累，没少让老人背着。

九斗米老道士身穿一袭灰色广袖道袍，弹入湖面后，蜻蜓点水，飘逸前冲，双袖一卷，卷起两道水柱，直直激射湖心。

徐凤年见小舟不至于倾覆，就安心不少，啧啧称奇道：“原来魏爷爷身手如此彪悍，早知道当初出门游历就带上他了，那些个劫匪草寇还不被揍得屁滚尿流啊。”老黄听见了世子殿下的话，转头一脸幽怨，老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辛酸。

徐凤年不想让跟着自己奔波劳累三年的老黄伤心，笑道：“魏爷爷再厉害，也比不得老黄你掏鸟窝摸鱼来得贴心嘛。这世上高手常有，但会编草鞋的老黄就一个！”

老仆“含情脉脉”地温柔一笑，看得徐凤年一身鸡皮疙瘩，连忙道：“看戏看戏，别错过了。”主仆两人都望向湖中。两条乌黑锁链破水而出，如蛟龙出海，气势十足。锁链尽头牵引着两把无柄刀，一把刀锋清亮如雪，一把鲜红如血，用世子殿下的话说那就是极有卖相，杠杠的，一看就是高手的派头和气焰，徐凤年也就是手头没大摞银票，否则定要高喊一声“该赏”！双刀破去九斗米老道挥出的两条水龙，当场斩碎！足足一丈高的雄魁体魄冲出湖面，没了湖底双脚铜球万斤坠的束缚，那横空出世的白发老魁猖狂大笑，几乎刺破徐凤年的耳膜。一抡锁链，带出一道弧线，猩红巨刀劈向老道士，刀势霸道绝伦，划破长空，挟带呼啸风声。

第二章魏姓老道轻喝一声，单脚踩水，激起千层浪，斜射向长刀。水浪被划成两半，巨刀势如破竹，老道士一抖袖袍，试图拦下这几乎是生平仅见的凛冽一刀。

却是徒劳。

道袍宽博袖口瞬间粉碎。一招便败。身影倒飞出去，跌落湖中，生死不知。

原来湖中老魁也带刀。与白狐儿脸都是双手刀，一个卷风雪，一个掀波涛，不知哪个更厉害些？

眼神迷离的徐凤年咋舌道：“这老魁莫不是天下无敌？早知道高手都是这等威风八面，当年就听徐骁的劝，好好练武了。”

老黄又不甘寂寞地转头，摇头呵呵憨笑道：“不无敌，不无敌。”

徐凤年聚精会神望着那儿，他瞧出来了，老魁双手锁链根植骨骼，连为一体，而非寻常的缠绕捆绑，这也太恐怖了，谁会武痴和自负到与刀达到浑然一体的地步？万一被人控住刀，岂不是倒霉痛苦至极？双锁双刀的老魁跃进一座凉亭，轻轻挥舞，耗费不少银两的凉亭轰然倒塌，几近化作齑粉，老魁仰天大笑，一头白发披散飘荡，恍若一尊阎罗。听潮亭剩余四名守阁奴一齐出动，互成掎角，遥遥站定，个个神情肃穆。

王府清凉山山顶，大柱国徐骁坐在一条木凳上，眺望山腰湖中，一览无余，手捧一只出自名匠的红泥茶壶，盛放的却是绿蚁酒，他身旁站着义子袁左宗。

徐骁轻笑道：“能挡下几招？”

沙场上白马银枪杀人斩旗如入无人之境的袁左宗轻声道：“义父，左熊想试一试。”

大柱国摇头道：“算了，下面自会有人收拾这妖怪，伤不到凤年。”

听潮亭二楼回廊，一袭白袍驻足栏杆前，腰间一把春雷刀。他看了片刻，手指扣在刀环上，推出春雷一寸，缩回春雷入鞘，摩挲了一个来回，便转身回楼。

不仅如此，连王府上最大的清客幕僚李义山都走出阴暗屋子，负手静观十年难遇的奇景，似乎阳光刺眼，抬手遮拦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剑九黄，楚狂奴，又得拆去楼阁无数了吗？”

只见那老魁根本不理睬几位守阁奴，敢情放眼宇内，少有能让他重视的对手，只是嘶吼道：“那黄老九，出来受死！”

徐凤年惊愕道：“黄老九？老黄，是在喊你？你千万别告诉我你跟这老魁有恩怨！”

老黄伸手扯去破烂布条，露出那只让徐凤年心有余悸的长条状紫檀木匣，转头笑了笑，还是没有门牙的漏风模样。每次看到这画面，徐凤年总会想这老仆喝黄酒的时候，是不是剩余牙齿紧闭都能将酒漏进嘴。老魁显然看到了立于船头的背匣老马夫，白发乱舞，面容狰狞。在徐凤年大气都不敢喘的紧张时刻，老黄伸出一只枯黄手，抚摸了一下木匣，仍然不忘回头傻笑，仰起脖子做了个倒酒入嘴的寒碜手势，道：“少爷，那个？”

徐凤年气笑道：“瞧你这德行！有点高手风范中不中？真被你踩狗屎打赢了，请你喝一百坛子的龙岩沉缸黄酒。”

被老魁骂作“黄老九”、被李义山称作“剑九黄”的马夫微微一笑，那一瞬间，徐凤年眼睛仿佛被晃了一下，老黄不再憨不再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只觉得不动如山的老仆，竟要比那带刀老魁还要来得牛气。

听潮亭三块大匾中有一块“气冲斗牛”，说的是那只存于典籍、事实上纯属虚无缥缈的无上剑气，徐凤年心想这老黄若是当真会耍剑，可就值得让人浮一大白二大白直到一千大白了啊。直娘贼卖拐的。

不见老黄如何行动，木匣颤声如龙鸣，嗡嗡作响，并不刺耳，却震人心魄。徐凤年傻眼了，三年来跟他一起偷鸡摸狗一起被锄头敲的老黄还真是个高手不成？

“剑一。”

默念两字的老黄踩着船头轻轻踏出一步，徐凤年所在的乌篷小舟朝岸边倒退而去，平稳异常，一叶扁舟轻飘后滑，划出涟漪。徐凤年遥望老黄枯瘦身影，踏波而行。紫檀木匣朝上一端洞开，冲出了一柄长剑。山巅站起身的大柱国和听潮亭内的李义山同时说道：“剑一，龙蛇。”

带刀老魁放肆笑道：“好好好，黄老九，等你这么多年，爷爷我今天就破去你九剑，再让你少背一把剑！”

外行人徐凤年懊恼得要杀人。因为明知那里是江湖上最顶尖高手之间的巅峰对决，但在他看来，就是一刀对一剑，一点门道都瞧不出来，甚至远不如起初双刀老魁与魏爷爷的对决来得精彩。唯一看出来的就是紫檀剑匣又飞出了一柄剑。

徐凤年哪知道最上乘的招式，都逃不过返璞归真四个字。

大柱国忘了饮酒，端着酒杯，轻叹道：“剑二。”

听潮亭内李义山缓缓吐出仨字：“并蒂莲。”

山上山腰两人显然极有默契。

一剑变两剑，两剑变三剑。

第二章“剑三。”

“三斤。”

三剑便已经是漫天剑光，笼罩天地。双刀老魁，三剑老黄。简直就是半神半仙。

徐凤年一屁股坐在船上，傻笑道：“该赏，都他娘是上等技术活！”

第三章 莲花峰骑牛问道，武帝城竖剑留语

武帝城竖剑留语洪洗象等世子殿下走远了，然后姿势不雅地蹲着，双手托着腮帮，怔怔出神，喃喃自语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枝冬凋敝，相思不如不相思。”

如果被徐凤年听到老爹和师父的讲述，一定要好好教育一下老黄以后取剑招的名字多用点心，三剑出鞘便是三斤，那四剑就是四斤了？当下徐凤年最想问一问老黄那紫檀剑匣里到底有几个格子，放了几把剑。大战迅速落幕，出人意料，这让原本就没看过瘾的世子殿下更觉得乏味不甘，心想老魁啊老黄啊你们俩好汉别心疼王府建筑，尽管拆便是，拆了又不要你们赔不是？

可人生十有八九不如意，徐凤年总不能冲上去哭着嚷着求两位高手继续斗法。刀剑无眼，生死自负啊。事后经过内行解释，世子殿下才知道那一场战役，背匣老黄最终使出了三柄剑，共计用了六招。绝没有说书先生在茶楼满嘴唾沫所说的那般，两位盖世高手对决必定是几天几夜的昏天暗地，总之不惊天地，不泣鬼神。

这时，带刀老魁坐在破败不堪只留台基的凉亭内，双刀插地，脸色红润，白发苍茫，摇头道：“今天先不打了。”

矮小瘦弱的老黄背匣站在长堤上，搓了搓手，然后双手插入袖口。但在大多数参与观战的旁人心中，都是荒诞至极，这几棍子打下去都打不出个屁的老马夫，还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便唬人啊。徐凤年无疑最受震撼，他哪里知道当年正是老黄一手将那老魁打入湖底。若非如此，大柱国徐骁会放心最疼爱的儿子去游历颠簸六千里？次次命悬一线却始终保住小命？

坐在地上的老魁朝徐凤年喊道：“那娃儿，给爷爷来点酒肉！吃饱喝足了再与黄老九大战个五百回合！谁输谁去湖底待着！”

徐凤年老远就听到老魁的豪迈嗓门，犹豫了许久，还是跑去让府上管事的去准备丰盛伙食，专门弄了整只烤乳猪放在超大号的大食盒中，徐凤年扛着往长堤上跑。脚步越来越慢，经过马夫老黄身边的时候丢了个眼神，正幽怨世子殿下忘了赏一两壶龙岩沉缸的老仆，揉了揉脸颊，示意没事，徐凤年这才壮着胆上前，将食盒放在老魁眼前的地面上。刚才管事没忘记给世子殿下捎带了几根脆嫩黄瓜，老魁也不客气，撕下一条猪腿就塞进嘴中，满嘴油腻，吃了十多年腥土味的活鲤，丈余身高的老魁显然很中意这烹饪考究的乳猪。

徐凤年蹲在他面前，缓缓地啃着黄瓜，琢磨着弄个感人肺腑的开场白，毕竟十几年交情摆在那里，总得好好利用。以前入水看老魁那感觉是两人在阴间对视，不像现在总算到了阳间，得谋划谋划，否则心惊胆战地冒着风险闹出这么大的阵仗，要是还白忙活，不符合世子殿下给予他人滴水之恩必须索要涌泉相报的行事风格。

不等眼珠子偷偷转悠的徐凤年打完小算盘，那老魁直截了当道：“当年是北凉王耍计，黄老九出力，才把爷爷我弄到湖底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今天你把我救出来，那就扯平，我也就跟黄老九过过招，把他五把破剑弄成四把，至于北凉王府，爷爷发发善心，不拆。娃娃你别指望爷爷给你报个卵的恩！”

干瞪眼的徐凤年心想娘咧，碰上脸皮厚度相当的对手了，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老爷爷，府上有酒有肉，还有老黄陪你打架，要不就留下？”

老魁嗤笑道：“天底下高手多的是，等破去黄老九的剑九，爷爷还要去那武帝城，打败了那天下第二，爷爷不是天下第一是什么？！一座小小王府，不入爷爷的眼。”

摘了紫檀剑匣垫屁股坐着的老黄正往嘴里放一棵小草，细细地咀嚼着，学世子殿下猛翻白眼。徐凤年一脸尴尬，与老魁这等杀人如砍瓜切菜的英雄好汉打交道，委实没个经验，不知如何下嘴。手中最后一根黄瓜被老魁抢去，一口咬去半截，呸了几声，丢进湖里，重新对付一只猪蹄的老魁怒目看向徐凤年道：“这淡出鸟来的玩意，娃娃你也吃？”

被喷了一脸唾沫的徐凤年提起袖子胡乱抹去，试探性地问道：“老爷爷能不能帮我教训一个人，是武当山的一位师叔祖，高手！”

老魁想了想，点头道：“这些年承你的情，多少尝到点熟物，可你若提更多的要求，爷爷非揍你个猪头，但要去打打杀杀，爷爷乐意。等我先败了黄老九，立即动身！”

老黄又很不给面子地歪了歪嘴，叼着已经被嚼去草叶的草根，那张老脸上满是讥笑。

老魁怒喝道：“黄老九，不服？不服重新打过！”

老黄干脆掉转身体，背对着老魁，眼不见心不烦。捂住耳朵的徐凤年一阵头疼，若不是老魁应承下来要去武当山教训那倒骑青牛的浑蛋道士，他非要让老黄再把这不识趣的老家伙打入湖底，这辈子除了那些投湖自尽的下人仆役，是别指望再见到活人了。

徐凤年轻轻地咦了一声，既然老黄身手神通如此彪悍，那为何舍近求远，直接带着背剑匣的老黄杀上武当山岂不简单省事？何必看老魁的脸色，听他的咆哮。徐凤年权衡利弊，脸色阴晴不定。

那老魁相貌粗犷，心思却细腻如发，一整只乳猪连肉带骨都进了肚子，拍拍肚子，心满意足，嘿嘿道：“娃娃，一看你眼珠子转，爷爷就知道你在动歪念头，咋的，想让黄老九重新把我弄湖底去？实话告诉你，请佛容易送佛难，当年若非中了李元婴那厮的奸计，即便没打过黄老九，爷爷也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湖底四颗铁球八千斤，双刀被浇筑其中两颗，这才困住了爷爷。现在双刀在手，天下我有，哇哈哈，娃娃你怕是不怕？”

又被咆哮的世子殿下挤出个笑脸，念叨着，“哪能呢，凤年对老爷爷的敬佩可是如大江东流，如星垂平野。”

老魁似笑非笑道：“娃娃倒是与那徐屠夫不太一样，更对我胃口。给爷爷安排一处舒适的屋子，再弄整桌子的酒肉。”

徐凤年起身道：“这是小事。”

老黄吐出草根，道：“不打了？”

老魁猖狂道：“急个鸟，迟些有你打的。”

老黄提起剑匣背上，平淡道：“不打就算了，我马上要去武帝城取回‘黄庐’。”

老魁惊愕道：“当真？”

老黄点点头。

老魁喟然长叹，摇头苦笑道：“那就不打了，浪费爷爷气力。”

徐凤年听得云里雾里。

将体型巨大甚至超过九尺身高袁左宗的老魁安排到一个院子，徐凤年来到马厩，见老黄背着剑匣布囊，又在与枣红马唠嗑，似乎在告别。徐凤年讶异道：“老黄，咋回事？”

老马夫轻声道：“这些年就是盯着湖底的楚狂奴，既然他被少爷放了出来，也就没老黄的事了，当年败给老怪物王仙芝一招，在武帝城那边留了把‘黄庐’剑，这些年总放不下，寻思着去讨要回来。”

徐凤年苦涩道：“就是插在武帝城城墙上那把巨剑？十大名剑排第四的‘黄庐’？”

老黄嘿嘿一笑，点头。

武帝城位于东海崖边，城主王仙芝年近一百，却成名足足八十年，是当之无愧百年一遇的武学天才，年轻出道便不以携带任何兵器著称，与人交锋，从来只是单手。二十五岁便晋升绝世高手行列，四十岁挑战那一辈的剑神李淳罡，硬生生以双指折去削铁如泥的“木牛马”，一时间名动四海，风头无两。

王仙芝明明具备天下第一傲视群雄的资格，却以天下第二自居，这使得武林江湖上脍炙人口的十大高手排到了第十一，榜首第一的宝座空悬二十年矣。近五十年，出了两个用剑的绝顶高手，新剑神邓太阿，拎一桃花枝，求败却不败，与王仙芝交手三次，不胜也不输，位列超一流高手第三。另外一个却神龙见首不见尾，只知是西蜀人，无名小卒的剑匠出身，铸剑三十年后自悟剑道，单枪匹马行走江湖，收集天下名剑入剑匣，为世人所知的只是与人打了一场，便蜚声海内。虽输了，并且被留下了一柄剑插在城头，却没有让人怀疑这神秘剑士是不是虽败犹荣，因为他输给了老而弥坚的武帝城城主王仙芝。

谁能想象如此一剑动四十州的剑士，却在北凉王府做了名马夫，终日与马匹说话聊天，至多就是跟世子殿下讨要一壶黄酒解解馋。所以老魁一听说黄老九重返武帝城挑战王仙芝，便知十几年前打不过黄老九，如今也一样。

手没闲着拿了根黄瓜的徐凤年苦笑道：“老黄，你给我说说，这剑匣里有几把剑？全天下人都在猜哩。”

因为在马厩躺了会儿，头上粘上几根马草的老黄挠挠头道：“剑匣三层六格，原先有天下十大名剑里的六把，这会儿才五把。”

徐凤年无言以对。老黄，你高手啊，敢不敢再高一点？

老黄憨憨道：“若少爷想要耍剑，俺留下三四把便是。”

徐凤年摇头道：“不了，少爷巴不得你背上百儿八十把剑，把那王仙芝捅成马蜂窝，以后出门调戏江湖上的侠女，我也有面子，说跟老黄你一起偷过鸡鸭。

是不是这个理，老黄？”

老黄咧嘴傻笑。没门牙的老黄，真是可爱啊。咋就会是那比高手还高出十万八千里的剑九？徐凤年想不通，就干脆不去想了。让下人准备了一壶龙岩沉缸黄酒，牵了匹劣马过来，徐凤年亲自牵过缰绳，送行到王府外后，还塞了几张小面额的银票给老黄，老黄没拒绝，说：“少爷回吧，俺认识路。”

徐凤年没有答应，说：“起码送到城门不是？”

马是劣马，不是世子殿下小气吝啬，只不过那五花马也好，更罕见珍贵的汗血宝马也罢，都不符合出门在外坚决不做肥羊的道理，再者想必老黄也不会真的去骑马，徐凤年只是替他找个说话的伴。银票五六百两，是给老黄买酒喝的，老黄钟情黄酒，真不知道是因为姓黄才爱喝，还是钟情黄酒才姓黄，老黄身上总有这样那样的秘密，可在徐凤年眼中，老黄就是那个背着自己艰难前行的老马夫而已，黄剑九是很其次的，这是心里话，却不敢说出口，怕显得矫情。

从北凉王府到陵州主城门，再远也有个尽头。城门校尉见世子殿下脸色沉重，不敢上前谄媚，只是赶紧将排队出城的人都驱赶到一边，让出了空荡的城门。

为老黄牵马的徐凤年站在内城门墙下，递过缰绳给老马夫，感伤道：“就到这里，不送了。老黄，与我这种井底之蛙的纨绔相处，是不是很无趣？”

老黄摇头凝视着世子殿下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乐呵呵道：“有趣得很，真的，老黄不会拍马屁，少爷不也常说俺说话实诚吗。”

徐凤年微微一笑。

老黄掏出一沓绢帛，以木炭作画，绘有剑势，每一幅字不多，就两个，从剑一，剑二，到剑九，歪歪扭扭，蚯蚓爬泥一般，递给徐凤年，道：“少爷收着，以后见着有灵气的娃，就替老黄收个徒弟，上街抢黄花闺女也妥当些。”

徐凤年小心翼翼地收下。

老黄想了想，一脸为难道：“少爷，老黄没啥文化，不会取剑名，只会九招，从剑一到剑九，前八剑都被江湖人士自作主张弄了个名字，俺听着总不舒服，浑身不得劲，少爷你给想个呗？”

徐凤年哭笑不得，认真思考片刻，说道：“咱俩走了六千里路，就叫六千里？你要不觉得俗、没气势，就用这个。”

老黄伸出大拇指，赞道：“有气势！到时候俺到了武帝城，报上这顶呱呱的剑名，指不定王仙芝都要羡慕得紧呢。”

老黄终究还是牵着马，腰间悬着壶走了。

徐凤年登上墙头，看着老黄的孤单身影，扯开嗓子喊道：“老黄，若半路上想喝黄酒了，花光了银两买不起，回来就是，我给你留着！”

背匣牵马老仆驻足转身，深深望了眼徐凤年，喊了声两人的共同口头禅“风紧，扯呼”，然后滑稽可爱又傻乎乎地跑路了。

剑九。

六千里。

徐凤年带着一队骁骑回府，来到老魁住下的院落，一进屋就看到满桌子的佳肴，一看就是个无肉不欢无酒不畅的家伙。老魁身形如小山，即便坐着也气焰惊人，何况还有两条锁链两柄刀，下人都躲在院中不敢靠近。老魁见到徐凤年，劈头问道：“娃娃，黄老九去跟武帝城那王老仙掰命了？”

神情落寞的徐凤年点了点头，坐在白发如雪的老魁对面凳子上，一言不发。

老武夫笑道：“小娃娃，不承想你还是个念旧的主子，这一点比起你爹可要厚道得多，徐骁这屠夫诡计多端不说，还道貌岸然、口蜜腹剑，共患难可以，若想同富贵，就是扯你娘的卵了。嘿，小娃娃，生气了？就凭你三脚猫功夫，还想跟我打架不成？没了黄老九，除非北凉王府把剩余几位躲躲藏藏的高手都喊出来，才能与爷爷一战。”

徐凤年撇嘴嘀咕道：“老黄不在了，你才敢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老魁耳朵灵光，却不生气，洒然道：“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没啥好丢人的，黄老九剑术造诣直追那个没事喜欢拿着桃花枝作怪的邓太阿。天下学剑人何其多，便是那吴家剑冢，近三十年也没能出一个能让王老仙双手一战的剑客，爷爷我输给黄老九心服口服，自打我出生起，用剑的，除了邓太阿与王老仙打成平手，也就黄老九略输一筹了，全天下，一双手数得过来。”

老人这番话，让徐凤年多了几分好感，觉得高手不愧是高手，瞧瞧这胸襟，凡夫俗子哪能有，难怪世间高手就那么一小撮，本公子成不了高手那是极其的情有可原嘛。可徐凤年才刚有点佩服，老魁一句话就让无意间树立起来的高人形象功亏一篑。

“娃娃，哪里有宽敞点的茅房，这里镶金戴玉的马桶，爷爷坐不惯，在湖底憋了这些年，拉屎放屁都不能求个痛快。你赶紧给爷爷找个风水宝地一泻千里去，估摸着能让几里路外的人都闻到气味，哈哈！”

看着嘴里还塞着烤肉的老魁就想着去茅房熏人了，徐凤年脸庞僵硬抽搐，起身喊了仆役领着锁链巨刀拖地的老家伙去茅厕，世子殿下自己赶紧脚底生风溜得远远的，一路上臭着脸不停地骂道高手你娘咧。

梧桐苑是徐凤年长大的地方，因为古语有云，凤非梧不止，凰非桐不栖。大柱国徐骁总喜欢语重心长地说：“儿子啊，当年你娘生你的时候，做了个鸾凤入腹的梦，你是天生注定的大才啊，爹不疼你疼谁去？”

一开始徐凤年还会反驳“那为啥没世外高人说我骨骼清奇，是练武奇才”，徐骁就开解着说：“真正的高手都是在一个地方屁股扎根就不肯挪的主，你看那王仙芝还有吴家剑冢那些个老剑士，哪个没事出来自称是高手？出来混的都是江湖骗子，他们哪能瞧出我儿的天生异禀。”

徐凤年耳朵起茧以后，就干脆不理会这一茬，只觉得身为王朝唯一异姓王的世子，豪奴无数，就不需要自己卷袖管揍人了吧，可心底，还是有些艳羡那些风里来云里去飞檐走壁没事就在城头房顶比试的大侠好汉。至于现在，见识过了马夫老黄和白发老魁的通天手段，难免有丁点儿遗憾，听说行走江湖屈指可数的几对神仙眷侣，都是男的身手绝顶，女的闭月羞花，何曾听说男的玉树临风，女的武功盖世？等徐凤年进了梧桐苑，这点黯淡心情就云淡风轻了。名叫青鸟的大丫头迎了上来，缠绕名贵蜀绣的纤柔手臂上停着那只“六年凤”矛隼，见到世子殿下，嫣然一笑道：“公子，红薯已经暖好了床，绿蚁趴在棋墩上等公子与她坐隐烂柯呢。”徐凤年伸手指逗了逗矛隼，笑着进屋，外屋早有两位秀媚丫鬟替他摘去外衫。

梧桐苑的四等共计二十几个丫鬟女婢原本都是类似“红麝”“鹦哥”的文雅名字，可世子殿下游历归来后，除了青鸟幸运些，其余大多都被改了名字，连因为身有幽香一直最受殿下宠爱的大丫头红麝都无法幸免，被改成俗不可耐的“红薯”，其余还有更倒霉的，例如跟烈酒同名的“白干”，最不幸的则是因为喜好黄衣裳就得了“黄瓜”称呼的一个丫头了。进了内屋，徐凤年跳上床钻进被窝，搂着一位二八妙龄的佳人，整条被子都是芬芳沁人，再过些时日，会更神奇，怀中丫头只要走出门，就会惹来蜂蝶，她便是大丫头红薯。而擅长围棋纵横十九道的丫鬟叫绿蚁，号称北凉王府的女国手，一些个精于手谈的清客，碰上她都要头疼，平常棋盘都是十七道，改十七为十九，是徐凤年二姐的又一壮举，在王朝内曾掀起轩然大波，最后被上阴学宫率先接纳推崇，这才成为名士主流。

徐凤年与绿蚁下了一局，心不在焉，自然输得难看。他下棋其实不算差，连师父李义山都评点为“视野奇佳，惜于细微处布局，力有不逮”，别看这话听着不像夸人，可从李义山嘴里说出来却是不小的殊荣。当然，若要说徐凤年就是棋枰高手，也称不上，真正的国手，当属徐凤年二姐徐渭熊，那才是让所谓的木野狐名士自愧不如的强悍人物。

徐凤年推掉早已收官的残局，倒在床上，让大丫头红薯揉着太阳穴，怔怔出神，二等丫鬟绿蚁见主子心情不佳，也不敢打扰，徐凤年起身后说道：“你们都先出去，没我允许，就是徐骁来了都不让进。”

红薯生得体态丰满，肌肤白皙腴美，加上先天体香和举止娴雅，不刻意争宠，反而最为得宠，她下床的时候，徐凤年笑着拍了一下她臀部，她俏脸一红，回眸一笑百媚生。

等丫鬟都离去，徐凤年立即正襟危坐，从怀中掏出大概可以称之为剑谱的锦帛，这可是老黄的毕生心血，徐凤年再对武学没兴趣，也要郑重对待，找出藏入床底一只材质不详的枢机盒。想要开启盒子，必须一步不差挪动七十二个小格子，盒子坚硬非凡，便是刀砍剑劈，也别想得到里面的东西，徐凤年动作娴熟，闭着眼都能打开这娘亲的遗物，将剑谱放入，重新把盒子推进床底暗格，这才躺回大床。

徐凤年估摸一下时分，那白发老魁怎么也应该蹲完茅厕，起床出了内室，自己套上锦绣衣衫，喊了声“黄瓜”，那恨不得此生不再穿黄衣的丫鬟立即去别院拿来三根黄瓜，徐凤年手里拿了一根，腋下夹了两根边走边啃。一开始挺担心老魁院子方圆一里内都会臭不可闻，走近了才发现纯属多虑，王府的茅房准备香料无数，老魁就是拉屎跟耍刀一般霸道，也熏不到哪里去。

老魁不仅拉完屎，还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坐在台阶上，低头抚摸刀锋，头也不抬地问道：“娃娃，你还真是不怕？”

徐凤年坐在他身边，轻笑道：“老黄说你不仅是天下使刀的第一好手，一生不曾滥杀一人，所以我不怕。”

老魁哈哈大笑，摇头道：“这话一半真一半假了，我不胡乱杀人不假，却不是用刀最厉害的人。娃娃，你这张嘴，也忒油滑了，我不喜欢。”

徐凤年嬉皮笑脸道：“只要姑娘喜欢我就成，老爷爷你不喜欢就不喜欢，反正揍了武当山的那只乌龟，我们就分道扬镳，不过老爷爷若还惦念王府的伙食，尽管留下来大吃大喝，欢迎至极。”

老人呵呵一笑，问道：“那武当山的师祖，大概几品？”

徐凤年想了想，道：“应该不高，只是辈分离谱，三十岁不到的武当山道士，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吧？何况江湖上也没他的名号。”

老魁点头恍然道：“哦，那应当是修大黄庭关的武当山掌教王重楼的小师弟，爷爷当年进入凉地有所耳闻，武学资质倒也平平，但专于道法大术，有些玄奇。”

徐凤年问了一个最关心的问题，“老爷爷打得过？”

老魁洒然道：“小娃娃，爷爷送你一句话，打不打得过，得打过了才知道不是？”

徐凤年难免腹诽，“这话听着豪气干云，可结果咋样，不是在湖底待了十几年。”

老魁拿刀板敲了一下徐凤年的头，“别以为爷爷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徐凤年脸上堆着笑，嘿嘿道：“那咱们往那狗屁武当山闹一闹？”

老魁猛地起身，身影将徐凤年整个人都笼罩其中，两串锁链铿锵作响，“闹！”

武当山有两池、四潭、九井、二十四深涧、三十六岩、八十一峰，五里一庵、十里宫，丹墙翠瓦望玲珑，以玉柱峰上的太真宫为中心，八十一峰围绕此峰此宫做垂首倾斜状，形成著名的八十一峰朝大顶，千年来无数求仙道者归隐武当，或坐忘悬崖，或隐于仙人棺，听戛玉撞金梵音仙乐，看雾腾云涌青山秀水，留下传奇无数。

武当是前朝的道教圣地，稳压龙虎山一头，离阳王朝创立后，扬龙虎而压武当，这才让龙虎山成了道教祖庭。武当沉寂数百年，却没有人敢小觑了这座山的千年底蕴，现任掌教王重楼虽占据十大高手一席位置，但传说当年一记仙人指路破开了整条汹涌的沧浪江，以讹传讹也好，夸大其词也罢，终究都是位德高望重的道门老神仙。尤其当他修道教最晦涩最耗时的大黄庭关，更让整座武当山有一种无声胜有声的绵长气派。

两百北凉铁骑浩荡而行。

一个魁梧老武夫身着黑袍，长刀拖地而奔，尘土飞扬，恍如山崩地裂。一行人直冲武当山门的“玄武当兴”牌坊。为首的一骑竟然直接马踏而上，穿过了牌坊，才勒住缰绳。百年江湖，胆敢如此藐视武林门派的，似乎只有那个让老一辈江湖人谈虎色变的徐人屠。虎父犬子吗？骑于一匹北凉矫健军马之上的世子殿下徐凤年自嘲地一笑，望向被这恢宏阵仗吸引来的一群道士，阴沉喊道：“给你们半个时辰，让那骑青牛的滚出来！”

这帮武当山道士很为难，他们不是不知道山上有个辈分跟玉柱峰一般高的师叔祖喜欢倒骑青牛，可他们只是山脚玉清宫的普通祭酒道士，且不说劳驾不动那师叔祖，便是师叔祖好说话，跑到太真宫最快也需要足足半个时辰，来回便是一个时辰。来者气势汹汹，等得住？玉柱峰前后分别有大小莲花峰两座，大莲花峰有十余座洞天福地以供大家闭关修行，一侧是峭壁的小莲花峰则默认独属于一人。这人五岁被上一代武当掌教带上山，收为闭关弟子，年幼便与这一代掌教王重楼变成了师兄弟。

武当山九宫十三观，数千黄冠道士中绝大多数见到这位年轻人，都需毕恭毕敬地尊称一声师叔祖，更小点的，更要喊太上师叔祖。所幸这位年轻祖宗从未下山，只在进山时见过玄武当兴牌坊，以后便再没接近，远望一眼都没有，这二十多年大半时间不是在玉柱峰太清宫，就是在大小莲花峰上倒骑青牛倒着冠，侥幸遇见过真面目的，回去都跟人说师叔祖脾气极好，学问极深，风雅极妙。

山门这边闹哄哄的，小莲花峰陡峭的山崖边上的龟驮碑边上，却是安静得很。

一位相貌清逸的年轻道士躺在石龟背上晒太阳，一招手，远处吃草的一头青牛走上前，牛角上悬挂有几册道藏古籍，他摘下一册，刚要翻阅，略一掐指，跳下龟背，寻了根枯枝，在地上画了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脸色微变，不停地自言自语，最终重重叹息。细致地理了理道袍袖子的领口，翻身上牛，倒骑牛，角挂书，下了小莲花峰，半吟半唱着：“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谁曳尾于途中，谁留骨于堂上……”

出了小莲花峰，将青牛放了，小心翼翼地取下其中一卷封皮是《灵源大道歌》的道教典籍，边走边看，津津有味，直奔武当山脚。路上偶有道士驻足喊他师叔或者师叔祖，他都会笑着打个招呼，相当平易近人。众人只觉得这位年轻前辈实在是勤恳，难怪掌教赞誉一句“天下武学和道统都将一肩当之”。却不知这位口碑极好的师叔祖此时在两眼放光看一本最为道学家不齿的艳情小说，只不过贴上了《灵源大道歌》的封面罢了。

道士翻来覆去就看一页，因为舍不得，山上就这一本无上经典，还是当年跟那居心不良的世子殿下借的，临近山脚，一页颠来倒去看了数十遍，这才意犹未尽地收起，一脸浩然正气道：“就算被你打得鼻青脸肿，这书，坚决不还！”

高坐骏马上的徐凤年一见到那鬼鬼祟祟的熟悉身影，扬起马鞭怒喝道：“骑牛的！再躲老子就带人踏平太清宫，将你连同龟驮碑一起丢下小莲花峰！”

武当山百年来最被寄予厚望的年轻道士畏畏缩缩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在离北凉铁骑老远的地方停下，打了个稽首，满脸春风道：“小道见过世子殿下。”

这位师叔祖对徐凤年客套行礼，眼睛却始终停留在白发黑袍的老魁身上。

武当山据说天下一半内功出玉柱，除了武当剑术极负盛名，内力修为也同样十分注重，是内外兼修的典范。道士在大莲花峰上见过不少同辈分的师兄，领略过内力臻于化境后的气象，眼前使刀手法诡异的老人显然如此，气机绵延不绝。还未到而立之年的武当山师叔祖下意识地退了两步，朝大有踏平武当山之势的世子殿下抛了个你知我知天地都不知的眼神，徐凤年回丢过去一个，师叔祖再还一个眼神，如此反复，看得旁人一脸茫然，不知两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最终，在玉清宫道士眼中无疑是师叔祖胜了，绝对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宗师风采。众人只见师叔祖转身潇洒前行，一身道不尽的出尘气，而那面目可憎的世子殿下仅是带着白发老魁跟随其后，拾级而上了武当山。祭酒道士们如释重负，师叔祖就是师叔祖，没说一句话便让姓徐的纨绔妥协。只是道士们不知三人到了一处僻静地方，他们心目中地位崇高仅次于仙人一指断沧澜的掌教的师叔祖，就被徐凤年卷起袖管拳打脚踢了整整一炷香时间，只传来师叔祖“打人别打脸，踢人别踢鸟”的哀求声。

打完收工，做了个气收丹田的把式，徐凤年终于神清气爽了，丢下一本艳情禁书，扬长而去，却不是下山，而是带着老魁登上悬于峭壁的净乐宫。

这处殿宇最大的出奇在于有一座祈雨祭坛，仿北斗七星布局，道教典籍相传武当山紫云真人曾在此举霞飞升。净乐宫寻常不对外开放，一些个寻幽探僻的文人雅士都只能在宫外无功而返，只不过徐凤年托大柱国老爹的福，可以带着老魁大摇大摆地来到七星坛。山风凛冽，老魁盘膝而坐，衣袂猎猎，眯起眼睛，眺望远峰云海。脚步轻浮的徐凤年站在带刀老魁身后，这才稳住身形。他几乎睁不开眼，只得坐下，恰好躲在老魁的身影中。

徐凤年费劲喊道：“老爷爷，那小道士功力如何？”

老魁似乎有些纳闷道：“武功倒是平平，似乎跟你是一路的惫懒货，可惜了爹娘给他的那副上好骨骼。至于道法如何，也没个试探法子，不知不知，想必不会太差，也不会太好，天下的难事大抵都逃不过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路数，不肯吃苦，哪能成才。奇了怪了，武当山怎么就相中了这块材料，莫不是与禅宗的子孙丛林一般？想不通想不通。”

徐凤年更纳闷，问道：“这道法玄术，能当饭吃，还是能杀人？”

老魁想了想，笑道：“小子，你问错人了。”

“可不能杀人。”武当山与掌教同辈分的年轻道士双手插入道袍袖口，立于祭坛边缘，却不肯脚踏七星，笑着给出答案，瞧他身形，不似老魁不动如山，也不像徐凤年那样踉跄狼狈，只是随风晃动，一摇一摆，幅度不大不小，正好风动我动，竟然有些天人合一的玄妙意味。

徐凤年眼拙，没看出门道，只是转身死死盯着这个当年让姐姐抱憾离开北凉的骑牛道士，阴沉问道：“洪洗象，你为何不肯下山，走过那玄武当兴的牌坊？”

武当道教千年历史上最年轻的祖师爷咧嘴笑了笑，一脸没风范的羞赧，开口道：“五岁上山，八岁学了点谶纬皮毛，师父要我每日一小算，一月一中算，一年一大算，算何时能下山，何时需要在山上闭关，可自打我学了这学问，就没一天不需要闭关的。”

徐凤年哪里会当真，讥笑道：“据说你师父临终前专门给你定了条规矩，不成为天下第一，就不能下山？那你这辈子看来是都不用下山了。”

有个出尘名字的道士依然束手入袖，八风不动，呵呵笑道：“天下第一不假，可吃饭最多，读书最多，都是第一，很多的，师父又没说是武功第一，总有我下山的一天。”

徐凤年艰难地起身，视线投往江南方向，轻轻道：“可那时候，人都老了。

再见面，白发见白发，有用吗？”

洪洗象合上眼睛，没有说话。

徐凤年长呼出一口气，冷哼一声，走出祭坛，与道士擦肩而过的时候微微驻足，问道：“你觉得我姐，如何？”

自打记事起就在这琉璃世界里捧黄庭，倒骑牛，看云卷云舒的道士，轻轻道：“最好。”

徐凤年面无表情地走出净乐宫，身后悍刀老魁若有所思。洪洗象等世子殿下走远了，然后姿势不雅地蹲着，双手托着腮帮，怔怔出神，喃喃自语：“红豆生南国，春来发枝冬凋敝，相思不如不相思。”

道士头顶，十数只充满灵气的红顶仙鹤盘旋鸣叫，将他衬托得宛如天上的仙人。他突然捂住肚子，愁眉苦脸道：“又饿了。”

下山时，老魁突然啧啧说道：“有点意思，那小牛鼻子道士有些道行。”

徐凤年兴致不高，敷衍问道：“怎么说？”

老魁不确定道：“那娃儿修的是无上天道。”

徐凤年一听到这道啊什么的狗屁就头疼，皱眉道：“玄而又玄空而又空的东西也有人往上面钻牛角尖？不怕到头来才发现竹篮打水？”

老魁放声笑道：“我也不喜欢这些摸不着头脑的玩意。”

徐凤年到了山脚牌坊，不理睬那些祭酒道士的卑躬屈膝，抬头回望了山上一眼，骂道：“这只躲着不出壳的乌龟！”

两百恭立于台阶下的骁骑见到世子殿下，重新上马，动作整齐爽利，没有任何多余。北凉铁骑，清一色配怒马披鲜甲，而且每年都会被大柱国拉往边境实战练兵，加上凉地民风彪悍，许多女儿身都擅长弓马，这是最独到的优势。比如徐凤年的姐姐徐脂虎就从小骑射娴熟，更别提二姐徐渭熊，马术超群不说，剑术更是一流，腾挪胜猿猴，有羚羊大挂角的美誉，十三岁便提剑杀人，至今，手中剑割下近百颗头颅。凉人好战，自古便是，所以行家眼中，北凉铁骑远比燕剌王胶东王麾下的兵马要更有战力，是当之无愧的百战雄狮。

老魁等徐凤年上马，笑道：“小子，我就不回王府了，没有黄老九，贼无趣。”

徐凤年眨了眨眼睛，劝说道：“要不然先等我行了及冠礼？若没有老爷爷，凤年早就死于湖底了。大概还有半年时光，我给老爷爷多备些好吃好喝，救命大恩，我能报答多少是多少，可好？”

老魁思索片刻，点头算是答应下来。看得出来，这位刀中雄魁对眼前北凉最大的膏粱子弟其实并不反感。一路驰骋回了王府，刚进城时，天上又没来由飘起鹅毛大雪，简直是要下疯了。徐凤年冻得直哆嗦，才到家门口，望眼欲穿的门房就双手识趣地递上一袭上品狐裘，小心翼翼地给世子殿下披上，比伺候亲生爹娘都要殷勤。徐凤年念叨了一句也不知道老黄衣服带够了没。

跟老魁道一声别后，径直单独走向鱼幼薇所在的院落，漂亮女子被冷落，成天孤芳自赏，太暴殄天物，不好，不符合徐凤年养花需浇水的脾性。其间路过姜泥称不上院子的贫寒住处，看到衣衫单薄的亡国公主半蹲着堆雪人，雪人半人高，她大功告成以后，却不是瞧着雪人有多欢喜，而是一脸愤恨，直愣愣地望着雪人，然后掏出那柄相依为命的神符，一匕首挥下去，把雪人的脑袋给劈掉，看得徐凤年一阵毛骨悚然，敢情这疯丫头是把雪人当作自己了？

徐凤年咳嗽了几声后走过去，姜泥原本神情慌张，看到是世子之后，如释重负，动作缓慢地收起凶器。徐凤年走近以后，看到她通红的双手长满碍眼的冻疮，像极了浣衣局里任人欺凌的可怜婢女，徐凤年唉声叹气，蹲下去重新垒了个脑袋。这一切落入姜泥眼中，自然是惺惺作态，面目可憎。

徐凤年拍手起身后温柔地问道：“要给你添置些暖和衣物？”

姜泥冷脸冷声道：“嫌脏。”

徐凤年哈哈笑道：“我就是随口一说，反正好人我当了，你领情与否可不关我的事，我就喜欢你这样，总让我占便宜，跟你做买卖，最赚。”

离开前，徐凤年刺了这小婢女一句，“你身上穿得再寒碜，可不还是我的东西？有本事脱了去，那才是女侠。”

姜泥假装听而不闻，与无赖皮厚的徐凤年斗嘴，她总是输多胜少，仔细想想，甚至没一次能占了上风。心情舒畅的徐凤年见到鱼幼薇后，心情就更好了。

将近二十年的人生，徐凤年就没做过辣手摧花的勾当，反而直接和间接地救下了二十几条卑微如尘土的丫鬟的命。

鱼幼薇慵懒地躺在温暖如春的卧室中，逗弄着那只胖嘟嘟毛发如雪的武媚娘。徐凤年每逢下雪，都想要把武媚娘丢进雪地里，看分不分得清白猫白雪，一直忍着这种恶趣味，心想啥时候鱼幼薇和武媚娘分开，一定要试试看。徐凤年脱了靴子躺在鱼幼薇身边，靠着她暖玉温存的婀娜身段，闭目养神，轻声道：“去了趟武当山，把一个跟掌教同辈分的道士结实地揍了顿，厉害不厉害？”

鱼幼薇浅笑道：“是大柱国厉害。”

徐凤年睁眼把她转过身，狠狠拍了一下她的桃形圆滚翘臀，教训道：“爷亲手教你怎么拍马屁！”

鱼幼薇俏脸微红，徐凤年正要乘胜追击，院中传来梧桐苑二等丫头绿蚁的轻灵嗓音，说是龙虎山的书信到了，徐凤年顾不上揩鱼幼薇的油，胡乱地穿上靴子，跑出房子，接过书信，见绿蚁纤细的双肩爬满雪花，笑着替她轻轻拂去，然后结伴而行。

到了自己的梧桐苑，这里铺设的地龙最佳，赤脚都无妨，不烫不冷，连徐骁的房间都比不过，徐凤年享受着大丫头红薯的揉捏，抽出信纸，哟！那姓赵的龙虎山老道还写得一手好字。仔细看去，弟弟在龙虎山的修行被称作“精进勇猛，一日千里”，这等溢美之词，在听多了官腔的徐凤年来看，即便对折掉一半水分，也很出彩了，想来黄蛮儿没白去，书信末尾小心地提及徐龙象想家，所以那老道恳求世子殿下回一封家书，让他徒弟能够安心修习，徐凤年放下书信后，大手一挥道：“研墨。”

屋内顿时素手研墨，红袖添香，忙碌起来，徐凤年提笔后却开始犹豫，一时间不知如何下笔，差点抓耳挠腮，正应了那句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绿蚁坐在稍远处，捡起棋子又放下棋子，百无聊赖。徐凤年坐直腰板，往屋外望了望，不出意外，青鸟这性格生僻的丫头又在发呆了。梧桐苑是只小麻雀，但五脏俱全，除了四等丫鬟女婢，还有各色杂役，因为世子殿下的缘故，在北凉王府内显得地位十分超然。不说徐凤年格外宠幸的大丫头，就连二等丫鬟，一般管家门房都要笑脸相迎，这些丫鬟中，原本昵称红麝的红薯性子柔弱，对谁都好说话，青鸟却截然相反，对徐凤年恭敬亲近，却不盲从，徐凤年自小调皮捣蛋，很多次闯祸，也都是脾气颇像红鬃烈马的青鸟给他收拾烂摊子。

说起青鸟，自徐凤年懂事起她就陪在了身边，是王妃亲手牵到他面前的，不像丫鬟，倒像是半个姐姐。她在梧桐苑与其他丫鬟不甚热络，天生的冷脸冷心，每年都有几段时间不在王府，但每次回来，都会给世子殿下捎来一样上心的小物件。大体而言，梧桐苑里，都是些没啥大故事的人物，可人可口，但咂摸咀嚼一番，就清淡单薄了，想来一切都是因为大柱国眼中揉不进沙子的原因。

徐凤年竭尽全力地掏空肚中墨水才勉强回了封家书。絮絮叨叨，都是些芝麻绿豆的小事，与初衷南辕北辙，最后不得不自己安慰自己若写高深了，黄蛮儿也听不懂，直白最好。

写完信，徐凤年伸了个懒腰，到了房外，果然见到在院落回廊站着出神的青鸟，看了眼天色，大雪稍歇，最适合锦衣夜行，就拉上青鸟出了梧桐苑，途中徐凤年想起今天貌似是自己挂牌的放狗日，笑问道：“府上有动静吗？”

青鸟的回复一如既往的简洁明了，“有。”

徐凤年精神一振，笑道：“是奔听潮亭那边，还是找徐骁的？”

青鸟摇头道：“不知。”

徐凤年一脸惋惜地感慨道：“现在上钩的越来越少了。”

世子殿下这些年闲来无事，就故意让原本常年戒备森严的北凉王府在某段时间里故意放松，但内紧，美其名曰“钓鱼”，专门勾引那些垂涎武库绝学秘籍的江湖好汉，或者是满腔热血的仇家刺客。四五年前有一次放牌日，最多引诱了大小四批不速之客，一顿关门打狗后，据说第二天拖出去剁了喂狗的尸体有二十六具。游历归来后，放牌两次，但没有收获，想必那些草莽侠士都缓过神回过味了，少有上当的鱼虾，就是不知今天成果如何。徐凤年的无聊至极，可见一斑。

青鸟突然驻足回望梧桐苑。

徐凤年小声问道：“怎么了？”

她轻轻道：“没事。”

徐凤年自嘲道：“一次跟禄球儿喝酒，被我灌醉，死胖子说我身边有两拨死士护卫，其中一拨四人，只有四个代号，甲、乙、丙、丁，另外一拨连他都不清楚，你给我说说看，梧桐苑有几位？是丫鬟，还是其他仆役？”

她闭嘴不言。

徐凤年直勾勾地看着青鸟，“你是吗？”青鸟依然不言不语。

徐凤年叹气，低头凝视画像，“这儿很安全，你先退下。”

她轻轻离开，无声无息。

她来到梧桐苑，凝脂腴态的大丫头红薯坐在回廊栏杆上，拿着一柄小铜镜，双手沾满了类似胭脂的鲜血，一点一点涂在嘴唇上。

青鸟满眼厌恶。这名在王府上下公认羸弱软绵如一尾锦鲤、需要主子施舍喂食才能存活的大丫鬟同样不看青鸟，只是歪了歪脑袋，对着镜子笑眯眯道：“美吗？”青鸟微微嗤笑一声。万籁无声中，异常刺耳。红薯抿了抿嘴唇，月夜雪地反光下，那张脸庞十分妖冶动人，娇媚道：“比你美就好。”

青鸟转身离开，留下淡淡一句话，“你老得快。”

红薯也不反驳，媚眼蒙眬自说自话，“活不到人老珠黄的那天，真好。”

第二天大致听过了刺客的身份背景，夹杂有妙龄女子，徐凤年对于这些人的飞蛾扑火，没有任何怜悯。世上漂亮女子总是如雨后春笋和草原夜草一般，少了一茬，下一年就冒出新的一茬，除不尽，烧不完，个个怜香惜玉过去，岂不是累死累活。徐凤年实在没这份闲情逸致，何况三年丧家犬般的困苦游历，使徐凤年也懂了不少市井间的浅白世故。记得途中碰上个臭味相投、不入流的青年剑士，那货就总爱说些对敌人慈悲就是跟自己小命过不去的大道理，据说他都是跟一些不得志不成名的前辈剑客学来的，每次说起都口水四溅，总要喷徐凤年满脸的唾沫星子。

徐凤年至今仍记得那个买不起铁剑只能挎木剑的家伙，每次在街上看到佩剑游侠们的眼神，就跟采花贼撞见了美娘子一模一样，如果这家伙知道天天被迫听他吹嘘大乘剑术应当如何如何的老黄，便是那对上武帝城王老怪物都可一战的剑九黄，而老家伙后背剑匣就藏了五把天下有数的名剑，不知会作何感想？那个满脑子想要寻个名师学艺的家伙，现在可安好？可曾在剑术上登堂入室？在南燕边境分别时，那人曾豪气干云地对徐凤年说道：“等哪天兄弟发达了，请你吃最好的酱牛肉，一斤不够，就三斤，管饱！”三斤牛肉，似乎就是他想象力的极限了。

真正的江湖，毕竟少有一剑断江，力拔山河的绝顶高手，更多的还是那家伙这样的无名小卒，做着一个个遥不可及、滑稽可笑的江湖梦。徐凤年狠狠地揉了揉脸颊，看到袁左宗站立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自己，徐凤年赶紧起身，给正三品龙吾将军挪了挪绣墩，袁左宗眼中的讶异一闪而逝，声如洪钟大吕，正色道：“殿下，王爷让我来问如何处置樊姓女子。”

徐凤年笑道：“该如何便如何。”

袁左宗微微点头，得到意料之外的答复，就马上起身，准备告退。徐凤年也不阻拦，坐下没多久就重新起身道：“袁三哥，有空一起喝酒，不醉不归。”袁左宗露出稀罕笑脸道：“好。”

徐凤年从茶几上拿了一壶早就准备好的酒，提着走向听潮亭，直上八楼，见到了埋首抄书的师父，李义山，字元婴，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男子在江湖在庙堂都名声不显，可在北凉王府，没谁敢对这位府上第一清客稍有不敬。徐凤年坐在一旁，熟门熟路地拿起紫檀几案上的青葫芦，将酒倒入，一时间酒香四溢，男子这才停笔，轻声笑道：“现在你这身脂粉气总算是淡了些，三年游行，还是有些裨益。”

徐凤年嘿嘿一笑，继而担忧道：“师父，老黄去武帝城，能取回城墙上的那把黄庐剑吗？”

李义山灌了口酒轻轻摇头。

徐凤年震骇道：“湖底老魁已经强势无匹，老黄明显要强上一筹，在那东海自封城主的王仙芝，岂不是真的天下无敌了？”

李义山握着青葫芦，不再喝，只是嗅了嗅，缓缓道：“天下无敌？一品之上还有一撮人，王仙芝一生浸淫武道，几近通玄，但称不上无敌。现在的武林，是群雄割据，各有千秋，以往一人绝顶的景象，现在不会出现，以后也没可能。况且武道极致，不过是摸到了天道的门槛，再者庙堂外武夫对天下大势的影响，很小，要不然当年也不会被你北凉铁骑给马踏整座江湖。你不愿学武，大柱国不强求，我也无所谓，就是如此。雄兵百万尚且俯首，还不如做一个可畏国贼。文官或可扰政，一介匹夫是决不至于乱国的。”

徐凤年哑然失笑。离阳王朝这十几年孜孜不倦流传这句杀人不见血的诛心语：雄兵百万可伏，国贼一个可畏。前半句是捏鼻子赞誉大柱国的武功伟业，有捧杀嫌疑，后半句则是图穷匕见的露骨棒杀了。这话说得很有学问，连徐骁听闻后都拍掌大笑，只不过笑过之后骂了一句“上阴学宫这帮吃饱了撑着的空谈清流，该杀。”

李义山提着酒壶腾出位置，让徐凤年代笔抄写孤本典籍，徐凤年早就习以为常，字倒是练习得功底不弱，可始终没能养出啥浩然正气。每当见到徐凤年勾画不妥，李义山就拿青葫芦敲打一下。李义山让这位世子殿下抄了一盏灯时光，重新坐下，徐凤年趴在一旁，侧望着师父，苍颜白发人衰境，黄卷青灯空心，听说人世最苦是衰境，修为最难是空心，怎样的阅历，才会让师父如此心如止水？李义山不抬头，轻声道：“去吧，看看你请进听潮亭的客人，快要登上三楼了。”

徐凤年哦了一声，悄悄地下楼。

二楼，徐凤年看到堆积如山形成一整面书墙的古朴书架下，站着那位身份晦暗的白狐儿脸，左手握有一本泛黄的武学秘典，右手食指有规律地敲打光洁额头，那柄在鞘的春雷刀被插入书架中当作标记。白狐儿脸只是瞥了眼徐凤年，就再度低头。自讨没趣的徐凤年只好撤退。偌大的北凉王府，仿佛只有世子殿下这么一个游手好闲的散淡人。

年中，大柱国择了个良辰吉日，在宗庙给儿子行及冠礼。很不合常理的是堂堂北凉王长子的及冠礼，办得还不如一般富贵家族隆重，不仅邀请的宾客相当稀少，就连世子殿下的两个姐姐、一个弟弟都未到场。一身清爽的徐凤年被徐骁领进太庙后，祭高天地先祖，加冠三次，分别是黑麻缁布冠、白鹿皮弁和红黑素冠，徐凤年头顶的小小三冠，牵扯了太多视野和关注，第一冠，是离阳王朝所有庙堂大员都在意的，因为这代表世子殿下可以入朝当政，第二冠寓意更为实际和流长，因为北凉三十万铁骑都在拭目以待，至于第三冠，则只有一些象征意义，对比之下不为人重视。

结发及冠的世子殿下忙碌了一整天，脸庞绷得僵硬，跟来府上的北凉边陲大员们一一行礼后，终于能松口气，享受着梧桐苑贴身丫鬟们的端茶送水和揉肩敲背捏腿。休息差不多了，徐凤年这才亲自理了理头冠服饰，最后与徐骁一同来到王妃墓，一对高大的青白玉狮子栩栩如生，俱是母狮幼儿的活泼造型，右手母狮护着三头幼狮，象征王妃和三位膝下亲生子女。幼狮分别是长女徐脂虎，二女徐渭熊以及幼子徐龙象，左手母狮却只是低头亲吻一头幼狮，王妃对长子徐凤年的宠溺偏爱，生前死后皆是没有止境！徐凤年站在石狮子前，眼睛通红。大柱国徐骁轻轻叹息，少年凤年每次觉得受了委屈，就偷跑到这里，一待就是整宿，不管天冷天热，都不曾生病。

王妃墓四周由白玉垒砌成两道城垣，形成城中有城的大千气象，主神道更是长达六十丈，按照典制，王朝帝王神道两侧摆置石兽不过九种，这里却有足足十四种！近百尊石刻，神定精盛，贯穿一气，气势如虹，除此之外，陵墓宝顶高度和地宫规模都远超王朝任何一位藩王，而且构建了独具匠心没有先例的一座梳妆台和两座丫鬟坟。当时王妃墓初建成，被无数世人诟病，皇帝御书房几乎是一夜间摆满了弹劾奏书，但都被压下，不予理睬。背驼腿瘸的大柱国站在坟前，默不作声。

徐凤年祭奠完毕后，蹲在坟头前，轻声道：“爹，我再待一会儿。”

大柱国柔声道：“别着凉，你娘会心疼。”徐凤年嗯了一声。

人屠北凉王走在主神道上，心中默念，刚好三百六十五步。

这位权倾朝野的唯一一位大柱国清楚地记得当年第一次入朝受封，从那扇红漆大门走到坤极殿殿门，第一次年轻气盛，走了二百八十四步，后来年纪大了，加上腿瘸，就越走越多，越慢越长，但始终没有超过三百六十五。戎马生涯四十年，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徐骁问心无愧，不惧天地，不怕鬼神。大柱国走出主神道，转头望了望，那孩子肯定是在哼《春神谣》那支小曲儿，孩子娘亲当年教他的。

徐骁想到昨夜三更时分才紧急送到书桌上的一封密信，犹豫不决这信是交还是不交，凤年刚刚及冠的大喜日子，这封信来得很不是时候啊。北凉王沿着小径走到清凉山山顶，看似单身，实则一路暗哨无数，不说军伍中精心挑选出来的悍卒，便离大宗师境界只差两线的从一品高手，就有贴身三位。徐骁自认项上人头还值些黄金，年轻时候觉着战死沙场，被敌人摘了去无妨，马革裹尸也是快事，但爵位越高，就难免越发珍惜，这并非单纯怕死，只不过徐骁一直坚持今日荣华，都是无数兄弟舍命拼出来的，太早下去阴曹地府，对不住那些个草草葬身大江南北各地的英魂，尤其是这些人大多都有家室、家族，总得有他照应着才放心。树大招大风，树倒风更大，世家豪族与王朝无异，打和守都不易，徐骁见多了因殚精竭虑而英年早逝的家主。

他走入黄鹤楼，略显冷清阴森，登山顶再登楼顶，一如这位异姓王的煊赫彪炳人生，负手站定，没学士子无病吟唱地拍遍栏杆，只是眺望城池夜景，当下膝下两儿两女，麾下三十万铁骑，六名义子，王府高手如云，清客智囊无数，门生故吏遍及朝野上下，一着着暗棋落子生根于四面八方，所谓金玉满堂、富可敌国，不过如此。当然，政敌仇人同样不计其数，那樊姓小女娃，不就是一只自投罗网的瞎眼雀儿？只不过这类小角色，徐骁一般都懒得计较，北凉军务已经足够他繁忙的了，边境上每隔几年就是狼烟四起，只不过大半都是他亲手点燃的。还要应付皇城那边的风吹草动，连江湖事都早已不去理会。徐骁搓了搓双手，不小心记起年轻时听到的一首诗，可惜只能记得片段，帝王城里看什么的，模糊不清了，但末尾一句徐骁始终牢记，“五十年鸿业，说与山鬼听。”

站在黄鹤楼空荡走廊的徐骁一直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这才轻声道：“寅，把信送给凤年，他终究已经行过冠礼。”

没有任何明面上的回应。徐骁耐心地等待旭日东升。

大柱国有精锐死士十二名，以十二地支作为代号，当长子徐凤年呱呱坠地，就开始着手为子孙培养另外一批死士，以天干命名，可惜迄今才调教出四名，在儿子游历中，又相继阵亡两人，凑足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人越发遥遥无期。所幸天干死士之外的两位特殊棋子，让大柱国十分满意，这些最大不过二十五岁的孩子，最小更是才年方十二，这些花费大量财力物力栽培的暗桩，兴许武功暂时不如从一品高手，可说到杀人手法，却丝毫不差，能杀人才能救人，徐骁比谁都确信这一点。

徐骁下楼的时候问道：“丑。袁左宗能服我儿，那陈芝豹？”

阴暗处，传来一阵如同钝刀磨石的沙哑嗓音，“回禀主公，不能。”

徐骁揉了揉太阳穴，笑了笑，“如果本王没记错，洛阳公主坟一战，陈芝豹救过你的命，这样的交情，你就不懂替他打个圆场？就不怕他今天就暴毙？”

沉默。

忠孝义。

在北凉，这个次序不能乱。谁乱谁死。注定永远躲在幕后的“丑”若替陈芝豹圆场，无非是多搭上一条人命的小事。

徐骁心思难测，自言自语道：“小人屠。”

徐凤年清晨时分醒来，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锦缎被褥带来的舒适感，这让他很知足，没有饿过肚子受过风寒，很难知道饱暖的重要性。饿治百病这个道理，父辈们的循循善诱不管如何情真意切，都讲不出那个味儿。

在黄鹤楼上跟李翰林、严池集两个膏粱子弟说起三年游历，俩发小只是好奇江湖趣闻、武林轶事，对于挨饿受冻是没有任何感触的，所以双手双脚结满老茧至今都没有褪去的徐凤年很庆幸能活着回凉州。他才刚坐起身，住在隔壁小榻上的暖房大丫头红薯就进来帮着穿衣戴冠，徐凤年没有拒绝，深谙市井艰辛是好事，矫枉过正就不妥了。红薯纤手流转的时候，轻声提醒桌上多了封密信，徐凤年嗯了一声。

豪族门阀内，逾越规矩是大忌，再得宠的丫鬟侍妾，都不敢掉以轻心，徐凤年下床漱口洗脸后，轻轻拆信，这样的事情不常见，梧桐苑不是谁都可以进的，信封外写了个小篆，寅。对此徐凤年不惊奇，老爹身边有地支十死士是路人皆知的公开秘密，个个如同见不得阳光的魑魅精怪，善奇门遁甲，走旁门左道，杀人于无形。

徐凤年发现这封信是一个类似行程介绍的东西，文字直白，都是记载老黄的东海之行，事无巨细，一一记录。起先都是鸡零狗碎的事，徐凤年看着好笑，想来当时自己的游行糗事，也都被老爹全部知晓。当徐凤年看到老黄进了东临碣石可观沧海的武帝城辖区境内，因为那个“寅”附加了一些老黄以外的秘闻，例如几位天下间有数的剑道名家都早早进入武帝城，除了越王剑池的当家，更有极少入世的两名吴家剑冢之人都出山入东海，拭目以待那城头巅峰一战，下一篇更提到了久负盛名的一品高手曹官子都在武帝城内租下一整栋观海楼。徐凤年虽未亲身经历，却很明显感受到一股黑云压城、风雨满楼的窒息感，倒数第二篇讲述老黄在主城楼不远处一座酒铺歇脚片刻，要了酒二两、肉半斤、花生一碟。这老黄，还是不温不火的老好人啊。

“寅”字号谍录只剩下最后一篇了。徐凤年没有急着看下去，只是记起了三年中发生的许多事，最大不过碰上剪径蟊贼拦路抢劫，小的就不计其数了，无非是逃难的流民一般解决温饱的问题，坑蒙拐骗偷，能想到的伎俩都使出浑身解数耍了出去，可惜往往颗粒无收不说，还要讨一顿白眼和追打。

从一开始见到俏娘子就觍着脸搭讪到最后见到姿色尚可的姑娘就绕道而行，从挑三拣四这肉不够精细、这酒不够醇香，到后来有口热茶喝有点荤味就谢天谢地，可谓天壤之别。借过两件破道袍装过穷方士，给人胡诌算命。在巷弄里摆过那还未在民间流传开十九道的围棋，结果没赚到啥钱，反而被几个精于木野狐的里巷小人给弄亏了几个铜板。卖过字画，也帮村夫村妇代写过家书。偷鸡摸狗，少有不被乡民追打的好运气。

“大少爷，这是村边菜园子偷来的黄瓜，能生吃。”

“呸呸呸，这玩意能吃？”

灰头土面的世子殿下坐在小土包上，将啃了一口的黄瓜丢出去老远，熬了一炷香时间，世子殿下有气无力地朝蹲边上狂啃黄瓜的老黄招手，“唉，老黄，帮我把那根黄瓜捡回来，实在没力气起身了。”

“大少爷，这是玉米棒子，烤熟了的，比生吃黄瓜总要好些。”

“甭废话，吃！”

“老黄，你这从地里刨出来的是啥东西。”

“地瓜。”

“能生吃？”

“能！”

“真他娘的脆甜。”

“大少爷，俺能说句话吗？”

“说！”

“其实烤熟了更香。”

“你娘咧！不早说？！”

“虽说偷这只土鸡差点连小命都搭上了，值！一点不比嫩黄麂肉差。”

“是香。”

“老黄，刚进村子的时候，你咋老瞅那骚婆娘的屁股，上次你还猛看给孩子喂奶的一个村姑，咋的，能被你看着看着就给你看出个娃来？”

“不敢摸，只敢瞧。”

“出息！”

“老黄，我该不会是要死了吧。早知道就不碰你这行囊里的匣子了。”

“不会！大少爷可别瞎想，人都是被自己吓的，俺就喜欢往好的想。少爷，你多想想好酒好肉还有那俊俏娘子，想着想着就过了这坎儿了。”

“越想就越想死。”

“别别别，大少爷还欠我好几壶黄酒。大丈夫一言既出，四条牛五头驴六匹马都拉不回，俺们老家那边叫一个响屁都能砸出个坑。”

“老黄，真是一点都不好笑。”

“那俺给大少爷换个笑话？”

“别，你那几个道听途说来的老掉牙荤腥故事，都翻来覆去讲了千儿八百遍了，我耳朵起茧。不说了，睡会儿，放心，死不了。”

“中。”

“老黄，没讨过媳妇？”

“没哩，年轻的时候只懂做一件苦力活计，成天打铁，可存不下铜板。后来年纪大了，哪有姑娘瞧得上眼喽。”

“那人生多无趣，多缺憾。”

“还好还好，就像俺老黄这辈子没尝过燕窝熊掌，俺就不会念想它们的滋味，最多逮着机会看个几眼就过瘾。大少爷，是不是这个理？”

“瞧不出老黄你还懂些道理啊。”

“嘿，瞎琢磨呗。”

“老黄，你说温华这小子成天就想着练剑，可看他那架势，咋看咋不像有耍剑的天赋啊。”

“大少爷，我觉得吧，光看可看不准，就跟俺小时候上山打柴一样，那些个气力大的砍两个时辰就不肯出力了，我手脚笨，可把柴刀磨锋利些，再砍个六七个时辰，总会比他们多背些柴火下山。而且上山打柴，山上待久了，指不定就能看到好木头，砍一截就能卖好些铜板。”

“这法子太笨了。”

“笨人可不就得用笨法子，要不就活不下去。好不容易投胎来这世上走一遭，俺觉着总不能啥都不做。”

“唉，最受不了你的道理。对了，老黄，我要是学剑，有没有前途？”

“那前途可不是要顶天了？”

“老黄，这夸奖从你嘴里说出来，当真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啊。喂喂喂，说了多少遍，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大丫鬟红薯看着世子殿下的神色，她的嘴角也跟着微微翘起。徐凤年收敛思绪，终于翻开末篇。

“剑九黄背匣掠上墙头，距王仙芝二十丈立定，匣中五剑尽出，八剑式尽出。王仙芝单手应对。共计六十八招。末，剑九出。王仙芝右手动。剑九，如一挂银河倾泻千里，毁尽王仙芝右臂袖袍。王仙芝倾力而战，剑九黄单手单剑破去四十九招，直至身亡。

附一：剑九黄经脉俱断，盘坐于城头，头望北，死而不倒。

附二：经此一役，天下无人敢说剑九黄远逊剑神邓太阿。观海楼内曹官子赞誉剑九一式出，剑意浩然，天下再无高明剑招。

附三：剑九名六千里，为剑九黄亲口所述。

附四：剑九黄死前似曾有遗言，唯有王仙芝听闻。”

徐凤年一直低头望着那封信，光看侧脸，并无异样，沉默半晌，终于轻声道：“红薯，煮些黄酒来。”这可不是煮黄酒的时节，湖中蟹鲈都还小着呢，于是大丫鬟柔声道：“殿下，这会儿就喝？”

徐凤年点头道：“想喝了。”

红薯心肝玲珑，也不问话，去梧桐苑无奇不有、无珍不藏的地窖拎了壶会稽山老黄酒，给世子殿下煮了一壶，端到坐梧桐苑二楼临窗竹榻小檀几上。徐凤年要了两只酒杯，挥挥手，将红薯、绿蚁在内的丫鬟都请走，整个摆满价值连城古玩书画的二楼便越发清静，徐凤年倒了两杯黄酒，静坐了一天，始终没在脸上挂出欢喜悲恸。临近黄昏，瞥见了那柄冷落多时被挂在墙上做漂亮装饰的绣冬刀。

徐凤年下了竹榻，摘下名字文气刀更漂亮的绣冬，抽出刀鞘，寒气沁入肌肤。那次不知死活偷摸了老黄的剑匣，当天就半死不活，足见匣内剑气凝重，绣冬与那几把剑，都是断人头颅的好东西，与凉州纨绔腰间佩戴装金镶玉的玩物不可同日而语，可能入府稍晚的管家仆役，都无法想象这位整日只知寻欢作乐的世子殿下，第一次摸刀极早，才六岁。

徐凤年拎刀下楼，看到一群丫鬟聚在院中，面容忧愁，徐凤年笑道：“都忙自己的去，做做样子也好。否则被沈大总管瞧见了，又要嘀咕咱们梧桐苑没规矩的碎话。”

徐凤年快步走入卧室，从床底搬出枢机盒，找出那沓以木炭作画绘剑势的绢帛，与枢机盒一般无二，都成了遗物。不让人打扰，徐凤年凝神看了一宿。将简陋剑谱放回盒内，徐凤年抬头看到老爹徐骁不知何时就坐在一旁。

徐骁问道：“看得懂？”

徐凤年摇头道：“不懂，老黄画工太差，我悟性更差。”

徐骁笑了，“你要学剑？”

徐凤年点头道：“学。”

知子莫若父，徐骁问道：“学了剑，去武帝城拿回剑匣六剑？”

徐凤年平静道：“没理由放在那里让人笑话老黄。”

徐骁淡然道：“那你五十岁前拿得回吗？”

徐凤年叹气道：“天晓得。”

徐骁没有任何安慰，只是神情随意地起身离开，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想清楚再跟爹说。”

徐凤年望着父亲背影，问道：“老黄最后说了什么。”

徐骁停下脚步，没有转身，说道：“等你学成了再说。”

其实，老黄说了什么，不重要。人都没了。六千里风云，城头竖剑匣。可十几坛子的黄酒，都还留着啊。

第四章 赴城外杀人赏雪，上武当姜泥送书

天底下什么东西最重？情义？忠孝？放屁，是书最重。

徐凤年真的捡起以往最不齿的武艺，但他学剑之前先学刀。当然是跟白发老魁学。老魁本要离开王府去闯荡江湖，早嚷着手痒了，要会一会那蹲着茅坑却不怎么拉屎的十大高手，等后头九个都打过了，再去跟王老怪过招。老魁最看不惯这老匹夫，天下第一就第一，装什么第二，直娘贼的矫情！可恨！正啃着羊腿的老魁听闻徐凤年要跟他学刀，猖狂大笑，喷了一地的羊肉碎末。老魁见拎那把好刀的世子殿下没有任何玩笑意味，丢了羊腿，满是油渍的大手抚摸上青壮年时请高人勾入琵琶骨的猩红巨刀，问了个问题：“凭什么爷爷要教你？”

徐凤年回答：“我让徐骁去把那个用斩马刀的魏北山请来北凉，与你过招。

以后每年一个，直到我学成了刀。”老魁赞了一句好大的手笔，抬头望着徐凤年，神情古怪地笑问：“小子，告诉爷爷为何要学刀，北凉三十万铁骑还不够你这小子耍威风？”

徐凤年抽出绣冬，手指轻弹，咧嘴笑道：“那些人的刀枪，说到底还是别人的，我也得找把自己顺手的。”

老魁撇了撇嘴不置一词，只是让徐凤年单臂提起绣冬，先站上半个时辰，刀身不能斜，否则就算把王老怪给请来，这个便宜徒弟都不收。结果，徐凤年坚持到一个时辰后当场晕厥，绣冬刀始终没有倾斜，准确来说，连颤抖都没有。老魁呆呆地望着倒地不起的世子殿下，走过去捏了捏这小子僵硬如铁的右臂，啧啧道捡到宝了。

接下来老魁并没有传授徐凤年如何高深玄奥的招法，只是让他重复四个枯燥动作，直刺，斜撩，竖劈，回掠。刺三千，撩三千，劈四千，掠四千。老魁本以为这个钟鸣鼎食惯了的公子哥起码会问几个为什么，可徐凤年没有，只是每日拂晓到僻静院中开始练刀，每日深夜蹒跚离去，绣冬一刻不离身。这让老魁很是郁闷，同时又产生了好奇，徐凤年表现出来的不仅是意志，还有相当扎实的握刀功底，莫不是这世子殿下先前被军中武将悉心调教过？学了军伍悍刀做防身术？这段时间刻意刁难，让徐凤年练习乏味的握刀，一半是让这个娃儿知难而退，天底下的刀法，没有半步终南捷径可走，另一半则是真心，练刀首要握刀，连刀都拿捏不住，那就不是用刀，而是被刀拖着走，即便拿到手一大摞的绝世刀谱，也只是耍些看似花团锦簇的花哨招式，一旦对敌，只有死路一条。

初日练刀恰好是大暑。大暑过后是立秋。

徐凤年始终光膀子练刀，一身锦衣玉食好不容易温养出来的柔滑肌肤晒成了古铜色，越发精壮，若添些伤疤，便可与行伍悍卒无异。可刀法，远未入流。

白露、秋分、寒露后是霜降。掠四千变成了掠六千。

徐凤年终于开口问第一个问题，“刀是百兵之胆，大开大合，讲求虽千军万马吾往矣，可这回掠是收刀法，怎么就偏要多练了？”

老魁笑道：“世上不怕死的刀客太多了，可不怕死的刀客，最容易死，天下最厉害的回刀术，也逃不掉一个掠字。哪有对谁都是刀取人性命的好刀法。爷爷的大道理，都是阎王殿外转悠一圈回来路上想出来的，学着点。”

武库那里有堆积如山的刀诀刀谱，可徐凤年练刀第一天起，便没有踏足被江湖武夫视作武学圣地的听潮亭。老魁对此甚是欣慰。刀法一途，不比武当山那娃娃师叔祖修习的天道，最紧要是滴水穿石，至于小成以后，如何相辅相成地拣选心法，内外兼修，老魁不担心这个，人屠徐骁有的是歪门邪道，问题在于锦衣玉食的世子殿下撑得到那天？

立冬后，直到大寒，哪怕湖面结冰，徐凤年都会被老魁带进湖底练刀，闭息时间越来越持久。刀法还是没有登堂入室，却先养出了水性。

近期，城外竟横空出世了几股游寇，就在堂堂大柱国眼皮底下叫嚣作乱，这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可城中传闻几伙找死的匪徒都不是由北凉铁骑踩肉泥，而是被一位带狰狞面具的刀客给屠尽。城内闲杂看客们在拍案叫绝后总要说上一句可惜那半年来无声无息的世子殿下没能看见，否则定要大大赏赐一番。至于那些个城内权贵，则是个个摸不着头脑，且不说那鬼祟刀客是何方人氏？那几股流匪从何而来？大柱国治下不可说路不拾遗歌舞升平，但要说如传闻那般是北蛮窜入北凉的流民兴风作浪，打死都不信。

腊月二十八，徐凤年跟着大柱国前往地藏菩萨道场九华山，这一次要由行冠礼后的他来敲钟。

卸甲下马登山，夜宿山顶千佛阁，徐凤年灯下抽空翻看龙虎山真人寄来的信，很厚。徐凤年会心一笑，看到信上说黄蛮儿看到漫山遍野的山楂，就一捧一捧地带回师父修习的居所，结果把整个庭院都给堆满了，亏得在山上德高望重的真人不敢训斥，只敢好心解释这山楂摘下后存放不久，最好等哪年下山再摘，结果差点被黄蛮儿拆了房子。

徐骁并未入睡，走入房中，瞥了眼灯下横放桌上的绣冬刀，手中拿着另外一封家书，却是次女徐渭熊寄回，大柱国苦着脸说道：“你二姐写信骂了我一通。”

徐凤年笑问道：“就因为我学武练刀？”

徐骁坐下后叹息道：“要是你再练下去，指不定她就要从上阴学宫跑回来当面骂我了。”

徐凤年不去看信，只是幸灾乐祸道：“她怎么说？”

徐骁眯眼道：“她让我问你，用刀第一，又如何？”

徐凤年想了想，说道：“你就回信说能强身健体，总不能被美色淘空了身子。”

徐骁为难道：“这个理由是不是儿戏了点？”

徐凤年自信道：“对付二姐，就得用这种法子。否则与她说大道理，说得过？”

徐骁竖起大拇指，马屁道：“这刀没白学！”

二十九日清晨。山雾弥漫。徐凤年双手搁在绣冬刀刀柄上，驻足远望。

立冬后，那几股流寇都是老爹徐骁安排的练刀“木桩”，徐骁没有任何暗示，但徐凤年自然猜得出多半是些北凉军中犯了大禁的死犯。徐骁治军极严，赏罚分明，便是当初义子陈芝豹犯律，也被示众鞭挞成一个血人。若非如此，京城清流中也不至于流传北凉只认凉王虎符不认天子玉玺。

这些个临时充当劫匪山贼的军犯，没传承过正统武学，但一身本事都是战场上靠拼命滚打出来的，力大凶残，有着北凉铁骑特有的悍不畏死，最适合给徐凤年锻炼直来直往的杀人悍刀术。老魁亲眼看着徐凤年杀绝三拨，之后就不再留心，只是给出地址，就让徐凤年单骑单刀前往。

第一拨过后徐凤年身中六刀，五轻一重，砍中后背那一刀，也不致命，趴在血泊中，刀仍不离手，最后由老魁背回王府。此后几批徐凤年都是带伤而战，老魁绝不给他一丝一毫偷懒叫苦的机会，换作其他王府豢养的高人，绝不敢如此糟践勋贵程度足可媲美皇亲国戚的世子殿下。与悍匪搏命练悍刀，其中艰险，不足为外人道。

徐凤年闭上眼睛，放缓呼吸。心想是不是可以入手内家了？外门的刀法再霸道，碰上真正内外兼修的高手，就如稚童嬉闹，只能贻笑大方。可这内家修为，更讲究步步为营，体内大小窍穴经脉，打磨贯通如行军布阵无异，像那号称天下内功一半出玉柱的武当，尤其是一些有天赋根骨有领路师父的道士，一日在山，就要一日修行，力求达到与那天机生化共鸣的大道境界。内力这东西又不是食物，塞进肚子就能塞满填饱，徐凤年上哪儿去凭空多出十几二十年水磨工夫的宝贵内劲。

要不去听潮亭找些走邪门歪道的路数？徐凤年皱紧眉头，睁开眼睛，满眼的云海，满耳的松涛，心旷神怡。没来由想起了绣冬刀的旧主人，不知道那白狐儿脸何时会登上三楼？这美人儿约莫该要嫌弃绣冬刀给错人了？那年大雪，白狐儿脸湖上出刀，才是真的悍刀行啊。

徐凤年深知其中云泥之差，但没有气馁，有个缺门牙却总憨笑的老头说过，吃饱放屁是挺舒服的事儿，可屁要一个接一个放，慢慢来，更舒坦。他现在练刀法门，是最笨的法子。

该敲晨钟了。由于练刀的关系，徐凤年的敲钟，钟声洪亮。一天下来共计一百零八声钟响。北凉军中扛纛的齐当国面有异色。其余义子中姚简和叶熙真相视一笑，惊喜参半。肥球褚禄山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至于小人屠陈芝豹和左熊袁左宗都在边境巡视，并未现身。

一行人徒步下九华山，与徐凤年并肩的大柱国缓缓道：“你若真要习武，府上高人倒知晓一些旁门左道，就看你肯不肯放下架子了。”

徐凤年哑然失笑道：“我能有什么架子可端着？”

大柱国遥遥望向武当山，眯眼道：“那就好。”

正月里又是过江之鲫的显贵访客陆续携礼登门，陵州牧严杰溪和子女一齐到达，丰州刺督李功德后脚跟上，自然带上了名声奇差的宝贝儿子李翰林。因为两人的儿子与世子殿下是发小的缘由，两位州牧大人关系深厚，一直有幸被北凉王高看一眼，治理政务上偶有纰漏，都得以被大柱国轻轻带过。其中严杰溪还有个外人羡慕不来的优势，严州牧有个才学相貌都一等一的女儿，连大柱国都称赞有加，亲口评点“稳重和平，展洋大方”，当时许多人都深信此女将会进入北凉王府，估计是世子殿下过于放浪形骸了点，一直没有实质性动静。

今日大柱国亲自接待两位州牧，李翰林的屁股坐不住，早就蠢蠢欲动，大柱国大手一挥说了个滚字，李翰林立即如蒙大赦地拉着不忘作揖行礼的死党严池集奔出去。丰州牧李功德长吁短叹，这兔崽子也太不得体了，大柱国笑着说翰林这性子不错，李功德这才宽心，大柱国清淡一句，可比州内骂声万言有用百倍。

严杰溪女儿严东吴也婉约告退，去府内散步。能得大柱国好评的女子十分罕见，她被北凉士子公认“女学士”，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不精通，器彩韶澈，明艳动人，若非被北凉第一奇女子徐渭熊压了一筹，恐怕还要更出名。只是她自打第一眼看到徐凤年就全无好感，将这位世子殿下看作腹中空空的草包，也从不掩饰。而徐凤年则针尖对麦芒，说严东吴是个沽名钓誉的女禄鬼，明面上和气，其实城府世故，长得温婉无害，却是把刀子，谁娶她便是捧着把尖刀回家，家门不幸。总之两人这些年一直不对付，互相不顺眼，能不见面就不见面，所以互相串门，见面都不打招呼。她弟弟严池集本希望能与凤哥儿亲上加亲，后来眼看无望，也就死心了。

暮色中，严东吴走在通幽小径上，心中冷笑，这半年不闻世子殿下作怪，听说是禁足读圣贤书，她才不信大柱国能禁得了徐凤年的双脚，指不定又是闯了什么滔天大祸。严东吴听到一阵阴阳怪气的言语，“哟，这位姑娘好胆识，敢在徐草包的地盘上单身游览，不怕被那草包给劫了去肆意凌辱？”

她不用抬头，都知道是那个命理相克的死对头，考不出功名做不成大事的世子殿下。严东吴懒得理会，加快步子，想要早早离去，眼不见心不烦。徐凤年不依不饶地挡在她身前，没个正形地捉弄道：“姑娘，要不我给你护护花？可别遭了徐草包的毒手，到时候贞洁不保，找谁娶你？听说京城有个小皇子钟情于你，莫不是要准备做皇妃了？”

严东吴凤目怒视。她脸上冷淡，心中有些小讶异，眼前的泼辣货色三年多不见，似乎黝黑健壮许多，只是那股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扑鼻纨绔气，还是一样可恶。她心思细腻，瞧见这凉州最大的公子哥不花哨佩剑了，换了把刀，不挎在腰间，拎在手中，不伦不类。

严东吴后撤一步，与徐凤年拉开距离，嘴上出言相讥道：“学不来那戴有狰狞大面刀客的本事，就只得学最轻松的佩刀了？世子殿下好大的志气！”

徐凤年嗯嗯了几声，转而将绣冬扛在肩上，双手搭着，更显痞态，笑眯眯道：“女学士都听说了那刀客的壮举？你说我该不该去赏个几千上万两银子？我可有听说今晚城外就有一场厮杀，正寻思着该带多少银子，女学士，你挺精于算计的，要不给谋划谋划？”

严东吴冷笑道：“你敢见那血腥场面？给多少银两是殿下的私事，东吴倒是要好心提醒殿下记得多带一套衣衫。”

徐凤年啧啧道：“女学士果真是算无遗策，都算计出我要尿裤子了，厉害厉害。以前说你不关己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现在看来真是错怪你了。”

严东吴没了耐心跟徐凤年磨嘴皮子，冷声硬气道：“让开！”

徐凤年搭着绣冬刀，吊儿郎当道：“女学士，敢不敢跟我一起去见识见识那刀客？”

严东吴斩钉截铁道：“不敢！”

徐凤年打趣道：“是怕见到我的丑态，还是怕见到刀客，忍不住跟他私奔了去？听严池集说你总爱偷看一些游侠列传，真不好奇那狰狞大面后是何方英雄？”严东吴被揭穿隐私，却无窘态，默不作声。

徐凤年一脸遗憾道：“不去拉倒，众乐乐不如我独乐乐。”扛着绣冬刀与严东吴擦肩而过。

严东吴突然皱了皱鼻子，转身破天荒主动问道：“你真要去当那冤大头善财童子？”

徐凤年笑道：“马厩有两匹马。”

最终，两骑出城。

披厚裘掩人耳目的严东吴策马狂奔时心中懊恼万分，怎就被这徐草包灌了迷魂汤？她本以为王府会有铁骑扈从，可出城二十里后仍不见踪影，好奇地问道：“徐凤年，你要带我去哪里？！”

徐凤年单手提刀，转头笑道：“再过二十里路，你便知道。你还怕我把你带到荒郊野岭行苟且事？放心，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我如今比谁都懂。”夜幕星光中，严东吴看到了一张似乎陌生起来的脸孔。

再行二十里。看到一个小山坡对面篝火闪烁。徐凤年率先跃马上坡。严东吴策马上了坡顶后，脸色变得惨白。

坡下，坐着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十几号彪形大汉，个个面容阴鸷，看到徐凤年后就像瞧见了大肥羊，再看衣裳华贵的严东吴，眼睛里便满是炙热淫秽。他们被丢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担惊受怕，如今有个细皮嫩肉的美人儿送上嘴，不吃才遭天谴。

严东吴怔怔地望向徐凤年侧脸，这纨绔是要用这恶毒下作的法子报复自己？

徐凤年目不转睛地盯着坡下，轻轻地笑道：“严大小姐，别急着咬舌自尽，徐凤年可没你想的那般龌龊，把你交出去给一群死人，严池集还不得跟我绝交掰命，怎么算都是赔本赔到姥姥家了。”

徐凤年长呼出一口气。大寒时节，这一抹白色雾气在严东吴眼中格外清晰。

然后她看到这个游手好闲的世子殿下从怀中掏出一张狰狞面具，覆于脸上，抽刀，将刀鞘插入土壤。一系列无声动作，使得他整个人瞬间气质一变。严东吴捂住嘴，不敢出声。

是个杀人的好时节，飘雪的日子里，尸体很快就会变得如屋檐下的冰凌一般，不显脏，尤其是一摊摊污血，冰冻后就跟女子绣花一般，这让暂时杀人只能讲求迅猛快速的徐凤年很是欣慰。

四五拨一通杀，杀顺手了，便有了些不方便跟人说的经验之谈。但舔着血行走江湖，没个捧场的知己多寂寞，要不然高手对决为啥都挑在楼顶山巅？最不济也是人多口杂的闹市？再者，徐凤年看不顺眼严东吴很多年了，不顺眼的是严家大小姐的架子作态，对她的脸蛋身段其实很顺眼，于是就起了坏心眼，把她给勾搭出来见世面。好不容易有了老魁以外的珍稀看客，徐凤年觉得有必要杀人更用心些，更果决狠辣点，把她吓散了魂魄是最好。

流寇首领使了个眼色，让两个得力却不那么心腹的家伙当先锋，他们自然不太情愿，听说山坡上那个专杀同行的刀客出手可不温柔，尸首少有齐全的。但首领发话了，只要做掉那戴面具的，就能先尝那小婆娘的滋味。这让憋了太久的两个流寇连命都顾不上了，关键是他们被莫名其妙地丢到这里后，得知只要杀死那个要杀他们的人，就可以免了死罪，拿到一份巨额悬赏不说，还能重返军伍。本就是你死我活的死局，头脑一热，顾不上许多。

绣冬与流寇手中一柄精良砍刀碰撞，徐凤年侧身粘刀下滑，削掉那冲锋卒子数根手指，不等那人哭爹喊娘，顺势一撩，便挑掉一颗头颅。脚不停歇，绣冬翻滚，将第二名流寇拦腰斩杀。

徐凤年径直冲陷入阵。绣冬如一团雪球涌动。才一炷香功夫，便死绝了，极少有尸体是完整的。徐凤年终于长呼出一口气，所谓一鼓作气，是极有道理的。

用刀最忌讳气机紊乱，他开始有些理解。

徐凤年摘下覆盖脸庞的獠牙青面，气态再变，重新恢复成那吊儿郎当的俊俏公子哥，只见他轻巧抖腕，将绣冬刀上的血珠甩在雪地上，提刀上坡。坐于马背上的严东吴瑟瑟发抖，咬牙坚持，似乎不肯输掉常年积累出来的清高气势。徐凤年瞥了一眼，将绣冬刀在她身上价值千金的狐白裘擦拭了一下，留下轻微痕迹，这个粗野动作，吓得那金枝玉叶的严东吴惊呼出声，娇躯摇摇欲坠。徐凤年不再吓唬这位聪慧头脑此时却一片空白的大家闺秀，将绣冬刀插回刀鞘，走了几步，翻身上马，轻轻道：“回了。”

返城四十里，徐凤年在前，骑术平平的严东吴在后，跟得辛苦。马背上的徐凤年大半时间都在闭目凝神，呼吸绵长。练刀，杀人只是次要的事情，真正的磨砺，还在王府小院里等着他。

城门校尉睁大眼睛认清了世子殿下的尊容，忙不迭地吆喝开启城门，生怕惹恼了这位北凉混世魔王就要卷铺盖回家养鸡种田。徐凤年将严大千金送到州牧府邸，笑道：“这马得还我。”

严东吴下马后仍是缄默，徐凤年不以为然，弯腰从她手中牵过缰绳时，拿绣冬刀鞘拍了一下她的臀部，调笑道：“魂儿没了？”

严东吴面有愠色。徐凤年拿绣冬刀勾挑起她的精致下巴，缓缓道：“你爹有封寄往京城王太保的信，就摆在徐骁案头。所以你放下身段与我这无德无品的世子殿下出城赏雪一趟，没白去。”

严东吴眼神慌乱。徐凤年轻佻地笑了笑，将怀中的青面丢给她，“今夜严小姐如此赏脸，作为回礼，送你了。以后再恼恨我，就拿它出气。”

听潮亭内，大柱国亲眼看到两骑出府，笑着回阁坐在首席幕僚李义山的对面，轻声问道：“元婴兄，你说这混账小子是骗严家小姑娘多些，还是救严池集那书呆子一家老小六十九口多些？”

李义山平淡道：“都有。”

徐骁笑道：“这陵州牧的位置就这般不值得珍惜？老小子严杰溪过于纸上谈兵了，以为跟王太保拉上关系，女儿侥幸成了皇妃，就能逃离我的掌心？躲去天子脚下牢骚我几句，就能扳倒我？也不想想他这些年在凉地的日进斗金，是拜谁所赐。没这些金银，他拿什么去笼络王太保，去跟大内那位韩貂寺称兄道弟？这一点，反倒是李功德聪明许多，总还是记得谁才是他真正的衣食父母。这种人，才能活得久。”

李义山平声静气道：“哪来那么多温顺鹰犬任由你驱使，偶尔蹿出几只跳墙疯狗，不正合你意？若凉地年年天下太平，没有边境上的厉兵秣马，没有严杰溪这些个蠢蠢欲动的所谓清流忠臣，你这位置，岂不是更难坐？后半辈子都在忙自污其身自辱其名勾当的名臣将相，还少吗？你已经很不错了，尚且能够拒绝公主招婿，天下文人骂了十几二十年，还没戳断你的脊梁骨，足以自傲了。”

大柱国对此云淡风轻，不作任何评价。

李义山略微自嘲，“那小子脂粉气淡了，痞气倒是更足。”

徐凤年初回府没多久，来楼上送酒，就被拉着手谈了几局，结果李义山气得不轻。

对李义山来说这围棋不管十九道如何纵横变幻，终究是静物死物，摆出再大的阵势，都是鬼阵，不入上乘大道。李义山本就不喜，可徐凤年儿时顽劣，静不下心，要想把这家伙屁股钉在席子上，找来找去，就只有这坐隐一途。

李义山私下颇为欣赏那小子与生俱来的卓绝记忆，两人对弈，起先还有棋墩棋子，后来便悉数撤去，只是虚空做落子状，横竖十九，事先说好落子根位，不可反悔，这些年打磨下来，李义山胜九输一。

不承想这趟游历归来，徐凤年不知从何处学来层出不穷的无理手段，越是收官，越是横生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效果。李义山着实狼狈了几回，差点要拿酒壶砸这胡乱一通的兔崽子。

盘膝而坐的李义山略显无奈，轻淡笑道：“我们听潮十局，看来要四胜四负了。这小子如我所愿，捡起了武学，但下棋却下赢了我。”

徐骁哈哈笑道：“这不还剩两局，不急不急。”

李义山提起笔，却悬空静止，问道：“上阴学宫那位祭酒要来找你下棋？”

徐骁笑呵呵道：“可不是。”

李义山讥笑道：“当初以九国做棋子，半个天下做棋盘，好大的气魄，可也不见他们下出几手妙棋，眼高手低，坐而论道。被你一顿砍杀，什么布局什么棋势都没了。”

徐骁道：“渭熊还在那边求学，总得给些面子。否则你也知道我的脾气，书生意气，浩然正气，这两样，对我而言，最是臭不可闻。”

李义山笑而不语。

徐骁突然问道：“你说玄武当兴还是不当兴？”

李义山反问道：“王重楼等于白修了一场道门艰深的大黄庭关，你就不怕武当山跟你翻脸？”

徐骁一笑置之。

王府僻静的小院中。

徐凤年与老魁一同盘膝坐在庭院廊中，缓缓地诉说那场雪中厮杀的每一个细节。如果出刀不够果决，刀速过于求快而余力不足，或者应对不当浪费了丁点儿气力，都要被老魁拿刀背狠狠地一阵敲打，教训后才附带几句简明扼要的点评。

老魁终究是用刀用到极致的高手，哪怕没有身临其境，由徐凤年说来，与亲眼所见并无两样。徐凤年不要那上乘口诀，老魁也不主动拿出那压箱本领，一老一小就跟相互猜谜一般，就比谁的耐性更佳。

白发老魁靠着一根朱漆围柱，笑问道：“小娃儿，既然是为了去取回城头剑匣，你怎么不学剑，岂不是更爽利？再说了，行走江湖，年轻人不都爱佩剑？一剑东来一剑西去之类的，听着就比用刀潇洒厉害，咦，那词叫阳春什么来着，爷爷一时间给忘了。”

徐凤年正襟危坐，绣冬横放在膝上，轻笑道：“阳春白雪。”

“这凉地都喊你徐草包，冤枉！”老魁一手拍大腿，一手拍在世子殿下的肩膀上，后者差点前扑倒地，一个摇晃才好不容易稳住身形。

徐凤年自嘲道：“老爷爷你眼光真是一般，比刀法差了十万八千里。”

老魁洒然一笑，“等爷爷我与那耍斩马刀的魏北山一战，就真要离开这地儿了，小子，有想好以后的路子？”

徐凤年将手放在绣冬刀鞘上，苦笑道：“还能怎样，先去阁内找本速成的内功心法，然后听天由命。实在不行，便把乱七八糟的各派武学都囫囵吞枣死记硬背了，以后临阵对敌，总能占到点小便宜。我的根骨应该相当一般，不太可能像老爷爷这般一力降十会。若再不使点登不上台面的小伎俩，何时才能去那武帝城。对了，当年王仙芝真是双指捏断了老一辈剑神李淳罡的‘木马牛’？”

老魁点了点头，心有戚戚。对天下最拔尖的武夫来说，老怪物王仙芝始终是一座不得不去面对的高山，以至于不说打败他，只要打成平手，便可稳居十大高手之列，足见那位百岁老人的强悍无匹。

徐凤年缓缓起身，明日还要早起。

今夜，未来皇妃的府上估计已经是鸡飞狗跳了吧？

第二日，北凉王府来了个贵客，上阴学宫的一位教书匠，据说地位仅次于学宫大祭酒，是三位祭酒之一。这三人一般被尊为稷上先生，教的可不是一般经书典籍，而是圣人大道。

上阴学宫的士子来自天南地北，不分地域，不重身份，无关贫富，只要通过学宫三年一度的考核，便可入学，成为上阴学士，这些鲤鱼跳龙门的学子，又被誉为稷下学子。

如今学宫大祭酒齐阳龙是当朝国师，地位超然，神龙见首不见尾，来访的祭酒，世人只知道姓王，在上阴学宫专门传授纵横术和王霸略，曾经在名动天下的两场大辩中先胜后负，赢了名实之辩，却输了天人之争，从此少有露面。

收徒苛刻，近十年只收了人屠徐骁的次女徐渭熊做学生，还放话说这将是他的闭关弟子，衣钵可传，此生足矣。

徐凤年在与二姐徐渭熊的寥寥几封来往书信中，依稀得知这个稷上先生是个棋痴，最爱观棋多语。至于学问深浅，徐凤年不去怀疑，既然能当二姐的师父，再差都差不到哪里去。

白鹤楼下摆了一局棋。

义子袁左宗站于远处，只留大柱国徐骁和远道而来的稷上先生手谈有乐。

徐凤年登上山顶，只看到王先生的侧影，容貌清癯，一袭朴素青衫，一双麻鞋，腰间系了一块羊脂玉佩。

与徐骁在棋盘上对垒，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态，风范不可谓不高雅，气势不可谓不出尘。

世子殿下心想这上阴学宫的祭酒果真是底气深厚，寻常高人再高，见到徐骁不一样大气不敢喘？哪里能有此人的镇定清逸。

世外高人，不过如此了。

徐凤年敛了敛心神，恭敬走近，大柱国和稷上先生都在凝神对局，棋盘上大战正酣，皆没有抬头。

存了敬畏心思的徐凤年定睛一看，差点喷出一口血。

熟谙纵横十九道的大国手，或大海巨浸，含蓄深远，居高临下。或精细夺巧，邃密精严，步步杀机。

可眼前这两位？

徐骁是个一等一的臭棋篓子，徐凤年自然一清二楚，起先看到两人对弈，还想着是王先生在以大雅对徐骁的大俗，不承想……他娘的，这棋局咋看咋像一团乱麻啊！如同两个孩童在那泥泞里打滚斗殴，与国手境界绝没有半颗铜板的关系。

看情形，这位稷上先生的棋力根本就是和徐骁不分伯仲，难怪会杀得难解难分。

最让徐凤年无法接受的是这位王先生自以为走出了一记强手，都要配合一段自我认同的评语，类似“不走废棋不撞气，要走正着走大棋，做大龙屠大龙”，“棋逢难处小尖尖，台象生根点胜托，嘿，但我偏不点，这一托，真妙，可登仙”。

徐凤年瞪大眼珠，怎么都没瞧出妙处，只看到昏着不断，惨不忍睹。

稷上先生盯着胜负五五分的局势，扬扬得意道：“棋坛三派，共计十八国手，唯赵定庵、陈西枰不能敌，余皆能抗衡。”

徐凤年脸庞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徐骁面无表情，拈子不肯落子。

稷上先生抽空终于抬头，神色和蔼道：“世子殿下，你说大柱国这颗轻子当弃不当弃？”

徐凤年缓了缓呼吸，笑眯眯道：“不好说，稷上先生布局缜密，我看白棋多半是输了。”

没料到，一气之下的徐骁误打误撞被逼出了一手好棋，稷上先生总算是感到了危机，却不是沉着应对，而是立马伸手去提起徐骁的那颗落子，厚颜笑道：“大柱国，容我悔一棋。”

徐骁似乎习以为常，努了努嘴，示意眼前这位祭酒自己动手。

徐凤年有点傻眼。

这盘棋最终以稷上先生悔棋十数次后艰难险胜，徐凤年看完以后对上阴学宫已经没有任何崇敬和憧憬。

王大先生拍拍屁股起身，神清气爽道：“我一生对弈无数，时至今日，仍然未尝一败。”

徐凤年赔着笑道：“稷上先生才是首屈一指的大国手。”

下完棋，大国手便告辞下山，不下棋的时候，气态确实挑不出瑕疵，十足的仙风道骨。

徐凤年呆立发愣，喃喃道：“何来的未尝一败？”

徐骁笑骂道：“未尝一败，这倒是真的。不过是因为他只和比他棋力差的对弈，没有把握的，便识趣地作壁上观。”

徐凤年苦闷道：“二姐跟这样的稷上先生学习经纬术？”

徐骁起身后，望向山脚，轻笑道：“能立于不败之地，还不是国手吗？”

不等徐凤年询问，徐骁便一股脑地和盘托出，“当年学宫蔚为壮观，号称诸子百家贤士三千，其实真正得势的，不过道儒法兵阴阳等九家，我朝重法，其余八国各有依托。可以说真正的兵戈就在上阴学宫，例如那西蜀信黄老无争，占据天险，胸无大志，当时学宫内本已统一，认定西蜀可以继续偏居一隅，却被我带兵碾轧了一遍。一时间天下民怨汹涌，人屠的绰号，便被坐实了。与宫内巨宦韩貂寺和江湖隐士黄龙士一起称作人人得而诛之的三魔头。我与学宫关系一直奇差，唯独刚才那位棋品糟糕透顶的稷上先生，替我说了许多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言语。当时王先生刚刚胜了名实辩论，风头如日中天，若无意外，再赢天人，便可成为下一任大祭酒，去那道德林栽下一株功德树，可惜了。所以我才将你二姐送到上阴学宫。”

王朝内有几个久负盛名的禁地、圣地，除去皇宫大内，还有篡了武当道教正统位置的龙虎山，北凉王府的听潮武库，两禅寺的舍利塔，吴家剑冢，最后便是天下士子向往的上阴学宫道德林，这道德林寓意十年树木，千年树德。

至于三大魔头的说法，姓韩的宦官被骂作人猫，王朝内口碑比起徐骁只差不好。

不过一袭白衣黄龙士最富争议，亲手沾染鲜血不多，甚至比起一些江湖侠士都要少得多。可这人一张嘴巴，实在厉害，当初九国乱战，大半都是他挑起来的，而他竟曾是上阴学宫最为得意的门生，自诩黄三甲。

这倒不是他自我吹嘘，黄龙士被公认十九道第一，草书第一，阴阳谶纬第一，享誉天下，到头来，士林中广为流传上阴学宫甚至差点竖起黄龙士终身不得踏足的石碑。

而徐凤年的二姐徐渭熊如今在学宫内被许多稷下学士暗地里说成黄龙士第二，可见其风采。

徐骁轻轻道：“王先生今天来，是求一件事，但我没答应。”

徐凤年无奈道：“你也忒不给上阴学宫面子了。”

驼背腿瘸的大柱国双手插入袖管，形同一位老农，口中言语却是猖狂至极：“那些读书人隔了几千里骂我，骂到今天，都有好几大缸子的口水了，我不痛不痒。你二姐可是天天在他们家里打他们的脸，噼里啪啦，响亮干脆。论道，辩不过你二姐，下棋，更是如此。至于打架，你二姐的剑，砍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口气砍上百来号，都不会起褶子。上阴学宫的家伙，也就侃人厉害，砍人嘛，相当不入流。”

徐凤年头疼道：“打人不打脸，做人留一线，你倒好。”

徐骁笑道：“你爹书读得少，哪来那么多大道理好讲。”

徐凤年鄙夷道：“这话矫情。”

徐骁转头瞥了眼儿子手上的绣冬刀，笑道：“真心不矫情。用刀说话，最管用。”

徐凤年轻声道：“也是这么跟京城那位说话的？”

徐骁跟这个儿子相处，素来百无禁忌，直白道：“当然。三十万北凉铁骑，放个屁都震天响，不想闻都得闻。”

徐凤年准备动身去湖底练刀，总不能附和一句“皇帝轮流做，明天到我家”吧？

徐骁问道：“你真要一直练下去？”

徐凤年纳闷道：“要不然？”

徐骁抽出手，呵了口气，缓缓卖了个关子，“那你去趟武当，有人等你。”

徐凤年讶异道：“总不是要我去跟洪洗象学玉柱心法？这也太没面子了，那琉璃世界风景是不错，可要我在那里练刀，不痛快。他不下山我上山，怎么搞得山不来就我我就山似的，说实话，没这雅兴。我宁愿挨那老魁的骂，被喷满脸唾沫星子，也好过在武当山寄人篱下。”

大柱国淡笑道：“姓洪的小道士哪有这本事，你要见的是武当掌教王重楼。”

徐凤年震惊道：“那个躲起来修行大黄庭关的老道士？他真的曾经仙人一指劈开了沧澜江？这也太神仙道行了，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

大柱国想了想，道：“我倒是没亲眼见过，但王重楼几乎以一人之力抗衡四大天师坐镇的龙虎山，应该不是沽名钓誉之辈。况且李义山早年指点江山，做了将相评胭脂评两评，专门提到过这位道门高手，说他有望通玄，要知道那时候王重楼还只是个声名不显的中年道士。至于一指断江的真假，你去了武当山不就知道了？”

徐凤年一头雾水道：“王重楼教我练刀？不可能，那就是传给我武当最速成的高深心法？”

徐骁笑道：“去了便知。”

徐凤年没有拒绝，王重楼是盛名已久的天下有数高手，能见识见识沾点道家仙气总是好事。

希望别又是上阴学宫王大先生这般的世外高人。最主要还是徐凤年在湖底闭息练刀，想到武当有个深不见底的白象池，这个池子是被一条瀑布百年千年冲刷而就，徐凤年想去那里练刀。

这一年，徐凤年于暮色中独身入武当。

玄武当兴的牌坊下，只站着两位年龄相差甚多的道士。

一人自然是那器彩韶澈的年轻师叔祖洪洗象，还有一位老道鹤发童颜，身材极其魁梧，并不比湖底老魁逊色丝毫，这样的体格在道门中实在罕见。

见到提刀的徐凤年，两位道士都没客套寒暄，只是默声领着世子殿下登山。

爬山是体力活，以往徐凤年登山需要中途歇息数次，练刀半年，长进许多，但依然做不到一口气登顶，可每当徐凤年体力消散感到疲倦的时候，高大老道士总会第一时间停下脚步，他一停，洪洗象便停。

徐凤年心中冷笑，这做派，可比数百个牛鼻子老道一同出迎更有心机。

三人在离白象池不远处的悬仙棺止步，只有一栋小茅屋，看来就是世子殿下的住所，扎了一圈青竹篱笆，屋前摆放了一副桌椅，徐凤年和老道士坐下后，洪洗象主动去屋内拿了套简陋茶具，蹲在一旁煮茶。

身份无须猜测的老道士慈眉善目，微笑道：“天下剑法分站剑、走剑和坐剑，难度递增，最终成就的高度却说不准。我们武当素来不推荐那枯坐的坐剑法，有违天道，站剑和走剑两道却还有些心得，不知道世子殿下是要学站剑还是走剑？”

徐凤年平淡道：“我来练刀。”

煮茶的洪洗象翻了个白眼。

老道士和气道：“剑术刀法，殊途同归，皆是追寻一人当百的手战之道。像那位邓太阿，只是拎了一枝桃花，说剑亦可，说刀也亦可。”

徐凤年不想浪费时间，与老道士论道，实在是无趣，于是问道：“站剑和走剑有何区别？”

老道士笑呵呵道：“站剑简单来说就是出剑、停剑较多，剑势较为迅猛，如冬雷轰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走剑重行走，连绵不绝，如夏雨滂沱，泼墨一般。世子殿下若是喜欢站剑，山上有几套小有名气的剑法，配合武当独门心法《摘元诀》，相互裨益。若是更青睐走剑，也无妨，玉柱峰有一本《绿水亭甲子习剑录》，其言精微妙契，深得剑术精髓。”

徐凤年思索片刻，问道：“王掌教所谓坐剑，是？”

老道士为难道：“这枯坐法是吴家剑冢的家传，外人不得而知。”

年轻师叔祖给两人各自递了一杯茶，茶是山上野茶，水是泉水。

徐凤年喝了一口，笑道：“忘了恭喜王掌教出关。”

老道士笑着点了点头。

洪洗象却是悄悄叹息。

徐凤年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王掌教当真一指劈开了那条沧澜江？”

老道士摇头道：“不曾。”

徐凤年如释重负，眼前雄健老道既然排名还不如王仙芝，那一身神通稍微弱点总是好事。

洪洗象嘀咕道：“是两指。”

仙人指路斩大江？

沧澜江，那可是北凉境内最大的一条江啊。

徐凤年一口茶水喷在对面的道门老神仙脸上，掌教武当三十年的老道士只是轻轻抹去，转头瞪了一眼多嘴的小师弟。徐凤年赶紧告罪几声，王重楼倒是好脾气，不以为意，继续喝茶。徐凤年悄悄打量这位武当第一人，额心泛红，如一枚竖眉。虽是鹤发，容貌却并不显老态。

徐凤年猛地记起少年时在听潮亭内随手翻阅过的一本《三千气象》的道教旁门典籍，提及武当有一种玄奥内功，太上玉液炼形，先成丹婴，游五脏，再贯通四肢，可红血化白乳，容貌如少年，寒暑不侵，谓之初入长生境。

这类雪泥偶尔留爪的文字记载，徐凤年一直不当真，但亲耳听到那两指，再亲眼看到王重楼隐约外露的巍巍气象，不得不信。

老道士喝完茶后离去，徐凤年看到洪洗象还蹲在一旁发呆，皱眉道：“骑牛的，你还不走？”

洪洗象哦了一声，缓慢地走回小莲花峰，途经三宫六观，无数大小道士口口尊称师叔祖太上师叔祖，他都应下，一些个熟悉的晚辈，还会驻足聊上几句。

慢腾腾地走到登仙崖，发现掌教师兄就在龟驮碑下站着，洪洗象加快步子，喊了声大王师兄。

山上他们这一辈，已是最高，不像龙虎山掌教之上还有岁数破百不理尘事的闭关真人。武当还有个姓王的师兄，用剑冠武当，习惯性被洪洗象称作小王师兄，在大莲花峰那边噤声悟剑已十六年。

几乎比洪洗象高出一个脑袋的王重楼转身看到闷闷不乐的小师弟，打趣道：“私藏的禁书又被你陈师兄缴走了？”

洪洗象摇了摇头，欲言又止。王重楼拍了拍小师弟的肩膀，踩着月光而去。

徐凤年练了一趟滚刀术，并无套路，最重要的是第一刀角度和走势，随后连绵几十招上百招都按照这一刀顺势而走，如何出刀最快如何出刀，力求一气呵成，不留间隙。

用最少的力气使出最迅捷的刀，这不是老魁的私囊教授，是徐凤年自己琢磨出来的简易刀法，说是滚刀，十分贴切。比较王掌教所说的站剑、走剑似乎都略有不同。

回到茅屋躺下，是张硬板床，跟这武当山一样硬气。徐凤年对此倒是心无芥蒂，归功于跟老黄在荒郊野岭风餐露宿惯了。

桌上除了一盏油灯，还有两摞泛黄的书籍，两本剑谱，一本《摘元诀》，最下面是一本《绿水亭甲子习剑录》，徐凤年并无睡意，干脆熬夜把这几本东西都死记硬背下去。

武当心法口诀在江湖上流传甚广，大多是一些伪作，冠以玉柱内功的名头，依然十分抢手，但的确也有一些货真价实的下乘玉柱心法被江湖人士熟知，武当山这边也从不刻意绞杀阻拦，因为玉柱心法高明不假，却只是那阴阳鱼的一条阴鱼，还需要武当道士日复一日的独门锻体术相辅相成。

徐凤年对剑谱并无兴致，《摘元诀》也不觉得有益，唯独对《甲子习剑录》爱不释手，这本六十年练剑感悟是武当一位先辈祖师爷的心血之作，只是言辞晦涩，不太容易上手。

徐凤年看了眼蒙蒙亮的窗外，放下《甲子习剑录》，提着绣冬刀走向白象池，越是走近，瀑布击石声愈烈。池中有一块突兀而出的大石，徐凤年沿着白象池边缘行走，竟然走入了瀑布内，原来这座挂象牙瀑布的悬仙峰被武当先人鬼斧神工地凿空了内腹，传说有真人在此乘虹飞升，留下一柄古剑在池中。

徐凤年立定，离这条白练瀑布只有两臂的距离。身上衣衫渐湿。

徐凤年竭尽全力横劈出一刀。

那老道士两指便截断了江河，咱这全力一刀又如何？

徐凤年一阵刺骨吃痛，绣冬刀只是与那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刚刚接触，就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坠落在地上，徐凤年抬手一看，已经裂开一条大血缝。

徐凤年咧嘴笑了笑，去捡起在他手中注定要埋没名声许久的绣冬刀。长呼出一口气，再劈出一刀，结果照样是绣冬甩手的下场，徐凤年倒抽一口冷气，撕下身上的一片布料，缠绕在手上，坐在地上拿起绣冬刀，已经不去奢望一刀平稳横劈出一道缝隙，只求不脱手。

换了左手再来一刀，更惨，连人带刀都摔出去。

年轻师叔祖不知何时来到洞内，惊讶道：“你跟陈师兄当年练剑一模一样。”

徐凤年苦中作乐道：“高手都是如此。”

洪洗象轻轻道：“只不过听说陈师兄到了你这年纪，一剑可以砍出几寸宽的空当。”

徐凤年没好气道：“你帮我给王府带个口信，那里有个闭关的白狐儿脸，让他先挑选四五十本武学秘籍，随便找人带到山上。”

洪洗象好奇道：“这是作甚？”

徐凤年低头用嘴巴系紧左手伤口的布条，不理睬洪洗象。

年轻师叔祖乖乖地出去给世子殿下跑腿打杂，一里路外有座紫阳道观，他准备请小辈们帮忙，师叔祖自己当然不会下山。

几天后，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背着个沉重大行囊，艰难登山。

天底下什么东西最重？情义？忠孝？放屁，是书最重。

姜泥坐在山腰一级台阶上，腰几乎断了。

这漂亮至极的年轻女子被北凉铁骑护送到山脚，接着独自沿阶而上，起初武当道士要帮忙，却没有得到她的任何回应，只是冷着一张俏脸，道士们只得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生怕她连人带行囊一起遭殃。北凉王府出来的女子，招惹不起。

姜泥抬头看了眼没个尽头的山峰，念念有词，道士们听不见，都是一些咒骂徐凤年不得好死的刻薄言语，只是比起她每日扎小草人的行径，已经算是温柔。

现在那个王八蛋世子殿下要是敢站在她面前，她十分肯定要抽出那柄神符，跟他同归于尽。

姜泥揉了揉已经通红的肩膀，咬着牙再度背起沉如千钧的行囊，在琉璃世界，这是一幅茕茕孑立的可怜画面。

无所事事的洪洗象在山上闲逛，正巧看到这场景，跑去帮忙，只是不等他开口，姜泥便说了一句好狗不挡道，语气虚弱，眉眼却是菩萨怒目，哪里像是个王府最下等的婢女。

洪洗象笑了笑，说了声我给姑娘带路。

看到茅屋，姜泥愣了一下。

这就是那杀千刀世子殿下的寝居？他不得跳脚骂娘，把武当山几千牛鼻子道士都给踹到山下去？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感觉真的要死了。

洪洗象刚要出声提醒，结果被姜泥一瞪眼，只好把话全都咽回肚子里。

年轻师叔祖心想这世子殿下带出来的女人就是不一样，或者真如大师兄说的那般耿直透彻，是因为山下女人都是母老虎？

虽然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洪洗象还是得以借机提起行囊，搬入茅屋，这回姜泥没有出声斥责，委实是没那个精气神了。她现在都恨不得坐着就睡着，至于双肩后背的疼痛，已经趋于麻木，不去触碰即可。

她抬头见到那张可恶可憎可恨可杀的臭脸孔，不知道哪里横生出一些气力，张嘴就咬下去，咬在赤脚提刀的世子殿下的小腿上。

徐凤年拿剑鞘一拍，拍在姜泥的脸颊上，毫不客气地把这位亡国公主给拍飞，力道刚好，不轻不重，不足以伤人，徐凤年皱眉骂道：“你是狗啊？”

羞愤胜过疼痛的姜泥动弹不得，只好抓起地上的泥土，就往徐凤年身上丢去。

徐凤年也不恼，只是拿绣冬将泥土一一拍回，姜泥瞬间便成了一尊小泥人。

“徐凤年，你不得好死！”

“来来来，姜泥小狗，咬死我啊。”

“你不是人！”

“呀，姜泥，现在的你瞧着真水灵，可爱极了。有本事把神符也丢掷过来，那才算你狠。”

“我总有一天要刺死你！”

“就这会儿好了，我坚决不还手。你咋还坐地上？姜泥小狗，你总不能过分到要我把脖子贴在神符上，自己一抹脖子吧？这个死法，也太霸道了。”

一个坐地上，一个站着，一个哭，一个笑。

谁能想象这两位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女，一个是亡国的长公主，一个是北凉王的长子？

看到这一幕，只觉得比天书还难以理解参透的年轻师叔祖无奈道：“我还是去骑牛好了。”

徐凤年懒得跟姜泥大眼瞪小眼，把她晾在地上，去屋内打开行囊，除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和几支毫锋锐若锥的关东辽尾，其余书籍都扔到桌上，堆积成山。

放眼望去便是紫禁山庄的《杀鲸剑》，两禅寺的摹本《金刚伏魔拳》，南海最大尼姑庵的《观音点化指》，五花八门，五十几本武学秘典，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各宗各派的上乘招数，可能离最顶尖境界还有差距，但徐凤年想要学成其中一项，都是壮举。

他一股脑从听潮亭搬来，不是想要将这几十种武学都学全，只是试图博采众长，在每本秘籍中拣选出一两种适用的，可以套用在刀术上是最好，退一万步，见多了猪跑，以后行走江湖，哪怕看到一头猪能够水上漂、草上飞，也不用大惊小怪。

徐凤年拿起一本秘籍翻了几页，放书提刀，准备去白象池再练六百劈刀、六百掠刀，出了门才发现姜泥还没下山，坐在青竹椅上，在那里拿袖子抹去脸上泥土，动作细腻，想必每一个扯动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天底下哪有不爱美的女子？

徐凤年嬉笑道：“小泥人，马上要月黑风高了，一个人不敢下山？我这人心好，帮你喊个唇红齿白的俊秀小道士一同下山？”

姜泥冷笑道：“大柱国让我在武当山住下来。我听说某人已经行了及冠礼，真是好笑。”

徐凤年一阵头大，不理会这棵无根小草的冷嘲热讽，只是皱眉道：“徐骁吃错药了？”

姜泥板着脸默不作声，伸出两根纤细如春葱的小指儿，慢慢梳理掉沾染在三千青丝上的泥土尘屑。

徐凤年去山林采了些药草，丢在屋前，说道：“你住这里，我去别处。”

姜泥无动于衷，泥菩萨一般纹丝不动，依然歪着脑袋看也不看世子殿下，细致地收拾战场。那一大摞草药，她才不会去碰。

徐凤年拿着夜明珠和野兔硬毫笔来到悬仙峰洞内，在石壁上凿出一个窟窿，将夜明珠镶嵌进去，顿时灯火通明，双手血丝渗出布条的徐凤年继续挥刀，只是不敢轻易拿瀑布下刀。

深夜时分，已经筋疲力尽，坐在离瀑布最远的石壁根下，盘膝而睡，刀不离手。

清晨时分，准时醒来，徐凤年睁开眼睛便看到洪洗象蹲在瀑布前，捧水洗脸。徐凤年对这货一向是眼不见为净，起身在空地操练劈刺。

他古板练刀的时候，在山上骑牛放牛了十几年的家伙在石壁前研究那颗价值连城的重棘之璧。滚圆珠子在亮处，通体碧绿晶莹，一到黑夜便清亮如满月，洪洗象眼前这一颗不以大见长，只是彩霞出众。

要说世间最大的夜明珠，还在皇宫内，需四位二八佳丽环手而围，就放在隋珠公主的书房内，这位皇帝陛下最疼爱的女儿之所以叫隋珠公主，便是因为她出生时，隋国进贡了这颗在泰山脚下挖出的巨大夜明珠。

徐凤年似乎原本有机会拥有两颗“隋珠”，只要他肯进京，做那驸马爷。

洞内湿气浓重，徐凤年又出了一身热汗，交织在一起很伤身，徐凤年不敢多待。

将绣冬刀扛在肩上，拿了一根著名的关东辽尾，这是质地最好的紫兔硬毫。

徐凤年从小练字就被李义山要求只用硬毫，毫柔无锋的羊毫绝对不能碰，柔若无骨的字，向来被王府第一雅士唾弃，但徐凤年知道迟早有一天要去书写牌匾大字的巨楷，到时候还得拿起软毫。

徐凤年虽然被骂成金玉其外的草包，做多了像寒士书生重金购买诗词曲赋的勾当，但琴棋书画茶酒，样样都懂，只是未必精通而已。

练刀是力大事，练字是力小活，尤其是练刀过后再练字，格外艰难。

徐凤年用关东辽尾蘸水在青石上写《杀鲸剑》口诀，字由心生，地上行书显得杀气腾腾。

洪洗象蹲在一边观摩，啧啧称奇道：“好字好字。比大师兄的蚯蚓爬爬强了百倍，他与下山的师弟或者山外人物书信联络，都得找我代笔。”

徐凤年把这厮的赞誉当作耳边风，现在每天满手鲜血，不练刀时徐凤年就把绣冬搁在肩膀上晃荡，肩挑绣冬，瞧着是挺诗情画意的，但内心可都是杀人的心都有了。

走向茅屋，昨天草药丢在哪里，今天还是在哪里。徐凤年笑了笑，推门而入，第一眼没看到姜泥睡在床上，是去观光琉璃世界景色了？再一看，已经把自己收拾清爽的小泥人面对着墙壁，坐着睡着了。

她不碰床，徐凤年万分理解，是嫌弃他睡过的地方太脏，之所以不是靠墙而睡，显然是扛行囊上山的娇柔后背已然不堪任何接触。

徐凤年张嘴把兔毫笔吐在桌上，拿脚踢了踢这位从天下最尊贵的皇城沦落到北凉王府的牢笼，再可怜到这间山上小茅屋的公主殿下。

她估计是累坏了，没有任何反应。熟睡中呢喃了几句，徐凤年不去听都知道是骂他的话。徐凤年盯着看了一会儿，她是个美人坯子，虽说现在还比不得白狐儿脸，但也不输给红薯青鸟多少，以后肯定还会更诱人，徐凤年觉得她昨天坐地上摔泥土的样子就很有趣。

姜泥在睡梦中身子一斜，差点倒地，徐凤年肩膀一抖，绣冬落下，拿刀鞘轻轻地支撑住她的身体，缓缓扳正，这才不再打扰。

出门看到骑牛的家伙已经识趣地开始煮粥，屋内有些小坛子腌好的爽口素菜，这段时间除非师叔祖太忙于小篆竹简或者珍贵孤本的注疏解经，一般都会来给世子殿下烧饭做菜，任劳任怨，乐在其中。

洪洗象一边煮粥看火候，一边手指蘸口水翻阅一本《冬荐经礼记》。

徐凤年实在想不出这胆小的家伙怎么去做那武道天道一肩挑之的玄武中兴人。

给姜泥剩了两碗米粥的量，搁在屋内的桌上，徐凤年扛刀来到悬仙峰顶，那本《甲子习剑录》是练剑心得，可偶尔也有些对浩瀚武道的提纲挈领，大力推崇登高看星临海观海这类对剑术无用对剑道却有益的行径。

无奈何徐凤年看了半天，都没看出能与剑道挂钩的奥妙。骑牛的家伙不吭声待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心理不平衡的徐凤年问道：“你看了二十几年，不腻味？”年轻师叔祖憨憨笑道：“每天都是不一样的景致，怎会厌烦。”

徐凤年好奇道：“你到底会不会武功？”

洪洗象一脸真诚道：“约莫是不会的。”

徐凤年一脚踹过去，蹲地上的师叔祖身体一阵左右摇晃，就是不倒，直至原来姿态，丝毫不差。

徐凤年讶异咦了一声，问道：“这是？”

山上二十几年的的确确没有正而八经地看过一本秘籍碰过一门武学的师叔祖，挠了挠被徐凤年踹中的肩膀，一脸无辜道：“玄武宫有座大钟，别人敲钟，我就看它如何停下。”

徐凤年刨根问底道：“你瞧着瞧着就瞧出门道了？”

骑牛的摇头道：“没啥门道啊。”

徐凤年有些挫败感，道：“要你拿刀去砍瀑布，能砍断？”

被问的师叔祖摇头道：“当然不行。”

徐凤年终于好受点。

但蹲地上的家伙马上就附加了一句：“砍是砍不断，不过大概不至于刀剑脱手。”

徐凤年满腹狐疑，命令道：“那你去随便找把剑，去试试看，要是做不到，就等着喂鱼吧。”

洪洗象一脸为难道：“要不世子殿下就把肩上这把刀借我呗？”

徐凤年抬脚就要踢，骑牛师叔祖已经嗖地跑远了。

徐凤年下了峰顶，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才等到满头大汗的洪洗象，手里果真拎了把桃木七星剑，拿剑手势不伦不类，徐凤年眼神示意他去刺一剑。如临大敌的洪洗象深呼吸了几大口，这才赴刑场一般走到瀑布前，抬臂挥剑，轻轻一下。

一道向下倾斜的玄妙半弧，如羚羊挂角，划破了声势惊人的垂流瀑布。

收回桃木剑，洪洗象转身看向徐凤年，没什么得意神色，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徐凤年愣了一下，微笑道：“懂了，这就是你的天道。”

只当是做了件吃喝拉撒睡此等小事的洪洗象啊了一声，谄媚嫌疑地小跑向世子殿下，“给说说，怎么个道？陈师兄说我是身在山中不知山，这辈子都不可能悟道了。”

徐凤年奸诈道：“只要你下了山，站远点，不就看清这山了？”

洪洗象唉声叹气，做掐指状一阵推演，无奈道：“就知道，今日不宜下山。”

徐凤年恨不得一脚把这躲乌龟壳里不探头的胆小鬼给踹死。

最大本事就是钻牛角尖的姜泥跟徐凤年铆上了，在茅屋住下。

从冬天白雪住到了春暖花开，世子殿下每天累得像条丧家犬，她倒落了个清闲，从不做一名奴婢该做的伺候活儿，每天就在武当山逛荡，八十一峰朝大顶，一半山峰宫观和洞天福地都被她那对踩着麻鞋的小脚丫给走了个遍，还有闲情逸致跟最近的紫阳观讨要了些种子，在青竹篱笆外栽种了蔬果，被她折腾出一块自成天地的小菜圃，徐凤年多看两眼，都要被她警告，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小白野猫。

徐凤年除了练刀练字，就是不断从听潮亭搬书到山上。

一本接一本，一行囊接一行囊。

如同搬山。

姜泥似乎痴迷上了亲眼看着蔬果一点一点长大，一得空儿就蹲菜圃去盯着瞧，可怜神符匕首既要当锄头又要当柴刀。

徐凤年某天趁月明星稀好心好意去菜圃施肥，结果被睡不着的姜泥给撞见，癫狂的她拎着神符追杀了半座山。

接下来几天徐凤年都没敢回茅屋，每餐伙食都是抓些野物烧烤应付着。

一开始洪洗象没敢跟着大鱼大肉，后来经不起肚中馋虫作祟，有了个开端，便一发不可收拾，一见面就朝世子殿下抛媚眼，一张嘴便是笑嘻嘻地问今天逮着了啥。这与山上清规戒律那是大大的不符了。

徐凤年很佩服自己能忍受这骑牛的天天在耳边絮絮叨叨，跟那头青牛屁股上的牛虻一般。

搬了数百本书上山，徐凤年当然不是要做一只两脚书柜，读到懵懂处，就把洪洗象抓来解释一番。

最有趣的地方在于很多看似无解的高明招式，在另一本秘籍里往往就有破解法，这类需要耐心寻找的矛盾最让徐凤年受益。如今世子殿下刀术高低不好说，可眼界却是更上数层楼了。

这期间徐凤年拎出一本江湖上失传已久的《大罴技击》用作练体典籍，招式简洁，却招招刚猛霸道，力求一招致命，再跟武当要了一套无名的拳法，偏向阴柔，徐凤年原本不喜，洪洗象却是死皮赖脸鼎力推荐，吹嘘得天花乱坠，只差没捧成天下第一。

一开始徐凤年依然不答应，口干舌燥的师叔祖不得不卖命耍了一手压轴把式，连徐凤年都不得不承认当真是被这家伙给震惊到：骑牛的摘下一把竹叶，于大风中随手撒出，然后身随竹叶走，一掌探出，徐凤年只看见他在那里醉汉一般身形晃悠，“胡乱蹦跶”，却将所有竹叶都重新粘回了掌心。

啃着一只野雉腿，拿到了拳谱却始终不得要领的徐凤年不得不开口询问道：“这拳法越练越像娘们玩的东西，你该不是故意坑我？”

吃人嘴软的师叔祖摸了摸嘴边油腻，一本正经表态道：“小道怎敢糊弄世子殿下！”

徐凤年狐疑道：“这是谁创的拳法？”

师叔祖眼珠子乱转，大口咽下野雉肉，干笑道：“世子殿下，不耽误你练刀，我得放牛去了。”

徐凤年拿刀鞘压在洪洗象肩膀上，冷笑道：“不说就把你吃下去的东西全部打出来。”

师叔祖神秘兮兮道：“是小道在玄岳宫顶楼无意间找寻到的，年代久远，不可考证，想必是某位前辈真人的心血。”

徐凤年收刀，气沉丹田，按照那套拳法在空中一连画了六个圈，一圈套一圈，有模有样，可总觉得与骑牛的当日竹林手腕差了好几座山的距离，别说神似，形似都差强人意。

忙着去牵青牛的师叔祖看了眼徐凤年的架势，微微点头，笑容灿烂道：“这套拳由八卦到四象、三才直到两仪一路往回推演，只不过离太极无极还很远。世子殿下手法已经相当轻灵圆活，开合有序，极为不易，比我当初快了太多，只不过还有些小瑕疵需要校正。若说《大罴技击》是万斤压死千斤的手段，这套拳法便是一两拨千斤的取巧。世子殿下练习时需谨记一点，拳打卧牛之地，求小不求大，求静不求动，方能得了一生万物的妙处，臻于巅峰，便是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一叶知秋，芽发知春。”

徐凤年一琢磨咀嚼，讥笑道：“也就拳打卧牛地有些用处，其余都是废话。”

洪洗象呵呵一笑，并不反驳。

徐凤年眯眼笑道：“骑牛的，你这么喜欢吃肉，这山上黄鹤最多，要不你骗只下来？”

洪洗象干笑道：“使不得使不得。武当仙鹤通灵，而且都是我儿时的玩伴，杀它们比杀我还难受。”

徐凤年玩笑道：“你能否骑到鹤背上耍耍？道教仙人登仙，不就有一种骑鹤飞升？”

洪洗象摇头道：“这个从没想过，我从小怕高。”

徐凤年鄙夷道：“怕下山，怕高，怕女人，还有什么是你不怕的？”

洪洗象重重叹息一声，愁眉苦脸。

这位骑牛的突然竖起耳朵，小心翼翼道：“世子殿下，我先去牵牛，你最好回茅屋瞅瞅。”

徐凤年握紧绣冬刀，疾奔而返。在山上还能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来找自己麻烦？如果万一有，那肯定不会是寻常角色。

看见茅屋，徐凤年身形急停，穿过竹林缓缓前行。

屋外有三个面孔生疏的不速之客，不穿武当麻布或是丝绢道袍，居中的那位身材娇弱的公子哥，衣裳富贵华美。

徐凤年对钟鸣鼎食人家的做派再熟稔不过，一眼就可看出身家殷实厚度，这小子身上蜀绣针织穷工极巧，有价无市的稀罕东西，这还是其次，他手上玩转着两颗夜明珠，质地绝佳，被誉为龙珠凤眼，各是一等一的上品玩物，凑成一对更难上加难，贡品不过如此。

神色倨傲的公子哥身边站着两名中年男子，一位腰大十围体型彪悍，标准的燕颔虎须，豹头环眼，以徐凤年的点评便是这厮长得能镇鬼驱邪。这大汉腰间悬挂古朴双刀，一长一短。

另一位面白无须的阴沉男子则离公子哥更近，微微弯腰，负手而立，穿一袭素洁白衫，总给人一尾银环蛇的阴冷印象。

站于菜圃中的姜泥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三人，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血丝。精致的脸颊上留了一个五指掌痕，红肿了一片。

她精心培育的菜圃已经毁于一旦，木架尽倒，幼苗尽断，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

世子殿下只是好心浇水施肥尚且被姜泥追杀一通，菜圃被捣成这般田地，她肯定是拼命过的，只不过对手人多势众，又都不是慈悲心肠的善茬，她吃了个哑巴亏。

也许在姜泥看来，北凉王府是个华贵凄凉的鸟笼，可除了养鸟的世子殿下，谁敢对她指手画脚？更别说甩她耳光。

双手裹布握刀的徐凤年面沉如水，赤脚径直地走向三人。

姜泥，本世子欺负得，你们欺负不得！管你爹你娘的是何方神圣！风度翩翩的公子哥轻轻侧头，鼻尖上有些细碎的雀斑，他瞥了眼迎面走来的徐凤年，面露轻蔑，当视线转移到徐凤年左手中的绣冬刀，缓缓出声道：“哟，这刀好看，喜欢得紧，去，打断他的双手，刀归我了。”

汉子闻言，望向徐凤年的眼神中透露出丁点儿怜悯。

从头到尾，徐凤年没有说一个字。

离壮汉十步，猛然前冲，绣冬出鞘，三步处劈出极干脆利落的一刀，呼啸成风。

那原本不打算出刀的汉子铜铃般的眼珠绽出一抹犀利光彩，不见他如何拔刀，便将左腰短刀格挡住了徐凤年那凌厉的一刀。

短刀刀柄缠绕金银丝，制作精良，是一把专职步战的好刀。

徐凤年一刀锋芒被阻，并不一味比拼气力，借势反弹画出一个惊艳大弧，身形随之一转，便是第二刀横扫出去。

雄魁大汉露出一丝讶异，迅速收敛了轻敌心思，右脚后撤半步，左臂抡出一个大车轮，当空斩下，再不是守势，而是要借助天生神力去摧枯拉朽，将眼前用刀的小子给扫出去，再也提不起刀。

早被白发老魁教会何时蓄劲何时回劲的徐凤年避其刀锋，陡然耍出隐匿的额外三分力道，速度几近双刀大汉的拔刀，电光火石间，硬是躲过了大汉的蛮横抡砍。

徐凤年有意无意地将骑牛的那套拳法融入刀法，身体如陀螺，一圈后紧接一圈，速度不减反增，再结合自悟的滚刀术，简直就是天衣无缝，在危机扑面中一瞬间爆发出以往无法达到的境界，真正做到了一气呵成，气机鼓荡不绝。徐凤年口吐气息中正安舒，以至于第二记绣冬横扫远胜第一记气势。

那一刀落空的汉子怒目瞪圆，这小子不知进退死活，单刀诡异，角度刁钻，在同龄人中算是殊为不易，可惜了这份天赋。

终于恼火的他虽仍未抽出右手长刀，左手短刀却开始不再留有余地，手腕毫无征兆地吱作响，刀身向上斜挑，如钓出了一条东海大鲸，猛然击中绣冬异常清亮的刀锋。

徐凤年脑中没来由跳出那句一羽不加蝇虫不落，下意识地便拼尽全力回掠，脚下踩出一串凌乱小弧圈，总算是稳住了身形。

将一口鲜血咽回肚子，手中绣冬丝毫不颤。

双刀壮汉并不急于追击，岿然不动。

放话要打断徐凤年双手的公子哥与身边无须男子窃窃私语。

徐凤年撕掉右手布条，绣冬从左转右，只是盯着眼前只怕有三个姜泥体重的大汉的那柄短刀，啧啧道：“好刀，本以为东越一亡国，仅供东越皇室贵胄佩戴的犵党刀都已被收缴入国库，大者名犵党蛮刀，小者名犵党锦刀，不承想还能在这里见到这对佳人的庐山真面目。”

腰间悬蛮锦对刀的壮汉面露异色，扯了扯嘴角，道：“眼力不错。”

徐凤年故作天真道：“那你岂不是那亡了国的东越皇族？好一条丧家犬，怎么跑到武当山来咬人？”

被戳中软肋的壮汉并不动怒，静气修养功夫与刀法一样出类拔萃，只是面无表情平淡道：“给了你十停的休息时间，够了没？”

徐凤年右手握绣冬，并不说话。

鼻尖满是雀斑的公子哥不耐烦道：“跟他唠叨什么，我只要刀，断了这人双手后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左手布满鲜血的徐凤年出人意料地提起刀鞘，是怕对手有双刀，单刀对敌吃亏？

见到这情形的东越亡国人泛起冷笑。

徐凤年再度不要命冲刺，滚刀如雪球，半年练刀成就，淋漓尽致，那东越遗留下来的孤魂野鬼轻描淡写一一破去徐凤年并无套路可言的招式，存心要等徐凤年气机不得不转换的瞬间痛下杀手，这种折磨如同刀架脖子，却不许刀下人呼气。

徐凤年在丹田耗竭的刹那，硬扛对手势大力沉的一招斜劈，同时左手刀鞘天马行空一般丢掷出去，激射如一尾箭矢，直插那公子哥的胸膛，东越刀客眼皮一跳，违反斗阵大忌地转头，去确定这该死的一掷是否会造成他无法承担的恶果。

这本是徐凤年最好的伤敌机会，但当眼角余光瞥见大汉右手微动，徐凤年就心知不妙，强制压抑下投机出刀的冲动，一退再退，果然，东越孤魂转头的同时，犵党蛮刀已经出鞘，徐凤年身前泥地上被划出一条深达两尺的裂缝。

触目惊心。

徐凤年抽空除了调整气机，还望向那绣冬刀鞘。

只见白净白衫男子横臂探出，轻轻捏住了徐凤年志在必得的刀鞘。

公子哥不知是完全没反应到危机，还是天生的大将风度，哈哈笑道：“你这颗绣花枕头，雕虫小技，就想杀我？也不怕贻笑大方，知道你眼前这两人是谁吗？”

徐凤年见东越刀客没有要动刀的意思，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原本只被世子殿下记下雀斑的公子哥，心中顿时了然，微笑道：“小娘子，你倒是说说看，看能不能吓到我。”

公子哥满脸通红，抬腿踢了一脚身边的白净中年男子，尖叫道：“杀了他！”

男子终于开了金口，嗓音尖锐刺耳，不阴不阳，“找死。”

不见他动作，绣冬刀鞘便炸雷般射向徐凤年的脖子。

挡在徐凤年身前的东越刀客脚尖一点，让出位置。

若不躲，他就要先被洞穿出个大窟窿。

徐凤年闭上眼睛，不是认命，而是赌命。

风骤起，竹林千百丛挺拔青竹，竟然一齐朝众人方向弯曲，形成朝拜态势，与八十一峰朝大顶如出一辙，似乎天机都被牵引。

一位老道士飘然而出，无法形容的神仙之姿。

他随手“捞起”刀鞘，立定后微微一放，刚好将徐凤年手中的绣冬入鞘。

老道士洒然地静立于徐凤年身侧。

那公子装扮却被徐凤年识破女人身份的家伙又踢了丢鞘的男子，骂道：“没用的东西！杀，都给本宫杀了！”

躲在竹林中的年轻师叔祖感慨道：“这山果真是下不得，山下的女子都是母老虎。”

第五章 拔悍刀血战双卫，大庚角留贴离山

徐凤年记起三年游历中在洛水河畔，远远看到的一个窈窕背影，怔怔地出神道：“相思刀最是能杀人。”

徐凤年睁开眼睛，吹了一声口哨，天空中冲刺下来一头神俊矛隼，稳稳停在世子殿下的手肩上，将衣衫钩破，这头通体雪白的六年凤伸出头颅摩挲主人的脸颊，徐凤年并不在意那点伤痛，伸出一根手指弹了弹心爱宠物的猩红钩喙，斜眼看着准备出手的白面扑粉男子，冷笑道：“一百凉州铁骑正在持弩上山，我倒要看看是谁杀谁。”

假扮公子哥的雀斑女人仍是不怕，受到无理挑衅一般，怒容道：“你敢？”

徐凤年猖狂大笑道：“在北凉，还真没有本世子不敢做的事情。”

东越刀客皱了皱眉头，密报上的确有写武当山下驻扎了凤字营一百骁骑，持有一百架北凉枢机神弩。这种北凉密制的劲弩远比一般弓弩威力巨大，当年西楚披甲大戟士在战场上便被这种兵器给射杀无数，几十根枢机弩在战役中无足轻重，可若汇聚八百以上，足以震慑人心。

徐凤年点了点自己的鼻子，色眯眯道：“喂，小麻雀，来，到本世子大床上去，好好厮杀一番，大战个三百回合。若是个雏雀，那是最好，本世子十八般武艺样样皆通，定让雀儿乘兴上山，却双腿无力下山。”

自称本宫的女子咬牙切齿，只是这回不等她踢踹骂人，如阴间人站在阳间的男子只是一个跃步，便离徐凤年只差五步距离。

那一刻，徐凤年想起了大雪夜徒步前行的风寒。老黄瘦小的身子在前面先行，可仍然八面漏风，寒意刺骨。

王重楼立于世子殿下和无须男子中间，道袍鼓荡，膨胀如球。

硬生生挨了一掌。

掌教老道士脚下以那双玄色浅面靴头鞋为圆心，一圈泥土溅射开来，可老道魁梧身形却是不动如武当大峰。道袍内流转气机非但没有衰减，反而饱食了一番，再度膨胀。

两颊扑粉的男子迅速收手，怀疑道：“大黄庭？你是王重楼？”

曾被徐凤年喷了一脸茶水的老道士果真是一如既往的好修养，打不还手，微笑道：“正是贫道。”

无须男子小心翼翼地退回原地，弯腰与那个被徐凤年嘲笑小麻雀的女子说了几句，她脸色阴晴不定，极力克制，握着两颗龙凤胎夜明珠的小手抬起，指着武当掌教骂道：“臭牛鼻子，你要偏袒你身后的家伙？就不怕让你整座山门遭了灾？山脚牌坊玄武当兴四个字，挂了几百年了？我瞧着挺气势，信不信我给你砸了？”

老道士呵呵一笑，双手下垂，无风自飘的双袖缓缓安静，并没有回应那跋扈女子的辱骂，转头看了眼世子殿下。

徐凤年报之以李，坏笑道：“哟，麻雀妹子，这张小嘴儿好大的口气，我喜欢，要砸牌坊？还得问过你未来相公答应不答应。”

东越的孤魂野鬼心中苦笑，这凉王世子的嘴，可比耍刀还要凌厉。徐瘸子怎就调教出这么个肆无忌惮的无良儿子？是耳朵不好，才没听到“本宫”两字？还是故意装聋，真以为天底下没有人可以做大柱国的敌手？

凤字营一百弃马上山的娴熟弩手已经到位，身形矫健地穿梭于竹林间，只等世子殿下一声令下，就要把三人射成刺猬。举世皆知北凉铁骑，只认徐字大旗；北凉骁将，只认凉王虎符。

天高皇帝远，何况龙椅上的天子似乎也一直对最后一位异姓王信任有加，前些年还有意将隋珠公主许配给大柱国长子，要知道连京城那边都流传着世子殿下的趣闻，一些个凉地士子状元及第，众口一词对那世子调侃嘲讽，与同僚或者恩师说起徐凤年，总是段子无数。天下百姓都替隋珠公主担忧，怕其入了虎口，京城里熟知宫内情形的达官显贵们，则眼巴巴地等着徐凤年到京城，然后被脾气相同的公主给活活打死。这隋珠公主，哪次出宫偷玩，不折腾死一打一打的膏粱子弟？

身边是武当掌教三十年的大神通老道士，身后有一百弩手作为靠山，仿佛有了莫大底气的徐凤年提起绣冬指了指三人，狞笑道：“你，小雀儿，女人，你，东越的丧家犬，男人，还有你，学女人往脸上抹粉的，不男不女，你们三个，就别下山了，都给老子乖乖地留下来做牛做马，什么时候把菜园子给收拾好了，再看本世子心情，心情好，让你们哪里滚来哪里滚去，心情不好，除了雀儿，都剁碎了喂狗！王掌教，这山上有狗吗？”

老道士眼观鼻鼻观心，置若罔闻，不蹚这浑水。

竹林里，被北凉弩手挟其中的骑牛师叔祖嚷嚷道：“世子殿下，山上有很多野狗，晚上嚎得厉害，约莫是没吃饱。”

老道士头疼叹息，这个小师弟，瞎凑什么热闹。煽风点火，一不小心就要把里外不是人的武当给烧得一干二净了。

无须男子勃然大怒。天下间还没人敢如此当面羞辱他！平白无故多了个难听绰号的女子扯了扯身边怒极男子的袖子，小声询问了几句，男子神色颇为无奈，据实回答。她的气势一下子跌落谷底，瞪着徐凤年，言112

语仍是大大咧咧，“这破烂菜圃能值几个钱？”

徐凤年笑道：“我说它值黄金千两，它就值千两。”

她恼羞成怒，被裹了布的小胸脯剧烈颤抖，咬牙道：“好，一千两黄金就一千两黄金。”

她抬手丢出一颗夜明珠，砸向一直站立于菜园中不出声的姜泥，“给你！”

大概是气不过自己破天荒的示弱，她带着哭腔再度丢出手上那颗雌珠，尖叫道：“都给你！”

不承想，她太阳从西边出来地主动放低身价，那个就只是长得还算马虎、气质更是土里土气的丫头，竟然非但没有感激涕零，反而板着脸，带着点嫌弃地弯腰捡起两颗沾泥的夜明珠，一手一颗，就回砸了过去，力道更大，险些砸中万金之躯的她，幸好白面扑粉男子接住了龙珠凤眼。对她来说，哪有丢出东西再要回来的道理，她忍着心疼，阴沉着吩咐侍从毁去那对几乎从小便玩耍的心爱夜明珠，瞪向那个不知好歹的小丫头，“你想死？”

姜泥平静道：“我只要菜圃，你把它变成刚才的模样。”

她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我只要菜圃！”

徐凤年来不及赞赏姜泥这番极其符合自己胃口的措辞，看到不男不女不阴不阳的那厮要捏碎夜明珠，忙不迭厚脸皮喊道：“等等，我这丫鬟不识货，那对珠子给我嘛。”

珠子的主人和丫鬟姜泥同时出声。

“你要？”

“我不识货？”

徐凤年嬉皮笑脸地回答两个公主，“小麻雀，珠子我当然要，你要送我，今天这破事就算了了。”

“小泥人，真别说，这对珠子，比你想的要略微值钱些。”

被强行套上一个低俗绰号的外来女子仿佛抓到了把柄，丢给身边侍从一个眼色，神经质地笑道：“你要？我偏不给。”

两颗夜明珠马上被无须男子两指碾作齑粉。

徐凤年一脸惋惜，这种好东西在王府不是没有，相反并不少，可天下的好东西哪种不是多多益善？

姜泥不依不饶冷声道：“还我的菜圃。”

那女子针锋相对道：“就凭你？”

姜泥很不见外地斜瞥向徐凤年。

徐凤年有些无奈，这便是姜泥小泥人的无赖了，杀他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出了事情，由他担当，更是合情合理的。

华服女子尖酸刻薄道：“我只听说过金屋藏娇，还没听过茅屋藏娇。徐凤年对你可真是爱惜。”

姜泥何等心思玲珑，一下子便揭穿了最后那层纸，“爱惜？谈不上，再不济总比对某些被拒婚的人要好。”

女子一脸茫然懵懂，“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呀。”

姜泥伸出手，道：“还我菜圃。”

这已经是第四遍了。

公主和公主。

针尖对麦芒。

徐凤年只偷偷觉得有趣，公主何苦为难公主不是？

骑牛的躲在竹林里，嘴里咬着一片竹叶，蹲着看戏。说心里话，这位年轻师叔祖对世子殿下并无恶感，尤其是上山练刀以后，每次搬书到武当，其中都会夹杂一两本与武学无关的好书。山上风景当然好，否则也不会被古人称作琉璃世界，天下五岳，前朝往上一千年，武当一直被誉为太岳，山上建筑与天接运，与地接气，单个拎出来同样比那小人得志的龙虎山更胜一筹，其余三岳难以与武当颉颃。

只是将这风景看了二十几年，洪洗象没看厌烦，也总希望可以看到一些新鲜人新鲜事，世子殿下说了这叫喜新不厌旧，是好事。山上旧人旧事，年轻师叔祖都打心眼里欢喜，不说大师兄如同慈父一般，陈师兄遍览玉柱经书，就是严厉了些，每次被他翻出山下而来的禁书，都语重心长地扼腕叹息，习惯性在洪洗象面前蚂蚁转圈。一圈接一圈，最多一次转了三十多圈。还有那噤声练剑的小王师兄，剑法卓绝，别人挖空心思修习剑招剑势，尤其是吴家剑冢，恨不得将招式用到人力极致，小王师兄却在剑道的独木桥上独修剑意，与那传说很厉害的邓太阿有异曲同工之妙，曾亲眼看到小王师兄立于洗象池的巨石上，用剑气将瀑布给斩得爆炸开来。还有几位更年长些的师兄则都性格迥异，俱是好人，上古方士风范，对洪洗象更是呵护有加。

不过世子殿下到了山上后，就更有趣了。

洪洗象望着茅屋外的剑拔弩张，难免有些替世子殿下着急，那几个京城来的家伙除去女扮男装的富贵女子，其余两人都不好对付，尤其是与大师兄对上一招的阴沉大叔，内力修为深不可测，若不是掌教师兄修成了道门百年罕见的大黄庭关，就不会被如此轻松击退了。外界只知道教里末牢关极难破关，却不知大黄庭想要出关是难上加难，龙虎山上那些辈分极高的百岁真人，之所以在福地洞天里长隐不出，多数是修了大黄庭却在牛角尖里出不来了。

僵持不下的微妙局势，被瀑布那边缓步而来的背剑人给轻松破去。

号称武当第一呆子的小王师兄！小王师兄已过不惑之年，相貌清癯，无比潇洒。背负一柄色如紫铜的修长桃木剑，名神荼，传说上古仙人曾用这柄剑杀了一头祸国殃民的千年狐狸精，剑上仙气与魔障并存，非大毅力人，无法驾驭。

老道士王重楼温言道：“山上不宜动干戈，要不大伙一同去不远的紫阳宫吃些斋菜便饭？”

徐凤年打哈哈道：“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

那容颜只算是一般俏丽，性子却异常焦躁的女子冷笑道：“武当掌教亲自出面护法还不够，连山上第一剑士王小屏都拎剑观战来了，武当的待客之道，真让人感动。这份情，我记下了，下次见面，必有重礼报答。”

徐凤年没心没肺地微笑道：“听意思，小麻雀是不打算跟未来相公纠缠不休了，那本世子这就让这一百持弩士卒护送小娘子你下山，到了山下，再喊两三百铁骑，一路送出凉地。”

她咬牙吱吱，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怒极反笑道：“好好好，我一并记住。徐凤年，你等着便是。”

徐凤年刚想说话，姜泥已经插嘴，还是不合时宜、不懂世故，“菜圃，赔我。”

徐凤年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姜泥回瞪一眼，大眼瞪小眼，杀气腾腾，可在某位女子眼中却是打情骂俏，冷哼一声，狠狠踩着脏死了的泥面，似乎想要把武当山给踩塌了才甘心，最终带领两位侍从扬长而去。

下山途中，她数次喊累停歇，顾不上身份地坐在石板上，捶着小腿，上山时一心一意想去给那世间最想挫骨扬灰的仇人好看，没留意到脚底板生疼，这会儿脱去靴子，看到触目惊心的血迹，哇地就哭出声来，可谓中气十足，在武当山上凄厉回荡。身后两人不敢正视的侍从虽说身份超然，可面对这个主子，都如履薄冰，听到哭声，更是忐忑，连劝慰都不敢。那家世已是人间第一尊贵的女子哭了会儿，声渐渐小下去，硬着头皮穿好做工精美绝伦的靴子，擦去泪水，自言自语道：“孙貂寺，你打不过王重楼，张桓又打不过那王小屏，唉，早知道就多带些大内高手了。”

唯有宫内地位顶尖的大宦官，才会被喊作貂寺或者太监，屈指可数，王朝里总共不过八九位，见到这些净身去势所以面不生明须的宦官首领，哪怕是与皇帝陛下私人关系再亲近不过的藩王，或者一些大权在握的得势股肱重臣，都要捏鼻子绕道而行，与宦官关系好的，说不定还要主动说几句客套话。离阳王朝太祖建制，某殿内立石碑十三条，明文规定宦官不得干政、不得擅离京城，这孙大太监既然能够微服出京，那女子的身份也就水落石出，只有无法无天的隋珠公主，才有此等逆天的待遇，才能让当今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孙姓太监今天在武当山上可是受尽了那世子殿下的羞辱，他已经想好了一百种法子回京后给徐瘸子穿小鞋，扳不倒根深蒂固的徐家大树无妨，恶心一下离京数千里的大柱国也好。

大树参天。参天？与天子同高？孙太监心中冷笑。

失了一对心爱夜明珠的隋珠公主抬头恶狠狠道：“张桓，我知道你要写密报给我父皇，你就写这徐凤年这些年其实一直在韬光养晦，那些纨绔行径都是伪装，这位世子心有滔天野望，在凉地与我见面后，待我十分热情。”

亡国东越的前朝皇子愕然，不知答应还是不答应，不答应，眼前这一关就过不去，答应，那就是欺君大罪，东越皇族本就凋零殆尽，剩不下几人了。

孙貂寺解了燃眉之急，如女子尖声尖气道：“公主殿下，国家大事，儿戏不得。咱们据实回报即可，陛下还不给殿下出气不成？若陛下误以为徐凤年真是野心勃勃，岂不是更坚定要与徐瘸子做亲家，到时候公主殿下……”

她一阵认真思量后皱眉道：“嗯，到时候本宫可就丢脸丢大了，跟这种草包过日子，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耻笑。”

孙太监和佩犵党双刀的张桓默契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松了口气。原本不对眼不对路的两人一趟武当行，倒有些惺惺默契了。

隋珠公主一瘸一拐下山，轻轻问道：“孙貂寺，你说这徐凤年如何？”

孙太监嗤笑道：“无良无德到了极点，以往还以为京城那边风言风语略有夸张，到了凉地以后，哪一州哪一郡不是在骂？今日亲眼所见，更是如此。”

隋珠公主心思复杂，放低声音道：“张桓，他耍刀还可以？都让你抽出双刀了。”

东越没落到污泥里去的旧皇族笑道：“真要杀他，一把犵党锦刀，十招足矣。”

公主哦了一声，骂了一句徐草包，便没有下文。

身后远远吊着监视三人的一百北凉悍卒。

山上，掌教老道士带着师弟王小屏离开，走前给了徐凤年一瓶丹药，洪洗象则意态阑珊地去牵青牛。只留下徐凤年和站在凌乱菜圃边缘看着菜圃发呆的姜泥。

世子殿下笑道：“她不赔，我赔你就是了。”

姜泥蹲到地上，轻柔地扶起一棵幼苗，默不作声。

徐凤年跟着蹲下去，想帮忙，却被姜泥一手推开，一屁股跌坐在泥土中。

她疑惑地抬头，看到徐凤年即便捂住嘴巴，五指间还是渗出血丝，他似乎不想让姜泥看到这凄惨的一幕，猛地起身，离开菜圃。

内伤不轻的徐凤年在瀑布内的小洞府吞下一颗芬芳扑鼻的墨绿丹药，缓慢地调理气机。

与那犵党刀客拼命，其实受伤不重，只是手上外伤，这对徐凤年来说并不棘手，这小半年练刀，哪天不是如此？只是宫内大太监的家伙出手，才最致命，若非王重楼挡下大半，徐凤年别说踉跄着走到这里，爬都未必爬得回来。

练刀后徐凤年最重吐纳，无师自通地将体内气血按律循环了几个小昆仑，略有好转，睁开眼看到带了些斋饭过来的洪洗象。

年轻师叔祖轻声道：“你倒是个好人。”

徐凤年摇头笑道：“我的婢女，我要打要骂要调戏，那是我的天理，别人欺负算什么事情？打她巴掌，不是等于扇我耳光吗？”

骑牛的感慨道：“这些我不懂。”

徐凤年嘲笑道：“你也就懂个屁了。”

好心好意地送来饭菜的家伙也不反驳，上次世子殿下上山揍了他一顿，一没打脸二没打鸟，知足常乐的洪洗象很庆幸了。他突然好像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女子真是被你拒婚的隋珠公主？”

徐凤年冷笑道：“你都知道？”

最不像道门高人的年轻师叔祖傻笑道：“听小道士和香客们讲过一些山下的事情。”

徐凤年靠着墙壁，修长五指抚摸着绣冬古朴的刀鞘，岔开话题，语气平淡道：“当年老皇帝要将以武乱禁的江湖掀翻，要满国武夫心悦诚服地匍匐在天子脚下，做听话的狗，可几大藩王称病的称病，直言此事不妥的直言，几大武将一样不情不愿地做这损德的恶人，到头来，是谁做那背负天下骂名的货色？是徐骁，死瘸子才把西蜀灭国，扛着徐字大旗，就把矛头对准了天下武人，其中不乏有北凉士卒，尤其是一些家族根源，那时候军心大乱胜过任何一次，北凉大军不曾开战，便有两万名百战老卒请辞还家，更有无数出身江湖的猛将对徐骁心生怨恨，转投其他军伍。可徐骁有过抱怨吗？”

洪洗象不奇怪世子殿下称自己的父亲为徐瘸子，听说一言不合世子殿下还会拿扫帚追杀大柱国，年轻师叔祖本就不懂山下的人山外的事，这对最奇怪的父子，他就更不懂了。

徐凤年平静道：“后来当今皇上对上阴学宫有种种不满，学宫说西蜀灭不得，有伤王朝气运，学宫又说西楚皇族需善待，否则会寒了天下士子的心。皇帝陛下能如何，还不是让徐骁去做那出头鸟，一鼓作气，才两个月便势如破竹地灭了西蜀，至于得民心的西楚皇族，连皇帝老儿都被徐骁给一剑刺死了，近百皇族全部被吊死在城头，几乎死绝了，如此一来，皇帝睡觉安稳了，不说徐骁这些年如何，连我这种最多祸害凉地良家闺秀的纨绔，都被变着法儿暗杀了无数次，要不是命大，早就死了。姜泥如此，我认了，她一个才五岁就死了爹娘的小丫头，要跟我过不去，说得过去。可那么多活了几十年一甲子的老狐狸，怎么也不讲理？拉着一群好不容易栽培起来的青年俊彦陪葬？好好活着，不好吗？”

徐凤年脸色出奇地柔和起来，轻轻道：“死了也好，正好去陪我娘亲。”

骑牛的不敢说话了，怕被打脸打鸟。

徐凤年恢复平静，道：“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六岁便握刀，九岁杀人，那会儿我的愿望便是做天下第一的高手，骑最烈的马，用最快最大的陌刀，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以后娶一个如我娘亲一般温柔善良的女子，才算快意人生。北凉数十万铁骑，与我何干？可长大以后，才知许多事情，不是你想如何便如何，许多人你与他讲理，他偏不讲理。所以当徐骁要我十年不碰刀，十年后再让我游历三年，我都照做。去年，缺门牙的老黄死了，我没有问徐骁这是不是他要老黄死在那武帝城墙头上，不敢问。我今日练刀，以后再练剑，即便都练不好，甚至半途而废，我都要……”

年轻师叔祖出了一身冷汗，噤若寒蝉。

徐凤年头靠着石壁，并没有说出最后的想法，只是望向墙对面那颗夜明珠，自嘲道：“你求我姐在江南那边过得好些，她若不开心，我就对你不客气，这不讲理，是跟天下人学的。”

洪洗象苦着脸道：“可小道最是讲理不过啊。”

徐凤年记起三年游历中在洛水河畔，远远看到的一个窈窕背影，怔怔出神道：“相思刀最是能杀人。”

洪洗象刚想拍马屁说世子殿下这话说得大学问大讲究，却被徐凤年先知先觉道：“闭嘴。”

徐凤年让骑牛的闭嘴，正想让这家伙去茅屋拿些纸张过来，山上经历，需要写一封信给徐骁，金枝玉叶的隋珠公主若是孩子气使然才驾临北凉武当，那无须过多上心，只不过是旧仇添新恨，徐凤年虱多不怕痒，反正这一生多半不会去那座巍峨气象的京城。可若是某个人或者某一小撮人的怂恿，那就绝不能掉以轻心，别看徐骁位极人臣风光无限，指不定哪一天就黑云压城风雨骤至，与人打交道，最怕两种，一种是聪明绝顶的，一种是自以为是的笨蛋，而那里，这两种人最多。

徐凤年刚想使唤这位师叔祖，异象横生。

偌大一条直泻而下的汹涌瀑布炸裂开来！水浪如脱缰野马扑面而来，徐凤年和洪洗象都变成落汤鸡。徐凤年对这泼水并不在意，紧盯着瀑布外白象池中央巨石上的景象，转瞬即逝的空当中，依稀可见那位在武当辈分与掌教一般高的剑痴王小屏，傲然而立，手中桃木剑神荼直指洞内。这一剑霸气无匹，给了世子殿下一个下马威，闭口不语十几年的王小屏果真没有说话，飘然而去，来也潇洒，去也潇洒，一如徐凤年当年流亡游历，看到的那些青年侠士大概都喜欢如此，鼻子朝天，傲气得一塌糊涂，过个江河，放着摆渡小舟不坐，都要水上漂一下，问题是你漂就漂，别弄得水花溅射，让坐船的老百姓一身是水啊。要搁在凉地再被世子殿下撞见，别说喝彩打赏，恐怕是一定要把这群王八蛋拖出来打，在水里浸泡个几个月，看以后还敢不敢耍威风。

莫名其妙的徐凤年瞪向被殃及池鱼的洪洗象，后者一脸无辜道：“小王师兄属牛，所以就这个犟脾气，以前他在这里练过剑，估计是有些恼火。世子殿下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王师兄一般见识。他练剑，以后说不定就是新剑神了，世子殿下再来个探囊取物的天下第一刀，就是武当一桩美谈。”

徐凤年没好气地吩咐道：“去茅屋帮我拿些纸墨。”

洪洗象屁颠屁颠地跑去搬东西。

徐凤年打开食盒，刚端起碗，正准备拿筷子去夹一口笋干斋菜，却一口鲜血喷在碗中，白红混淆在一起，徐凤年长呼出一口气，武当丹药果然非比寻常，吐出瘀血，这会儿气脉舒畅许多。徐凤年面无表情地咽下一碗米饭，细嚼慢咽。一碗吃完，却不是洪洗象拿来物品，而是从未踏足过悬仙崖的姜泥，她手中提着一方古砚和几页青檀宣纸，掌心大小的古砚来历吓人，西楚有个不爱江山不爱美人唯独爱笔墨的姜太牙，即姜泥的皇叔，这方古砚被他排名天下古砚榜眼，是火泥砚中的极品，质地出众，冬暖而不冻，夏凉而不枯，可积墨数年不腐，姜太牙贵为一国皇叔，却仍不舍得用，落到了徐凤年手中，却是每隔一旬就要派上用场，偏还要姜泥在一旁素手研墨，因此姜泥恨他入骨，的确是情理之中。

见到姜泥，徐凤年依然让她研墨古砚，挑了一支最好的关东辽尾，耐心地等待墨汁在太平公主纤手下变得均匀，泛出火泥特有的红晕，这才提笔将今日与隋珠公主相遇后的一切事无巨细，一一写就。徐凤年的小楷最为出彩，古人语学书先学楷，作字必先大字，大字以颜骨柳筋为法，中楷摹欧阳，最后才敛为蚊蝇小楷，学钟王，这是古训。天下士子大多如此按部就班，可徐凤年在李义山教导下却反其道而行之，小楷学起，遵循小篆古隶的遗轨，写不好小楷就不准去碰其他。一经发现，就要挨青葫芦酒壶的打。当代书法大家，只有两禅寺一个嗜酒如命的老和尚一手字入李义山的法眼，被称作“此僧醉醺后笔下唯有金刚怒目，绝无菩萨低眉”，因此世子殿下的字少有媚意，俱是杀伐气焰。

说起来，徐骁膝下两女两子也就徐凤年的字拿得出手，徐龙象不消说，斗大字不识一个，徐脂虎能算中庸，连惊才绝艳的徐渭熊都可怜兮兮，诗文可谓“冠绝当世”，就连徐骁都无法厚脸皮地说一个好。徐渭熊往北凉回寄的家书寥寥无几，可能是这个原因。

徐凤年吹干最后几滴墨汁，折好信纸，谁送信成了难题，不想将这封密信经由武当道士之手，可北凉王府的人，身边这位西楚最后帝王血脉且不说跟心腹嫡系差了天壤距离，那瘦弱小身板，也不适合送信，难保没有丧心病狂的死士刺客没完没了地在武当附近守株待兔，山脚那些北凉士卒都“护送”隋珠公主一行三人离去，难不成要自己喊上几位武当高手一起走一趟？徐凤年哀叹一声，得，还是祭出最后的撒手锏，出去拿绣冬砍了一小节青竹，将家信塞入，两指贴嘴吹了声口哨，将那头青白鸾从武当山巅的空中给召唤下来，拿布料绑在爪上，六年凤振翅而飞，瞬间不见踪影。

徐凤年来到白象池边上，看着深潭波光粼粼，还有那块如龙角惊险出世的巨石。

始终站在徐凤年身后的姜泥硬声道：“我要下山。”

徐凤年皱眉道：“连菜圃都不打理了？任由那块小园子荒废？”

她古板重复道：“我要下山！”

徐凤年恼火道：“事先说好，你前脚下山，我后脚就把它踩平。”

没料到姜泥根本不为所动，“随你。”

徐凤年彻底没辙，心头一动，笑道：“你要下山便下山，脚在你自己身上，我总不能绑着你。不过下山之前，跟我去办一件事，作为回报，我把你手上拿着的这方火泥砚送你，如何？”

姜泥二话不说将手中古砚丢进白象池。

她不希望这方古砚被眼前这家伙糟践。之所以对它格外上心，不仅是它象征着西楚昔日盛世荣华的遗物，还有一个被她隐藏很深的秘密，北凉王府，她敢于表露憎恨的只有两人，除了位居榜首的徐凤年，还有那个除了写字和相貌便再无瑕疵的徐渭熊，当年在床上刺杀世子殿下无果，徐凤年只是扇了一记耳光，放了两句狠话，徐渭熊却千里迢迢地从上阴学宫赶回，将她投井，井水不及人高，淹不死人，却暗无天日，更被那世间最恶毒心肠的女人雪上加霜地覆上石板，让她在井底待了足足三天三夜，出井后偶然得知徐渭熊书法糟糕，姜泥便开始自学苦练，没笔没砚，无妨，枝丫做笔，雨水雪水一切无根水，都可当作墨水，五岁前的提笔临摹，早已记忆模糊，练到后来，姜泥只管发泄心中情绪，一笔可写数字，往往最后满地字迹诡谲异常，与时下书法正道背道而驰。

徐凤年看了眼天色，道：“晚上我再喊你。”

姜泥也不问什么，就去茅屋前蹲着最后看了几眼菜圃，可见她嘴上硬气，心底还是有些恋恋不舍。

徐凤年喊道：“骑牛的，滚出来。”

年轻师叔祖果真蹿出来。

徐凤年习以为常这鸟人的神出鬼没，道：“你去准备些酒肉，一根用于书写匾额的大锥，实在不行拿把扫帚都行，还有一桶墨汁，马上去。”

洪洗象纳闷道：“世子殿下这是作甚？”

徐凤年笑道：“练字。”

洪洗象恐慌道：“该不是去紫阳观墙面上写字？”

徐凤年好言安慰道：“这种没品的事情，本世子怎会去做。”

洪洗象不确定道：“当真？”

徐凤年打赏了一个滚字。

洪洗象自求多福外，顺便给紫阳观祈福。这位世子殿下可别整出幺蛾子了，紫阳观百来号道士这些日子哪一个不是担惊受怕，据说那位住持真人每晚都睡不好，天天去大师兄那边倒苦水，恳求将那位不知何时兴风作浪的混世魔王给请到别处去。徐凤年等了半个时辰，等到洪洗象把东西扛来，便回到瀑布后调养生息，骑牛的带来一壶香醇米酒，两斤熟牛肉，一支半人高的巨大锥毫，一桶墨汁，很齐全。

徐凤年真不知道这骑牛的每天到底在干什么，不是跑腿送饭就在水边发呆，要么就是放牛骑牛，怎么修的天道？如果修行天道是如此惬意轻松，徐凤年都想去修习了。

十五月正圆。

空中挂着那么个大银盘，走夜路无须提灯笼，徐凤年原本想拿夜明珠照路，免了。喊上一直待在菜圃当泥人的姜泥一同往山顶走。

紫阳观躲过一劫，可怜武当三十六宫中的第一宫太虚宫就要遭殃了。

“夜色似微虫，山势如卧牛。明月如茧素，裹我和姜泥。”

徐凤年诗兴大发，即兴作了首音律不齐的蹩脚五言诗，得意扬扬道：“这首诗绝了。小泥人，你觉得比较凉州士子那些呻吟诗词如何？”

几乎所有重物都由她提着背着的姜泥连表情变化都欠奉一个。

徐凤年带着姜泥拾级而上，直奔大莲花峰峰顶的太虚宫。那里有一个白玉广场，最宜挥毫泼墨。

试问，哪个文人雅士敢在武当太虚宫前拿大锥写斗大字？唯有世子殿下啊。

这才是大纨绔。

为恶乡里，成天只知道做欺男霸女爬墙看红杏的勾当，太小家子气了。

到了太虚宫门前，山风拂面，遍体凉爽，徐凤年让姜泥把东西放在台阶上，撕咬了一块牛肉，坐着思量着如何下笔，是楷书还是行书，或者是只在私下练过的草书？是《浮屠寺碑》还是《黄州寒食帖》，或是《急章草》？

相比不逾矩的楷体，徐凤年其实更钟情草书，肆意放达，只不过李义山说功力不到，远未到水到渠成的境界，不许世子殿下沾碰，是一件憾事。

太虚宫主殿屋顶铺就孔雀蓝琉璃瓦，正垂戗三脊以黄绿两色作主楼空雕花，气势恢宏。

大檐飞翘，是天下闻名的大庚角檐。

徐凤年起身去拿起大锥毫伸进水桶，摇晃了一下，还是没想好要书写什么，书到用时方恨少，字到写时才悔懒。古人诚不欺我。徐凤年捧着大笔叹息复叹息，最终决定还是喝几口酒，借着酒意说不定能写出点好东西。他转身后愣了愣，姜泥已经仰头灌了一大口酒，从没喝过酒的她顿时满颊通红，就像西楚皇宫内的桃花，传闻西楚皇帝宠爱太平公主到了极点，小公主对着桃花询问这满院桃花有多重，皇帝便叫人摘下所有桃花，一斤一斤地称重过去。

徐凤年悄悄叹气，把大笔插入墨水桶，今天本就是想见识见识她的字。

当世草书虽已远离隶草，却仍是师父李义山所谓的章草，远没有达到李义山推崇的“规矩去尽，写至末尾不识字”的境界。世上寥寥几人，如两禅寺的那个怪和尚，才能如国士李义山所说“悲欢离合、富贵窘穷、思慕、酣醉、不平、怨恨，动于心，成于字，方可与天地合”。

只见姜泥摇摇晃晃地走向大笔水桶。

双手捧起后，走到广场中央，开始书写。

那时候，徐凤年才知道她笑的时候风景动人，她悲恸欲哭却不哭的时候，更动人。

怀中笔走大龙。

宛如毫尖有鬼神。

大草两百四十五字，一笔常有五六字。

以“西蜀月，山河亡。东越月，山河亡。大江头，百姓苦。大江尾，百姓苦”开头。

以“姜泥誓杀徐凤年”结束。

她捧着大笔，坐在年字附近，一身墨汁，怔怔出神，泪流满面。

徐凤年坐在最高的台阶上，喃喃自语，“好一篇《月下大庚角誓杀帖》。”

那一夜早已不是西楚太平公主的姜泥独自下山，徐凤年没有恼羞成怒地毁去她的叛逆草书，只是躺在石阶上喝掉大半壶米酒，啃完所有牛肉，等东方泛起鱼肚白，这才离开太虚宫。当日，徐凤年依然辛勤练刀，笨鸟后飞，总是要吃一些苦头。拂晓后扫地小道童见到广场上潦草的字迹，吓了一跳，以为是神仙下凡写了一幅天书，丢了扫帚就跑回殿内喊师父，然后师父看了后再喊师父，终于把武当辈分最高的六个师祖师叔祖们都给聚齐了。

天下道门近一甲子里唯一修成大黄庭关的掌教王重楼。

掌管武当山道德戒律的陈繇，为人刻板却不死板，九十多岁，却仍然身体健朗，最喜欢踩九宫转圈训斥那个山上天赋最高的小师弟，总是每次还没骂完，就开始心疼，导致次次雷声大雨点小。

活了两个古稀足足一百四十岁所以显得辈分奇低的宋知命，末牢关已经出关七八次，次数之多，不是天下第一也有天下第二了。同时司职炼铸外丹，武当林林总总近百仙丹妙药，多出自他手。

刚从东海游历归来的俞兴瑞，穿着打扮邋邋遢遢，内力浑厚却仅次于王重楼，才刚到花甲年，途中收了个根骨奇佳的弟子，小娃儿不到二十岁，武当辈分往往与年纪无关，根源在此。

比哑巴还哑巴的剑痴王小屏，古井无波，他这一生仿佛除了剑，便了无牵挂。

加上最后那个整座武当山大概属于最不务正业、独独追求那虚无缥缈天道的洪洗象。

“好字。”陈繇由衷赞叹道。

“绝妙。”俞兴瑞点头附和。

“好文才是。除去结尾七字，此文大雄，悲愤而不屈，生平仅见。”岁数是寻常人两倍的宋知命重重叹息道，弯着腰站在篇首处，仔细观摩，单手捻着那条长如藤蔓的白眉，说完马上就咦了一声，“细细琢磨，似乎结尾看似多余的七字才是点睛。好一个誓杀。”

“好字，比较当下草书更为汪洋肆意，龙跳天门，虎卧山岗，罕见。更是好文，很难想象出自一位年华不过二十的女子。”王重楼出言盖棺论定。

“嘘嘘嘘，你们轻声点。”小师叔祖紧张道。

“怕什么，世子殿下在下边练刀。”王重楼打趣道。

“反正到时候倒霉的只有我一个人。”洪洗象嘀咕道。

“年轻人跟年轻人好打交道，我们都上了岁数嘛。”王重楼笑眯眯道。

“大师兄，因为我小，就把我往火坑里推了？”洪洗象悲愤欲绝道。

“小师弟啊，你要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觉悟，天道不过如此。”王重楼打哈哈道，在师弟们面前，哪里有啥道门神仙超然入圣的风范。

“放屁！这是佛教言语！”洪洗象嚷道。

“万流东入海，话不一样，理都一样。”俞兴瑞落井下石地大笑道。

“听见没，你俞师兄这话在理。”王重楼拍了拍小师弟的肩膀，然后跟俞兴瑞相视一笑，大伙儿都一大把年纪了，无望羽化，最大的乐事不过是打趣调侃小师弟几句，不晓得哪天就一蹬腿躺棺材，能说几句是几句。

王重楼说道：“小师弟，这里就你字最好，趁天晴，由你临摹，放在藏经阁顶层小心珍藏起来。”

洪洗象翻了个白眼，“不写，要是被世子殿下知晓，我得少层皮。”

王重楼笑道：“大不了最后七字不抄嘛，怕什么。”

洪洗象嘀咕道：“反正到时候被揍的不是大师兄。”

十六年不开口的王小屏驻足凝神许久，终于沙哑道：“字中有剑意。”

四个年纪更大的师兄们面面相觑，继而皆是会心一笑。

自打上山便没有听过六师兄开口说话的洪洗象惊喜过后，绝望道：“我写！”

三日后雷声大作。

徐凤年撑着一把油纸伞再来太虚宫，小雨后，只剩下一地墨黑。雨势渐壮，雨点倾泻在伞面上砰砰作响，看到一个背负桃木剑的清瘦身影来到广场，站在另一角。

徐凤年不知白发老魁离开北凉王府没有，否则倒是可以喊来跟这剑痴斗上一斗。与东越刀客搏命一战，再看高手过招，已然不同，不再是看个热闹。打消这个诱人的念头，徐凤年转身下山。

茅屋外，梧桐苑一等大丫鬟青鸟站在雷雨中，撑了把伞面绘青鸾的油纸伞，静候世子殿下。

青鸟带来大柱国亲手转交给她的一封信。

徐凤年走入堆满秘籍几乎无处落脚的屋子里，床板桌椅早已堆满，只剩墙角一方净土，不出意外那里便是姜泥睡觉的地方，徐凤年坐在一堆书上，从一本《虎牢刀》上撕了几页用作擦脸，再撕了几页抹掉手上雨水，这才拆信，信中徐骁亲笔写到他已经派人去京城打探消息，而且没有隐瞒他开始着手准备在宫内请一尊菩萨打压不长眼的孙太监，不早不晚两年后，就要让姓孙的失势。真正让徐凤年愕然的是，徐骁终于揭开谜底，为何要让他来武当，竟然是要王重楼将一身通玄修为移花接木般地转到他身上！这可是逆天的勾当啊？

就不怕被天打雷劈？

徐凤年毁去密信，心中波澜万丈，抬头望向站于门口的青鸟，问道：“内力也可转嫁他人？若能如此，只需死前将功力如座位一般传承下去，宗门大派的高手岂不是一代比一代强横？”

青鸟平淡道：“一颗丹药或者一碗米饭下腹，效果如何，因人而异，内力转移，更是最多不过半。江湖上曾有个魔头，内力深厚，最喜欢强行传输内力于人，亲眼看着那些人体魄不堪重负，最终四肢爆裂而亡，只剩下一颗完整头颅。”

徐凤年哑然道：“还有这种损人不利己的疯子？”

青鸟点头。

徐凤年问道：“你说这是徐骁的意思，还是我师父的主意？”

青鸟实诚答复道：“不敢说。”

徐凤年无奈道：“那就是徐骁了。”

青鸟环视一周，竟然笑了笑。

徐凤年柔声道：“等雨小些，再下山。”

青鸟嗯了一声。

雨大终有雨小时，青鸟终归还是要下山的，徐凤年送到了玄武当兴牌坊那里再转身。

回到茅屋外，徐凤年看着那块泥泞的菜圃，轻笑道：“恨我何须付诸笔端？

要是被二姐知晓，你又要讨打了不是？记打不记好的丫头。”

接下来世子殿下继续埋头练刀，只不过开始胆大包天地去大莲花峰上的那片紫竹林找不自在，要知道那儿是祖师爷王小屏的禁地，武当山上跟这位剑痴同辈的师兄都没几个敢去叨扰，就只有年轻师叔祖会去放牛吃草，或者找些合适的修长紫竹做钓鱼竿。徐凤年第一次去紫竹林，被斩断数十棵紫竹的一剑给逼出竹林，第二次不知死活硬扛了一剑，结果在木板床上躺了半月，连累武当又掏出好几瓶上品丹药，当徐凤年能够一刀斜劈开瀑布后，再度拜访紫竹林，一剑过后就被迫退出，依然没有见到那位剑痴的面目，只是没马上倒地不起，好歹可以蹒跚地走回茅屋，只差没把丹药当饭吃。

同为丹鼎一脉的武当与龙虎山略有不同，不仅推重龙虎胎息吐故纳新的内丹修炼，而且接纳“烹炼金石”被龙虎山斥为左道的外丹，青云峰上便有千钧鼎炉数只，炼丹道士都是山上最肯吃苦的，每年耗费木炭近万斤，声势浩大，徐凤年曾在上月去独占一隅的青云峰旁观过一次开鼎仪式，这座山峰据说除去莲花主峰最是邪气不得侵，需挑个良辰吉日，筑坛烧符箓，炼丹道士在峰脚跪捧药炉，面南祷请大道天尊，结束后才上山，总算让世子殿下明白修道不易炼丹更难，只是这不耽误徐凤年牛嚼丹药，让好不容易才说服三师兄宋知命准许世子殿下进山看炼丹的洪洗象十分愤懑，媚眼丢给了没良心的瞎子，没法子啊。

大师兄说什么年轻人好沟通，这话当真是一点道理都没有！山上桂花香了。

徐凤年除了在悬仙峰下跟瀑布较劲，就是隔三岔五去紫竹林和王小屏斗法，总算勉强能够扛下一剑而不倒。

别看都是一剑，倒和不倒，便意味着徐凤年练刀是否登堂入室。

大概是猛然发现竹林紫竹骤减，剑痴再出剑，更显鬼神莫测。

少有人能料到恶名昭著的世子殿下真能在武当山上一待就是半年，一些接触过风尘俗事的小道士都在猜测世子殿下是不是在山上藏了十几个貌美丫鬟，或者是不是每天大鱼大肉，顺带着他们见到年轻师叔祖的次数都少了，于是又有小道士们传言那世子殿下本是魔头转世，需要真武大帝转世的年轻师叔祖去镇压着，愈演愈烈，流言蜚语，千奇百怪。

骑牛的洪洗象充耳不闻，也不主动解释什么，遇到小辈并且年纪比他更小的道士，问起这类问题，才会笑着回答：“世子殿下在读《云笈七签》《道教义枢》这些典籍，很用心。”

若是别人说，自然没人愿意相信。可从师叔祖嘴里讲出，还是让人半信半疑。

偶有辈分资历都不低不小的道士义愤填膺地问道：“洪师叔，那姓徐的放着好好的世子殿下不做，来武当山作威作福作甚？练刀给谁看？”

年轻师叔便笑呵呵地说道：“约莫是他练刀给自个儿瞧吧，世子殿下出身大富大贵，嗜好总会与常人不同，呃，确实有些另类。”

总有人忍不住嗤笑一句，“肯定是偷师咱们武当绝学，练成了刀，好下山去作孽！”

这时候小师叔就噤声了。

他今天将青牛放走，独自行走于山林，前往悬仙棺，看到一只武当山上独有的震马旦秋蝉从眼前掠过。

也不见洪洗象如何加快步伐，醉汉般行走了几步，便赶上了秋蝉，轻轻捏住，恰好在它撞上一只蛛网前挡下。

年轻师叔祖低头弯腰地走过蛛网，这才松开双指，放生那只秋蝉。

其实这蝉由幼虫羽化为成虫后，寿命最多不过三月。

可洪洗象还是救下了它，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做了件再顺其自然不过的小事。

这位上山二十多年大概就是一直做这类小事的师叔祖，一直都被所有人当作是领悟天道的最佳人选，可似乎他本人从不知天道为何物，也不去费力深思，吃喝拉撒，放牛看书赏景，平平淡淡。

洪洗象缓缓走到茅屋外，看到世子殿下正从菜园子摘下一根黄瓜放在嘴里啃咬。

洪洗象想趁世子殿下不注意去偷摘一根黄瓜尝尝，却被徐凤年拿绣冬刀鞘拍掉爪子。

只好蹲在一旁看的洪洗象好奇地问道：“世子殿下，当真舍得王府那里的红嫩酒容、清丽歌喉、山珍海味和锦缎被褥啊？”

徐凤年笑道：“你若十几年天天如此，也会舍得。”

洪洗象摇头道：“小道就舍不得这座山。”

徐凤年鄙夷道：“你是胆小，两回事。”

洪洗象撇了撇嘴，这便是年轻师叔祖最大的抗议。

徐凤年嘲讽道：“我都敢上山练刀，你就不敢下山？山下是有扎堆的魑魅魍魉，还是有遍地的妖魔鬼怪？退一步说，即便真有，不正需要你们道士去斩妖除魔？”

洪洗象仍然使劲摇头。

徐凤年不再浪费口水，问道：“我要去紫竹林，你跟着？”

洪洗象更是摇头如拨浪鼓，摆手道：“不去，小王师兄现在都不让我去那里放牛了。”

徐凤年啃着黄瓜，提着绣冬刀离开小菜圃，含混不清道：“做天下第一有什么了不起，还不如做那天下唯一。天下第一谁都在抢，抢来抢去也就一个人，可后者却是谁都有望得到，这才是天道。”

洪洗象蹲在地上，双手托着腮帮陷入沉思，“有点懂，有点不懂。”

背对洪洗象前行的徐凤年冷哼道：“别再偷吃黄瓜，我都清点过了，回来被我发现少一根，我就打得你三条腿都是血，这个懂不懂？”

洪洗象挤出笑脸道：“很懂！”

徐凤年刚想要去哑巴剑痴那里领教所谓的剑气，却听到一阵杀猪般哀号响起，带着死了爹娘的凄厉哭腔，徐凤年笑着转身，看到一颗大肉球连滚带爬过来，迅速拿绣冬刀鞘顶住那三百斤大肉球的冲势，敢在世子殿下面前如此不顾脸皮赤裸献媚的，也就只有褚禄山这朵肥硕奇葩了。

见着了皮肤黝黑的徐凤年，绰号禄球儿的胖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吃力半蹲在世子脚下，白肥双手握着绣冬刀鞘，泣不成声。

徐凤年最喜欢看禄球儿的夸张作态，见一次开心一次，至于真伪，只要徐字王旗一天不倒，那就都是真到不能再真了。

徐凤年抽出刀鞘，拍了拍堂堂千牛龙武将军的脸颊，“起来说话，从三品的武将，给我下跪，也没听说给你爹娘跪过，倒是听人说你没事就拿两老出气，成何体统。对了，禄球儿，徐骁交付给你的事情办完了？”

褚禄山顾不得擦拭身上爬武当爬出来的几桶汗水，艰难地起身，一身肥肉颤颤巍巍，真不晓得他的婢女侍妾如何受得了三百斤肉挤压，圆滚滚的胖球谄媚笑道：“办妥七七八八了，剩下点儿，有人盯着，出不了漏洞，只等殿下检验。禄球儿爹娘是两个为老不尊的货色，也就把我生下来，做了件好事，凭什么让我去跪，倒是世子殿下，英明神武，一人独占了天下才气八斗，今儿练刀大成，可不就是文武双全了，给殿下跪死都心甘情愿。殿下，这山上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啊，禄球儿斗胆请殿下回王府，嘿，禄球儿这趟出门办事，在江南道那边给殿下寻到一对可人的并蒂莲，才豆蔻年华，却生得丰腴如美妇，殿下，可以采撷了！”

徐凤年阴沉着脸，“并蒂莲？”

不知怎么惹恼了世子殿下的褚禄山脑筋急转，冷不丁想起那个缺门牙的老仆，剑九中似乎剑二便称作并蒂莲，这胖子赶紧自己扇了两巴掌，力道奇大，一点不含糊，整张脸像红烧肉，悔恨道：“小的该死！”

徐凤年搂过褚禄山肩膀，笑道：“瞧瞧，咱们哥俩感情，生分了吧？本世子吓唬一下，你还当真了？这才该掌嘴。”

禄球儿使劲点头，又狠狠扇了自己两耳光。啪啪作响，异常响亮，绝对是用出了昨晚吃奶的劲。褚禄山在凉地凶名昭彰，真正做到了罄竹难书的层次，其中一条就是只要被他听闻有貌美妇人生子，就要掳抢到府上，吃奶。若奶水上佳，下场还好，吃饱喝足便被打赏银两送出去，若不好，就要被他剐去双乳。

这等豺狼，却从来都是在凉王府里做狗。可这条狗，当年追随大柱国征战南北，却也曾做过在战场上背负徐骁挡下足足十一剑的壮举。所以徐骁封王后许诺义子褚禄山可犯十一死罪而不死。

其余几位义子，各有派系，却全都对褚禄山十分唾弃，例如袁左宗就从没正眼看过这胖子，更别说人屠陈芝豹干脆放话将来要将禄球儿的尸体点了天灯。

徐凤年带着褚禄山来到洗象池，顿时清凉，看着圆球小心翼翼地蹲下去捧了些水泼在脸上，徐凤年笑问道：“辛辛苦苦上山，总不是只想在我面前号叫几声的吧？”

褚禄山抬头笑道：“最近有些趣闻，怕殿下在山上寂寞，想说给殿下听，好解解乏。”

徐凤年感兴趣道：“还是禄球儿暖心，赶紧说来听听。”

褚禄山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眉飞色舞道：“第一件是吴家剑冢出了一位年轻的天才剑士，叫吴六鼎，二十岁便出了那座剑冢，下山挑战天下知名剑客，至今还没有败绩，马上就要到达越王剑池，想必很快就有一场好戏。这姓吴的剑法十分不错，独身单剑从北走到南，虽说尚未跟一品高手过招，可死于他剑下的好手，有六七个都是成名几十年的扎手硬点子，不过禄球儿心想他的剑再厉害，比起殿下的刀，就是绣花针了。”

徐凤年笑眯眯，不置可否，眼神示意禄球儿接着说。

禄球儿抹了抹脸上的水珠，继续说道：“接下来两件就都是与二郡主有关了，两旬前二郡主在上阴学宫当监考的小祭酒，给一位前西蜀士子一首五言绝句评分，评了不堪入目四字，那士子不服气，便问天下诗词大家谁能入眼。殿下，你可知二郡主是如何说的？二郡主一番评点，几乎把王朝里所有的文豪名士都惹恼了！她评宋祁门词意萎靡，尽是闺房淫亵、羁旅狎妓之情。评大学士元绛、沈海堂、张角之流，技巧而意弱，沽名钓誉，总体才情不高，意趣不高，远不能称为诗词大家。评上阴学宫诗词大家晏寄道短章小令，纯任天籁，看不出个人力功夫。连二郡主的老师苏黄都不曾逃过一劫，被评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譬如贫家美人，虽极妍丽丰美，而中乏富贵仪态！最后那恃才傲物的士子傻眼了，再无气焰，只得小声询问当朝第一词仙李符坚又当如何。不承想二郡主依然评点只可称句读不茸之诗，不可称作为词，念得唱不得。至于李符坚之下，其余闲杂人等，皆是连读也读不得。”

褚禄山说得气喘吁吁，神采飞扬。说来奇怪，大柱国双女，徐脂虎对禄球儿竟是深恶痛绝，恨不得打死才好。反倒是声誉卓绝的徐渭熊对这个胖子并无过多反感，对于弟弟徐凤年跟褚禄山厮混，也从没有过问。

徐凤年哈哈笑道：“这下可好，天下士子都得气疯跳脚了。”

禄球儿嘿嘿道：“殿下英明，这番评语一出学宫，天下骂声汹汹，我这趟出行，就顺便把一个敢撰文指摘二郡主妄自托大蚍蜉撼树的家伙给砍去了十指。”

徐凤年有意无意略过这一茬，问道：“最后一件？”

褚禄山面露凶相：“有个不知道哪里蹦出来的年轻男子跑去上阴学宫，要与二郡主下棋，说要学古人来一个当湖十局。”

徐凤年讶异道：“我二姐理会了？”

眉宇间俱是杀机的褚禄山叹息一声，无奈道：“二郡主答应了，十天下了十局，五胜五负。”

徐凤年笑问道：“我猜还是那十二道棋盘，而不是我二姐所创的十九道？”

褚禄山点了点头。

徐凤年了然道：“这就是说那人棋力再好，也还没资格与我姐在十九道上纵横捭阖。”

弥勒体型的褚禄山杀机敛去，马上跟着得意扬扬起来。

徐凤年笑道：“被你这么一咋呼，我倒是记起一件事，我二姐不喜我练刀，我下山得好好拍马屁才行。”

禄球儿眯眼成缝儿，似乎格外开心。

徐凤年起身道：“我还要练刀，你下山的时候去菜园子摘两根黄瓜尝尝，你这胖子无肉不欢，偶尔吃点素的，才活得长久。”

褚禄山赶紧起身，一脸感激涕零。

徐凤年脱去衣衫，将绣冬刀放在岸边，一个鱼跃刺入深潭。

<"1MRD">白狐儿脸猛然间拨转马头，自嘲道：“差点忘了，你稍等片刻，我去取回双刀。”

陈芝豹缓缓前行一段路程后，轻轻勒了下缰绳，回望一眼怀阳关，或者说是遥望了一眼荒凉的北凉关外，自言自语道：“有些事，你徐凤年做不到。”

有句话没有说出口，陈芝豹放在心底。

但也有些事，是我陈芝豹做不到的。

陈芝豹望向天空，嘴角翘起，破天荒会心一笑。

能够做到心有灵犀且肝胆相照的，也许不只有朋友，敌人也可以。

虽然陈芝豹这次见到徐凤年，有责问有讥讽，但是归根结底，陈芝豹之所以暂时没有杀心，就在于那个年轻人，有着一条陈芝豹心知肚明的清晰底线。

徐凤年的心声，那些从未诉之于口的言语，陈芝豹其实并不是不能理解。

“我何尝不想北凉三十万铁骑，北凉参差数百万户百姓，人人不死！我何尝不想北凉文臣武将人人美谥？

“我不想北凉铁骑死得其所，我只想所有人活下去，希望天下太平，希望北凉跟中原一样不见硝烟，二十年，一百年！

“我何尝不希望清凉山碑林不刻上一个名字？”

陈芝豹收回思绪，替徐凤年感到有些可怜。

“不愧是他的儿子，不愧是李义山相中的弟子，一辈子都没有真正痛快过。”

陈芝豹没来由叹了口气。

他这趟来北凉，本是想救下齐当国，也更想去清凉山某个地方，祭奠那个自己一直视为亲生母亲的女子。

陈芝豹笑了笑。

我不姓徐。

可名“知报”。

当白狐儿脸返回那栋小院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个孤孤单单的年轻藩王坐在台阶上，搁着双刀，袍子兜着一捧半青半红的枣子，吹着悠扬口哨。

看到自己后，笑着点头。

怀阳关临时召开了一场紧急军事会议。除了率领轻骑游弋在葫芦口外的北凉骑军统帅袁左宗、燕文鸾、何仲忽、陈云垂、顾大祖、周康，这六位边军中官职最高的步骑大将，连同都护褚禄山在内，再加上凉州关外左右两支骑军的副将凉州将军石符和幽州将军皇甫枰，还有茯苓、柳芽、重冢、清源四座军镇的主将，以及黄来福这样的实权校尉二十余人，三十多位北凉武将联袂出席议事。如果按照北莽女帝以人头数算军功的价格，谁能够在此时攻破这座关隘，当真是滔天战功了。

原本很少直接对边事指手画脚的徐凤年这次召集众人后，开门见山地提出一个大胆战术，远比先前既定方略要更为激进，不仅仅是“幽州步军向西倾斜，陵州骑军向北倾斜”那么简单，而是要将流州当成真正决定第二场凉莽大战胜负的关键战场，其地位甚至隐约还要超过那座尚未建成的拒北城和整个凉州关外。何仲忽、陈云垂两位副帅都持反对意见，辈分资历要稍浅的锦鹧鸪周康，明确赞成年轻藩王的意见，燕文鸾和顾大祖则没有表态，因为如此一来，实在是太冒险了，他们的北凉王，竟然是摆明了要跟北莽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对攻大战！

你用重兵打我凉州关外，那我就打烂你的北莽南朝！

顾大祖作为昔年南唐砥柱的现任北凉步军副帅，在春秋战事尾声中，曾提出“要守疆土，必须战于国门之外”，照理说徐凤年这个方针应该很对老将的胃口才对，但是顾大祖在权衡利弊之后，忍不住又一次低头望向桌案上的那幅凉莽对峙形势图，忧心忡忡道：“王爷，此举未必妥当啊，且不说流州那边我方骑军能否一路推进到南朝腹地，拒北城以北，即便柳芽、茯苓、重冢一线有幽州步军帮助驻守城池，可在兵力对比上，我们显然仍是处于绝对劣势。这种劣势，不是几座城墙就能弥补的。一旦让郁鸾刀和宁峨眉领兵共同西进，兵力悬殊就会更加夸张。怀阳关这些关隘城池不是不能丢，怕就怕到时候丢得太快，导致何、周两位将军的骑军丧失依靠。牵一发而动全身，仓促之下，孤悬关外的拒北城，如何挡得住北莽主力大军？没了拒北城，哪怕大半个北莽南朝都给流州骑军捣碎了，也于大局无补啊。”

燕文鸾一手负后，一手指向地图：“咱们不妨反着来看待这件事。先假设葫芦口无战事，我幽州步军主力干脆全部调入凉州关外，是全部，而不是原先的三万人，那么茯苓、柳芽等军镇阻滞敌军的效果就会更大。比如让我留在这怀阳关，顾大祖你领兵去重冢军镇协防，陈云垂选择衔接凉州流州的清源军镇，如此一来，拒北城以北的整体防线，不敢说如何铜墙铁壁，好歹也能给流州骑军赢得两到三个月的时间……”

燕文鸾麾下两位步军副帅还没说话，倒是左骑军主将何仲忽火急火燎道：“不行，绝对不行！在座各位都是自己人，有些话我说不说大家心里都明白。拒北城以北地带，怀阳关尚且注定守不住，更何谈柳芽、茯苓数镇。你们三人，难不成想白白送给北莽蛮子三次功封藩王的机会？！”

说到这里，何仲忽犹豫了一下，望向并肩而立的徐凤年和褚禄山：“王爷，不是我何仲忽小觑了那些流州的年轻武将，事实上是号称西楚双璧的寇江淮、谢西陲也好，还是曹嵬和郁鸾刀也罢，我都很欣赏，假以时日，我说不定给他们提鞋都不配，只是接下来这场大战不容有失！北莽董卓、黄宋濮那帮蛮子可以犯一些错，可惜我们北凉错不得丝毫！那些年轻人毕竟……太年轻了啊！何况流州本就还有个老成持重的黄宋濮坐镇，如今烂陀山倒戈，流州骑军本就不多，而且除了龙象军算是老营出身，其余骑军可都成军没多久，相互之间，也无只有经历一场场战役后才可培养出来的默契，若是某个环节出现纰漏，一着不慎，岂非满盘皆输？”

周康皱了皱眉头，有些底气不足地建言道：“如果何老将军是担心流州没有一个主心骨，不然干脆让袁统领亲自去主持大局？”

褚禄山摇头道：“凉州关外骑军的战事，袁左宗必不可少，我们需要一名骑将，他必须能够运用骑军达到‘远水也解得了近渴’的境界，这种事情，北凉只有袁左宗做得到，我褚禄山也不行。所以流州那些年轻骑将多半是要各自为战，从头到尾都是如此！”

当世兵家公认决定了西垒壁大决战的那场妃子坟一役，袁左宗是当之无愧的最大功臣，因此甚至可以说没有袁左宗的领军长途奔袭，如今中原姓赵姓姜还两说。

褚禄山曾经做出过千骑开蜀的壮举，与卢升象的雪夜下庐州，并称春秋战事之中的两大经典骑战，但是比起袁左宗临时起意的擅自奇袭妃子坟，无疑要逊色一些。要知道就连陈芝豹事后都承认，自己比袁左宗更晚意识到妃子坟战场的意义所在。所以徐凤年世袭罔替后第一件事就是让袁左宗担任骑军统帅，而褚禄山仅是出任名义上的北凉武将第一人。事实证明这种一虚一实的搭配，当时仍未能够真正服众的新凉王没有选错人，也正是此举，使得北凉边军没有出现大的震荡。

刚刚从两淮道经略使府邸秘密返回北凉的徐北枳站在角落，一言不发，长途跋涉让他有些疲惫不堪，干脆就站在那里闭目养神。

身材矮小瘦弱气势却稳压堂内诸将的燕文鸾弯曲双指，在桌上磕了磕，转头问道：“褚都护，曹嵬当时从边军抽调出去的一万骑，郁鸾刀的一万幽骑，寇江淮夹杂有相当数量流州青壮的骑军，再加上一个临时接手临谣、凤翔两镇总计不过六千骑军的谢西陲，还有宁峨眉那支大伤元气后得到紧急补充的铁浮屠，五名年纪加在一起也不过是两个燕文鸾的年轻骑将，当真要赌他们力挽狂澜？我们凉州幽州这帮老人，是不是太苛求他们了？”

这场争论的根源，其实就在于那几位年轻人能否担起大任，能否对得起凉州边军的慷慨赴死。如果无法让北莽南朝伤筋动骨，无法迫使北莽中路大军陷入“孤军深入”的境地，哪怕流州骑军杀敌再多，哪怕把西京庙堂的文武百官杀了个干净，就像顾大祖所说，事实上对大局并无裨益，拒北城一丢，兵力空虚的凉州必然失陷，这场仗也就不用打了。

褚禄山搓了搓手，嘿嘿一笑，眼角余光打量着年轻藩王。

徐凤年正要出声，就在此时，徐北枳终于开口说话：“当年大将军带着徐家军南征北战，马踏六国，我记得那会儿蜀王陈芝豹、褚都护、袁统领这拨人都极为年轻吧，徐璞、吴起等人，岁数其实也不算大，连燕将军当时都算是青壮将领，所以那会儿离阳兵部才会有‘娃娃校尉，及冠将军’的酸溜溜的讽刺。无论是寇江淮、谢西陲，还是曹嵬、郁鸾刀、宁峨眉，都非那种纸上谈兵的‘大家’，除了曹嵬尚未立下大的军功，其余人人都战功赫赫。例如原本名声不显的寇、谢两人，曹长卿尚且敢任用他们分别担任西楚东西两条战线的主将，为何我们北凉就不放心了？”

徐北枳笑眯眯问道：“难道说是咱们流州骑军战力太不值一提，还比不上七拼八凑出来的西楚骑军？”

不等谁给出答案，徐北枳就跨出几步，走到桌前，继续说道：“北莽太平令出此下策，步步为营，无非想要在凉州关外战场一点一点蚕食北凉铁骑，其实也一样是逼着我们北凉陪北莽一起依循‘下策’行事。说句难听的，北凉铁骑只要选择在拒北城以北跟北莽蛮子耗到底，那么就算我们不兵行险着，不靠流州战事来冒险破局，屋内各位，也难逃战死的下场，只不过是早晚的事。要我说啊，咱们别总想着怎么输得不那么难看，不能只想着拼光了边军，只为多杀掉十万几十万北莽骑军，而是要想着怎么赢，赢得让北莽和离阳都心服口服。”

徐北枳伸手指向桌面，突然收敛了笑意，沉声道：“现在机会来了！就摆在我们眼前！”

徐凤年转头看着这个家伙，微微一笑。

燕文鸾、何仲忽这拨春秋老将，可不是血气方刚的愣头青，听过徐北枳的言论后，并未出现太多心神激荡，反而越发小心谨慎。

锦鹧鸪周康是公认北凉边军里头性格暴烈的武将，素来推崇最好的防御便是进攻，大概也清楚今日议事结果也许会决定北凉的存亡，便没有顺势火上浇油，反而字斟句酌道：“那些年轻人的带兵才华毋庸置疑，现在我想确认一件事，那就是群龙无首的流州几支骑军，真能牵着黄宋濮的鼻子走？”

作为唯一的北凉文臣，徐北枳突然做出一个让满屋功勋武将哭笑不得的举动，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北凉王：“这个得问他，今天的争执都是这位折腾出来的。”

脸上有几分苍白病态的徐凤年哑然失笑，缓缓道：“寇江淮、谢西陲两人的用兵习惯，相信各位都看过拂水房谍报和朝廷刺史级邸报，已经大致了解过，各有奇正。广陵道战事的转折点，西楚国势的由盛转衰，其实就在寇江淮当初一气之下离开战场，至于此事其中缘由，不在今日讨论范畴，也涉及寇江淮的隐私。但是我们回头来看那场让朝廷大军焦头烂额的战事，不难发现这对西楚双璧一左一右，拱卫西楚，对手有阎震春、杨慎杏、卢升象、吴重轩、陈芝豹等人，无一不是当世兵法大家，虽然后期战势开始倾向离阳，当然其中也有一些沙场以外的因素，使得卢升象、陈芝豹两人并未倾力出兵，但西楚大体上依旧能够保持均势，殊为不易，所以说寇谢两人在流州再度联手，我很期待。”

徐凤年笑道：“如果流州的对手是擅长奇兵的董卓，而不是用兵持重的黄宋濮，我会跟很多人一样不放心。事实上，流州方面，我真正当作心腹大患的人物，是那位导致烂陀山倒向北莽的夏捺钵种檀。”

褚禄山阴恻恻道：“所以王爷这次专门给种檀那小子安排了一顿大餐：留在凉州关外的吴家九十骑，将会在徐偃兵的带领下奔赴西域，配合曹嵬一起截杀种檀。”

徐凤年低头望向北莽南朝疆域地图，轻声道：“北莽军力极为强大，否则也不会让我们北凉如此头疼，但是北莽庙堂那边，种种弊端，积重难返，远比我们北凉想象中要更为暗流涌动。之所以这次孤注一掷要以流州作为破局所在，真正意义，不在凉莽边境战场，而在北莽内部。我要让北莽耶律慕容两姓、南朝北庭两座官场的对峙，从幕后走向台前，让那个扬言要将我们头颅按斤两卖的老妇人，再也无法用铁腕弹压局势。”

燕文鸾深思后点头道：“这个思路……很有意思。”

然后燕文鸾神情复杂，看着陈云垂、何仲忽这些与自己一同戎马生涯的老家伙：“我们老了，虽然还骑得马挽得弓杀得人，可是比起郁鸾刀那帮年轻人，毕竟还是老了。”

屋外秋风渐起。

迟暮之年的老将燕文鸾不知为何望向屋外，怔怔出神，喃喃道：“老了就老了，那就最后再扶年轻人一把。”

徐凤年望向众人，微笑道：“我相信流州那些年轻人能够带来惊喜，我也相信屋内诸位能够守住拒北城。”

徐凤年略作停顿，伸出手，重重按在桌上那幅凉莽形势图上：“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我北凉铁骑甲天下！”

议事结束后，徐凤年带着徐北枳专程去一座小院拜访老将何仲忽，到了以后才发现燕文鸾也在。四人围坐石桌，徐凤年看着难掩满脸疲惫的左骑军统帅，有些忧心。何仲忽的身子骨在最近一两年里突然糟糕起来，给人一种日薄西山的暮气感观，以至于在第一场凉莽大战过后，老将曾经私下向清凉山和都护府递交辞呈，同时向徐凤年和褚禄山举荐了郁鸾刀担任左骑军第二副帅一职。之所以没有让那位声名鹊起的年轻幽骑主将一步登天，直接主持左骑军大局，也是这位功高权重老人的老辣所在。毕竟桀骜难驯的凉州边军素来轻视幽州军伍，出身中原豪阀的郁鸾刀又与凉州边军并无渊源，若是骤登高位，得以单独执掌一军，未必能够服众，一旦在第二场凉莽战事里出现纰漏，毁掉一名北凉兵法大材不说，还会贻误边关大局，他何仲忽自然难辞其咎，那就真是晚节不保了。

只不过何仲忽能够摒弃山头之见，建议郁鸾刀成为左骑军名义上的三把手、实际上的当家人，足可看出这位春秋老将的肚量和远见。而且在先前徐凤年拿左右骑军开刀，有拆东墙补西墙嫌疑地补充其他骑军实力，例如抽调兵马给曹嵬等人，也是何仲忽率先响应，绝无异议。在这一点上，绰号“锦鹧鸪”的右骑军主将周康，显然就要逊色许多。他明里暗里都颇多怨言，虽然徐凤年私下也笑骂过周康是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但毕竟当年周康就是为他送行的数百老卒之一，有送行之谊。某种意义上，周康跟那会儿尚未世袭罔替的世子殿下有过一场患难之交，所以哪怕周康不够爽利，徐凤年其实也没有放在心上。何况周康的反应也属于人之常情，就像何仲忽先前那副对怀阳关都护府唯马首是瞻的姿态，在左骑军内部就有些碎言碎语，许多青壮派武将都不太理解，觉得老将军太好说话，削减�

第八章　燕剌王公然造反，陈亮锡经略流州

广陵江畔的那座春雪楼，今夜高朋满座。

广陵王赵毅大摆筵席，宴请贵客，入楼之人，非富即贵，而且都是大富大贵。其中有新任广陵道节度使卢白颉，张庐旧部出身的经略使王雄贵，还有由横江将军升任镇南将军兼领一道副节度使的宋笠。宋笠可谓春雪楼老人，曾是赵毅的福将，也正是宋笠当初成功挡下了寇江淮神出鬼没的袭扰，这才将战局成功拖延到吴重轩麾下大军的北伐，离阳兵部衙门有过一场人数极少、规格极高的军功评议，宋笠被排在了第五大功臣的高位上。

除了这三位如今算是京城方面的人，广陵道本地三州刺史将军也都出现。六位封疆大吏相较前两年的风雨如晦，现在颇为满面春风，言谈举止，尽显黄紫公卿之风雅。

只可惜传闻也会出席的蜀王陈芝豹不知为何，并未露面。倒是燕剌王世子赵铸不请自来，也算锦上添花了一次。若说这位年轻世子是花，在陈芝豹缺席的前提下，那么靖安王赵珣自然就是那幅压轴的华贵锦缎了。在赵珣的车驾停在春雪楼下后，同为离阳大藩王的赵毅亲自下楼迎接。

作为春雪楼主人，赵毅在所有客人都入席后，高高举起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夜光杯，朗声笑道：“大奉朝曾有一位文豪放言：生平愿无恙者有四，青山、故人、藏书、名卉。孤喜好附庸风雅，要多出一愿：愿春雪无恙。故而将此楼名为春雪。今夜群贤毕至，春雪楼蓬荜生辉，孤满饮此杯酒！”

棠溪剑仙卢白颉与旧户部尚书王雄贵，作为一道文武官员领袖，分坐左右首位。两人在赵毅举杯后也各自拿起酒杯，只不过王雄贵跟随赵毅一饮而尽，卢白颉只是浅尝辄止，很快就放下酒杯，瞥了眼就坐在赵毅身边的世子赵骠，这位节度使大人皱了皱眉头。

随着那位西楚年轻女帝在西垒壁战场“自焚而亡”，随着曾更名为定鼎城的那座西楚京城内文武百官纷纷投诚，广陵战事正式进入收官阶段。皇帝陛下明令朝廷大军不许欺扰广陵道百姓，决不允许出现擅自杀人泄愤之举，一经发现，广陵道节度使府邸和经略使府邸皆可跳过兵部刑部，当场杀无赦。但是不杀人，并不意味着那些西楚谋逆官员就真能逃过一劫，除去早早识趣与离阳朝廷几位领军大将眉来眼去的人物，或是手腕通天能够让太安城高官送出护身符的角色，其他当初毅然决然选择出仕西楚姜室的官员，大多下场都好不到哪里去。于是两桩天大笑话风行于广陵道：一桩是破财消灾，黄白之物和古董字画都是一马车一马车送去某些将军府邸；第二桩便是“典当”女子，献媚于广陵道新贵，其中新任镇南将军宋笠和广陵世子赵骠最为横行无忌。若说宋笠因为只拣选少数艳名远播的年轻貌美者金屋藏娇，还算影响有限，那么赵骠就真是荤素不忌，无论是正值妙龄的女子还是已为人妻的妇人，他只按着那份门第谱品来按人头算。姓氏排在西楚新朝前十的豪门，每族收取三人，之后四十多个世族，每族勒索一到两人，有不愿者，赵骠不敢明着杀人，却自有阴狠手段收拾，有的是法子让那些不愿受辱的家族生不如死。

卢白颉举起酒杯又放下酒杯，环顾四周，心情复杂。

南征主帅卢升象，平南大将军吴重轩，蜀王陈芝豹，兵部侍郎许拱，淮南王赵英，阎震春，杨慎杏，这些平息广陵道战火的真正功臣，要么不在，要么死了。

卢白颉泛起苦笑，自己坐在这里算什么？不过是碍于头顶那个广陵道节度使的头衔罢了。

在离阳庙堂平步青云的宋笠其实就坐在卢白颉身边，只不过大概是知道自己跟两袖清风的棠溪剑仙不是一路人，这位离阳王朝最年轻的常设将军没有流露出太多殷勤，更多是跟身边的那位旧识济州将军相谈甚欢，没有因为自己的飞黄腾达而得意忘形。

很快就有几分微醺的宋笠抬头看了眼春雪楼的华美顶梁，手指捻动酒杯，嘴角微微翘起。旧地重游，当年自己寄人篱下，如今是谁寄人篱下就不好说了啊。

醒掌十万甲，醉卧美人膝，大丈夫不外如是。

春雪楼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好像一楼太平了，就是天下太平了。

卢白颉望向遥遥坐在对面的经略使王雄贵。这位即将东山再起重返京城中枢的显贵清流文臣，正在举杯向广陵王父子敬酒，他双手持杯，大袖下垂，高冠博带，真是风流写意。

卢白颉又望向席位靠后的一些人物。先前都曾是在西楚朝堂上手持玉笏身穿朱紫的姜室重臣，如今虽然在此处稍稍低眉顺眼了几分，但是那份如获大赦后的喜庆，难以掩饰，故而更有一种人生得意须尽欢的风范。

卢白颉低头望向那杯酒，没来由想起一张年轻脸庞。那个年轻人初次登门拜访，就问他这位当时尚未出仕的棠溪剑仙：先生卖我几斤仁义道德？

他猛然举杯，仰头喝尽一杯酒。

满堂锦衣客。

志得意满。

燕剌王世子赵铸因为是姗姗来迟的不速之客，原本可以坐在靖安王赵珣身边的他，也不讲究，拒绝了春雪楼那边的安排，见缝插针随意坐到了靠后的一个位置上。左右两人，一位是曾经在上阴学宫求学的豪阀子弟，叫齐神策，面如冠玉，皮囊极好，言语不多，但是并不倨傲，很讨喜。右首边是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叫周大梁，是卢升象旧部，这次没有跟随恩主去往蓟州任职，而是凭借战功留在了广陵道担任崖州副将，吃起东西来比赵铸还狼吞虎咽，更讨喜。齐神策和周大梁没有刻意与这位世子殿下拉关系，倒是两人邻座的武将频频凑过来殷勤敬酒。赵铸也不厌烦，你敬我一杯，我必回敬一杯，一来二去，顺便把那两个马屁精跟齐神策、周大梁的关系也给弄熟悉了。加上赵铸好像天生就有一种让人心生亲近的本事，一时间五人喝酒劝酒躲酒各显神通，并不计较官爵高低，不亦快哉，比起其他座位关系错综复杂的种种虚与委蛇，可谓风景这边独好。

酒至一半，有七名春雪楼剑姬佩剑入楼，七人衣衫七彩，身段婀娜，美人腰肢纤细，亦是如一柄三尺剑，可斩豪杰头颅。

剑舞辉辉煌煌，惊心动魄，目眩神摇。

当七名曼妙剑姬同时跃起，高低不一，就像在楼中挂出一条彩虹。

一名清流名士高声叫好之后，顿时满屋喝彩。

就在七名剑姬即将功成身退之时，大堂门口处出现一名相貌极其俊美、难辨性别的陌生人物。

与门外此人首尾呼应的广陵王赵毅脸色剧变，手中那只夜光杯差点摔落在地，这位魁梧如山的广陵道藩王瞪大眼睛，一脸匪夷所思。

赵铸顺着众人视线望去，打了一个激灵，脸色难堪，就跟老鼠见猫差不多德行，恨不得躲到桌案底下去。

七名春雪楼精心培养的剑姬被挡住去路，进退不得，楚楚可怜。

那名大煞风景的陌生人拎着一壶酒，竟然就那么坐在门槛上，身边走入五位白衣如雪的绝色女子，无论姿容还是气韵，相较七名原本已经令人惊艳的王府剑姬，竟然都要胜出一筹。

五位白衣女子，人人佩刀，在她们的主人身前排列一线。

旧南唐有名刀，豪壮大平。

如今的离阳两辽边军制式战刀，北凉徐家第四代战刀，都曾有过借鉴。

镇南将军宋笠眼前一亮，很快就认出她们的身份：被誉为“南疆二藩王”纳兰右慈的贴身侍女，取名也极为诡谲，分别叫作东岳、西蜀、酆都、三尸、乘履。

五名白衣女子齐齐向前空灵掠出十数步，轻喝一声，同时抽刀向前劈下。

寥寥五柄战刀，竟然营造出一种数千铁骑破阵的雄壮气势，吓得那七名春雪楼剑姬向后逃窜。

春雪楼盛情邀请而来的满堂贵客大多数也脸色苍白，不知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是广陵王赵毅独具匠心的助兴手笔，还是有人胆敢在春雪楼砸场子？

众人只见那名俊美非凡的儒士坐在门槛上，一手晃动酒壶，一手拍打膝盖，朗声高歌道：“请君细细看眼前人，年年一分埋青草，草里多多少少坟，一年一半无人扫！”

这下子所有人都了然，这些人跟藩王府邸不对付，否则若是春雪楼的安排，光是那些言语，就太晦气了。

广陵王赵毅咬牙切齿，卢白颉神情自若，王雄贵满脸疑惑，宋笠笑意玩味，赵铸哭笑不得。

体态臃肿不堪的赵毅缓缓起身，挤出笑脸，试探性问道：“纳兰先生，不知莅临春雪楼，可是有事相商？”

马上就要卸任经略使荣归京城的王雄贵在听到那个称呼后，勃然大怒，明知故斥问道：“堂外何人？！”

风姿如神的纳兰右慈停下高歌，笑容醉人，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我？”

然后他悠悠然起身，登楼之时就已饮酒。他在这春雪楼顶楼门口坐下之前其实就已经喝掉大半壶酒，满脸绯红，越发光彩照人。这位让整座离阳庙堂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春秋谋士，哈哈笑道：“我纳兰右慈啊，就是个读书人！”

随着纳兰右慈说完话，五名各有倾城姿容的婢女又一次向前，身形在空中旋转一圈，然后重重踩踏在那幅富贵地衣之上，劈刀而出，凌厉气势更胜之前。

纳兰右慈旁若无人，缓缓向前，一句话让整个广陵道权贵都感到天打五雷轰。

“我南疆十五万铁甲，一路北上，势如破竹，已经北渡广陵江！”

王雄贵面无人色，身体摔回座位。

不仅仅是这位广陵道经略使六神无主，楼内更有无数酒杯摔碎的清脆声响。

赵毅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宋笠眯起眼，开始权衡利弊。

赵铸愣在当场。南疆大军擅自离开辖境北上一事，显然连他这位燕剌王世子殿下都被蒙在鼓里。

卢白颉轻轻放下酒杯，站起身沉声问道：“燕剌王赵炳意欲何为？”

纳兰右慈似乎被这个问题给难住，眉头紧蹙，低头思量片刻后，猛然抬头，微笑道：“造反啊，这不明摆着的事情嘛！怎么，棠溪先生不信？”

卢白颉摇头讥讽一笑。

这个时候春雪楼并肩走入两人。一位身穿藩王蟒袍，身材魁梧，与楼内诸人已经熟悉的燕剌王世子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比起赵铸的玩世不恭，这位老人气势凛然。

老人笑望向那个高坐主位的广陵王赵毅：“小毅胖子，别来无恙啊？老子在鸟不拉屎的南疆待了二十年，对你的广陵道可是垂涎已久啊！不过话说回来，当初本就该是我赵炳拥有广陵这份家业，你赵毅也就只配帮着我看家护院二十年而已！”

赵毅面如死灰，嘴唇颤抖。

但是比起这位二十余年不曾在离阳庙堂出声的南疆藩王，老人身边那位同样身穿蟒袍的藩王，更让满堂权贵感到胆寒绝望：昔日的北凉都护，如今的蜀王陈芝豹！

如果仅是燕剌王赵炳的南疆大军起兵造反，离阳还有顾剑棠的两辽边军南下平叛，无非又一场西楚复国的祸事而已。

可一旦赵炳有陈芝豹相助，那么所有人都开始怀疑，从永徽祥符之交便呈现出多事之秋迹象的离阳朝廷，能否侥幸渡过此劫？

这个时候，春雪楼内有些人才终于记起那支西北铁骑，才开始扪心自问，是不是如果有忠心耿耿的三十万铁骑的震慑，这个南疆蛮子赵炳就一辈子都不敢染指中原，只能慢慢老死在那蛮瘴之地？

人屠徐骁死了，碧眼儿张巨鹿死了。

两人都活着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天下太平，南疆大军一步不敢出南疆，甚至连北莽百万大军都不敢南下半步。

两人都死了后，很快就有西楚复国，就有北莽叩关，就有南疆造反。

没有人知道陈芝豹为何会选择叛离北凉后，既然选择了依附离阳赵室正统，早已封王就藩，为何最后却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一个偏居一隅的藩王身上。

陈芝豹面无表情，跟那位广陵道节度使卢白颉坦然对视。

最终卢白颉叹息一声，颓然坐回位子。

中原，这次要死多少人才会罢休？

陈芝豹嘴角有些冷笑。

中原不死人，如何记得有些人在为他们而死。

我陈芝豹不是徐凤年，从不怕打仗，更不怕死人。

春雪楼有一场决定中原走势的盛宴，流州青苍城也有一场宴席，虽然粗茶淡饭，却一样决定了将来的凉莽格局。

刺史杨光斗望着拥挤围坐在一张桌子上的那些年轻面孔，总是忍不住笑，老人是开心，是由衷欣慰。

刚刚升任流州别驾的陈亮锡，流州将军寇江淮，才从凉州关外赶来接收临谣、凤翔两镇兵权的谢西陲，率领一万幽州骑军赶赴此地的郁鸾刀，即将奔赴西域烂陀山的曹嵬，当然还有徐龙象。老人看着这些朝气勃勃的年轻人，就像自己家里一下子涌现出五位后起之秀。就像天地雪白的冬日里，突然看到一簇簇鲜嫩绿意，令人目不暇接，满心欢喜。

曹嵬身材矮小，貌不惊人，却心高气盛，哪怕与这些同龄人一桌吃饭，嗓门反而最大，气势最为锋芒毕露。

这位矮冬瓜一边嚼着羊肉大饼，一边跟杨光斗哼哼道：“老杨，你就耐心等着帮我往清凉山和都护府递交捷报吧！其实要我看啊，你现在就可以提笔了，军功只管往大了去写，保管没错！”

陈亮锡微笑道：“还是得按着规矩来。”

曹嵬斜眼道：“老陈啊，信不过我曹大将军不是？”

陈亮锡无奈一笑。

郁鸾刀冷笑道：“别忘了种檀是领着一万南朝精骑去的烂陀山，你也就一万兵马，输赢还两说，这会儿就惦念着军功？有你这么领兵打仗的？信不信我现在就给王爷写一封密信？！”

一物降一物，曹嵬跟谁都吊儿郎当攀亲沾故，唯独跟这个叛逃中原的郁氏嫡长孙尿不到一个壶里，他翻了个白眼，悻悻道：“臭娘儿们，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玉树临风的郁鸾刀按住腰间名刀大鸾，挑了下眉头：“去屋外耍耍？”

曹嵬含混吞下最后一点大饼，突然哎哟一声，捧着肚子：“吃撑了，今日出手只有往日两三成功力，罢了罢了，郁鸾刀，老子就用两三成功力与你一战！一样揍趴下你！”

郁鸾刀嗤笑道：“怕你？”

谢西陲会心一笑。

寇江淮默默细嚼慢咽着羊肉饼，偶尔喝口水，对于曹嵬、郁鸾刀两人的针锋相对并不理睬。

赤脚黑衣的徐龙象咧了咧嘴：“要不然你们两个一起跟我打？”

郁鸾刀和曹嵬顿时一个心有灵犀的眼神交会，然后两人异口同声道：“只准一只手！”“只准一条腿！”

徐龙象笑呵呵道：“行啊。”

郁鸾刀神采奕奕跃跃欲试，曹嵬依旧鬼头鬼脑畏畏缩缩。

杨光斗气笑道：“一帮兔崽子！休得胡闹！”

老人丢了个眼色给陈亮锡。后者放下羊肉饼，正了正衣襟，沉声道：“最新一封拂水房谍报显示，真正的流州之战，战于北莽南朝，这是已经敲死的经略。宁峨眉会率领六千铁浮屠来到青苍城，支援龙象军。与此同时，凉州将军石符和驻扎在清源军镇一带的白羽轻骑，随时可以进入流州战场，帮助龙象军牵扯黄宋濮的北莽主力大军。”

曹嵬皱眉问道：“龙眼儿一战，铁浮屠不是只剩下两千人了吗？”

陈亮锡笑道：“八百白马义刚刚加入铁浮屠，又从凉州境内两处关隘抽调了将近三千骑兵。”

曹嵬一拍大腿，斜瞥了一眼郁鸾刀，故意幽怨道：“他娘的，原来铁浮屠才是徐凤年这家伙的亲儿子啊！”

曾经跟随年轻藩王一起从蓟州北奔袭至葫芦口外的郁鸾刀怒道：“曹嵬！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陈亮锡转头望向寇江淮、谢西陲两人，继续说道：“为了保证能够全歼种檀部骑军，除了曹嵬那万骑作为主力之外，恐怕还需要一支骑军在外围策应。”

寇江淮直截了当道：“我不吃这种小鱼小虾。”

谢西陲平淡道：“我去好了，刚好凤翔、临谣两镇兵马熟悉西域地形。”

郁鸾刀眯起眼笑道：“那我就直插南朝姑塞州腹地，直奔那座西京庙堂？”

陈亮锡的视线刚到，徐龙象已经回答道：“龙象军就跟黄宋濮主力大军在流州边境的正面战场上见，且战且退，在黄宋濮见到青苍城的城墙之前，一定会是在三到四场大战之后的事情了。”

寇江淮点头道：“三场是最少，三万龙象军只要能够支撑到打四场仗，我就可以让那个上任南院大王有来无回，要他跟葫芦口杨元赞一个下场！若是有五场的话……”

说到这里，寇江淮停顿了一下，挑衅地看了眼郁鸾刀：“那我可就要跟你争抢谁砍掉的南朝官员脑袋更多了。”

陈亮锡谨慎道：“虽说龙眼儿平原一战，北莽头等精锐的马栏子死伤殆尽，可黄宋濮毕竟做过将近二十年的南院大王，肯定还有些老底子，种檀更是被种家寄予厚望，所以在流州，不管是哪一处的战事，都不可掉以轻心，为此我专门跟都护府请求从凉州边军里抽调出最少六百白马游弩手。”

陈亮锡突然加重语气，眼神冷厉道：“诸位，我陈亮锡虽不擅长兵事，但是无比清楚一点，那就是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流州战场，不是谁多杀几万北莽蛮子就可以将功补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谁如果为了那点眼前的战功而耽误整个流州大局，我陈亮锡这辈子只要活一天，就要跟他一天不死不休！曹嵬！郁鸾刀！寇江淮！谢西陲！”

曹嵬叹了口气，讪讪然放下那条踩在凳子上的腿：“怕了你老陈了，知道啦知道啦！”

郁鸾刀神色肃穆道：“知道轻重。我幽州万骑只会以西京城作为首要目标，会尽量绕开君子馆、瓦筑等军镇，不管他们兵力是否空虚，都不予理会。”

谢西陲点了点头。

寇江淮仍然一副闷葫芦的模样，但是实在扛不住陈亮锡直愣愣的眼神，只得跟随谢西陲一起点了点头。

徐龙象挠挠头：“亮锡，没我啥事吗？”

陈亮锡抬起手臂，握紧拳头，重重挥下：“将军你只管痛快阻击黄宋濮主力！”

徐龙象憨憨笑道：“这的确不是个事儿。”

曹嵬一拍额头，这个缺心眼的小王爷，天晓得怎么就会有那么个老奸巨猾的哥哥。

谢西陲忍俊不禁，然后有些恍惚。

当初在广陵道，他虽然亲自打了很多匪夷所思的胜仗，可到底还是不踏实，那种感觉就像你清楚自己哪怕打了九十九次胜仗，但只要输了一场，就会满盘皆输。

到了北凉，到了这座青苍城后，除了依旧眼高于顶的寇江淮之外，与这些陌生人成为了袍泽，哪怕是在跟敌人兵力悬殊的前提下，却无比心安。

就在此时，一名风尘仆仆身披轻甲的英俊年轻人大步走入屋子，猛然抱拳道：“白马游弩手李翰林，率领一千二百骑已入青苍城，随时待命！”

满脸震惊的陈亮锡起身问道：“李校尉，你们游弩手怎么来了这么多？凉州关外怎么办？”

李翰林板着脸道：“是都护府的军令，末将只管听令行事。”

然后这位北凉边军硕果仅存的白马校尉，朝屋内众人眨了眨眼睛，笑脸灿烂，稍稍放低声音道：“凉州关外那边已经没啥北莽马栏子好杀的了，倒是黄宋濮那老家伙手底下还有七八百私军栏子，还算凑合。”

寇江淮抬起头，问道：“你就是那个李翰林，经略使李功德的儿子？”

曹嵬立马进入端板凳看好戏的状态，唯恐天下不乱。啧啧，寇江淮这家伙平日里就是见谁都像欠他几百万两银子的欠揍模样，遇上李翰林这种既有身世又有战功的家伙，果然是要狠狠干上一场的架势！

李翰林愣了愣，笑道：“对，我就是李翰林。你就是寇江淮寇将军吧？在你们刚刚跟离阳朝廷大军死磕的时候，我跟年哥儿……是跟王爷有过书信往来。王爷在信上就说过，如果哪天能让你和谢西陲一起为北凉边军效力，那就痛快了，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一天！我李翰林是个糙人，没二话，以后只要都能从战场上活着回去，到了陵州，我请你寇江淮喝一整年的花酒！不仅是你，曹冬瓜，郁鸾刀，谢西陲，你们谁都别想跑！”

被喊了绰号的曹嵬怒道：“你李翰林哪来那么多银子？！陵州那个销金窝，一个过得去的花魁，没个两三百两银子拿得下来？”

李翰林哈哈笑道：“怕什么，跟我爹借去，实在还不上银子，就还给他老人家一堆孙子嘛。”

寇江淮嘴角翘起，这个曾经恶名昭彰的白马校尉，似乎比什么谢西陲什么郁鸾刀都顺眼多了。

谢西陲满脸苦笑道：“李校尉，喝酒可以，喝花酒的话，恐怕喝一年酒就得跪一年搓衣板啊。”

向来以一本正经著称北凉的陈亮锡笑眯眯道：“我比谢西陲强一些，尚未娶妻，所以喝花酒不怕，不过要喝，我只喝绿蚁酒，至于花魁不花魁的……”

陈亮锡“一本正经”道：“还是很在乎的！”

寇江淮忍不住瞥了眼这位让自己刮目相看的年轻流州别驾，在肚子里骂道：狗日的，不愧是从江南道那边来的读书人！

杨光斗一直没有打断这些年轻人的言语。

老人时不时拈起一粒花生米丢入嘴中，满眼笑意。

老人拍拍手后，突然站起身，双手负后，径直走向门口，跨过门槛后，转头看着那些年轻人，缓缓说道：“天底下大概只有我们北凉，只有我杨光斗的这座刺史府邸，在为将军们饯行的宴席上，只有一篮子羊肉大饼，对不住了。”

老人说完这句话，便扬长而去。

曹嵬赶紧扯了扯陈亮锡的袖子，嘿嘿笑道：“老陈老陈，你瞧见没，杨老头是不是哭了？”

还未走远的老人一边加快步子，一边怒骂道：“放你的屁！咱们北凉风沙大！”

不到广陵辜负目，不食螃蟹辜负腹，不入学宫辜负书。

作为文人雅客，想要一举三得，其实不难，须知春神湖本就与广陵江一脉相承，那么去临近春神湖的上阴学宫吃蟹即可。只不过上阴学宫，可不是谁都能进的，家学、身世、品第、清望，都要讲究。

随着大祭酒齐阳龙入京担任尚书令，上阴学宫的气象更是蒸蒸日上，而雅号棠溪剑仙的原兵部尚书卢白颉，在看似外任实则贬谪为广陵道节度使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上阴学宫藏书楼借书，与经略使王雄贵相约一同砥砺学识多达半旬时日，更是将学宫的声势推到顶点。在这种情况下，祥符初那场数千士子赴凉带来的影响，在中原版图上逐渐消散。

在当下被好事者誉为“江左翰林院”的上阴学宫，有位女子稷上先生更是显得光彩夺目，她就是在学宫内传授音律以及杂家两项的鱼幼薇。鱼幼薇父亲本就是学宫先生，娘亲更是名动天下的西楚皇室首席剑姬，其剑舞曾是泱泱大楚八绝之一，与国师李密的围棋齐名。而鱼幼薇本身便是极有韵味的女子，所以她在上阴学宫的授业解惑，吸引了无数关注，相传连深居大内的皇后严东吴也听说了这名奇女子，想要劝说皇帝召见鱼幼薇进入京城国子监担任司业一职。

只是鱼幼薇的这份天大机缘，随着广陵王府春雪楼那场动荡，就此耽搁。而这位女子稷上先生好似也未因此而消沉，原先定为携带稷下学子于初秋时分游历春神湖一事，按部就班，一百六十余人，浩荡成行。

鱼幼薇教学颇为异类，一半时间工夫都不在上阴学宫内，而是领着门下学子遍访名山大川、风景胜地、前朝遗址，听松涛听泉涌听高崖风呼啸，反倒是近在咫尺的春神湖，约莫是灯下黑的缘故，一直被鱼大家遗忘，直到上月有学子提议游览春神湖，鱼幼薇便答应下来。

在他们临近春神湖之际，恰逢大雨，一名年轻武将率领一队精骑不约而至，马蹄阵阵，溅起泥泞无数。暮色中两百骑铁甲铮铮，让众多学宫士子忍不住目眩神摇。

为首骑将甩镫下马，摘下头盔捧在腋下，大步向前，对鱼幼薇展颜一笑：“幼薇，一别数年，终于又相见了。”

鱼幼薇面色如常，只是轻轻点头。

她与稷下学子一般身披厚实蓑衣，身姿尽掩，可是哪怕如此，依旧楚楚动人。

围在她身边的学宫士子们在认出来者身份后，大多惊呼出声，眼神中炽热、崇拜、敬畏皆有。原来此人正是上阴学宫出去的齐神策。齐神策当初求学之时，就与寇江淮、赵楷等人并称“学宫八骏”，短短数年之间，先是依靠显赫家世得以投效南征主帅卢升象麾下，却从寻常士卒做起，凭借广陵道战事尾声中的横空出世，战功显著，很快就在战场上晋升都尉。西楚覆灭后，朝廷犒赏功臣，齐神策又得以跻身实权校尉之列。这次春雪楼大变，齐神策更是因祸得福脱颖而出，真正闯入整个天下的视野。传闻燕剌王赵炳与蜀王陈芝豹两大藩王各取一人，燕剌王选择了位高权重的镇南将军宋笠，纳为己用，而白衣兵圣则对当时满楼朱紫中属于后起之秀的齐神策，独独青眼相加。

故而现在上阴学宫士子每每论及师兄齐神策，喜欢称之为“三步登天”。

两位藩王在联手昭告天下正式起兵之后，除了南疆精锐陆续渡江进入广陵道，大量西蜀步卒也火速拥入中原之地。通过两次死战赢得“忠、烈、勇、毅”四字士林评语的靖安王赵珣，不知为何在此时销声匿迹，既没有在春雪楼像卢白颉、王雄贵那般被软禁，也没有在藩王辖境为离阳赵室出声。此番变故，朝廷可谓措手不及，由于卢升象、许拱两位主将被调入蓟州御边，兵部尚书吴重轩也被召入京城，麾下大军虽未跟随北调，但形势大大不利，不得不避其锋芒，不等太安城圣旨赶到，领军主将便擅自一口气北退四百里，屯扎在京畿南部边缘地带。离阳皇帝紧急召见大柱国顾剑棠、卢升象、许拱以及两淮节度使蔡楠入京，只有到了这个时候，离阳朝廷才猛然惊觉，值得信任的可用之将，是如此屈指可数。想当初，杨慎杏、阎震春、马禄琅等一干春秋功勋老将，哪一位不是足可独当一面的军中砥柱？

在这种时候，国子监祭酒姚白峰的因病辞职，就显得尤为波澜不惊，反倒不如齐神策的崛起惹人注意。

齐神策站在大雨中，雨点重重敲击在那具取自广陵王府库藏的名贵铠甲之上，声响清脆连绵，隐约有一股无言的雄浑金戈气。

他与这位不远处的坎坷女子，说着一些久别重逢的简单言辞，情深而语浅。与她说话时，始终凝视着她的眼眸，希冀着从她眼中找出丝毫喜悦，或是欣慰，或是惊讶。

可惜都没有。

齐神策腰间除了悬佩有制式战刀，还有那柄东越剑池名剑第十二的“玲珑”。他视线稍稍转移，望了一眼春神湖面上，然后收回视线，微笑道：“幼薇，我与新任青州水师刘大人曾是军中袍泽，这次听说你们要游览春神湖，我特意请他调出一艘黄龙楼船供你们使用。放心，近期广陵注定无战事，你们尽情游玩便是。”

鱼幼薇点了点头，没有拒绝这份善意，淡然道：“我替学生们谢过齐将军。”

齐神策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有说出那些伤人的话语。

比如他听说正值乱世，偏偏西北凉州即将有一桩婚嫁喜事。

齐神策深呼吸一口气，笑了笑，重新戴好头盔，沉声道：“保重！”

鱼幼薇愣了愣，也笑了，多出几分真诚，点头道：“你也保重。”

巨大楼船逐渐靠岸，她一行人登船，他那支骑军则久久停马岸边。

就在黄龙楼船彻底消失在雨幕后，又有一支气度森严的精悍骑军来到春神湖畔，为首骑将与齐神策年龄相当，如今官身还要在齐神策之上。

是原蓟州将军袁庭山——大柱国顾剑棠的女婿，雁堡私骑的现任主人。

他与宋笠一起归顺了挟汹汹大势北上的燕剌王赵炳，却和齐神策相见恨晚，只不过两人都与燕剌王世子殿下赵铸关系一般。

袁庭山抹了把脸上雨水，大声调侃道：“来晚了来晚了，没能瞧见那位风华绝代的鱼大家。”

齐神策低声感慨道：“你晚了，我也晚了。”

袁庭山听不真切，只不过齐神策的那份失魂落魄看得清楚，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没好气道：“要换成是我，早就强抢了回家去，保管收拾得服服帖帖。一个无亲无故的娘儿们而已，她所在的上阴学宫难不成还真能跟你齐将军掰手腕？靠口水？”

袁庭山说到这里，拍了拍腰间战刀，狞笑道：“别忘了咱们有这玩意儿！”

齐神策不说话，只是摇头。

袁庭山冷哼一声：“咱们还真是难兄难弟，都跟那个姓徐的不对付！”

齐神策一笑置之。

黄龙楼船渐行渐远，鱼幼薇和一个身材矮小的小女孩站在船头，后者帮她抱着那只大白猫武媚娘。小丫头绰号小木鱼，扎羊角丫儿辫子，姓王，父辈都是学宫先生，她父亲所撰写的墓志铭名动天下，被中原文坛誉为“闻之不落泪者必无情不孝”。由于小丫头经常出现在鱼大家的讲堂之上，与武媚娘一样在学宫极有名气，久而久之，她又有了个“小王先生”的昵称。

武媚娘蹿出小丫头的怀抱，溜回船舱躲雨去了。

小丫头踮起脚尖趴在栏杆上，好奇问道：“鱼姐姐，你说这么大一座湖，会不会有蛟龙出没啊？”

鱼幼薇哑然失笑：“这我可不晓得。”

小丫头怯生生问道：“北凉新设立的白马书院邀请你去讲学，去不去呀？”

鱼幼薇陷入沉默。

小丫头见状也不敢多说什么，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莫名其妙冒出一句：“风景旧曾谙，能不忆江南？”

鱼幼薇笑意微涩。

风景旧曾谙，能不忆北凉便不忆。

西域大小盆地星罗棋布，大军极易纵横驰突，设防困难，故而历史上中原王朝唯有鼎盛时期才能“鞭长及西”，“北凉都护府”的说法便沿袭大奉朝的中兴之时。如今青苍、临谣、凤翔三镇的存在，便是为了勾连西域中原两地，而在临谣军镇以西的广袤地带，又以密云山口为首要咽喉之地，烂陀山便位于此处垭口左侧山脉，天然利于屯兵储资。

先后两支骑军沿着这条横向的宽阔山口向东缓行。后者是典型的北莽轻骑建制，除去百夫长千夫长披挂铁甲与中原骑将无异，骑卒大多身披皮革制成的轻韧战甲，配置五花八门，有马刀、长矛、骑弓，甚至还能看到许多悬挂在辅马两侧的狼牙棒和套马索。那支先行骑军则显然要更“重”，为了不伤战马脚力，还有双骑辅马，两匹分别驮负“兵甲”，即兵器与铁甲。“甲马”挂有引人注目的甲囊，那套近乎烦琐的盔甲内附皮里，外罩鳞甲或是锁子甲，武器也相对更加齐整，一律是长矛、骑弓和马刀三种，全部悬佩在兵马之上。而这拨人数在三千左右的骑军，骑乘战马也披有皮质护甲，仅从这一人三骑的规模来看，就能知道这三千骑且不论战力高低，但在北莽边军中肯定是排得上号的“老子军”。

按照北莽心腹大敌北凉边军的调侃说法，北莽边军大致分为三种。绰号“儿子军”的骑军属于南朝精锐，一人双骑，算是南朝庙堂权贵的亲儿子，什么好物件都不缺，战马优秀，兵甲精良，诸如瓦筑、君子馆这些重要军镇的骑军就在此列。至于“孙子军”就要逊色许多，在北凉尤其是凉州关外铁骑眼中就跟马背上的军功差不多，不堪一击。还有一种被称为“老子军”的强势骑军，则不容小觑，辅马多达三四匹甚至五匹之多，例如董卓的私家骑军、洪敬岩的柔然铁骑，还有柳珪、杨元赞等北莽大将军的老底子亲军皆是如此，数量不多，可战力极强，不存在兵力悬殊便不敢死战的情况，胜则势如破竹，败则全军覆没，在战场上很大程度能够主导形势。

这支总计万人的北莽大型骑军，正是成功帮助种檀登上烂陀山的送旨军，是南朝数家豪阀凑出来的压箱底本钱。第一场凉莽大战过后，把赌注放在流州和幽州两处战场的南朝高门大伤元气，既然柳珪、杨元赞这些成名已久的南朝边军元老靠不住，这回那六七个同气连枝的南朝甲乙大族学乖了，押注押到了声名鹊起的夏捺钵种檀身上。当然背靠大树好乘凉的种檀也掏出不少家族老本，那三千精骑正是出自种家铁骑，一口气派遣给了种檀半数，连大将军种神通麾下也不过三千私骑，足可见种家对这位长房嫡子的器重。不过这也毫不奇怪，毕竟种檀是连女帝陛下都在朝堂上亲口称赞的后进之辈，遍观北莽官场二十年，这份殊荣，庙堂前辈里头大概就只有柳珪和董卓寥寥两人了。

种檀骑在一匹昵称为“美人”的汗血宝马之上，本该志得意满的年轻武将眼神阴沉，望向山口远处，身边一名心腹千夫长好奇道：“少主，八十多骑马栏子都撒出去了，而且都是自家儿郎，出不了错，我估摸着到达那流州凤翔军镇之前，都不会有战事发生，少主在担心什么？”

种檀耳畔响着大军中的熟悉马蹄声和些许驼铃声，皱眉道：“太平静了。”

出身种家的千夫长伸手挠了挠那颗大光头，咧嘴笑道：“少主这趟跑去烂陀山本来就出人意料，北凉边军来不及反应也正常。就流州那点可怜巴巴的骑军，光是应付黄宋濮的兵马就够喝上一大壶的了，哪里顾得上咱们？”

种檀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上次战事董卓都已经打下了凉州虎头城，流州也保持了均势，最终却输掉了整场战役，就是因为幽州输得太惨了。此次大战在拒北城以北，但是胜负关键却在流州啊。我怕就怕两次大战，都因为我种檀身处何处便输在何处……”

那名千夫长赶忙打断种檀的晦气言语，悻悻然道：“少主莫要乌鸦嘴！”

种檀自嘲一笑，然后眼神坚毅，沉声道：“时刻盯着前方马栏子的动静，传回谍报稍有异样凝滞，我们先锋三千骑就进入战时准备，以最快速度冲出密云山口，务必保证身后六千骑能够在平坦地带铺展阵形。”

这位夏捺钵之所以亲率三千种家铁骑开路，正是担心给人堵死在密云山口之内，身后那些来源杂乱的六千骑，未必能够成功挡住大股北凉骑军突如其来的冲击，甚至极有可能给敌军逼迫得出现海水倒灌之势，到时候密云山口内就会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了。即便烂陀山僧兵近在咫尺，但对于战机胜负都是稍纵即逝的骑军之战而言，意义其实不大。从头到尾经历过葫芦口惨烈战事的种檀很清楚，纸面上的兵力优劣，都是虚的，不但凉莽战场的葫芦口证明了这一点，中原广陵道的那次西楚复国，谢西陲和寇江淮那两个年轻人，也用一场场匪夷所思的胜利证明了这一点。

虽说种檀事前与父亲种神通还有小叔种凉有过一场议事，认为流州险峻形势不允许北凉出动两万骑来堵截，而兵力一旦少于两万骑，那么种檀的一万骑军和即将动身赶赴战场的近万烂陀山僧兵，就在流州以西的任何战场上稳稳立于不败之地。但是种檀从来不觉得沙场上有什么必然之势，西京朝堂上那场君臣问答，女帝陛下当着满殿重臣的面对这位年轻人赞不绝口，种檀言语不多，自称“并无出众之处，用兵唯有谨慎”，这不仅仅是照顾柳珪、董卓那些“败军之将”的颜面，更多是种檀调兵遣将的真实写照。

种檀自言自语道：“只要让我出了这密云山口，任你徐凤年在流州有翻云覆雨的手腕，也无关大局了。不过就算你有这份魄力赶来堵截，又当真能拦得住我？”

虽然临近出口处，尚有一段路程，前方马栏子最近一次传递回来的军情也不曾有异样，但是种檀突然眯起眼，下达了一份莫名其妙的军令：“三千先锋骑，换马！披甲！”

种檀一马当先，向前冲杀而去。

若是山口外没有北凉骑军守株待兔，那就当作一场演武好了。

兵法上向来有半渡而击一说，因时因地而异。

一名年轻儒雅的骑将抬起手臂，身后两镇六千骑骤然而停。

他抬头眺望约莫三里地外的密云山口，身后六千人马都风尘仆仆，流露出疲惫神色。一人双骑，人马皆疲，照理说这种形势下的骑军，没有小半个钟头的休憩整顿，战力绝对恢复不到巅峰状态。一匹天底下最好的神驹，大概能够一天奔出三百里。所谓的六百里加急甚至是八百里加急，那都是用驿站轮番换马和驿马撞死人不计罪的巨大代价换来的。事实上决定一支骑军速度的真正关键，是骑军最次一等战马的体力。那些名垂青史的长途奔袭骑战，都建立在害马惨重的前提下。简单说来就是不断活活跑死脚力孱弱的承重副马，以此保证战马在战场上的体力和冲击力，否则一支两三次冲杀就精疲力竭的骑军，如何能够对敌军造成杀伤力？

这次奔袭西域，北凉都护府和流州刺史府的既定方略，都是要求他和另外一支骑军尽力联手堵截种檀万骑，进而迫使此人身后烂陀山僧兵越晚进入流州青苍主战场，所以归根结底，这场阻截战不求战果大小，不过是尽量为郁鸾刀部骑军的孤军深入和主力龙象军赢取时间。很好打，但也很不好打。保守的打法，就是不理睬烂陀山步卒僧兵，只需要跟种檀的开路骑军纠缠不休，如此一来，任务就算完成。可是在两支骑军并驾齐驱的途中，他提出了一个风险极大的想法，一个导致两支骑军都很不好打的激进方针。他本以为那个绰号“曹矮冬瓜”的年轻人会断然否决，会搬出“以大局为重”这个说法，但是那个还是第一次与他并肩作战的年轻北凉骑将，竟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不但如此，还主动担负起更为“送死”的任务，理由是他曹嵬麾下人马更多且他曹大将军行军打仗的本事也大些。这让他哭笑不得的同时，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当年在广陵道，习惯了独力挑起所有担子，习惯了数万甚至十数万大军生死全部系于一身的沉重。

这场仗，还没打起来，就让他感到很陌生。

他谢西陲转头望向那些隶属于临谣、凤翔两座军镇的骑军，下意识伸手握住那柄前不久才到手的战刀——第六代徐刀。

许多事情许多细节，他也是真正到了西北进入边军之后才开始了解。比如手中战刀，原来凉刀开锋有两次的讲究，一次是在工坊磨刃，一次是在沙场杀人饮血，否则那把战刀，如果仅有前一次，那就称不得凉刀。

谢西陲笑了笑。

北凉寒苦，可穷讲究真多。

不过他喜欢，很喜欢。

他身后这六千骑，“来路”复杂。既有原先在两镇割据称王的强悍马贼出身，也有为了户籍而上阵搏杀的流州难民青壮，还有那个叫柴冬笛的妇人拉拢起来的西域流骑。

准确说来，跟他谢西陲一样，相对与北莽蛮子身经百战的北凉边军而言，都是雏儿。人是如此，新配发的腰间凉刀更是如此。

割下北莽蛮子的头颅为刀染血开锋，比起为那些水灵的胭脂郡婆姨破瓜，一点不差！

这个说法很粗粝鄙俗，更不知最早是从谁嘴里传出。

虽说师从西楚曹长卿却出身于市井巷弄的谢西陲，自然还是很喜欢。

谢西陲的军令一条一条精准传达下去，将六千骑按照来源分作三部，以出身最正的两千五百骑两镇骑卒作为先锋，对出现在密云出口外的种檀部骑军展开冲锋。冲突敌阵，得利则全军齐进，未能得利，只要稳住阵脚，让北莽骑军无法成功在山口外铺展阵形，便小战即退。第二支流民千骑替补而冲，继而换作柴冬笛部两千骑军，更退迭进。他亲自率领五百龙象军精锐在旁压阵，一旦北莽骑军出现破阵而出的迹象，谢西陲就会让那五百死士精骑就算战死，也要用自己尸体堵住密云山口的出口处。

在和曹嵬万骑分道扬镳之后，后者已经将绝大部分凉弩和骑弓都转交给谢西陲这支骑军。

最好的情况当然是种檀部骑军精锐殿后，由寻常骑军率先冲出密云山口，但是谢西陲相信，那名靠着葫芦口足足卧弓、鸾鹤两城北凉边军尸体当上夏捺钵的年轻人，绝对不至于如此掉以轻心。

即便种檀真的如此名不副实，那么谢西陲更有自信在实打实的战场上，拿回那份己方先手失误错过的战功。

谢西陲几乎与山口内的种檀同时下令，然后说出如出一辙的言语：“换马！披甲！”

曹嵬一万骑在与谢西陲分开后，开始不计战马体力损伤地进行了一场快若奔雷的长途奔袭，直接绕过了密云山口！

他要从密云山口西端的附近一处入口闯进，然后将自己身陷死地，沿着山口迅速东奔，最终处于种檀骑军和烂陀山僧兵之间，拼的就是谢西陲六千骑能够守住东大门口！能够等到他在种檀骑军的屁股上狠狠捅一刀！

所以曹嵬在与谢西陲分别的时候，半真半假玩笑了一句：“姓谢的，我曹大将军那可是板上钉钉要成为老凉王徐骁那样的男人，结果这次等于是把脑袋拴在你谢西陲的裤腰带上了，千万别让我英年早逝啊！”

谢西陲当时没有豪言壮语，只是点了点头。

谢西陲看到那个矮小武将疾驰而去的时候，背对自己，抬起手臂，伸出大拇指。

不知到底是什么曹嵬独有的意义，或又是什么北凉边军的古怪讲究。

万骑突进，其势大如山崩潮涌。

曹嵬嘴唇干裂，渗出些许血丝，却满脸笑意，怒吼道：“老子要让密云山口一役，成为不输于卢升象雪夜下庐州、褚禄山千骑开蜀的豪壮骑战！曹嵬可以死，唯独不能死得籍籍无名！”

密云山口虽然呈现出收束之势，如同女子纤腰，可毕竟仍然能够让二十余骑并排冲出。

先前谢西陲仅用眼力就可以看到数骑北莽马栏子奔回山口传递军情。

大战一触即发。

但是种檀部骑军的冲出要比预期更快，也更为迅猛。

以至于凤翔、临谣两镇骑军的当头五十骑几乎一个瞬间，就被蛮横冲散。

虽然在北凉轻弩骑弓已经齐射，箭矢如雨泼洒向出口后，很快就射落二三十骑北莽蛮子，但是北莽骑军总体上势头不减。

谢西陲立即改变策略，第一时间就下令让五百龙象军死士骑军扑杀而去。

敌我双方尸体都不够，远远不足以形成一条天然的拦马桩！

谢西陲停马在山口外半里地的地方，身边仅有数十骑亲卫扈从和六名传令骑卒。

他并非那种冲锋陷阵的猛将，当初亲临战场让离阳春秋老将阎震春全��赶来，也�

第九章　徐凤年做客书院，离阳朝议对变局

北凉关外有那马蹄声，仿佛老雏之声，绵延不绝，已经响彻二十年。

关内有些读书声，好似雏凤清于老凤声。

这些读书声，来自一座座崭新书院。

凉州城内又新创白马书院。不同于之前青鹿洞书院皆位于山林胜地，这座书院建于凉州城闹市，刚刚从京城致仕还乡的理学宗师姚白峰担任院主，不但清凉山王府赐书六千卷，北凉王徐凤年更是亲自赐匾，北凉道经略使李功德、新任凉州刺史陆东疆、幽州刺史黄岩皆有私人赠书之举。一时间北凉达官显贵和豪阀士族纷纷跟随，无不以捐赠珍本给予白马书院为荣。

这也让白马书院完成一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就是在书院创建日，藏书楼便达到万卷之多，因此书院藏书楼也以“万卷”命名。与此同时，姚白峰开创先河，在书院中增设圣贤堂，塑儒家张家圣人以及十哲三十六贤之像，同时姚白峰立碑撰文开宗明义，强调白马书院入学士子当以传道求仁为重，故而并不传授一般府学书院引以为立身之本的科举“制艺”之术，这与科举利禄之学显然背道而驰。除了姚白峰担任院主之外，享誉江南的龙虎山白莲先生白煜与旧任陵州刺史徐北枳同时出任副院主，青鹿洞书院山主黄裳等赶赴北凉扎根的中原大儒，也允诺会按时莅临白马书院讲学，甚至传言那位当年率领数千士子赴凉的王祭酒，也答应会与上阴学宫联系，保证每年都会从号称“天下读书种子出处”的上阴学宫，引荐一位稷上先生入凉授业，一年为期，年年不同。

如此一来，原本只接受八十人的白马书院便被踏破门槛，不得不破格招收两百余年轻士子，北凉本地和外乡士子人数大致相当。本就是清流名士的凉州父母官陆东疆更是无比热络，将扶持白马书院作为上任之后的第一把火，对书院一切事宜大开方便之门，一副恨不得把书院讲堂当作刺史府邸的架势，三天两头就往白马书院跑，更从陆家名下划出六百亩良田以凉州官方名义赐予书院。这让原本对陆氏一族颇有怨言的北凉官场顿时刮目相看，就连原本与陆家关系趋于疏离的副经略使宋洞明，也再次私下宴请这位曾经以书法直达天听的陆擘窠。

初秋时分，凉州城内一驾马车缓缓驶向闹市。马车很普通，也无扈骑跟随，马夫倒是个不像马夫的中年男子。车帘子一直掀起一角，车厢内那人就那么安静地望着街上的画面，走马观花一般。

有些店铺换了招牌，有些摊子已经不见，有些酒楼还在卖那绿蚁酒，有些客栈子承父业了。

路经一间新开业大吉铺子的时候，马车缓缓停下，马夫安静等待主人的吩咐，不敢擅自开口，提醒那座书院里众人正在耐心等待他的到来。

提着帘子一角的年轻人看着那间店面。记得以前每次鲜衣怒马返程的时候，都会去那里买一大油纸包的酱牛肉，他也正是在那里认识的呵呵姑娘，当时从未想过那间铺子的旧主人便是黄三甲。

那时候呵呵姑娘的那只古怪大猫，还活着。

记得当年也是在这附近，与东西姑娘久别重逢，也初次见到了那个一心想着要成佛烧出舍利子的南北小和尚，更有个烂陀山僧人非要他去西域，让他与那位日后在襄樊城门口惊为天人的白衣菩萨双修。那会儿他还觉得是她老牛吃嫩草来着，她太不要脸，他也太吃亏，所以没答应。后面有段时间只差没有悔青肠子捶足顿胸来着，不过如今想起这桩事，也无非一笑而过了。不知为何生出满头青丝的女菩萨，和当年游历江湖在水畔初见误以为是谪仙人的她，这些动人女子，等到真有近水楼台的机会，反而没了那份情爱心思，见时仍觉得好看，但却不必拥有，不见时更不会挂念。

他放下帘子，轻声道：“宋管事，去白马书院。”

宋管事，北凉清凉山王府大管家宋渔。在北凉道可谓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马车在白马书院门口停下，徐凤年走下马车的时候，突然问道：“这几年是不是闯入清凉山的刺客不多了？”

宋渔毕恭毕敬站在年轻藩王身边，微微躬身，平声静气道：“王爷，大概是那帮愚不可及的江湖草莽终于开窍了，今年的清凉山，还不曾有过一次刺杀，太平得很，府上很多人都有些不习惯了。”

徐凤年笑道：“的确少了很多钓鱼的乐趣。对了，似乎抛头露面的游侠儿也少了很多？”

宋渔轻声笑道：“如今江湖高手想要在王爷眼前抖搂本事，也太为难他们了些。”

白马书院这边并无兴师动众的迎接阵仗，徐凤年站在街边，仰头看着白马书院的那块匾额，感慨道：“不承想咱们凉州也能有书院开张的一天。”

宋渔说道：“都是王爷的功劳，天底下总不是人人都瞎了眼或是给猪油蒙了心去，公道自在人心。”

徐凤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宋渔你这些年拍马屁的功夫一点没落下啊，别人当面说好话，总是不如你返璞归真。”

徐凤年当了多少年世子殿下便贴身跟随多少年的宋渔笑脸灿烂，似乎想起了早年为世子殿下鞍前马后欺男霸女的荒唐时光。

宋渔溜须拍马的本事没减，最近几年的养气功夫则更是水涨船高，加上熟稔这位年轻藩王的脾性，对于白马书院的毫无动静，也没有什么不满，自然不会做出那种兴师问罪的无趣举动。何况他比谁都清楚身边这位北凉铁骑共主，这几年对读书人一直极为厚待，否则这座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白马书院也办不起来。离阳王朝有钱有势的藩王不多，却也不少，就像那位胆大包天的燕剌王赵炳，或是曾经如日中天的广陵王赵毅，谁能让那些饱学硕儒在辖境内聚集在一起传道授业？靖安道在朝堂上还有个青党，更是临近上阴学宫的中原腹地，不一样没能办出一座拿得出手的书院？

宋渔不露痕迹地瞥了眼马车附近的情景。其实除了他们这辆，还有四五辆马车，一样不显权贵遮奢人的风貌。宋渔知道今日除了王爷大驾光临，其实还有六七位将军同时莅临书院。这不是什么巧合，而是白马书院在副院主徐北枳的提议下，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邀请武将为读书人说沙场事。莫说这在别处书院是从无有过的事情，恐怕在那座天下书院的老祖宗上阴学宫，也从未有过这般咄咄怪事。读书人眼中的一介莽夫，还能为读书人说道理不成？这些马车虽然貌不惊人，可是那些马匹无一不是体形饱满的名贵良驹，准确说来，放在北凉边军中，非甲即乙。因为本就是出自北凉纤离、天井两处牧场，只不过走了特殊渠道流入关内而没有供给边军而已，对于这种事，老凉王徐骁也好，宋渔身边这位新凉王也罢，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不追究。

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将军，一个个戎马生涯了大半辈子，解甲归田之后，家中拥有十数匹好马，有何不妥？

据说今日携手造访白马书院的北凉功勋老人，便有前不久重返边军却暂时没有实际掌权的尉铁山、刘元季两位老资历副帅。

七八位无一不被春秋硝烟熏过的将军，都是徐北枳盛情邀请到白马书院的第一拨老行伍。

还真别说，现在的北凉官场，尤其是文官，恐怕也就只有徐北枳、陈亮锡两位年轻官员，才能请得动这些老家伙，哪怕经略使李功德都做不到，名义上的副经略使、事实上的北凉文官领袖宋洞明也做不到，身为“皇亲国戚”的凉州刺史陆东疆更做不到。

因为若是说句诛心之言，其实当今北凉文武，唯有这两个年轻人才是真正的从龙之臣。铁浮屠主将宁峨眉、幽州将军皇甫枰、步军副帅顾大祖之流，比这两位，仍是要差上一筹。

白马书院的主心骨，其实不是离阳文坛宗师姚白峰，而是从陵州刺史位置上功成身退的徐北枳。

宋渔作为曾经的梧桐院管事，如今更是整个清凉山的大管家，当然是这位年轻藩王当之无愧的体己人。最重要的是宋渔年纪还不算大，四十出头的岁数，如果不出意外，以后就有机会做那北凉徐家的三朝元老，分量轻重，可想而知，这跟这个男人有没有官身穿不穿黄紫公服没有任何关系。宰相门房尚且七品官，何况是一座藩王府邸的头号管家？所以宋渔很知足，更感激徐家父子。

宋渔稍稍放缓脚步，跟随徐凤年一起走向白马书院。

白马书院大门匆匆走出一位年纪轻轻的青衫士子，四处张望，看到徐凤年和宋渔后微微一愣。他是新近就读于书院的一位淮南外乡士子，还不是当年跟随王祭酒一同毅然赴凉的一员，祖辈与姚白峰是同窗，曾经一同拜师于上洛郡的正缘先生。因为这份香火，他爷爷在听说姚白峰主持白马书院重新讲学后，就让这位嫡长孙赶来凉州。因为性格敦厚温和，家学深厚，上了年纪的姚白峰就让这个年轻人帮忙一些迎来送往的琐事，今天那帮北凉军界大佬的隆重登门，多是他带人领入书院。白马书院也是临时得到清凉山那边的消息，说是王爷要来，这在年轻士子看来自然是天大的事情。只不过姚白峰和徐北枳两位先生的态度都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不咸不淡，只说让他见到人以后带路就行。可年轻士子难免犯难，他又认不得那位年轻藩王，不过很快释然，想必一位权柄滔天的离阳藩王出门，肯定会阵仗惊人。说实话，他对那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年轻藩王，十分好奇，也有几分仰慕。中原盛传“南宋北徐”一说，将西楚宋玉树的华彩文章和北凉徐凤年的风姿仪态，并称当世双绝，颇有当年春秋中“南谢北李”的韵味。

年轻士子望向那名仅有一名扈从的白袍佩刀男子，直觉告诉他眼前男子极有可能就是徐凤年，可是如此轻车简从，又怎会是那位成功搅动天下大势的北凉铁骑之主？

徐凤年登上台阶，看到门口摆放有一只简陋木架，横栏上系有一串精致玉钩，用以悬挂刀剑。

徐凤年曾经在青鹿洞书院创建初期，跟山主黄裳允诺以后无论是哪一位北凉武夫，无论官衔高低，想要进入北凉书院，一律要摘下佩刀。

此时木架上便挂有七柄北凉刀。

木架玉钩悬战刀。

徐凤年走在木架之前，看着那一柄柄战刀，大多老旧，竟无一柄是最新的徐六刀，其中一柄刀鞘磨损严重的战刀，甚至是也许能够称为孤品的初代徐家刀！

要知道即便是在清凉山，也没有一柄初代徐刀了，即便徐骁生前曾经派人在中原地带重金收购此类战刀，依然没有结果。因为初代徐刀一来铸造不多，总计不过七千把，二来当时条件恶劣，铸造工艺十分粗陋，导致战刀并不优良，在战场上损毁极多，经不起几场仗，而徐骁当时带兵四处征战，打了很多苦战败仗，比丧家犬还不如，说实话当时哪里顾得上记得要留存几把刀作为纪念？人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过惯了以战养战的生活，至于佩刀是不是自己铸造，真无所谓。要知道那时候打仗，就连徐骁自己都做过在战场上直接扒下敌人甲胄披挂在身的勾当。

徐骁生前，只喜欢跟徐凤年吹嘘他的丰功伟绩，说他打了多少了不得的胜仗，打败过多少春秋八国里声名赫赫的名将，却从不跟徐凤年说自己在那些岁月里吃了多少苦头，一句也不曾提过。

很多事情，是徐凤年很久以后，跟褚禄山、袁左宗这些人的闲谈里听到。

有些时候，徐凤年也会想，如果以后自己有了孩子，也有机会等到他们慢慢长大，大概跟徐骁一样，只会跟他们说，爹这辈子打败过一位位武道大宗师，而不会跟他们说那些生死一线的厮杀里，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

世间父子，大抵如此。

不曾亲为人父，不知为父之艰苦。

徐凤年在缓缓摘下腰间佩刀的时候，转头望向宋渔笑问道：“宋管事，你家那双刚刚满十岁的双胞胎，会不会厌烦你的絮叨？”

冷不丁听到这么个问题，机巧伶俐至极的宋渔仍是有些措手不及，不过很快会心笑道：“自然会的。每次跟那俩孩子说他们爹见识过多少大人物，总会被嗤之以鼻，恨不得捂上耳朵，倒是跟他们说起王爷的种种壮举，孩子哪怕听过太多遍也觉得津津有味。”

徐凤年在清凉山见过几次那对粉雕玉琢的姐弟。不同于已经及冠为官的长兄和出嫁陵州的二姐，二人性情跳脱，调皮得很，喜欢在山上山下疯跑，听说如今跟陈亮锡从江南道带来的那个小姐姐、呼延大观的女儿，还有于新郎留在王府的小绿袍儿，关系都不错，经常一起玩耍嬉戏。有次徐凤年在清晨独自走在湖心长堤上，一帮孩子鬼鬼祟祟蹲在湖边，用他们自制的粗糙鱼竿在钓鲤鱼，小木盆里已经拥挤着四五条肥腴锦鲤，结果被他撞了个正着。他故意远远咳嗽一声，宋渔的幼子立即就掀翻木盆，让所有人把鱼竿往湖里一丢，然后一溜烟跑路了。哭笑不得的徐凤年只好帮着这群捣蛋鬼从湖中收回鱼竿和木盆，留在原地。

听潮湖的锦鲤来历不俗，来自辽东一座巍峨大山顶部的天然大池。这种天池鲤在炼气士眼中不是俗物，天生金鳞，身负人间气运。听潮湖的锦鲤号称一尾十金，这些年一直是北凉文官梦寐以求的珍稀玩意儿。早年跟随徐骁的武将都是大老粗，对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不感兴趣，当时尚未叛出北凉前往太安城的严杰溪之流，又不屑讨要，只有李功德当年厚着脸皮跟徐骁求了几条，徐骁大手一挥，说自己抓去，能抓起多少就都拎回家去。当时已经官居丰州都督高位的李功德还真就亲自跑去抓了，最后抓了七八条回去养在自家池塘，据说已经有一塘百鲤的气象。当然，徐凤年和李翰林都心知肚明，李功德每次对着池塘笑得合不拢嘴，不是心底有多喜欢那些天生异相的锦鲤，而是那些鲤鱼，都是活银子啊！

那名年轻士子听到这场对话后，震惊不已，他不敢相信眼前年轻人果真就是那位北凉王，是那个率领北凉铁骑挡住北莽百万大军的人。

徐凤年摘下腰间凉刀后，轻轻挂在架子上左侧最边缘的一只玉钩上。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如此一来，徐家六代战刀，都凑齐了。

年轻士子有些惶恐，赶紧作揖道：“风塘郡戴远杰，参见王爷。”

徐凤年讶异道：“蓟州风塘郡？蕉庵先生是你何人？你可是戴家远字辈子孙？”

戴远杰更是惊讶，没料到堂堂藩王会听说他的爷爷。他们戴家曾是旧北汉世代簪缨的豪门，近三百年来家族子孙便以“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八字排辈，到了戴远杰这一代，刚好轮到“远”字。只不过戴家与许多春秋豪门一样，随着成王败寇的那场“不义”战事落幕，戴家就此沉沦，家族子弟恪守蕉庵先生订立下来的规矩，学而不仕。戴家的藏书楼“八百铁剑楼”曾是春秋中的六大书楼之一，尤其珍藏有奉版善本百余种，精刻本、抄本校本更是不计其数。旧北汉被徐骁带兵灭国后，原本一向不介意外人登楼的戴家藏书楼便不再对外开放，便是家族子弟也不可轻易登楼看书。

这位家学渊源的年轻士子抬头正色道：“正是家祖！”

徐凤年脸色有些尴尬：“听潮阁的奉版孤本珍本，有半数都是早年我们徐家从你们八百铁剑楼勒索来的，你这趟来北凉如果是讨要那些书籍，我回头让人整理一番，尽量原数奉还。”

戴远杰第一次听到这桩秘闻，爷爷从未对他提及此事，一时间比徐凤年还尴尬。

他一介文弱书生，能有几个胆子来北凉跟这位西北藩王秋后算账？

徐凤年微笑道：“书摆在听潮阁那里也是吃灰尘，还不如还给你们戴家。但是事先说好，书可以还，但前提是你们戴家书楼不可敝帚自珍，需要对别姓子弟和外乡士子开放。这件事情，你可以先跟蕉庵先生商量一下。当然，这是个不情之请，蕉庵先生未必会答应，但不会影响你在白马书院的求学，你戴远杰放宽心便是。实在不行的话，我就把那些奉版书籍以你戴家的名义赠送给白马书院，你也可以在家书里与蕉庵先生明言此事。”

戴远杰权衡一番之后，如释重负，再次作揖，心悦诚服道：“王爷海量！”

徐凤年哑然失笑，有些到嘴边的话还是被他忍住了。其实当年徐骁是靠着刀子“借”来的书，如今无非因为他徐家的数十万柄凉刀还在，还书一事才会变得“海量”，其实这件事归根结底，徐家不占理。只不过徐凤年也不想跟一名戴家后人说这些。

再好的书，无人翻阅的话，看上去很值钱，其实也最不值钱。

但是徐凤年也从呵呵姑娘那里听说许多黄龙士的怪话。这位黄三甲说过以后的读书人，读书一事太过轻松，对先贤心血，反而不重视了，所以才会有“古人已把道理说尽”的无奈感叹。

徐凤年跟着年轻士子走入白马书院。

年轻士子没来由回望一眼，看向那座木架。

春秋之后。

徐家六刀。

列阵于此。

白马书院遵循中开讲堂左右斋舍的旧制而建，三百求学士子就住在那东西六十间斋舍之内，常年待在书院授业的先生暂时只有十九人，姚白峰、徐北枳都在此列，而副院主白煜仍然需要主持清凉山那边的官邸事务。但是书院接下来打算在今年秋冬邀请的临时讲学先生，多达二十余人，一大串名字，可谓阵容壮观。有青鹿洞书院山主黄裳，有推崇法家的新任幽州刺史宋岩，被姚白峰誉为“三个刺史之才”的黄楠郡大儒王熙桦，曾经与徐渭熊、许煌等人一起在上阴学宫韩谷子门下求学的大师兄常遂，据说还有如今正在上阴学宫担任稷上先生的音律大家鱼幼薇。

徐凤年跟随戴远杰缓步其中，最终在藏书楼前的空地停步。姚白峰与刘元季、尉铁山这些功勋老将围坐在一起晒太阳，而徐北枳则领着一帮书院年轻士子在晒书。

从京城国子监祭酒位置上退下来的姚白峰看上去精神矍铄，并非像离阳朝廷传闻那般老朽不堪因病辞官。其实连徐凤年也不清楚姚白峰为何会主动离开太安城，又为何不是在京城那边颐养天年，而是重返北凉。要知道姚氏家学被誉为可与整座上阴学宫相抗衡，虽然有夸大之嫌，但无人质疑姚白峰本人在离阳文坛士林的崇高声望。事实上，这几年的太安城，姚白峰几乎是唯一愿意在朝堂上为北凉军政说几句公道话的清流文臣，徐凤年相信如果不是如此“忤逆”赵家皇帝，以姚白峰的清望和学识，早就得以跻身离阳中枢，与桓温、赵右龄、殷茂春之流并肩而立，而不是待在空有清誉却无实权的国子监。何况在姚白峰紧随严杰溪之后进京为官后，许多姚氏子弟都顺势出仕，姚白峰此时选择入住北凉白马书院，就连徐凤年都替老人感到有些担心，以至于之前和宋洞明在清凉山议事，徐凤年提出是否可以仅让姚白峰担任讲学先生而不当这个院主，以此来帮助老人尽量减少在离阳庙堂那边的风言风语。作为昔年元本溪选中的储相，深谙离阳官场水深水浅的副经略使宋洞明也支持此事，可最后姚白峰仍是婉言拒绝，有“年纪不小，官瘾极大。宁为鸡头，不做凤尾”十六字戏言，执意要求亲自做书院的一把手。清凉山或者说是徐凤年实在拗不过这位德高望重的年迈读书人，只好让姚白峰执掌白马书院。

看到徐凤年到来，刘元季、尉铁山这两位早年的北凉边军副帅，没敢倚老卖老，立即起身相迎，尤其是家族子弟横行乡里却不自知的刘元季，显得有些心虚。徐凤年世袭罔替前夕，曾经在那场关外演武的时候，刘元季被旧日同僚的林斗房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气得七窍生烟的刘元季赶回府邸，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个在自己跟前个个恭谨的不肖子孙全部喊到祠堂，以不怕错杀只怕错过的姿态，让家里上上下下二十几个姓刘的后辈跪在地上，亲自用皮鞭一人狠狠抽了一百鞭，当场就有七八人给抽晕过去，鲜血淋漓。祠堂外的刘府妇人们一个个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当天府上七名管事被打死三人，刘氏年轻子弟的伴读全部卷铺盖滚蛋。从那以后，刘府家风为之一肃，刘元季更是闭门谢客，直到左骑军统领何仲忽捎话给他，说要他们这帮老头子重回边军效力，刘元季这才扭扭捏捏露面见人，否则估计老将这辈子都不打算跟昔年袍泽们打交道了。

北凉这些经历过春秋战事的武将功高勋大，桀骜难驯，不服约束，自然都是事实。但是有一点与离阳许多“开国”功臣不一样，那就是对于徐家或者说徐骁，怀有一种难以言喻且根深蒂固的浓重情结。如果说阎震春、杨慎杏、马禄琅这些离阳大将军，是帮着老皇帝打下了赵室江山，那么燕文鸾、尉铁山、刘元季这些悍将，是跟着徐骁打下了徐家江山。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很简单，徐骁跟他们一起同甘共苦，一起上阵厮杀，既有那种“君臣之谊”，更有你我换命的袍泽之义。庙堂之上，晦涩难明，最难见真心；沙场之上，生死刹那，最易见秉性。

在声名狼藉的徐凤年世袭罔替北凉王前后，暗流涌动，原骑军主帅钟洪武被杀，在北凉道私下被称为不是什么杀鸡儆猴，而是杀虎儆狼，由此可见北凉风气之剽悍。徐凤年以世子身份领衔陵州将军的时候，哪怕徐骁还在世，把持陵州官场的将种门户不一样还是闹出了那场风波？

徐凤年跟众人打招呼后，看到莲子营老卒林斗房，恍然大悟，那柄徐家初代战刀肯定是这位独臂老人的珍藏。记得早年徐骁心心念念了很多次，说如果当今天下真还存有初代徐刀的话，多半就是当年亲自赠送给林斗房，当作两家娃娃亲定亲信物的那一把了。只不过后来林斗房膝下并无子女，这位莲子营第一位主将在心灰意冷后也在北凉销声匿迹，那桩亲事只好作罢。如今的白羽轻骑主将袁南亭便出身莲子营，那次六百老卒为世子殿下入京送行，林斗房、袁南亭，还有现任右骑军统帅的锦鹧鸪周康都曾出现。

戴远杰给徐凤年、宋渔搬来两张椅子，徐凤年接过椅子后，没有名正言顺地挤占姚白峰那个中间主位，只是随意放在林斗房旁边落座。至于清凉山大管家宋渔，更是干脆没有接过椅子，笑着摇头拒绝了，屏气凝神站在远处。

姚白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微微一笑，然后脸色转为凝重，开门见山问道：“王爷，敢问广陵道春雪楼变故，清凉山可有插手？”

初秋的日头和煦暖人，但是在姚白峰抛出这个问题后，即便是林斗房、尉铁山这些老将也感到一股心悸，原本意态闲适的坐姿都瞬间变成正襟危坐。

徐凤年脸色如常，轻轻摇头笑道：“我倒是想有点关系来着，可惜没有。”

姚白峰凝视着这位年轻藩王略显狭长的眼眸，久久无语，似乎没有抓到预料之中的端倪。老人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乱世之象啊，才过了短短二十余年太平世道，怎么就沦为这般光景了？”

徐凤年脸色依旧恬淡，微笑问道：“姚先生是觉得为何这天下除了凉莽边境狼烟四起，怎么就连中原也要兵荒马乱了吗？”

姚白峰愕然，随即苦笑道：“王爷无须如此挖苦，老夫扪心自问，从未觉得为了中原安稳，北凉将士就应该战死边关。”

徐凤年思索片刻，缓缓道：“今日中原乱象，朝廷难辞其咎。离阳削藩和抑制地方武将势力两事，大方向是对的，但是落在实处的具体手腕，太过酷厉了。比如阎震春、杨慎杏这拨手握兵权的老人，心向赵室毋庸置疑，还有那淮南王赵英其实也根本不用战死沙场。恰恰相反，这些人正是离阳的元气所在。让其老死病榻，虽然拖泥带水，但远比用一场处心积虑的广陵道战事，来干脆利落地死人夺权，也许要好得多。还有，离阳文武百官，谁都不是傻子，如果说给我爹恶谥，还在承受范围，那么老首辅张巨鹿的晚节不保，尤为寒心。当今天子不能说是昏君，原本应该被称为中兴之君才是，种种举措，例如增设馆阁、破格美谥阎震春等，也算大慰庙堂文武之心，只可惜有些事情，身为臣子的张巨鹿做得好，作为君主的赵篆未必就能做好，最少他的时间就不够。”

徐凤年心平气和道：“现在的中原乱象，乱在何处？乱在人心罢了。淮南王赵英怀怨而死，胶东王赵睢郁郁而退，靖安王赵珣战战兢兢取媚太安城，广陵王赵毅自污名声而求世袭罔替，那么燕剌王赵炳的起兵北上，也就在情理之中。离阳武将，不说阎杨那些老人，年轻一辈中，卢升象、蔡楠、唐铁霜等，相信这些人一样都会有一些难言隐痛。如果张巨鹿没有死，哪怕已经离开庙堂退居江湖之远，又甚至只要不是身败名裂的下场，今日中原绝对乱不起来。”

姚白峰面有痛苦之色，颤声道：“不管如何，百姓何其无辜！”

尉铁山微微摇头，刘元季翻了个白眼。这些从死人堆里活下来的北凉老将，大多对这种书生意气有些嗤之以鼻。

徐凤年平淡道：“自大秦立国起，八百年以来，分分合合，战火不断，哪个朝代的百姓不是无辜？而且先生‘不管如何’这四个字，太过轻描淡写了。那皇帝赵篆哪怕有千百借口，但只要他还坐在龙椅上，这场祸事就得由他来负担。就像我徐凤年挡住了北莽马蹄，没有任由他们长驱直入中原，朝廷不念好，我根本不在意，如果挡不住，第二场凉莽大战输了，以后青史骂名也好，当世的中原百姓戳着我的脊梁骨骂也罢，我一样还是不会在乎。”

蹲在不远处翻书晒书的徐北枳转头重重咳嗽一声，没好气道：“这些大话屁话晦气话，少说两句，你北凉王不在乎我徐北枳还在乎呢！还有啊，姚先生是咱们白马书院的院主，你给我客气些！”

徐凤年无言以对，有些吃瘪。

姚白峰哈哈大笑，开怀说道：“无妨无妨，王爷今日肯说这些不讨喜的言语，我这个脖子都埋在黄土里的老头子，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刘元季嘿嘿笑道：“那是当然！咱们王爷是地地道道的北凉老爷们儿，是实在人，从来不说离阳朝廷那边狗屁倒灶的官腔！”

林斗房笑骂道：“王爷祖籍辽东锦州！何况也不是出生在北凉！你刘老三这辈子拍马屁无数，就没一次上得了台面。”

刘元季天不怕地不怕，对大将军徐骁也是敬而不畏，唯独畏惧林斗房这个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否则当初到头来整个北凉就只有林斗房赏给了刘元季几记老拳，如果不是尉铁山等人拼命拦着，估计刘元季还要被踹上无数脚。

尉铁山欲言又止。

徐凤年眼尖，温和说道：“尉老将军有话直说。”

尉铁山一咬牙，沉声问道：“王爷，咱们北凉当真要依靠那些年轻人，把三十万铁骑和北凉存亡都交付流州战事？”

这次轮到姚白峰咳嗽一声，偷偷丢给了徐北枳一个眼神。

毕竟附近那些晒书的书院士子鱼龙混杂，涉及边关大事，不得不小心行事谨慎对待。

徐凤年摆摆手，笑道：“没事，现在在这里说这个，已经不会泄露军务了。”

徐凤年正视尉铁山：“谢西陲在前往流州之前，曾经私下问过我一个问题：是希望北凉三十万铁骑人人轰轰烈烈战死关外，然后问心无愧地带着遗憾，等待北凉四州沦陷的结局；还是赌上一把，有可能会背负千秋骂名，被骂作一位不懂兵事却贪功冒进的守边藩王，被后世史家认为是个纸上谈兵的典型，去为北凉搏得一线生机？”

一干老将都陷入沉思。

林斗房第一个回过神，脸色凝重道：“王爷这么说，我今天就算没白来一趟，回头喝两斤绿蚁酒，原本那一肚子脏话骂话就先放着，要是万一打输了，到时候去清凉山的碑林指着那块墓碑，捡起来肚子里的东西再骂。”

刘元季讪讪然道：“林斗房，这也骂王爷啊？”

林斗房恶狠狠道：“既然当了北凉王，何况手上还有世间战力最强的精兵，那么打大胜仗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当年大将军连大半个中原都打下来了，现在王爷凭啥挡不住北莽蛮子？”

姚白峰一脸匪夷所思，天底下还有这样的道理？

徐北枳幸灾乐祸道：“林老将军这话厚道。”

性情最是平和的尉铁山忙不迭打圆场道：“老林啊，这还没喝酒呢，咋就说起酒话来了。王爷，别跟这头犟牛一般见识，老林这人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咱们这帮老家伙里头，不当着王爷面的时候，就他最护着王爷。”

被揭穿底细的林斗房横眉瞪眼。

徐凤年笑眯起眼，满脸真诚笑意，打趣道：“尉老将军，我心里有数，林老将军毕竟差点做了我的老丈人嘛，不向着我才怪。”

刘元季大煞风景道：“王爷这么俊，再看看林老头这副寒碜模样，就算真有闺女，也绝对配不上王爷啊。”

戎马生涯中早已习惯了对刘元季拳打脚踢的林斗房，差点就要一脚踹向这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刘老三，只不过年轻藩王和姚白峰都在场，这才好不容易忍住。

徐凤年突然轻声道：“姚先生，我有个提议。白马书院能否安排一些士子定期去往凉州城内外的村野私塾，为那些出身贫寒的蒙童讲学？授业内容不用太细致，粗浅即可。一来不用耽搁士子在书院的学业，二来那些孩子也听不懂高深内容。因为我希望我们北凉未来的读书种子，能够越早了解中原的风土人情，希望他们知道在寒苦的北凉家乡以外，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让他们生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志向。所以书院士子们大可以随意讲学，哪怕是随口与孩子们说些中原当地的吃食菜肴也好。”

徐凤年沉默片刻，试探性说道：“可能此事的确有些大材小用，如果书院士子实在无人愿意去做，我可以拿出听潮阁藏书作为外出讲学的酬劳。”

此话一出，姚白峰怔怔出神，半晌无言语。

藏书楼前的空地上，秋天的阳光里，那些帮忙晒书的年轻士子也许听不清楚那边的言谈内容，但人人都可看到那一幕。

一个年迈的读书人心安理得地坐在主位。

一位位杀人如麻的北凉功勋武将坐在左右。

一位手握三十万铁骑兵权的藩王，更是安安静静坐在那边缘。

然后，年轻人们又看到一幕。

那位桃李遍天下的理学宗师缓缓站起身，对那位年轻藩王毕恭毕敬作揖，低头时热泪盈眶，颤声道：“我姚白峰，我白马书院，为北凉所有读书人，拜见北凉王！”

今日太安城养神殿在启用以来，迎来一场人数最多的小朝会。

中书令齐阳龙、中书省侍郎赵右龄、门下省左仆射桓温、左散骑常侍陈望、吏部尚书殷茂春、兵部尚书兼征南大将军吴重轩、武英殿大学士温守仁、洞渊阁大学士严杰溪、常山郡王赵阳、燕国公高适之、淮阳侯宋道宁、兵部侍郎唐铁霜、礼部侍郎晋兰亭等人，这些手持朝柄的京官都是这间屋子的熟面孔。

而调入京城领平南将军衔的原青州将军洪灵枢，现任两淮道节度使蔡楠、经略使韩林，一同前往蓟州负责北部边防军务的卢升象和许拱等人，则是相对陌生的面孔。

济济一堂，文武璀璨。

那位离阳年轻皇帝赵篆在退朝后换上了一身便服。此衣出自江南织造局，连经断纬，工艺极佳，虽然不比朝服吉服那般煌煌威严，可自有几分江南独有韵味。

中原乱象横生，燕剌王赵炳起兵造反，离开南疆辖境的十数万精锐势如破竹，连过四州之地，所向披靡，几乎毫无阻滞地北渡广陵江，在旧西楚京城与离阳朝廷南北对峙。春雪楼变故更是让朝廷原本在广陵道的缜密收官付诸东流，不但广陵道名义上的两位文武领袖官员沦为阶下囚，更重要的是一大群离阳功勋武将和西楚姜室降臣都被控制起来。这直接导致赵炳几乎兵不血刃地全盘接管了广陵道，吴重轩、卢升象、阎震春这拨名将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大好形势，为他人作嫁衣裳。广陵道重新糜烂不堪，甚至可以说一夜之间，燕剌王赵炳便几乎是坐拥半壁江山。

只不过年轻皇帝在武英殿早朝也好，在现在的养神殿小朝会也罢，并无离阳官场想象中的气急败坏，非但气定神闲，甚至竭力掩饰之下，依旧流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模样，显然这位年纪轻轻的文人皇帝，骨子里到底还是流淌着赵室历代君主的英武血液。此时赵家天子手里有一份出自反贼的昭告天下书，内容大逆不道，历数他这位离阳新君登基后的种种失德罪状，包括任人唯亲、奖罚不公、重用佞臣、倾轧赵室在内，总计十桩大罪。年轻皇帝轻轻放下昭告书，抬起头微笑道：“据说这份东西是那位宋阀嫡长孙的手笔？”

北徐南宋，南宋即宋阀子弟宋玉树，文采斐然，哪怕在太安城官场也早有耳闻。

曾经亲口称赞过宋玉树的坦坦翁，瞥了眼养神殿内那块“中正平和”匾额，然后开口笑道：“这小子落在赵炳那种匹夫手里，也就只能写这种充满戾气的文章了，可惜了一块璞玉。若是在我离阳翰林院或是新设六座馆阁任职，定能写出流芳百世的篇章。既能经世济民功在本朝，又能在文坛稳居一席之地，绝不至于如此蒙尘，跑去做个货真价实的刀笔吏。”

年轻皇帝点了点头：“是有些可惜，前不久朕还答应严侍值，一定要为他引荐这棵生于江南士林的宋家玉树，估计要拖上一拖了。”

天子嘴里的严侍值，屋内诸公心知肚明，当然是那位翰林院新贵严池集。如今翰林院在尚书省六部新近建造六所值房，大小黄门郎分班入值，以防被视为身处储相之地的这些离阳最清贵官员，流于清谈。而严池集暂时统领六房事务，虽无本官头衔，但是进阶之路已经十分明显。比起在官场上先行一步进入六部衙门任职的一甲三名李吉甫、高亭树、吴从先三人，严池集已经有些后发制人的迹象。而年轻天子的只言片语，又透露出太多值得咀嚼的东西。除了明面上表现出来的对小舅子严池集毫不遮掩的亲昵，广陵道宋家的命运似乎也在此刻被敲定了。既然只是“拖上一拖”，那么先投靠姜室余孽又依附叛乱藩王的宋家，由于拥有宋玉树这位简在帝心的年轻俊彦，在平叛之后，依旧能够逃过一劫，在离阳官场的上升通道并不会就此阻塞断绝，相信今日小朝会过后，远在千里之外的宋家一定可以很快听闻这番起于宫廷的雷雨声，多半会因此如释重负。

年轻皇帝望向位置靠后的兵部侍郎唐铁霜，温和问道：“唐铁霜，大柱国何时从辽东动身入京，兵部可有确切消息？”

唐铁霜带着几分惶恐不安，小心翼翼回答道：“微臣只知大柱国回复兵部两辽边事紧急，北莽东线主帅王遂近期动静颇大，蠢蠢欲动，似有大动兵戈之心，大柱国必须布置妥当方可启程。”

年轻皇帝嗯了一声，安慰道：“命兵部高亭树拟文，告知大柱国不用匆忙南下，两辽边务向来是我朝头等大事，不可因小失大。”

唐铁霜沉声领命，心思反而越发沉重。皇帝陛下越是和颜悦色，他这个脑门上贴着“顾党”两个大字的兵部侍郎，越是心里没底。

如今太安城官场流传一个说法，叫作“顾剑棠之后兵部无气运”，说的就是顾剑棠之后主持兵部衙门的大人物们，几乎就没有谁的仕途一帆风顺。尚书卢白颉先是平调广陵道，然后在春雪楼成了燕剌王的俘虏。侍郎许拱先是被“发配”辽东，名义上是替天子巡守北关，事实上无疑是被排斥在了京城官场尤其是朝堂中枢之外。卢升象当初以侍郎身份兼领南征主帅，结果从头到尾战功寥寥，如果不是后期“擅自出兵”才总算见过几眼硝烟，恐怕就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至于顾剑棠和卢白颉两位尚书之间的陈芝豹，封王就藩西蜀，原本还算恩宠无双，结果到头来莫名其妙跟着南疆赵炳一起造反，终究算不得什么好结果。

京城居不易，京官当不易，诚不欺我。

唐铁霜有意无意看了眼站在稍稍靠前位置上的蔡楠，百感交集。上次韦栋、董工黄等顾大将军旧部进京，不欢而散，这次蔡楠进京干脆就没有拜访唐铁霜的意思，待在两淮道设在京城的面帘子驿站深居简出。

年轻皇帝转头笑望向礼部尚书司马朴华。祥符三年礼部在尚书省抬阶至与吏兵两部持平，要高出刑户工三部，司马朴华自然而然享受到了卢道林、元虢两位前尚书的许多妙处。当今天子被中原看作文人皇帝并非无的放矢，虽然未必轻视武臣，但重视文官显而易见，翰林院的迁址和礼部衙门的抬高都是明证。

年轻皇帝看着这位礼部大员，语重心长道：“明年开春就要举行会试，礼部责无旁贷，正副总裁官人选可有定论？此次春闱规模扩大不少，士子人数空前之多，司马尚书还需尽早给出一份详细章程，除了朕会亲自过目，礼部不妨把章程一并交予坦坦翁、殷尚书这些主持春闱多次的前辈。”

大概是离阳历任礼部尚书里最没有清望的老人诚惶诚恐道：“陛下，三年一届的春闱会试，事关我朝文脉绵延，微臣虽在礼部多年，却从无主持春闱的经验。况且微臣若论经验，自认远比不得坦坦翁与殷尚书熟稔春闱运作；论学识，更比不得中书令大人与温大学士；若论能力，也比不得陈少保、严侍值这些风华正茂的年轻俊彦。陛下，微臣不知如何与礼部同僚选定正副总裁官，并非我离阳人才匮乏，而是恰如小屋门口悬挂一张大珠帘，琳琅满目，委实令人目不暇接，不知如何拣选啊，故而微臣斗胆恳请陛下亲自钦定春闱人选！”

坦坦翁听着身后礼部尚书大人的肺腑之言，忍不住扭头望去，伸出一根大拇指。

这个马屁，可是一下子吹捧了好些人。

司马朴华面对坦坦翁的手势，笑意微憨，眼神真诚，无懈可击。

年轻皇帝拢了拢袖口，微微笑道：“春闱人选一事，朕不画蛇添足，仍是由你们礼部裁定，实在头疼的话，司马尚书回去后多与中书令、坦坦翁交流。不过在朕看来，此次会试主考官除需要德高望重之外，具体负责分房阅卷的人选，倒是可以破格一次，未必讲究资历，礼部、翰林院、国子监，都可以分别拣选几个年轻人担任。”

满脸心悦诚服的司马朴华赶紧躬身道：“陛下英明！”

年轻皇帝偏转视线，好不容易才找到与这个小朝会略显格格不入的洪灵枢。毕竟是刚刚从地方上入京的官员，洪灵枢自身又是青党领袖之一。青党在永徽年间多有起伏，尤其是在上柱国陆费墀选择与北凉徐家联姻之后，陆家举族迁往西北，导致整个青州系京官人人自危，好在前不久“老侍郎”温太乙得以外任高升为靖安道经略使，这才稍稍人心安定。只不过洪灵枢初次入京，在卧虎藏龙的京城官场多有水土不服，也难免面容郁郁。年轻皇帝嗓音越发柔和，缓缓道：“洪将军在太安城的宅子可曾修缮完毕？”

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充当陪太子读书角色的洪灵枢受宠若惊道：“回禀陛下，兵部和户部一起帮忙安排的宅子极好，根本不用微臣稍作更改，随同入京的家眷都赞不绝口。皇恩浩荡，微臣感激涕零！”

年轻皇帝笑道：“这件事情上，唐侍郎是花了大心思的，洪将军要谢就谢他。”

洪灵枢闻言立即对身边的唐铁霜抱拳致谢。后者仅是抱拳还礼，并无客气言语。

洪灵枢心中自有一番深沉思量。他这次擢升入京成为“平”字头武将之一，得以手握实权，并非没有人眼红。因为离阳武臣尤其是京城官场的进身之阶，极为有限，就两条路子：一条是在兵部攀爬，务虚；一条是从京畿之地的都尉校尉做起，步步为营。前者相对简单迅捷，但是侍郎前后是个大瓶颈；后者讲求脚踏实地，速度缓慢，但是只要成为征、平、镇三字将军之一，前程就十拿九稳，只要熬得住，等到前头的大佬到了退位的岁数，就能顺势一步一步往上走，反而是如今的兵部侍郎还需要去地方上担任副节度使一职，最后各凭本事，去争夺兵部尚书那把交椅。两者各有优劣，但是像他洪灵枢这般直接从一州将军升任平字头将领，属于不太合理却合情的提拔。合情在于朝廷需要在数千中原士子奔赴北凉的形势之下，重用中原腹地的青党来安抚人心。出京的温太乙是如此，入京的洪灵枢也是如此。洪灵枢虽说是个地地道道的外来户，对兵部左侍郎唐铁霜的前景其实并不看好：一方面是吴重轩的横空出世，二来唐铁霜的派系色彩太过浓重。洪灵枢的青党身份有些时候能够成为庙堂平衡的官场助力，但是唐侍郎的顾党嫡系大将身份，意味着大柱国顾剑棠在世一日，唐铁霜在朝廷几乎就一日无法登顶。朝廷可以容忍一个总领两辽军政的大柱国和一位手握辽东铁骑的唐将军同处关外屋檐下，却绝对不可能允许一位唐尚书与顾大将军里外呼应。

洪灵枢并不会因为唐铁霜对自己的宅子花了心思却秘而不宣，便因此感恩，但是皇帝陛下看似轻描淡写地公然揭开，就容不得洪灵枢不去好好思量一番。

年轻皇帝重新拿起那份昭告书，脸色凝重起来，冷笑道：“赵炳贵为赵室宗藩，却要去做那乱臣贼子，朕容得下广陵道叛乱，容得下那些投靠西楚姜氏余孽的文武官员，容得下被战乱裹挟的广陵道百姓，唯独容不得赵炳、赵铸这对父子！”

这位离阳君主停顿了一下：“吴重轩！”

身材魁梧毫无老态的吴重轩沉声道：“臣在！”

年轻皇帝面无表情道：“吴尚书为众位爱卿说一下广陵道形势。”

吴重轩不急不缓道：“如今逆贼赵炳总计十一万大军入驻广陵道江北地带，在随后半年之内，还会有最少四万南疆蛮夷青壮进入广陵江以北。反贼陈芝豹除去目前两万蜀军，接下来半年内亦有三万左右的蜀地步卒赶赴广陵道。加上原镇南将军宋笠、原蓟州将军袁庭山的两支兵马，以及新近吸纳的西楚叛军残余兵力，那么在祥符四年的春闱结束之时，叛军人数将会达到二十六万之多。而朝廷目前驻守广陵道的兵力仅有十二万左右。”

虽然此次两大藩王起兵造反，已经让太安城感到不安，但是当吴重轩明白无误地说出双方兵力后，仍是让温守仁这样的中枢重臣都感到惊惧。何况燕剌王赵炳的统兵能力，老一辈官员都心里有数，那可是曾经能够与某位瘸子人屠并肩作战的功勋武人。还有一件心照不宣的事情，就是燕剌王赵炳身边如今站着一个陈芝豹，一个手握西蜀全数兵马的白衣兵圣！常山郡王赵阳、燕国公高适之、淮阳侯宋道宁，这三位同样经历过春秋战火的武人，无一不是忧心忡忡。赵阳更是春秋战功前十的离阳大将，越是如此，老人越明白如今广陵形势的危殆。

齐阳龙突然轻轻开口道：“顾大将军率领一部精军南下平乱是大势所趋，只不过也不见得就要马上投入战场。朝廷练兵，正在此时。就目前来看，军心不在朝廷而在叛军，但好在民心在我朝廷，而不在赵炳、陈芝豹两人。当年徐骁形势更好，依旧没有划江而治，既是不愿也是不能，如今不过是二十年后，并非二百年之后，野心勃勃的赵陈两位藩王，不过是把二十年前的那盘结局已定的残棋续了下去，只要……”

说到这里，中书令大人突然沉默不语。

坦坦翁接口道：“只要北凉铁骑不反，继续牵扯住北莽南侵的步伐，让顾剑棠能够抽得出身南下平叛，赵陈两位藩王在一鼓作气过后，自会昙花一现。”

这个“只要”，不知为何让养神殿许多贵胄公卿都感到一阵古怪意味。

“如果”北凉不愿与北莽死战到底，干脆舍弃西北，南退千里，继而与燕剌王赵炳同谋中原，朝廷当如何自处？

要知道温太乙和马忠贤这对节度使经略使在到达靖安道后，漕粮入凉一事，果不其然，磕磕碰碰，进展缓慢。

谁会料到二十年太平盛世，一夜之间翻天覆地？

原来，离阳国祚的长短，不知不觉，又一次系挂于一个徐姓之人的身上。

这个真相，让养神殿绝大部分人都感到无比羞耻。

例如十二大学士之首的温守仁、皇亲国戚严杰溪、礼部侍郎晋兰亭等人。

离阳乡野之间有句粗俗至极的言语：没了张屠夫难不成就吃不上猪肉了？

如今看来，竟然还真有可能啊。

没了姓徐的屠夫帮忙杀人，官帽子未必戴得稳。

武英殿大学士温守仁脸色苍白。

看不起那个世子殿下很多年的严杰溪脸色阴沉。

晋兰亭更是脸色铁青。

蔡楠悄然低头，神色晦暗不清。

在拦阻大雪龙骑一役后与蔡楠关系突飞猛进的经略使韩林，则眼神复杂。

就在这个时候，年轻皇帝微笑道：“徐家两代为离阳镇守西北国门，祥符二年又有北凉边军大功在前，朝廷自当犒赏。诸如刘寄奴、王灵宝之类的北凉将领先后战死沙场，朕准备拟旨追封连同这两人在内的所有北凉武将，也打算授予北凉王徐凤年大柱国头衔。”

赵家天子眯眼望去，黄紫公卿，满堂愕然。

一听到皇帝陛下要将大柱国头衔还给徐家，武英殿大学士温守仁立即脸色难看至极。这位曾经因为抬棺死谏徐骁从而名动天下的骨鲠老臣，整个人都开始颤抖，一向给人老当益壮印象的官场清流领袖，终于有了几分风烛残年的意味。

在离阳王朝，张顾两庐虽然已是过眼云烟，但各有各的薪火相传。比如当初原户部尚书王雄贵成为张庐继任者，哪怕外放广陵道，却依旧在身边笼络起一大帮永徽之春的文臣。唐铁霜、董工黄等武将分别从边关地方进入京城。青党也差不多，吏部侍郎温太乙和洪灵枢的高升，这些都属于一脉相承。事实上除了这三党，还有一党更为隐蔽，身份渊源也更加复杂，那就是以温守仁为首、礼部侍郎晋兰亭为隐性接班人、兵部高亭树等作为骨干的反徐党。这些人来自天南地北，并无同乡同年之谊，辈分悬殊，出身迥异，原征北大将军马禄琅也曾是不露面的主心骨之一。

这些人也许在很多军国大事上会有异议，唯独对一件事，从来都保持心有灵犀的默契，那就是竭力打压北凉徐家在离阳庙堂和中原地带的声望。简单来说，这拨人对于如何排挤徐家父子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执念。旧首辅张巨鹿在世时，还会心存顾忌，不敢过于因私废公。曾经在离阳朝堂上一人即遮天蔽日的碧眼儿过世后，加上坦坦翁早早与之决裂，这拨人好像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官员便越发行事无忌。

例如此次朝廷既定的百万石漕粮入秋前入凉一事，正是在这些根深蒂固的太安城大树根须蔓延下，给靖安道尤其是青州襄樊捎去许多信誓旦旦的小道消息，以及各种无须坦言便可心领神会的内幕，导致迄今为止仅有不足半数的漕粮缓缓赶赴北凉。至于何时到达陵州粮仓，躺在漕运上享福二十年的漕粮官员自然有各种娴熟理由应付朝廷户部。何况户部除了隔三岔五送去几封看似措辞严厉的申饬，又岂会真的追究官员失责？谁不清楚户部一直被视为张庐最后的坚守阵地？户部如今手握实权的官员，几乎清一色都是永徽之春中涌现出来的读书人，人人自视为老首辅门生弟子。而前任尚书王雄贵在京时哪怕并不与享誉朝野的温守仁有多么亲近，可王雄贵本身就对西北边事素来极有恶感，加上之后其子王幼龄与新凉王徐凤年更是结怨颇深，这是京城皆知的一桩谈资。

最重要的是漕粮入京和突然改道进入西北，牵涉国运大业的漕粮一事虽然早已从户部独立出去，可名义上负责天下赋税的户部怎么可能当真一点都不沾边？准确说来，整个户部明面上的手脚很干净，但是许多位高权重的户部官员未必两袖清风。百万石漕粮偏离熟悉的官场轨迹进行运转，必然导致无数既得利益的流失，一旦天下漕运从入京城入两辽变成一分为三地加上一个北凉，成为定例后，那就意味着每年百万石的漕运分红就打了水漂。漕运大员身后那一大帮太安城功勋家族，其中就有燕国公高适之、淮阳侯宋道宁这两位。当初离阳老皇帝分封功臣，按照元本溪的方案，大致是“文臣给权，武将给钱”，在庙堂上扬文抑武，常山郡王赵阳也在此列，而像包括高适之、宋道宁在内一大帮府邸，就得以染指黄金滚滚来的漕运一事。只不过高宋之流吃相比较好，份额也不大，这些年也有意无意叮嘱府上涉及漕运事务的话事人低调行事。这两位公侯的逐步退出，也导致其他许多家族的气焰高涨，用贪得无厌来形容也不为过。当初张巨鹿整顿漕运和胥吏两事，之所以步履维艰，就在于这两件事几乎把离阳官场高低两处都给得罪了。虽未强烈反弹，却也成效不大，毕竟官场从无自在人，谁不沾个亲带个故。张巨鹿下狱后，一座庙堂噤若寒蝉，其间固然有碧眼儿死党桓温选择袖手旁观的因素，固然有张巨鹿任由张庐分崩离析的缘故，但何尝不是那些倍感苦无天日的离阳文武私心使然？

谁会觉得跟西北徐家打交道是一件轻松快意的事情？谁又敢把离阳官场那套规矩生搬硬套到北凉边军头上？谁有那份胆识跑到西北地盘上跟徐家官员索要回扣？就不怕给那些北凉蛮子一刀砍了脑袋？

故而户部对漕粮入凉一事的真实态度，可想而知，当然是能拖就拖，能缓就缓。事实上这份策略，与当时温太乙在小朝会上对皇帝陛下当面提出的意见，不谋而合。

突然，年轻皇帝笑问道：“蔡楠，韩林，你们二人所处辖境最是毗邻北凉道，觉得第二场凉莽战事走势如何？”

韩林是不善军务的纯粹文臣，在这种问题上当然不会率先开口。被紧急召见入京的节度使蔡楠也没有含糊其词，因为早有腹稿，微微润了润嗓子，并未怯场，很快就朗声道：“陛下，依臣来看，这场仗不管对北凉北莽，都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大苦仗。胜也惨淡，输则更伤元气。北凉原本兵力处于劣势，但是占据第一场凉莽大战获胜之势，西北边军上下拥有极强的求战之心，在数量相当的战场，北凉战力绝对要胜过一筹。而且第一场战事中，北凉第一等精锐骑军受伤很小，大雪龙骑军保持完整建制不说，那两支之前始终对外秘而不宣的重骑军也蓄势待发，更有何仲忽、周康两人的左右骑军根本就没有参加第一场大战。反观北莽，杨元赞在幽州葫芦口内全军覆没，当时西线流州的柳珪嫡系兵马也伤亡较重，近万羌骑更是死绝，如今第二场大战尚未正式开启，龙眼儿平原一役，且不说北莽精锐马栏子死伤殆尽，洪敬岩的柔然铁骑就已打散，董卓私骑也是伤筋动骨，这绝对是北莽表面兵力依旧大优之下的巨大隐患，相信凉莽双方如今对此都有新的一番权衡。”

年轻皇帝轻声感慨道：“真不愧是北凉铁骑甲天下啊。”

北凉铁骑甲天下，这句中原并不陌生却未必认可的话语，也许今天是第一次在离阳官场被人公然宣之于口，而且还是从赵家皇帝的嘴里说出。

两淮经略使韩林比起在京任职时的风致儒雅，肌肤黝黑了几分，气韵也开始沉稳内敛许多，身上多出几分粗粝质朴的边关气息。相较温守仁、晋兰亭这些久居庙堂文臣的雍容优游，双方之间出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韩林在当世十余位离开太安城担任一方封疆大吏的经略使中，属于名副其实的高升，被朝廷寄予厚望，而不是从中枢重地贬谪地方，离阳对这位旧刑部侍郎可谓青眼相加。

赵家天子看向这位每旬必有密信经由赵勾谍子之手传往京城的经略使，眼神柔和：“韩林，这一年来辛苦了。”

韩林躬身惶恐道：“微臣有负圣恩！”

年轻皇帝笑道：“你已经做得很好，若非蔡楠……恐怕你就要成为首位战死沙场的离阳经略使，朕也要失去一臂。韩林，以后切不可如此莽撞行事。文臣为国尽忠从来不在沙场，你的忠心，朕向来毫不怀疑，否则也不会让你担任这个边关经略使。”

除了由于挂尚书头衔的吴重轩尚未熟悉衙门事务，所以暂时仍是兵部一号实权人物的唐铁霜，养神殿所有文臣俱是一头雾水，就连赵阳、高适之、宋道宁这些逐渐从幕后走到台前、重掌军权的大佬，也不明白皇帝陛下为何有此一说。

只不过韩林能够得到这么一番直截了当的口头褒奖，意味着此人注定要在将来重返中枢了，说不定还能够成功执掌三省之一。这的确是谁都料想不到的事情，毕竟韩林早年是张庐门生，只是比起赵右龄、殷茂春，似乎略显才干不足。比起元虢，学识器格方面也颇有逊色。即便与王雄贵比较，也存在诸多劣势。也许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大器晚成，官场上今日春风得意明日却被秋后算账的例子，不胜枚举，反而是韩林这种四平八稳的角色，后劲更足。

一番看似云淡风轻的君臣问对之后，年轻皇帝重新提起那件事：敕封年轻藩王徐凤年为武臣第一高勋的大柱国。这次依旧是满堂沉默，只不过比起先前的暗流涌动，许多群臣眼神之中，这回明显多出些认命的味道。

年轻皇帝手指轻抚膝上那份昭告书：“漕粮一事，户部回头再拟议一份章程送来养神殿，地方上若有些许阻力，户部可以与兵部唐侍郎磋商。总之，在保证圣旨送达北凉之时，漕粮要先于圣旨入凉。”

说到这里，年轻天子瞥了眼高适之、宋道宁两人。二人同时心头一颤，等到皇帝转移视线后，二人相视苦笑。无妄之灾。燕国公府和淮阳侯府在漕运上的进项，早就摊薄到忽略不计的地步，如今真正称得上国仓硕鼠的存在，不是别人，正是那三位与国同姓的赵家宗室。其中两位是早就对庙堂不上心的赵家老人，最后一位则是新近闯入这潭浑水的宗室新贵。据说是前者竭力拉拢后者的结果，而后者在祥符年间凭借某位女婿骤然得势之后，显然有些忘乎所以，骨头都轻了好几斤，一听是如此无本万利的买卖，只是一顿花酒就义无反顾地一头扎了进去。半年以来，保底分红是二百五十万两银子。高适之和宋道宁其实在伸手最长的巅峰时期，也不过是五十万上下。要知道那位郡王的乘龙快婿，这会儿可正站在养神殿里头，而且位置只在齐阳龙、桓温之后，与赵右龄、殷茂春、吴重轩并列！可为何皇帝陛下没有望向那一位，反而是提醒了高宋两位？很简单，那个无形中被老丈人坑了一把却安然无恙的年轻人，姓陈名望，在离阳官场素来被敬称为陈少保，是中枢重臣，更是天子近臣，论及心腹程度，恐怕连严杰溪、严池集这对国戚父子都无法与之媲美。

此时此刻，门下省左散骑常侍陈望面无表情，屏气凝神，看不出丝毫异样。

晋兰亭眯起眼眸，细细打量着站在自己前排的陈望背影，眼神晦暗。

今日小朝会，武英殿大学士温守仁不舒坦，他这位志在手握离阳文脉的礼部侍郎也是大大的失意人。之前陛下提及春闱主考官一事起用德高望重之人，这就意味着官场资历尚浅的晋三郎，其实已经错过凭借明春会试成为天下士子共同座师的大好机会了。而座师、房师两个身份，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张巨鹿、坦坦翁两人联袂把持科举的永徽年间，为何人人喜好自称张庐门生、首辅晚生？不仅仅是张巨鹿比桓温官位更高，也不仅仅是正副总裁官的差异，关键就在于桓温到底是只负责分房阅卷，即便是桓温亲自批语选中之人，都要经过张巨鹿点头才能通过。

晋兰亭原本以为齐阳龙明确提出不掺和春闱、姚白峰主动卷铺盖离开国子监后，自己怎么都能获得正副总裁官三个席位之一，至于能否总揽大权担任主考官，晋兰亭也不是没有心存觊觎，但是没想到最后竟是这般惨淡光景。

接下来的小朝会，主要是商讨广陵道调兵遣将一事。卢升象脱颖而出成为最大的赢家，兵部侍郎许拱依旧留守蓟州，而卢升象蝉联朝廷南征主帅，相比上次的处处受到掣肘，这回皇帝陛下在养神殿上不但亲口给予卢升象便宜行事的权力，半座兵部和整个京畿兵力都向其倾斜，并且对包括靖安道在内的中原十四州广袤疆土也有节制之权，而且还半真半假随口说了句“大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此一来，卢升象好似一跃成为节度使之上的节度使，从今天踏出养神殿之后，他便几乎掌控了离阳王朝的半国兵马。

吴重轩的脸色平淡，但傻子也清楚这位来自蛮夷之地的兵部尚书，恐怕心底多半已经在骂娘了。

小朝会结束后，年轻皇帝神色疲惫，没有留下哪位臣子继续单独议事。

那些堪称离阳栋梁的官员都鱼贯离去。

前一天还在京城官场上沦为笑柄的卢升象，围绕身边的道贺声不绝于耳。

高适之、宋道宁还是没有悬念地结伴而行，只不过与他们向来交集不多的陈望突然来到他们身边，也没有说话，只是歉然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高适之和宋道宁等到这位陈少保离开后，相视一笑，没有了养神殿上的苦涩。

聪明人与聪明人打交道，有些事情，点到即止，比起言之凿凿更值得放心。

跟陈望这种读书人同朝为官，不管对方如何位高权重，终究是舒服也顺眼的事情，讨厌不起来。

高适之玩笑道：“摊上那么个只晓得拖后腿的老丈人，真是委屈了咱们这位陈少保。”

宋道宁瞪眼轻声道：“宫廷重地，连‘慎言’两字也不晓得？你又好到哪里去了？”

高适之一笑置之。

就在此时，常山郡王赵阳突然一声轻喝，把温守仁这些文臣吓了一大跳。举目望去，原来是个七八岁模样的孩子出现在拐角处。与常山郡王府邸熟门熟路的官员，都认出那个小家伙的身份，正是赵阳的嫡长孙，如今在皇宫内那座赵室龙子龙孙扎堆的勤勉房就学。离阳宗藩子弟无不以进入勤勉房为荣。养神殿位于外廷内廷交接处，更是头等军机重地，照理说就算常山老郡王的宝贝孙子再贪玩迷路，也绝对无法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无故临近养神殿百步者斩立决的规矩，可不光是摆设，也难怪赵阳如此恼火，宾精骑赴死，

第十章　湖边亭风波起伏，樊白奴与虎谋皮

一辆马车在凉州城郊外停下，悬刀佩玉的年轻公子哥走下马车，手里拎着一壶刚刚买来的绿蚁酒。举目望去，三三两两的柿子树错落在平原之上，一簇簇亮黄色坠在枝头，勉强让贫瘠的西北之地好不容易与“丰收”二字沾上点边。年轻人缓缓前行，时不时望向那些或近或远的熟悉柿树。记得当年经常溜出城逛荡此地，百无聊赖，还给那些柿子树取了好多绰号昵称。半里地外那棵枝丫略显张牙舞爪的，叫“挂甲”，若是在暮色里瞧见，还有些吓人。与这一棵相依为命的矮小柿树，几年没见，已经拔高几分，粗略看去，倒是更加硕果累累，满身金黄，很喜气，当年他给它取的绰号，正是“小黄袍”。年轻人沿着一条干涸见底的小溪继续向前，最终来到一栋并无土墙环绕的茅舍前，屋后长着几棵奇奇怪怪的歪脖子苍榆。

屋子已无主人。

年轻人走到一块树墩子前，蹲下身弯腰用袖口抹去尘土，然后坐在上头，环视四周。他把绿蚁酒轻轻搁在袍子上，扯开嗓子喊道：“瞎子老许，给你带酒来了。”

如果是永徽末年的那些时候，肯定会有个瞎眼瘸子一晃一晃快跑出来，从他手里接过酒壶，动作娴熟地揭开泥封，低头使劲一嗅，然后那张沧桑老脸上就会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笑得就像秋日里的柿子树。不过老头子跟自己分着喝酒的时候，也总会得了便宜还卖乖地教训他，手头有几分闲钱的时候，可不能随意糟践了，再小的铜钱，一颗颗都得攒着，那才能娶到媳妇。天大地大，娶媳妇生娃这桩事，最大。那会儿老许总是心心念念说咱们北凉幽州那边，有个叫胭脂郡的地儿，婆姨最是水灵，你徐小子如果能讨个胭脂郡的小娘当媳妇，到时候捎个消息过来，我老许便是走上三天三夜，也要去你家蹭那桌喜酒喝。

记得那一次，老头子说完这些话后，小心翼翼问自己，喝喜酒这么大的好事，有他这么个老瞎子登门做客，会不会嫌弃丢人，如果徐小子你家里长辈和亲家会嫌弃，那他老许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回头弄两壶价格过得去的绿蚁酒就行。

经常给老头子带去绿蚁酒或是偷来鸡鸭的年轻人，当时拍着胸脯说他家数他说话最管用，等他办喜酒的时候如果老许不去，就跟老许急，还说一定要老许坐在主桌上。

当时老人只觉得那个经常陪自己唠嗑的年轻人，就是个北凉市井常见的小伙子，年轻时候跟他一样都是双脚不落地的那种人，飘来荡去，不安分，所以听说要请他坐在主桌上喝喜酒，高兴归高兴，倒也没多想，更不会把那个口气极大的年轻人跟那座清凉山联系在一起。天底下姓徐的人，也太多了不是？那时候的年轻人总是在闲聊里透出对北凉以外的憧憬，想着做一个行侠仗义的江湖游侠，用最好的剑，喝最烈的酒，找个江湖上最漂亮的女子，她一定是比胭脂郡婆姨还要好看的那种。老人总是跟年轻人唱反调，用过来人的语气告诉他，心千万别那么大，中原再好，终归不是家。当时年轻人也感慨，说这道理他也懂，家里教他读书识字的师父就说过一句，“年轻人离家十年不算久，上了年纪的人，那就是出门一步即远行”。老人听了以后，笑着说你家教书先生是有真学问的，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半桶水的徒弟？

有些时候两人坐在一起，聊着聊着，上了岁数的瞎子老许就会坐在旁边的树墩子上，双手拄着那根拐杖，晒着太阳偷偷打瞌睡。

也许，在很多年前，西垒壁战场上，有个老字营的年轻士卒，腿没有瘸，眼也没有瞎，却也像这般光景，会在太阳底下打盹，只不过手中的拐杖换成了铁矛，也许不远处就有一杆徐字大旗，在大风中猎猎作响。

如今已经是祥符三年的入秋，瞎子老许早就死了，自然也就不会再有那些碎碎絮叨了。

老人没有活到喝到年轻人喜酒的那一天。

年轻人也曾经答应过老人，老人死后，会亲自为老人抬棺送葬的。

可年轻人没有做到。

当时他远在江南。

他没有去瞎子老许的坟头，只是把那壶绿蚁酒轻轻倒在树墩子前的地面上，弯腰倒酒的时候轻声道：“老许，酒是卖酒西施那儿偷偷买来的。如今世道不太平，马上又要打仗了，咱们北凉开始禁止民间私自酿酒，所以这壶酒可不便宜，如果不是熟人，铺子还未必敢卖给我。老板娘的女儿如今抽条得水灵灵的，女大十八变，真是没错。听说那丫头如今相中了一位年轻的外乡士子，正在她家附近的私塾教书，我先前买酒的时候，老板娘还打趣来着，说我去晚了，她闺女其实等了好几年。你看看，我当年果然没跟你吹牛吧，我就说那丫头眼光好，否则也挑不中我……”

有些遗憾，就像一条老狗匍匐在街角的独自呜咽，细细悠悠，挠心挠肺。

他把酒壶留在树墩子上，起身离开。

马车返回清凉山。

如今北凉王府有两处地方名动天下：梧桐院被戏称为“凤阁”，而半山腰处宋洞明主持的副经略使官邸，则被称为“龙门”。

在他刚回到清凉山后，一名龙门官员就火急火燎赶来，跟他禀报说是副经略使大人有要事相商。

当他看到宋洞明亲自站在那片低矮官邸屋舍前等候，就知道消息不管好坏，但肯定都不是小事情，否则以这位昔年离阳储相之一的沉稳，绝不至于这样坐不住。

果不其然，宋洞明等到他走近后，一起转身走入居中那间官邸，语气略显急促道：“四个消息凑一起了，分别跟流州、中原、京城和北莽有关，都要王爷权衡。”

徐凤年笑道：“那就先说流州那边的消息。”

宋洞明点头道：“最靠近西域的凤翔军镇那边传来一封紧急谍报，曹嵬和谢西陲擅自更改了都护府既定策略，选择主动出击，想要在密云山口内一鼓作气吃掉种檀部骑军！”

徐凤年脸色如常，说道：“应该是烂陀山僧兵没有跟随种檀骑军一起动身。”

宋洞明忧心忡忡道：“即便如此，双方兵力依旧差距不大，这么硬碰硬换命，岂不是违背了流州用兵的初衷？”

徐凤年摇头道：“如果密云山口一役，我们没能全歼种檀部骑军，那这场仗才会没有意义，甚至可以直接说因为他们的贪功冒进，导致整个流州陷入极大被动。但是既然连谢西陲都愿意陪着曹嵬涉险而动，我相信他们的眼光。”

宋洞明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两个家伙真是不让人省心。”

徐凤年笑道：“万一打赢了，也许会有意外惊喜。”

宋洞明心中了然：“倒也是，如果种檀部骑军全军覆没，也许烂陀山就要重新掂量掂量了。”

徐凤年问道：“中原那边有什么消息？是温太乙、马忠贤两人终于不再在漕粮一事上下绊子？”

宋洞明笑道：“这算不得什么紧要消息。”

徐凤年有些讶异：“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局势变动？”

宋洞明和徐凤年在议事堂分别落座后，这位已经得到离阳朝廷吏部点头承认的北凉道副经略使，眼神玩味道：“那位原本对朝廷忠心耿耿的靖安王赵珣，刚刚投靠了两位叛乱藩王。”

徐凤年愣在当场。

宋洞明嗤笑道：“待价而沽，这一手真漂亮，我估计这位审时度势的藩王，把自己卖出了一个天价啊。”

徐凤年感到荒诞不经，皱眉道：“难不成赵炳、陈芝豹两个要把赵珣推出来当皇帝？”

宋洞明笑道：“王爷一语中的！”

徐凤年陷入沉思。

如果加上中原腰膂之地的靖安道，再加上早就被陈芝豹控制在手上的西蜀、南诏，那么现如今整个广陵江以南地带，彻底连枝同气，离阳半壁江山，就已经尽入三藩之手。

这种时候，率先起兵且实力最为雄厚的燕剌王赵炳看似最有资格登基称帝，与离阳正统划江而治。但事实上恰恰相反，赵炳最不适合早早把蟒袍换成龙袍，不管宋玉树在那封昭告书里把离阳皇帝说得如何不堪，但朝野上下，尤其是以江南道为首的天下士族，仍然心向太安城。赵炳不适合当出头鸟，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姓人陈芝豹更不适合，那么靖安王赵珣就成了勉为其难的人选。赵衡、赵珣父子这一支赵室，在尚未吞并中原的离阳王朝里，其实远比赵惇、赵篆这一支更符合正统身份。老靖安王赵衡在夺嫡失败被“发配”青州后，之所以那么积怨深重，并非没有缘由，但如今的祥符新朝，恐怕没有几名官员知晓早年那桩秘辛。在赵篆的爷爷尚未登基之前，因为同辈的醇亲王膝下无子，宗人府就提议将赵衡过继给醇亲王一脉，只不过赵篆爷爷的登基过程，比起儿子赵惇更加扑朔迷离，总之到最后赵衡的身份，变成了恐怕连宗人府老人都拎不清的一笔糊涂账。但如果这个时候拿出来旧事重提，早不如巧，可谓恰到好处。

对于赵珣的一步登天，徐凤年倒没有什么酸意，只是有些忍俊不禁，想起那个世袭罔替前后两次被自己丢入春神湖的可怜家伙，还真给他坐龙椅穿龙袍了？

徐凤年收回思绪：“中原再乱也就是那样了。对了，太安城那边又有什么动静？”

宋洞明习惯性用拇指和食指摩挲着腰间悬佩的一枚玉坠，笑道：“印绶监几个掌权太监都出动了，正在赶往咱们北凉的驿路上，领着新鲜出炉的一大堆圣旨、诰敕。”

徐凤年纳闷道：“一大堆？”

宋洞明忍俊不禁道：“要不然哪里需要三四个印绶监宦官齐齐出马。其中最主要的是你的大柱国头衔，还有对刘寄奴、王灵宝等北凉边军将领的追封。比如太安城追封刘寄奴为一等伯爵，赐爵名‘恪靖’。之外就是给陆丞燕、王初冬两位未来王府精心准备的诰妇身份。印绶监那拨宦官之所以走得比较慢，大概是想要等着你的亲事，以便求个三喜临门的彩头吧。由此可见，这回太安城的诚意，比起前两次实在是云泥之别。”

徐凤年陷入沉思。

宋洞明没有打搅这位年轻藩王的思考，安静望向屋外，亦是思绪翩翩。

这位北凉道文官第二人的最大感触，是离阳庙堂上卢升象一飞冲天。此人能够封侯拜相，绝不是这位春雪楼旧人在官场有多么游刃有余，而是才华太高，军功可期。但是卢升象的崛起时机，值得玩味。相信卢升象本人未必就如京城官场想象中那么志得意满，指不定还会比起当那个南征主帅的时候更加如履薄冰。大势之下居高位，大势一去又当如何？能否功成身退？老凉王徐骁的恶谥，老首辅张巨鹿的抄家灭族，难道不是前车之鉴？当今天子赵篆之前的两代离阳皇帝，各自身上那两件龙袍，一件英明神武，一件宽宏大度，可无法否认袖口处的鲜血淋漓。两位皇帝的确从不是滥杀无辜的昏君，可他们一旦要杀人，杀的从来都是功劳最高之人。卢升象难道就不担心，自己会成为赵篆之后一任新君登基之时的祭品？

宋洞明总算明白了，在离阳官场厮混其实不难，太安城容得下齐阳龙、桓温这样才德兼备的读书人，也容得下温守仁、晋兰亭这样沽名钓誉的读书人，容得下司马朴华这些一味公门修行的读书人，可是容不下那些心底坚持民为贵君为轻的读书人，同样也容不下功无可封之人。

离阳和中原，为赵家当官易，为百姓做事则未必容易。

很多事情，即便是皇帝，也会受到百般掣肘。早年碧眼儿治理漕运和胥吏，也许本身即是先帝赵惇想做之事，可是围绕在赵室身边积淀百年的复杂势力，或是新近跻身庙堂的掌权新贵，各有所求，各怀私心，就像一张纠葛极深的大网，铺天盖地，覆盖在中原版图之上。在这张大网之上，又掺杂各种难以想象的复杂形势：皇权相权之争，党派之争，文武之争，士族寒族之争，南北地域之争，京城地方之争，君子小人之争，每一座衙门内又有高下座椅之争，衙门与衙门之间又有内外之争。

所以宋洞明越来越认可北凉。

在这里，做事情相对简单。

但是与此同时，宋洞明也清楚，这种可贵的简单，如果将来北凉徐家不再仅限于北凉道四州之地，一样会迅速变质。

例如他与白煜之间，陆王两家“外戚”之间，徐北枳、陈亮锡这些年轻人与边军老将之间，黄裳这些清望卓著之人与皇甫枰、李陌藩这些恶名昭彰之辈之间，北凉骑军与步军之间，各支精锐边军之间，等等。

甚至有一天，矛盾会出现在徐凤年与“众人”之间。

这一刻，宋洞明百感交集，耳畔蓦地响起一个嗓音：“宋大人，北莽那边什么事情？”

宋洞明回过神，笑道：“那个化名樊白奴的北莽郡主从蓟州入关，辗转到了我们幽州，向皇甫枰自报名号，最后在潼关骑军的‘护送’下，大概在两天后就要到达清凉山。”

徐凤年惊奇道：“她来做什么？”

宋洞明摇头道：“我也猜不出。不过她身边带了几名扈从，皆是北庭王帐的怯薛卫。”

徐凤年自嘲道：“北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闹了。”

宋洞明神采奕奕，锋芒毕露，摊开手掌，然后攥紧：“天下归属，尽在我北凉一念之间。”

徐凤年没来由笑着说了一句：“这种话，徐骁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听。”

宋洞明笑问道：“难道王爷不喜欢？”

徐凤年微笑坦诚道：“天底下哪有不喜欢被拍马屁的人。”

说完这句话后，徐凤年神色有些落寞。

徐骁功成名就之后，在他渐渐衰老后，也许那位老人此生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听到自己儿子说过他的一句好话吧。

好像一句也没有。

一支五百人的潼关精骑护送一驾马车来到凉州城外，亲自领军的校尉辛饮马并没有与当地驻军碰头，而是凉州城拂水房的两名头目过来接手，然后带领那辆马车悄然入城，直奔那座由春秋老将杨慎杏坐镇的副节度使府邸。

马车上走下一名头戴幂篱帷帽的婀娜女子，只不过比起中原一带被文人雅士改称为“浅露”的闺秀之物，女子的这顶竹檐帷帽显得粗糙不堪。她身边跟随的三名健壮扈从，气息沉稳，顾盼自雄如虎狼，发饰古怪不似北凉人氏。好在此时北凉道副节度使府邸外的这条街道空无一人，否则难免惹人遐想。

距离女子最近的一名中年壮汉在打量了府邸样式后，与她窃窃私语询问了几句，得到答案后满脸怒意，身份特殊的女子立即小声训斥，那名魁梧汉子显然仍是有些不满，嘀嘀咕咕，没个消停。帷帽之下，女子似乎对此颇为神色无奈。怯薛侍卫本就人人皆是草原北庭达官显贵的嫡系子弟出身，身边这位更是不同寻常。

她对于那名年轻藩王将见面地点放在这里，其实也有几分好奇。在西京的朱魍谍报上显示，离阳大将军杨慎杏在北凉道的日子并不好受，暂时挂在老将名下的府邸本不该承接此等军机要务才对，只不过既然清凉山那边已经如此安排，作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她也只能被迫接受。事实上她预料中的最糟糕局面，极有可能是她连凉州城的轮廓都没有见到，一行四人就悄无声息地暴毙在途中。现在年轻藩王肯露面，就已算不错的结果。她对清凉山和北凉铁骑的熟悉程度，远不是身边三名心高气傲的怯薛卫能够媲美的，这三人恐怕这辈子只跟那些卑躬屈膝的南朝遗民打过交道，对于那支北凉边军的认知，也只停留在某些粗略兵文谍报的纸面上。

为他们领路之人，是一位神态和气的中年男子，衣着得体，不显得豪奢，却精致熨帖。府邸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身边，还跟着位正值妙龄的婢女，脸庞秀气，却是丰乳、蜂腰、肥臀和大长腿的诱人身段，若是她躺在床榻上，也许就会像极了一匹胭脂烈马。连帷帽女子都忍不住多瞧了眼这名府上丫鬟，更别提她身边的怯薛侍卫，毫不遮掩他的眼神炙热，咽了口唾沫，突然嘿嘿一笑，加快几步，伸手就要去触碰那婢女的纤细腰肢。帷帽女子来不及阻挡，只不过魁梧怯薛卫也没有得逞，手臂被那位不知何时转身停步的中年管事轻轻握住。汉子使劲挣扎了一下，竟然动弹不得，顿时如临大敌，眼中再无半点轻视，只是不管如何加重力道，始终挣脱不开那名更像读书人管事的白皙五指。

中年管事根本没有正视那名怯薛侍卫，而是看着帷帽女子，笑眯眯道：“这儿可不是你们北莽，从来没有赠送美妾侍女的风俗，若有能耐让女子一见钟情，那才是真本事，如果没有，这位姑娘你就老老实实约束好身边的人，否则咱们北凉这二十年来，对北莽是怎么个待客之道，相信你们并不陌生。”

说完这些话，中年人不动声色地松开五指，那名面红耳赤的魁梧汉子措手不及，一个踉跄向后倒去，另一名年轻怯薛卫悄然向前踏出几步，伸手扶了一把，他这才站稳。

丢了脸面的北莽汉子勃然大怒，伸手握住腰间那柄唯有王帐宗室方可悬佩的金桃皮鞘白虹刀，就要一怒拔刀。

中年人对此无动于衷，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和颜悦色，瞥了眼那个看似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北莽壮汉，微笑道：“如果是想以此试探我们王爷的底线，那我这个做下人的，就要忍不住奉劝诸位一句了：此举没意义，也没意思。”

魁梧汉子顿时收敛暴躁神色，但是仍然握住那柄华美佩刀，死死盯住眼前这个深藏不露的武道高手。

与此同时，握刀手腕上的瘀青瞬间消失不见。

显而易见，中年管事身手不俗，而这名先前故意狼狈不堪的怯薛卫也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帷帽女子淡然问道：“这位先生应该并非这座副节度使府邸的管事人吧？”

中年人也不藏藏掖掖，点头道：“我在清凉山当差，做点杂务，迎来送往。”

她顿时恍然大悟，语气里多了些尊敬，笑问道：“可是王府梧桐院出身的宋大管事？”

父子两代人都侍奉北凉徐家的中年人，先是眼神示意那名婢女继续领路前行，然后与认出他身份的帷帽女子并肩而行，笑道：“不承想郡主也听说过我。”

帷帽女子正是化名樊白奴的北莽青鸾郡主，有着草原马上鼓第一手的美誉，而樊白奴当年与前任北凉都护陈芝豹的那段故事，英雄美人，也曾在北凉广为流传。

她轻声道：“蜀王曾经在闲聊时多次提起过宋先生的父亲。”

清凉山大管家宋渔皱了皱眉头，没有答话。

如今北凉，甚至大概连许多进入拂水房稍晚些的谍子死士，都不了解当年那个印象中一年到头咳嗽不断的老管事，其实跟听潮阁李义山和当今褚禄山一样，都是拂水房的创始人。湖底老魁当初之所以会被禁锢在听潮湖底下，是敌不过剑九黄的缘故，可是剑九黄为何会留在清凉山当马夫，就又是一桩早已淹没在拂水房密档深处的秘事了。徐骁封王就藩北凉之后，无数中原遗民和江湖草莽多如过江之鲫，纷纷前往清凉山向徐家报仇，如果说当时手段尽出也杀不掉老瘸子人屠，是因为徐骁当时身边有徐偃兵、韩崂山这对王绣师弟担任贴身扈从，那么那时候经常逛荡北凉三州的世子殿下徐凤年，身边明面上的仆从扈从，若说跟同样不务正业的北凉将种子弟争风吃醋还算凑合，但是遇上真正的江湖高手顶尖刺客，可就不够看了，为何徐凤年依旧能够活蹦乱跳到世袭罔替？

当时的梧桐院管事宋渔，这个言语和煦、脾气温醇的不起眼人物，早年好像一天到晚都在忙着给无良世子殿下喝花酒付钱结账，为那些入了主人法眼的游侠儿赠送黄金白银匾额，像是只会为世子殿下做些擦屁股勾当的无害家伙，就是一切的真相。

在白狐儿脸看遍听潮湖武库秘籍之前，其实还有一人率先完成这项壮举，这个人就是宋渔。虽然因为年少时曾经身受重创，落下难以根治的病根，导致至今只有二品小宗师的体魄，但是无论眼界之高，还是博采众家之长后的种种指玄境秘术，宋渔可谓当之无愧的清凉山徐凤年之后第二人。

当樊白奴被宋渔领到一处湖边亭附近，几乎第一眼就认出了那名年轻藩王。

亭子里的座位并无主客之别和高下之分，年轻藩王身边围坐着一位风度翩翩的白衣书生、一个身材高大的威严老人，以及面貌与老人有六七分神似的中年人。

看到樊白奴一行人后，年轻藩王缓缓起身，走到台阶顶部，面带微笑，迎接这位悄然潜入凉州的敌国郡主。

不知为何，樊白奴看到这一幕后，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对这个姓徐的年轻人更加憎恶。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如此，也许是此人迫使陈芝豹离开了北凉，也许是此人是徐骁嫡长子的身份，也许是那场葫芦口惨烈战役传入北莽王帐的后遗症，也许是前不久刚刚听到的洪敬岩死讯。

樊白奴迅速压下心头的厌恶情绪，尽量让自己保持心平气和，毕竟在徐凤年这种武评大宗师面前稍稍流露出一点异样，就会被抓住端倪。

虽然四个男人原先都在喝酒，但亭中摆有一张小巧精致的黄花梨几案，整套茶具一应俱全，想必这也算是北凉的待客之道——对待沙场之外的女子。

果不其然，那名身形妖娆的貌美女婢跟随樊白奴一起走上台阶，眉眼低顺，脚步轻灵，坐在了几案一侧，动作娴熟地开始煮茶。

随着洪嘉北奔的落幕，不乏天潢贵胄身份的春秋遗民，为北莽权贵带去一股春风化雨的中原文雅气象，饮茶便是其中一事。在这之前，北莽对于中原的饮茶印象，无非就是放茶叶和倒茶水两个动作，如今倒是连七禁十二宜这般比大奉时期还要越发讲究的繁缛规矩，都成为定例了，而且有模有样。

徐凤年重新落座，跟摘掉帷帽的樊白奴相视而坐，为她介绍其余几人的身份，分别是龙虎山的白莲先生，现任北凉道副节度使杨慎杏，暂任蓟州副将的杨慎杏之子杨虎臣，最后添上一句，都不是外人，她青鸾郡主尽管畅所欲言。

在樊白奴字斟句酌小心思量的时候，徐凤年突然望向亭子外的三名北莽怯薛侍卫，收回视线对她缓缓说道：“如果本王没有记错，那种金桃皮鞘白虹刀，是耶律皇室在三十年前监制出炉，总计不过十六把，除去王帐库藏的几把，整个北莽也就赐下九把。黄宋濮、柳珪和杨元赞都获得过，最近两把，好像是董卓当上南院大王和种檀升任夏捺钵之后被赐予。亭外之人能够腰挎此刀，而且一看就是悬佩多年的旧物，本王相信身份怎么都不会低于郡主，不如一起入亭喝酒，尝一尝咱们北凉的绿蚁？”

樊白奴眼中闪过一抹讶异，正要开口说话，结果这位年轻藩王下句话差点让她愤然起身。

“之所以知晓此刀来历，与博闻强识无关，只不过一来听潮阁早就有这款刀的实样，好像正是早年徐骁在草原上，从一位耶律王爷的腰间亲手摘下的，去年杨元赞在葫芦口又留下了一柄。”

她冷笑道：“王爷自然是战功显赫，不输父辈，只不过无须用这款战刀来提醒外人。”

徐凤年摇头笑道：“郡主多想了，本王如果想跟你耀武扬威，就不会在这里接见你们四人了，你们既然从幽州而来，我让你们直奔葫芦口岂不是更加简单省事？”

樊白奴猛然起身。

徐凤年视而不见，伸手去拿起酒杯的时候，平淡道：“千里迢迢来到凉州城，郡主离席后再想坐下，可就没先前那么容易了。”

她微微一笑，转头对那名隐藏身份的挎刀怯薛卫用北莽言语说了一句，后者大踏步走向凉亭，她也随之重新坦然落座。

徐凤年开门见山问道：“本王很好奇，是哪位大人物促成郡主此行南下？”

她也直截了当回答道：“正是太子殿下。”

徐凤年并没有太多意外，嗯了一声：“那么他到底开出了多大的价格，来买你们北莽皇帝的宝座？”

樊白奴摇头道：“王爷这句话说得就有失偏颇了，将来北莽龙椅谁来坐，王爷今日做出的决定，确实会有不小影响，但还不至于到达王爷言下之意的那种地步。”

徐凤年笑道：“不至于？那么郡主冒着杀头的风险来北凉做什么，喝西北风？”

樊白奴欲言又止。

那位一直眼观鼻鼻观心专心煮茶的婢女，分壶完毕，本该奉茶，只是不敢打扰双方，显得有些为难。

徐凤年适时解围道：“郡主，这是今年的春神湖新茶，你尝一尝，不过凉州不比陵州，井水都不多，更别提去找山林甘泉，所以郡主将就着喝。”

樊白奴伸出三指接过那七分满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她的腰肢始终挺直。她当然是一位动人的尤物，浑身上下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清冷气息。而这种能够拒常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恰恰正中某一类上位者的下怀。相信几乎所有男人，在这位郡主和那名婢女之间选择，都会选择前者。只不过徐凤年的眼神始终清澈，对于那名站在青鸾郡主身后的怯薛卫按刀而立的俯视打量，也没有理会。

徐凤年在她轻轻放下茶杯后说道：“本王原先以为是耶律东床的授意，毕竟此人在返回北莽之前，在邓茂的陪同下专程去武当山跟我见过一面。当时他也开过一个价，当初洪敬岩的柔然铁骑能够保持完整建制地离开葫芦口，一来当然是他识趣地避而不战，二来也是那桩买卖里提到了柔然铁骑的事情，加上我们的目标主要是杨元赞的主力大军，也不愿意在柔然铁骑身上浪费兵力。本王如此坦诚相见，而郡主身后又站着一位比耶律东床更有来头的北莽太子殿下，接下来的报价，本王觉得怎么都不应该低于耶律东床才对。”

这个消息在北莽郡主耳中堪称石破天惊。

耶律东床有野心并不奇怪，但他无法无天地在第一场凉莽大战尚未尘埃落定之际，就早早跟北凉王面对面做买卖，这如果被草原王帐那边证实无误，本就貌合神离的两个姓氏之间，必然会掀起一场史无前例的腥风血雨。

以至于徐凤年接下来那句玩笑话，让她没有感觉到半点可笑，反而遍体生寒。

“比如本王当年还是那个游手好闲的世子殿下，遇上那些误以为是江湖高手的游侠，很是仰慕，他们若是收银子收得少了，本王非但不会高兴，还要生气，觉得是瞧不起那个‘世子殿下’的身份。所以这次你们太子殿下派郡主来北凉，‘银子’一定要带够啊。”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第一次凝视着这位年轻藩王，或者说是第一次正眼看待这个年轻人，不过没有急于开口。

突然，徐凤年抬头望向亭外那两名面无表情的普通怯薛卫：“咦？有杀气啊。”

青鸾郡主先是一愣，然后神情剧变，立即转头望去。

但是在满亭人物的注视下，两名怯薛卫都是一脸茫然。

刹那之间，亭内有人拔刀出鞘。一刀之下，威势不弱于顾剑棠的方寸雷。

出于徐凤年的视线缘故，湖边亭内外都跟着盯住了那两名怯薛卫，以至于亭中悬佩御赐金刀的那名魁梧汉子暴起发难，连坐在此人身后的樊白奴都来不及流露出半点惊惧表情。

形势变化，实在太快了。

而那一刀的气势又过于凌厉，就像草原上寒冬时节骤然而至的一场浓烈风雪。

亭内外如有仙人施展了定身术。

从龙虎山下山再于清凉山上山的白莲先生，依旧习惯性笑眯着眼睛望向亭外，白煜手里还提着一杯喝了小半的绿蚁酒，白瓷杯中涟漪清浅。

身体微微前倾的杨慎杏、杨虎臣父子，也将注意力放在亭外那对年轻怯薛卫身上，这对沙场猛将，真可谓虎视眈眈，更有一番沙场猛将独有的威严。

而北莽青鸾郡主保持那腰肢挺直扭头回望的姿势，倾斜的肩头圆润而诱人。

那名烹茶婢女依然在低头留心炭火，怕坏了那份火候，摇曳火光映照在她的清秀脸庞上，无形中为她增添了几分光彩。

事实上，那名行凶的亭中怯薛卫从抽刀出鞘便悄无声息，到一刀劈下之时仍是不显锋芒，所以这一刀本不该在临近年轻藩王的头颅时，瞬间绽放出那样的雄浑气势。就像两军对垒，骑军对撞，自然是在凿阵之前就已经是马蹄如雷，怎会如春风细雨一般？

可是这一刀，偏偏做到了。

因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即便是那位身为清凉山看门人的大管事宋渔，身负种种玄妙指玄神通的他天然感知敏锐，也慢了一步才回过神。只见他立足之地溅起一阵细微尘土，这位也许是世间二品小宗师第一人的武道高手，就要掠起直扑亭中。

但是下一刻，不知为何宋渔重新落地生根，身形纹丝不动，也不再理会亭内那边的情况，阴森眼神在两名年轻怯薛卫身上缓缓游移，如蛇看鼠。

这次私下会晤，照理说是作为地头蛇的北凉方面，给这几位“有事相求”的北莽人物下马威才对。比如演义小说里经常出现的掷杯为号，屏风后头的数百刀斧手便会蜂拥而上，要么就是在空地上架一口沸腾油锅，主人摆出持筷状。不料年轻藩王从头到尾都和和气气，倒是北莽这边率先发难。

这拨不过寥寥四人的北莽蛮子，明知自己面对之人是武评四大宗师之一的徐凤年，在与北莽南朝还隔着那支北凉铁骑的徐家地盘上，依旧悍然出手，仅凭这份气魄胆识，就相当可歌可泣。

白莲先生的视线依旧投向亭外，杯中酒，涟漪剧烈，他轻轻叹息一声。

等到青鸾郡主再度回头的时候，没有看到人头落地鲜血四溅的场景。她只看到与自己拥有相同姓氏的那位北庭怯薛卫副统领，保持着举刀劈下的姿势，整个人充斥着力量气息，就像一头刚刚从云端呼啸而下的雄鹰，双爪猛然钩住木架子。

与之对比，是闲淡写意的年轻藩王，右手双指持杯，缓缓抬起，举起酒杯后向她微微一笑，普普通通，就像是两位朋友之间的友善敬酒。

但是年轻藩王的左手，高高举起，四指自然弯曲，唯有那根食指，恰好抵住了那柄金桃皮鞘白虹刀的刀锋。

这势如破竹的一刀，在触及年轻藩王的手指后，便无法继续向前推进哪怕是纤毫距离。也许能够证明先前这一刀确实气势如虹，是年轻藩王身边那名煮茶婢女向后飘拂的青丝。微微荡漾起伏不定的青丝，宛如池塘里的莲花。

挥出这生平最具武学真意的一刀后，勇武冠绝草原怯薛卫的这名副统领，脸色灰白，眼神绝望，嘴唇微微颤抖。

徐凤年挡住北莽皇室御赐宝刀的那根手指，轻轻一晃，这柄出鞘的金桃皮鞘白虹刀脱手而出，砰一声，迅猛钉入湖边亭的一根梁柱上。

这名心怀死志却也自认成功机会极大的怯薛卫高手，顾不得年轻藩王听不听得懂北莽言语，颤声道：“你不是已经被拓跋菩萨成功重伤了吗？之后在怀阳关，你又跟陈芝豹打了一场，为何此时半点伤势都没有？！”

樊白奴双手死死握拳搁在腿上，白皙如雪的肌肤上出现一条条清晰青筋，抬头怒斥道：“耶律苍狼！你疯了？！为何要擅自刺杀北凉王？！”

这名身形魁梧的怯薛卫失魂落魄，对郡主近乎气急败坏的高声训斥，始终置若罔闻，喃喃自语着“这不可能”，一遍遍重复。

他这一刀，自信一步跨过了天象境界的门槛，如果是对上位于武道巅峰时期的徐凤年，当然如同贻笑大方的儿戏之举，可谍报上清清楚楚显示当下的年轻藩王，惨淡处境即便不能说成是命悬一线，可那份天人体魄几乎支离破碎。纯粹就身体而言，别说铸就不败金身的佛门大金刚，恐怕连寻常跻身指玄境界的江湖武人还不如。就像那些走了登天捷径的道门真人，看似玄通秘术层出不穷，其实在武道一途步步脚踏实地的纯粹武夫面前，不堪一击。

在这位怯薛卫副统领形迹败露后，亭子外其中一名年轻怯薛卫终于按捺不住心中那份煎熬，顿时眼眶通红，怒吼一声，随后他明目张胆地拔刀，非但没有气势可言，反而给人一种悲凉感觉。只是不等年轻北莽死士向前踏出四五步，就被身形掠去的宋渔从侧面一脚狠狠踹在腰间。当场毙命的尸体横飞出去，竟然给旁观者一种柳絮飘荡的画面感。

接下来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位仅剩的怯薛卫。

宋渔的眼神阴冷，杨慎杏、杨虎臣父子的眼神冷冽，读书读坏了眼睛的白莲先生，仿佛是有自知之明，干脆就没有徒劳地望向亭外，而是放下空酒杯，笑望向那位受惊麋鹿一般的煮茶婢女，像是要向她讨一杯茶喝喝。

年轻怯薛卫一脸欲哭无泪的可怜模样。

异象横生。

依旧不在亭外，而在亭内，就在距离年轻藩王极近的咫尺之间。

徐凤年身体后仰，堪堪躲过一记狠辣至极的手刀。

那条露出蜀绣袖口一截的胳膊，纤细而漂亮，充满象牙色的圆润光泽，只是当她手掌为刀，则是杀机重重。

若是被这一记看似没有烟火气的手刀戳中脖子，相信不比被那柄白虹刀劈开头颅来得更加轻巧惬意。

一脸茫然的青鸾郡主怔怔看到那名于人无害的煮茶婢女，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婉约眉眼间的余韵，甚至还残留着先前遭遇变故后刻意伪装出来的淡淡惊惧。

婢女手腕一拧，手刀横抹向年轻藩王的喉咙。

下一刻，徐凤年双手握住了两条胳膊，同时挡住了两记手刀。

一记手刀来自身份神秘的煮茶婢女，而另外一条胳膊的主人，恐怕连对清凉山知根知底的宋渔都没有想到。

北莽郡主瞪大眼睛，忍不住一脸匪夷所思。不知何时自己身边站着一名少女，她一脚踩在几案上，而她的手刀距离侧身而坐的婢女的太阳穴，大概真的只有一线之隔。

徐凤年没有去看暗藏杀机的煮茶婢女，而是仰起头，对那位身材还带着少女稚气的小姑娘无奈笑道：“当着这么多贵客，你来一手血溅四方的画面，不妥吧？”

少女皮笑肉不笑地呵了一声，收回手，身形倒掠，然后跃起，一只手抓住湖边亭的屋檐，一个轻盈翻身后便消失不见。

徐凤年这才转头对那名婢女说道：“你跟公主坟那位小念头半面妆，是什么关系？”

这位其实相貌很耐看的年轻婢女，眼神依旧温温婉婉，没有半点寻常江湖杀手的那种阴鸷暴戾。她视线偏转，看到年轻藩王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五指指尖处，渗出一滴滴漆黑如墨的鲜血。

她重新扬起尖尖的下巴，又看到年轻藩王眉间，泛起一枚紫金印痕，如仙人开天眼。

她用听上去最地道纯正的江南道软糯嗓音轻轻笑道：“王爷好手段。”

徐凤年一笑置之。

她嘴角渗出与徐凤年指尖同样漆黑的血丝，脸庞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神采，缓缓闭上眼睛。

徐凤年松开她的手臂后，扶住她的肩头，让她侧趴在那张黄花梨几案上。

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丫鬟，偷懒睡去。

徐凤年顶替这名煮茶婢女，给白煜递去一杯香气萦绕的春神湖茶。

白莲先生接过茶杯，又是一声叹息，一饮而尽，喝茶如喝酒。

怯薛卫副统领冷眼旁观这一切。极有可能真实身份是公主坟女死士的婢女出手之时，他始终没有火中取栗的心思。

此时他一脸豪气笑意，绝无跪地求饶的迹象，朗声道：“王爷，我这条命，是你亲自拿去还是让人代劳？”

徐凤年伸手摆出一个请坐的手势，用带有姑塞州色彩的北莽官腔笑道：“本王这回是真的奇怪了。你耶律苍狼所在的家族，一向以耶律姓氏正统自居，与耶律虹材、耶律东床这对爷孙的家族，不是向来互相视为寇仇吗？你们恨那三朝顾命的耶律虹材辜负了先帝，而且你这次既然能够坐在这里，分明算是你们北莽太子殿下的心腹，为何这次会帮着他们转头捅太子一刀？”

脸色阴晴不定的耶律苍狼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坐下，疑惑道：“王爷为何会认为我与耶律虹材他们结盟？刺杀王爷一事，出自北莽太子殿下，难道不是更加合情合理？”

徐凤年答非所问道：“你在今日拔刀出鞘前，是不是最少有两年时间不曾出刀了？”

耶律苍狼点了点头。

徐凤年嘴角翘起：“而且本王还知道这种重意不重力的偏门练刀法子，肯定是拓跋春隼偷偷告诉你的。”

耶律苍狼微微张开嘴巴，显而易见，又被这位能掐会算的年轻藩王说中了。

徐凤年笑着解释道：“当年本王游历离阳江湖的时候，经常当算命先生，可不是次次都坑蒙拐骗。”

耶律苍狼嘴角抽搐。

徐凤年举杯小嘬了一口绿蚁酒，眯起那双丹凤眸子，愈显双眸狭长，笑问道：“不信？”

这位在草原上威名赫赫的怯薛卫副统领没有说话，将信将疑。

徐凤年哈哈大笑，伸手指了指自己：“其实很简单，你这种刀法的老祖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也许无人留意到，若是说起对于天下大势于事无补的江湖事，这位年轻藩王，似乎会随心所欲很多。

耶律苍狼哑然失笑。原来如此。

他所在家族与军神拓跋菩萨亲近，在草原上下众人皆知，尤其是他跟拓跋春隼更是结为异姓兄弟。

耶律苍狼重重呼出一口气，笑问道：“王爷还没有告诉我，如何知晓我此次南下其实是耶律东床的意思？”

徐凤年一本正经道：“本王也是现在才知晓。”

耶律苍狼神情一滞，憋屈得满腔血气翻涌。

耶律苍狼突然笑了笑，拱手抱拳沉声道：“这次贸然行刺王爷，与耶律东床无关，只是在下远在草原便十分仰慕王爷当世第一人的名声，实在忍不住才会斗胆出刀，原本那一刀是用于明年初那场怯薛卫大统领位置之争，所以还望王爷海涵！相信王爷理解我这种武痴的想法，如果因为这件小事，让两位王爷有了误会，耽搁了两位王爷分食天下的宏图霸业，耶律苍狼万死难辞其咎！”

徐凤年眼神玩味，就在耶律苍狼又要本能去思索年轻藩王其中深意的时候，这名魁梧汉子突然艰难转过头，看向那个在他眼中无足轻重的女子。

什么樊白奴，什么北莽马上鼓第一手，原本只要他做成了这桩生意，世上就再无青鸾郡主了，她只会成为自己床上的一件玩物。难道那个窝囊废太子殿下，有胆子说个不字？真惹恼了他耶律苍狼，等到将来北莽朝堂翻天覆地以后，连那位在棋剑乐府以“寒姑”夺魁两字词牌名的太子妃，也一并抢了收入囊中！

只是这一刻，怯薛卫副统领耶律苍狼，分明已是将死之人——一柄匕首刺透了他粗壮的脖子。

而那位双手握住匕首的北莽郡主，一击得手后，迅猛拔出。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耶律苍狼一手使劲捂住鲜血泉涌的脖子，一手颤抖指向这个比自己还要更加心狠手辣的同姓女子。

樊白奴轻轻放下匕首，根本不去看耶律苍狼，凝视着几案对面的年轻藩王：“王爷，现在你我可以继续原先的话题了！我依旧为太子殿下与王爷做那笔买卖，而且现在，王爷似乎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徐凤年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耶律苍狼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说句不好听的，他能够出现在这里，能够为耶律东床说话做事，那么不管耶律东床是不是真的对本王有过杀心，都意味着本王与你们那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太子殿下做生意，一点都不可靠。如果是郡主设身处地，作何感想？”

她死死咬着嘴唇，渗出猩红衭�身边。他�

第十一章　陈少保秘密赴凉，新天人横空出世

曾经有人说过，现今离阳王朝的繁密驿路，是跟着某个瘸子的战马铁蹄铺开去的。

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在幽州境内的小髯坡驿馆落脚。驿馆不大，只是比起中原驿馆，要更为干净素洁。事实上车队一路西行，在由蓟州、河州进入北凉道辖境的幽州后，就发现沿途驿馆尤为多如鱼鳞，经常有羽檄驿骑飞驰而过。

车队之前还闹出一个笑话。听多了北凉边军盛产骄兵悍将，骑军更是其中翘楚，车队里那些大人物或多或少听说过些边境兵事，好像有驿骑当道撞人罪在死者的残忍规矩，所以当车队前锋扈骑整整六十余人，进入幽州境首次遇上一名由北向南策马而行的北凉驿骑，发现那名出现在岔口处北方的驿骑继续南奔的话，极有可能会将整支马队拦腰截断时，先锋扈骑顿时就有些慌乱。要知道居中位置的那三四辆马车上头，可都各自坐着衣红蟒腰白玉的宫中贵人，这要是与北凉驿骑起了冲突，怎么办？

六十骑京畿精锐扈从顿时慌了手脚。虽说此次西行北凉，各地官员都恨不得把他们当祖宗供奉起来，可是面对寥寥一名北凉驿骑，那拨先锋骑卒二话不说就拨转马头拦住后方车队，宁肯拥堵在一起，也要让那名驿骑畅通无阻。那名原本已经做好略作停马准备的驿骑，显然没弄明白这支声势浩大的车队到底在想什么，沿着南北向驿路继续前行的时候，在岔口处忍不住转头多看了几眼，眼神古怪，大概是觉得那些瞧着还算军容整肃的外地佬，未免太过客气了些。事后经由一名兵部武库司出身的校尉解释，整个车队才知道，那名驿骑背后所插羽檄表明此人只是幽州境内的普通驿骑，所传递谍报也仅是最普通的种类。

但是自作主张的先锋扈骑都尉并未受到训斥，一名身穿大红蟒袍的印绶监老宦官，道出了车队所有人的心声：“在北凉这地儿，咱们小心驶得万年船。”

如今绝大多数离阳将士都明白了一个道理：天下兵马分三种：弱旅，强军，最后一种叫北凉铁骑。

上次新凉王仅仅带领不足千骑的白马义从闯入京畿重地，结果竟如入无人之境，这桩让太安城颜面尽失的风波，直接导致一名宗室将领被宗人府问责辞官。兵部倒是没有插手，但是京城官场谁不知道这座执掌天下兵权的衙门上下，这半年来对京畿系出身的武将可都没个好脸色，每次登门办事，就跟欠了几万两银子没还上差不多。

之后在广陵道战事尾声，一万大雪龙骑军突然悍然出关，从两辽返回的兵部侍郎许拱亲自率领京畿精锐前去拦截，还有蓟州、青州两地骑军南北呼应，更有当地各路驻军竭力拼死效命，不一样碰了一鼻子灰？现在太安城都传言，此次之所以是广陵战事有过的卢升象鲤鱼跳龙门，而非两辽边事有功的许拱脱颖而出，正是因为那场雷声大雨点小的狼狈阻截，使得皇帝陛下对这位江南道出身的儒将太过失望。

小髯坡驿馆对于这些大驾光临的天子使节，态度不冷不热，既不殷勤谄媚，也不至于冷眼相向。印绶监掌印太监对此也是见怪不怪，并未在这种事情上吹毛求疵。一来离阳宦官极少出京走动，至多是与中原那几座织造局和地方官营盐铁有些秘密来往，并不会公然出现在京外官场视野。二来自从离阳老皇帝收容天下亡国宦官后，这些阉人对赵室感恩戴德，无论是经历过春秋战火的老人，还是他们一手带出的后辈宦官，二十年来从未传出祸乱内廷的传闻，宦官干政一事，已是绝迹。强势如上代司礼监掌印人猫韩生宣，也仅是在江湖上被称为春秋三大魔头之一，对这位天下首宦忠心耿耿于离阳赵室则无半点质疑，之后年纪轻轻的宋堂禄接掌司礼监，在文武百官中亦是有口皆碑。

小髯坡驿馆不足以容纳包括宣旨太监、皇宫御前侍卫和京畿精骑在内总计千余人的阵仗。如果说在别处，各州郡府衙皆有妥当安置，满口承诺绝不扰民，至于是否真的不曾扰民，印绶监几位蟒服太监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到了幽州辖境后，驿馆多而不大，大部分送旨队伍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倒是印绶监这边主动与幽州驿馆商议，如何才能尽量避免打扰到北凉百姓的休养生息，而且车队一路上购置额外物件，一律绝不会向幽州这边开口。

三名大红蟒服太监进入驿馆后，在厅堂按例聚头议事，却没有急于开口，而是喝上了小髯坡驿丞让下人准备的一壶茶，耐心等待一名心腹宦官的消息。很快那名年轻宦官就毕恭毕敬领着一名年轻士子模样的人物，快步走入厅堂。年轻宦官低眉顺眼地退出厅堂，掩上屋门，守候在门外。当看到这名身穿文士青衫的年轻人后，三位印绶监大佬立即起身相迎，略微压低嗓音笑道：“见过陈相公！”

“相公”一说，原本是老离阳的一种尊敬说辞，专门用来敬称军中大佬或是手握权柄的公卿，一朝上下，获此称呼之人，满打满算，估计也就七八人。只不过那时候与离阳并立的东越、南唐几个王朝，国力尚存，也有相公的说法，却是极为不雅，是说那些面目清秀的男子伶人，嗓音娇柔不输莺莺燕燕。江南有蓄养童伶之风，美誉为名士风流，这中间或多或少也有几分讥讽离阳的意思。在离阳吞并中原后的永徽年间，太安城的相公一说逐渐消失。祥符年以后，重新兴起，尤其是内廷，十分推崇，宫中太监遇上某些得以行走宫禁重地的离阳公卿，都喜欢尊称一声相公。这一次，当然再无人胆敢将江北江南两者相公混淆不清了，而在眼界奇高的宦官眼中，文臣之中，连一位六部尚书也无法获此殊荣，唯有中书令齐阳龙、中书侍郎赵右龄和门下省左仆射桓温、左散骑常侍陈望，寥寥四人，可以让他们连姓氏喊上一声相公。

眼前这一位的身份，也就水落石出。

陈少保陈望，下一任离阳首辅的不二人选。

印绶监掌印太监是位慈眉善目的清瘦老人，如果把那身扎眼的大红蟒袍换上道袍，也许就是仙风道骨了。他在陈望坐下后才落座，毫不掩饰自己神色间的忧虑，嗓音尖细却不刺耳，缓缓道：“陈相公当真要往幽州北去？没了陈相公做咱们的主心骨，咱家这心里头晃得慌啊。”

属于微服私访的陈望此次出京，京城只有屈指可数的人物有资格知晓，一双手就数得过来，他微笑道：“刘公公不用担心，这回给清凉山送圣旨，出不了纰漏。”

如果换成别人如此敷衍安慰，印绶监掌印太监养气功夫再好，也要暗暗生出恼怒，但既然是陈少保这么说，老宦官还真就安心了几分。

官场上的公门修行，本来就是聪明人才能做上官，所以说话做事往往都透着玄机，对话双方都难免往深处细想，恨不得一句话掰成八瓣来琢磨，美其名曰悟性到没到。尤其是老吏部尚书赵右龄、永徽储相殷茂春之流，与他们这些绝顶聪明的庙堂砥柱闲聊，谁敢掉以轻心？恐怕他们在退朝时候的随口一句“今日天气不错”，都能让听到耳朵里的官员咀嚼良久，捕风捉影，仔细推敲，何其累哉。当然，这种劳累，仍是让许多官员乐在其中。但是一座离阳庙堂，到底还是有几人不一样的，哪怕是在天下英才尽入彀中的那处太安城“赵家瓮”，有些人仍是显得鹤立鸡群。比如老首辅张巨鹿、坦坦翁桓温，如今祥符年间终于又多出一个陈望。与这三人说话，无论官帽大小，官衔高低，都不用挖空心思去应付，总之是件很省心的事情。原因很简单，这些真名士大醇臣，你依凭言语谄媚不得，也不会对他们因言获罪，他们三人也许未必是无欲无求的官场圣人，但即便他们有所求，想必也不是谁都能够理解他们位于那个境界里的所谓得失，会是何物？

太安城官场这些年里，看似对平步青云的晋兰亭倍加推崇，可真相如何，也许坦坦翁早年那一记耳光早就道破天机。

一山比一山高，聪明人永远会遇上更聪明的人。光靠聪明，做官容易，做大官却不容易了。做到真正执掌一方权柄的尚书已是难上加难，做领袖天下群臣的首辅更是难如登天。

现在京城官场都深信不疑，无论如何高看这位陈少保都不为过。

比起曾经让太安城战战兢兢的张巨鹿，陈望的劣势在于师门声望几近于无，也无既是恩师又是老丈人留下来的庙堂遗产。陈望毕竟出身寒庶，虽然老丈人也是皇亲国戚，但其实臂助极小。而优势则在于陈望是当之无愧的天子近臣，是当今皇帝一手扶持起来的心腹。最重要的是，陈望无论是在帮助殷茂春主持京评地方评，还是在勤勉房担任“帝师”，或是最后高升中书省，为人处世和性情秉性，都落在整座太安城眼中。比起一鸣惊人后便锋芒毕露的老首辅张巨鹿，陈望给人的印象始终是温良如玉，骨子里并不是一个充满侵略性的角色。这对庙堂文臣而言，无异于一个天大利好消息。因为这意味着一旦陈望将来出任尚书省一把手，整个离阳官场都将迎来一段相对安稳的太平时期。即便依旧会有这样那样的官场倾轧，但只会各有升贬，而不分生死，甚至不会出现那种由于为一人憎恶而导致一生仕途禁绝的凄凉情景。

说来很奇怪，现在整个离阳官场几乎所有人，都不明白步步高升的陈望做官意欲何为，陈望从未亲口说过，也从无此类情感流露。

这次陈望出现在车队，印绶监掌印太监刘公公也是在见到这位左散骑常侍本人后才惊觉。至于陈少保为何会秘密加入车队，刘公公一干人等都讳莫如深，甚至不敢妄自揣测。所以当此时此刻陈望开口提出他要马上离开车队，分道扬镳往北而去，三位蟒服太监面面相觑。

陈望的神色间露出一抹恍惚，快速收回思绪后，轻声笑道：“三位公公可能忘记我的老家在北凉幽州了。”

衣锦还乡？

刘公公小心翼翼试探性问道：“陈相公需要几千京畿骑军护送？”

陈望摆手道：“一骑都不用跟随，我岂敢公器私用。”

不等刘公公说话，另外一位印绶监老太监就火急火燎道：“陈相公，万万不可！陈相公且放心，若是将所有御前侍卫和京畿骑军都交予相公，咱家三人也没那胆子，毕竟朝廷的体面不容有失，可相公带走一半人马，相信谁也不会多说半句，若是真有谁敢……咱家就拔了他的舌头！陈相公是当今离阳的中流砥柱，切不可在北凉有半点风险，否则咱家三人也没那脸皮活着回京城了！”

掌印太监刘公公也深以为然地使劲点头。

陈望笑道：“三位公公，陛下已经亲自恳请一人护送我回乡。”

大半辈子都在太安城皇宫里头耳濡目染，最是擅长咬文嚼字的三位老宦官顿时悚然一惊。

恳请！

当今天下，谁能够让皇帝陛下“恳请”出手护送陈望还乡？

东越剑池的柴青山显然没有这分量，吴家剑冢的老祖宗恐怕也差了些许火候。

陈望点到即止，与三位印绶监太监交代了一些送旨相关事务后，就起身离去。

三位蟒袍太监在亲自把陈望送到厅堂外后，看到台阶下站着一位容颜年轻的陌生宦官，细看之后，仍是记不得印绶监何时有过这么一位小辈。

但是陈望在见到他后，微微点头致意，后者竟是无动于衷，两人转身离去的时候，隐约是年轻宦官的身形更靠前一些。

没过多久，一辆马车悄然离开小髯坡驿馆，往北而去。

陈望登上马车前，向马夫作揖致谢道：“劳烦先生了。”

只在普通宦官服饰外套了件外衫的年轻官宦，脸色冷漠。

马车缓缓前行，不出半里地，有两骑停在驿路旁边，一名是背负剑匣气象森严的老者，一名是貌美如花的佩刀女子。二人正是年轻藩王当年亲自吸纳进入拂水房的指玄境高手糜奉节，还有如今在拂水房如日中天的樊小柴。

这两骑充当扈从，不远不近跟随在马车之后。

在下一座驿馆，又有个拎了壶绿蚁酒的北凉年轻官员登上马车，与陈望相对而坐。

他看着这位与自己年龄大致相当的左散骑常侍，看着这个北凉人氏在离阳朝廷官位最高的陈少保，扬起手中的酒壶，笑问道：“陈大人，要不要喝点？”

陈望脸色平淡，摇了摇头：“不喝。”

他心中叹息。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估计咱们王爷这回要吃不了兜着走喽，难怪不敢亲自过来碰壁。

糜奉节、樊小柴，再加上一个徐北枳，这大概就是离阳陈少保在年轻藩王心目中的分量。如果不是第二场凉莽大战已经拉开序幕，也许最少还要加上一位幽州将军皇甫枰。

但是很明显，这位门下省左散骑常侍并不太领情。

一路北行，陈望与徐北枳并无什么交流，以至于连徐北枳这么一个跟谁都能嬉笑打趣的官场妙人，到头来也不得不跟一座驿馆调用了一匹驿马，干脆和两名拂水房大谍子并驾齐驱，眼不见心不烦。

徐北枳临行前，徐凤年没有太多嘱托，只是让他陪同陈望进入幽州家乡，甚至连拉拢的意图都没有流露出丝毫，只给了徐北枳一句话：不管此人在幽州境内做何事，一律不予理会。徐北枳自然清楚陈望跟北凉的那一重隐蔽关系，对此也无异议，事实上换成别人来当这个陪衬，还真有可能好心办坏事。北凉道官场，也许永远不会明白徐凤年对陈望这位北凉士子的微妙心态，更不会知道这十年里，陈望对北凉做出的贡献到底有多大，也不会知道陈望对北凉的失望到底有多大。关键是这种失望，双方其实并无对错一说，这才最致命。

暮色中，途经一座名叫如意的小驿馆，陈望下车后与那名沉默寡言的年轻宦官一起走入驿馆，徐北枳三人也将坐骑交予驿丁送往马厩喂养，今夜如果不出意外就要下榻此地。因为糜奉节出示了拂水房令牌，如意驿馆格外上心，饮食住宿的规格都按照边军校尉的待遇来办。对北凉大小驿馆来说，养鹰、拂水两房的谍子都可谓稀客，但只要表明身份，往往都是身怀重要军务的角色，怠慢不得。按照北凉律，紧急状态能够临时调动驿骑传递军情或是全权接手驿馆武力的人物，一州之内除了统辖全境兵马的将军，就只有两房谍子了。

距离陈望家乡约莫还有两天行程，因为徐北枳不用跟随这位陈少保回乡，所以这位被笑称为“北凉陈少保”的昔日陵州刺史，再次拎了壶绿蚁酒找上了陈望。

很奇怪，陈望每次入住驿馆都选择在驿楼内休憩，虽能登高望远，却绝对不是什么适宜睡觉的好地方。

徐北枳找到陈望的时候，后者正在窗口眺望远方，等到徐北枳自己找了条简陋凳子坐下，陈望才回过神，歉然一笑，就直接坐在驿馆临时搭起的木板床边缘。仓促准备的被褥等物倒是崭新干净，很难想象，一名享誉朝野且已位列中枢的黄紫公卿，就住在这个略显狭窄阴暗的地方，他陈望此时可不是什么被朝廷贬谪边寒之地的戴罪之身。

徐北枳晃了晃酒壶，笑问道：“不喝？不喝的话，就又是我独自畅饮了。”

陈望犹豫了一下，摇头道：“京城多宴席，可我极少喝酒，其中缘由，以先生大智，当能理解。”

徐北枳笑道：“可这不是到了家乡吗？”

陈望依旧摇头道：“我这种人最怕‘万一’二字，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先生海涵。”

徐北枳无奈道：“难怪离阳只有一个陈少保。”

陈望难得玩笑道：“‘北凉陈少保’说的又是谁？”

徐北枳喝了口绿蚁酒，抹了抹嘴：“连陈大人也听说过我徐北枳的名号？”

陈望点了点头：“希望先生不要觉得是辱人的说法。”

徐北枳笑眯眯道：“虽然不觉得荣幸至极，倒也不会觉得是侮辱我徐北枳。这酒才喝了一口，所以这不是酒话，是心里话。”

陈望看着这位年纪轻轻却经历坎坷的北凉外乡人，轻声笑道：“先生在朝廷吏部和户部那边都有厚重的档案秘录，我曾翻阅多次……既然先生说这里是‘家乡’，那我就破例借先生的酒意说些我的酒话好了。自祥符以后，京城官场那边私底下有个新习俗，就是给北凉道文官排定座位，分别按照包括学识、才干、声望、家世在内总计八个门类，为北凉道文官来一场其实注定永远轮不到吏部插手的‘地方评’。而先生高居榜首，副经略使宋洞明、经略使李功德、流州别驾陈亮锡、幽州刺史宋岩、青鹿洞书院山主黄裳、被姚白峰誉为三个刺史之才的王熙桦等人，紧随其后。当然如今名列前茅者中，又多了一位横空出世的白莲先生，但依然在先生之后。”

陈望略作停顿，凝视着眼前这位慢饮绿蚁酒的昔年北莽北院大王之嫡孙，缓缓说道：“所以先生之名，在太安城远比先生自己想象的要更为如雷贯耳。我曾经有过一番计较，养神殿小朝会上，陛下亲口提及的北凉文官，先生次数之多，更是远胜他人。更曾经与吏部尚书殷茂春笑言，若是在祥符三年能够将先生招徕入京，那么殷茂春在整个祥符四年，可以半年时间不用去吏部衙门当值。”

徐北枳伸出手指抹了抹嘴边酒渍，啧啧道：“徐凤年这家伙真不地道，这些事情拂水房那边肯定都有记录，却从未对我提起过半个字。”

陈望笑问道：“就不问我为何要与先生说这些？”

徐北枳豪气道：“不用问，我知道陈大人不是那种说客，想必陈大人也知道我徐北枳做不来三姓家奴，给清凉山那个姓徐的家伙做事，最好能够有生之年当上北凉道经略使，就已经是这辈子最后仅剩的一点指望了。”

陈望摇头道：“先生错了，我陈望于公于私，其实都希望先生能够前往太安城。”

徐北枳酒壶刚刚提起，又重新放下，眼神瞬间阴冷尖锐起来，盯住这个号称离阳官场比中书令还管用的陈少保，冷笑道：“陈大人如此一心为国，确实出人意料。”

陈望淡然道：“在我看来，北凉少了先生，最终一样可以打赢北莽，但是离阳朝堂多出一个被视为北凉王臂膀的徐北枳，却能够让中原心思大定！”

徐北枳心头一震：“太安城那边，已经这么乱了？”

陈望没有说话，脸色沉重。

徐北枳站起身，把还剩下半壶绿蚁的酒壶放在凳子上，转身后说道：“谢过陈大人此番言语。”

有些话，蜻蜓点水溅起的涟漪，便可遍观沧海全貌。

陈望这些话看似是说徐北枳一人，实则是在透露京城或者说整个中原大势。

接下来北凉如何取舍，前提就建立在这些说清楚了离阳朝廷心中底线的话语之上。

陈望没有起身相送，也没有望向徐北枳的背影，说了句题外话：“帮我捎句话给北凉王，当年他不该冷眼旁观的。”

徐北枳停下脚步：“当时若是拂水房为那名女子出手，今天陈大人就没机会坐在这里了。也许陈大人并不知情，离阳赵勾盯着那名女子已经整整十二年了，甚至极有可能那几名幽州权贵子弟，也是被赵勾暗中怂恿蛊惑，一旦拂水房贸然插手，陈大人的身份必然随之泄露。北凉的苦衷……”

说到这里后，徐北枳没有继续说话，再说就是多余了。

陈望站起身，站在窗口，默不作声。

等到徐北枳离去多时，陈望始终凝视远方。

看这家乡一眼两眼三眼，百眼千眼万眼，都已看不见她了。

看不见她在自己读书时，抬头之时她在看自己。

读书人皆是负心人，最负痴心人。

他泪眼蒙眬，嘴唇微动。

我陈望只愿当年不曾高榜题名，只愿当年黯然还乡。

如意驿馆外的街角有一口水井，井台上架着巨大的辘轳，需要两个青壮汉子才能转动起来一桶水。

那名担任陈望马夫的年轻宦官，在独自走出驿馆，看到这口中原不常见的水井后，就没有挪步，很是好奇地盯着大辘轳，好像这样粗陋不堪的土气物件，比起太安城皇宫内的巍峨大殿、花团锦簇的御花园，比离阳年龄更大的参天大树，还要吸引人。

不久以后，一名腰间悬刀的年轻人来到井边。

两人在半丈之内。

来者命悬一线。

哪怕他是徐凤年。

年轻宦官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架水井辘轳，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身边多了一个人。

停在街道尽头处的一驾马车上走下一名棉衣老人，遥遥望来，然后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大。当视线昏聩的年迈老人能够依稀认清年轻宦官的容颜后，竟飞奔起来。年近古稀的老人显然并不经常奔跑，加上身子骨也衰老不堪，临近这口水井处时，狠狠摔了个狗吃屎，溅起一阵尘土。眉发皆雪白如霜的老人没有起身，匍匐在地，抬头确认年轻宦官的身份后，顿时老泪纵横，使劲磕起头来，哽咽抽泣着重复“阿爹”。而那名年轻宦官仅是低头瞥了眼老狗一般的可怜老人，皱了皱眉头，似乎在回忆老人到底是谁，记起之后，眉头缓缓舒展，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在他皱眉之后、舒展眉头之前，站在井口旁随意而立的年轻宦官，带给站在极远处的糜奉节、樊小柴两人一股心魄不由自主颤抖起来的无形威压。两人脸色苍白，支撑得很是辛苦。随着貌不惊人的年轻宦官眉头舒展后，两人又恰似如沐春风，好似双肩瞬间卸下千斤重担。一直以来都将年轻宦官视为普通宫中高手的两位拂水房宗师，直到这一刻才窥破天机，那位为太安城陈少保充当马夫的年轻宦官，绝对是当世武道超一流人物，甚至极有可能跻身陆地神仙之列，否则绝对不至于如此返璞归真，肉身与天地浑然如一。

跪在地上的老者身份可非同寻常，正是早年那位押送高树露前往广陵道对付曹长卿的京城大太监赵思苦。他是东越遗民，曾是赵长陵安插在离阳的棋子。原本至关重要的暗棋变作无人问津的弃子后，赵思苦就一心在太安城皇宫二十四司里攀爬，以一生无错为赵室青睐，先后执掌过印绶监和尚宝监，与当今司礼监掌印宋堂禄的师父，更是至交好友。宋堂禄成为天下首宦后，对师父也不念旧情，唯独对赵思苦执晚辈礼。赵思苦掌管印绶监长达八年之久，数十年当差做事从未出现过半点纰漏，故而深得赵室三代皇帝信赖，否则离阳也不会让他全权接管拥有天人体魄却被“封山”四百年的高树露。江湖四百年以来的武夫境界划分，尤其是一品四境，都出自高树露的手笔。

这次负责送旨入凉的掌印太监刘公公，如果是在宫中遇上辈分极高的赵思苦，那也需要主动退避至墙根束手而立。但是这一刻，赵思苦竟然跪在地上，给一个看上去年龄给他当孙子的年轻宦官拼命磕头，口口声声喊着“阿爹”二字。宦官在断去子孙根入宫以后，第一件事往往就是认一位前辈做养父或者师父，尊敬远胜亲父。这位最终成为赵貂寺的大太监也不例外，只不过赵思苦这辈子认了两位师父。第二位在御马监当差，位置不高，是京城皇宫里的一张熟脸孔，死在了永徽祥符之间，由于有赵思苦这么个大出息的徒弟，可谓哀荣至极。但是赵思苦的第一位师父，则就早已被人遗忘了，而赵思苦本人也绝不向任何人提及一字。

这次徐凤年之所以会赶来幽州，正是原本在青鹿洞书院悠闲养老的赵思苦突然下山，说有一桩天大秘事要告知他这位年轻藩王。

赵思苦在匆匆赶赴清凉山后，就跟徐凤年说到了他的“阿爹”——一位他在入宫之初就莫名其妙磕头认父的奇怪宦官。那位宦官当时瞧着年岁不长，当时赵思苦只以为是出身离阳本土人氏以及进宫早的缘故，那会儿赵思苦尊称为阿爹的宦官就已经很古怪，好像宫内十二监、四司、八局总计二十四衙门，就没有一处地方是阿爹不能闲逛的地方。赵思苦曾经跟随这位年轻师父为皇室采办过围屏床榻，去太庙洒扫添加灯油，重阳节为北边神武门贴黄，前往尚宝监宝库擦拭过一方方将军印信。在五年之后，吞并中原后离阳的正统位置开始稳固，赵思苦的师父就开始淡出视野，就连渐居高位的赵思苦也寻觅不到蛛丝马迹。他的师父在宫中内务府档案上并无只字片语的记载，姓氏家乡、何时入宫、差事履历，全部都没有，好像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出现在太安城的皇宫。

赵思苦再一次见到“阿爹”，是离宫前那夜从封藏高树露身躯的宫中禁地返回住处，月色中瞥见一个模糊的背影，一闪而逝。但是老貂寺无比肯定，那个背影就是他的第一位师父——太安城皇宫的真正领路人，一个他连姓氏都不知道的宦官。

但是赵思苦对于这位阿爹，这位让他在太安城皇宫内苦苦翻阅秘密档案也找不到端倪的师父，归根结底，只有一种最为朴素的感情，那就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也许在“年轻宦官”看来，白发苍苍的赵思苦不过是在他晦暗而厚重的生涯里，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而已，但是赵思苦此时趴在地上的哀号，至诚至真。

徐凤年也不清楚这位宦官的真正来历，但是比起更多是官场思维的老太监赵思苦，徐凤年那个武评大宗师的身份，反而容易帮他抓住一些关键。所以他开口询问的第一句话，就很语不惊人死不休：“当年是不是你说服举世无敌的王仙芝退回东海一隅之地，不可轻易离开武帝城？”

容貌年轻俊雅如弱冠男儿的宦官置若罔闻，微微弯下腰，去转动那只辘轳，吱吱呀呀的声响，在万籁俱寂偶有远处传来一两声鸡鸣犬吠的黄昏街道上，格外明显。

徐凤年自顾自说道：“我之前就很奇怪明知兔死狗烹的半寸舌元本溪，为何死前不曾疯狂反扑？如果说三过皇宫如过廊的西楚大官子，当时是因为太安城还有明面上的人猫韩生宣，暗中有柳蒿师，加上坐镇兵部的顾剑棠，又有钦天监内供奉那拨龙虎山仙人，这才无法击杀先帝赵惇的话，那么为何由儒道转入霸道的曹长卿最后一次兵临城下，所面对的高手，无非是已经落败的柴青山、轩辕青锋，却仍是没有直接入城斩杀当今天子赵篆？我一直想不通，而且我最后一次入京，始终没有感受到你的丝毫气息，倒是闯入过太安城的呼延大观到北凉后，跟洪洗象说了一句差不多意思的话，提醒我离阳赵家也许还藏有一手压箱底的后手。所以这次赵思苦找到我，跟我提及你，我开始有些明白其中缘由，亲眼见到你之后，更加验证了我心中猜想。”

徐凤年挥了挥手，示意糜奉节和樊小柴两人退后，越远越好。

他看着这名契合道教经典中“证得真意，返老还童”之异相的“年轻”宦官，笑道：“你知道我看到你是什么感觉吗？”

徐凤年自问自答道：“如果你有一天在太安城以外的某个小地方，可能突然看到路边有个欢欢喜喜啃着糖葫芦的稚童，发现那个家伙才是当时武学第一人，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有些荒诞，也有点憋屈。”

年轻宦官直起腰，扯了扯嘴角，似乎觉得年轻藩王这个说法有些意思。

不见年轻宦官有任何动静，趴在地上的年迈太监腾云驾雾一般自行起身然后倒掠出去，直到小街尽头处才停下身形。

堪称出神入化。

徐凤年面对这个人，就像未曾习武时面对武当老掌教王重楼，就像神武城外面对气势汹汹的韩生宣，也像是自己位于巅峰时遇上进入北凉的王仙芝。

徐凤年心知肚明，如果自己没有在龙眼儿平原受到拓跋菩萨重创，双方胜负会在五五之间，但是现在两人一旦要分出生死，自己必输无疑，且必死无疑。

当然，对手也会死。

因为这里是北凉，不是离阳太安城。

徐凤年缓缓道：“孤阴不长，世间唯有龙气至刚至阳，所以你才做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做到人间证长生。”

年轻宦官没有开口说话，却有声音从井底传出，叮叮咚咚十分悦耳，就像是有人仅用手指敲打水面，便奏出一篇绕梁不绝的仙乐。

“既然你已经道破玄机，那么也应该知道我在遂安城内才是长生之人，离开了遂安城，算不得真长生，相信这也是你在看到我后没有立即退去的原因所在。”

徐凤年点了点头，然后纳闷道：“遂安城？这可是很久之前的老皇历了。”

年轻宦官转头望向太安城方向，这一次声音出自辘轳转动之间。

“离阳开国之始，我便已经在遂安城宫中当差，那时候赵家的那座立足之地，还没有改名为太安城。这两百多年，看过很多生生死死，坐龙椅和想坐龙椅的，读书的，拎刀披甲的，都死了，甚至连他们孙子的孙子都死了，我还活着。”

听闻这般惊世骇俗的传奇，饶是徐凤年也感到匪夷所思。世间武夫飞升不易，更有长生只在天上的说法，意思就是说在人间证道长生绝无可能，即便跻身陆地神仙境界，除非像洪洗象那样自行兵解转世，否则天地大道不会允许这样“不合规矩”的人间存在。草木枯荣，生老病死才是天理。为此佛家摒弃肉身前往西天净土佛国，道教修无为自然只求成为山上人，追本溯源，都是有舍而有得。世上长寿人，如同武当山老真人宋知命那般活到两个甲子的岁数，已经实属不易，刘松涛之所以能够比宋知命更胜一筹，也是在烂陀山画地为牢与活死人无异的缘故，比起眼前之人，与国同龄，不可同日而语。

看透徐凤年心中的疑惑，年轻宦官又“闭口”说道：“我又不是修道之人，对飞升一事从来没有念头，生死只在世间了。”

徐凤年直截了当问道：“那么可是赵室先祖与你有过誓言，要你守护赵家子孙和离阳国祚？”

年轻宦官摇了摇头，言语声音，从秋风中起。

“历代赵室皇帝知晓我的存在，可是未必能够见到我，我需要汲取龙气孕养气血精元，以便长盛不衰，却也不便近距离见到蛟龙真身。何况……”

年轻宦官终于第一次流露出笑意，言语中也少了几分肃杀气。

“何况一个小偷，鬼鬼祟祟摸些东西往自己怀里揣着也就罢了，如果还正大光明出现在被偷东西的主人面前，也太不要脸皮了。”

徐凤年哑然失笑。

年轻宦官坐在井口上，既不正襟危坐，也无懒散意态，只是就那么自然随意。

远处，已经远离太安城在北凉归隐山林的年迈太监，不断在心中祈祷：千万别打起来啊。

坊间市井有句老话叫作“神仙都拦不住”，来形容某些事情的为难。

而老太监眼中的那两个人，才是名副其实的“神仙拦不住”啊。

他们拦住神仙还差不多！

“我自入宫以后，就再没有离开过遂安城一步，偶尔会露面，与人交手的次数不多，记住的人，就更少了。最近几十年里，那个叫曹长卿的读书人，很……”

年轻宦官突然沉默下来，好像是不知如何形容记忆中那个丰神玉朗的西楚儒生，到最后，年轻宦官也没有为西楚曹长卿盖棺论定，就此一带而过，抬起头，看着徐凤年，第一次真正开口问道：“你会不会篡位登基做皇帝？”

徐凤年坦然道：“因为徐骁，我不会做皇帝。但如果徐骁走后，而我师父又能够多活十年，我会为他争一争。”

年轻宦官盯着徐凤年的眼睛，点了点头：“你我皆有诚意。”

徐凤年这位北凉王的诚意，是直言相告，而这位宦官的诚意，则是主动离开京城来到北凉。

当时徐凤年在钦天监内外大杀四方，年轻宦官之所以不曾出手，想来是当时的中原形势，还不至于让北凉一念之间关系到天下姓氏的地步。

果然，年轻宦官笑道：“如果早知如此，我在京城的时候就不会让你离开。”

徐凤年笑道：“那时候你想留下我，也不太容易。”

年轻宦官思量片刻：“当时有洪洗象残留魂魄在你身侧，又有邓太阿一旁观战，确实不易。”

年轻宦官伸出一手，徐凤年也顺势坐在井口上。

年轻宦官叹息道：“能够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好好讲道理，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我亲眼看过很多人，官位越高，兵权越重，就越把持不住本心，几乎所有离阳皇帝，更是如此。”

徐凤年笑眯眯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杀气全无，杀心却起，不太合适吧？”

年轻宦官神色自若道：“我何尝不是在说自己？”

徐凤年无奈道：“不说武力高低，你我脸皮之厚，可谓棋逢对手。”

年轻宦官仰起头，暮色中，看见乌云低垂，好像是要风雨欲来。

他转过头，看向徐凤年：“在太安城，就这几十年里，看到过年轻时候的徐骁，还有张巨鹿，而他们，我都不是很喜欢。第一次入宫觐见的徐骁，当时还是杂号将军，浑身上下，都是一种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锐气。翰林院担任多年黄门郎的张巨鹿，当他走在退朝队伍里，哪怕他当时品秩很低，你一样会从他身上看到那股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傲气。曹长卿三次进入皇宫，我都知道，但都没有出现。

“相比之下，我倒是看桓温更顺眼一些。顶聪明的一个人，却装了一辈子糊涂，处处与人为善，所以我有两次单独与他在宫中碰面，相隔了差不多二三十年吧。第二次他仍是一眼认出了我，却假装没有认出，笑着与我打了个招呼而已。

“离阳历代皇帝之中，当今年轻天子赵篆，算是最有雅量。当然，这也只是与他父辈祖辈相比而言。”

安安静静听到这里，徐凤年笑道：“所以你才有这趟北凉之行？”

年轻宦官摇头道：“只要还姓赵，是不是赵篆根本无所谓。”

然后年轻宦官平淡道：“不凑巧，你姓徐，不姓赵。”

随着这句话说完，街上正好飘起了蒙蒙细雨，整条青石板小街的轮廓都好像柔和起来。

这口水井位于驿馆门口直街的拐角处，所以陈望在驿楼登高望远，恰好能够看到那边的景象。虽然又是夜幕又是雨幕，可陈望依旧认出了那名出现在水井旁边的年轻人的身份。

陈望犹豫片刻，还是走下驿楼，只是不等他走出驿馆大门，就发现徐北枳已经早早坐在门槛上，拦住了去路。徐北枳不知道从哪里又拎了壶酒，好似自言自语：“说好了不来，结果又来，最后又不见正主，看来这位平时瞅着气韵平常的马夫了不得啊。”

陈望沉声道：“徐北枳，你最好别拦我。那人的修为，绝对超出你的想象，甚至连你们王爷都无法想象！”

徐北枳脸色如常，喝了口酒：“哦？”

“徐北枳，也许徐凤年不用畏惧世间任何人，但是他现在所面对之人，是例外！”陈望语气显得无比焦急，显而易见，能够让以沉稳著称朝野的陈少保如此失态，肯定不是小事。

徐北枳扭头笑问道：“要不要喝口酒压压惊？”

陈望差一点就要破口大骂，但是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陈望重重叹了口气，接过酒壶，狠狠灌了一口绿蚁酒。

徐北枳没有去接陈望递还给他的酒壶，而是重新望向街道尽头，喃喃道：“我跟那个家伙从北莽一路杀回北凉，其间多次九死一生，比如被提兵山第五貉堵住，可我都没有怀疑过能够活着来到北凉。内心深处，总觉得只要跟在那个家伙身边，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会骂骂咧咧第一个顶上去。总之，他先死，才会死我们。”

徐北枳咧嘴一笑：“就像这个家伙不会告诉我离阳朝廷如何看重我，我也不会跟他说这些。”

突然徐北枳一拍大腿：“他娘的！在陵州龙睛郡跟钟洪武掰手腕那次，我醉得不省人事，是这家伙背我回去的，可别说酒话都给说出去了！”

陈望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念这种事情？

这个时候，陈望记起户部档案里，有关徐北枳一件很容易忽略不计的鸡毛蒜皮小事，就是在北凉，关系莫逆的徐凤年和徐北枳其实从不称兄道弟，但徐凤年是“柿子”，徐北枳是“橘子”。如果不是仅在北凉道，而是在一朝庙堂，两人关系，大概可以称为君臣相宜的典范了吧。

陈望想起当今天子，会心一笑。他也坐在门槛上，自顾自喝起酒来。是很陌生的味道，毕竟十多年没有喝过这种家乡酒了。

但还是觉得，北凉家乡有养育之恩，离阳朝廷有知遇之恩。

世间安得两全法，家国两不负。

会不会到头来皆辜负？

就像辜负她一样？

陈望猛然仰起头，一口喝光壶中绿蚁酒。

徐北枳突然笑道：“陈大人，其实啊，说不定将来你有叶落归根的一天。”

陈望握紧酒壶，轻声道：“再也不回了。”

世间遗憾事，往往起始于“再见”二字。

而世间幸运事，又往往在于之后真正再见之时。

只可惜，遗憾事多，而幸运事少。

陈望重复道：“再也不回了。”

年轻宦官缓缓站起身，一只手按在水井辘轳之上：“你爹，张巨鹿，曹长卿，还有你，加上那些早已被人遗忘的离阳前朝老人，其实都是一种人，我都不喜欢，但是扪心自问，不喜欢的理由，竟然是羡慕你们。”

年轻宦官陷入追忆：“离阳开国有几年，那座为赵室子弟传道授业的勤勉房就存在几年，我很久以前非常仰慕读书人，所以经常去听那里的那些读书声。很多内容我都忘记了，但是不知为何，至今还记得住一些：风雨凄凄，风雨潇潇，风雨如晦，既见君子……”

既见君子！

年轻宦官回过神后，低头看着这个依旧坐在井口上的年轻藩王，笑道：“在我心中，曹长卿他们是君子，你也是，所以无论生死，我都很高兴。”

小街上的雨点越来越大，年轻宦官笑意也更浓：“也许被一个籍籍无名的宦官视为君子，算不得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是吧？”

徐凤年站起身：“被当作君子，当然值得高兴。只是见到你，我高兴不起来。”

年轻宦官微笑道：“不高兴的话，就打一架？”

徐凤年笑着回答道：“正合我意。能用拳头解决的事情最好别叨叨，打不过了，咱们再坐下来继续讲道理。”

年轻宦官眼含赞赏之意，道：“怪不得说自己脸皮厚度相当，见识到了。”

徐凤年仰起头，望向灰沉沉的天幕：“有人教过我，行走江湖，脸皮不厚不吃香。”

就在此时，远处樊小柴似乎受不了自己沦为看客，缓缓抽出腰间凉刀，开始在雨中狂奔，糜奉节根本阻拦不住。

若是细看之下，就会发现樊小柴的衣衫在雨水溅射下，滴滴答答，看似轻缓，但是樊小柴原本仅是身体前倾的前扑之势，在短短十数步之后，仿佛头顶有山岳压下，被迫弯腰前冲。

这条街上，一滴雨即一份真意。

点点滴滴。

樊小柴七窍开始流淌出猩红血丝，但是这位执拗女子依旧疯狂前冲，每一次双脚踩踏在地面上的声势都越发沉闷凝滞。

背对樊小柴的徐凤年随手一挥袖，她顿时倒飞出去，撞在一堵墙壁上。

紧贴墙壁的后背，血水与雨水一些滑落。

糜奉节回头看了眼去而复返的樊小柴，眼神无奈且惊惧。

年轻宦官横臂伸出，摊开手掌，所有滴落在他手心的雨点都没有化作雨水，而是一滴滴弹射而起，也并非笔直弹起，而是一次次飞旋画弧，最终聚拢成一个圆。

年轻宦官笑道：“我其实不太会打架，不过……没输过。”

徐凤年这一次直接用左手按住腰间凉刀：“我年纪没你大，但是打架次数肯定比你多，而我……没死过。”

没输过，当然平淡中见霸气。

没死过，则听着像个笑话，却绝对让人笑不出来。

一条小街，两位陆地神仙。

一个最年轻，一个最年长，因为年龄悬殊好几百年。

风雨如晦，既见君子。

可还是要打一架。

老太监忍不住有些跳脚骂娘的冲动，不是说好的君子动口不动手吗？！

雨势润如酥，像那婉约美人缓缓织珠帘。

年轻宦官手心之上那颗雨水凝聚而成的藏青色水球，悬空而停，微微起伏，隐约浮现电光闪烁，火龙游走一般。

握住刀柄的徐凤年瞳孔微缩。

天雷。

世间人手握天雷？

只是这种事情发生在这位驻颜有术的宦官身上，反而不奇怪。

此时此刻，年轻宦官再无先前的温暾气息，面对半丈之外按刀而立的徐凤年，面容肃穆，眼眸漆黑如墨，如一条蛟龙看待一尾蟒蛇，既有俯瞰轻视之意，又蕴含着雷霆大怒。

在这之前，两人坐井观天论道之时，年轻宦官不像是位跺一跺脚就让江湖抖三抖的武道大宗师，倒像是一位年纪轻轻的私塾先生，不苟言笑，刻板孤僻，但是与对眼之人的言谈举止，都可谓谦谦君子，锋芒内敛。

但越是这种人，反常之时，尤为可怕。

这就像当年自称天下第二的王仙芝，突然有一天扬言要做那第一人，在那六十年里，自然是谁挡谁死，恐怕连同邓太阿、曹长卿在内所有日后大放异彩的江湖风流人物，都会早早夭折。

又比如下山以后的洪洗象真正发起火来，又会是怎样的光景？那一定无法想象。

或许铁了心想杀人的徐凤年，也算，所以洪敬岩就在拓跋菩萨的眼皮子底下死了。

眼前这位不知姓名的离阳宦官，正是如此。

他五指微微缩，掌上天雷瞬间渗入手心，消散不见，但是整条手臂顿时呈现出火龙萦绕的诡谲景象。

年轻宦官呼吸绵长，隐约间七窍间皆有七股纤细的白色气息吐纳出入，白皙如羊脂美玉的面庞之上，如同倒垂七条白蛇。

与此同时，徐凤年不但已经拔刀出鞘，而且身形刹那间旋转向前，双脚离地，衣袖飘摇，简简单单一记滚刀劈向年轻宦官。

后者只是抬起那条“吞食”掉一颗天雷的手臂，双指夹住那柄蕴含徐凤年充沛神意的凉刀。

双指夹白虹。

指缝间，电光火花疯狂溅射，映照着年轻宦官那张脸庞熠熠生辉。

眉间如又开天眼的徐凤年默念一声：“开蜀式。”

指向年轻宦官眉心处的刀尖，猛然间绽放出一条粗如手臂的雄浑罡气。

年轻宦官脑袋倾斜，虽然近在咫尺，虽然那抹罡气威势等同于床弩百丈之内激射而出，但仍是被他轻松躲去。

只有鬓角处被凌厉气机割断的几缕发丝，缓缓飘落在雨水中。

年轻宦官在撇过脑袋的同时，空闲左手快如奔雷地撩向徐凤年胸口。

他曾在宫中勤勉房听那些饱学硕儒说过，东南年年有大风，摧峰拔山撼城楼。

徐凤年被一拳砸中胸口，看似纹丝不动，可眉心处的那枚紫红枣印随之摇晃。原来这一拳，不伤体魄而伤神魂。

一拳得逞的年轻宦官轻声道：“弃刀。”

在这两个字吐出口的时候，年轻宦官变拳为掌，一掌敲在徐凤年心口上。

一掌之下，徐凤年整个人的袍子都随之剧烈震荡，腰间悬佩的那枚玉坠子更是突然崩碎，化作齑粉。

徐凤年仍是左手紧握那柄凉刀，岿然不动。

年轻宦官微微皱眉，始终以双指夹住凉刀的手臂想外挪开，向前踏出两步，然后这一掌拍在徐凤年额头之上。

徐凤年整个人倒滑出去，双脚在小街地面上犁出一条青石翻裂的十数丈沟壑，只是距离年轻宦官越远，由深及浅。而徐凤年身后的雨水，为磅礴气机所挤压，倾斜悬挂，清晰可见。

徐凤年一脚后撤一步，一脚前踏一步，稳住身形。

双脚轻轻踩在青石街面上，就像生出两朵池上莲花。

年轻宦官略微讶异，但是随即释然。

年轻藩王仍是从自己双指之间拔走了那柄普通材质的凉刀。

今夜雨中两人之战，是一场境界高远的意气之争，有无兵器并不是胜负关键，何况这柄凉刀又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说不定还是件累赘。

但是年轻藩王如此执着于不愿弃刀，想必是因为此人心中某种根深蒂固的念头，正是寄托在此刀之上。

也许是手中这一把凉刀意义非凡，但也许是所有北凉刀握在手中即可。

到底是哪一种，很简单，打碎他手中的那柄凉刀即可辨认。

年轻宦官抬起手臂，随手一抹。雨点串联成线，最终凝聚铸造出一柄三尺意气剑。

借剑一事，曾经尽得李淳罡精髓的徐凤年并不陌生，相反正是当今江湖最为熟稔此事的宗师大家，徐凤年如果自称第二，恐怕连以剑术得道的桃花剑神邓太阿，都不好意思自称第一。

但是这一刻，徐凤年看到这一幕后，如同眼前铺开一幅以前从未见过的陌生画面。

未必是年轻宦官此举境界更高，双方都是天人，并无高下之分，但是年轻宦官的手笔，气魄奇大，哪怕眼下敌我分明，也不得不由衷佩服。

如果说羊皮裘老头儿的借剑，无论是与人借真剑，还是与天地借剑意，都有一种我李淳罡想还便还，我想不还就不还，哪怕你是老天爷也奈何不得我的气势，那么这位年轻宦官就走了另外一条路子：我不与天地争抢，只在天地之间自行造化。

这就像李淳罡并非做不到，只是才气太高天赋太好，所以很懒散，但是年轻宦官却有那份勤恳。

徐凤年四周雨水好像出现片刻的停滞，然后他的身形一闪而逝。

年轻宦官闭上眼睛，如听雨声，然后随手向后一剑挥去。

三尺雨水在挥剑之后便消逝不见。

年轻宦官又从雨中抹出一剑，这一次挥向了左手侧面。

一剑复一剑。

雨势不减，雨水不停，年轻宦官手中三尺剑已经换了六十次。

徐凤年始终没有现身，如果不是年轻宦官始终不曾停止向四面八方出剑，可能糜奉节、樊小柴两人都要以为年轻藩王撤出小街了。

年轻宦官神态闲适，出剑之时仍有余力开口：“在我心目中，除去存在本身即象征着人间巅峰的吕洞玄不说，高树露，李淳罡，王仙芝，这三人在各自意气巅峰时，才算举世无敌。并非他们时时刻刻都堪称人间无双，比如李淳罡重出江湖后在广陵江畔的时候，还有王仙芝留在东海武帝城而不是身在北凉的时候，那时候，即便我在太安城，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恐怕只有吕祖才能与之匹敌，而且双方必然打得酣畅淋漓，互相皆有胜算。至于你徐凤年，终究还是差了些。其实你只要不舍弃前世前身，也能走到那个高度，只是你不愿寄人篱下，自行毁去了这份气运，否则天大地大，谁又能拦你徐凤年随心所欲？杀了皇帝赵篆，然后逍遥江湖又有何难？北凉挡不挡得住北莽百万铁骑，与你一人独享天人忘忧又有何干？”

年轻藩王始终没有现身也没有答话。

这位气势雄浑的年轻宦官也不以为意，轻轻挥袖。

天地为之寂静。

小街上铺天盖地的雨幕就那么完完全全静止停住。

青石板上，那些雨水也不再往低处流。

无所遁形的徐凤幀举两得的险

雪中悍刀行19

第一章 密云山北凉大捷，龙驹河御使怀旧

第二章 北安镇群雄毕至，小酒楼风波骤起

第三章 青苍城待客种檀，逃暑镇宗师聚首

第四章 生养地陈望还债，武当山轩辕求签

第五章 顾剑棠挑战白衣，徐凤年盟约苏酥

第六章 程白霜悟道跃境，张圣人武当寻衅

第七章 清凉山卖家筹粮，小城镇老卒赴关

第八章 拒北城挂匾庆功，龙象军重创莽骑

第九章 谢西陲大破莽部，褚禄山决意守关

第十章 议事堂争议谢郎，徐凤年天上采雷

第十一章 何老帅告别行伍，陆东疆造访凉王

第一章　密云山北凉大捷，龙驹河御使怀旧

密云山口东端的出口处，猛然收束，纤细如女子蛮腰，谢西陲凭借此等地利，阻挡了北莽骑军一波又一波的疯狂攻势。

专门从龙象军抽调出的五百敢死精骑已经全军覆没，加上一千二百多冲出隘口的种檀部战死骑军，双方将士连同战马的尸体一并倒在出口处，重重叠加，形成一道半丈高的天然矮墙，鲜血流淌，滑腻而狰狞。

这大概是战争史上最另类的拒马阵，无论胜败，都必将载于史册。

左右两翼的凤翔、临瑶两镇骑军原本战损稍轻，但是随着尸墙的不断增高，源源不断的北莽先锋骑军不得不放弃正面突破，转向左右进攻，试图为后方主力大军凿阵而出。

若非谢西陲接收了曹嵬一万骑的强弩马弓，辅马所负箭矢极多，足够对撞出密云山口的北莽骑军进行密集攒射，恐怕他们早已经被悍不畏死的种檀部精锐打开门户。而一旦被北莽骑军在山口外铺展出完整锋线，任由种家精骑作为箭头破阵，相信到时候绝对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谢西陲的骑军来源驳杂，整体战力在流州不算出众，无法与凉州边骑组成的曹嵬部骑军相提并论，加上唯一称得上百战老卒的那五百骑龙象军也全员战死，这让谢西陲始终处于命悬一线的险峻境地，真正是一步都后退不得。弧扇形的防御阵地，只要任何一处出现漏洞，然后被北莽骑军抓住机会，就必然会出现兵败如山倒的状况，这与流州青壮和两镇骑军是否敢于慷慨赴死没有关系，沙场之上，敌我双方很多时候就是争一口气，气衰则亡。

所幸谢西陲在这种关键时刻发挥出西楚双璧的卓绝才华，就像一个独具慧眼的缝补匠，兢兢业业查漏补缺，一次次恰到好处地调兵遣将。若说螺蛳壳里做道场是一个贬义说法，那么谢西陲硬生生将这个说法变成了褒义的化腐朽为神奇。一千个普遍膂力出众的流民青壮一律弃马提矛，加上临时抽调出来单独成军的六百骑各持轻弩马弓，这一千六百人在谢西陲的调度下，七次堵住摇摇欲坠的阵地缺口，阻止了北莽骑军以洪水决堤之势一拥而出。在这期间，几乎每一次险象环生，都是谢西陲与北莽主将种檀的钩心斗角，后者多次故意隐匿亲卫扈骑的真实战力，夹杂在普通莽骑之中，然后一鼓作气撞阵，都被料敌机先的谢西陲准确识破。

谢西陲对麾下这支还不算熟悉的骑军，真正做到了最被兵家推崇的四个字，或者说一种境界：“如臂使指”。这不但需要谢西陲对整个战场所有细节都胸有成竹，包括己方轻弩箭矢剩余数目、骑弓与步弓攒射对士卒膂力的折损程度、两翼骑军阵形的厚度等等，也需要对敌方骑军的态势洞若观火，更需要对己方兵力进行不容丝毫差错的轮换，既不减弱整座阵地的防御能力，又能保持足够支撑一场持久战的必需体力。

谢西陲的指挥堪称无懈可击，在这种固若磐石的形势下，最直观的代价就是五名传令骑卒人人嗓子沙哑，谢西陲虽然没有亲自上阵，却同样嘴唇干裂，脸色苍白，但是他的眼神始终清澈明亮，熠熠生辉。这位进入西北边关还不足半年的年轻武将，已经赢得麾下所有北凉骑军的敬重。

有些人，天生为沙场而生，注定要在那部流血的青史上，留下一个让后世绕不过的名字。

春秋兵甲叶白夔曾经是，白衣兵圣陈芝豹始终是，谢西陲也会是。

事实上，停马在密云山口内山壁下的北莽骑军主将种檀，在亲眼目睹了这场双方死伤极快的血腥厮杀后，虽然恨不得亲手砍掉那名年轻北凉主将的脑袋，但是内心深处不得不佩服此人的用兵。作为北莽种家全族倾力扶持的新一代军中砥柱、大将军种神通的嫡长子，种檀与身为武道宗师的叔叔种凉截然不同。种檀自幼志不在江湖，在少年时，就将视线投向凉莽边疆。他一次次与父亲对着桌上的两国边境形势图秉烛夜读，桀骜自负的种神通曾经有次对少年种檀吐露心扉，说凉莽沙场，北凉燕文鸾或是我朝杨元赞之流，固然是当之无愧的大将，足以独当一面，但比起陈芝豹、董卓、褚禄山这类人，仍是稍逊一筹。衡量一名武将能否成为一国柱石，就看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在一场具体战役中攻防皆能运转如意，用兵滴水不漏。再就是在决定一国存亡的战役中，达到兵力多多益善的高度，在战力相当的前提下，拥有一千士卒能够杀敌一千五，拥有十万甲士能杀敌二十万，那么等到手握百万铁骑，那就是坐拥天下的时候了。

一名出身种家的副将满甲鲜血，离开山口外的战场后策马来到种檀身边，随手折断一根钉入铁甲的箭矢，气喘吁吁道：“公子，再给我五百骑死士，一定攻破北凉阵形！”

种檀收回思绪，望向远处的战场，摇头道：“我种家儿郎已经死得七七八八了。”

那名两次亲自上阵杀红了眼的副将一脸愕然，环顾四周，这才发现种家嫡系骑军确实已经战损惊人。这次接触战，种檀毫无藏私，毫不犹豫地用种家骑军作为先锋迅猛破阵，如果不是这般狠辣果决，北凉五百龙象精骑绝不至于当先战死，与龙象骑军尸体堆积在一起的北莽一千两百骑，正是清一色的种家私骑。当时北莽骑军差一点就大功告成，正是五百龙象军死士拼死也要杀掉战马的举措，险而又险地成功阻滞了种家后续骑军的顺利前冲，在这之后种檀分别以两到三百名种家精骑数次破阵，也都被那名北凉武将挡在即将成形的潜在缺口。

副将恨恨道：“若是换作别处，再给流州五千骑，也不够咱们砍杀的！”

看到嫡系骑军伤亡惨重的种檀笑意苦涩，感慨道：“是啊，只可惜，恰好是这密云山口的尽头，进退不得。”

从没有想过撤退的副将听到这个古怪说法后，无比纳闷道：“公子，怎就退不得了？再说了，这场仗还有的打，打赢是有些难，估计还得死个三四千人，但咱们绝对不至于撤退啊。”

种檀回望一眼后，重新转头望向山口外：“连你也知道光是北凉山口外那些兵力，是必输的结局，为何那名北凉主将仍是死战不退？从密云山口到凤翔、临瑶两镇，一马平川，骑军驰骋无碍，北凉为何偏偏要死守此地？明摆着要死这么多人，难不成就是纯粹为了互换兵力？”

副将心口一颤，望向北莽骑军身后的隘道，喃喃道：“公子，咱们西京庙堂那帮大人物，不都口口声声说流州战事无足轻重吗？北凉在流州安置这么多兵力，难道就不管凉州关外防线了？”

种檀深呼吸一口气，自嘲道：“我也是在遇上这支兵马后，才知道北凉疯了，最终选择流州作为第二场凉莽大战的胜负手。”

种檀用刀尖指向山口外，狞笑道：“没关系，只要我们能够冲出这密云山口，北凉这次孤注一掷的豪赌，就会输得很惨！”

种檀沉声下令：“所有种家骑军，随我一同冲阵！”

两名早就跃跃欲试的千夫长纷纷抱拳领命。

副将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公子当真要亲自冲锋？”

种檀豪迈笑道：“我要亲自会一会那名北凉主将！”

直觉告诉这位北莽夏捺钵，杀了那名北凉将领，比杀了一万北凉骑军还有意义！

密云山口，一万骑奔驰如雷。

为首骑将正是曹嵬，身后一万骑，人人都已经换马多次，不断有累瘫在山口中的辅马，许多战骑口吐白沫，甚至有数百匹战马直接倒地毙命。

曹嵬的一万骑拉伸出一条极长的阵线，这种全然不计马力不顾阵形的长途奔袭，随便换成另外一处战场，绝对能够让将领破口大骂，简直就是视若儿戏！

一万骑如滔滔江水东流。

此时此刻，这座密云山口就像那条广陵江。

不断有疲惫不堪的战马双腿一软，马术精湛的骑卒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驾驭战马稍稍转头，尽量倒在进军路线的左右两侧，然后摔落在地的骑卒根本顾不得心爱坐骑的死活，迅速换乘战马继续前冲。

好在枪矛、骑弓、轻弩三物大多都交给谢西陲部骑军，一定程度上减轻了曹嵬部战骑辅马的负荷。

曹嵬喃喃自语道：“姓谢的，你小子可千万别想着让老子帮你收尸！你要是坚持不住，给北莽蛮子在山口外头来个守株待兔，加上跟在老子屁股后头吃沙子的烂陀山僧兵，老子这一万骑就算交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一路奔袭。

曹嵬感到自己每一次的细微呼吸都清晰如雷鸣，甚至盖过了马蹄声响。

这意味着他的一万骑几乎临近体力极限了，也意味着这样疲惫至极的骑军，事实上已经丧失来回冲锋凿阵的可能。

曹嵬就是赌谢西陲那小子不但能够守住密云山口的出口处，还能够将种檀骑军的主力重创。

这很不可理喻。

曹嵬在心中默念道：姓谢的，我知道这很难，可是……你他娘的是西楚双璧之一的谢西陲啊！

临近密云山口最东端，一直碎碎念“让老子听到点动静，一定要有点动静”的曹嵬突然哈哈大笑，差一点笑出眼泪。

已经能够听到前方厮杀声的曹嵬猛然勒马而停，转头怒吼道：“换马！披甲！”

很快曹嵬哑然失笑，嘿嘿道：“事到如今，换个屁的马！”

拉伸极长的一万骑渐次而停，然后人人披甲抽刀。

远离中原版图的西域，这支在曹嵬率领下好似横空出世的北凉一万骑，他们的短暂停马休整，如同一条骤然间静止的广陵江，静止之后，便是汹涌东流！

曹嵬高举凉刀，策马向前狂奔，竭力喊道：“杀！”

密云山口一役，被后世誉为春秋之后骑战第一。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北凉这对柿子橘子与陈望分道扬镳，后者继续前往家乡，年轻的宦官自然仍是为这位陈少保做车夫，前者转入凉州东门户的险隘潼关后，略作停顿便继续西行。根据拂水房谍报，离阳朝廷的送旨车队，距离年轻藩王不过半天脚力的路程。印绶监三位衣蟒宦官怎么都想不到理应留在清凉山接旨的北凉王，其实就吊在他们的尾巴上。沿着远比中原地带发达的那条主干驿路，双方一路西行，徐凤年和徐北枳拒绝了潼关精骑的护送，故而身边仅有糜奉节、樊小柴担任扈从，四人四骑，倒像是悠游山水的富家子弟。

糜奉节本就是一步一个脚印的指玄境修为，小街雨中一战，体悟良多，隐约有瓶颈松动的迹象，反观樊小柴，则并无丝毫裨益，这大概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各自机缘了。

糜奉节为此专程向徐凤年请教了许多有关天象境界的玄妙，言谈之中，又流露出对老剑神李淳罡成名绝技两袖青蛇的向往。徐凤年何尝不知道糜奉节的那点心思，也与这位大器晚成的剑客开诚布公：两袖青蛇固然威势无匹，可惜却不适合糜奉节的自身剑道，尤其不适合此时改弦易辙。糜奉节略作思量也就想通其中关节，只不过仍难免有些遗憾。他与徐凤年不一样，辛苦练剑四十余载，自身剑术剑意早已成为“定式”，两袖青蛇需要融入练剑之人的精气神，糜奉节不是不能研习两袖青蛇，也不是没有可能破而后立，以此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只是此刻糜奉节恰好触及天象境界的门槛，没有必要在这个紧要关头孤注一掷。这就像一名庙堂官员已经跻身工部二把手的侍郎，偏偏要冒冒失失转入吏部从员外郎做起，即便吏部确实更为权重，但是风险太大，也有可能水土不服，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徐北枳大致听徐凤年讲过雨中一战的形势，以他在北凉官场出了名的没心没肺，也有点心有余悸。

四骑停马在路边茶肆休息的时候，徐凤年喝着一碗完全敌不过秋老虎的寡淡茶汤，突然对徐北枳说道：“稍后喝过了茶，我们跟上印绶监。”

徐北枳不怕冷，却最是怕热，这个时候一边喝茶，一边跟茶肆老板要了柄蒲扇使劲摇动，打趣道：“怎么，要狮子大开口？给那古怪宦官拾掇了一顿，就把满肚子火气撒在印绶监那帮阉人身上？”

徐凤年没理睬这家伙的冷嘲热讽：“趁着这个机会，我打算跟朝廷多要一名北凉道节度副使和经略副使，先跟他们打声招呼，省得他们措手不及。”

徐北枳皱眉道：“这可不好办，若是寻常官员告身也就罢了，可是副节度使和副经略使的告身，属于‘将相告’，需要门下省的大佬点头才行。虽说陈望刚好就是门下省左散骑常侍，勉强能算名正言顺，可他这次出行注定不会携带官印。何况以陈望的谨小慎微，也绝对不会答应你临时起意的做法。”

三品以下官员告身，历来文出吏部武出兵部。这二十年来，徐骁在世的时候，吏部兵部先后三次丢给北凉总计七百多份空白告身，任由北凉道自行选拔裁选官员，朝廷无非挂个名头。这倒不是北凉道跋扈割据，事实上除去淮南王赵英的藩地，哪怕是势力最弱且最靠近太安城的胶东王赵睢，也能做到这些，当然数量上绝对无法跟北凉道或是燕剌道相提并论。但是例如六部尚书或是一州刺史、将军这类封疆大吏的告身，自大奉王朝起便被誉为“将相告”，一律由门下省主官书写在金花五色绫纸上，然后递交君主，纸张品次又与具体官衔挂钩，北凉道副经略使宋洞明先前之所以不被中原认可，就在于少了这道不可或缺的流程。

徐凤年笑道：“大不了再让太安城回头补办就是了，不过一趟驿骑的小事。”

徐北枳的语气远没有徐凤年这般云淡风轻：“杨慎杏会不会有想法？”

徐凤年摇头道：“我已经跟杨慎杏通过气，老人看上去如释重负。”

徐北枳冷笑道：“你也信？”

徐凤年平淡道：“也许有一天，杨慎杏会由衷感谢北凉。”

徐北枳转头跟茶肆老板又要了碗茶，接过茶碗等老人走远，问道：“你那个让人不省心的老丈人陆东疆，由凉州刺史升任副经略使？如此一来，会不会有明升暗降的嫌疑？”

徐凤年轻轻放下茶碗，缓缓道：“陆东疆本就是要名多于要权的人物，加上李功德三番五次请辞经略使一职，所以陆东疆只会觉得跟北凉道文官第一把交椅更近了一步。”

说到这里，徐凤年低头望向空落落的茶碗，怔怔出神，抬起头笑道：“那么说定了，你出任副节度使。”

徐北枳下意识嗯了一声，喝了口茶后，猛然回神，瞪眼道：“不是凉州刺史？！”

徐凤年哈哈大笑道：“那位置给白煜留着好了。”

徐北枳紧紧盯着这位年轻藩王，咬牙切齿道：“放你个屁！”

徐凤年默不作声。

糜奉节和樊小柴全然不知两人为何骤然反目。

徐北枳怒极而笑：“我徐北枳需要你来安排退路，需要你徐凤年为我将来在离阳朝堂架梯子？”

第二场凉莽大战，必然要分出一个胜负，一旦北凉输了，必然会出现离阳朝廷吸纳大量北凉官员的局面。北凉武将一般来说都会战死关外，墙头草不会没有，但应该不多，最多就是曹小蛟之流会离开西北，而北凉文官在关外那座拒北城沦陷后，存在意义已经不大，是死守北凉还是撤离西北，徐凤年都不会强求，那么徐北枳作为执掌北凉道关内兵权的副节度使，不出意外会是品秩最高的武臣，就会被离阳王朝视为最值得收入囊中的香饽饽。一个北凉道的从二品武将，到底意味着什么，如今举世皆知。如果北凉侥幸赢了，这个副节度使的官身，自然也算锦上添花。那时候北凉三十万铁骑，能够剩下几人，只有天晓得。北凉与中原两处官场的融合，极有可能是大势所趋。民生凋敝大伤元气的北凉辖境四州，恐怕也需要有人在朝中为官，为北凉百姓出声，仅有一个陈望远远不够，何况陈望未来一样不适合为北凉公然表态。

徐北枳毕竟不是刚刚进入北凉的那位橘子，在官场砥砺多年，很快就想明白年轻藩王的良苦用心，叹息一声，语气坚定道：“把这个机会留给陈亮锡，我就算了。”

在北凉越发强势的徐凤年破天荒没有坚持己见，点头笑道：“随你。”

糜奉节和樊小柴不约而同抬头望向天空，一粒黑点出现在视野。

一头神骏猛禽破空而坠，裹挟清风落在四人围坐的小桌上，亲昵地啄着年轻藩王的手背。徐凤年娴熟地摘下系挂在这头六年隼脚上的拂水房秘制芦管，轻轻倒出那份谍报，摊开一看，嘴角勾起，好像在辛苦压抑着笑意。

徐北枳问道：“西域的军情？”

徐凤年把卷纸交给徐北枳，后者接过一看，感慨道：“这次是真的如释重负了。”

关于曹嵬、谢西陲两人擅自更改都护府既定的流州方略，临时决定于密云山口截杀种檀部骑军，驿骑火速将军情从凤翔、临瑶、青苍一路传到清凉山和怀阳关，轰动了北凉高层，一些老成持重的边军将帅，若非顾及北凉王的脸面——毕竟曹嵬、谢西陲两位年轻骑将都是徐凤年一手扶植起来的心腹——恐怕早就要公开破口大骂了。可以说徐凤年力排众议将大量兵力倾斜流州，尤其是让曹嵬、郁鸾刀这些新人以及谢西陲、寇江淮这些同样年轻的外人担任流州战役的主将，自身承担了极大压力，一旦战况不利导致整个流州战场糜烂不堪，徐凤年凭借第一场凉莽大战积攒起来的巨大军中威望必然严重受损，而且与流州同气连枝的凉州也注定陷入危殆境地。

徐北枳啧啧道：“这两个小子真是亡命之徒啊，竟然就在烂陀山僧兵的眼皮子底下，一口气吃掉了种檀的骑军。”

徐凤年笑眯眯道：“曹嵬、谢西陲拼了命才捣鼓出这么好的局势，不能浪费了。”

徐北枳没好气道：“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要拉什么屎，行吧，就让我这个临时的北凉道副节度使跑一趟烂陀山。”

徐凤年玩味道：“怎么改变主意了？”

徐北枳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对我来说，其实都是一样的。”

徐凤年也不去刨根问底，转头对糜奉节、樊小柴说道：“你们两人护送副节度使大人前往烂陀山，顺便让拂水房捎话给曹嵬、谢西陲，在配合你们三人登山说服烂陀山与北凉结盟后，接下来他们如何用兵，可以不受流州刺史府、清凉山和都护府三处节制。”

徐北枳猛然起身，徐凤年问道：“不用这么急吧？”

徐北枳白了他一眼，径直走向那几骑，徐凤年只好跟着起身送行。糜奉节在跟茶肆老板掏钱结账的时候，徐凤年突然笑道：“多给些铜钱，我再要两碗酒。”

徐北枳上马后，俯视着年轻藩王，板起脸道：“记住，不要得意忘形！”

徐凤年满脸无辜道：“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哪能啊。”

徐北枳冷笑拆台道：“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徐凤年讪讪然，也不还嘴。

糜奉节和樊小柴视线交错，老人眼中满是笑意，显然对这种北凉君臣相宜的画面倍感欣慰，而樊小柴则有些恼意，似乎对那个徐北枳的态度有些不满。

徐凤年对三骑挥手送行。

等到三骑身影消失在视野，徐凤年这才反身坐回桌子。桌上已经摆了两大白碗粗劣的绿蚁酒，徐凤年一碗，那头当年由褚禄山亲手熬出的海东青一碗。

徐凤年伸手抚摸着它的羽毛，眼神温柔，笑眯眯道：“老伙计，悠着点喝。”

两次离阳江湖，一次北莽江湖，无数生死聚散，只有这个老伙计始终陪伴在他身边。

茶肆老板只是个眼窝子浅的普通老百姓，瞧见这幅鸟喝酒的光景后真是大开眼界，忍不住凑近坐下，好奇问道：“公子，这是啥鸟啊，瞅着真俊！”

徐凤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哈哈笑道：“辽东那边的海东青。”

根本没听过海东青的老汉哦了一声，然后试探性问道：“养得起这么灵气的好鸟，公子的家世可了不得吧？”

徐凤年咧嘴笑道：“那可不是！我爹打了一辈子仗，才攒下今天的家业，交到我手上后，好些北凉以外的大人物都眼红惦念着。”

老汉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就像那些地方上的北凉将种子弟，最喜欢拿父辈的军功与人说事，说大话一点也不怕噎着。谁不知道咱们北凉的有钱人，哪怕是陵州那边的富家翁，见着了隔壁州郡的大族老爷，也向来不太直得起腰杆子，从不敢说自己兜里银子多？

徐凤年摘下腰间悬挂的玉佩，说道：“老哥，我今天高兴，请你喝酒！身上没银子，就把东西当在这里，回头让人用银子赎回去。”

老汉先瞥了眼那枚不知道真假的玉佩，又瞥了眼桌上低头啄酒的鸟，犹豫不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去拎了两坛子卖不出去的上好绿蚁酒。

老汉起先喝酒很适度，等年轻公子哥喝完一大碗酒，他才喝了小半碗，况且老汉酒量很好，真要放开肚子痛快喝酒，恐怕七八碗也扛得住，只不过茶肆生意就老汉一人打理，他担心真要喝醉了，这年轻人脚底抹油一走了之咋办，那他还不得给家里婆娘从今天骂到年关？何况家里有个在村塾读书的年幼孙子，老人就想着今年过年的时候，用攒下的碎银子，给那孩子买那叫啥文房四宝的稀罕物件。前不久孩子回家说，村塾里来了位原本在大书院求学的年轻先生，学问比天还要大呢，跟他们说了好些江南的事情，说那里的小桥流水人家，还说了他家的园林景致……其实孩子说不真切，连书都没摸过的老人更听得不明白，只是听着听着，一辈子苦哈哈过日子的老汉就觉得心里头，多出一些盼头。

他们一个村子百来户人家，第一次关外跟北莽蛮子打仗，家底好些的几户人家都偷偷跑出去了，等到关外打赢了仗，又都跑了回来。结果这次又要打仗，再没有人借口走亲戚去往陵州或是离开北凉了。

经营茶肆的老汉常年迎来送往，到底见识比起一年到头跟庄稼地打交道的同村人要多上一些，听多了茶客酒客的闲谈，老人不知不觉明白了一个粗浅道理：好几百年来，最强大最统一的草原势力，号称百万铁骑百万甲，却在这整整二十年里，始终无法南入中原半步。

因为以前有大将军徐骁，现在有新凉王徐凤年。

因为北凉有徐家父子两代人。

老人不懂什么藩王割据对朝廷的危害，也不懂北凉跟离阳赵室的磕磕碰碰，生活在北凉的老人，只知道咱们北凉在关外打仗打得再惨烈，北凉境内，二十多年来，也没有见过一个骑马佩刀的北莽蛮子。

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能过上太平日子，只要肯出气力就能养活家人，天底下能有比这更舒坦的事情？没有了。

一来二去，老汉也逐渐喝高了，喝高兴了。

那位公子哥也喝醉了，说了好些胡话大话，说他小时候在家里大堂上给很多大将军敬过酒，还用了文绉绉的说法，说是啥“呼儿将出换美酒”，说那时候他家大堂里坐着燕文鸾、何仲忽、陈云垂、钟洪武这些老家伙武将，坐着李功德、严杰溪这些文官老爷，还有陈芝豹、褚禄山、袁左宗、齐当国、姚简、叶熙真这些年轻人。

已经醉了七八分的老汉哈哈大笑，也不当真，笑话了这个年轻人一句“尽胡咧咧，瞎扯谈”。

最后像是读过些诗书的年轻人开始放开嗓子高歌，说是有些话说与中原听。

君只见，君只见听潮湖万鲤跳龙门！

独不见清凉山，有名石碑不计数！

君只见，君只见葫芦口头颅筑京观！

独不见高墙下，死人骸骨相撑拄！

君只见，君只见凉州北策马啸西风！

独不见边关南，琅琅书声出破庐！

君只见，君只见三十万铁骑甲天下！

独不见北凉人，家家户户皆缟素！

……

到后来，每当年轻人在“君只见”会说到“中原”二字，老人也恰好在“独不见”之间扯开嗓子高喊“北凉”二字。

老人什么也不懂，只是想这么凑个热闹而已。

年轻人的嗓音很凄凉，就像……

就像那些北凉随处可见的升底儿尖柿树，在冬日里空落落，只有枯枝。

最后，茶肆老汉趴在桌上昏昏睡去，年轻人摇摇晃晃站起身，将那枚玉佩放入老人手中，帮着老人握紧手心后，这才走向那匹马。

夕阳下，一人一骑，缓缓西行。

年轻人一边骑马，一边打着瞌睡，随着马背起伏，身形摇摇晃晃。

人睡如小死。

一睡不醒即大死。

离阳印绶监的车队在过潼关进入凉州辖境后，马蹄终于加快，密集地踩踏在驿路之上，就像一场秋日里的暴雨。毕竟几千人的京畿骑军，气势还是有些的，也引来不少北凉百姓的视线。北凉骑军绝大部分都屯扎在凉州关外，北凉道境内骑军除去潼关这类兵家必争之地的重要险隘，更多还是白马义从这种扈从精骑较为常见，除非是仓促调动，否则两千骑以上的兵马疾驰，并不常见。

这支兵马作为名义上的天子使臣，一路往西，真真切切领略到了北凉的贫瘠苦寒，只是贫寒之余，沿途秋日里的庄稼，又别有生气，郁郁勃勃，格外扎眼。偶有收秋忙碌的乡野村夫妇人，停下劳作，擦拭汗水，遥望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陌生骑军，神色安宁，若是有在田间嬉戏打闹的稚童，甚至还会指手画脚一番。这与蓟州、河州一带是截然不同的光景，大概这就是北凉跟北莽死磕二十年后积攒出来的独有精神气了：天下骑军千千万，唯我北凉甲天下。

车队在青马驿下榻。此地距离凉州城不过八十余里，印绶监三位蟒服太监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快要见到那座王府，大概是难得心情舒畅了几分，在吃过晚饭后相约结伴出行，沿着一条名叫龙驹河的河岸随意漫步，身边跟随两位手脚伶俐的宦官，以及六名悬佩有皇家赐刀的御前侍卫。掌印太监眯眼望向河床。入秋以后，相比夏天汛期河水已经下降许多，水落石出，靠近两岸的河床裸露出如同游鱼背脊的黝黑石板，一块块簇拥在一起，给人无比生硬的感觉，不说与江南水乡相比，便是京师和京畿也绝对瞧不见这般景致。三名印绶监大佬宦官都是多年养尊处优的身子骨，虽说在太安城也习惯了秋寒冬冻的气候，到了西北之后也未有太多不适，可是沿着河岸走走停停了大半个时辰后，便是两名年轻宦官心底也有些叫苦不迭，印绶监二三把交椅更是气喘吁吁，只是掌印太监不说停步，无论是宦官还是御前侍卫，都习惯了规矩森严，自然也就无人开口提醒若是再不原路返回，恐怕就要冒着夜色打着火折子摸索回驿馆了。

印绶监掌印太监姓刘，本名在晚辈宦官里头早已少有知晓。与许多年迈宦官一样，都是亡国遗民身份，当年离阳兵马每破一国，便有一大批宦官跟随亡国君臣迁入太安城，只不过洪嘉北奔注定青史留名，他们这些阉人的颠沛流离，又岂能入得了读书人的眼，相信没有谁愿意为他们在史书上写上一两笔。尤其是他们这些宦官在离阳朝野素来以老实本分著称于世，宦官干政是不用想了，离阳三代皇帝都是明君，朝堂上又是文臣武将交相辉映的气象，老辈阉人们，人人自觉能够安安稳稳老死在皇宫里头，就是天大的幸事，故而从韩生宣到宋堂禄两代宦官执牛耳者，都是谨小慎微滴水不漏的秉性。

一行人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瞧见一座大石崖，巍巍峨峨屹立在河岸右侧，刘公公率先走上石崖，一时间百感交集。

身材略显臃肿的掌司太监实在熬不住双腿酸痛，就要一屁股坐在地上，认他做师父的年轻宦官赶忙做牛马状跪在地上，年迈太监欣慰一笑，大大咧咧坐在年轻宦官的腰背上。另外一名小辈宦官依葫芦画瓢，也想给掌印太监刘公公如此献殷勤，不料才弯下腰想要当凳子，就看到刘公公摆了摆手，只好讪讪然退下。

刘公公抬起手臂向上游指了指，然后转头跟一站一坐两位蟒服老太监笑道：“宋公公、马公公，你们应该知道咱家曾是北汉人氏，祖上……嗯，用太安城某些年轻人的说法，就是也曾阔过。”

两位印绶监大佬笑着点头。

刘公公背对众人，继续说道：“咱家在家族犯事流徙之前，其实到了祖父一辈就不太景气喽，只能勉强算是个士子，不过及冠之前也做过负笈游学的事情。那会儿同样是负笈游学也分三六九等，最上等是去西楚的上阴学宫，其次是去那天下三大书院，再就是江南道四大姓氏的藏书楼。咱家去不起那么远，委实也没那份世交情谊，当时只有两条路，要么往东去，也就是今儿的太安城，要么是往西走，就是今儿的北凉了。由于当时姚大家的学识已经享誉中原，咱家就一路往西走，然后，就经过这里，只是其实记不得这条河叫龙驹河了，就只记住了这座石崖，以及前边的一个小渡口。”

那位没能够给掌印刘公公做牛马的年轻宦官顿时眉开眼笑道：“难怪公公写字格外有风骨，先帝爷也夸过好些次，原来公公是地地道道的读书人出身。”

刘公公原本对这些不痛不痒的溜须拍马早该习以为常，只是今天此时却尤其开怀，揉了揉没有半点胡须的下巴，眺望远方，尖锐嗓音也柔和了几分：“咱家之所以对这座无名石崖记得这般清楚……”

就在所有人都静听下文的时候，这位位高权重的掌印太监却已经渐渐压抑声音，细微若蚊蝇颤翅，以至于让人分辨不清老人到底有没有自言自语。

老人当然在说话，有些话烂在肚子里大半辈子了，不吐不快，可当那些言语悠悠然爬到嘴边，就又像吝啬的老酒鬼，拎出一坛珍藏数十年的老酒，只愿独饮了，最好是旁人能看不能喝，只能看着我一人喝。

老人其实在说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也不知道为何经历了那么多人生起伏，老人先是家族沦落，接下来更是国破山河碎，之后便是在那座天底下最大的宅子里钩心斗角。这辈子见过了无数意气风发的将相公卿，见过了许多荡气回肠的枭雄英雄、可敬人可怜人，遇过许多能够让人事后想起也汗流浃背的阴谋诡计，可是真正在迟暮之年心心念念挂在心头的事情，竟然都是些年轻时候早早一笑置之的鸡毛蒜皮。老人的模糊视野所及，是一个也许在凉州地方县志上也籍籍无名的小渡口，但正是在那里，当时还年轻的北汉刘姓读书人，也是在这般初秋时节，渡口无舟，为了过河，就只能由着河边村人背负过河。既有体格健硕肌肤黝黑的青壮，也有上了岁数的老汉老妪，绝大多数都上半身赤条条。甚至连中年婆姨也不例外，就那么光着大半身子，胸口沉甸甸的，就像坠着两粒天底下最饱满的稻谷，以至于初见这一幕景象的几位北汉游学士子，几乎所有人都有些脸红。倒是那些做渡口营生的村民，无论男女无论年岁，都乐得不行，而那中间，他一眼就看到了一位黄花一般的少女。与别人不同，她身上穿了件缝补厉害的单薄衣裳，也许她算不得姿色出众，可是在那群粗鄙的村民当中，她便显得十分不一样。在之后漫长的宫廷岁月里，老人只有两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突兀感。一次是当今太后赵稚在她还是离阳皇后的时候，厉色斥责公认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还有一次，则是遥遥看着那位以异姓藩王身份顶着大柱国头衔的人屠徐骁，在入京参加朝会的退朝时分，群臣退散如同满塘鲤鱼，唯有徐骁始终像是一人独行。

老人收起思绪，眼神安详，远远望去。

当年在那里，还记得他羞赧地挑中那名黄花少女背自己过河，两名结伴游学的同乡士子都默契地拣选了两位中年妇人。到了龙驹河中段的时候，他还亲眼看到那个平日里求学最为严谨刻板的家伙，偷偷摸摸捏着那妇人丰满微黑的胸脯，他同窗好友脸上的那种满足神情，如同进士及第。而另外一位同窗虽然平日里胆大包天，在那会儿反倒缩手缩脚，倒是背他的妇人爽朗笑着，腾出一只手来抓住他的手掌，啪啦一下往自己胸口上按去，然后用浓重的西北地方乡音说了句，摸一下不收钱，可要想摸个够，只要五文钱。

唯独他始终规规矩矩，既是读圣贤书之人的礼数约束，内心也有几分不忍，更是趴在她纤细的腰肢后背上，生怕自己一个吓着她，结果她一个身形不稳，两人就真要变成同命鸳鸯做一双水鬼了。

背过河后，他也想与两位同窗一样多给几文钱，只是她不要，低下眼眉，轻捻着衣角，羞羞怯怯。

那次相遇与相别，就再无相聚了。

也许他对她的念念不忘，不是真的有多喜欢她，而是怀念那个仍是读书人的自己罢了。但也许，那个年轻刘姓读书人，的的确确始终喜欢她，说不出清浅，说不出多少，而且也不用去思量到底有多喜欢。

老人突然没来由涌起一股冲劲，抬头看了眼天色，转身沉声笑道：“咱家要去渡口那边瞧上一眼，宋公公、马公公，你们二位就不用跟着了，咱家去去就回，尽量争取不要摸黑回驿馆。”

坐在年轻宦官后背上的那位蟒袍太监立即站起身，善解人意道：“既然都到这儿了，也就是一口气的事情，摸黑返回又何妨，反正都不耽误正事。”

另外那位身材最为高大的马公公也笑着附和道：“能够陪着刘公公旧地重游的机会，这辈子恐怕也就这一遭，这点路程算不得什么劳累，这趟咱们三人为天家办事，可是好几千里都走下来了。”

刘公公笑着点头，越发神态慈祥。印绶监虽说在离阳皇宫十二监四司八局里，算不得太过显赫的衙门，比起宋堂禄掌印的司礼监更是不可同日而语，但是也不容小觑，毕竟手里帮着一国之君看管着那些铁券、诰敕、贴黄印信。在太安城的时候，印绶监也绝不是眼下这种和和气气的氛围，应该是这趟出使西北，给三位印绶监大佬带来巨大的压力，真正变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先前的蝇营狗苟自然而然就暂且搁置起来。

老话说望山跑死马，真是不假，当时刘公公遥遥指向依稀可见的小渡口，仍是让印绶监一行人走得精疲力尽，就连刘公公都不得不跟两位汗流浃背的蟒服同僚致歉。

渡口犹在，只是比起当年二十余人等着背人过河赚钱的场景，如今只有稀稀拉拉四五人而已。刘公公举目望去，有些失望，村夫都是些粗糙不堪的老人，没有青壮也无妇人，在渡口去往对岸的旅人更是寥寥无几。刘公公本想就此返回，只是又有些不甘，就走向那几名扎堆闲聊的老汉。那些人显然也发现这一行人，尤其是印绶监三位太监的蟒服玉带，太过新鲜了，哪怕是一辈子连县太爷都瞧不上几次的井底之蛙，但只要不是瞎子，都晓得是招惹不起的权贵人物，也清楚绝不会是来此过河的客人。虽说龙驹河在凉州是首屈一指的大河，但是随着十几年前官府先后架起两座桥，分别给驻军和百姓使用后，即便是夏秋两季，也几乎没有生意可言了。有桥不走，非要往河水里逛荡，吃饱了撑的不成。除非是实在太北边的商贾行人，赶路比较急，不想多走二十几里冤枉路赶往南边的那座桥，才会涉水渡河，只不过如果是跟官府关系好的大商巨贾，其实也能借用北边些的那座驿桥，只是听说随着年轻藩王上位后，管得就比较严了，地方驻军和官府衙门都不敢像以前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与人方便了。

就在刘公公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对岸那边突然有人掠河而过，白衣飘飘，腰佩长剑，在河面上几次蜻蜓点水，便渡河而过。

动作潇洒地落在岸边后，那名白衣剑客不理会那些乡野村民的惊讶眼神，转身望向河对岸的那拨江湖好友。

他们打赌谁能够踩水最少过河，以此来计较谁的门派轻功更为上乘。

只是这位出身名门的江湖少侠虽然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倨傲神态，但何尝不是极为忌惮身后那几位衣蟒腰玉的宦官？

北凉什么时候会有宦官露面了？世人皆知北凉王府不同于离阳王朝其他藩王府邸，从来没有使用过宦官阉人。

而离阳江湖在那位姓徐的老人屠率领铁骑马踏江湖之后，对于朝廷官府一向是要么敬而远之井水不犯河水，要么削尖了脑袋去刻意攀附结交，从来没有听说过哪座宗门哪个帮派能够跟官家人掰手腕的。这位玉树临风站在河边的少侠对于官场规矩不陌生，可对高高在上的太安城并不熟悉，也不确定到底什么位置的宦官，才有资格穿上那袭扎眼的大红蟒袍，可想来肯定不会是些小鱼小虾，否则也无法光明正大地离开皇宫办事，双方无论身份地位皆是天壤之别，他也就干脆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那位当牛做马的年轻宦官擅长察言观色，发现三位公公都皱了皱眉头，立即小声解释道：“先前徽山那位女子武林盟主轩辕青锋，号召江湖群雄赴凉围剿几名魔头，一路杀到了西域才停步，事后好些江湖人士都没有急着离开北凉道，想必这些人物都是出自中原武林的年轻人。”

刘公公冷哼一声：“侠以武乱禁，就连那西楚逆贼曹长卿身为儒家圣人，也屡次在太安城耀武扬威！”

胖墩墩很有佛相的宋公公低声笑道：“凭恃武力乱禁的可不光是江湖人啊。”

刘公公和马公公都没有说话。

之后又有两名年龄相仿的江湖儿女陆续掠过龙驹河。

刘公公突然转头向一位御前侍卫统领笑问道：“钱统领，这些年轻人修为怎样，与那江湖上传说中的宗师境界差距如何？”

那名神情木讷的魁梧侍卫平淡道：“刘公公，不说一品四境，便是二品小宗师，也绝不是这些绣花枕头能够达到的高度，以他们几人的资质根骨，除非有大机缘，才能在二三十年后跻身二品境界。”

刘公公点了点头，就再没有半点探究的兴趣了。

江湖远，庙堂高。

什么武道宗师，只要不是那些屈指可数的武评登榜人物，都无非就是君王随意豢养的笼中雀池中鲤而已。

就在刘公公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他突然眯起眼睛，使劲向河水中流望去。

一名正在过河的年轻人大概是只擅长外家功夫，轻功连他这位印绶监太监都觉得不堪入目，多次踩在河面不说，溅起的水花更是声势惊人，如果说别人是草上飞，那这位仁兄就真是草里打滚了。

但这不是让刘公公留心的事情，老人看到一个年轻人背着位依稀像是位老妇人的渡客，缓缓过河。

结果被那位轻功糟糕的江湖少侠的踩踏，溅得满头水。

龙驹河中，老妇人帮着年轻人擦拭额头上的河水，有些和蔼，也有些心疼，无奈道：“吃苦头了吧，早说了婆婆可以自己过河，非要背我。婆婆我啊，背人过河背了几十年，就算瞎了眼都能在发大水的时候过河，哪里需要你背。”

年轻人笑道：“当年那次暴雨，我行囊里的那摞银票都快变成糨糊了，当时手边也没带银子，送婆婆玉佩又不收，这份人情都欠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这趟遇上婆婆，怎么说都该背婆婆一回的。”

老妇人柔声道：“别说玉佩，就是碎银子婆婆也不敢收的，过河一趟就是三文钱，再小的碎银子也大了。”

有些穷人，过着苦日子，如果觉得苦日子再过得不安心，就真的痛苦了。

老妇人突然笑问道：“公子，当年跟你一起过河的老黄呢，就是一笑起来就缺门牙的那位，婆婆可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就跟在我们后头，他个子也矮，河水都快到他脖子了。”

年轻人轻声道：“老黄他啊，走了，在一个离北凉很远的地方走的，我没能见上面。”

老妇人叹息一声，不知道如何安慰这个只因为五文钱就记挂了这么多年的年轻人。

可能她的村子里，我欠谁谁欠我一文钱也能记住半辈子，可背着自己的这个年轻人，到底瞧着就不像是个穷人家的孩子啊。

哪有背他过河一次，只因为手头没有铜钱，就能送出一枚玉佩的？哪怕再不值钱的玉佩，那也是玉佩啊。

老妇人笑问道：“公子，成亲了吧？有没有孩子啊？”

年轻人有些尴尬道：“快成亲了。”

两人临近岸边渡口的时候，老妇人问道：“累不累？”

年轻人笑道：“婆婆你这么轻，怎么会累。”

然后年轻人打趣道：“婆婆你年轻的时候肯定很好看，上门求亲的人肯定很多。”

虽然穷苦但穿着干净的老妇人会心一笑，没有点头，也没有说不是。

到了岸边，年轻人把老妇人轻轻放下，她问道：“公子，你把那匹马就那么放在河对岸，真不打紧？”

年轻人笑道：“没关系，丢不了。”

老妇人帮着这位为了背她卷起袖管的年轻人轻轻放下袖子，说道：“等到成家以后，可不能事事都这么想了。”

年轻人笑眯眯点头道：“晓得了，过日子会精打细算的。”

老妇人上岸之后，对站在河边浅处的年轻人摆了摆手：“赶紧回去，看看马背上的物件少了没有。”

放下了袖子可还卷起裤管的年轻人笑着应声。

老妇人缓缓走向渡口，然后她看到了一位衣着稀奇古怪的老人，一眼就看到了，哪怕他身边站着两位同样身穿“红衣”的老人。

离阳印绶监掌印太监，刘公公，也是如此。

他欲言又止，而她只是轻轻浅浅笑着，微微撇过头，伸出枯瘦手指，理了理鬓角。

他望着她，刚想要向前踏出一步，最终还是自嘲一笑，收回脚步，转身大步离去。

而她，对着那位年轻读书人的背影，依旧是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位黄花少女那样，轻轻挥手。

天色昏黄，蟒服太监和御前侍卫率先离去，觉得再难有生意的渡口村民和那位老妇人一样，都离开了河岸。

而那个蹚水走向对岸的落魄年轻人突然转身，一路小跑上岸，虽说皮囊极好，可终究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谁会正眼瞧一个背人过河赚取铜钱的穷酸小子？他在那七八号江湖少侠女侠的不屑眼神里，凑近他们，展颜一笑，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话：“老子当年和兄弟一起狗刨江湖的时候，早就想对你们这些飘荡过河的高手做一件事情了。”

于是，无论是白衣飘飘的英俊剑客，还是美艳动人的妙龄女侠，都被这个好像脑子给门板夹过的家伙一人一脚踹在屁股上，给踹到了龙驹河里。那幅画面，就像下了一锅饺子。

靴子还脱在对岸的年轻人光脚站在渡口，看着那些正对自己破口大骂的落汤鸡，一本正经道：“技术活儿！”

那些江湖少侠女侠，如果知道这个疯子的身份，大概就不是恼羞成怒，而是感恩戴德了。

能够被武评四大宗师之一的人物踹一脚，按照江湖规矩，也就等于是过招了，这可能是他们所在宗门的开山鼻祖都要艳羡的待遇啊。

这种幸运事，能吹牛吹上三十年。

那位武评大宗师双手叉腰站在岸上，哈哈笑道：“英雄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西北道上第一号人物，江湖人称‘神拳无敌、腿法无双、天下第一刀兼剑术通神玉面小郎君’，徐凤年是也！”

仙风道骨，大侠风范，宗师气度……自然是半点都没有的。

所以那个刚刚踩水溅了他一身河水的少侠，气急败坏道：“徐你大爷！”

众人只听那位满脸小人得意神色的王八蛋玩意儿笑问道：“不服？不服来打我啊？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这一次就连落水也要竭力保持矜持的女侠仙子们，也真没办法忍了。

只是等他们刚想要兴师问罪，就骤然感到身形跌落，下一刻，所有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原来所有人都坐在了河底，河床依旧浸润，却无河水，举目望去，视野尽头，上游无水来，下游无水去。

不知是谁第一个抬头才发现真相，怔怔出神。

原来河水依旧在流淌，只是却在众人头顶。

就像一条青龙，在天空掠过。

等到所有人吓得魂不守舍，屁滚尿流地跑到岸上，那条悬挂在空中的河水长龙才恰好重重摔在河道之中，向两岸溅起巨大的水花，只是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人会计较自己再度变成落汤鸡了。

很远处，一人牵马而行，缓缓走向那座青马驿。

江湖依旧。

可马不是当年劣马，他也已经不年少。

身边少了缺门牙老黄，也少了木剑游侠儿。

第二章　北安镇群雄毕至，小酒楼风波骤起

以京师太�望向远处那�

��城为中心的离阳驿路，是当之无愧的官道大路，曾经被老兵部衙门誉为国之血脉，更将一统中原的盛世王朝，比喻为一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陆地神仙，精血之雄壮，可谓冠绝古今。

凉州青马驿由于�，设置在一座繁华小镇的闹市。由于此处是进出凉州城的必经之地，不但驿馆规模颇大，还拥有北凉道众多驿馆里唯一的游苑，驿夫多达七十人。附近也常年驻扎有一支轻骑为主的驻军，据说年轻藩王的亲卫扈从白马义从，早年半数兵源便是来自这支骑军，战力自然不容小觑，例如如今已经在北凉军中步步登天的疯子洪书文，便出身这支不显山不露水的行伍。

这些年始终牢牢把持北凉文官第一把交椅的李功德，早年下榻青马驿，兴之所至挥毫泼墨，留下一幅“别有洞天”的墨宝，只是不知是驿馆太过珍视的缘故，还是那四个字太过“铁画银钩”的关系，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装裱悬挂。青马驿所在的北安镇，也是异常繁华的八方通衢之地，陵州素来有塞外江南之誉，北安镇则有小陵州之称，足可见这座凉州大镇的与众不同。最近几年随着年轻藩王的强势崛起，北安镇更多了许多闻讯而来的中原草莽，鱼龙混杂，一同拥入北凉江湖，久而久之，北安镇的本土居民也就习以为常。

而作为凉州城镇里少数不设夜禁的地方，北安镇更是一处名副其实的销金窟。就像毗邻的两座酒楼青楼，就联袂打出“不登两楼，枉来北凉”以及“天下第一花酒”的两块金字招牌，口气大得很。酒楼说自己拥有天底下所有最好的美酒，不输朝廷贡品，而青楼则自称他们的姑娘，不输帝王家的选秀宫女，许多不信邪的外乡江湖人士抱着砸场子的心态纷纷登楼，结果几乎无一例外，都是竖着进横着出，都把自己喝趴下了，或是趴在了小娘的床榻上，如此一来，北安镇的两楼就越发声名鹊起，响彻北凉道和两淮道。尤其是一位青楼花魁与求学于青鹿洞书院的赴凉士子出现私奔的闹剧，照理说应该勃然大怒的青楼非但没有棒打鸳鸯，反而主动烧毁那名花魁女子的卖身契，甚至资助那名读书人千两白银购置百卷书籍。这桩成人之美的风流美谈，震动北凉士林文坛，连中原江南一带都有所耳闻，以至于一位文坛名士大佬当众啧啧称奇，亲口夸赞那北凉市井处处有侠气。若是搁在三四年前，敢为北凉说一两句好话，恐怕这位文坛名宿不管如何德高望重，也要沦为过街老鼠，连累家族一起被千夫所指，只是如今，虽说附和寥寥，却也绝对没有谁会当真较劲。

等到印绶监三名蟒服太监从龙驹河小渡口返回北安镇，已是夜幕沉沉。先前青马驿那边唯恐出现意外，不得不出动二十余京畿精骑出镇远行迎接，一旦找寻不到踪迹，青马驿肯定就要跳过当地官府，直接通知二十里外的那支驻军了，毕竟这伙送旨宦官象征着离阳赵室的天家颜面。

徒步进入北安镇的刘公公一行人已是饥肠辘辘，于是经过那座格外人声鼎沸的酒楼，闻着酒香不怕巷子深的那股子浓郁酒味，难免都有些意动。刘公公自觉有些对不住两位累得像狗的同僚，就笑着说大伙儿去酒楼打打牙祭如何。身材高大且气势凛然不似阉人的马公公比较谨慎，虽未拒绝，仍是建议最好回青马驿换一身寻常服饰。体型臃肿却能够在皇宫内身轻如燕健步如飞的宋公公本想说多大点事啊，难道这北凉王府的眼皮子底下还能有刺客行凶不成？只是既然印绶监“大掌柜的”刘公公点了头，这位到了北凉道辖境就没怎么顺气过的宋公公，也只能悄悄把话咽回肚子。

回到青马驿一番洗漱更衣过后，三名大太监身边仅有那位姓钱的御林军统领跟随，四人一起步入名字就叫“酒楼”的那栋酒楼。因为隔壁就是北安镇最负盛名的勾栏，依稀可闻那些软糯诱惑的莺歌笑语，这让刘公公没来由一阵哑然失笑，如果四人的喝酒之行传入京城那边，多半会以讹传讹变成印绶监的太监上青楼？那就是天大的笑话了。酒楼有三层，虽是深夜，一楼大堂依然人满为患，二楼座位也所剩不多，擅长察言观色的酒楼伙计就给四人领到视野最佳的顶楼雅间。说是雅间，其实就是用绣工精致的大幅落地屏风隔断而已。宋公公落座后，舒舒服服瘫靠在剖开后木心天然呈现葫芦状的黄花梨木椅背上，轻声笑道：“这儿格局倒是跟咱们那边的坊市有些相像。”

换过衣衫更像一位关外大汉的马公公环视四周，还算满意，相比底下两层都要安静素雅许多，眯眼点了点头。

刘公公跟那位肩头搭有一块棉巾的酒楼年轻伙计和颜悦色道：“蓟州老窖，江南杏花酿，熟花大酒，各来两壶，至于菜肴点心，你们酒楼看着办即可。”

年轻伙计笑逐颜开，弓着腰溜须拍马道：“这位老爷可真是行家，当得‘酒仙’的称号喽！寻常客人到了咱们酒楼，出手阔绰是不假，可多是拣选西蜀贡酒剑南春烧来喝。在小的看来，那酒好是好，论醇厚余味其实比不得熟花，论入喉烧烈，更是远远不如咱们北凉地道的绿蚁。对了，四位爷，小的多嘴一句，咱们酒楼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到了这里，只要客官想喝绿蚁酒，一律不收银子，想喝多少都行！”

宋公公好奇问道：“就算喝十坛八坛的也不要钱？真不怕喝穷了你们酒楼？又如果有人到了你们酒楼只喝绿蚁酒，你们这个规矩还作数？”

一提起这茬，原本谄媚弯腰的年轻伙计顿时自豪道：“作数，怎么不作数！来者是客嘛！咱们掌柜早就发话了，肯喝以及能喝咱们北凉绿蚁酒的好汉，喝垮了他这份营生算不得什么，就当跟豪杰们交了回朋友。掌柜的为此还特地立下个规矩，谁要能一口气喝掉六壶本楼的招牌绿蚁酒，别说一桌子酒席的银子都免了，便是想去隔壁那栋楼睡一晚，咱们酒楼也一并帮着掏腰包！”

刘公公微笑道：“这般开门做生意的酒楼，还真是少见，有些意思。”

宋公公嘿嘿一笑，双手扶着古色古香入手舒适的椅沿，打量着那个伶牙俐齿的年轻伙计，说道：“看来你们掌柜的虽然满身铜臭，倒也算不得俗人，今儿咱家……今儿爷心情不错，就给你们掌柜一面儿，让他来给我身边这位刘老爷敬一杯酒。实话告诉你，这份面子，错过了可就这辈子都捞不着了。”

年轻伙计听着这个胖子的满嘴中原官腔，看着他们摆出的比郡守老爷还要大的架子阵势，腹诽不已，不过脸上没流露出丝毫，讨饶道：“这位爷，真是对不住了，咱们大掌柜不是咱们北安镇上的人物，就连小的也没见着过一眼，不凑巧，管事的二掌柜，刚好在隔壁那地儿有桌推不掉的饭局。不过几位爷放宽心，就冲你们点的六壶酒，只要二掌柜回了酒楼，小的立马去他跟前知会一声，怎么也不会让二掌柜错过了四位老爷。”

又没能称心随意的宋公公已经有几分不悦神色，正要发作，眼角余光瞥见刘公公从钱囊中掏出一块分量不轻的银子，没有跟一般豪客那般径直抛给酒楼伙计，而是搁在桌面上，缓缓向前推去，笑道：“赏你的，别嫌少。”

年轻伙计本就对这位坐在主位的老人观感最好，就像慈眉善目的富家翁，也像是书香门第里走出来的上了年纪的读书人，对谁都和和气气的，这在兜里有钱没钱都是大爷的酒楼，很少见。

年轻伙计犹豫了一下，就听到那名先前一直沉默寡言的魁梧中年人冷声道：“让你收下就收下。”

等到那名年轻伙计小心翼翼收起银子离去，刘公公小声问道：“如何？”

在太安城御林军中和刑部衙门都声名显著的钱统领轻声道：“没有异样，一路看过来，这栋酒楼伙计都是不曾习武的寻常人，只不过这三楼有几桌……很不简单。”

刘公公淡然笑道：“往最坏处想，这里离着青马驿不过半炷香路程，骑军策马而来更是转瞬即至，何况相信暗中盯梢的北凉谍子也不会是些无用摆设，咱们喝咱们的，不用多心。”

谨小慎微的马公公还有些隐忧，心比天宽的宋公公已是大呼道：“喝酒喝酒！钱老弟，稍后你可要尝尝咱家乡那边的熟花大酒，那种滋味，我啊，可是惦念了半辈子！”

享誉朝野的六壶好酒很快就拿上来，得了赏银的年轻伙计，更是自作主张跟酒楼多拎了两坛上等绿蚁酒，反正是慷他人之慨，不肉疼。

相比云淡风轻的掌印太监刘公公和万事不上心的掌司宋公公，江湖沙场都走过的御林军钱统领要有更多计较，他肩上终究担着三位印绶监大佬的安危。往小了说，任何一位有资格身披蟒服的老宦官出了纰漏，那他在太安城的官场也就到了尽头；往大了说，真出现弹压不下的风波，他姓钱的加上整个家族甚至是背后的恩主也要吃不了兜着走。所以看似临时起意的一场喝酒，这位腰间悬佩有一把皇家御赐错金刀的统领，一直是眼观四方耳听八面。比如登上三楼后，每个雅间四面虽有屏风遮掩视线，可屏风之间仍有足够间隙。临近楼梯的那两桌，不出奇，瞧着就是寻常酒客，席上都有满身风尘味的妙龄美人作陪，显然是从隔壁青楼请来的勾栏女子。而他们这一桌的左右以及对面，三桌客人，却是藏龙卧虎。掌印刘公公左首边隔着蜀绣屏风的那一桌，坐着四人，人人气息绵长，一位年轻女子姿色出众，尤其是她桌对面那位举杯喝酒时也一手始终摸住刀柄的中年人，气韵雄浑，哪怕当时自己只是惊鸿一瞥而去，这名当时背对他的刀客也瞬间有了微妙回应，虽未转身或是抽刀，可是桌下那只手显然由摩挲刀柄变成了五指紧握，所以钱统领为防节外生枝，就干脆放弃了对其余两位男子的审视打量。

而刘公公右首边那座玉石山海图屏风那一桌，六男三女，年龄悬殊极大，兵器各异，都大大方方搁置在桌面上或是悬挂在木架上，像是几个江湖盟友门派的结伴出行，多半是为宗门内的年轻子弟积攒声望经验，这在中原江湖上屡见不鲜，言语之间也多是闲谈江湖趣闻，此时就在说徽山那位紫衣盟主的事迹，说到了那桩时下沸沸扬扬的传说，去年冬末一个风雪夜，轩辕青锋在大雪坪崖畔一夜观雪悟长生，这让钱统领如释重负。

真正让他感到棘手的还是刘公公对面的那一桌，这也是钱统领选择坐在刘公公对面的真正原因。隔着两座屏风，二十步外，酒桌上坐着一对夫妇模样的中年男女。男子身上有一种钱统领再熟悉不过的沙场气息。而仅是看到一个阴沉侧脸的女子，姿色平平，但是气势极为冷冽凶狠，她无形中散发出来的草莽气息，与寻常江湖门派的高手截然不同，后者出手往往是切磋，只为名声，而她出手肯定就是生死相向，只为杀人。

酒至半酣，又有两拨人几乎同时登楼。先到一拨真是无巧不成书，正是飞掠龙驹河小渡口的那些江湖少侠女侠，只是不知为何人人神色复杂，既有敬畏也有兴奋，好似白天见鬼了差不多。奇怪的是这些年轻人也都更换了一身衣衫，难道喝个酒也要沐浴更衣？身负小宗师修为的钱统领掂量过他们的实力，虽然感到有些古怪，却也未深思。他虽然自知这辈子跻身一品金刚境界比较艰难，可是在二品小宗师之中，尤其是面对那些沙场之外的江湖武道宗师，不敢说世间同等境界之中无敌手，但只要是捉对厮杀，他十分自信活下来的人，只会是自己。要知道当年连那位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刀法大家顾剑棠，都曾对他这个小小御林军都尉的刀法颇为欣赏，如果不是当时正好被朝廷擢升为副统领，也许他就要跟随顾大柱国一起前往两辽重返边关沙场。

至于第二拨人，三男两女，为首的年轻人一副恨不得天下人都知晓的江湖少侠做派，入不得钱统领的眼，但是接下来四人，一位比一位让他感到心惊胆战。那位“少侠”身边的目盲女子，抱琴而行，而她身后背负剑匣的木讷中年人，剑气极重，可这还是在他已经刻意压抑的前提之下！他身后夫妻模样的男女并肩而行，少妇无比扎眼，身段丰腴妖娆，且穿着五彩绚烂的扎染衣裳，双手双脚都分别系挂有一串小巧玲珑的银质铃铛，人未露面铃声先至，腰间歪歪斜斜挂有一柄刀鞘雪白的弧形短刀。眼界极高的钱统领一眼就看出这分明是西南十万大山里的苗人装束，而她就那么挽住身边五短身材男人的手臂，眉眼之中充满毫不掩饰的得意神色，好像自己的汉子是世上头等豪杰。在她衬托之下，原本不起眼的中年汉子也显得鹤立鸡群起来，身穿麻布对襟短衫，头缠青色包头，小腿上裹有绑腿白布。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钱统领已经吊到嗓子眼的那颗心差点就要当场脱口而出了。

没到半杯酒的工夫，又有一名众星拱月的年轻女子来到二楼，她身后跟随四名扈从身份的人物。

钱统领收回视线后脸色铁青。什么身份的女子，雇得起四名最不济也是二品小宗师起步的顶尖高手担任供奉？

如此一来，小小一座酒楼，冷不丁就成了高手多如路边狗的局面。

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钱统领，也开始大汗淋漓。

刘公公平静问道：“有麻烦？”

钱统领苦笑道：“不一定，但只要起了冲突，就一定是捅破天的大麻烦，也许紧急调动一两千骑也无法摆平。”

刘公公摆摆手，一笑置之：“只要这里是北凉，就够了。”

那一刻，钱统领才真正对这位印绶监掌印太监刮目相看。

而在鱼龙齐聚导致波诡云谲的酒楼外头，一名佩刀牵马的年轻公子哥突然在街上停下脚步。他这一停步，也就让青楼门口拉客的老鸨看清了他的模样。老鸨立即眼前一亮，她身边两位花枝招展的姑娘更是恨不得饿虎扑羊，把那位还卷着袖管的落魄俊哥儿给生吞活剥就地正法了。

怔怔出神的年轻人似乎没有听到浑身脂粉气的老鸨在说什么，也任由她拉住自己的胳膊往那座青楼拽。他只是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跟李翰林、严池集、孔镇戎他们三个，一起喝花酒的光景。那时候从来都是李翰林出钱，从他那个北凉官场公认一毛不拔铁公鸡的老爹那边偷来的银子，每次都是一副今夜快活了隔天就要赶赴刑场的架势。那时候被取了个“严吃鸡”绰号的严池集总是放不开手脚，身边不管如何依红偎绿，从头到尾倒像是他在被揩油。而孔武痴那个傻大个，每次上青楼都是救苦救难去的，一进门就撂下那句口头禅：楼里哪位姑娘最长时间没能接客了，我就点她！所以每次有孔武痴在，酒桌上必然是一座青楼内最漂亮女子和最难看女子同时出现的荒诞场景。

年轻公子终于回过神，笑问道：“世子殿下喝花酒，能不能不给钱？”

那位胸脯乱颤的老鸨乐不可支回答道：“这位公子真是爱说笑话，就算王爷来了也得给银子哪！”

已经被拖曳了几步的公子哥停下身形，依旧一手牵马，苦着脸道：“那我就不进楼了。”

上了岁数的青楼妇人妩媚瞪了一眼：“公子可不老实，敢在这会儿佩这种刀走在大街上，会没银子？我可以先答应公子，就算身上没带一颗铜板儿，也没事，欠着！”

就在年轻公子哥仿佛天人交战的关键时刻，一位貌不惊人的男子突兀出现在他们身侧，竭力掩饰他言语中的激动，压低嗓音道：“二等房，地字号十六，有要事禀报。”

年轻人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挣脱开三位青楼女子的手臂，对她们歉然一笑，然后牵马前行。

年轻人转头望向那个眼神炙热的拂水房精锐谍子：“有突发状况？”

后者沉声道：“刚刚发现有人意图刺杀印绶监三位宦官，如果不是发现王爷的行踪，属下临时擅作主张，此时属下本该已经动用青马驿秘密兵符，调动那支驻军入城。”

说到这里，这名在北凉拂水房已算地位不低的谍子低头道：“请王爷恕罪！”

年轻人打趣笑道：“不愧是拂水房出来的，跟褚禄山一个德行，请什么罪，请功还差不多。”

那名专门负责北安镇大小情报的拂水房谍子明显有些不知所措，略微失神之后，赶忙向这位牵马而行的年轻人有条不紊地详细汇报形势。

年轻人正是年轻藩王徐凤年，他听过之后，点了点头：“这件事情接下来你们就不用插手了，本王会自行处理。”

就在那名谍子准备领命转身离去的时候，徐凤年沉声道：“辛苦了。”

拂水房谍子愣了愣，欲言又止，但最终仍是没有说话，咧嘴一笑，然后默默离去。

徐凤年牵马缓缓走向那栋酒楼。

一位年轻少侠踉踉跄跄越过屏风，正要扯开嗓子跟酒楼伙计多要几壶剑南春烧，突然像是给人用绳子勒紧脖子，呆若木鸡，死死望向那名离他不过七八步远的女子。

江湖儿郎行走江湖，想要遇见一位陆地神仙靠什么？只能靠祖坟冒青烟！

那么一天之内，在破天荒遇见了陆地神仙之后又能遇到名动天下的仙子，靠什么？大概就只能希冀着老祖宗从棺材里爬出来晒太阳了吧？

但是这位前不久才被神仙一脚踹入龙驹河的少侠，真的瞧见了那位江湖公认的仙子——天下十大帮派之一的帮主，北凉江湖的执牛耳者，刘妮蓉！

他狠狠揉了揉眼睛，然后瞬间涨红着脸，根本不敢向前跨出半步，如同脚下就是一座雷池，只是鼓足勇气战战兢兢问道：“敢问可是刘帮主？”

如果老天爷能够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尽量把舌头捋直了再开口。

原本要去会见一拨远方贵客的年轻女子闻声后停下脚步，脸色平淡，问道：“有事？”

在家乡江湖也算风云人物的年轻少侠脱口而出道：“没事！”

她一笑置之，转头离去。

满腹懊恼的他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不过到底是酒壮人胆，他略微提高嗓音，痴痴望着那个曼妙背影颤声喊道：“刘帮主，在下霸陵郡宋观想，师从浩然楼楼主青蚨剑客……”

那位高不可攀的女子已经绕过屏风进入雅间，很快消失在他的视野，他已经没有那份胆识气魄死皮赖脸地跟上去。也许年龄相仿的男女之间，只有一座不过丈余高的蜀绣屏风，但是这位霸陵郡浩然楼的高徒，心知肚明，他与那位看似近在咫尺的女子之间，实则有着天地之别，犹如阴阳相隔。

离阳由永徽年号变更为祥符之后，离阳的江湖也出现一道界限清晰的分水岭，除去那位无形中为两代江湖承前启后的新凉王，新旧江湖极为分明。包括武帝城王仙芝、春秋剑神李淳罡、春秋三甲黄龙士、人猫韩生宣、天下第十一王明寅、东越剑池宋念卿等等在内一大拨前辈宗师，都已逝去。随着桃花剑神邓太阿的淡出视野以及大官子曹长卿的战死太安城外，更是为永徽江湖盖棺定论。如今的祥符江湖，新人新气象，为人津津乐道的人物，是那位以女子身份号令中原群雄的徽山紫衣，是以她领衔的祥符十二魁和四方圣人，是春神湖畔快雪山庄、金错刀庄、江南道笳鼓台、幽燕山庄这些新一代鼎盛帮派，是那位在剑道上突飞猛进、以一己之力将二流宗门送入十大帮派之列的太白剑宗年轻谪仙人，是南疆龙宫林红猿、笳鼓台柳浑闲这样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的年轻仙子。

如今的江湖，喜新而不念旧，老人与年轻人说起天下剑术出一姓的吴家剑冢，后者会说太白剑宗那位半年破三境的谪仙人肯定一人一剑，就能踏平那啥玩意儿的吴家剑冢。老人与年轻人说起武帝城自称天下第二一甲子的王仙芝，后者也许就会说也就是那姓王的老头子幸亏死得早，否则等到太白剑宗谪仙人和金错刀庄女子庄主这些武学天才再练个几年刀剑，到时候胆敢自封天下第二十都算老家伙脸皮够厚。

唯独提起那个手握三十万铁骑的新凉王，少有质疑。

相信那位年轻藩王如果还有机会再去离阳走一趟江湖，肯定会感到陌生。

这不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而是三年河东三年河西。

刘妮蓉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搭讪早已麻木，一开始她还会郑重其事去应酬，信奉父亲那一辈老江湖所谓的待人以诚，与谁相处都发自肺腑地平起平坐，只是吃过一次苦头后，她就开始不由自主地放弃父辈们的那套金科玉律。先前曾有一位和她不过一面之缘的中原宗门俊彦，竟然对外宣称与她这位鱼龙帮帮主一见钟情，以至于整个北凉江湖沸沸扬扬，事后不等她反应过来，帮内两位秘密供奉便悍然杀人，将那颗鲜血淋漓的脑袋直接悬挂在陵州鱼龙帮总部的校武场旗帜上，而那个因言获罪的江湖俊彦所在宗门，非但没有兴师问罪，反而送了一封密信到鱼龙帮，满篇请罪的小心措辞。从那一刻起，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她即便再练武一百年两百年都登不上武评，但只要帮众人数傲视离阳的鱼龙帮存世一天，她就是江湖上最拔尖的权势人物之一。这跟她姓什么无关，如今的江湖便是这般势利眼，她自知姿色远远称不上倾国倾城，不说陈渔、姜泥这些登榜《胭脂评》的人间尤物，也不说那位容貌跟随着武道境界攀升而脱胎换骨的徽山紫衣轩辕青锋，就是相比一同被誉为离阳四大仙子的其他三人龙宫林红猿、金错刀庄庄主童山泉和笳鼓台柳浑闲，刘妮蓉也自认无论相貌气韵都差了一大截。如今事务繁忙的她偶尔脱身得闲，也会胡思乱想，觉得那些看似豪气干云肝胆相照的江湖男子，他们仰慕心仪的刘妮蓉，只是她的身份罢了，哪怕她再丑上几分，哪怕性格暴戾喜怒无常，也一样会有无数人争做她的裙下之臣。所以她越来越怀念当年那个因为走投无路才去走镖北莽的自己，那个什么都懵懵懂懂的江湖雏儿。

刘妮蓉绕过屏风后，很快收起那份神游万里的可笑思绪，看着在座四位远道而来的南疆贵客，她作为当之无愧的地头蛇，仍是没有着急落座，而是抬手抱拳致歉道：“路上耽搁了两天，让林宫主久等。”

距离这位鱼龙帮帮主最近的男子，正是那名让御林军钱统领极为忌惮的刀客。虽说在刘妮蓉登楼之时就已经察觉到她身后的四股悠长气息，等到刘妮蓉此时此刻站在他身边，这名刀客却依然置若罔闻，继续喝酒吃肉，不过倒是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想必是以此来表态自己并非恶客临门，至于刘妮蓉能否领会又是否领情，这位年已古稀却满头黑发的老人其实根本无所谓，他的确也有资格不在乎。

因为他是毛舒朗。

作为当世屈指可数的刀法巨匠，同时又是亲身经历过春秋十三甲那个灿烂时代的老人，他在巅峰时期，曾与李淳罡并称为“北李南毛”，只可惜人生中最重要的两场大战皆是告负。刀剑之争，输给了李淳罡，那场大战也被很多老辈江湖人视为刀剑的气数之争。后来顾剑棠崭露峥嵘，一路南下挑战毛舒朗，这场天下刀法第一人之争，毛舒朗虽然体魄不曾遭受重创，但是原本趋于圆满的无垢心境却支离破碎，从此开始彻底封刀。这二十年来一位位后起之秀在武道一途上勇猛精进，而他毛舒朗却是如同在泥泞中向前艰辛爬行一般，从当年那个武力冠绝南疆的年轻天才刀客，沦为一个连沙场武夫王铜山都敢嗤之以鼻的废物，老人始终没有与江湖说一个字。

被刘妮蓉称呼为林红猿的女子嫣然一笑，缓缓起身说道：“刘帮主太客气了，鱼龙帮上上下下可是有好几万人，不像我龙宫，撑死了也就三百号人，想找点事情做都难，刘帮主能够从百忙中抽身见我们一面，林红猿已经是感恩戴德了。”

继毛舒朗之后被公认为南疆第一高手的程白霜笑意略显无奈，显然知道林红猿这个心高气傲的闺女，始终对鱼龙帮帮主刘妮蓉看不上眼，听说上次跟随徽山紫衣一起赶赴西域围剿六尊魔头，林红猿就已经多次在公开场合对刘妮蓉表露出针锋相对的端倪，至于到底为何如此，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女子心思，隐约知道些内幕的程白霜当然不愿意掺和，何况于情于理，他也要护犊子护着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林红猿。

倒是作为南疆龙宫首席客卿的嵇六安，皱眉沉声道：“宫主，不要耽误大事。我们此次北凉之行照理说本该前往陵州，先行见过刘帮主，是宫主擅自更改行程，非要亲眼看一看那太安城的阉人，怎可反过来怪罪刘帮主？”

林红猿瞥了眼刘妮蓉，笑眯眯道：“嵇叔叔，刘帮主岂会跟我一般见识。”

刘妮蓉身后四名这些年陆续进入鱼龙帮担任供奉的高手，或多或少都有些怒意，毕竟庙堂上讲究主辱臣死，江湖上也同样讲究打人别打脸。林红猿多次绵里藏针地挖苦帮主刘妮蓉，鱼龙帮的高手早就心怀不满，再者鱼龙帮尤其是地位超然的那拨人也都憋着一口恶气，因为江湖上虽然敬畏人多势众的鱼龙帮，却认为鱼龙帮事实上拿不出手一位真正的高手。比如南疆龙宫就有老宫主和嵇六安两大高手坐镇，更不要说徽山大雪坪有黄放佛这样的天象境宗师，太白剑宗拥有那一位惊才绝艳的剑道天才就足以服众，笳鼓台也有四方圣人之一的乐圣，金错刀庄的女庄主同样是一人就能够力挽狂澜，而幽燕山庄虽说也没有顶尖宗师震慑江湖，却因为龙岩剑炉的重新铸剑，与各方豪杰笼络交好，与江湖同道的香火情，远不是在西北偏居一隅的鱼龙帮可以相提并论，至于西蜀春帖草堂，只要稍稍想象一下胭脂评美人谢谢身后的那位白衣男子，就不会有谁敢有半分小觑。说来说去，就数鱼龙帮的软肋最为致命。当初中原江湖正道领袖携手追杀六位胆敢从大雪坪偷窃秘籍的六位邪魔，在那场荡气回肠的大战中，也闹出过不少啼笑皆非的笑话，其中就有先前新评为江湖十位俊彦之一的窦长风，在他与鱼龙帮帮众起了冲突后，撂下了一句事后传遍中原江湖的“名言”——你们鱼龙帮人多了不起啊？

所以当林红猿当着刘妮蓉的面“称赞”鱼龙帮几万人，虽然刘妮蓉神色淡然，但身后已经有一位正值壮年的魁梧客卿大步踏出，即便刘妮蓉已经试图拦阻，后者仍是不管不顾走到桌边，一只手按在桌面上，冷笑道：“听说龙宫有个叫嵇六安的剑道宗师，剑术超群，相当了不得啊！连那个被咱们王爷一巴掌拍死的王铜山都夸口，说是能算半个高手？”

左右腰间各悬佩有一柄剑中重器的嵇六安骤然眯眼：“在下便是‘半个高手’的嵇六安。”

魁梧汉子盯着嵇六安，皮笑肉不笑道：“原来就是你啊，来者是客，那我‘开碑手’赵山洪就敬你一杯酒！”

只见他轻轻一按桌面，桌子纹丝不动，可嵇六安身前那只还有半杯绿蚁的酒杯却砰然碎裂，碎片并不向四方溅射，只是同时摔落在酒杯原先位置的一寸之内。

那半杯绿蚁酒，竟是依旧凝聚不散。

这一手下马威，很有余味。

林红猿对此完全视而不见，斜看刘妮蓉的眼神中有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似乎在说你刘妮蓉这个帮主果然是个花瓶摆设，连一名原本应该成为嫡系心腹的供奉都驾驭不住。

对于林红猿见缝插针的无声挑衅，刘妮蓉依然面无表情。

相貌清雅如同一位年迈儒士的程白霜看到这一幕后，对看似一副泥菩萨没火气脾性的刘妮蓉悄悄高看一眼。

嵇六安笑道：“既然是敬酒，那嵇某人推托不得，就喝了这一杯。”

嵇六安伸出并拢双指，在桌沿上轻轻一叩，那些碎片瞬间悬空合拢，重新凝聚成一只完好无损的崭新酒杯。

嵇六安轻轻拎起酒杯，微微抬手，然后一饮而尽。

随意放下酒杯后，嵇六安笑道：“喝过了敬酒，倒是有些想喝罚酒了。”

在进入鱼龙帮成为供奉之前，开碑手赵山洪曾经稳坐蓟州黑道第一高手十年之久，如果不是当时担任蓟州将军的袁庭山那条疯狗，把他辛苦积攒下来的家业连同两百多号人人弓马娴熟不输辽东精骑的兄弟在一夜之间扫荡而空，过了十多年土皇帝惬意生活的赵山洪又岂会像条丧家之犬只能逃入北凉？虽说这一年来安分守己许多，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赵山洪在鱼龙帮内是出了名的桀骜难驯，虽然在多达三十余人的供奉客卿中座位并不靠前，但随着他跟另外几名实力相当且脾气相近的实权人物在鱼龙帮内俨然自立山头，就越发气焰嚣张，否则赵山洪也不会在龙宫这些外人面前无视刘妮蓉的拦阻。

赵山洪狞笑道：“敬酒只是意思意思，罚酒吗，可就没那么容易下嘴了！”

刘妮蓉终于转头冷声道：“赵山洪！”

赵山洪全然不理睬这位名义上的鱼龙帮帮主，只是轻轻拧转手腕，盯住嵇六安。

就在这个时候，刘妮蓉四名扈从中最为年轻的一人，做出了一个鱼龙帮、龙宫双方都绝对意想不到的举动——站在开碑手赵山洪身后的他一拳迅猛击中前者的后腰眼。巨大的寸劲，几乎刹那间就贯穿了赵山洪的腰部。

赵山洪虽然属于穷凶极恶之辈，但确实是少见的武学天才，早年不过是凭借一本极为不入流的拳谱，硬生生将外家拳练至炉火纯青，后来因缘际会，得到半本残缺的龙虎山失传心法，转入道家吐纳养身，内外兼修，因此资质卓然的赵洪山虽说受限于先天根骨，武道境界止步于二品小宗师，但也可以被视为大半金刚小半指玄的二品境怪胎，战力极为不俗。所以身后那名年轻供奉毫无征兆的暴起出手，赵山洪凭借本能猛然绷紧后背，几乎在那一拳击中他后腰眼的同时，赵山洪就开始向前迅速踩出幅度极小的三小步。但即便如此竭尽所能卸去那股磅礴劲道，身材魁梧的赵山洪仍是摇晃了几下。他弯腰拉开一把椅子，顺势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准确说来是半杯，在低头喝酒的时候先吐出那口瘀血，悄然吐入酒杯后连鲜血带酒一起咽下肚子。

不得不说赵山洪一贯对别人心狠手辣，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赵山洪抹嘴转头，双眼赤红，咬牙切齿道：“到底还是自家人贴心，让我喝了一杯好酒！”

那名年轻供奉平淡道：“回去再请你喝几杯，管够。”

刘妮蓉眼中的惊讶一闪而逝，印象中这位沉默寡言的年轻供奉在鱼龙帮从不拉帮结派，是寥寥无几的孤家寡人之一，所以声势远不如喜欢抱团的赵山洪之流。如今鱼龙帮内山头林立，像身后两位老者就是她的心腹，只不过所谓的心腹，也仅是相对今日之前一直保持冷眼旁观姿态的年轻供奉或是开碑手赵山洪而言，否则两位老人也不会在赵山洪得寸进尺的时候袖手旁观。不过大体上在一些帮内事务上，两位老人都能附和刘妮蓉这个帮主。而包括赵山洪在内的三座山头，各有四五名供奉客卿同气连枝，经常会跟刘妮蓉掰手腕。剩下来又有两拨人各自结盟，人数不多，可势力颇大。一拨私下被称作“凉刀系”，跟陵州当地的将种门庭关系莫逆；另外一拨人则被调侃为“文官系”，先前唯原陵州别驾宋岩马首是瞻，在宋岩离任高升幽州后，如今与新任陵州刺史常遂打得火热。

鱼龙帮鱼龙帮，当真是鱼龙混杂，刘妮蓉父亲当年取的这个帮派名字，一语成谶。

不过鱼龙帮因为有过前车之鉴，在前些年曾经整肃过一大帮实权人物，赵山洪这些豺狼枭雄之流多少还是有些心存忌惮，不敢与刘妮蓉撕破脸皮。虽说如今鱼龙帮掌权角色都可以断定，刘妮蓉跟那位年轻藩王肯定没有那种掰扯不清的关系，但是用膝盖想一想也知道偌大一个接近三万帮众的鱼龙帮，别说是龙晴郡官府，恐怕陵州刺史府邸和清凉山都有人专门盯着，这才是赵山洪这些人没胆子为所欲为的根源所在。一旦惹恼了连离阳朝廷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清凉山，不说那位武评四大宗师之一的年轻藩王亲自出马，也不用调动什么北凉境内骑军，只要拂水房或是养鹰房杀过来，都不用倾巢出动，拎出一百名精锐即可，相信鱼龙帮只会眨眼间便分崩离析，板上钉钉的树倒猢狲散，然后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吧，当然前提是没被那些谍子死士列入必杀名单。

归根结底，鱼龙帮就如中原所说，缺少一位能够力压群雄的定海神针。其实鱼龙帮内不是没有聪明人暗自揣测，为何清凉山不直截了当找个人物，来顶替修为平平、手腕更是不够强硬冷血的刘妮蓉，否则那个人只需要亮明来自清凉山的身份，哪怕是个比刘妮蓉还扶不起的废物，可谁敢不乖乖俯首听命？别说什么下绊子穿小鞋，摇尾乞怜还来不及。

这一点，其实刘妮蓉也想不明白。她一开始认为是那个人希望北凉出现一个易于掌控的地下王朝，可是随着鱼龙帮的蒸蒸日上，那个人却始终没有收回这份本就是他栽培出来的庄稼，所以刘妮蓉根本不清楚那个人的心思。放长线钓大鱼？可这都要打第二场凉莽大战了，清凉山从头到尾都没有强行征用鱼龙帮青壮的迹象，难道还奢望北莽马蹄踏破拒北城后，鱼龙帮能够死守北凉道？

刘妮蓉有些心灰意冷——对这个与她年少时所憧憬的江湖很不一样的江湖。

徐凤年将马匹交给酒楼伙计后，没有直奔三楼，而是在二楼挑了个刚刚空出来的临窗位置，点了两份焖断鳝和酱汁鲤鱼，听说绿蚁酒不要钱后，便要了两壶。

北安镇如此热闹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也算情理之中。今年秋冬之际会有一场武当论武，这无疑吸引了众多江湖草莽武林豪杰，明眼人都晓得显然北凉道是要帮助武当山力压龙虎山一头。至于这个趁人病要人命的主意，出自副经略使宋洞明的手笔。武当硕果仅存的两位老人陈繇和俞兴瑞其实不是没有分歧，陈繇并不想如此招摇过市，如今山上昼夜不熄的鼎盛香火就已经让这位老人忙碌得焦头烂额，只不过任侠豪迈的俞兴瑞执意要办，陈繇也只好顺从这个脾气刚烈的师弟。说到底，让陈繇退步的理由，不是清凉山的暗示，也不是拗不过教出了现任掌教李玉斧这么一个好徒弟的俞兴瑞，而是山门牌坊上的那四个字。

武当当兴。

而李玉斧的一句话也让陈繇彻底安心：山上无人时，我修清净；山上人海时，我也修得清净。

比起先前徽山紫衣引来江湖正道浩浩荡荡赶赴西域，这一次武当论武也许声势更大。大雪坪真正的话事人黄放佛，早已对中原江湖经放出风声，届时所有徽山客卿将会一同前往武当，而快雪山庄和幽燕山庄几乎同时点头，龙宫和笳鼓台紧随其后，太白剑宗那位风头一时无两的年轻谪仙人，更是扬言要与武当掌教李玉斧于紫虚宫论道，更要与北凉王徐凤年于小莲花峰顶论武！

如此一来，加上北凉本地的鱼龙帮，离阳十大帮派宗门，就已经有七个明确参加武当论武。东越剑池和金错刀庄则一直保持缄默，剩下一个春帖草堂，由于北凉、西蜀交恶是朝野上下路人皆知的事情，想必那位蝉联两次胭脂评的谢谢，断然不会凑这个只会为他人作嫁衣裳的热闹。脱胎于春秋十三甲的祥符十二魁，轩辕青锋一骑绝尘，独占三魁，其余九人几乎人人动身，包括笳鼓台乐圣在内的四方圣人也有三人会莅临武当山，江湖十大散仙和十大公子至少有大半肯定要在这场盛会现身。

根基不稳的快雪山庄、幽燕山庄、太白剑宗、笳鼓台的确还需要抛头露面，尤其是仅靠一人扛起大梁的太白剑宗，最需要向离阳江湖证明自己，而那位被誉为江湖百年位列剑道造诣第三人的年轻宗主，在向那位年轻藩王发出堪称惊世骇俗的豪壮战帖后，为太白剑宗赢得无数喝彩声。据说一些无比仰慕这位谪仙人的江湖知名女侠仙子，都已经纷纷公开为他鼓气助威，大致措辞如出一辙，无非就算这次论武失败，以你绝世的剑道根骨和一日千里的境界攀升，最多十年就能够将那位年轻藩王从武评大宗师的宝座上拽下来。

徐凤年刚刚要举杯喝一口绿蚁酒，就看到酒楼伙计低头哈腰地领着两人走来，不用满脸为难的伙计开口，徐凤年就笑道：“拼桌是吧，没问题。”

落座两人，老人相貌平平，对徐凤年笑了笑，然后坐在徐凤年对面。另外那名女子头戴帷帽身穿黑衣，腰间悬佩了两柄刀鞘磨损严重的横刀，不分左右，而是在右腰一侧交错叠放，刀身比起寻常佩刀都要更长。

女子坐在老人和徐凤年之间面对窗外的一侧长凳上，摘下帷帽放在桌上，露出一张英气勃发的面容。

她的姿色算不得如何祸国殃民，但绝对当得起“不俗”二字，真能够让旁观者见之忘俗，属于那种你看过一眼就很难忘记的容貌，气势尤为凌厉，又不至于给人盛气凌人的感觉。

徐凤年笑道：“还真是好人有好报。”

年纪不大的女子听到这句话后没有丝毫异样神情，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她不是斜视这位有登徒子嫌疑的陌生人，而是转过头，正大光明地直视那个人，等她看过那个年轻男人的眼睛后，微微一笑：“谢谢。”

她与他，都拥有清澈的眼神。

老人哈哈一笑，相比应该是他孙女的年轻女子，他显然要更为健谈：“相逢即是有缘，这位公子，听口音你是凉州当地人？”

徐凤年点头道：“祖籍辽东锦州，不过我家很早就在北凉定居了。”

老人开怀道：“老朽姓童，勉强算是个半吊子的江湖人，你喊我童老哥就行，若是不嫌吃亏，叫一声童老伯也可。”

徐凤年笑道：“还是喊童老哥吧，喊童老伯总觉着见外了，辈分差太多，说话不得劲。对了，我姓徐。”

老人使劲点头道：“这话对胃口，等会儿老哥我要多吃两碗饭。”

老人很快皱着脸叹息道：“不承想在你们北凉开销这般厉害，这才几天工夫，就已经快要兜里见底了啊，要不然老头子我早就去三楼喝酒吃肉了。”

徐凤年微笑道：“能吃饱就行。”

老人愣了愣，伸出大拇指道：“徐老弟这话有嚼头，一看就是读过书有学问的人物！”

徐凤年哑然失笑，这么多年了，还真没几个人称赞过他有学问啊。当然褚禄山、李功德这些举世皆知的“徐家佞臣”不算，再回过头来瞅瞅，眼前这位老人的眼神多真诚。

徐凤年赶忙给老人倒了一杯酒，看了眼年轻女子，她摇了摇头，徐凤年也就没有帮她倒酒。

老人苦着脸道：“不像我这孙女，要她学女红就跟要她命一样，死活要耍刀，耍着耍着连个对象都耍没了，都是快三十岁的老闺女了，搁在咱们家乡那边，这岁数别说当娘，再过几年都能抱上孙子了，徐老弟，你说老哥我能不愁吗？”

徐凤年忍俊不禁，只不过当着那个女子的面，他当然不好说什么。

悬佩两柄刀的年轻女子似乎有些无奈，对于自己爷爷这份天生的热情劲儿，显然她也没法子。

老人小心翼翼瞥了眼自己孙女，唉声叹气喝了口酒，轻声道：“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啊。”

年轻女子无动于衷。

老人果真如他所说囊中羞涩，比点了两个菜的徐凤年还不如，虽说同样是两菜，可价钱就要差了一条街，好在有徐凤年不停劝酒，老人酒兴极高。

但是老人的酒量不行，酒品……也不咋的。

才半壶绿蚁酒下肚，就已经喝高了，面红耳赤，大嗓门，唾沫四溅，偏偏还喜欢掉书袋，时不时来几句让听者哭笑不得的大话空话。“且与少年饮美酒，往来射猎西山头，徐老弟，今儿跟你喝过酒，这趟北凉就算没白来了。”“徐老弟，老哥我虽然没本事，读书不成，练武也稀拉，可是一直相信报应，相信救蚁得状元之中，埋蛇享宰相之荣，你信不信？”“贫贱人一无所有，临死时脱一个厌字。富贵人无所不有，命终时担一个恋字。此生孰胜孰负，想来那位高坐堂上翻阅生死簿的阎王爷，只会哈哈大笑吧？徐老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徐凤年总算明白了，这位童老哥读过几天书不假，但往往前言不搭后语，鸡头不对鸭嘴，简单来说就是死记硬背，不过要说全然狗屁不通倒也不至于。

老人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就只差拉着徐凤年划拳猜酒了：“徐老弟，你别觉得老哥我喝醉了，我没醉！”

徐凤年只得笑道：“必须的，我醉了童老哥也不会醉。”

年轻女子只是正襟危坐，悠悠然下筷子夹菜，细嚼慢咽。

老人突然望向窗外，感慨道：“古话说南方的士子北方的将，西北的黄土埋皇上。你们北凉啊，这里明明有着天底下最厚重的土壤，却种不出最丰收的庄稼。好在总算养育出了一支天下无敌的北凉铁骑，没委屈了这块土地。”

徐凤年跟随老人的视线望向街上的灯火通明，默不作声。

老人收回视线，猛然一拍桌子：“老哥我就是个江湖莽夫，沙场事不想管也管不着。徐老弟，咱们算是自家人了，说句难听话，你别往心里去。这一路走来，对你们北凉那个什么鱼龙帮真是瞧不上，什么十大帮派之一，蛇鼠一窝！我就不明白了，就像那南疆龙宫只是燕剌王给那纳兰右慈的一座庭院罢了，这鱼龙帮之于清凉山，又好到哪里去了？无非就是那姓徐的年轻藩王第二座听潮湖。嘿，两三万帮众，跟清凉山饲养的那万尾鲤鱼有啥区别？当然了，江南道上的笳鼓台也一个德行，据说是上柱国庾剑康嫡长孙捣鼓出来的玩意儿，天晓得那个瞧着挺不食人间烟火的柳浑闲，是不是某位大宦官子弟的姘头？”

老人低头望着杯中酒，有些感伤：“哪怕是东越剑池这般拥有数百年悠久历史的宗门，宋念卿为何会死，柴青山又为何会出现在太安城的城头？徐老弟，你还年轻，不像老哥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很多事情你大概不会懂得的，在那王仙芝坐镇武帝城或者说是坐镇整个江湖的那几十年里，那时候的江湖不是这样的。即便是早年与朝廷关系最为亲近深远的龙虎山，也是好似‘山上君王’的羽衣卿相，能够傲视公侯，更不要说两禅寺当年还有一位能够让离阳老皇帝亲自接驾的白衣僧人。”

老人不断重复呢喃那句“那时候的江湖，不是这样的”，最后一口喝光半杯酒，眼神茫然地望向徐凤年，苦涩道：“王仙芝怎么就会输给你们那个年轻藩王？怎么会死？王仙芝不该死，也不能死啊。他这一死，江湖就变味了。”

徐凤年之前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个姓童的老人认出自己，不过很快就被否定。

言语、脸色甚至是眼神，都能够掩饰得天衣无缝，可是一名武夫的体内气机，只要不曾跻身陆地神仙境界，在徐凤年面前都一览无余。相反，徐凤年刻意收敛气息，就算跻身天象境界的高手，也未必能够捕捉到蛛丝马迹。

老人重重叹气一声，咧嘴笑道：“老哥我毕竟是老江湖了，知道徐老弟身份不简单，否则也不敢公然悬佩一把北凉刀随意逛荡，如果老哥没有猜错，老弟你是出身凉州数得着的将种大户吧？”

徐凤年点头笑道：“是数得着。”

老人嘿嘿笑道：“这些都不是个事儿，喝酒喝酒，桌上没酒了，再请老哥喝一壶？”

徐凤年立即招手喊来酒楼伙计，多要了两壶绿蚁酒。酒楼伙计转过身后翻了个白眼，悻悻然去取酒。他娘的你这一老一少俩穷光蛋，需要掏银子的菜肴没点几份，不用花钱的绿蚁酒倒还真喝上瘾了？

不知不觉，这对鬼使神差坐在了一张酒桌上称兄道弟的哥儿俩，已经喝掉了五壶绿蚁酒。绿蚁酒，可是被誉为能够烫伤喉咙烧断肠的烈酒，所以那位年轻女子轻声提醒道：“爷爷，差不多了，这酒后劲可不小。”

老人视线浑浊，摇摇晃晃，乐呵呵道：“爷爷难得痛痛快快喝上一回，你从不喝酒，不知道世间唯有醇酒最是清凉药，要不然古人为何要说功名利禄浓于酒，醉得人心死不醒？”

然后老人跟徐凤年碰了一杯，又是哧溜一声狠狠灌下一大口。

先前老人举杯晃荡来晃荡去，徐凤年好不容易才碰了这一杯。不过老人比起喝掉第二壶酒的时候已经口齿清晰许多，大概是大醉至醉醒了。

老人露出一个深意笑意，朝徐凤年挑了挑眉头，头一回用上“徐公子”这个称呼，问道：“觉得我孙女如何？”

徐凤年无言以对。

敢情是打算乱点鸳鸯谱？

老家伙看来是真的醉醒了。

年轻女子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屏气凝神，眼观鼻鼻观心。

老人喟叹道：“别紧张，我啊，人老眼不花，虽然你小子会是世上许多女子的良配，可惜却不是我孙女会喜欢的那种男子。”

老人的眼神越来越明亮，双指扭转酒杯，自言自语道：“我跟你一般年轻的那会儿，喜欢闯荡江湖，所以有幸见过很多老家伙。有些是好似蛟龙的大人物，剑神李淳罡，酆都绿袍儿，报春人刘因公，等等，也见过很多江湖市井里头的小人物，如今连我都记不得名字了。可不管怎么说，那时候的江湖人，从心底相信被今人视为迂腐可笑的老规矩，会千金一诺，愿意重侠义轻生死，所以我不喜欢你们北凉的鱼龙帮，也不喜欢如今的离阳江湖。现在的江湖啊，就是庙堂阶下的一潭死水，就算陆地神仙再多，也无趣得很，毕竟江湖人是要走江湖，不是看江湖听江湖。”

说到这里，老人眼神慈祥地望向自己孙女：“可是她喜欢就好。”

老人笑了笑：“要说最不喜欢，还是北凉的徐家啊。”

徐凤年脸色如常，低头浅浅喝了一口酒。

口无遮拦的老人感伤道：“二十年前，离阳江湖不敢在徐家铁骑之前谈风骨，就那么一寸一寸给徐家马蹄踩断了。如今，那个人屠好不容易去见阎王爷了，可是离阳江湖仍然不敢在徐家面前自称高手。这江湖，好像真是越混越回去了。当年人屠徐骁好歹是仗着所向披靡的无敌铁骑马踏江湖，可如今，徐骁的嫡长子，他一个人就够整个江湖喝上一大壶了。”

徐凤年举起酒杯：“老哥，来，我敬你一杯。”

原本已经打算不再喝酒的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倒了满杯绿蚁酒，笑问道：“这是为何？咋的，老弟你姓徐，难道跟清凉山北凉王府沾亲带故不成？”

徐凤年眯起眼眸，微笑道：“因为在这栋酒楼喝绿蚁酒不花钱啊。”

老人嘴角抽搐：“啥？喝酒不要银子？”

徐凤年点头道：“饭菜贼贵，而且一文钱不能少，唯独绿蚁酒不要一颗铜钱。”

年轻女子忍住笑意。

老人呆滞当场，猛然回神后吼道：“店小二，再拎两壶绿蚁来！”

徐凤年忍住笑意：“童老哥，我真不能喝了。”

老人瞪着这个家伙，气呼呼道：“臭小子，别喊童老哥，喊童老伯！”

突然，年轻女子伸手按住一把佩刀的刀柄，沉声道：“楼上，有杀气！”

徐凤年一时间脸色古怪。

年轻女子以为这位气息寻常的凉州公子哥没有把她的话当回事，念在他陪着自己爷爷喝了这么多壶绿蚁的情分上，破天荒继续提醒道：“徐公子，三楼高手极多，最少有四五股气机堪称浑厚磅礴，这些足以跻身一品境界的宗师一旦交手，我未必能够照应得到你。”

徐凤年岂会不知楼上的形势。

南疆第一人程白霜，刀法宗师毛舒朗，龙宫首席客卿嵇六安，南诏第一高手韦淼，目盲琴师薛宋官。

这就已经是五位了。

徐凤年之所以神色异样，是年轻女子这个“有杀气”的说法，让他想起了两个曾经说过无数遍的口头禅。

我胯下有杀气。

裆下很忧郁啊。

每逢两个初出茅庐的江湖游侠一起扯掉裤带撒尿，都会比拼谁的“杀气”更足。

夜深人静辗转反侧或是清晨醒来时分，某人低头看一眼裆下，总会念叨一句：兄弟真是对不住了，是当大哥的没出息，再忍忍。

还记得当年那个家伙配合自己当算命先生一起坑人银子的时候，有次背着自己往签筒里丢了支“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下下签，结果被一位长辈领着前去抽签算姻缘的小娘抽到，结果……可想而知。

不过当时那位黄花闺女的相貌，真的很惊天地泣鬼神啊。

徐凤年下意识望向窗外，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嘴角翘起，笑得很温暖。

等到徐凤年回过神的时候，三楼已经传出巨大的轰响声。

徐凤年站起身，说道：“童老伯，童姑娘，三楼有我的朋友，我得去看看。”

他早就猜出那名女子的身份：南诏境内金错刀庄庄主，童山泉。货真价实的当世女子刀法大家，她走的武道路数，与武帝城拳法宗师林鸦如出一辙。

那么她右腰叠佩的双刀，分别是天下刀中重器第六、第九——武德、天宝。

老人神情凝重：“既然如此，就让我孙女陪你走一趟。”

徐凤年摇头笑道：“童老伯的好意我心领了，放心，我知道轻重。”

老人还要说话，突然发现孙女扯了扯自己的袖子，低头望去，她摇了摇头。

老人虽然不知其中玄机，仍是忧心忡忡道：“千万小心，一有不对，打声招呼。”

萍水相逢，可轻生死。

也许，这就是老人那一辈人的江湖。

徐凤年刚走出去两步，蓦地转身猛然抱拳，笑道：“最后那杯酒，是替我爹敬童老先生的，他如果能够亲耳听到，别说五壶绿蚁酒，就是十壶二十壶，也要陪老先生喝个痛快。”

在徐凤年走后，老人一头雾水，纳闷问道：“妮子，爷爷刚才说啥了？”

她一本正经道：“我忘了。”

脑袋难免还有些昏涨的老人晃了晃头，干脆不去想了，笑道：“妮子，爷爷我算是看出来了。”

她有些好奇。

老人认真道：“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与太白剑宗年轻谪仙人并称为江湖双骄的女子深呼吸一口气，紧抿起嘴唇，一言不发。

就在她大失所望的时候，老人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抛出一句：“他啊，就是北凉王徐凤年。”

她悚然大惊。

老人低头小酌一口后，嘿嘿笑着。

傻闺女，这你也信？

天家使者死在藩王辖境，既是阴谋，也是阳谋。

印绶监三位蟒服太监对此皆是心知肚明，只是刺客的毅然决然出乎想象，刺杀地点最终放在与凉州城近在咫尺的北安镇，这种选择也太过冒失，可恰恰是这种近乎不可理喻的愚蠢，为刺客带来了一线希望。

率先发难的刺客如御林军钱统领所料，正是掌印太监刘公公面对的那桌男女。

二十步，两座屏风。

当一道身影瞬间凭借利器破开第一座屏风，早有准备的钱统领就已经起身，拔出腰间那柄象征身份的御赐金刀。当刺客气势如虹以直线路径劈开第二座屏风，钱统领没有一味退避采取消极守势，而是不进反退，一刀迅猛劈向那名刺客。

其招至简，其势却雄壮，一刀出去，无愧于“京城斩马刀”的绰号。

钱统领的刀法摒弃一切架子把式，毫不拖泥带水，并不以招数精细入微见长，已经蕴含几分返璞归真的止境意味。天下刀剑相似，也有术意之争，比如剑道上被誉为气韵并肩吕祖的李淳罡与杀人术登峰造极的邓太阿，又如武帝城同为王仙芝徒弟的两名剑道宗师于新郎与楼荒，分别为天下剑士指明了两条剑道登顶之路，至于世间刀法大家巨匠，当年亦有号称通晓天下刀法的毛舒朗与仅凭两式便后来者居上的顾剑棠，这位远离江湖沙场久居宫禁的钱统领，显然在刀法道路上追寻顾剑棠的背影，追求用最快的出刀在最短的距离上杀人。

这种略有武德浅薄嫌疑的毫不含糊，沙场上最为常见，在心有灵犀点到即止的江湖上当然极为少见。如今离阳江湖四方圣人里的“雪庐枪圣”李厚重，就以“比武不让步，出枪不留情，得势不活人”名动天下，名枪“大雪锥”之下，少有生还者，也因此被称为“三不疯子”，虽然战力在四方圣人中位居前列，江湖名次却最终只能垫底，连累整座雪庐连准一流宗门都算不上，笳鼓台乐圣更是直言“李厚重此人武功太大，武德太少”，虽然同为四圣，却耻与为伍。

果不其然，钱统领一刀毙敌，如果说先前那名刺客是一刀将屏风劈成两半，那么钱统领就是直落一刀将此人带兵器一起从中劈开。

钱统领对于肩头近乎露骨的恐怖刀痕根本无动于衷，迅速呼出一口浊气，换上新气。若是平时，钱统领想要与这名实力不俗的刺客分出生死，哪怕注定稳占上风，也绝不至于在电光石火间一刀成功杀人，只不过钱统领的出手不留余地，不惜以受伤换人命，与那名刺客有意蓄力两三分以求后手，形成鲜明对比，这一来一去，造就了钱统领仅是身负轻伤无损战力的大好局面。江湖高手之争，争胜负和争生死，其实天壤有别。看来这个道理，对江湖沙场都不陌生的钱统领懂，不曾在战场上厮杀磨砺的刺客则不懂。

钱统领身后，掌印太监刘公公岿然不动，继续举杯饮酒。

掌司太监宋公公双手按在椅沿上，两颊雪白肥肉颤颤巍巍，嘴唇铁青，好像在念念有词。

体型魁梧如同关外大汉的马公公在钱统领出刀迎敌之时，就已经放下筷子站起身，脚步沉稳地来到刘公公身边。

这位深藏不露的佥书太监在看到钱统领一刀分尸之后，并未流露出丝毫惊喜神色，相反很快出声提醒道：“小心！”

在察觉到酒楼三楼的异样后，时时刻刻都如履薄冰的钱统领自然不会掉以轻心，事实上他等的就是刺客的真正后手，甚至连那一口看似匆忙的换气，也是引蛇出洞的假象。所以那名给他印象极深的阴沉女子，几乎在男子尸体劈开的同时一掠而至，可以说是从两半尸体中笔直而来，这一幕说不出的古怪血腥。

钱统领以比她想象中最少快了七八分的出刀“开门迎客”，依旧是斩马开山一般的沉重劈刀，而那名女死士根本没有以剑横胸阻挡刀势，依旧是剑尖直刺钱统领心口。

她眼神冷漠，手握三尺青锋的那只纤细手臂，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杀人是如此镇定，连被杀也是如此。

大概这才是真正的顶尖刺客。

钱统领在千钧一发之际让身体微斜些许，躲过了致命一剑，但那绿莹莹的剑尖仍是在胸口割出一条血槽。

至于那名心狠手辣的女子刺客，已经毙命于钱统领的第二刀之下。刀劲虽未像先前那般将她的身躯砍瓜切菜，却也将她的尸体撞得倒飞出去，撞得那张酒桌崩碎炸裂，满地狼藉。

她的尸体倒在血泊中，从眉心到腹部缓缓出现一条触目惊心的猩红血线。

她的头颅附近，刚好位于一只酒坛摔落的地方，酒水在地面上缓缓蔓延，寂静无声。

死时有酒。

这场刺杀从头到尾，从生到死，她与同伴皆是一言不发。

这种沉默，远比杀气冲天的搏杀更给人震慑。

据说如今那个逐渐浮出水面的割鹿楼，被武林视为天下第十一宗门，专门培养杀人如视草芥的刺客杀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无论所杀之人是什么身份，不管是公门修行的达官显贵，还是已经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的顶尖高手，只要给得起价，割鹿楼都会接下生意，哪怕出动的刺客身死，损失惨重，割鹿楼也只会继续派遣第二拨第三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且杀人之后一律割下头颅，以此向雇主彰显割鹿楼的信誉。江湖盛传早年徐凤年还是世子殿下的时候，在襄阳城外替他杀死王明寅的刺客，以及后来杀死天象境界宗师柳蒿师的死士，都出身于割鹿楼传说中最神秘的第九楼。只不过真相如何，随着徐凤年登顶江湖后就变成一件千古悬案了，云遮雾绕的割鹿楼不会给出答案，也没有人敢去年轻藩王面前询问。

斩杀两名极有可能出自割鹿楼的刺客，钱统领脸色惨白，轻轻颤抖的左手迅速抬起，在胸前几大窍穴叩指轻弹，让原本按照正常脉络流淌的体内气血，立即另辟蹊径。他必须将伤口附近的那条血槽变作一块孤立无援的死地，因为那名女子死士的剑尖淬有剧毒，一旦深入渗透骨髓，陆地神仙也难救。只是如此一来，暂时性命无忧，钱统领也失去了继续再战的实力，唯恐刺客还有蛰伏暗处的策应之人，所以赶紧转头沉声道：“三位公公，我们必须撤离此地。”

其实从第一名刺客劈开屏风，到钱统领开口说话，不过是短短几个眨眼工夫而已。

就在此时，一声怒喝从刘公公右首边的屏风外传来，一阵沧桑嗓音从印绶监三位蟒服太监和钱统领头顶响起，言语之间有着道不尽的酣畅快意：“太安城的阉狗！到了我们北凉地盘耀武扬威，还想走？！”

臃肿身躯挤得那张黄花梨木椅上的宋公公连人带椅都向后推移，可见这位印绶监大宦官的惊惧失措。

那位脱去大红蟒服便极有豪杰气概的马公公，不知何时已经绕到刘公公右侧，仰头看着飞扑而下的一人一剑，这名魁梧太监一手负后，一手握拳放在腹部，轻声冷笑道：“等的就是你们这些乱臣贼子！”

坐姿稳如泰山的刘公公瞥见那名满头霜雪的持剑老者后，眼神复杂，轻轻叹息一声，将手中那杯绿蚁酒一饮而尽。

右座屏风后头那张酒桌剩余的众人，也都先后跟随辈分最高的白发剑客一起拔地而起，向三位京城公公这边飞来，一时间屏风之上好似蜂蝶纷飞舞，煞是好看。

这伙人除了原本摘下刀剑就近搁置在桌面上的几个，其余并未起身去悬挂刀剑的木架那边取回兵器，这也是钱统领没有能够第一时间告知三位太监的原因。在钱统领眼中，这九人先前还在热闹聊着大雪坪轩辕紫衣一夜观雪悟长生、四小宗师之中太白剑宗谪仙人最有望在将来独占鳌头，就是平平常常行走江湖的武林草莽，哪里能够为帮派积累声望就削尖了脑袋往哪里凑堆？与江湖名宿攀附关系，与武林同道切磋武艺，与意气相近者投帖结拜，这样的江湖人物，曾经靠着一把铁刀打天下的钱统领在十多年前就见得太多了。这种货色，比起那两位真正的死士，不可以道里计，但钱统领心底没来由感到一股浓重的不安，下意识握紧手中御刀，转头望向那些照理说属于登堂入室的江湖高手，却绝不能算是入流的刺客。

以狮子搏兔之势扑杀而下的年迈剑客突然眼前一花，然后这位一向对自己剑术极为自信的老人，就只觉得胸口如同大锤撞钟，来时快去时更快，还未落地，就已经是一具七窍流血的尸体。

老者倒飞出去的尸体，与他身后一名白衣飘飘的年轻女子撞在一起，掀翻屏风后，二人一起跌落在酒桌上，然后带着一桌子酒菜碗碟滑落在地，女子生死不明。

钱统领突然厉声道：“小心屏风下方！”

原来，酒桌九人，高高越过屏风的刺客，只有八人。

缺少的那一人，才是压箱底的撒手锏。

先是抛出两条人命的诱饵作为障眼法，然后示敌以弱，最后奇正相合。

这种机关算尽的刺杀，缜密且阴毒，一环接一环，让人防不胜防。

钱统领意识到不对劲后的看破杀机，已经可谓极快，那位一出手就尽显凌厉无匹的马公公的反应也不慢，但是那名好似“优哉游哉”从屏风后走出的第九人，实在是堪称神出鬼没。他的出手石破天惊，仅仅脚尖一点，身体前掠便快若滚雷，双手向前，袖中藏短剑两柄，因为身形前突过于迅猛，长不过五寸的短剑剑气，竟在空中宛如留下两条纤细却璀璨的白虹。

所幸听到了钱统领的提醒，马公公后撤一步，那两柄袖剑才没有当场刺透胸膛，但即便如此，胸口仍是被刺出两个鲜血窟窿。

怒极反笑的马公公瞪大眼睛，虽负重伤，一身雄浑气势却不坠分毫，五指如钩，抓住那名刺客的脑袋，随手一挥，将那颗头颅上钉入五枚钉子一般的尸体摔向墙壁。

袖剑刺客死时瘫坐在地，背靠墙壁。

嘴角有笑意。

他好像已经看到了最后的战果辉煌。

马公公有些无奈，与钱统领一样不得不弹指叩窍穴。袖剑有毒，当下看来并不致命，但以这些魔怔了一般拼命的疯狂架势，估计也足以致命了，只是早晚之差罢了。

事后北安镇青马驿和京畿铁骑即便把这座酒楼踏平，于局势又有何裨益？

酒楼三楼这一局棋，牵动的有可能会是整个天下的风云大势。

掌印太监刘公公的正面和右首边屏风都已经不在，那么剩下的那一座屏风，就显得格外突兀。

宋公公扶着椅沿鬼鬼祟祟起身，倒是显得很合情合理，遇上这种他衣蟒腰玉也不管用的情况，脚底抹油跑路才是人之常情。

就在此时，刘公公眉头一皱，今夜第一次彻底放下酒杯，转头望去。

一个阴森森的嗓音在三位大宦官耳畔不轻不重地响起：“敢在北凉道上肆意聚众杀人，是当我们鱼龙帮不存在吗？”

那个嗓音的主人很快露出真容，屏风从中而断，原来是被他的一记手刀当中截断。

刘妮蓉对于这名心腹供奉擅自插手那场莫名其妙的风波，没有阻拦。

她虽然不知道这桩刺杀的首尾，但是先前“京城阉狗”这个说法，已经让她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不同寻常。这些年作为鱼龙帮明面上的魁首，与北凉各地官府少不了打交道，知道这次太安城兴师动众进入凉州宣旨，不管清凉山那座王府到底持何种态度，送旨大军中那几位身份特殊的蟒服太监绝对不能公然暴毙，否则不说离阳赵室那个已经对三十万北凉铁骑做出退让的年轻皇帝必然龙颜震怒，天下风评也一定会一边倒地质疑北凉徐家居心。

这些年跟各地官府打交道，虽然不胜其烦，可眼界眼光都不是几年前的那个女子了。作为北凉江湖群龙之首的鱼龙帮，实力再雄厚，也是在北凉道这个湖里扑腾的蛟龙，即便不对清凉山王府俯首听命忠心耿耿，但在这种敏感时候，面对几步之外杀气腾腾的局面，断然没有置身事外的理由。所以刘妮蓉不会阻止那名供奉的出手，甚至还清楚这种复杂晦涩的形势，必须要快刀斩乱麻！

与刘妮蓉共坐一桌的龙宫首席客卿嵇六安，身为实力雄甲一方的武道宗师，看出那几位太安城阉人已经到了技穷于此的惨淡地步，就算剩余五名刺客在他眼中属于不值一提的乌合之众，可说不定仍焲经临近州城

第三章　青苍城待客种檀，逃暑镇宗师聚首

这个祥符三年的秋天，尤为多事。

中原燕剌王赵炳、蜀王陈芝豹共同起兵，广陵江以南的半壁江山尽陷，离阳朝廷不得不让卢升象与吴重轩再度领兵南下。兵部侍郎许拱代替因病请辞的蔡楠升任节度使，负责节制北凉道与两辽之间的所有北部边军。

朝廷敕封北凉王徐凤年为大柱国，同时大肆追封包括刘寄奴、王灵宝在内所有关外战死英烈，并且在北凉道破格设置两名副经略使和节度使，原凉州刺史陆东疆一跃成为北凉文官二号人物，徐北枳与杨慎杏一起担任副节度使。

密云山口一役，曹嵬与一名原本籍籍无名的谢姓武将，一举歼灭种檀部骑军，仅有夏捺钵种檀率领十余名种家精骑突围而出，此役成功迫使已经接受北莽国师称号的烂陀山倒戈，两万僧兵驰援流州青苍城。

郁鸾刀率领万余轻骑绕过君子馆、瓦筑数座姑塞州边境重镇，孤军深入，直插北莽南朝腹地，锋指西京，震动北莽两朝。

北莽王庭传出女帝听闻密云山口惨败后，怒急攻心，卧病不起，太子耶律洪才临时主持南征事务，三朝元老耶律虹材领西京首辅衔，辅佐太子殿下。其中王帐成员耶律东床破格担任西京兵部右侍郎，同时受封镇国将军，节制包括君子馆、瓦筑在内四座重要军镇。

随后离阳两位藩王的叛军并未立即向北方展开攻势，而是迅速蚕食广陵江以南的广袤版图。

但就在整个离阳官场和军伍都误以为燕剌王将自立为帝之时，中原迎来了一场影响深远的巨大震动，传言两大藩王将要把那位因忠心赵室正统而享誉朝野的靖安王赵珣，扶上帝位！

世人的眼光和心思，都放在这一连串令人瞠目结舌的变故上。

其中燕剌王世子赵铸，依旧不动声色，不为世人所瞩目。

也不曾留意那个名叫北安镇的凉州小地方，在那个夜晚里，浓郁血腥背后隐藏着的真正血腥。

真正的血腥，不见血。

相反，会是曾经的温情脉脉，会是曾经的同生共死。

偌大一座酒楼二楼，徐凤年独自坐在长凳上，闭眼打着盹。

等到徐凤年睁开眼睛，刘妮蓉独自一人站在桌旁。

看到她不是自己意料中的女子，年轻藩王松了口气。

哪怕注定要与另外那名女子见面，可即便只是晚一些，也总是好的。

这就像游历江湖归来的世子殿下，明知道徐骁开始老了，但是慢一些，就是好的。

看着这位鱼龙帮帮主，徐凤年柔声道：“坐吧。”

刘妮蓉嗯了一声，坐在他对面。

徐凤年笑问道：“是不是觉得很累？”

刘妮蓉笑了笑，神色疲惫，可眼神明亮：“大概比你要轻松一些吧。”

徐凤年给刘妮蓉倒了一杯酒，玩笑道：“我不劝酒，你真的随意，孤男寡女，醉倒谁都不合适。”

刘妮蓉一笑置之，没有故作豪迈地一口喝光，只是浅尝辄止，意思到了，意味就有。

徐凤年没有喝酒，双手插袖，缓缓道：“热恼清凉，只在心境，故而佛国无寒暑，仙都似三春。只是我们终究是凡夫俗子，很难有这份境界，偶尔有，也未必长久。到最后世上就只有两种人活得最轻松。一种是真正大度人，有人骂老拙，老拙只说好，有人打老拙，老拙自睡倒。还有一种是真正小气人，睚眦必报，讲究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甚至可以心安理得地以怨报德。前者只管往后退，后者只管向上爬。”

刘妮蓉问道：“那么你呢？”

徐凤年咧嘴笑道：“我当然是后者里头的前者，真小人不够分量，伪君子也当不好，两头不靠。所以当下很忧郁啊。”

刘妮蓉没有被逗乐，相反低下头，语气低沉：“鱼龙帮……”

徐凤年打断她的言语，说道：“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做鱼龙帮的帮主吗？你可能觉得我或者是需要一个额外的兵源之地，或者是觊觎你的美色不是一天两天了。”

哭笑不得的刘妮蓉抬起头，结果发现他的神情其实十分正经。

徐凤年平淡道：“都不是。我当初的念头很简单，觉得咱们北凉的江湖，需要有一两个我年少时憧憬的那种女侠。她武功高不高不重要，但是她要满身正气，神采飞扬，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她天生有一副侠义心肠，愿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然后我找来找去，就只找到了一个小帮派里那个叫刘妮蓉的女子，她刚好也是喜欢江湖的，又曾经跟我一起患难与共。你看，就这么简单。”

刘妮蓉突然笑了：“我相信”。

徐凤年打趣道：“因为你傻啊，所以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刘妮蓉自嘲一笑，没有否认。

徐凤年这一刻才知道，她是真的累了。

如果是当年那个走镖北莽的刘妮蓉，早就跟自己针锋相对了，哪怕心虚也喜欢犟嘴。

徐凤年说道：“鱼龙帮帮主的位置，我会找个人顶替你，还要麻烦你跟老帮主替我说声对不起，毕竟‘鱼龙帮’这三个字，是他老人家一辈子的心血。”

刘妮蓉点了点头。

好似终于无事一身轻的她判若两人，好奇地问道：“今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能说说看吗？过江龙，大湖蛟，山野蟒，洞口蛇，池塘鲤，感觉都凑齐了。”

徐凤年笑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在我还是尚未世袭罔替仍是北凉世子的后期，其实就已经没有几个傻瓜，愿意跑去清凉山自己找不痛快了。在我当上这个王爷后，又成了武评大宗师，很大一部分心怀死志隐藏在北凉的春秋遗民，都接近绝望死心了，他们既无法去清凉山刺杀我，更不可能在关外铁骑的虎视眈眈下白白送死，怎么办？大概就只能满腔愤懑地等死了。然后鱼龙帮火速崛起，当时又有传闻说我跟你的关系拎不清，当然就有很多人死马当活马医，潜入鱼龙帮伺机而动，这座酒楼的二掌柜郭玄，便是其中之一。他本名郭玄象，是旧北汉忠烈之后，其父与樊小柴的爷爷同为一国砥柱，一文一武享誉春秋。只不过拂水房也没有想到，当年连尸体都确认过的郭家幼子竟然还活着，而且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至于你们鱼龙帮那名试图一掌拍烂印绶监掌司太监脑袋的供奉，隐藏更深，就连化名齐撼石待在你身边的那名养鹰房死士，直到今天也没能挖出此人的真实根脚。如今一死，就很难顺藤摸瓜了。

“那个自称崇山宋家的中年人，是旧南唐名门望族出身，虽说南唐灭国是顾剑棠做的，但为何最后会把账算到我头上，其中曲折，想必也会有他们宋家的理由。

“那四名刺客应该来自那个叫割鹿楼的门派，风格鲜明，不容小觑。我想那些春秋遗民请得动割鹿楼一般杀手，却绝对请不动那种水准的割鹿楼精锐死士。所以这里头的门道，到底有多深不好说，但肯定不算浅。”

说到这里，徐凤年微微一笑，像是看到碟子里还剩下些花生米，便从袖子里抽出手，捡起一粒丢入口中：“别人暂且不管，但既然这割鹿楼有胆子在江湖上开宗立派，又敢大摇大摆跑到北凉跟我掰手腕，那我就当收下一封生死自负的战帖了。”

刘妮蓉纳闷道：“你要亲自登门？”

徐凤年哑然失笑：“凉莽大战在即，我跑去中原做什么？不过当初吴家剑冢派遣了百骑百剑赴凉，都归我调遣，不是所有剑士都愿意战死关外，再者不少人也想着返回故土，大概有二十余骑，原本我是想让他们象征性去幽州葫芦口外厮杀一两次，每人杀敌百人就当双方都有台阶下了，现在……”

刘妮蓉也弯腰伸手拈起一粒花生米，放入口中：“让那吴家二十骑直接去找割鹿楼的麻烦？”

徐凤年挑了下眉头：“当然不是，北莽蛮子还得杀够一百人，然后再去中原踏平割鹿楼！”

刘妮蓉白了一眼：“你倒是会做买卖。”

徐凤年哼哼道：“这叫燕子衔泥，持家有道！”

扬扬得意说完这句话后，堂堂北凉王高高抛起一粒花生米，仰头张嘴接住。

刘妮蓉实在是无话可说。

一小碟花生米很快就被两人瓜分干净，刘妮蓉思量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些人明明连刺杀你的念头都没有了，为何还要这般不择手段？难道他们就不知道一旦北凉离阳为此交恶，真正吃大苦头的不仅仅是北凉铁骑，就算中原百姓……”

徐凤年连连摆手，轻描淡写道：“我前边在楼上不是跟那个郭玄象说了嘛，有些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道理是讲不通的。”

刘妮蓉脸色晦暗，欲言又止，唯有一声叹息。

徐凤年想了想，缓缓道：“有些人的确是什么都没了，活着就只是硬生生靠着一口气吊着，你要他们把那口气咽回肚子，那比杀了他还难受，所以你能说什么？你没有真正经历过春秋战事，有些东西，比较难以体会。我呢，只因为是我爹的儿子，才比你多了解一些。不管怎么说，父辈的恩恩怨怨就摆在那里，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不过，谁如果真有本事杀了我，我认，但假若没有本事就找上我，那也别怪我杀人不嫌刀子快。道理往深处想总是好事，可麻烦往简单了解决，也不是什么坏事。”

刘妮蓉问道：“你就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这些事情？”

徐凤年没好气道：“要不然能咋办？别人都要拿刀捅我了，我还要让那些大侠好汉先把刀子放下来，先讲一讲冤家宜解不宜结的道理？明摆着浪费气力，心还累，何必呢。很早以前我就想通了，为这种事情生气犯不着，不然就以我那小肚鸡肠的臭脾气，早被那些死得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的王八蛋兔崽子老混账气疯了！”

刘妮蓉脸色古怪。

徐凤年有些讪讪然，突然眨了眨眼睛，拍了拍腰间那柄凉刀：“徐骁留了这个给我，我怕谁？退一万步说，就算哪天真要被气死，我肯定也死在那些人后头，最少一百年！”

刘妮蓉打了个哈欠。

徐凤年起身后关心道：“你早点睡，要不然眼角皱纹更多了。”

刘妮蓉笑眯眯道：“请！滚！远一点！”

徐凤年伸出大拇指：“这位女侠果然是性情中人……”

不等徐凤年拍完马屁，刘妮蓉已经站起身，双手负后，脚步轻盈地转身离去。

原来她一如当年，还扎着马尾辫。

轻轻柔柔一晃一晃。

像微漾的江湖。

徐凤年离开酒楼，走在大街上。离开酒楼青楼越远，就越寂寥安静，然后徐凤年看到了那个身影。

他明知道她会等自己，却又最不希望她出现。

他原本舒畅几分的心情，逐渐沉重起来。

当林红猿见到这位年轻藩王后，依旧是那个当年在春神湖畔带给她无数噩梦的家伙，看似吊儿郎当，实则精明阴险至极。

两人结伴而行，虽是闲聊，只不过毕竟双方身份摆在那里，不可能是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而是涉及类似广陵道战事的近期走势、离阳赵勾对时下江湖的大力渗透、顾剑棠麾下两辽边军的最新部署。

最终，谈不上尽欢而散，也谈不上不欢而散。

总之，就是不温不火。

徐凤年今夜就要离开北安镇，而林红猿则要返回镇上客栈，之后还要以龙宫宫主的身份参加武当论武。

所以是徐凤年破天荒先把林红猿送到客栈门口，后者受宠若惊的同时，漂亮脸蛋上也写满了“你徐凤年不是想要老娘帮你暖被窝吧”的幽怨表情。

徐凤年当然没有那份闲情逸致，转身就走。

林红猿曾经有过喊住他的念头，但到最后也没有开口。

她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修长背影。他双手抱着后脑勺，优哉游哉。

之前在酒楼，很多事情，徐凤年跟刘妮蓉都开诚布公了。

但有些事情，徐凤年没有说出口。

比如为何林红猿四人会临时起意，最终选择北安镇作为与你的见面地点，为何又恰好是在印绶监太监下榻青马驿的时候，又为何你刘妮蓉更恰好在路上耽搁了一天路程。

小乞儿，你想当皇帝，我知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自己来到北凉，来这里请我喝顿酒，然后直截了当跟我说：兄弟，那张龙椅我赵铸坐定了，如何？！

但是他没带酒来，却是林红猿到了北凉。

世间没有不散的筵席啊。

徐凤年走出北安镇后，向西一掠而去。徐婴和呵呵姑娘只是远远跟随。

他前往人迹罕至之地，当空长掠如虹的徐凤年突然飘落在地，高高举起手臂，双指并拢作剑，大喝道：“两袖青蛇！”

一抹璀璨剑罡滚动如青龙，在深沉夜幕中，尤为惊艳壮观。

徐凤年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喊出“两袖青蛇”四字，于是在北安镇和凉州城的天地之间，一道道青虹连绵不绝。

剑气冲霄。

我有一剑，烘日吐霞，吞江漱月！

我有一剑，气开地震，声动天发！

我有一剑，摧山撼城，千军辟易！

临近凉州城，汗流浃背的年轻藩王仰面躺在地上，拼命大口喘气。

他使劲望着天空，咧嘴笑道：“无醇酒美人，不愿来此人间。无快剑挚友，不愿老此江湖。羊皮裘老头，你说得真好。”

在流州成为被离阳朝廷认可的北凉道第四州之前，清凉山其实就已经开始打造两条大型驿路，分别起始于控扼凉州西大门的清源军镇，以及陵州西北的鸡脖子关隘，通往流州刺史府邸所在的青苍城。

战况惨烈的密云山口战役才刚刚落幕，便有三支车队在关内精骑和拂水房死士的联手严密护送下，陆续进入青苍城。

三支车队的主心骨，身份如出一辙，皆是一州刺史和将军，可谓当之无愧的封疆大吏。凉州有石符、白煜，幽州是宋岩、皇甫枰，陵州则是常遂、韩崂山。六人当中，三位刺史又都是在这个祥符三年上任，尤其是白煜这个新鲜出炉的凉州刺史，让北凉道内外官场都大吃一惊，谁都没有想到龙虎山的白莲先生，竟然会成为一位“徐家臣子”。相比之下，因为有士子赴凉在前，作为上阴学宫道德宗师韩谷子的高徒，又是徐渭熊的师兄，常遂一步登天荣升陵州刺史，就算不得如何令人咋舌了。至于原陵州别驾宋岩顺势迈上一个台阶，成为幽州文官第一把手，更显得云淡风轻。如今北凉官场都晓得这位推崇法术势的酷吏，在新凉王当年临时担任陵州将军的时候，就已经搭上线，算是第二拨投靠年轻藩王的从龙之臣，仅次于李功德、皇甫枰、韩崂山之流。

而在三支车队由东往西进入青苍城之际，没多久便有一拨人从西往东疾驰入城，加上流州刺史杨光斗，总计七位封疆大吏联袂出城相迎，在北凉道无论军政，这都是极为罕见的奇高规格。

城门视野所及，是人人负剑的八十余骑，斜提一杆铁枪的徐偃兵，还有两位拂水房大裆头糜奉节和樊小柴，以及不知为何没有披挂甲胄也无佩刀的二十余骑。

马队在城门外停下，为首一辆马车掀起帘子后，跳下一位风尘仆仆的年轻文官，在向诸位刺史将军微笑致意后，便转头望向第二辆马车，招呼道：“到了。”

跟随着年轻文官的视线，这些秘密会晤于青苍城的北凉道高官看到了一双缓缓下车的男女，年纪不大，相貌姿色也都不出众。男子身材高大，腰扣北莽权贵独有的鲜卑头玉带；女子身段偏丰腴，腰间别有一枚看似熏衣祛秽的精致香囊，绣有半面琵琶妆女子花纹，只可惜破损得厉害。他望向青苍城并不显巍峨的西城大门，神情淡漠。

围绕这架马车的那二十骑如临大敌，每人都是神情戒备，虽然这些来历不明的骑卒手无寸铁，但是作为身经百战的老卒，仍是选择坐在马背上，摆出随时展开冲锋的决然架势。

骑卒战死于马背，即是善终。

腰扣鲜卑头玉带的年轻男子用北莽话平淡道：“下马。”

那些骑卒虽然满脸不甘，却还是毫不犹豫地下马落地，很多人显然都负伤在身，可人人腰杆挺直。

两位年龄相仿的年轻人，都是北莽人氏，且出身显赫，只是最后命运截然相反。前者正是原北莽北院大王徐淮南的孙子，如今以北凉道副节度使身份拜访烂陀山的徐北枳；而后者身份仅在刺史邸报将军谍报上得以告知：北莽夏捺钵种檀，种家嫡长孙，北莽庙堂上数得着的新一代名将。

应了那句老话，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先前在幽州葫芦口突出重围的种檀，这一次却被徐偃兵领着吴家剑冢八十骑，成功拦截在姑塞州边境，然后与徐北枳在临瑶军镇会合，一同来到青苍城。

当种檀凭借朱魍谍报分别辨认出城门口那些人物后，本就沉重的心情越发沉入谷底。他之所以会辅助黄宋濮指挥流州战局，看似是葫芦口战役失利的后遗症，被北莽朝廷抛弃到了最能够捞取军功的主战场之外，但是此次出征，不但种家对他的东山再起寄予厚望，便是那位太平令也同样极为关注。而在密云山口战役分出胜负之前，种檀距离大功告成已是只有一线之隔，一旦数万烂陀山僧兵归顺北莽，与黄宋濮大军左首呼应，这就意味凉莽双方在流州战场的格局，不仅仅是兵力上的悬殊，而是北莽率先在局部战场上成就“大势”。一口吃掉龙象军是必然之果，而且对以清源军镇为支撑的凉州西境甚至是直接对在第一场凉莽大战置身事外的整个陵州，都将形成巨大的威慑。无论黄宋濮在流州何等惨胜，最后只需要剩下两万到三万骑军，就可以在陵州西北地带长驱直入。打烂了陵州，就是打散了北凉边军的元气，而徐家铁骑的战略纵深也必然急剧缩小。

但是这些都成了可笑的“如果”，非但如此，种檀还看到这些北凉顶尖一撮官员齐聚于此，直到这一刻种檀才完全确定，北凉是铁了心要在流州有一番大动作，所以密云山口战役绝非两位年轻北凉将军的临时起意。

富贵险中求，求得了，那往往就是一场大富贵。

种檀微微叹息。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他种檀的运道，实在太糟糕了些。事后他得知烂陀山在发现曹嵬部骑军后，并没有隔岸观火，相反迅速拢起了两万僧兵赶赴战场，甚至有三千骑撇下了主力大军，几乎咬住了曹嵬部骑军的尾巴。烂陀山不可谓不果断，只要再给他种檀小半个时辰，就能攻破密云山口外谢西陲用尸体堆积出来的血腥防线，或者只要曹嵬慢上片刻，就会被三千骑烂陀山僧兵彻底缠住。种檀实在想不通，曹嵬也就罢了，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北凉武将，可为何谢西陲愿意为北凉如此死战不退，为何甚至不惜将性命交给曹嵬。

种檀只觉得这场败仗，输得很冤枉，也输得一点都不冤枉。

种檀此时此刻还不清楚，他输给了曹嵬和谢西陲的联手，将会被后世史家誉为虽败犹荣，因为曹谢两人，在祥符之后的整整三百年里，都稳稳占据了名将前十之列。许多年后，种檀成为第一位跻身中原庙堂中枢的北莽人，与曹嵬各自成了兵部衙门的左右侍郎。那个时候，朝野上下呼声极高，最有资格与寇江淮争夺兵部尚书一职的谢西陲，却在庙堂之高和江湖之远中选择了后者。后世笑言若是谢西陲没有放弃仕途的话，那么那座兵部衙门就可以称为密云山口了。

在来青苍城的路上，种檀与徐北枳这两位分属不同阵营的一武一文，有过几次开诚布公的谈话，种檀大致知道沦为阶下囚后，自己的脑袋暂时不至于被北凉边关铁骑用来祭旗，或者是直接砍下来丢到葫芦口那边，去给那些座巨大京观“添砖加瓦”。

种檀从不相信生不如死这个说法，只要人还活着，就有死灰复燃的希望。

所以一路行来，种檀没有任何自讨没趣的小动作，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心知肚明，除非是北莽军神拓跋菩萨亲自领军赶至，否则以徐偃兵和那八十骑吴家剑士的恐怖战力，当真是陆地神仙也救不了。

就在此时，一辆马车从城门处驶出，从马车上走下三人，三位官身比起那些刺史将军还要高的北凉道大人物——北凉道副经略使宋洞明，副节度使杨慎杏；还有北凉王，徐凤年。

年轻藩王在和杨光斗等人略微寒暄过后，就来到徐北枳和种檀身前，看着这位北莽夏捺钵和他的贴身侍女，用地道纯熟的北莽官腔开口道：“当年河西州持节令府邸一别，咱们又见面了。”

种檀淡然道：“如果早知道王爷的身份，当时我怎么都会留下王爷。”

徐凤年摇头笑道：“当时我虽然境界不高，但是就算你和这位来自公主坟的高手尽力拦阻，也未必拦得住我跑路。”

种檀冷笑道：“王爷别忘了，当时我父亲和小叔都在附近。”

徐凤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事先说好，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一直很好奇，你叫种檀，你弟弟叫种桂，你叔叔叫种凉，都是两字姓名，为何你爹叫种神通？”

秳喳的小白雀

�檀皱了皱眉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徐凤年让宋洞明、杨慎杏与那些刺史将军先行去往流州刺史府邸，他则拉着种檀和徐北枳步行入城。

年轻藩王和离阳最年轻的副节度使并肩而行，种�谷这对主仆紧随其后。

种檀看着那个背影，开门见山问道：“敢问王爷，我是死是活，死是何时死，活又是能活多久？”

徐凤年没有转身，微笑道：“这得看你自己。”

种檀沉声道：“如果王爷是想让我说服种家阵前倒戈，那就既高看了我种檀的分量，也小觑了我种家的家风。”

徐凤年忍不住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这位神色坚毅的夏捺钵，笑意古怪道：“这话说早了。”

种檀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也懒得刨根问底，犹豫片刻，问道：“流州这边，北凉用谁针对黄宋濮大军，用谁孤军深入直奔西京？”

徐凤年放缓脚步，与种檀并肩前行，坦诚道：“原本是用我弟弟黄蛮儿和流州将军寇江淮针对黄宋濮，现在可就要加上谢西陲领军的烂陀山僧兵了。郁鸾刀的幽州骑军也会有曹嵬部骑军遥相呼应，共同进入你们南朝腹地。”

种檀点了点头：“流州境内战事，你们北凉本来是勉强能战，如今却是勉强能胜。我们大好形势，功亏一篑。”

媀和侍女刘�

��凤年笑道：“种将军是大功臣啊。”

种檀神色淡然，而他的那位贴身侍女可就没有这份老僧定力了，杀机四溢。

徐凤年无动于衷，继续说道：“先前我说你话说早了，意思是说你不用着急。如果北凉关外战事不利，比如拒北城失守，那么你种檀肯定会死�战事走势出人意料，比如我们北凉铁骑能够在明年重新夺回虎头城，那么你自然而然就有‘分量’了。”

种檀面无表情道：“那我拭目以待。”

徐凤年突然打趣笑道：“我当年去北莽那趟，从头到尾都必须说着你们北莽言语，你种檀运气比我好，到了这青苍城也不用说中原官腔。”

种檀一笑置之。

倒是那位公主坟女子高手冷笑道：“听说北凉徐家与离阳赵室恩怨极深，不料王爷倒是有一副以德报怨的菩萨心肠，死心塌地为离阳皇帝看家护院！”

不等徐凤年说话，种檀就轻声喝道：“稻谷！”

她眼神阴沉，嘴唇紧紧抿起，毫无惧意，与那位身为武评大宗师的年轻藩王对视。

她视死如归。

一直没有插话的徐北枳不轻不重撂下一句：“这话说得……有些伤感情了，不太厚道。”

种檀将刘稻谷拽到身后，第一次流露出认输服软的神情：“还望王爷恕罪。”

徐凤年瞥了眼她腰间的那枚破旧锦囊，问道：“喝没喝过我们北凉的绿蚁酒？”

她言语满是讥讽道：“早年喝过一次就再不愿喝了，粗劣得很，不过下毒的绿蚁酒，我倒是想喝，王爷记得到时候别太小气，一杯不够，来一壶。”

种檀转头怒喝道：“刘稻谷！你想死别拖上我！”

徐凤年从她脸上收回视线，有些意兴阑珊，继续向前走去：“行了，你们主仆二人就别��但若是关�

第四章　生养地陈望还债，武当山轩辕求签

幽州沂河城郊外有一条灌溉沟渠，入秋时分，那一大片芦苇荡，竟似大雪茫茫般，几个临河村庄便错落其中。一辆马车由官道转入小路，颠簸不停，马夫是位身穿古怪衣裳的年轻人，神情木讷。

马夫身后坐着一位身穿素洁棉衣的男子，斜靠车壁，双腿悬在车外，随着起伏不定的马车一起轻轻晃荡。

黄昏里的小路上，马车赶上一位劳作完毕的老农。马车越过老农时，棉衣男子转头望向那位正好向自己投来好奇视线的老人。老人长了一张很不中看的脸，沟壑纵横，只不过虽然身形伛偻，仍是比那些南方老人要高出半个脑袋，脚步也相当矫健，可见老人年轻时候肯定是位好把式。

棉衣男子轻轻喊了一声先生，车夫便拎了拎缰绳，马车缓缓停下，男子跳下马车，笑着打招呼道：“四姥爷？”

老农满脸错愕，不晓得这位瞧着很面生的后辈为何要喊自己四姥爷，大概是震慑于棉衣男子的气势，老农嚅嚅嗫嗫，局促不安，不敢搭话。

棉衣男子用最地道的幽州乡土腔微笑道：“我啊，村尾的陈望，四姥爷，不认得了？”

老农瞪大眼睛，使劲打量这位自称住在村尾的后生，然后猛然醒悟，皱巴巴的沧桑脸庞上绽放笑容：“小望？！”

陈望咧嘴笑道：“是啊。”

老人唏嘘不已，随即纳闷道：“怎的又回来了，不是上京赶考去了吗？”

陈望笑道：“早就考完了，这趟回家看看。当年四姥爷还借我二两银子来着，可不敢忘。”

老人摆了摆手，好奇问道：“考得咋样啊？”

陈望轻声道：“还行。”

老人哦了一声，兴许是担心伤了年轻人的面子，没有刨根问底，何况一辈子都跟黄土地打交道的老人，其实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叹息一声：“可惜了。”

陈望脸色平静，好像没有听明白老人言语里的惋惜。

陈望与老农并肩走回村子，聊今年庄稼地的收成，聊同龄人的婚嫁，聊村里长辈是否还健在。

通过闲聊，陈望得知自己的黄泥房祖宅早已破败不堪，一堵墙都塌了。这在情理之中，十年不曾还乡修缮，本就简陋至极的房子，如何能够安然无恙。陈望的爹娘在赶考前就先后过世，无主的房子，可不是那些看似柔弱的芦苇，今秋一枯还有明春一荣？老农有些话没有说出口。其实在这位小望进京后，村子有位女子，原本会经常去打扫，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她自己的家一般，年复一年。好些偷偷心仪于她的年轻人，也都死了心，娶妻生子，而那个黄花闺女逐渐变成了一位老姑娘。只是如今她人都不在了，再与陈望说这些有什么用？何况陈望到底是在京城待了那么多年的人，指不定也记不得她了吧？否则若真有心，哪怕这么多年无法回家，为何连一封信也没有寄回？

已经临近村头，老人抬起头望向炊烟袅袅的村庄，忍不住叹了口气。那个闺女的家就在村头，多贤惠的一个孩子，方圆百里都要竖大拇指，早年媒婆差点踏破她家的门槛。可她不答应，她爹娘也没法子，谁都没料到，到头来，竟然会发生那件惨事。老百姓都认命，命不好，怨不得谁。这就跟得个病一样，扛得过去就能活，扛不下来，是老天爷不赏饭吃了，就当入土为安。

陈望没有进村子，突然停下脚步问道：“四姥爷，她的坟在哪儿？”

老人愣了一下，放低嗓音道：“你咋知道她……”

老人没有继续说下去，陈望同样没有说话。

老人指了指渡口那边，道：“就那儿，坟头虽小，也好找。”

陈望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钱囊和一张信笺：“四姥爷，麻烦你帮我把村里的账还上，交给里正或是附近私塾先生，上头都写清楚了。”

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拒绝，小心翼翼地接过信笺钱囊，问道：“不回村里头看看？”

陈望摇头道：“我就不去了。给我爹娘上过坟，要马上动身回京城那边去。”

老人感慨道：“这也太急了些啊。”

陈望笑了笑。

老人才走出去几步，突然回头问道：“小望，你真在京城当大官啦？”

陈望似乎不知如何作答。太安城的大官？黄紫公卿，位列中枢，一朝宰执？

所以他只好笑道：“不算大。”

老人欣慰道：“那也很出息了，四姥爷很早就知道你小子肯定不差！”

陈望笑意恬淡。

老人临了不忘多瞥一眼那位站在陈望身旁的年轻人，转身离去的时候满肚子狐疑，那身衣裳瞅着挺古怪。

陈望与那位与国同龄的“年轻宦官”缓缓前行，他爹娘的坟在村外不远处。

陈望抬起手，拂过那些芦苇。

他当年寒窗苦读的时候，都没敢想什么进士及第金榜题名，他爹娘就更没那份奢望了，他们只觉得自己儿子能够读书识字，就已经是一件光耀门楣的大好事。北凉苦寒，一家一户能够出一个读书人，就很了不起了，跟中原尤其是富饶的江南那边大不相同。那里喜欢讲究耕读传家，在北凉这里，青壮投军从戎的很常见，手里捧书的人却很稀罕。他刚入京参加会试，北凉是唯一在太安城没有设置试馆的。人生地不熟，更没有科举同乡前辈的照拂，就只好借宿在一间小寺庙里。北凉口音让他四处碰壁，同样一本古籍，店家卖给他就要贵出许多。即便后来通过殿试，仍在官场上没有半点同年之谊，北凉也算独一份了。晋兰亭在太安城的飞黄腾达，严杰溪一跃成为皇亲国戚，两人出于私人恩怨，都故意没有去改变这一点，就算姚白峰担任国子监左祭酒，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而他陈望，满朝文武眼中的陈少保，堂堂门下省左散骑常侍，当今天子最为倚重的未来首辅，则是有心且有力，偏偏做不得。

陈望缓缓而行。两侧是高过人顶的芦苇丛，硕大松软的芦花，随秋风而纷纷起，不知落在何方。

陈望到了那处坟头，拔去紊乱杂草，然后正衣襟，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子欲养而亲不待。

那位被这位棉衣男子尊称为四姥爷的老人，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晚辈交到他手上的两样东西，钱囊信笺，后者仅凭最后署名“陈望”二字，就是价值千金了。

北凉二十年来，在离阳官场只有寥寥数人，其中晋兰亭官至礼部侍郎，严杰溪受封大学士，理学宗师姚白峰执掌过国子监，但是这三人加在一起，都未必有陈望一人的分量重。甚至可以说，这个背井离乡的北凉读书人，他的那两封密信，很大意义上改变了北凉格局。

在原路返回的路上，陈望遇到了一位身材结实的同龄男子，看到他后，那人神情复杂，有愤懑，有敬畏，有惊讶，有不解。

那人重重呼吸一口气，然后板着脸递给陈望一个粗布行囊：“我妹留下的东西，都是你当年留下的书，还给你。”

陈望接过布囊，怔怔出神。

那人转身大步离去，蓦地停下身形，嗓音沙哑道：“望子，虽然我妹妹……但你别觉得她死得不清不白！她比谁都干净！”

陈望捂住嘴巴，望着那个早年经常与自己勾肩搭背喊一声妹夫的背影，含糊不清道：“对不起。”

那人喃喃道：“这话你对她说去。”

陈望默然，指缝间渗出猩红色。

久久没有挪步。

陈望捧着布囊，来到渡口，找到那座小坟。

宦官不知所终。

陈望盘腿坐在坟前。

与小坟相对而坐。

有位不识字的女子，会在太阳底下寻个干净的地方，晒书，摊开一本一本，收起一本一本。

有位没有嫁人的女子，会在无人时前往那座小渡口，等人，远望一次一次，转身一次一次。

陈望轻轻打开布囊，低头望去，有再熟悉不过的《礼记》《大学》，也有年岁更为久远的蒙学读本“三、百、千”。

当年，或是田间劳作，或是渡口捣衣，或是大雪时分，或是采摘芦苇，他经常背书给她听。

今年与当年，已是十年之隔。

他与她，也已是阴阳之隔。

陈望闭上眼睛，柔声念道：“国有患难，君死社稷，大夫死宗庙，百姓最后死乡间……

“君子曰：‘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约，大时不齐。’察于此四者，可以有志于学矣……

“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

暮色里，读书人读书。

风吹芦苇轻轻摇晃，如女子点头，笑靥如花。

三骑一驴，绕过逃暑镇，来到武当山山脚那座牌坊，徐凤年、樊小柴和陈天元一起翻身下马，邓太阿落地后则拍了拍老驴的背脊，絮絮叨叨。

陈天元抬头仰视吕祖亲笔的“武当当兴”四字，不似寻常练剑之人那般流露出高山仰止的神色，反而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徐凤年突然转头对樊小柴说道：“你去一趟离阳东南，如果两年内能够找到那个家伙，就帮我捎句话给他，说当年欠我的银钱，得还。”

樊小柴皱眉道：“按照拂水房的谍报，那边村庄镇子星罗棋布，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凭借先前那些零碎线索，并不好找。”

徐凤年点头道：“大海捞针，只能看缘分。你当作是尽人事即可，我其实也不奢望你真能找到那家伙。”

樊小柴脸色古板问道：“能不能换一个谍子？我擅长杀人，也只会杀人，找人一事，拂水房有很多人更适合。”

徐凤年笑道：“不能。”

樊小柴眉眼之间隐隐约约有些怒意，在那双秋水长眸之中，如水草摇曳。她自然是敢怒不敢言。

徐凤年调侃道：“说不定不用两年，你就会听到我的死讯了，岂不省心省力？”

樊小柴生硬道：“世间第一等快事，莫过于手刃仇人头颅。”

徐凤年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也就只敢在我面前这么表露心迹，若是禄球儿在场，你有这份胆识？”

樊小柴嫣然一笑，反问道：“褚禄山在吗？”

徐凤年没好气道：“所以说啊，恶人唯有恶人磨。”

樊小柴深深凝望了这位年轻藩王一眼，重新翻身上马，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腰间刀柄：“这把过河卒？”

徐凤年微笑道：“暂借而已，一样得还！”

樊小柴快马离去。

陈天元先前始终沉浸在吕祖那四字壮阔剑意中，被一串渐行渐远渐轻的马蹄声惊醒回神，疑惑道：“她怎么走了？”

徐凤年淡然道：“我让她去中原那边做件事。”

陈天元哦了一声，等到视线中那一人一骑彻底消失，这才上马，目视她身影逝去的方向，豪气横生，大笑道：“愿世间知我剑，唯有三者：青山，绿水，樊小柴！”

徐凤年嗤笑道：“有本事这种话亲口对她说去。”

陈天元上马后微微扶正腰间那把名剑：“这种惹她厌的话，我说个甚？”

徐凤年道：“可我和你的半个师父也都不爱听。”

陈天元覆上那张生根面皮后，撂下一句“关我屁事”，快马加鞭扬长而去。

邓太阿笑了笑：“我倒还好。”

徐凤年白眼道：“我是真受不了这位年轻谪仙人的脾气。”

邓太阿没来由地感慨道：“说不定李淳罡初出茅庐那会儿，也是这般惹人厌。据我所知，江湖上的女侠仙子，偏偏就吃这一套。”

徐凤年龇牙咧嘴讪讪道：“不能吧？”

邓太阿一笑置之。

徐凤年重重叹了口气，喃喃道：“当下……有些忧郁啊。”

邓太阿问道：“你这是等人？”

徐凤年嗯了一声，喟然道：“虽说当年宋念卿曾经携十四新剑杀我，但不妨碍我对东越剑池一直心怀好感，至于接手剑池的柴青山，也算不打不相识。江湖上有种人，无论敌我，都恨不起来。柴青山是如此，襄阳城外的王明寅也是如此，神武城外的人猫韩生宣更是如此。”

邓太阿默然。

那位与他和年轻藩王都有深厚渊源的吴家剑冢老祖宗，在送剑之后就已返回中原，想来应该是彻底退出江湖了。

邓太阿仿佛后知后觉，有些好奇地问道：“为何要让那名女子在此时离开北凉，是希望她能够带着陈天元去中原？”

徐凤年笑道：“主要是找人，顺便正好把那位碍眼的谪仙人牵走，一举两得。”

年轻藩王按住刀柄，站在那座牌坊下，清风拂面，飘然欲仙。

桃花剑神随他一起并肩眺望远方，腰间一侧悬太阿，当世剑仙第一。

徐凤年轻声问道：“羊皮裘老头，王老怪还有曹长卿，他们都曾遗留气数在人间，老黄当初也留了一部剑谱给我，邓太阿，你呢？”

这位以剑术入道继而与吕祖、李淳罡比肩立于剑林之巅的桃花剑神，脸色平静地道：“我邓太阿，生前不想死后事。”

徐凤年羡慕道：“真是潇洒。”

邓太阿看到远处柴青山一行人缓缓而至，显然没有陪着徐凤年一起等人的意图，牵驴转身率先登山。

柴青山与齐仙侠结伴而行，中原神拳冯宗喜和缥缈峰那些仙子也都凑了这份热闹，倒是雪庐枪圣李厚重和他的弟子并未出现。气节高下，一眼可见。

徐凤年左侧肩头突然给人重重拍了一下，他转头望去，无人，转向另外一方，仍是无人。

徐凤年做惊讶状。

很快就有位蹲在地上的小姑娘哗啦一下跳起身，哈哈笑道：“吓到没有？”

徐凤年眯眼微笑，嘴角翘起，笑意尤为温柔。

他每次见到她，从初遇到重逢再到相逢，都只有开心。

徐凤年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哟，长个子啦。”

她双手叉腰，高高扬起下巴，使劲挺起胸膛，毫不遮掩她的扬扬得意。

徐凤年笑问道：“南北小和尚呢？”

她白眼道：“笨南北啊，正跟一个叫余福的小道童叨叨叨呢，我不乐意带他们玩。你是不知道，一颗小光头，一个小学究，这俩待在一起，最喜欢鸡同鸭讲，比以前咱们家那些大光头老光头凑在一起讲经吵架还无聊。”

“那你爹娘呢？”

“愁死我了，前不久山上有个从江南来的女香客，不知怎么认出了我爹，哭得那叫一个泪眼蒙眬、梨花带雨，把我娘气得那叫一个七窍生烟哟！我爹都主动洗了好几天衣服了也不管用，昨天还跟武当山牛鼻子老道士借了些铜钱，说是让娘下山买些胭脂水粉……”

“然后你娘没肯？”

“哪能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跟谁较劲都不会跟胭脂水粉较劲的，拿到钱就下山到山脚镇上，满满当当回的山上，在屋子里捣鼓了差不多个把时辰才肯见人。”

“你爹给吓着了？”

“屁咧！我爹一个劲儿说我娘国色天香美若天仙。可惜啊，我娘好不容易才消了气，那个女香客就借口辞行找到了我爹娘，瞅见我娘的妆容后，那女子倒也没说啥，就是斜瞥了我娘一下，然后嘴角一翘，就不搭理我娘了，只顾跟我爹客套寒暄。她在离开的时候，我瞧得挺真切，又对我娘悄悄撇了撇嘴。如此一来，然后，就没有然后啦。”

“李子，你娘算是遇上对手了。”

“唉，当时没觉得，现在回想一下，的确挺伤人的。其实也怪我，我娘往脸上狠狠抹胭脂水粉那会儿，我没怎么上心，要不然我娘肯定会更好看些。”

“没事，你爹觉得你娘好看就行。”

“话是这么说，可没奈何他有笨南北这么个徒弟啊！当时我爹实在没法子了，就问了一句，笨南北，你是不是也觉得你师娘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女子？你猜怎么着，笨南北回答了一句‘师父你说过，出家人不打诳语的’。接下来就是我娘扯我爹的耳朵，我爹扯笨南北的耳朵……唉，这仨也真是，都跟长不大的孩子似的，把我给愁得不行。徐凤年，要不然你带我去清凉山玩玩呗？凉州城的肉包子可好吃了，就是贵了些。”

徐凤年哭笑不得地看着歪脑袋的少女，又不愿她失望，便弯曲手指在她额头轻轻一磕：“去清凉山玩可以，不过得经过你爹娘答应。”

她点头如小鸡啄米，然后扯了扯徐凤年的袖子，放低声音道：“到了山上见着我爹，你记得只要看到我爹转身回屋子，你立马跑路。”

徐凤年一头雾水。

少女讪讪然道：“这几年，我爹没事就喜欢磨刀。”

徐凤年无言以对。

此时恰好柴青山一行人临近牌坊，柴青山站在台阶下，老人点头致意，身旁齐仙侠泰然自若，不卑不亢。

冯宗喜和陆节君这两位如今赫赫有名的江湖大佬，其实相较于柴青山这种真正享誉朝野的武道宗师，都属于“后起之秀”，两人此时都毕恭毕敬地向那位年轻藩王抱拳行礼，朗声自报名号。

徐凤年伸手虚抬，轻笑道：“今日本王只是武当山的香客而已，诸位不用多礼。”

李东西偷偷做了个鬼脸。

徐凤年会心一笑。

她不轻不重咳嗽一声，朝他眨眼睛。

徐凤年忍住笑意，一本正经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李姑娘，最是任侠仗义，且武艺高强，江湖人称……”

徐凤年略作停顿，迅速转头望去，也朝她眨了眨眼睛。

当年他们一起闯荡江湖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情就是给自己取绰号。那时候除了老黄，三只江湖雏鸟的眼窝子都浅，能够想出来的名号，大抵上也就是冯宗喜的“中原神拳”之流，怎么吓唬人怎么来，听上去气魄越大越好。当年那位离家出走的李子姑娘就给自己取了不下二十个绰号，还老气横秋地教训徐凤年和那个挎木剑的家伙，咱们武林好汉，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绰号，所以江湖中人对待绰号一事，一定要慎重再慎重！

徐凤年看清楚了她的口型后，不露痕迹地接着说道：“江湖人称‘通玄仙子’，只因李姑娘刀剑枪棍无一不精，熔铸一炉，故而自成一家，足可开宗立派……”

少女顾不得摆女侠架势，火急火燎地提醒道：“我的轻功呢，轻功别忘了说！”

徐凤年只得乖乖查漏补缺道：“李仙子的轻功也是一绝，可谓独步武林。”

冯宗喜、陆节君这些老江湖何等火眼金睛，虽然不清楚年轻藩王到底是在唱哪一出，但仍是很捧场地跟那位小姑娘做足了一套江湖礼数。

一板一眼还礼之后，过足了女侠瘾的她乐得合不拢嘴。

突然，她小声道：“徐凤年，还记得咱们当年的那个约定不？”

徐凤年笑着点头。

过日子，能躺着绝不站着。

混江湖，能飞着绝不走着！

她很不客气地拍了拍徐凤年的肩膀。

徐凤年对众人说道：“不好意思，本王要先行一步。”

然后他蹲下身，背起她后，身形如飞虹起于平地。

两人到了大莲花峰山顶，徐凤年依旧背着这位女侠，就像当年她疲乏了要他背着一般。

她趴在他背上，轻声道：“徐凤年，你一直把我当妹妹，对不对？”

徐凤年嗯了一声。

她突然笑了：“没关系的！”

徐凤年稍稍转头，苦着脸道：“这话伤感情了。”

她用额头撞了一下他的额头。

徐凤年重新转过头，满是笑意。

她抱紧他的脖子，小心翼翼问道：“徐凤年，如果我带着笨南北离开北凉，你会生气吗？”

徐凤年轻轻摇头道：“当然不会。打仗这种事情，你一个闯荡江湖的女侠，南北一个吃斋念佛的和尚，掺和什么。”

她抽了抽鼻子。

徐凤年安慰道：“我以后一定去找你们打秋风。”

她没有说话。

山水之间，少女的心思，胜过一切山水诗。

临近少女家，即一栋匆忙搭建的茅屋，一个原本坐在屋前小板凳上唉声叹气地给自己媳妇洗衣服的白衣僧人，见到这一幕后，顾不得搓衣板，猛然起身，大踏步走向那栋简陋茅屋。

李东西赶紧跳下后背，对徐凤年大声道：“风紧扯呼！”

徐凤年二话不说就直接脚底抹油跑路了。

白衣僧人很快就手提菜刀气势汹汹地冲出屋子，举目四望，杀气腾腾。

这份杀气，大概不比先前山脚邓太阿手持太阿剑的风采逊色了。

须知昔年天下间，公认曹长卿的天象境最风流，邓太阿的指玄剑最通神，最后便是两禅寺李当心的金刚境，最无敌！

李当心之气象，卧也佛，坐也佛，立也佛。

天底下最不怕李当心的人物，只有两人而已。

他媳妇，他闺女。

少女刚好是其中之一，所以她根本不理会爹，双手负后，哼着小曲子，优哉游哉地去别处闲逛了。

这个不知道心疼爹的闺女啊。

白衣僧人重重叹息一声，放回菜刀，坐回板凳，继续搓洗衣服。

等到南北小和尚回到茅屋前，就听到师父在那里自言自语。

小和尚搬了条板凳坐下，问道：“师父，念经呢？”

“算是吧，比较难念而已。家家户户寺寺庙庙都有本难念的经哪。”

“师父，可是老方丈就说天底下就数经书最好念了。”

“所以方丈才是方丈，你呢，就只能是方丈的徒弟的徒弟。”

“唉，师父，徒儿以后要是找不到徒弟咋办？”

“如果咱们寺没被封山，倒也简单，找个月黑风高的日子，师父陪你带上只大麻袋，随便抓个小光头回来就是了。现在就难喽。”

“师父……”

“我的徒弟比起老方丈的徒弟，真是差远了。”

“师父，你直接说徒儿不如你好了。”

“那不行，哪有这么不要脸的师父。”

“师父，今日余福给人解签算卦，还帮人写了一封家书，那两位老人家一定要给余福银子，余福怎么推托都没成功，知道我们师徒要经常开销，就把银子塞给徒儿了，徒儿这就把银子还给他。”

“南北啊，师父能收你这么个徒弟，其实心里是很骄傲的。”

“师父，这钱我肯定是要交给师娘的，对了，师娘呢？”

“你师娘啊，睡觉呢。世人皆爱睡，深谙其中三昧者，少之又少，要不然古人为何会说‘书外论交睡最贤’？你师娘，比师父还厉害。”

“师父……徒儿只知道师娘的呼噜声，很厉害……师父能够睡得比谁都香，更厉害。”

“嗯？笨南北，有长进啊。”

“嘿。”

一大一小两人，几乎同时，摸䩿后皆是哑�

第五章　顾剑棠挑战白衣，徐凤年盟约苏酥

大莲花峰幽静处的那栋崭新茅屋前，从未如此热闹过。

白衣僧人身材高大，给人感觉却是异常协调，胸口那串挂珠色泽昏暗，显然与中原诸多大寺高僧的珍稀佛珠，高下贵贱有天壤之别。

自万里西行归来，他便并无持珠佩珠，只有这么一串桃木材质的佛珠。这串挂珠算是他与媳妇的定情之物，她在赠送之后其实不是没有悔意，因为后来听说好像桃木是道教极为推崇的材质，能够禳恶辟邪，只是在佛门里头，桃木佛珠，实在不值一提。可是白衣僧人李当心，除了睡觉前将这串佛珠悬挂在墙上外，平时从不离身。佛门有“静虑离妄念，持珠当心上”的说法，他俗名又叫李当心，故而当年白衣入京，离阳老皇帝御赐了一串价值连城的七宝挂珠，被他随手丢入了箱子。有了李东西这个闺女后，就被他媳妇隔三岔五摘下十几颗珠子，编制成环，戴在闺女头顶。喜欢在两禅寺满山疯跑的小丫头，哪里晓得那些珠子的贵重，很快就会散乱丢失，好在这一家三口，谁也不会心疼。

此时白衣僧人对面，坐着来自两座道教祖庭的三名道士：刚刚升任凉州刺史的白煜，同为龙虎山外姓小天师之一的齐仙侠，武当小柱峰青山观的韩桂。

不远处，李东西，吴南北，现任武当掌教李玉斧的唯一弟子余福，韩桂的徒弟小道童清心，四人凑在一起蹲着，在听李东西讲述她那些荡气回肠的江湖履历。

白衣僧人的媳妇已经午睡了，之前在得知三名道士携手登门后，她斜靠屋门，啧啧道：“人多势众，来者不善啊。”

白衣僧人笑道：“吵架而已，不怕。”

她还是有些忧心，说道：“那我就不准备茶水了，让他们口干舌燥便是，但是你可以随便找个借口进屋子喝水吗？”

“好的。”

“那会不会失了礼数啊？”

“不会。”

“对了，万一真吵不过他们，动手的时候，千万记得打人别打脸，白白落下话柄，记住了没？”

“……”

“怎么，难道打不过？那就算了，和和气气聊天吧。哈，出门在外，和气生财嘛。”

“打得过。”

“哦。也要记得别打得太夸张，咱们闺女还想在山上多玩几天呢。”

“晓得了。”

此时白衣僧人面对道教三人，相谈甚欢，因为根本就没有涉及佛道根柢之争。

他问道：“李掌教在小莲花峰闭黄庭关？”

作为武当近二十年来唯一“开峰”的道士，一向与人无争的韩桂并未遮掩此事，点头道：“掌教师兄之前有所明悟。”

白衣僧人笑道：“好事。”

他轻轻摩挲着那串桃木佛珠，淡然道：“地陷东南，四渎俱流巽位，未尝不是有始有终之意。”

韩桂一身素洁道袍，头戴洞玄巾，有些感伤。看书看伤了眼睛的白煜习惯性眯起眼眸，仿佛置身事外。齐仙侠仰头望向大莲花峰顶的滚滚云海，满怀感慨。

白衣僧人笑问道：“人生不得行胸臆，纵年百岁犹为夭。是不是曹长卿进入大楚棋待诏后说的？”

白煜摇头道：“实为曹长卿授业恩师李密所言，曹长卿能够由儒家圣人转入霸道，这句话恐怕正是点睛之语。”

白衣僧人轻轻捻动佛珠：“如果说花好、月圆、人寿三事，是凡夫俗子的至乐愿望，那么心意顺遂，念头畅然，就是你们道教中人的追求吧？”

意态惫懒的白煜揉了揉眼睛，笑问道：“怎么，要吵架了？可是这儿连一杯茶也没有啊。”

白衣僧人轻声道：“媳妇不让准备茶水，贫僧可不敢擅作主张。至于吵架嘛……”

白衣僧人的视线越过众人头顶，望向不远处，高声道：“徒儿，来来来，跟咱们白莲先生说说佛法。”

不承想年轻和尚微微抬起那颗小光头，不情不愿道：“师父，如果不是李子不让我走，我还要给师娘去玉清观那边买胭脂呢。师娘说那边有位貌美如花的年轻女子，这些天贩卖的蜀葵花胭脂很是价廉物美，据说还有江南吴越烟柳坊特制的绵燕支，去晚了可就未必能留下一盒啦。”

白衣僧人瞪眼道：“你还好意思说那绵燕支？！指甲片大小的一小盒，就敢卖五两银子？！如果不是你跟师娘说起，她又岂会心心念念一晚上，昨夜说梦话，都是绵燕支绵燕支！”

年轻和尚理直气壮道：“徒儿只是觉得那种胭脂的确好啊，山脚逃暑镇的那些便宜归便宜，可香气也太呛鼻了些，虽然盒子更大，可师父昨天又不是没瞧见，因为觉着价钱不贵，师娘便扑了那么多在脸上，吃饭时一低头，就扑簌扑簌往饭碗里掉，可瘆人啦。师父你也真是，明明看得胆战心惊，偏偏还要跟师娘说什么‘这等景象，真是天女散花，世间罕见’，然后师娘咧嘴一笑，胭脂掉得就更多了……”

白衣僧人咳嗽几声。

白煜只觉得十多年前龙虎山那场佛道之争，如果这位两禅寺的中年僧人没有缺席，恐怕就没有自己力挽狂澜的份了。

青山观观主韩桂眼观鼻鼻观心，一个道士却似老僧入定。

齐仙侠好像偷偷揉了揉眉心。

突然，屋内屋外两个嗓音同时响起，充满惊喜：“烟柳工坊的绵燕支？！”

屋内，自然是白衣僧人的媳妇，屋外，则是李东西。后者更是猛然起身，飞快跑向屋子，大声喊道：“娘！爹新近在经书箱子底下藏了四五两银子，他藏银子的时候，给我偷瞧见了！爹让我守口如瓶来着，可我是谁啊，是娘的亲闺女啊！”

茅屋内顿时噼里啪啦，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翻箱倒柜的急促声响。

白衣僧人抬头望向天空，面色悲苦。

若是外人不知晓其中缘由，肯定要惊叹真是宝相庄严如佛祖悲悯世间苦。

一大一小两名女子走出茅屋的时候，白衣僧人摸着光头站起身，关怀道：“这大太阳的，要不要撑把伞？”

他媳妇想了想，大手一挥，气概豪迈道：“绵燕支可是稀罕物，存货定然不多，万一错过咋办？”

李东西已经开始发号施令：“笨南北，你去屋内取伞，然后快些跟上咱们！清心和余福，武当山是你们地盘，有没有近些去玉清观的小路？有的话就前头带路！”

如今对女侠李东西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小道童清心挺起胸脯，自豪道：“有！”

然后一行人便浩浩荡荡杀去玉清观，白衣僧人犹然不忘望着他们背影提醒道：“小路难行，走慢些。”

好像是也觉得气氛有些尴尬，白衣僧人坐回小板凳，望向白煜，随便找了个话题：“听闻白莲先生有‘三怕两喜’？”

白煜点头道：“有三怕：怕打雷，怕走路，怕赵凝神问问题。有两喜：读书到快目处，说话到会心处。”

白衣僧人疑惑道：“赵凝神？”

白煜有些感伤道：“本名赵静思，是老掌教的独子，性情尤为质朴沉凝，下山后数次历经磨难，因祸得福，如今其心几近大道。”

白衣僧人哦了一声：“是不是那个在春神湖上，请下天师府祖师下凡的年轻道士，结果给徐凤年搬来的真武大帝法相一巴掌拍烂？”

白煜苦笑无言。

白衣僧人似乎对年轻藩王成见颇深，气呼呼道：“打架就打架，还要装神弄鬼，跟稚童哭哭啼啼回家找长辈出马有何两样？尤其是那徐凤年，更不像话，仗势欺人，不成体统！”

如今算是北凉“徐家家臣”的白煜识趣地闭嘴不语。

白衣僧人哼哼道：“我家闺女就从不跑到贫僧跟前诉苦，她哪次出手，不是打得那些小光头哭着跑回去找他们师父？”

韩桂会心一笑，似乎是想起了自己的徒弟清心，也想起了掌教李玉斧带回山上的小道童余福。

方外之人，未必无情。

就在此时，三名道士中唯一“修力”的齐仙侠猛然站起身，转身望去，如临大敌。

白衣僧人依旧安然坐在小板凳上，缓缓捻动佛珠。

一名双鬓微霜的男子出现在众人视野，两手空空。

只见他微笑道：“自方寸雷后，我近二十年又悟出两刀，想要与两人讨教，如今王仙芝已死，便只好来此叨扰。”

李当心缓缓起身，淡然道：“趁贫僧媳妇不在，赶紧出手。不过事先说好，切磋也罢，论生死也好，可别毁了茅屋，否则贫僧真会生气。”

听到白衣僧人这番不留情面的言语后，他笑道：“我只管出刀，至于你生气与否，我不管。”

李当心一笑置之，双手轻轻合十，以礼相待。

乌黑佛珠，雪白袈裟。

真可谓超拔流俗。

齐仙侠拉着白煜走向茅屋檐下，韩桂紧随其后。

他们三人当然猜出了来者的身份。

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外。

方寸雷。

这无疑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头。

就像每当世人提及春秋剑甲李淳罡，必然绕不开木马牛，还有两袖青蛇和剑开天门。

不说离阳江湖，即便是朝堂之上，也无人不知晓那位兵部老尚书的成名绝学，方寸雷。

正是凭借此招，为离阳赵室平定了东越、南唐两国的武将顾剑棠，战胜了原本如日中天的刀法大家毛舒朗，以此奠定了天下用刀第一人的超然地位。顾剑棠之于刀，如李淳罡之于剑，王绣之于枪。

这种一览众山小的武道地位，无数江湖人梦寐以求。

只是顾剑棠最为难堪的地方，在于站在了世间用刀之人的顶点，历届的武评名次始终不出彩，别说像武帝城王仙芝那样一骑绝尘，恐怕连名列前茅都算不上。更重要的是在刀剑之争中，无论是老剑神李淳罡，或者是桃花剑神邓太阿，无论是修为境界还是纯粹战力，离阳都公认为新老两代剑道魁首都甩开了顾剑棠很大一段距离。在某位世子殿下初入江湖之际，那时候的江湖，王仙芝、邓太阿和曹长卿，便被誉为“唯三人卓然于世”，其余七人，显然沦为了陪太子读书的角色。包括顾剑棠在内的七人席位，对整个中原江湖而言不可或缺，可跻身最拔尖十人之后，则可有可无。

用剑之人，更是在李淳罡重返陆地神仙境界后，扬言顾剑棠与李淳罡的差距，还隔着一个顾剑棠！

这二十年来，长久执掌太安城顾庐权柄的顾剑棠，从来没有与人切磋，之后以大柱国头衔总领两辽军政，更是深居简出。

只有那次西楚曹长卿携带姜姒闯入京城，本来都已经将心爱佩刀转赠女婿袁庭山的顾剑棠，才稍稍崭露峥嵘。

顾剑棠似乎对武榜名次的高低从不在意，对刀剑之争更是提不起兴趣。

王仙芝有自称天下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的霸气，曹长卿有三过皇城如过廊的风流壮举，邓太阿有骑驴看山河的恣意逍遥。

以至于最近这些年里头，新凉王徐凤年横空出世，大雪坪轩辕青锋异军突起，魔头洛阳更是接连震动北莽、离阳两朝。

顾剑棠依然江湖沉寂，看那新旧江湖潮涨潮落，无动于衷。

所以天生排斥那座太安城的中原江湖，对这位在庙堂上位极人臣的刀法大宗师，始终仰慕不起来。

但就是这么一位只愿意置身于江湖之外的一国砥柱，在今日登上武当山，找到了白衣僧人李当心，好像还要一刀摧破他的金刚不坏。

除去执着于剑道，齐仙侠一向清心寡欲，对于顾剑棠的登门拜访，曾经在太安城以大毅力摒弃旧有剑道的小天师，其实并不关心这场巅峰大战的胜负，也就更不会指手画脚，或是故作惊叹。

韩桂被老掌教王重楼誉为“心诚意正，大器晚成”，被前任掌教洪洗象视为至交好友，此时有些忧心，生怕声势闹大了，武当无法收拾残局，给年轻藩王增添没必要的烦恼。

人生唯有“三怕两喜”的白莲先生，对于打打杀杀就更没兴趣了，搬了条小板凳坐在屋檐下，怔怔发呆，已是神游万里。如今两位藩王联手搅得中原大地动荡不安，朝廷原本答应交给北凉道的漕粮，说不定就要节外生枝，以陵州刺史身份具体负责漕粮事务的常遂，已是密信清凉山，要求动用鱼龙帮势力，以此竭力渗透襄阳城至陵州的广陵江漕运，万不得已，还需要鱼龙混杂的两万帮众以鲜血开道，为北凉边关铁骑赢得那数百万石的沾血漕粮。

以至于三人，都不曾在意顾大将军为何没有携带佩刀。

顾剑棠的符刀南华，与武当剑痴王小屏的符剑神荼，并称于世。

顾剑棠身材高大，典型的北人体魄，青衫儒雅，则是南人气度。

顾剑棠，剑棠。

他却用刀。

战胜毛舒朗后，他位于江湖声望的巅峰，也被赞叹为刀法圣人。

绰号有没有取错不好说，名字好像是真取错了。

顾剑棠一手负后，一手缓缓抬起。

白衣僧人李当心由双手合十，变作单掌行礼，视线低敛，默念一声。

“阿弥陀佛。”

真是峰回路转，许多别处江湖人士听闻轩辕紫衣不但在武当山露面，而且曾经在洗象池附近的摊子，一口气求了四支姻缘签，徐凤年所在的摊子立即就生意兴隆起来。虽说瞧见徐凤年只是个年轻后生，而非印象中那种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不过本就是凑个热闹图个乐和，大多不吝铜钱，加上这名模样英俊的解签先生也确实能说会道，便是一些中下之签，都能被他说得舌灿莲花，天花乱坠，逐渐不只是江湖草莽和绿林好汉愿意掏钱，很多不涉江湖的香客游人也开始信以为真。尤其是当一位外乡女侠抽中一支大是吉利的姻缘签后，更是让人跃跃欲试，因为她那支第一百零八签“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不但是仅次于头签的好签，而且此句出自那位女文豪的《头场雪》。世人皆有胜负心，至今为止，那支最为吉利的签王尚未被人摇中，自然让人摩拳擦掌，不少原本对摇签断姻缘一事嗤之以鼻的旁观众人，也纷纷一试手气。只可惜奇了怪哉，一个多时辰百来号人物都摇签解签完毕，仍是无人从竹筒摇出那支签王，这般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情景，彻底让人生出一举夺魁的争胜心思，好些不信邪的家伙干脆再度摇签。众人只见那名年轻解签先生的武当定神汤是喝了一碗又一碗，铜钱是一百文又一百文，故而桌面上的大小铜钱，堪称堆积成山，极为壮观。

赚钱赚得盆满钵满的年轻藩王，在给一位摇了三次姻缘签的壮硕汉子解签后，伸手覆住签筒，突然高声道：“收摊了收摊了！今日不宜再解姻缘！”

那个满脸愤懑的汉子背后，一名苦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的年轻人顿时跳脚骂道：“姓徐的！你玩我？！”

徐凤年翻了个白眼，开始收拢铜钱。

那人一巴掌拍在桌上：“你要敢走，就别怪我苏酥揭你的老底！”

徐凤年抬头斜瞥了眼这位旧西蜀流亡在外的太子殿下：“断人财路，小心踩到狗屎。再说了，你小子给得起解签钱吗？”

苏酥冷笑道：“一万，够不够？！”

徐凤年停下收拢铜钱的动作。苏酥的言下之意，整座武当山，大概就只有他这位北凉王听得懂。一万，那就是来自蜀诏之地的一万兵源。

所以徐凤年笑问道：“你说话能作数？”

站在苏酥身后的齐姓铸剑师轻声道：“是老夫子的意思。”

徐凤年笑眯眯并拢双指：“这个数，我才帮你解签。”

苏酥满脸怒意，身体前倾，双手重重按在桌面上，压低嗓音沉声道：“你当我是撒豆成兵的道教神仙？！”

徐凤年这次竖起三根手指：“没诚意！我加价了。”

苏酥黑着脸，气喘吁吁。

背负琴匣的目盲琴师薛宋官嘴角翘起，悄悄扯了扯苏酥的袖子。苏酥冷哼一声，双臂环胸，破罐子破摔。

徐凤年收回手的同时，也收起了那份玩世不恭，眼神蓦然冷冽起来，仰头望着这三位北莽旧人：“有些亏，我吃过一次就够了。念在往日情分，我奉劝一句，千万别学当初那些左右逢源的春秋豪阀，我们徐家怎么跟他们打交道的，赵定秀老夫子肯定比你更清楚。”

苏酥满脸通红，竟是气得浑身发抖，羞愤至极。

熟悉内幕的薛宋官微微叹息，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苏酥竟是隐约间眼眶湿润，握紧她那只手，撇过头，不知是不愿看到年轻藩王那张脸，还是不敢。

当初逃亡至北莽陋巷市井，老夫子几乎已经绝了西蜀复国的心思，之所以死灰复燃，并且下定决心重返中原，都是这位年轻藩王的功劳，甚至连他们早期的顺风顺水，很大程度上都归功于北凉埋在蜀诏两地的各种死士棋子。但是陈芝豹封王就藩于西蜀，不但截断了北凉与他们的联系，更迫使西蜀真正的主心骨赵定秀改弦易辙。说好听点，是他们审时度势；说难听点，就是过河拆桥了。最开始老夫子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着手准备迎接北凉尤其是拂水、养鹰两房的震怒报复，只是不知为何，给他们背后捅了一刀的年轻藩王对此好似浑然不觉，这无疑让饱受儒家仁义熏陶的老夫子深感愧疚，这才有了苏酥三人的赴凉之行。毕竟如今那位曾经将蜀诏两地版图玩弄于股掌的白衣兵圣，已是身在离阳广陵道，为逐鹿中原运筹帷幄，藩王辖境的精锐兵力大多出蜀东奔，如此一来，就给了老夫子亡羊补牢或者说是重新押注的机会。

齐姓铸剑师摘下剑匣，轻轻放在桌上：“老夫子在临行前与我说过，两万已是底线，再加上这把‘满甲雪’当个添头。”

徐凤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积郁已久。

对于那位一心匡扶西蜀苏氏的老夫子，徐凤年确有怨气。如果不是他们赶赴蜀诏竖起复国大旗，许多北凉暗中埋藏在那里的棋子就不会那么快浮出水面，哪怕留着不用，也远比现在的尴尬形势好。如果不是当初陈芝豹没有彻底跟北凉撕破脸皮，那些曾经耗费北凉无数精力财力的间谍死士就要十不存一。要知道在师父李义山的既定方略中，一旦离阳朝廷在未来的凉莽战事中打定主意拖后腿，北凉就会直截了当地锋指蜀诏，以此作为北凉后继粮草兵源的战略大后方，故而对于蜀诏两地的持续渗透，北凉称得上不遗余力，远比中原更为重视。因此某座郡王府兢兢业业的某位勤勉管事，传道授业的古板私塾先生，奔波于市井的贩夫走卒，青楼勾栏取媚恩客的丰韵花魁，甚至是蜀诏军伍中的实权校尉，都有可能是拂水房的死士。

退一万步说，蜀诏和北凉由于被陈芝豹拦腰斩断，就算徐家铁骑最后不曾守住北凉，以至于那些拂水房棋子到最后都无法建功，但最不济，那些人，能够仅是带着一种不为人知的遗憾，慢慢老死于蜀诏两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游魂野鬼，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不但陈芝豹知晓他们的身份，甚至恐怕连离阳赵勾都开始悄悄录档，只等将来便于秋后算账。

对于苏酥，徐凤年谈不上如何记恨，这个年轻人本就是连甩手掌柜都算不上的牵线傀儡，大势之下，更是只能随波逐流。在蜀诏两地苏酥拉着目盲琴师假扮少侠魔头，混迹江湖肆意游荡，未尝不是一种类似借酒浇愁的情绪。而对眼前这位曾经赠送自己新剑“春秋”的齐姓铸剑师，徐凤年只有敬佩。

说到底，徐凤年愤怒于赵定秀的临阵倒戈，但是他更怨恨自己的大意。

某些时候，君王一言可兴邦也可亡国，史官一言定人青史留名还是遗臭万年，武将一言更是决胜负定生死。

兵者，国之大事。

绝非戏言。

也许心思单纯的苏酥只是愧疚于他和老夫子的背信弃义，根本就想不到那些扎根蜀诏多年的北凉死士，想不到更深层次的凉莽大战格局。这个出身天潢贵胄的年轻人，毕竟从他懂事起就只知道，自己是个在北莽混吃等死的普通遗民，只知道老夫子是个迂腐严厉的不得志老书生，齐叔叔无非是个力气大些的打铁匠。什么钟鸣鼎食，什么君王社稷，什么西蜀皇叔死战城门，什么西蜀与国共同赴死之臣冠绝春秋，除了襁褓之中包裹幼儿的那幅金黄纹龙蜀锦，他没有穿过一天太子蟒服，所以他全然不懂那些慷慨激昂。

苏酥偷偷抽了抽鼻子，尽显其性情软弱，毫无枭雄心性可言。

他只憧憬江湖，并不喜欢那种陌生的庙堂官场。

亡国后苏氏旧臣见到自己的那种热泪盈眶，那种跪拜大礼，非但不会让这个心无大志的年轻人感到欣喜，他只会觉得千斤重担压在了肩头。

私底下，他曾经对心仪的目盲女琴师自嘲说道：百无一用是苏酥。

不知何时，没有和苏酥三人一起来此的韦淼和苗女，这对夫妇已经站在齐姓铸剑师身后，无形中隔开人流。尤其是当服饰绚烂扎眼的苗疆女子笑嘻嘻地拧碎一名登徒子的手掌后，人群里只是来武当山烧香的善男信女就开始鸟兽散，一些自负武艺在身的江湖人倒是大多没有远去，但也隔着些距离谨慎地冷眼旁观。

韦淼上前几步，开门见山道：“蜀王要我捎句话给你们双方：过境无碍。”

徐凤年发现齐姓铸剑师皱了皱眉头，心中了然，便问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时候递给你的，春雪楼变故之前，还是之后？”

韦淼漠然道：“我不会说，这也不重要。”

徐凤年不再理睬这名声名远播的南诏第一大宗师，望向齐姓铸剑师：“也替我捎句话给陆老夫子：北凉与蜀诏的关系，不比北凉与中原别地，一旦我们守不住拒北城，蜀诏注定很快就需要直面北莽铁骑，所以两万人是最少，而且必须是精锐，否则到了我们北凉只会帮倒忙，也只能是送死。”

齐姓铸剑师点了点头。

尘埃落定，苏酥刚要转身离去，就听到年轻藩王笑问道：“砸了这么多本钱，称得上天底下最贵的一支姻缘签了，不试试手气？”

苏酥仍是执意要走，不料袖口被人扯住，转头望去，她虽闭眼，却显然满脸希冀着。

苏酥顿时心一软，板着脸走回桌前，握起竹筒，一阵剧烈摇晃，终于摇出一支竹签。

徐凤年伸手拿起竹签，瞥了眼，然后流露出怜悯神色。

苏酥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

经过先前那场深受内伤的风波，此刻雪上加霜的年轻人再无半点玩世不恭的风采，又红了眼睛。

徐凤年叹了口气。

苏酥转头对目盲女琴师挤出一个笑脸：“走吧，这签不灵。”

薛宋官微笑点头。

徐凤年挑了一下眉头：“不灵？！”

苏酥连斗嘴的精气神都没了，拉起她的手就要走。

只听背后传来一句：“第三十九签，‘意中人，人中意’，上签。哦，原来是不灵啊。”

苏酥如遭雷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就要抢夺徐凤年手中的那支姻缘签。

徐凤年持签的手臂高高躲过：“先给钱，一百文！”

苏酥怒目相向：“还收钱？！”

徐凤年另外一只手拇指食指轻轻捻动：“钱爱给不给，签爱看不看。”

薛宋官笑了笑，默默掏出一只织工锦绣的秀气钱囊，就要给钱。

苏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狠狠盯着徐凤年，咬牙切齿道：“真是好签？”

徐凤年懒洋洋地撂下一句话：“爱信不信。”

就连性情木讷的齐姓铸剑师都有些于心不忍，咱们太子殿下遇上了这位年轻藩王，真是糟心又遭罪。

薛宋官依然给了一百文，不过她伸出手摊开手掌。

签，无论好坏，她都要收藏。

与此同时，当世指玄境造诣仅次于桃花剑神邓太阿的目盲琴师，气势勃发。

她不给这位年轻藩王半点机会去更换竹签。

签，无论上下，她都要真实的那一支。

徐凤年笑着递出竹签，苏酥抢先抓在手中，然后愕然。

徐凤年唉了一声。

薛宋官的黯然神色一闪而逝。

察觉到她的细微变化，苏酥立即醒悟过来，气急败坏道：“姓徐的！你个挨千刀的王八蛋！”

徐凤年哈哈大笑：“念错了念错了，是第八十一签，比上签还要好些，上上大吉之签！”

薛宋官猛然抬头，面对苏酥，她满脸匪夷�p>

第六章　程白霜悟道跃境，张圣人武当寻衅

一行四人穿过小莲花峰那片金灿灿的柿树林，来到山顶龟驮碑附近。此碑为大奉王朝初奉命敕建，碑文为《御制道教祖庭大岳》，象征着武当山数百年前的荣光，其体型之巨，举世无双。四名游客里唯一的女子手里抓了颗熟透的柿子，站在龟驮碑下，仰头浏览碑文。其余三名男子并肩站在崖畔，眺望武当山脚风光。最老之人腰间佩刀，居中而立，左首边是位背负长剑的消瘦剑客，右首边是位双鬓霜白的清雅儒士。

然后当貌美女子随意转头后，看到古怪一幕，不知何时那边只剩一人临崖而立，原来剑客刀客都已后退数十步，离她不远。

她轻轻走到两位长辈身边，向那位佩刀老人轻声问道：“毛爷爷，程伯伯这是？”

他们三人正是南疆龙宫少宫主林红猿，南方刀法第一人毛舒朗和剑道宗师嵇六安。

眉发雪白的毛舒朗放低嗓音，简明扼要道：“契机。”

这般打哑谜，林红猿自然不得其解，眼神疑惑地转头望向龙宫首席客卿嵇六安。后者犹豫了一下，也是声音轻微说道：“老程身为旧南唐第一等风流儒士，出身高门豪阀，却不喜功名，常年负笈游学，走遍大江南北，之前有愧于家国覆灭之际却力不从心，这才开始习武，这么多年过去了，脚踏实地，在武道一途按部就班层层攀登，最后不知为何在指玄境滞留，长达二十年之久，这趟赴凉之行，厚积薄发，便已有破境迹象，与西楚曹长卿还有那徽山轩辕敬城，都有相似之处。”

林红猿惊喜道：“程伯伯终于要跻身天象境界了？！”

毛舒朗可不管她是不是未来的龙宫当家，更不管她与南疆藩王父子有何牵连，小声斥道：“噤声！”

林红猿顿时噤若寒蝉，微微赧颜。

程白霜双手负后，向南远眺。

这位老儒生独立崖畔，自言自语道：“身外身，握鏖尾矢口清谈，真如画饼。窍中窍，向蒲团问心究竟，方是清净。

“道德文章，随身销毁，而精神万古长青。功名利禄，逐世而空，而气节千秋不移。

“平生不做皱眉事，天下便无切齿人，何其谬哉！”

老人缓缓闭上眼睛，大风拂面，衣袖飘飘。

异象突起，毛舒朗猛然瞪大眼睛，刹那间已是拔刀出鞘，身形前掠，与宛如闭目养神的程白霜擦肩而过，撞向崖畔，只差一步就要坠落山崖。

老人这一刀无声无息，却罡气磅礴，如一轮光亮璀璨的弧月浮现身前！

林红猿只见崖外高空，无缘无故出现的一袭白衣身体后仰，大袖鼓荡不止，她伸出双指，抵住了毛舒朗的那一刀罡气。

神仙一般的白衣女子一退数十丈，这才抵消了那道雄浑无匹的罡气。

高大女子站直身体，就那么悬停在绝无立足之地的空中，脚下山风呜咽，身侧云雾萦绕。

林红猿倒抽一口冷气，认出了这名不速之客的身份：观音宗澹台平静，世间炼气士的魁首！

林红猿虽然在历次与年轻藩王的钩心斗角中处于下风，但事实上她不但不笨，反而极为聪慧灵犀。她立即心中了然：程白霜此次浑然天成的登高破境，绝非由指玄跻身天象那么简单！

须发怒张如剑戟的毛舒朗，顾不得是否会惊扰程白霜的物我两忘境界，向那名白衣仙师厉声道：“你要想从中作梗，先问过我毛舒朗的刀！”

澹台平静瞥了眼浑然不觉身外事的老儒士，平淡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能有几日风光？”

毛舒朗握紧刀柄，眯眼沉声道：“我一介莽夫，听不懂你澹台宗主的玄妙禅机！”

澹台平静不再理睬毛舒朗，视线稍稍偏移，对程白霜开口问道：“你既然有此心境，当知以后陆地神仙至多四五人，儒释道三教必然各占其一，江湖草莽或一或二，你此时强行破境，不但仍有一线之隔，无法真正跻身陆地神仙境界，更舍弃了将来唾手可得的儒圣！与寻死何异？！”

程白霜缓缓睁开眼睛，坦然道：“那样的儒家圣人，还是儒家圣人吗？我儒家圣人曾有言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今日我程白霜从不垂涎长生，奈何以长生诱之？”

澹台平静讥讽道：“皆是井底之蛙！”

程白霜意气风发，放声大笑道：“都说盛世出能臣，乱世出名将，又说国家不幸诗家幸，我程白霜作得些酸诗，可不愿点头答应！国难当头，慷慨赴死，虽死无憾，我们读书人如何能让沙场武人独享其美！”

澹台平静冷笑道：“你要死便死，无非是我宗水月天井，又多出一位儒家的孤魂野鬼罢了。”

程白霜笑意豪放，朗声道：“如此才好，今人无愧古人！”

澹台平静寂然无语，神情冷漠。

林红猿瞪大眼眸，心神摇曳，痴痴望着这名气韵出尘的高大女子。对于自诩替天行道的炼气士，林红猿并不陌生，燕剌王赵炳身边就有数位这种奇人异士，身上都带有一股看待人间如同隔岸观火的冰冷气息，极为不近人情，对于凡夫俗子无不渴求的功名利禄，那些白衣仙师从心底厌恶，常年沉默寡言，常人与之交往，根本不奢望他们能与你袒露心扉。因为这位澹台宗主是女子，林红猿一向极为崇拜。若说姜泥是继吴素之后又一位当之无愧的女子剑仙，大雪坪轩辕青锋也是修为冠绝江湖的角色，可这两位女子毕竟年纪太轻，心高气傲的林红猿很难去由衷敬仰。澹台平静则不一样，百岁高龄，童颜常驻，人间仙人，所以林红猿此生最钦佩且艳羡的人物，自然便是澹台平静无疑！

须知美人名将之老态，尤为可怜，她林红猿很早就怀有各种各样的野心，其中一样，便是向澹台平静请教一下驻颜有术的独到法门，林红猿希望自己死时犹妙龄。

只可惜澹台平静一闪而逝，来去无踪，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林红猿半眼。

嵇六安与程白霜相识相交数十载，感情最为莫逆真挚，感伤道：“老程，果真如澹台平静所说？”

程白霜并不掩饰，点头道：“我的大天象境界，确实是拔苗助长，无法长久维持，至于有朝一日成就儒圣，就更不用想了。”

嵇六安喟然长叹。

程白霜反过来安慰这位至交老友：“读书人一身所学，总归要落在实处。做那独善其身的山中宰相林下神仙，有何裨益？”

嵇六安长呼出一口气，沉声道：“那行，我就陪你去凉州关外走一遭！”

程白霜笑问道：“你又是为何？”

嵇六安伸手指了指背着的长剑：“我这老伙计还没割过北莽蛮子的头颅！”

林红猿心思震动。如果说在江湖上无根浮萍一般的程白霜要留在北凉，她这个南疆江湖的小盟主还算无所谓，可若是连宗门首席客卿都一并留下，她回去可就不好跟纳兰先生交代了。

收刀回鞘的毛舒朗突然说道：“加上我一个。”

林红猿瞠目结舌。

来时有三位武道宗师相伴，去时就要剩她一位孤家寡人了？

除了永葆青春，她的另外一个野心，可是去跟轩辕青锋掰手腕，成为离阳第二位女子武林盟主！而跟她近水楼台的毛舒朗、程白霜、嵇六安三人，原本都是她登顶江湖不可或缺的助力。

林红猿心知他们一旦下定决心，恐怕只有纳兰先生亲自出马才有机会劝回。

她想起前不久那场自己心怀鬼胎的谋划，呢喃道：“报应不爽啊！”

而儒士程白霜重新望向远方，没来由放声道：“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最动人处皆在‘思无邪’！”

双鬓霜白的年老读书人，此时此刻满脸笑意。

昔年少年思无邪。

迟暮之年应如是。

沉沉夜色中，刚刚给人一脚踹下小木板床的年轻藩王，搬了张竹椅坐在屋檐下。他倒也没太亏待自己，不忘拎了壶绿蚁酒和一碟花生米出来。酒没喝，小碟子搁在袍子上，慢悠悠地一粒一粒丢入口中，长夜漫漫，省着点吃吧。

徐凤年叹了口气。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本以为帮着她挣了那么多铜钱，她心情显然不错，事实上也的确让他摸上了小床，可当他的爪子刚覆上某个“终于不太平”的地方，结果都没来得及回味，马上就惨遭横祸了。

徐凤年低头瞥了眼裆下，忧伤道：“江湖义气少年郎，有福你享，有难我扛！够讲义气吧？”

嘀咕过后，徐凤年靠着椅背，双手抱着后脑勺，仰头望去，明月当空。

入秋了，夜凉如水。

白天顾剑棠与白衣僧人那场交锋，以及之后澹台平静在大小两座莲花峰惹出的动静，他都感知得到，甚至连顾剑棠和澹台平静最终在山下相见，徐凤年都一清二楚。

有些事，顾不上，也管不着，真要计较，只会徒增烦恼而已。

凉州关外最北虎头城，屯兵最多的北莽中路大军三线并进，章法森严，滴水不漏。

好在曹嵬、谢西陲两人联手，在西域密云山口打出了那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大胜仗，只是谢西陲麾下的两镇骑军，还有刘文、柴冬笛收拢起来的马贼，几乎损失殆尽。怀阳关都护府已经下令破格擢升谢西陲为流州副将，暂时统辖临瑶、凤翔两镇所有兵力，而且两万烂陀山僧兵也一并交由谢西陲调度。谢西陲部骑军折损不大，清凉山和都护府经过匆忙临时决议后，决定让谢西陲领军向北突进，与已经逼近北莽君子馆一带的郁鸾刀部幽州精骑，形成左右呼应的齐头并进之势，直捣南朝西京！

幽州葫芦口外还算风平浪静，凉莽双方心知肚明，这处战场再不会是决定大局走势的胜负手，只会是一些小打小闹。那拨脱离吴家剑冢的二十多骑剑士，正好借此机会带领小股骑军游弋关外，虽说只是不痛不痒的锦上添花，但好歹也是桩好事。

流州青苍城以北地带，黄蛮儿和寇江淮的两部骑军蓄势待发。

今日下午算是与苏酥达成了口头盟约，两万蜀诏步卒不能说是杯水车薪，但也就只能在凉州关外作为一支奇兵去用了。辗转腾挪空间极小的一场仗，打到需要剑走偏锋的时候，绝不是什么幸事，徐凤年无比希望最后根本用不着那两万人赶赴战场。至于随后韦淼帮忙给陈芝豹捎话，说是不会阻拦老夫子赵定秀的兵马过蜀入凉，可信，却不可全信。当下广陵江附近的南北疆域，一团乱麻，燕剌王赵炳、蜀王陈芝豹、靖安王赵珣，离阳三大藩王共同起事，也许忠心赵室的离阳朝野还会觉得有顾剑棠这位定海神针，会认为朝廷依旧占据些许优势，但是徐凤年知道，顾剑棠与太安城赵家的缘分已尽，女婿袁庭山在春雪楼庆功宴上的叛离朝廷，外人看来是给老丈人顾剑棠出了难题，但那个野心勃勃的疯狗，何尝不是一种心有灵犀的顺势而为。

现在徐凤年除了箭在弦上的关外战事走势，真正担心的还有朝廷之前答应的漕粮入凉一事。以他跟靖安王赵珣的“交情”，加上赵珣如今马上就要被推到龙椅的位置上，如果朝廷漕粮还能顺风顺水运到陵州才是怪事。

原先这些事都不是事，赵珣即便真的穿上了龙袍，毕竟只是牵线木偶罢了，能够说上话，但肯定不能真正左右形势，即便燕剌王赵炳对北凉也心怀忌惮，但只要有赵铸在那边，终究能够回旋一二。

但自从遇见林红猿后，徐凤年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那就是北凉，真正意义上迎来腹背受敌的最大困境！

徐凤年细细嚼着一粒花生米，平静道：“赵铸，这是你逼我跟你争的，就算将来我坐不上那张椅子……”

徐凤年叹了口气，没有说出什么狠话。

今天黄昏，那头海东青从清凉山梧桐院传来一个隐秘消息，寥寥四字。

“已至凉州”！

这四个字，是二姐徐渭熊亲笔，而且一望便知，她当时下笔极为沉重。

这是一桩谋划已久的秘事，甚至连拂水房、养鹰房都完全没有参与其中。

自始至终，都只有徐渭熊一人布局。

几年前，徐凤年第二次游历江湖，身边除了羊皮裘老头儿和小泥人，还有后来死于芦苇荡的吕钱塘，有如今极有可能贵为皇后的舒羞，有不少人。在这中间，那名抱白猫的丰腴女子，很不起眼，最后她便被徐渭熊向徐凤年“借走”带去了上阴学宫。当时徐渭熊说了句很奇怪的话，说是要用本名鱼玄机的鱼幼薇做鱼饵，从湖底淤泥里钓出一头千年老王八。事实上这些年徐凤年并未深思，几乎忘记了这件事情。直到今年鱼幼薇以学宫稷上先生的身份，带领一群稷下学子赶赴北凉游学，开始在北凉各大书院往还传道授业，徐渭熊这才跟他说起了当年之事。原来鱼幼薇不只是身世不俗那么简单，身为大楚人氏的李淳罡当年就曾经随口提及，大楚历代皆有女子剑侍，凭借煌煌剑舞鹤立鸡群于世，修为不高，其意却长，真是咄咄怪事。而鱼幼薇的娘亲便是大楚最后一位古怪剑侍，与国师李密的棋术并称于世。至于为何如此奇绝，那本就是一桩扑朔迷离的大楚姜氏秘事，随着西垒壁战役结束，便一并湮没于历史尘埃，世人自然不得知。

徐渭熊在上阴学宫求学那些年，只对三人尊称先生。两位授业恩师，一位是门下弟子几乎全部被北凉收入囊中的文坛宗师韩谷子，一位便是最早投靠北凉徐家的王祭酒，也是那场士子赴凉的牵头之人。

最后一位，徐凤年只听说是个目盲老琴师，常年结茅而居于上阴学宫的那座道德林。

徐渭熊传来的消息“已至凉州”，正是此人。

世外高人，仍在人间。

寻常武人会觉得这是句废话。

可自从徐凤年见识过那位与国同龄的太安城宦官后，或者说更早一些，在他遇到真正的天人高树露后，开始明白一个道理。

如今世上又多了一个不可以常理度之的澹台平静。

这句话，哪里是什么废话，分明是假话！

能够跻身儒家圣人的读书人，自北方张家圣人起，到西楚曹长卿，几乎就没有谁有好下场。

同为三教中人，释道两教，却几乎是代代有人成功证道，或圆满，或飞升。

为何唯独儒家不得“善终”？

澹台平静曾经以炼气士身份，将其解释为天道使然。

徐凤年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只是并没有把道理说全。

神游物外的徐凤年突然想起一事，放下酒壶碟子，起身跑去挑水了。夜深时分，洗象池那边应该好不容易清静下来，那就把水缸装满水。

只是徐凤年刚推开青竹栅栏，就忍不住要跳脚骂娘了，这深更半夜的，竟然还有两拨人往洗象池那边凑？！

徐凤年犹豫了一下，不管了，那帮江湖草莽爱咋的咋的，真要惹火了自己，就让那帮王八蛋尝一尝秋高气爽凉水澡的滋味。

他挑着担子继续往那边行去。

踩着透过竹林细细碎碎的月光，临近洗象池，徐凤年已经了解一个大概。两拨分别抱团的外乡江湖人士，各有一人在白天烧香的时候起了冲突，由于北凉律法苛刻，已经有鲜血淋漓的教训在前头，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斗殴逞凶，双方就约好了深夜在洗象池切磋切磋，偷偷立下生死状，却不可携带兵器，一律生死自负，而且事后绝不得告知武当山脚的北凉地方官府，即便不小心泄露出去，也要咬紧牙关不牵连他人。当徐凤年走到竹林尽头，停下脚步，举目望去，只见双方在洗象池畔气势汹汹地两相对峙，七八人对阵二十余人，人数悬殊，可前者气势更壮，后者兵力占优，却显得有些鸦雀无声，任由七八人里的为首一人几乎指着鼻子戳戳点点。

徐凤年转头望去，池中那块出水巨石上，一个原本仰面而躺的婀娜身形坐起身。

大晚上晒月亮的女子这个动静不大不小，被有些耳聪目明的江湖好汉发现后，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她坐直身体后，面对两拨哑然失声的家伙，开口道：“你们继续，不用理我。”

众人定睛望去，池水摇动，月辉恍惚，只见她独坐石上，左首边整齐摆放着一双靴子，右首边搁着一壶酒。

她的姿容并不出彩，只是此时此景，便衬托得她朦蒙眬胧，增色无数。

她开口说话后，酒壮人胆，美色更是能够壮胆，那个原本给人指着鼻子训斥的魁梧汉子顿时嗓门震雷响，重重握拳拍在胸口上：“王松风！老子纵横江湖数十载，靠什么？靠的就是一个义字当头！我不管你白天跟李邦贤谁对谁错，既然他找到了我，就是把我洪明堂当朋友！哪怕你请来了唐帮主和宋大侠助阵，咱们今儿就各凭本事，按着道上规矩，最后谁趴下谁认错！”

他对面那个矮小男子翻了个白眼，直接跳起来就甩了一记大耳光过去。

混江湖，如果说打人是结仇，那么打人脸就是结死仇了。

于是双方就因为那名女子横插了一句话，开始大打出手。起先有些人还讲究身份，到最后打狠了，撩阴腿、黑虎掏心、猴子摘桃等等不入流招式，都用上了，而且似乎用得都挺炉火纯青。各种驴打滚狗吃屎，更是层出不穷。

惨烈！

挑着水桶一旁观战的徐凤年，都替有些挨揍的英雄好汉感到肉疼。

给人一巴掌扇在脸上，扇得整个人在空中旋转好几圈再落地，能不疼吗？

或是给人一脚撩中裤裆，倒地后双手抱紧裤裆滚来滚去，却要咬牙坚持不去哭爹喊娘，能不壮烈吗？

并不引人注意的徐凤年趁这机会来到洗象池畔，装满两木桶水。

那名女子已经穿好靴子，拎着酒壶飘落在徐凤年身边，眼神古怪。

徐凤年停下手上动作，笑问道：“童庄主这么有闲情逸致？”

金错刀庄的年轻女当家正色道：“之前王爷临别有赠言，童山泉铭记在心！相传洗象池一直是武当剑痴王小屏的练剑之地，他曾以竹剑去斩瀑布，就想来此试试看，只可惜毫无所得。”

徐凤年轻声道：“各人有各人的因缘际会，不用强求，尤其是遇到那种将破未破的瓶颈之时，更急不得。”

童山泉腰间一侧同时悬佩武德、天宝两柄名刀，她点了点头，对于今夜的失望而归，显然并无心结。

这也符合徐凤年对她的印象——大气。

徐凤年习惯性抖了抖扁担，与乡野间挑水的村夫无异，在分别之际对她笑道：“你要是不介意，回头我让人给你捎去王仙芝的一部拳谱，和一些我自己的刀法心得。”

童山泉愕然，然后直截了当问道：“王爷可是需要我做什么？”

徐凤年点头道：“当然！”

童山泉眨了眨眼眸。

徐凤年继续道：“以后练刀练出一个比顾剑棠还厉害的刀法宗师，若是那时候童宗师能够在行走江湖的时候，与人说一句受过北凉某人的指点，就更好了。”

童山泉微微一笑，干脆利落道：“好！”

这个时候，有人鬼鬼祟祟往他们两人这边摸过来。

徐凤年转头瞪眼，大声怒道：“老子的爹当了二十年北凉绿林总瓢把子！他娘的你小子敢惹我？！”

那家伙给这份跋扈震惊得呆若木鸡，权衡利弊一番，兴许是小心驶得万年船，灰溜溜转身。

徐凤年转回头，玩笑道：“我没说错啊，我爹他本来就是北凉黑白两道的扛把子。”

童山泉说不出话来。

徐凤年挑水离去。

童山泉望着他的背影，最后缓缓转身，脚尖轻轻一点，长掠而逝。

洗象池畔，则是满地鸡毛。

徐凤年回到茅屋，把水倒入水缸。

当他转身望去时，看到了邓太阿。

徐凤年没有兴师问罪，脸色沉重，说道：“我去取刀。”

邓太阿点了点头。

徐凤年敲门而入，从桌上拿起那柄凉刀，轻轻离开。

没过多久，徐凤年和邓太阿两人并肩站在大莲花峰石阶的顶部尽头。

邓太阿平静问道：“知道身份吗？”

徐凤年摇头道：“不清楚。”

腰佩双剑的桃花剑神不再言语，闭目养神。

徐凤年说道：“不到万不得已，你不用出手。”

邓太阿依然沉默。

武当山山脚，有一老一少穿过牌坊，缓缓登山。

少年叫苟有方，曾是东海武帝城最市井底层的人物。

直到少年某天遇到了一名端碗入城的奇怪中年人，还有一位紧随其后相貌平平的中年人。

少年至今仍然不知前者是谢观应，后者名叫邓太阿。

然后少年在离开武帝城后，四处游历，又遇上了身边这位伛偻老人，结伴西行，来到北凉。

少年只知道他姓张，就喊老人张爷爷。

老人是不苟言笑的老古板，像是个严厉的学塾老先生。好在少年虽然不曾学文识字，但天生性情淳朴知礼，一老一小相处得还算可以。

少年在拾级而上之时，念念有词：“子曰：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

类似言辞语句，都是一路上老人想要说话时教给少年的，少年也只管死记硬背，意思不明白就不明白，先放着。

当少年照本宣科地念出那句“子曰：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后，老人忍不住叹息一声。

老之将至，人之将死。

自大秦覆灭，八百年以来，世上一代代读书人，都要诵读那些在圣贤书里密密麻麻的“子曰”二字。

如今离阳大兴科举，士子更多，自然“子曰”更甚。

这个“子曰”，即那位儒家张圣人说的话。

此时，老人唏嘘感慨道：“原来，我说了那么多话啊。”

少年问道：“张爷爷，你说什么？”

老人破天荒露出一抹笑意，摸了摸少年的脑袋：“有方，你算是我的关门弟子，以后喊我先生就好了。”

少年一脸茫然。

老人牵起少年的手，继续登山，淡然道：“你有很多位师兄，最小的那位，叫黄龙士。”

少年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张爷爷，好奇问道：“是跟春秋大魔头黄三甲同名的黄龙士吗？”

老人一笑置之。

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徐凤年此时就很不高兴，甚至有些压抑不住的怒意。

不同于在幽州小镇上与那名宦官的相逢，那场意气之争，徐凤年从头到尾都谈不上如何生气，甚至将其视为心目中的君子。

但是这位拾级而上的陌生来客，却在山脚现身后，就给徐凤年带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到了徐凤年这个境界，自有几分未卜先知，所以徐凤年可以断定，登山之人，绝不是邓太阿这般雪中送炭的角色，凶险程度，极有可能不亚于当初祁嘉节那柄起始于东越剑池的万里一剑，甚至能够媲美当时王仙芝的单身赴凉。但是王仙芝和祁嘉节的露面，徐凤年事先都有心理准备，二人初衷一人为自身武道，一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徐凤年相对也能理解。

可此时在视野中越发清晰的老人，就像一场让他躲无可躲的飞来横祸，让原本打算明早就要前往关外拒北城的徐凤年，如何不愤怒？

这就像一个人在自家院门口晒太阳，分明谁也没碍着，一个路人莫名其妙就劈头盖脸丢了一簸箕屎尿过来。

清晰感知到徐凤年紊乱心境的桃花剑神皱眉道：“你这是准备不战而降？”

徐凤年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道：“火气大了也好，直接往死里打！”

邓太阿轻轻按住腰间那柄太阿剑，瞬间剑气满袖，他加重语气道：“那人不容小觑，就算曹长卿转入霸道之后，也不过如此！你若是还想以这种心境应敌，就一边凉快去！”

徐凤年脸色铁青，闭上眼睛，手心抵住凉刀的刀柄，起伏不定的心境终于趋于平稳。

相距百余石阶，双方就要碰头。

伛偻儒士停下脚步，揉了揉少年苟有方的脑袋，微笑问道：“那一位大叔，可是赠送你白木剑匣的恩人？”

少年瞪大眼睛望去，果不其然，台阶顶部站着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叔，只是当初在武帝城吃馄饨的大叔邋里邋遢，也没有佩剑，远不如此时有……高人风范。

从身体到气质都透出一股腐朽气息的年迈儒士，拍了拍少年脑袋，轻声道：“去打声招呼。”

背负竹箱的少年闻言一笑，脚步轻快地迈上台阶。

邓太阿在台阶最高处，少年苟有方向他跑去，年迈儒士驻足原地。

就在此时，老儒士接连三声大喝：“邓太阿！太阿剑！吴家剑冢！”

口含天宪，言出法随，一语成谶。

与此同时，邓太阿身形一闪而逝，不知所终，所立之处，只剩下涟漪阵阵。

徐凤年身边蓦然大风扶摇，袖袍猎猎作响。

眼睁睁看着恩人大叔消失的少年愣在当场。不知何时老人已经来到他身边，笑道：“晚些致谢也无妨。有方，你登顶之后随便走走，紫虚观那边有翘屋曾经悬挂吕祖遗剑数百年，你去瞻仰一番。”

心神激荡的少年哦了一声，小心翼翼继续前行，与那名佩刀的年轻男子擦肩而过，然后小跑离去。

老儒士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年轻藩王：“对峙强敌，还在犹豫什么？难道你们北凉边军在凉州关外遇上北莽骑军，也是如此畏畏缩缩？北凉铁骑甲天下，总不至于是你们徐家自吹自擂的吧？”

徐凤年默不作声，体内一气不坠，刹那流转八百里。

老儒士充满讥讽的激将法，没有扰乱徐凤年的心绪。

倒不是徐凤年刻意要摆出不动如山的防守架势，而是他根本就捕获不到这名老者的存在。人立于天地间，不可能真正意义上做到纹丝不动。

女琴师薛宋官之所以目盲也能够杀人，就在于她身负妙不可言的指玄神通，根本不用眼睛去看，就可以察觉到最细微的涟漪波动，看似无风时檐下安静的风铃，她也能够清楚感受到它的摇晃，曾有儒家圣人对此境界有过阐述，称其为“心髓入微处用力”。徐凤年在接连与洪敬岩、拓跋菩萨和陈芝豹三名大宗师交手后，虽然此时天人体魄受损，远远没有恢复巅峰，但是境界并未跌落，当今天下论对于指玄境感悟之深，他依旧仅次于邓太阿、薛宋官两人而已。

正因为如此，徐凤年才会一动不动，始终握住刀柄而未拔刀。

伛偻老人笑道：“若是在等邓太阿，我劝你还是算了，这位桃花剑神如今已在吴家剑冢的剑山之上……嗯？当下已是御剑急急西行，约莫三个时辰后才能赶回武当山。没有办法，如今已至巅峰的邓太阿剑术杀人，可谓冠绝千年，我也不敢掉以轻心。”

徐凤年开口问道：“你要耗掉我的气数？”

老儒士摇头道：“你只说对了一半。”

徐凤年脸色阴沉。

老人自顾自说道：“我还要找武当掌教李玉斧。”

徐凤年好像下定决心，突然摘下腰间那柄凉刀，双手拄刀而立：“那就如你所愿，我找不到你，不意味着谁都找不到你！”

老人眯眼道：“哦？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武当山主峰大莲花峰的紫虚观，殿内那尊享受人间千年香火的真武大帝塑像，灰尘四起！

本是死物的塑像竟是活过来一般，一脚踏下神座，大殿轰然作响。

负笈少年苟有方刚走到紫虚宫外的广场上，然后呆若木鸡，视线中一尊高达三丈的威严塑像快若奔雷地撞出道观，每一步都具有雷霆万钧之势，然后从他身边跑过，看样子是要下山。

少年眨了眨眼睛，有些回不过神来。

苟有方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真疼。

石阶那边，老人啧啧道：“有点意思。”

一连串雷声响彻武当山。

只见徐凤年身后，一尊满身紫金气的真武塑像高高跃起，手持巨大桃木剑，重重劈向台阶下的年迈儒士。

衣襟整肃的老人双手叠放在腹部，平淡道：“君子不语怪力乱神！”

身披黄金甲胄的真武塑像那一剑斩下，气势如虹。

但是当那剑就要劈在年迈儒士的头顶之时，竟是骤然静止不动，悬空而停。

徐凤年终于动了，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就是羊皮裘老头儿的两袖青蛇。

虽是凉刀使出，却与李淳罡手持木马牛如出一辙。

两者之间的石阶之上，粗壮辉煌的青色剑罡如一条江水迅猛流淌。

老人洒然笑道：“君子直道而行！”

当儒士抬脚向上跨出一步，原本静止的真武塑像好似脱离束缚，桃木剑先于那道剑罡劈下。

老人举起左手，轻轻托住桃木剑，同时右手手掌迎向剑气激荡的两袖青蛇。

那种闲庭信步，如寒窗苦读多年的士子兴之所至地随手提笔书写，自然而然，毫无凝滞。

圣人气象！

伛偻儒士不知何时已经腰杆挺直，一步一步跨上台阶，左手托住那尊真武塑像，右手挡下两袖青蛇。

真武塑像的桃木剑。

李淳罡的磅礴剑气。

交相辉映之下，老人拾级而上的脚步虽缓然，但始终没有停止。

甚至老人犹有余力开口说道：“我倒要看一看你这口气能有多长。”

真武大帝塑像身上的紫气有些摇晃，而那柄几乎与人等长的木剑，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裂缝，从那些缝隙之间，绽放出无数条刺眼光芒。

这尊来自武当紫虚观大殿的真武塑像，当然不是真武大帝降世的人间法相，徐凤年早已放弃那份气运，再无牵连。

但是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考虑，此次登山后，徐凤年将自身气数悄然凝聚其中。先前年轻藩王曾经开玩笑一般询问邓太阿，死后如何安置自身气数？桃花剑神的答案当然一如既往的潇洒：生前不管死后事。可徐凤年做不到那种无牵无挂的豁达，他需要考虑太多人太多事。让樊小柴去寻找那位木剑游侠儿是如此，很多看似无心之举的事情，皆是如此。

老儒士那张沧桑脸庞在紫气和剑罡映照下熠熠生辉，讥笑道：“北凉王，只凭你自身气数，好像力有不逮啊！”

在那道恢宏剑罡之起始处，年轻藩王沉声道：“李玉斧，你继续闭关！”

老儒士大步向前，朗声道：“徐骁挥师马踏六国，打断春秋脊梁，以至于中原遍地新坟！他死了，当真以为不用你们徐家为此还债？！”

无穷无尽的剑罡在老人手心处不断炸裂崩碎。

老人隐约间也有些怒意，大喝道：“徐凤年！你当真以为世间无人能杀你，会让你为所欲为？！只要你那个念头不灭，谢观应死了就会有澹台平静，澹台平静死了，依旧还会有下一人！”

徐凤年眉心处浮现一枚紫金枣印，他缓缓说道：“君子直道而行？我北凉铁骑戍守边关，虎头城，卧弓城，鸾鹤城，青苍城，都只有背南向北而死之人！”

年迈儒士右手手掌猛然前推，同时左手腕轻轻一抖。

整条剑罡倒退数十丈，那尊桃木剑化作齑粉的真武塑像更是被横摔出去百丈。

哪怕是对阵并非战力巅峰的徐凤年，能够从头到尾稳占上风，老人深不可测的修为，也堪称惊天地泣鬼神。

老人终于走到了台阶顶部，视野之中，年轻藩王斜提凉刀站在远处，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老人微笑问道：“沦落到这般田地，你还是不愿搬出整座北凉的气运来对敌？”

徐凤年吐出那口瘀血，换上一口新气。

如果没有挨了拓跋菩萨那全力一捶，老人即使修为通玄，即便能够挡下人间剑气至极的两袖青蛇，但也绝对不至于可以一掌倒推剑罡。

徐凤年扯了扯嘴角，笑道：“我那点气数确实不多，可把你留在武当山还是有机会的。”

老人眼神中充满怜悯，一语道破天机：“本以为你会说‘哪怕我死此处，清凉山上还会有一位相貌身高相同的北凉王’，怎么，这就是跟我拼命的底气？什么时候堂堂三十万北凉铁骑共主，当之无愧的武评大宗师，也这么不思进取了？”

徐凤年握紧刀柄。

老人好像并不急于出手，不知是担心两败俱伤还是唯恐玉石俱焚，问道：“你就不好奇我是何方神圣？”

徐凤年嗤笑道：“丧家之犬！”

老人愣了愣，然后哈哈笑道：“倒也算一语中的。”

武当山脚牌坊处，有紫气登山。

正是被老儒士随手丢下山去的那尊真武塑像，虽然塑像身躯破碎不堪，但是萦绕四周的紫气反而更为浓重。

徐凤年冷笑道：“我只好奇你怎么不在上阴学宫道德林，继续装那个瞎子老琴师了。”

老儒士轻轻点头恍然道：“难怪你早有准备，原来是徐渭熊向你泄露了天机。你还真是谨小慎微，原本以我在上阴学宫对那名鱼姓女子的照拂，你怎么都不该将我视为敌人才对。只可惜现在澹台平静不会帮你，任你机关迭出，到头来仍是一切成空，万事皆休。”

徐凤年左手持凉刀，横刀在前。

他右手双指并拢，在刀背轻轻抹过。

老人笑道：“蚍蜉撼大树。”

徐凤年答道：“有位你们儒家的弟子，却说可敬不自量。”

老人挥了挥袖子：“那岂不是我误人子弟了？”

徐凤年并拢双指停在刀尖。

无声无息之间，那柄凉刀如贴符箓。

高树露曾经被此式“封山”。

老儒士依旧泰然自若，瞥了眼那柄先前平平无奇的北凉刀，当下仿佛蕴含了无穷无尽的道意，雪亮刀身之上，隐约有一条漆黑蛟龙张须游弋。

可老人竟然还有心情称赞道：“大有意思了。”

徐凤年眼前之人，本该逝世八百年之久。

从大奉王朝开国，儒家地位水涨船高，之后历朝历代，此人都被君王尊奉为至圣先师！

无数文臣，无论是否名垂青史，生前都将陪祭其左右，视为无上荣光！

张家圣府，龙虎山天师府，南北称圣八百年。

但是没有谁真的觉得赵家能够媲美张家，尤其是在天下读书人心中，羽衣卿相的赵家大概连给张家提鞋也不配吧。

这个不起眼的老儒士，便是初代张家圣人！

这场惊天地泣鬼神的神仙打架，动静可真不算小，武当山上下，大概除了某位白衣僧人的媳妇依旧鼾声如雷，几乎都披衣而起，但是无一例外，没有人过去就近凑热闹。

武帝城李淳罡王仙芝一战，太安城徐凤年邓太阿、曹长卿三大宗师各自为战，还有之后曹长卿一人攻城之战，以及一些仅次于这些巅峰之战的江湖盛事，都给过武林中人鲜血淋漓的教训，那就是没到那个份上，千万别掺和其中，否则殃及池鱼没商量！想要去对那些武评宗师的招式指指点点，难如登天。

真正的顶尖武道宗师做生死之争，绝不会给小鱼小虾在旁拍手叫好或是一惊一乍的机会。

胸前没有那串挂珠的白衣僧人坐在茅屋前的板凳上，安静抬头赏月。

同样是白衣且身形高大的女子出现在他对面。

白衣僧人没有看她，只是轻声道：“此心拖泥带水，世人皆谓之苦，唯有你我，乐在其中。”

这位天下炼气士领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我一样，又不一样。”

白衣僧人摸了摸光头，感慨道：“我闺女不知道从山脚哪里听来一句混账话，说是对世间女子而言，十年修得宋玉树，百年修得徐凤年，千年修得吕洞玄。”

百岁高龄却容颜妙龄的女子伤感呢喃道：“他不懂。”

白衣僧人叹气道：“更怕装糊涂。”

她压下那股情绪，望向白衣僧人：“不管如何，我毕竟是炼气士，都会遵循本心行事。”

白衣僧人哦了一声：“那贫僧就不请你喝茶了。”

她问道：“只是如此？”

就在此时，突然响起一个少女的清脆嗓音：“娘亲娘亲！快醒醒！爹又偷偷摸摸跟他的红颜知己见面了！”

白衣僧人脸色大变，赶紧站起身：“澹台宗主，你先别走，帮忙解释解释！”

只管替天行道的女子哪里会理睬这些狗屁倒灶的柴米油盐，直接一掠而逝。

白衣僧人僵硬转身，看到幸灾乐祸的自家闺女，睡眼惺忪的笨徒弟，还有气势汹汹拎着一把菜刀跑出屋子的媳妇。

白衣僧人灵光乍现，一本正经道：“那女子都一百多岁了，根本就不是一个辈分的人！”

妇人愣了愣：“这么老？”

白衣僧人使劲点头。

妇人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老娘我正貌美如花呢，最不济也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跟一个百来岁的老女人争风吃醋？

偷捏一把冷汗的白衣僧人瞪了眼自己闺女。

她做了个鬼脸，气咻咻道：“白天给娘扯得现在还疼！”

白衣僧人没好气道：“爹辛苦攒下那么点私房钱，谁让你告诉你娘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少女一愣，就在白衣僧人老怀欣慰，以为女儿良心发现有所醒悟的时候，不承想她立马转头喊道：“娘！那女子虽然岁数很大，可瞧着年轻得很哪！看上去比你还年轻！”

屋内顿时响起一声比佛门狮子吼还威严的怒喝：“啥？！”

白衣僧人默默举头望月，估摸着这回佛祖也救不了自己了。

佛祖大概是真救不了这个喝酒吃肉娶媳妇的和尚，倒是他的笨徒弟突然开了窍，壮着胆子跟他师娘好一番解释，竟是把师娘劝回去了。

死里逃生的白衣僧人揉了揉脸颊，笑呵呵把笨徒弟喊到身边：“南北啊，趁着月明星稀心境清绝，为师要传你艰深佛法……”

小光头叹了口气：“师父，你也真是的，一大把年纪了，也不晓得收收心。难怪师娘这两天总跟我和东西说，苍蝇不叮无缝蛋。”

白衣僧人金刚怒目。

只可惜笨徒弟半点不怕，反而一板一眼道：“师父，佛曰违己情有情生，起憎恚，有怨恨情，需观五义去除。”

白衣僧人没脾气了。

李东西做了个俏皮可爱的猪头脸，晃荡回屋。

白衣僧人无可奈何。

笨南北突然低声道：“师父，东西其实一整宿都在帮你穿那佛珠呢，怕师娘知道绳子断了，又要忧心念叨人生无常，东西连油灯都没敢点，只是借着窗口月光穿珠子。”

白衣僧人满脸欢喜，天经地义道：“师父的闺女吗？！”

心情大好的中年僧人笑道：“徒弟啊，为师还是继续传你佛法吧。”

小和尚年纪轻轻却早已是两禅寺的三藏法师，无论是山门辈分还是论佛法艰深，其实都是当之无愧的得道高僧了。

小和尚突然脸色微红，鬼鬼祟祟道：“师父，佛法就先放一放，不如先把藏在韩道长那边的三两银子借给我？明天我就给东西买那烟柳坊绵燕支去。”

白衣僧人大袖一挥，大踏步走向茅屋：“今夜月色不行，不宜传授佛法！”

只留下小和尚一人唉声叹气。

武当山山脚，那尊真武大帝塑像大步登山，紫气升腾。

石阶顶对峙的两人，徐凤年手持封山符刀，荧光流转。张家圣人泰然自若，双手下垂，轻轻抖袖：“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

静极思动，徐凤年并未展开奔雷掣电的冲势，倒像是道教神通里的缩地成寸，转瞬之间身形就出现在张家圣人面前，高高跃起，身体拧转，一刀斜劈而下。

大袖飘动，有仙人扶摇之姿。

张家圣人抬起手臂，伸出一根手指，微笑道：“仁者乐山。”

徐凤年蕴含万钧罡气的一刀就这么凝滞不前，竟是连老儒士的手指都未触碰到。

两者之间，仿佛隔了连绵起伏的十万大山，一线之隔，咫尺天涯。

身体凌空的徐凤年几乎同时默念道：“开山！”

其神意是李淳罡的“山不来就我，我剑开山便是”，其招式则是剑九黄的六千里。

刀尖继续下压，称不上势如破竹，却缓慢而坚定。

一手负后的张家圣人似乎并不想真正触及那柄藏有一尾蛟龙的符刀，眼见刀尖距离手指仅有寸余间隙，皱了皱眉头，沉声道：“智者乐水！”

负后之手悄然抖腕，半山腰那座洗象池中，便如有青龙汲水，一条粗如井口的恢宏水柱迅猛拔起，直扑山顶。

与此同时，张家圣人并不给年轻藩王撤刀而退的机会，由单指抵住刀尖之势转为双指夹刀之势：“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资格当那北凉铁骑共主！”

左手持刀的徐凤年脸色如常，右手举起，一掌拍下。

掌中风雷大震。

仙人抚顶断长生！

张家圣人原本要驾驭那条池水长龙撞击徐凤年胸膛，却不得不稍稍改道迎向年轻藩王的压顶手掌。

老儒士以单掌退散两袖青蛇，摧枯拉朽，气势凌人。

徐凤年还以颜色的这一掌，毫不逊色，两人之间，闷雷阵阵，恰似沙场之上两支铁骑狭路相逢，唯有死战不退。

片刻之后，被圣人浩然气象牵扯的洗象池沸腾不已，水面已下降了丈余。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换一口新旧气机。水柱停歇，张家圣人往后倒滑退去数步，徐凤年手持符刀飘落地面。

刚好那尊真武塑像已经临近山顶，向老儒士背后扑杀而去。

张家圣人并未转身，而是直视眉心紫金的年轻藩王，哈哈笑道：“好教你小子知晓我儒家何谓修身养性，何谓以浩然气与天地共鸣！”

只见老儒士轻轻一跺脚。

世间寻常武夫尤其是外家拳宗师，都讲究寸劲透土杀蛇鼠，言下之意便是一脚跺地，藏于地下深处的蛇鼠都会被当场震死。

可张家圣人这一脚却声势全无，像是乡野老农在自家庄稼地里的一次随意踩踏。

当真武塑像即将登顶之时，张家圣人背后突然出现一尊泥塑雕像，高达数十丈，蔚然而坐，与大莲花峰山顶齐平！

这尊手持书卷的泥塑塑像，远比只在北凉道享受香火的北方玄武大帝，更被世人熟识。

张府祠堂、京城皇宫、夫子庙、学宫、书院……离阳版图之上，无处不见。

张家圣人轻描淡写翻转手掌，朗声笑道：“沧海桑田，如观掌纹！”

背后那座圣人泥像随之以书卷拍向真武塑像。

书卷粉碎，真武塑像亦是轰然迸裂。

徐凤年轻声喝道：“起！”

泥土木屑四溅之地，巍巍然站起一位金甲披发的巨大法相。

一立一坐。

一位是坐镇北方的道教荡魔天尊，一位是为读书人奉若神明的至圣先师。

文武之争！

张家圣人笑道：“这便是大奉高树露提出的世间一品天象境，法天象地？不承想你凭借仅剩的个人气数，还能支撑得起这副场面，可惜是破落门户穷讲究！”

老儒士笑意更盛：“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这话说得好没道理！”

圣人泥像抬起一条胳膊，手指轻点。

真武法相十指交错握成一拳，重重砸下！

老儒士淡然道：“我心中也有一番指玄心得，欲与天下人分晓。读书人读书，达则兼济天下，于庙堂指点江山；穷则独善其身，提笔翻书不忘初心。”

圣人泥像指向之处，不断出现大小如殿堂栋梁的雪白粗壮罡气，真武法相的手臂被激射而过，出现一处处漆黑窟窿。

当双拳终于成功捶在泥像头顶时，已是颓然无力。

真武法相的两条胳膊皆断折，消散在空中。

圣人泥像仅是轻轻晃动，远未伤及意气根本。

所以年轻藩王眉心紫金之气渐渐淡去，张家圣人始终气势不减，圣人泥像更是安然无恙。

但是接下来那一幕，让老儒士始料未及。

丧失双臂的真武法相竟然仰起头，一脚踏在石阶上，身体前倾，然后对着那尊圣人泥像当头一锤！

整座武当山随之一颤。

尘埃四起。

真武法相的头颅炸碎，无头之身依旧保持前倾姿势。

圣人泥像却依然健在，只是出现些许龟裂痕迹。

张家圣人故意摸了摸自己头顶儒巾，面朝那位大概连压箱底本事都拿出来了的年轻藩王，讥讽道：“不疼，你就只有这点能耐？”

此人说话口气总是奇大，但却又真恰恰如他所说，人间人与他为敌，哪怕是徐凤年，都只能是那蚍蜉撼大树！

老儒士眯起眼，啧啧道：“我早说了，凭你自身那点气数，今夜对上我，不够看。即便你藏藏掖掖不肯动用整座北凉的气运，为何连你们徐家气数也不愿汇聚？徐渭熊也好，徐龙象也罢，可都算不得常人，勉强都是身负气运之人，你与他们借一些气数也无妨，偏要独力支撑局面，何苦来哉？人都要死了，还在乎那点细枝末节？你徐凤年不总戏言自己从不做亏本买卖吗？”

徐凤年对此不理不睬，默不作声。

从小到大，作为徐家嫡长子，都是他送给大姐二姐和黄蛮儿各种奇巧珍稀玩意儿，他从没有跟他们要过什么东西，想都没有想过。就像当初获得了那双年幼虎夔，也是毫不犹豫分别送给了二姐和黄蛮儿。

在北莽从齐姓铸剑师那里得到那把新剑春秋，他亦是第一时间想到自己的兄弟，想着他总算可以把木剑换了。从江斧丁那里抢来过河卒，心底也是想着跟白狐儿脸借过绣冬、春雷，总算能还一次人情了。

徐凤年一直坚信，自己已经获得太多，便不该诉苦，便应该大方。

老儒士凝视着徐凤年的眼睛，冷笑道：“一叶落而知秋，堂堂离阳第一大藩王，手握三十万精骑，竟是这般优柔寡断的痴儿，可笑至极！”

徐凤年缓缓道：“等你赢了再叨叨，现在为时还早。”

张家圣人哈哈笑道：“我赢你之时就是你身死之时，到时候我与谁抒发胸臆，难道要我对着一个死人念叨不成？”

徐凤年眼神坚毅且脸色冷漠：“我师父李义山，上阴学宫王祭酒，离阳张巨鹿，要我帮他捎带一抔土的蓟州卫敬塘，还有很多很多，在我心目中，他们才是读书人，你这个儒家张圣人也幸亏几百年不敢露面，否则真要让人笑掉大牙。”

张家圣人不以为意，笑眯眯道：“这话也说得为时尚早。”

徐凤年屏气凝神。自从真武法相消散后，就越发难以捕捉这名老儒士的气机。

老人抬起手臂，悬空随手一抹，顿时出现三尺青罡气。

老人好似陷入追思，唏嘘道：“大概后人只知我之学问，却不知那负笈游学、襦衫仗剑，可是发轫于我啊。”

张家圣人气凝成剑之际，徐凤年瞬间出刀，无声无息。

老人站在原地，持剑手臂拧转至身后，简简单单的一招立剑式，格挡住了那柄试图一刀削去他头颅的身后符刀。

之后无论神出鬼没的符刀从哪个角度出现，这位张家圣人都只是平平常常的持剑式，便已是防御得滴水不漏。

双方一气之长，竟然长达一炷香工夫。

徐凤年终于在张家圣人身前二十步外站定。

老人依旧气定神闲，手中三尺剑罡雄浑如初。

身后那座被他请入凡间的圣人泥像也没有消失，始终安静望向山脚远方。

老人意态闲适地环顾四周，哑然失笑道：“鬼画符！以符刀之中的北莽真龙残魄，坐镇中枢作为符胆，还算马马虎虎，可用上了龙虎山的神霄雷法，就有些牵强了吧，这算哪门子雷池显化人间？又如何能够召神��破天荒脸�

第七章　清凉山卖家筹粮，小城镇老卒赴关

神道石阶之上逐渐出现登山香客的身影，徐凤年便悄然前往洗象池，脱去外袍，蹲在池畔清洗，若说截和一事熟门熟路，徐凤年做起这些活计，也丝毫不差。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天人之争，除了姜泥和李玉斧是被刻意拒之门外外，仍是有几位借宿武当的中原宗师或近或远观战。有白衣炼气士远在玉柱峰顶向此眺望，她大概是心存渔翁得利的念头，毕竟张家圣人也好，新凉王徐凤年也罢，谁死了，于她而言都是一番气运大补。如果两人皆死，她又侥幸能够同时撑下两份气数，指不定人间就要多出一位真正意义上的陆地神仙，不但长生久视，而且不受天道束缚。

南疆三位顶尖高手毛舒朗、程白霜和嵇六安，联袂站在一条悬空栈道上远观，目盲女琴师薛宋官缓缓而行，最终在半里地外站定。但当时距离战场最近一人，是那袭紫衣。

就在徐凤年在青石板上熟稔捣衣的时候，洗象池已经出现三三两两扎堆的江湖人士。如今中原公认武当山不仅是修行的洞天福地，更是习武之人体悟天心的风水宝地，所有闻讯而来的江湖豪杰，多是遇上武道瓶颈之人，没事情就喜欢在这里盘腿而坐，看瀑布，看潭水，看巨石，去想象上代掌教洪洗象曾经在此打拳、剑痴王小屏在此出剑，以及大宗师徐凤年在此练刀，挤破脑袋也要争抢位置，像极了香客争抢头炷香的情景。

徐凤年无意间听闻附近一伙人窃窃私语，貌似是一首童谣：“木龙对石虎，金银万万五，谁人能识破，买到扬州府。”据说是老凉王徐骁早就算到北莽百万大军叩关压境，便未雨绸缪，已经将徐家从春秋豪阀搜刮而得的金银财宝，都派遣拂水房死士倾力沉于一处隐蔽秘地，为的就是万一徐家挡不住北莽铁蹄南下，徐家也能凭此东山再起，继续逐鹿天下。

徐凤年起先还觉得好笑，可很快就听出其中意味的不同寻常，顿时心情沉重。广陵道扬州府一直是富甲天下的中原头等郡府，“买到扬州府”，寥寥五字，便给市井百姓无比直观描绘出了徐家沉银之巨。不但如此，听这些人碎嘴闲聊，似乎连嫌疑本该最大的听潮湖都直接忽略不计了，而是直接猜测青城山和临瑶军镇两地，这不得不让徐凤年悚然而惊。按照这些听信谣言之人的说法，后者凭据是猜测徐家当年由李义山亲手负责沉银藏宝大小事务，那位死心塌地为徐家出谋划策了一辈子的毒士，便使了个障眼法，明面上往流州不断驱逐流民，混淆视听，暗中勾结西域烂陀山，堪称万全之策。至于前者为何是凉蜀接壤的青城山，那些江湖人士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徐凤年心知肚明。徐骁在青城山深处藏有六千甲士，这是在拂水房都没有几人知晓的机密要事，显而易见，故意流传这首童谣的角色，不但对北凉心怀敌意，而且对北凉军政都有很深的渗透。

徐凤年对于曾经祸乱春秋八国的谶语童谣，一向敬谢不敏，当初黄三甲正是这种事情开宗立派的祖师爷人物，几乎让所有帝王君主都感到焦头烂额。徐凤年没有想到如今北凉也要遭此横祸。倒不是说小小一首童谣就真能动摇北凉根本，事实上以北凉历来武重文轻的风俗，加上徐凤年世袭罔替之后的一系列举措，尤其是第一场凉莽大战的大获全胜，已是完成师父李义山遗嘱上开篇要求“务必继续保持北凉即徐家之格局”，故而再多出几十首这类谶语歌谣也无妨。只是李义山生前一直反复提及，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治国治军，皆要注意防微杜渐，甚至那位谋国之士不惜自称“我李义山并无超标之才，也无卓绝谋略，一生唯谨慎”来警醒徐凤年。

徐凤年突然有些疑惑：既然此人如此洞悉北凉内幕，为何还会使用这种并无切实意义的无聊手段？

这就像桃花剑神与一位二品小宗师交手，明明可以一剑了事，却偏要猫逗耗子耍上一百招，大概那名知根知底的小宗师只会觉得恶心人。

是火上浇油，还是画蛇添足？

徐凤年陷入沉思。

不远处有人眼神闪烁地打招呼道：“小兄弟，你身上咋有血迹？怎么，昨儿在这武当山遇上仇家对头了？”

北凉人秋衣厚重，所以徐凤年脱去袍子后，里边浸染得不多。徐凤年拎着清洗完毕卷成一团的外袍，站起身去往喊话之人那边蹲下，不算太近，隔着四五步远，直接开门见山地轻声笑问道：“可不是，给拾掇得有些惨了。我也不兜圈子，一看大哥就是道上做更夫的，打断一条腿要多少两银子，要是直接往死里打，又是啥价位？如果公道的话，按照老规矩，头道杵我先给一半定金。”

市井更夫巡夜之时，往往会收拾街上垃圾，那么所谓道上的更夫，也就是那种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人物。

那人眼前一亮，没有急于接下这桩从天而降的买卖，仔细打量这个北凉地道口音的年轻人，用中原吴越一带特有官腔说道：“小兄弟，事先说清楚，你的仇家是土条子还是海条子？”

土条子即当地人，地头蛇的意思。而海条子则是外乡人，属于那种过江龙。

徐凤年笑道：“土条子。”

那人顿时皱眉。对付北凉当地人，可远比拿捏人生地不熟的过江龙来得棘手，不由自主地放低声音：“怎么，莫不是那练鹊儿，甚至是这边的海马子？”

练鹊正是离阳朝廷九品官公服官补子所绘图案，海马则是武官官补子，对老百姓而言，那就是破家的县令、灭门的郡守。作为一县父母官的县令，品秩往往是八品九品居多，“练鹊儿”和“海马子”就成了当官和当兵的江湖黑话，都属于绝对不可以轻易招惹的货色。要知道朝廷自那位人屠徐骁开始，就有了把不服管的江湖人的脑袋传首九边的血腥规矩。离阳一统春秋后，尤其是徐骁马踏江湖，整个江湖不得不越发伏低做小，否则掌管铜鱼袋子颁发权柄的太安城刑部尚书，为何私下被称为“江上皇帝，湖里君王”，被江湖人视为庙堂上的武林盟主？

徐凤年缓缓道：“那家伙家里有个祖父当过练鹊儿而已，不过早就去世了，家族在白道上没剩下啥香火情。你想啊，在咱们这儿，练鹊儿算得什么玩意儿，海马子才是大爷，不过那人有个太岁海了的贴身扈从，空手，连把青子也没有，琢磨着该有五品上下的实力。”

那精瘦汉子与身边四名同道中人眼神交会，迅速权衡利弊。他们五人都是京畿南那边刀口舔血惯了的绿林汉子，这趟在北凉结伴而行，交情渐深，加上都是相互知晓根脚的汉子，本就有回到家乡道上后就斩鸡头烧黄纸的意思，也就不忌讳把这桩买卖摊开来商量。听年轻人的意思，那名扈从年岁大，五品实力还算上得了台面，可拳怕少壮棍怕老郎，他们五人把式架子都有些，只要联手，也就是板上钉钉乱拳打死老师傅的结果，可五人都担心在这北凉道上犯事，一旦走露风声，就是板上钉钉给北凉游骑劲弩射成刺猬的下场。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哪，他们多是大手大脚的性子，不过喝了两三次花酒，就彻底囊中羞涩了，这两天巧了，祖坟冒青烟，竟是有幸结识了一位名动京畿南的黑道豪杰，人家也愿意折节而交，那么入庙烧香拜佛，是需要香火的，所以更需要香火钱啊。你与人家光是嘴上说如何久仰大名如何如雷贯耳，有卵用？！

精瘦汉子小心翼翼问道：“他是住在武当山哪座道观？”

这句话就问得极有讲究了。

武当山八十一峰，开峰座数其实不多，还不到三十座，大小道观在这些峰上高高低低。也许武当山道士不讲究修行处的大小高低，可是江湖人讲究啊，这趟参加武当论道，自然是首选借住名气大的山峰和道观，若是都不出名，那就削尖了脑袋往高处住去。

听说好些名门大派为此都生出了嫌隙，只是忌惮北凉官府，才会隐忍不发。

江湖辈分，武林名次，一把把交椅高低前后，在消息灵通的江湖人士心目中，都有一本账。比如徽山大雪坪那边比较江湖脸熟的座上宾，总计五十余人，皆属于非神仙即宗师的名宿大佬，打谁主意都别打到他们身上。接下来一拨人，主要就是有资格进入京城刑部衙门的家伙，这些灰色人物，江湖更惹不起。除了新旧评的那十数个庞然大物，那些能够在一州之地执武林牛耳者的宗门帮派，也需要留心，从帮主宗主，到客卿长老，再到亲传弟子，都要上心。最后一拨人，例如那仗义疏财享誉天下的中原神拳冯宗喜，还有同为散仙之一的辽东紫檀僧，一般都是独自行走江湖，也当清楚记住名号和相貌，以免冲撞冒犯了，否则觉得人家双拳难敌四手，可就不是什么阴沟里翻船，而是活该在大江大浪里淹死了。

徐凤年一脸嫌弃道：“在少游峰那边的一座小道观，还是靠着他祖父是那边的大香客才住进去的，要不然就他那点能耐，早给人挤得卷铺盖滚蛋了。”

精瘦汉子笑眯眯道：“敢问小兄弟是哪条道上混的，跟那人又有什么恩怨啊？”

徐凤年笑了笑：“老哥这可就坏了规矩，天底下的银子可是没有姓氏的。”

自知理亏的精瘦汉子打哈哈道：“银子都姓赵嘛。”

徐凤年笑眯眯伸手指了指青石板，道：“在这儿，得姓徐。”

就在徐凤年很快就可以顺藤摸瓜“随口”聊及那首童谣的时候，一名不速之客打断了他们的聊天。

是那腰佩武德、天宝两柄刀中重器的童山泉，关键是她径直向徐凤年走来，毫不掩饰。

徐凤年倒也没为此恼火，相信武当山上的拂水房谍子也已经知晓此事，就算他们对此不像自己这般重视，他回头亲自打声招呼便是。武当山毕竟仍是北凉的地盘，再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肯花心思还是能够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只要对方心存侥幸，不是做那一锤子买卖，还敢继续稍稍煽风点火的话，拂水房谍子就能让他知道生不如死的滋味。对此，徐凤年不是相当自信，而是足以自负。世人只知北凉铁骑的名头，却很少了解拂水房能够在离阳赵勾和北莽朱魍的夹缝中活下来，并且不断壮大，是何等精锐！只有北凉道高层武将，才知道这位新凉王心中，对北凉谍子死士的敬重，比起凉州关外的白马游弩手还要多！

徐凤年没有起身，抬头笑问道：“童庄主又来悟刀了？”

性子喜静但是刀势尤为雄壮刚烈的金错刀庄主微微一笑，轻轻点头。

只见她脚尖一点，身形轻灵地掠向池中巨石，盘膝而坐，面向瀑布，将双刀横放膝上。

自然而然展露出来的轻功不带烟火气，也就不显得如何高明上乘。

但是年轻女子的宗师气度，一览无余。

精瘦汉子自言自语道：“怎的跟传说中金错刀庄的那位年轻庄主有些相似？也是腰佩双刀，也是……国色天香？又或者是某位仰慕童山泉的中原女侠。”

徐凤年打趣道：“老哥，你觉得我能认识那般高不可攀的武道宗师？”

在寻常江湖好汉的江湖里，别说那大雪坪，就说如金错刀庄这样高高在上的武林圣地，它正门悬挂的匾额写了什么，庄子里那株丰姿冠绝天下的芍药“绿腰肢”，年轻庄主童山泉的两柄佩刀武德、天宝，与某人腰佩绣冬、春雷双刀的品次高低，童山泉与同样出身离阳西南的太白剑宗陈天元，到底是不是神仙眷侣，有没有过一场露水姻缘，甚至是她到底有没有为那位年轻谪仙人珠胎暗结，可都是中原江湖茶余饭后的助兴谈资，足够喝下好几杯酒了。

活在这种江湖的鱼虾，自然带着满满的土腥气。

从不说那与天地山河沾亲带故的天上言语，也做不来一剑光寒中原三十州的壮举。

去武帝城瞻仰过那堵曾经插满天下神兵的高墙，去徽山大雪坪看过鹅毛大雪，去东越剑池见过“山高水深剑气长”七个草书刻字，去幽燕山庄看过龙岩剑炉铸剑，去北凉陵州鱼龙帮附近的酒楼喝过绿蚁酒，去快雪山庄赏过春神湖景……

这些事，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幸事。

一位途经洗象池的年轻背匣剑客在无意间看到徐凤年后，满脸惊喜。他正是幽燕山庄少庄主张春霖，昨天徽山轩辕青锋摇签的时候，他已经认出当时蹲在邻近摊子啃饼的徐凤年。张春霖昨天回到住处后，是耗尽了一大缸子口水唾沫，才好不容易从武当山一位清字辈老道士那边得知新凉王的准确住处。当年声名狼藉的世子殿下吃饱了撑的跑到武当山练刀，其实山上道士都颇不以为然，根本没谁乐意当回事，又不是未卜先知的长生真人，哪里能想得到如今情景？徐凤年世袭罔替之后，武当山就封了从洗象池去往那栋茅屋的道路，其实也就是在小路上架起围栏。那些年里，大概就只有尚未骑鹤下江南的年轻师叔祖，会经常跑去帮忙打点菜圃，才让那份绿意年年长久，后来徐凤年亲自写信给武当山掌律真人陈繇，恳请山上帮着维持茅屋附近那份清净。武当山就又多竖起了一堵青竹围栏，也仅此而已。

徐凤年伸手招呼道：“小张来了啊。”

张春霖百感交集。第一次见面，当时还是世子殿下的徐凤年满头白发，他误以为是返璞归真童颜永驻的陆地剑仙。第二次相逢，是在西域，也没有怎么深谈，让这位连佩剑都取名为“霜刀”的年轻剑客引为憾事。

张春霖蹲在徐凤年身边，略显局促不安。

徐凤年打趣道：“背着这么多把剑四处逛荡，你是卖剑的啊？”

张春霖赧颜。

很奇怪，兴许是出身铸剑世家的缘故，张春霖对于剑道并无太多执念，更没有那种我一定要独茂于天下剑林的高远志向。江湖百年，剑道宗师层出不穷，张春霖对于李淳罡、邓太阿这些剑仙反而不是特别崇拜，对吴家剑冢和东越剑池也算不上如何神往，反而对那位剑九黄最是仰慕，最大的愿望就是如同那位西蜀老剑客一般，收藏天下名剑入剑匣，只是背着它们行走江湖，就知足。

徐凤年笑问道：“小张，给自己取了绰号没？”

张春霖涨红了脸，使劲摇头。

徐凤年以过来人的身份谆谆教导道：“那一定要趁早取个威风些的名号，要不然莫名其妙给别人安上一个傻啦吧唧的江湖绰号，保管你哭都来不及。这在江湖上是有很多前车之鉴的。比如江南道那个天生白发长臂如猿的剑道高手，剑术其实不差了，可在年轻时候给人称作‘白猴子’以后，就一辈子都没能甩掉，哪怕他每次行侠仗义都要说上一句‘我是白猿神剑某某某’，可别人不管啊，都是一口一个感谢‘白猴子大侠’救命之恩，你说他憋屈不憋屈？还有东南剑州那个响当当的拳法宗师，明明是个混白道的侠客，就因为姓王，排行老八，进入江湖的时候也不知道早点自报名号，结果到最后被人给了个‘王八拳仙’的绰号，王八都成仙了，不是老王八是什么……”

听得茅塞顿开的张春霖如同小鸡啄米，不停点头，深以为然。

那个精瘦汉子正想要打断这个年轻公子哥的碎碎念叨，却被同伴扯了扯袖子。

他转头望去，从同伴眼中得到一个浅显意思。

这家伙，不靠谱！即便这桩生意是真事，而且也不在银子上含糊，可扛不住这么不靠谱的家伙能够守口如瓶啊。

精瘦汉子一想，的确如此。

他叹了口气，仍是有些惋惜，重重咳嗽一声，惹来年轻人的视线。

精瘦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不凑巧，哥几个突然想起还有急事得办，你那个麻烦恐怕是没法子帮你了，不过买卖不成情意在，老哥多嘴劝你一句，想要以后在江湖上混出名堂，一定要脚踏实地啊！”

徐凤年笑着点头道：“老哥这话在理！”

幽燕山庄的少庄主目瞪口呆。

那五人走后，徐凤年陪着张春霖在洗象池边闲聊片刻，由于来此感悟武道的江湖人物越来越多，徐凤年就率先起身告辞离去。

张春霖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却也算是乘兴而来乘兴而归，只是年轻人不明白恩人为何最后聊到了金错刀庄的那名女当家，他便随口说了句自己的想法。听说那童姓女子天赋极高，练刀更是刻苦异常，可是性情古板，所以他张春霖就算与她相逢，也绝不会投缘。最后张春霖还笑着说美人纵马豪饮最绝色，因此那女庄主哪怕容颜倾城，也算不得真绝色。张春霖说得挺带劲尽兴，年轻藩王临行前也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句让张春霖一头雾水的话：“江湖说大很大，说小很小，以后见着了童庄主，一定不要这么言语耿直。”

张春霖目送徐凤年离去后，似乎感觉到背后有杀气。

他猛然转身，看到一名独坐巨石的年轻陌生女子，正转头望向自己，然后她微笑道：“金错刀庄，童山泉。见过张公子。”

世人皆言，独占祥符三魁的徽山紫衣之后，女子剑仙，有西楚女帝姜姒，拳法宗师，当属武帝城林鸦，女子刀圣，则是南诏童山泉。

张春霖给雷劈了似的，嘴角抽搐，说不出半个字来。

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纵马饮酒的童山泉，缓缓转回头，不再理睬幽燕山庄的少庄主。

徐凤年优哉游哉地回到茅屋前，姜泥就坐在檐下的小板凳上。

徐凤年柔声道：“没事，就是稀里糊涂跟人打了一架，最后还占了天大便宜。”

她眨了眨眼睛。

徐凤年伸出双手，两手空空，笑道：“这种事情可赚不到半颗铜钱。”

她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离开武当山？”

徐凤年搬了条凳子坐在她身边：“马上就得走。”

她小声道：“是去清凉山，还是直接去拒北城？”

徐凤年笑道：“拒北城马上建成，很多人都在等我呢，当然是直接去凉州关外。”

她如释重负道：“那我也去！”

徐凤年点头道：“行啊。”

徐凤年随即好奇问道：“今天武当山大莲花峰紫阳宫那边，就要开始论道论武，会有很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宗师高手出现，你不去看看？”

姜泥没好气道：“他们吵架打架，关我什么事！”

徐凤年忍俊不禁。

姜泥小心翼翼问道：“那么多铜钱搁在这里，会不会遭贼啊？”

徐凤年摇了摇头：“我会跟武当山打声招呼的，只要少了一颗铜钱，下次咱们上山就去紫阳宫那边撒泼打滚。”

姜泥微笑：“你一个人去就够了”。

徐凤年也被自己逗乐，不再言语，安然享受这份难得的悠闲。

姜泥歪了歪脑袋：“那我就只带剑匣了？”

徐凤年嗯了一声，突然说道：“这次咱们怎么气派怎么走，别偷偷摸摸的了，到时候你带我御剑飞行，记得慢些。”

姜泥脸颊微红。

徐凤年牵着她的手站起身，大声笑道：“走，去凉州关外，我带你去看看那幅‘铁骑守边关，如大戟横江’的壮阔画面！”

大凉龙雀剑缓缓飞升，一对年轻男女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大莲花峰。

洪洗象和徐脂虎之后，世间又有一双神仙眷侣。

也正是这一天，有位腰佩双剑的中年男子，将那头陪他走过万里山河的老毛驴，留在了小莲花峰上，与那头老青牛做伴。

有位目盲女琴师，在那个自称“百无一用是苏酥”的年轻男人的不舍视线中，独自缓缓下山。她下山，只为山上的他心安。

有位其貌不扬的矮小汉子，下山之前对一位苗疆女子说了句话：“要是我死了，你就找个英俊男人嫁了。”

有位身旁站有两人的年迈儒士，在崖畔向滔滔云海深深作揖后，直腰朗声道：“晚辈向张圣人辞行！读书人程白霜，不负圣贤书！”

一袭紫衣站在紫阳宫屋脊之上，她高高仰起头，望着渐飞渐远的那对年轻男女，轻轻嗤笑一声。

一位老道士揉着他徒弟的小脑袋，然后对更为年迈的师兄释然笑道：“此生修行，无愧武当。”

一位气质清逸的龙虎山道士在跟武当山道士辞别：“若有机会，再来喝茶。”

一位老人在屋内轻轻拿起佩剑，悬佩妥当后，自言自语道：“我东越剑池，岂能不死一人在关外！”

这一日，邓太阿、轩辕青锋、韦淼、毛舒朗、程白霜、嵇六安、齐仙侠、柴青山、薛宋官、俞兴瑞，十大中原宗师，不约而同地离开武当山，共赴凉州关外！

北凉道陵州，一座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漕运码头。

这座码头在前任刺史徐北枳手上大肆扩建，陵州官场不是没有劳民伤财的怨言，除了码头，还有那些不输离阳甲字规模的巨大粮仓，这位买米刺史在任期间可谓大兴土木，只不过谁不知道徐北枳号称“宠绝北凉”？加上北凉从无言官弹劾的风俗，顶多就是官场文士和将种门庭腹诽罢了，自然没谁乐意去那座清凉山碰钉子了。

大概是徐北枳在陵州的官声实在糟糕，新任刺史常遂到任后的休养生息，让原本做好继续瞎折腾心理准备的整个陵州感到如沐春风，对这位来自上阴学宫圣贤门下的读书人，那是赞不绝口。

今日码头，在两百陵州最精锐轻骑护送下，两辆马车缓缓而至，分别走下两名身穿官服的儒雅男子，他们正是文坛宗师韩谷子的得意弟子、陵州刺史常遂，和当今新凉王的老丈人、刚刚由凉州刺史升任北凉道副经略使的“中原陆擘窠”陆东疆。

陆东疆在短短一年之内坐上北凉道文官第二把交椅，虽说是典型的父凭女贵，但是北凉官场务实，不好虚名，没有离阳朝廷那些是否进士出身、是否担任过翰林院大小黄门郎的繁文缛节。陆东疆如今与宋洞明官职品秩相同，只不过陆东疆分领幽陵两州政务，宋洞明分领凉流两州，有些分庭抗礼的意思，所以前不久有位他们青州陆家子弟在家宴上，说出了那句话：“太安城曾有张庐顾庐之争，咱们北凉如今也有陆庐宋庐之格局，更是君子之争，至于那王林泉，满身铜臭的商贾而已，算什么东西？”这句溜须拍马的话里头的两个意思，都让进入北凉后满肚子不合时宜的陆东疆，深以为然。

如今陆东疆对那个心狠女儿陆丞燕虽然还有些芥蒂，可是这般平步青云之后，登高望远，对于眼皮子底下这点糟心事，也就逐渐释怀。陆东疆心知肚明，陆家想要长盛不衰，哪怕陆丞燕当真与陆家决裂，可清凉山那边有没有陆丞燕，陆家在北凉官场的际遇就会截然不同，而陆丞燕能不能坐稳北凉王妃的位置，陆家地位也会随之翻天覆地。

陆东疆最近想着今年春节，是不是邀请女儿女婿回陆家一趟。本就患难与共的一家人嘛，你徐凤年哪怕贵为藩王，可陪咱们一起和和睦睦吃顿年夜饭，总不算过分吧？

与副经略使大人的崭新官服不同，刺史常遂身上那件官服显得老旧褶皱许多，原本白皙的脸庞也变得黝黑，两个人站在一起，年龄更长却养尊处优保养得体的陆东疆，反而要更显年轻。虽说从二品锦鸡官补子和正三品孔雀补子相差不大，两者官身，也都属于离阳当之无愧的封疆大吏，只不过前者已是货真价实的朝堂中枢重臣，后者是牧守一方的权臣，距离前者，仍有一线之隔。不过陆东疆是享誉中原士林多年的清流名士，若是换成其他刺史相伴，他还会拿捏官威架子，对上文坛宗师韩谷子高徒、蜚声朝野的上阴学宫稷上先生，同时又是徐渭熊师兄的常遂，陆东疆自然将其认为同道中人，言谈和煦，十分热络。

陆东疆作为总领陵州幽州政务的副经略使，对离阳漕运一事当然有所耳闻，知道朝廷原本答应在入秋之前保证有一百万石漕粮进入北凉，只是到如今连半数五十万石都不到，先后三拨，零零散散，藏藏掖掖，堪堪四十万石而已。离阳漕运有横竖两线，横线以广陵江为主干，被视为中原腰膂之地的青州襄阳城，是漕粮中转重地，只是谁都没有想到那位年轻藩王赵珣，竟然跟随燕剌王赵炳和蜀王陈芝豹一同造反，并且据说要被推举为新帝，如此一来，赵室朝廷就丧失了大半座靖安道的统辖，漕粮就顺势一拖再拖，陆东疆对此也只能感慨一句流年不利。

常遂陪着陆东疆走到渡口岸边，江水之上船只连绵扎堆，几乎有如履平地之势，码头两岸热火朝天，这让陆东疆有些惊讶。

常遂一语道破天机：“离阳朝廷对外宣称，入秋前供给北凉道五十万石漕粮，其实咱们王爷当时和尚书令齐阳龙说好的是一百万石，事实上，这个秋天在齐阳龙以及桓温几乎算是事必躬亲的督促下，已经有将近八十万石漕粮运入我陵州粮仓，只不过照顾离阳颜面，我们也就对外说只收到了四十万石。”

既然治下辖境“风调雨顺，政事清明”，陆东疆便是一阵惊喜欣慰，只是随即发现身旁这位骤居高位的陵州刺史，心情似乎并不太好。

常遂淡然道：“陆大人刚刚上任，有些事情可能不清楚内幕，离阳朝廷除了允诺入秋之前一百万石漕粮入凉，其实还答应在之后运入两百万石。可是以眼下形势看来，是遥遥无期了。”

陆东疆疑惑道：“中原大乱，靖安道又是叛乱藩王赵珣的辖境，朝廷无力掌控漕粮入凉，也在情理之中吧？”

常遂摇了摇头：“并非如此。靖安道的主要兵力，或者说靖安王府辖下精锐，早就给赵珣消耗殆尽。现任靖安道洪灵枢本就是青党领袖之一，当了那么多年位高权重的太安城吏部侍郎，资历极厚，节度副使马忠贤更是大将军马福禄之子，两人联手，若说入秋之后的后续两百万石漕粮有些变故，无法全部兑现，勉强可算情理之中，可绝不至于连那二十万石都会延期不至北凉。归根结底，是他们与把持离阳漕运二十年的赵室宗亲和京城勋贵，达成了默契，不愿我们北凉白白得到后边的两百万石粮草。要知道两百万石漕粮，意味着在太平盛世也是一大笔分红，何况如今中原战乱，更是可以漫天要价，也许是跟朝廷狮子大开口，说不定也可能是参与叛乱的三位藩王。盛世收藏，乱世金银，金银做什么，还不是买那兵马粮草。”

陆东疆满脸愕然。

常遂突然笑了笑：“想必陆大人来时，也看到主道两侧的那些大小商铺了，其生意兴隆程度，连陵州州城也比不得，就不好奇？”

陆东疆点了点头：“常大人刚才也说盛世收藏乱世黄金，自古而然，乱世将至，本官从凉州赶来之前，就听说如今陵州富豪之家都在贱卖各类古董字画，连许多被视为已经消失湮没在洪嘉北奔那场浩劫中的传世珍稀，都重新现世，为中原惊艳不已，以至于许多闻讯而来的江南道商贾来此低价购入，再返回中原以天价卖出，人人赚得金山银山。常大人，实不相瞒，本官也很是心动啊。”

常遂笑意玩味，缓缓道：“哦？那陆大人可真要去看看。自大奉朝至春秋九国，陆冈的玉器，吕爱水的金器，朱碧山的银器，包治然的犀器，赵良碧的锡器，王小溪的玛瑙器，姜宝云的竹雕器，杨筍的瓷器，人偶得一器物，必珍稀为古玩。如今在北凉陵州这条无名小街，无奇不有，否则时下离阳朝野怎么会皆言‘中原江湖宗师皆至武当山，离阳文人雅士心系陵州城’？”

陆东疆心动了。

脸色微冷的常遂笑着泼冷水打趣道：“只不过那些大小铺子，做生意之前都要先看买家的路引户籍，本地人都只收真金白银，外乡人嘛……不说也罢，恐怕两袖清风的陆大人要失望了。”

陆东疆哈哈笑道：“无妨无妨，本官过过眼也好，收不收入囊中倒是其次。这就如对待那些世间绝色美人，远观亵玩皆是美事。”

常遂便领着副经略使大人就近来到码头边上的一座店铺。

铺子不大，连陵州将种门庭中等宅院的一间书房也比不上，但是陆东疆才跨过门槛，就瞪大眼睛，给震惊得无以复加。

琳琅满目！

陆东疆的鉴赏眼光，何其老辣，快步走向一张古色古香的束腰齐牙条兽腿炕桌，只见上边随意搁置着十几样奇巧物件。陆东疆小心翼翼拿起一只漆木碗，此碗周身作连环方胜纹，深赤色。

堂堂一道副经略使，手指微微颤抖着翻转那只漆木碗。果不其然，陆东疆看到了碗底那浓金填抹的“沆瀣同瓯”四正书阳文！

铺子杂役是个大手大脚的年轻人，看到是两个身穿官服的男子，只不过没瞧见他们的扈从跟随，也就没太上心。在陵州，老百姓习惯了与桀骜不驯的将种子弟打交道，对于比他们还受气的文官老爷，倒是同情得很，谈不上如何忌惮畏惧。再者最近小半年之内，他们这小小一座铺子，也来过许多奇奇怪怪的中原顾客，这名清扫铺子兼任喊价的年轻杂役，也开始觉得自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了，就上前几步，从桌上随手扯住一只金壶的纤细壶嘴，高高提起，殷勤笑道：“官老爷，前不久有位上年纪的中原读书人，看上了这件玩意儿，只可惜当时他出不起价儿，就让咱们务必留下，说是他回江南道老家那边运作去了，咱们铺子可没搭理他，官老爷，要不然你掌掌眼，要是喜欢，二十两银子就可以拿走，当然，这是咱们北凉当地人才有的价格，外乡人可不行！”

陆东疆颤巍巍放下那只漆木碗，双手接过这只云龙纹葫芦式金执壶，仔细打量之后，颤声道：“这是货真价实的旧南唐御制之物啊，连眼高于顶的大楚国师李密都对其誉为‘酒水共意气，倾倒一世’！多少银子，二十两？！”

年轻杂役笑眯眯道：“二十两就够了。银票不收，只收现银！”

陆东疆动作僵硬地转头望向常遂：“常大人，身上可有现银？”

常遂摇头道：“不曾携带。”

陆东疆一脸悔恨疼惜，喃喃自语道：“不行，恳请常大人今天找人借我些银子，一千两，不！最少一万两！多多益善！”

常遂笑道：“陆大人不用如此失态，这般物件，这条街上随处都是。不但如此，从这座陵州码头，沿着这条河进入广陵江，直到青州襄阳城，大大小小的漕运码头，皆有这般店铺开设。”

陆东疆猛然惊醒，痛惜道：“这可是王爷的意思？！”

常遂点了点头：“这里头，半数出自清凉山徐家库藏。”

身为半个徐家人的副经略使忍不住跺脚高声道：“败家子！败家子！”

常遂哈哈大笑，竟是就把陆东疆撂在店铺，独自一人离去。

店铺内，陆东疆提起一只白玉碗，举碗映膏烛，皎若冰雪，碗壁上的黄点像数十粒栗子点缀其中，尤为天真可爱。

陆东疆每赏玩一物，都要念叨一声“败家子”。尤其是得知北凉外乡人想要取走看中物品，只能是去搞定负责广陵江漕运的离阳官员，用粮草来换取，亦是相当廉价，许多原本价值连城的案头雅玩，竟然不过是一两百石粮草而已！

陆东疆心头滴血啊。

而陵州刺史常遂回到码头后，站在岸边。

天下人共分徐家。

清凉山千金散尽还复来？不复来！

常遂不知道那位副经略使大人作何想，他只知道自己愿为这样的北凉共生死！

广陵王府春雪楼换了主人，事实上离阳的半壁江山，在那一夜之间都换了主人。

谋划这一切的纳兰右慈，坐在江畔山巅那口胭脂井口上，一只手摊放有十几颗色彩绚烂的广陵道特产雨花石，他一颗一颗拈起，然后陆续丢入井中。

纳兰右慈身边站着沦为阶下囚身份的棠溪剑仙卢白颉，不同于被关入大牢的经略使王雄贵，作为广陵道节度使的卢白颉只要不擅自走出王府，就并无拘束。

卢白颉问道：“纳兰先生找我何事？”

纳兰右慈低头弯腰望向黑漆漆的井口，柔声笑道：“虽然燕剌王府在太安城也有些扎根多年的谍子死士，有些人官身还不低，可终究比不得久在中枢的棠溪先生，我就想知道太安城那边，有资格参加养神殿‘小朝会’的那些离阳重臣，有几人是板荡忠臣，又有几人会在危困之际摇摆不定，有几人与年轻皇帝离心离德？棠溪先生若是愿意直言不讳，我们就能够看人下菜碟，以后太安城也能少些冤魂野鬼。”

哪怕是说着诛心至极的狠辣言语，这位春秋谋士的嗓音也舒缓有度，笑意浅浅，实在是一位让人很难讨厌的风流人物。

卢白颉摇头道：“纳兰先生想多了。”

纳兰右慈一脸“就知如此”的表情，挥挥衣袖潇洒起身，微笑道：“走，带你去一间屋子，是我花了足足三千石大米，才给棠溪先生凑齐的一套书房。”

卢白颉一头雾水，送礼送书房？而那三千石大米又是怎么回事？莫说寸土寸金的太安城，就是自己家乡江南道，寥寥三千石大米折算成银两，又能购置到几件不错的文房用品？

纳兰右慈胸有成竹道：“棠溪先生不妨拭目以待，绝不至于失望！”

卢白颉跟随纳兰右慈来到王府一处幽静别院，穿廊过栋，纳兰右慈推开房门，伸出一只手掌，示意卢白颉先行入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黄花梨木乌纹半桌，因为是矮桌式样，自然并非摆放名贵雅玩的书案，只不过束腰做成蕉叶边，起伏如水波，流动雅致，侧面折枝花鸟，有大奉彩瓷意趣，牙子以下雕龙形角牙，回首上觑，大有神采，上下繁文素质，对比鲜明，别有韵味。更远一些的书桌是一条螭纹长桌，桌上文房四宝，俱是江南道那边任何一座书香门第恨不得供奉起来的传世之宝。

纳兰右慈走到桌旁，双指拈住一只古秀可爱的紫砂壶壶盖，高高提起，壶身竟是不坠，他笑眯眯道：“正是旧东越已经失传的那款天地共春壶，以至于此壶风靡大江南北的当时，饮茶一事就已经退而其次，成了赏家清玩的绝品，如今更是千金难求。没办法，东越文人大多喜好死的时候陪葬一把共春壶，后边洪嘉北奔里毁去太多，稀罕物件，当然是价高难求。棠溪先生是茶道圣手，想来比我更清楚这把壶的不俗。”

卢白颉仅是瞥了一眼茶壶，环顾四周，脸色沉重问道：“这间屋子，所有物件，只用了三千石大米就……”

纳兰右慈哈哈笑道：“放心，绝非广陵道战火如荼才导致各座高门贱卖珍藏，说句难听的，广陵道自二十年前大楚覆灭后，官场上尽是些骤然富贵的得志小人，本就没有几个值钱姓氏了。要不然就是些明哲保身的墙头草，此次春雪楼更换主人，他们也大多见风转舵得很快，不至于需要拿出这些好东西来换取金银大米。”

纳兰右慈突然蹲下身，钻入那张螭纹书桌，然后探出脑袋朝卢白颉招了招手。

卢白颉给这位祸乱祥符的谋士弄蒙了，犹豫片刻，还是依葫芦画瓢钻入书案底下。纳兰右慈在桌子底部用手指一阵摩挲，笑道：“大白天的，不好点燃蜡烛，不过以棠溪剑仙的眼力，应该依旧能够凭借字迹看出此物来历渊源。就是这里！”

卢白颉顺着纳兰右慈的手指抬头望去，只见那里好像有人以匕馢不动的飞剑

第八章　拒北城挂匾庆功，龙象军重创莽骑

市井百姓，盖房子是头等大事，而寓意新房建成的架横梁，又是第一等大事。那么一国州郡或是边塞要隘，城池或是军镇建成之日，挂匾的寓意就等于寻常人家的起梁，故而意义重大。

今日凉州关外这座城就到了挂匾的日子。没有刻意挑选良辰吉日，而是在最后一面主城墙彻底完工之时，就一致通过决议：当日挂匾，不得延误！并非督造建城的那一大帮北凉大佬不在乎，实在是形势紧迫，顾不得那些锦上添花的事情。否则以北凉道经略使李功德领衔的那拨文官，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将近一整年，几乎人人每天都要跟着将士役夫一同吃黄土喝风沙，投注了那么多心血，岂会不想找个黄道吉日挂起那块匾额？这种深厚感情，也许不比闺女出嫁来得少了。

这座城池的建造，可能称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但规模犹胜西北第一边城虎头城，而且耗时更少。除去一万大雪龙骑军，以及“渭熊”“脂虎”两支重骑军九千余骑，几乎所有凉州边军都轮换参与城池建造，当然也征调了关内凉陵幽三州所有军户匠户青壮，加上络绎不绝自己前往凉州关外的北凉百姓，建城人数始终大致维持在十数万左右。历史上所谓以举国之力建造一座雄城巨镇，往往还讲究节约民力不误农时，大多是“三十日罢，速建面墙”，然后断断续续历时数年才得以竣工，可北凉这次几乎耗尽清凉山徐家家底的大兴土木，根本就是破釜沉舟一般的壮举，仅是用以版筑主墙的黄土，就挖空了城南龙首、虎尾两座小山！

才清晨拂晓时分，李功德便和比邻而居、担任督造副使的那位墨家矩子宋长穗，一起早早起床。登上城头后，漫步在那条宽阔的走马道之上，不知何时体重已经清瘦了二十斤的经略使大人，下意识习惯地跺了跺脚，双鬓霜白的老人然后得意一笑，有我铁公鸡李功德一天到晚瞪大眼睛盯着，能有谁偷工减料？何况也绝不会有谁胆敢懈怠。这不光是什么银子不银子的事情，而是一个最浅显的道理摆在所有人面前：“此城在凉州在，此城亡关内亡！”一辈子在官场上顺风顺水养尊处优的北凉文官领袖，虽然模样消瘦许多，但是身子骨瞧着倒是硬朗许多，如果陵州官场文官能够来此，看到这位李大人一定会大吃一惊，甚至恐怕都要认不出来，李功德身上那种公门修行积攒大半辈子的油滑之气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无形中散发出的那种唯有出身将种门庭才能有的豪迈气概。老人到底是文人出身，伸手摸着内侧矮墙，嘿嘿笑道：“以往在清凉山那座武多文少的议事堂，总是听不明白大将军跟那些糙汉子在说什么，什么走马道啊女儿墙啊，我是到了这里才恍然大悟。就像这堵女儿墙，其实早就在书籍上打过交道了，好些边塞诗文里头都吟唱过，名‘睥睨’。女儿墙女儿墙，还是这个叫法好听顺耳，每次在这城头走一遭，我都要想起家里负真那个让人不省心的丫头。以前吧，是翰林那家伙让咱这当爹娘的倍感无奈，风水轮流转哪！如今想来，还是大将军有先见之明，说世间父母养儿女，往往是越往后，儿子越好养活，女儿倒是越麻烦。”

宋长穗沉声道：“老李，你也知我从不是那种喜欢夸人的人，你家翰林，真是不错。龙眼儿平原一战，打得漂亮！包括北莽董卓麾下乌鸦栏子在内，所有精锐斥候全军覆没，这一仗，委实大快人心！”

嘴唇干裂的李功德捻须而笑：“对嘛，这种事情，就得外人来夸才舒服，我当爹的说再多也总是味道不对。说实话，老宋，你也真够沉得住气，我等你这些话可等了好一段时间了！都快把我憋出内伤了。”

宋长穗无奈道：“在这之前忙得焦头烂额，哪有半点气力跟你说些闲话。”

李功德感慨道：“倒也是，我自诩这辈子当官颇有心得，总之成天琢磨来琢磨去，都在琢磨别人，虽说也不能说全然不做事，可如这般事必躬亲，无法想象，感觉就像在短短一年里，把我李功德一辈子欠下的官场务实都给还上了。”

宋长穗会心一笑。

李功德突然一巴掌重重拍在箭垛上，大声道：“这么好的城墙，如果还是守不住的话，别说被北莽蛮子杀了，就是骂也要被我骂个半死！”

宋长穗愣了愣，然后环顾四周，城内外又是那副最熟悉不过的建城场景，号子声此起彼伏，虽说脚下这座巨城已经可以挂匾，可依然有相当规模的工程要继续，这位墨家矩子轻声笑问道：“你当真舍得骂他们？”

原本气势汹汹的李功德顿时气焰全无，只是轻声道：“这么多北凉边军儿郎……我李功德便是舍得骂儿子，也舍不得骂他们啊。”

新任凉州刺史白煜可以前往武当山会友偷闲，但作为北凉道转运使兼副节度使的某人，则片刻不得闲，他一路马不停蹄地从流州青苍城，再途经凉州西大门户的清源军镇，直到掀起车帘子就能够望见那座关外雄城的轮廓。好像徐北枳自打离开清凉山前往陵州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奔波劳碌。当买米刺史，在辖境各地大建粮仓，担任一道转运使，运筹帷幄漕运一事，中间还曾去两淮道跟韩林私下会晤，前不久去往西域烂陀山，为流州青苍城防线带去两万僧兵，这次参加完挂匾仪式，就立即又要去往陵州，亲自盯着漕粮入凉才肯放心。

他这些年居无定所，似乎不是在马背上，就是在马车里，反正都颠簸。

这辆马车外，没有一名北凉边军精骑护送，照理说以徐北枳的超高品秩和他本人对于接下来凉莽战事的重大意义，就算派遣给他一千北凉铁骑担任扈从也丝毫不为过。

但正是如此，这位年轻谋士在徐家清凉山或是在年轻藩王心目中的地位，更显得无与伦比。

因为马车四周仅有八十人护送。

八十骑人人负剑。

吴家剑冢八十人！

当代剑冠吴六鼎，背负古剑素王的剑侍翠花，连在剑冢都能够恶名昭彰的魔头竺煌，对剑道领悟之深当世无几的赫连剑痴，张鸾泰，公孙秀水，纳兰怀瑜……

如果这还不算阵仗奢侈的话，估计天底下也没什么扈从能够称得上精锐了。

满脸疲惫的徐北枳虽然困乏至极，可仍是睡不着，几次合眼许久都睁开眼睛，干脆就盘腿而坐，从怀中掏出那本出自李义山之手的老旧笔札，轻轻翻阅。

听徐凤年提起过，听潮阁那块金字大匾，是离阳老皇帝亲笔手书。清凉山大门上那“北凉王府”四个大字，则是王妃吴素的字迹。之后如北凉关外第一城建城需要挂匾，徐骁本意是他这个大老粗就不丢人现眼了，想让李义山代劳，可是李义山不答应，人屠只好去梧桐院跟世子殿下讨教写字，到最后废弃宣纸不知装了多少箩筐，这才硬生生熬出了后来的“虎头城”三字，曾经笑言我徐骁连下辈子的字都给写完了。之后如青苍城内流州刺史府邸的那块匾额，则是年轻藩王从师父李义山的遗留笔札中选取那几个字，因为李义山之于北凉，功劳不需多说，而李义山之于流州，更是意义深远。在听潮阁和梧桐院那些珍藏古物一一散落中原之前，徐北枳和徐凤年曾经有过一场听上去很轻松闲适的对话。

“你就不心疼？”

“我徐凤年是谁啊，徐骁的嫡长子！这天底下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识过，啥时候做过那小气人？我当年对那些外乡游侠儿，能写出佳文美诗的贫寒读书人，摆摊测字的算命先生，从来都是一掷千金，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哦？那怎么我刚才随手拿起那幅《稚童爬瓮图》的时候，还有把那方鱼脑冻‘山行’砚丢入箱子的时候，你眼睛都快眨得能够扇起大风了？”

“我那不是提醒你动作轻一些，磕磕碰碰，伤了品相，就不好卖。”

“还品相？无非几十几百石粮草的低贱价格，谈品相是不是有些附庸风雅啊？”

“每样物件相差个几石漕粮，积少成多，也很多了。”

“你真不心疼？”

“不心疼。橘子，这句话你都问了七八遍了。”

“哦，不知为何，每次问你一遍，我心里都挺暗爽的，比喝那绿蚁酒舒坦多了。”

“橘子，你先忙你的，我去喝绿蚁酒了。”

“最后问一句……”

“我真不心疼！”

“不是这个，我只是想问，你全部家当都这么被我糟蹋了，那你娶媳妇过门的聘礼怎么办？”

“老规矩！黄瓜！凉拌！”

徐北枳收起那本笔札，也收起了思绪，掀起车窗帘子，望向那座气势雄伟的西北新城。

乱世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身外物，连人命都不值一文的时候，还能有什么是值钱的？

一场让无数读书人颠沛流离的洪嘉北奔，早已证明这点。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无数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都是先被人从泥泞地上、乡野茅厕、摊贩桌脚之下、小院角落瓦堆一一捡起，等到了不见狼烟的太平盛世，才重新值钱起来。

徐北枳原本不至于这么低价贩卖，只是春雪楼变故之后，中原版图已经有了乱世气象，距离洪嘉北奔才二十来年而已，老一辈读书人大多尚且记忆犹新，这拨人都不会在这种时刻收拢东西，再便宜，能够比大战一起后别人白给东西恐怕都要嫌重来得实惠？所以除非是真正痴迷文人雅玩且有收藏癖好的富贵书香门庭，才会在这个当口闻讯而来。他们不辞辛苦来到北凉是一件事，能不能靠脸面靠门路买到心仪物件，又是一件事，躺在漕运上享福二十年的那撮太安城头等勋贵公卿，愿不愿意给人那份面子开后门，则是第三件事。这些个个背景深厚的漕运官员，愿意看在银子或是情分的面子上，从各自管辖漕河拿出漕粮，而在掂量掂量所处家世的大腿粗细后，足不足以与靖安道副经略使温太乙和副节度使马忠贤掰手腕，敢不敢不怕两位如日中天的边疆大员记他们一笔账，便是第四件事了！

但是真正至关重要的一件事，不在文物贱卖，甚至都不在漕粮入凉，而是北凉可以通过此举顺着那条广陵道，将鱼龙帮和拂水房两股明暗势力一直渗透到青州襄阳城！

一旦拒北城失守，凉州、流州注定荡然无存，那么北凉剩余边军兵马，便不至于太过手足无措，即使陈芝豹在西蜀早就留有后手对付徐家，北凉骑军仍是可以有一条道路去斜插中原腹地！

既然如此，徐北枳怎么能够不败家？

只是当初徐北枳开门见山提出这个意向后，年轻藩王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这让他打好腹稿的满肚子大道理都没了意义。

而在徐北枳内心深处，更藏有一份不会诉之于口的隐蔽心思。

那就是只要北凉拿下了第二场凉莽大战，那么中原逐鹿，岂能少我北凉一份？

徐北枳叹了口气，正要放下帘子，本就靠近这辆车的一骑稍稍策马靠近，笑问道：“副节度使大人这么心急入城？”

问话的人是纳兰怀瑜，一位性子泼辣却心思细腻的剑冢女子剑士，毕竟是蝉联两次胭脂评的女子，她虽年岁不小了，可依然风韵不减，尤其是背剑纵马英姿飒爽，的确是绝美的风景。

徐北枳笑问道：“纳兰怀瑜，如果我把你的佩剑卖了三四两银子，你心疼不心疼？”

纳兰怀瑜一头雾水，随即嫣然笑道：“心疼不心疼先不说，但我肯定把你揍得你爹娘都不认识！”

徐北枳笑道：“你还没回答问题呢？”

纳兰怀瑜大笑道：“不心疼！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跟王爷的关系，你敢这么卖我的东西，我就敢去听潮阁拿更好的东西！我这把剑也就是百来年历史，材质也普通，值不了百来两银子，老娘我心疼个屁！”

徐北枳笑了笑，莫名其妙感叹道：“我挺心疼的。”

向来言行无忌的纳兰怀瑜忍不住打趣道：“徐大人，你脑子是不是给马车颠坏了？”

徐北枳突然笑意玩味道：“纳兰怀瑜，你想不想知道某人是怎么评价你的？”

纳兰怀瑜眯起眼，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当然，身为吴家剑冢的顶尖剑客之一，她比母老虎还厉害。

徐北枳放低声音道：“看你的样子是想听的。那个人说啊，纳兰怀瑜一定活得很累。”

纳兰怀瑜皱紧眉头，一言不发。

徐北枳瞥了她一眼，迅速放下帘子。

纳兰怀瑜顺着他先前的那抹视线，微微低头。

好像是自己的胸脯。

纳兰怀瑜恍然大悟，也不生气，对着马车大声笑骂道：“你没贼心，他没贼胆！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躺在车厢内的徐北枳会心一笑，缓缓闭上眼睛。

其实那句欠揍的点评，徐凤年当然没说过。

不过徐北枳觉得那家伙是会说这种话的人，自己就当是替他说了。

不过纳兰怀瑜的“没贼胆”一说，很有嚼头啊。

徐北枳想着这一茬，觉得挺有意思的。

闭目养神的徐北枳自言自语道：“西域密云山口已经死了那么多人，流州青苍城那边也已经开始死人，接下来就要轮到这凉州关外了。所以希望将来有一天，纳兰怀瑜，你能亲口对他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所以你要活着……你也要活着。”

最后两句话之间，徐北枳停顿了很久。

新城之外的白马集市，说是集市，实则与陵州那边稍大的小镇无异。

而这座热闹喧腾的集市，肯定是当今天下最为鱼龙混杂的地方了。有披甲佩刀巡视内外的北凉边军，有参与西域围剿魔头一役后北行至此的江湖人士，有来此做生意的各色陵州商贾，有不知死活来此领略边塞风光的中原士子，有北凉道关内三州来此参与建城的各籍百姓，有算卦解签兼帮写家书的道士和尚，有满腔热血离家出走来此投军却被拒绝的将种子弟和平民子弟，有吃饱了撑的来这儿浑水摸鱼的浪荡汉……甚至偶尔还能看到北凉道文官大佬三三两两，来此小坐休憩，喝喝绿蚁酒，就上一碟花生米一碗酱牛肉，忙里偷闲，来去匆匆不亦快哉。有各座书院读书人在年迈硕儒的带领下，一拨拨来此负笈游学。据说前不久连那位享誉中原的上阴学宫鱼大家，也带着饱读诗书的弟子们来此游历，更有小道消息说那位家学渊源的鱼大家，与咱们王爷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所有人或忙碌或悠闲，但都心知肚明，当这座新城出现年轻藩王身影的那一刻起，第二场凉莽大战，才是真正拉开了序幕。

千年以来，无论中原还是草原，堪称世间数量最多的骑军，将要一路向南，直到撞上那支战力最强的铁骑！

今天便是这座拒北城挂匾之日！

烈日当空。

白马集市越来越多的人不由自主地沿着东西两座城墙，向北簇拥而行。

然后是那些参与建城的役夫百姓都得以停下劳作，从东西大门离开城池，加入那两条声势浩大的密集队伍。

拒北城拒北城。

正门自然在北！

北凉边军战刀所指，徐家铁骑长枪所指。

已经向北二十年！

中原百姓如何认知，离阳朝廷如何算计，我北凉铁骑甲天下，从不屑理会。

分别以北凉都护褚禄山和北凉道经略使李功德为首的众多文武官员，都已经汇聚在拒北城正门下，架起了云梯，只等将那块覆以北凉徐字王旗的匾额，高高升起，最终悬挂于城头。

一万大雪龙骑军，如白雪翻涌在大地之上。

在袁左宗一马当先的率领下，最先停马于拒北城以北的辽阔空地上。

紧随其后是两支重骑军，脂虎军和渭熊军分别停至大雪龙骑军左右两翼。

最后是何仲忽和周康麾下的北凉关外左右骑军。

马蹄雷鸣之后，是短暂的寂静无声。

不知是谁最先抬起头望去，所有人都看到遥远处的天空，一抹璀璨白虹缓缓划破天际。

那道白虹轰然落在城头！

等到他现身露面之后，李功德和褚禄山相视一笑，开始让人抬起匾额。

那个年轻人等到巨大匾额悬在城门之上后，缓缓抽出腰间战刀。

与此同时，城下骑军，人人默然拔出北凉刀。

水深而无声。

北凉铁骑的马蹄声，便是天底下最雄壮的战鼓声。

徐刀。

拒北。

那一幕场景，再过百年千年，亦是大风流。

城头大阅和挂匾之后，经略使李功德便领着徐凤年去往临近南门的大将军藩邸。主道贯穿南北，城内文武衙署都位于藩邸两翼，一路上身为两位总督城官之一的李功德滔滔不绝，说起这座边关雄城的主城墙高度、夹城复道的长度、城头床弩张数、箭矢甲胄库存量等等，堪称如数家珍，精准得就像是在汇报自家某某箱子放了多少银子、某某柜子搁有多少颗铜钱差不多。

经略使大人甚至连任意一面主城墙能够承受多少架北莽投石车的集中轰砸、多少北莽士卒蚁附攻城等事宜细节，皆是能够脱口而出，以及脚下众人这条中轴线之上的兵力调动，一旦主城门被攻破之后如何建起第二道防御与关键时刻小规模骑军如何协防，老人都了然于胸。不说徐凤年刮目相看，褚禄山和袁左宗都有些面面相觑，锦鹧鸪周康和步军副帅顾大祖等诸多将领更是个个瞪大眼睛。以前塞外江南的陵州是公认“权在钟家，钱在李家”，北凉道官场都知道这只铁公鸡为官有术且生财有道，还真没听说李功德做起事情来，也能这般滴水不漏！

临近那座尚未完全建成的大将军藩邸，李功德突然笑道：“一座拒北城，用光了采自西蜀南诏深山老林然后在我北凉储存多年的巨木，建城所需巨石更是几乎将那大屿洞天给凿了个底朝天，不说这些远的，想必诸位将军登高南望，已经完全看不到龙首、虎尾两座小山。从最先的关内驻军陆续北调关外建城，再到之后大部分边军都轮番投身此间，关内百姓更是不计其数……”

说到这里，老人停下言语，笑眯眯。

李功德这位原本在北凉武将中官声口碑极其不堪的文官，此时此刻，那种毫不遮掩的意气风发，哪里还有早年清凉山议事堂上那位徐家佞臣的半点影子？

那时候，恐怕除了“师出同门”且当时品秩不高的褚禄山，没有谁愿意搭理一州主官的李功德，清流名士严杰溪自然是不屑与之为伍，就连如今已经辞官卸任原凉州刺史的田培芳，早年也始终拉不下脸与此人称兄道弟。当初北凉决意要兴建拒北城，所有人都误以为年轻藩王并非真打算让李功德主持大局，而是要将这位把陵州官场折腾得乌烟瘴气的经略使大人发配关外，就此雪藏起来。一来名正言顺地将其贬谪，二来好为徐北枳、陈亮锡或是常遂等嫡系心腹铺路。殊不知李功德还真就在拒北城这里站稳脚跟了，宋长穗、田培芳、王林泉，负责三个具体方向的总督副监，唯经略使大人马首是瞻，根本就没有架空李功德的意思。而李功德也不负众望地很快进入角色，不得不说能够在北凉道当上文官领头羊的家伙，真要务实起来，毫不含糊。用李功德私下与宋长穗闲聊时的感慨来说，便是“杜绝仕途交游，与将士工匠同其食息，于勘探、夯土、物料、兵典、屯粮等事，皆有心得，虽然不敢谓全知，却也算不得门外汉，终能躬自指挥，成竹在胸，不误大事”。

李功德突然老奸巨猾地继续说道：“王爷，今夜的庆功宴，一切开销，清凉山可省不得啊！”

大概一辈子都没跟李功德聊过天的步军老帅燕文鸾破天荒接话道：“李大人这次打秋风，半点都不过分。”

徐凤年伸手指了指身边的北凉道转运使大人，哈哈笑道：“咱们管钱的大掌柜在这里，他如今说话比我管用。”

徐北枳犹豫片刻，然后点头笑道：“那好，本来我截留下来一只箱子，大概有大奉朝画圣隋英的两幅字画，一方旧南唐皇帝御制的绿端佛手天成砚，大秦末年的一块‘王武’玉印，零零散散十五六件，卖个五六千两银子还是不难的。庆功宴之后，你们拒北城就先去跟清凉山宋大人那边挪出来一些，回头我卖了这箱子物件，应该很快就能填上这个窟窿，而且还能有些富余，到时候都交由李大人。”

徐北枳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转头望向年轻藩王。

徐凤年翻了个白眼。

全场哄然大笑。

大概如今敢这么明着刺咱们新凉王的，徐北枳也算天下独一份了。

之后的庆功宴有三大场，武将便分为两拨，燕文鸾、陈云垂、何仲忽、刘元季和林斗房这拨经历过春秋战事的功勋老人，年纪最轻的袁左宗也参与其中，对于清凉山徐家和北凉边军而言，这位袁白熊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毕竟是在兵事之上，袁左宗是唯一能够与白衣兵圣陈芝豹拿来比较的用兵大家。北凉虽然名将悍将极多，可是真正能够让陈芝豹由衷佩服的人物，大概也就只有袁左宗了，陈芝豹多次坦言，袁左宗是离阳在春秋战事中最为被低估军功的一名大将。

北凉都护褚禄山亲自领衔另外一拨，包括汪植、曹小蛟、洪新甲和洪骠在内，而北凉道副节度使杨慎杏也现身宴会。

第三场是李功德、黄裳和田培芳联袂做东的文人筵席，多是士子读书人，多名陆氏子弟也夹杂其中。

徐凤年一场一场喝过去，虽说都是一杯绿蚁酒一饮而尽，但其实三场下来也就小两壶而已，主要是没人往死里劝酒。这也不奇怪，徐骁在世时就说过，天底下人品最糟糕的家伙，就是那些仗着自己酒量好就喜欢劝酒的，酒这玩意儿，得自己喝高了才算真尽兴，否则就只能是遭罪了。当然了，徐骁话是这么说，可只要逮着比自己酒量差的家伙，劝起酒来一点不含糊。逮着被劝酒的家伙，就说你这家伙当年打了多少场胜仗，得一杯杯喝过去，输了多少场，我徐骁都帮你记着呢，想不被穿小鞋，今儿不喝几杯罚酒，就说不过去了吧？还有谁谁听说你家孙子刚刚启蒙读书，这酒得喝。听说你儿子跟人抢女人给打得鼻青脸肿啦？你这当爹的多憋屈，得喝酒解解愁嘛！不过徐骁虽然劝酒的本事天下无敌，可是只要是在清凉山跟人喝酒，无论是跟多少人喝，他自己就没有不喝醉的，可谓逢酒必吐，如此说来，酒品倒也算马马虎虎。

别以为见惯生死的武人喝酒便更为放肆，其实文人喝酒喝开了，那才叫豪迈不羁，徐凤年就差点在酒宴上脱不了身。比如青鹿洞书院的山主黄裳就非要拉着他各自满饮三大杯，然后辞官卸任一身轻的田培芳也开始落井下石，说三杯多了，他只跟王爷喝两杯就够。如果不是徐北枳在场帮忙拦着，徐凤年估计哪怕有七八斤绿蚁的酒量，也得乖乖趴下。最后满身酒气的徐凤年和徐北枳走出这座将军府，走在那条主道上缓缓向北。

徐北枳轻声道：“李功德喝醉之前，跟我买了一件东西。”

徐凤年有些讶异，打趣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这位经略使大人，可是从来都只癖好收藏金银的，对于文玩古董一向嗤之以鼻。”

徐北枳一笑置之：“是一方小私章，既然是听潮阁的库藏，材质当然不俗，在我看来，一代代传承下来，由于经常使用，所以朱墨的沁色极佳，不过这些都是其次，你知道印文是什么吗？”

徐凤年哑然失笑：“这我哪里猜得到。”

徐北枳挥了挥双袖，不知是挥散酒气还是挥去愁绪：“是‘臣心如水’四字，即廉洁自守、清白如水之意。若说是当年严杰溪没有离开北凉，他来购买这方小印，甚至是名声还算不错的田培芳，我都不奇怪。可李功德来买这四个字，是不是滑稽了一些？”

徐凤年皱了皱眉头。

徐北枳笑问道：“那么你再猜一猜，李功德买这四字，用了多少银子？”

徐凤年恍然道：“这次庆功宴，李功德不方便光明正大掏腰包出钱，否则就有越俎代庖的嫌疑，所以用了这个法子帮咱们清凉山垫上银子？”

徐北枳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徐凤年忍俊不禁道：“两万两银子？早年天底下能够从李功德手上抠出银子的英雄好汉，就只有李翰林那家伙了。那时候喝花酒的钱，都是李翰林出的，只不过每次回家，都少不了他爹一顿收拾埋怨。”

徐北枳摇头笑道：“两百……”

徐凤年一脸愕然：“两百两银子？这个李叔叔啊！”

徐凤年开怀大笑，也是第一次称呼李功德为李叔叔。归根结底，北凉徐骁徐凤年这徐家两代人，和李功德李翰林这李家两代人，皆有很大的香火情。说句难听的，当年严杰溪叛离北凉，徐骁其实本意是要稍稍刁难一番的，不至于太过分，但绝对不会让严杰溪走得那么轻巧。倒是李功德，很早离阳朝廷那边就有消息传出，老首辅张巨鹿曾经有意让此人担任户部侍郎，统辖广陵道和江南道赋税一事。要知道当时李功德不过是一州刺史而已，虽与一部侍郎品秩俸禄皆同，可离阳京官从来有高一品之说，何况是近在天子眼前的实权侍郎？所以一介书生文人的严杰溪出走，对于离阳而言只是意外之喜，反而是李功德的留下，算是匪夷所思。至于徐凤年和李翰林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交情，更不用多说。

徐北枳笑了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万！”

徐凤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徐北枳轻轻吐出一口气，感慨道：“是两百万两银子。”

徐北枳继续说道：“当时李功德跟我说，他这辈子勤勤恳恳积攒了这份偌大家业，本来是想要让他儿子李翰林一辈子衣食无忧的，只是现在用不着了而已。”

徐北枳转头望向徐凤年，抬起手臂，握起拳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先前老人就是这么拍胸脯跟我说，他说我李功德的儿子，李翰林！堂堂北凉白马游弩手的校尉！还需要他爹的银子做什么？”

徐北枳停下脚步，转身望向那座藩邸，重复了老人最后那句话：“我李功德这辈子可以被任何人瞧不起，唯独不能被我的儿子瞧不起！”

徐凤年双手揉了揉脸颊，轻声问道：“橘子，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把李翰林从流州撤下来？”

徐北枳猛然怒道：“放屁！”

徐凤年笑了，抬头望向西边的流州方向：“李翰林也一定会这么说。”

流州青苍城以北，寇江淮和徐龙象已经向黄宋濮大军展开第二场正面阻击战。

赶赴流州的一千二百骑凉州白马游弩手，仅剩半数。

校尉李翰林麾下剩余六百袍泽。

秋高马肥，水草丰茂。

可是从北莽姑塞州再往南边走，景象就显得有些荒凉乏味了。

尽是黄沙。

不愧是北凉，苦寒贫瘠得连被视为最接近骆驼的莽马都有些不适应。

不过听说凉州关内两陇一带的牧场，倒是出产天下第一等大马的风水宝地，因为恰好沾了个陇字，这让北莽南朝文官武将都惦念上了，将其视为禁脔，能够在西京朝堂上挺直腰杆大声说话的几位大人物，出征前便已经跃跃欲试地放出话去，愿意用杨光斗、陈亮锡和寇江淮等人肩膀上那些价比王侯的值钱脑袋，去换取那边几座牧场的归属权，比如名动天下的纤离牧场和天井牧场。

只不过这趟南征，确实有些流年不利。西京前不久才听到一个好消息，说是那位凭借战功得以荣升夏捺钵的种家嫡长孙，成功说服了烂陀山那帮秃驴归顺北莽，但是等到大军马蹄刚刚踩入鸟不拉屎的流州边境，就立马传来噩耗。先是某支横空出世的北凉轻骑由流州边关长驱直入，绕过君子馆、瓦筑等一系列重兵把守的军镇，直奔西京，震动朝野。然后是种檀部一万精骑竟然给人堵死在密云山口，种檀至今生死不明。坐镇中路第二线的大将军种神通，很快就向北庭王帐上了请罪的折子，皇帝陛下也完全没跟种家客气，直接一纸调令下达中路，让种神通的弟弟，即那位夏捺钵的叔叔种凉率领八千精骑离开驻地，赶赴姑塞州堵截那支深入腹地的北凉骑军，名义上归主帅黄宋濮调遣。那架势显然是说，流州大好格局因你种家子孙而糜烂不堪，那就用八千种家儿郎的命去还债。拦下了，既往不咎；拦不住，那就继续拿姓种的去填。若是种凉依旧能耐不够的话，到时候就要轮到你种神通亲自出马，凉州关外战事就不用掺和了，乖乖去姑塞州境内收拾烂摊子。

洪敬岩莫名其妙地死在龙眼儿平原后，数万柔然铁骑群龙无首，转瞬间就被前线各大势力瓜分殆尽。

在第一场凉莽大战中各有折损的北方草原大悉剔们，差不多都已经打起小算盘：大将军种神通倒台后，自己能捞到多少种家的百战老卒。在草原上，学那些喜欢风花雪月的南朝文人坐而论道，大伙儿都觉得浑身别扭，可坐地分赃，人人熟稔。

北莽西线大军按部就班地向南推进，速度不快，这支兵马在十天之前，突然遭到一万北凉龙象骑军的凶狠阻击，短短半个时辰之内，黄宋濮麾下六千先锋骑军就那么抛尸战场。从短兵相接到战事收尾再到马虎收尸，很多志在凉州的陇关权贵都觉得还没缓过神。

其实也不能说全无征兆，在大军由南朝姑塞州过境进入接壤流州版图之后，己方马栏子就跟北凉斥候硬碰硬死磕上了，很快就让获悉真相的北莽主将纷纷跳脚骂娘。好死不死的，竟然是凉州关外的白马游弩手跑来这里撒野了！虽说已经拔营南下远离庙堂，可主帅黄宋濮也好，手握南朝精锐骑军的陇关系武将也罢，对于自家后院的动静，都不得不去关注那里的风吹草动，不让虎头城一带见到一骑北凉游弩手的身影，是皇帝陛下在西京朝堂上的亲口旨意，结果呢？董胖子的乌鸦栏子死绝了，大将军柳珪的黑狐栏子也死干净了，甚至据说连董卓的小舅子也把性命丢在了龙眼儿平原，到头来白白让那个姓李的北凉年轻校尉一夜之间名动草原，如今更是大摇大摆来流州北部耀武扬威来了！

黄宋濮是打老了仗的沙场名宿，所以当马栏子的伤亡谍报不断传入帅帐后，就已经开始收缩阵线，也放缓了南下推进速度，显然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支大军，主心骨是旧南院大王黄宋濮，更是那拨在北莽南朝无法无天惯了的陇关豪阀。很浅显的道理，大军主力正是陇关各大甲乙两字姓氏的嫡系。黄宋濮虽然还顶着北莽十三大将军之一的头衔，南院大王的帽子早就摘掉了，也是曾经隐退过的老头子，但归根结底，勉强称得上黄宋濮嫡系的兵马，不过就是三万余骑，比起如今贬谪到幽州战场的柳珪还不如。

说实话，第一场凉莽大战，董胖子亲自主持大局的中线那边是板上钉钉的胜势，连虎头城都打下来了，北凉大将刘寄奴的尸体都用棺材送回了南朝，形势一片大好，而柳珪坐镇的流州战场好歹算是均势，虽说战损不小，可毕竟连龙象军副将王灵宝都已战死，只可惜幽州那边太拖后腿，大概是杨元赞真的太老了，竟然沦落到全军覆没的境地，给人在葫芦口里包了饺子，最后只跑掉一支柔然铁骑，这才导致北莽满盘皆输。所以在心底，陇关大大小小的豪族门第，并不觉得北凉边军真有什么可怕的，尤其是比凉州骑军和幽州步卒要天生矮上一头的流州兵马，除了在第一场大战里伤筋动骨了的龙象军，还有拿得出手的一等精锐吗？再怎么瞪大眼睛去找，也没了。所以这些家伙几乎人人憋着一口恶气，尤其是阴魂不散的凉州游弩手，越发惹人心烦。

拂晓时分，通宵未宿的一位老人在数名精壮扈从的陪伴下，缓缓走出那座戒备森严的牛皮营帐，来到一处小土坡登高南望。随行众人中，一名衣冠博带如中原儒士的中年男子尤为引人注目，面对虎老威犹在的老人，也没有半分拘谨意味。老人身材高大，须发皆白，披甲佩刀，毫无腐朽老态，大抵而言，年龄相差一个辈分的他们，气势相当。老人正是南朝屈指可数的大将军之一黄宋濮，而儒士模样的男子则是在北莽军中名声不显的种凉。此人在北莽江湖是一等一的枭雄巨擘，从不曾听说有领兵打仗的履历，这次本该率领八千家族精骑直奔姑塞州救火，不知为何会孤身绕道至此，任由八千种家精锐直插南朝腹部。此次出兵涉及家族兴亡，种凉似乎未免也太过太儿戏了。

种凉赶巧，亲眼见到那六千北莽先锋骑军的消亡，然后就打定主意不挪窝了，随军南下一待就待了这么多天。在这期间，这位差不多能够用“硕果仅存”四字形容的北莽武道宗师，还极有闲情逸致地亲自出手了两次，斩杀了四五十骑原本已经脱离战场的凉州游弩手。黄宋濮当年亲自调教出来的马栏子，在南朝边军里名声不算小，只不过比起晚辈董卓的乌鸦栏子或是同辈柳珪的黑狐栏子，还是要逊色不少。这不是说黄宋濮的治军用兵就输给那两人，既然老人能够把持西京军政那么多年，能够与北院大王徐淮南共分南北，自然不会是什么寻常人物。只是黄宋濮在这二十年里南院大王的身份，远远重于大将军，心思不得不向庙堂倾斜，既然做了南朝的当家人，自然就得为整座西京谋取利益，为陇关姓氏和官场沙场两拨同僚下属争取地位，久而久之，便很难再去边关军中亲力亲为，故而这次领军南下，黄宋濮不由得百感交集。久疏战阵，就算兵法韬略没如何落下，可是很多细节，确实是无法像当年那般运转如意了。

如果是十多年前的自己，那六千先锋骑军就绝不至于胆敢冒失前突，擅自与一万龙象军展开撞阵，但这不是真正让老人感到疲惫的地方，而是更不为人知的一些内幕。表面上是陇关子弟桀骜难驯，贪功冒进以至出师不利，事实则是黄宋濮本意就是让战力不尽如人意的那支先锋骑军作为诱饵，诱使流州骑军深陷泥泞，老人早已准备好一万亲军精骑蓄势待发，只等战事稍稍僵持，就能够在关键时刻增援战场，最终一锤定音，一口吃掉那一万龙象军。哪怕是两万兵马换一万龙象骑，黄宋濮都是大胜，无论是虚头巴脑的气势还是实打实的局势，皆是如此。

但是相较那些荡气回肠的野战主力对决骑战，黄宋濮在这场只能够称为转瞬即逝的小规模接触战中，就发现自己有些力有不逮了。第一是高估了陇关系先锋骑军的战力，低估了龙象军的冲阵之劲，以至于等到一万亲军的投入战场，从原本的螳螂捕蝉变成了纯粹的救援。更加致命的是在接下来的战局预测当中，黄宋濮认为发动此次突袭的流州骑军主将，也存有诱敌深入的念头，所以用兵持重的黄宋濮在稍作犹豫之后，虽然让一万亲军精锐展开果决追击，但是严令骑将不得脱离主力五十里，也就意味着战功大小，只在五十里路程之内。最后那名骑将带给老人一个哭笑不得的真相：追杀五十里听命停马后，剩下三千余敌骑扬长而去，除了远远游弋在战场之外的数十骑白马游弩手，这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龙象军，根本就没有任何援军！

哪有这么打仗的？

跟黄宋濮打过交道的北凉边关大将，虎头城刘寄奴也好，原先的怀化大将军钟洪武也罢，又如何仲忽之流，可都没这么失心疯！

黄宋濮忧心忡忡，举目远眺，皱眉不语。

一袭襦衫的北莽大魔头种凉瞥了眼老将军的神色，笑道：“黄老将军，只要撇开临瑶、凤翔两座军镇所在的广袤西域，其实流州就这么大点的地方，北凉用兵再奇，也是螺蛳壳里做道场，折腾不起大风浪的。哪怕密云山口一役为北凉重新增添两万烂陀山僧兵，依然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黄宋濮摇头道：“流州青苍城有清源军镇数支徐家边军精锐遥相呼应，又有郁鸾刀的幽州轻骑帮忙撕扯战线，所以无论是战略纵深还是兵力对比，都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劣势。何况……”

种凉接过话头，笑意更浓：“怎么，老将军也担心西楚双璧谢西陲和寇江淮，两人果真都在流州战场为北凉出谋划策？”

老人坦然道：“我相信当世任何一位武将，都不能轻视这两人联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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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谢西陲大破莽部，褚禄山决意守关

在流州边军返回驻地后，各处营帐都气氛凝重。

两封八百里加急兵文，从怀阳关都护府和拒北城将军藩邸一前一后到达流州青苍城。

寇江淮拿着两封各自加盖有“北凉都护”“北凉王”的兵文，来到三千骑流州骑军驻地。校武场上，寇江淮大步走上高台，朗声道：“流州骑军都尉乞伏龙冠，出列！”

年轻武将出列站定，脸色平静。

就像是战场之上，视死如归。

寇江淮面无表情地摊开一封兵文，缓缓念道：“流州校尉乞伏龙冠，贪功冒进，致使流州五千骑战死，斩立决！北凉都护，褚禄山！”

三千流州骑卒人人面露不忍，满脸悲愤。

寇江淮纹丝不动，眼神冰冷，俯瞰整座校武场。

被宣判为斩立决的年轻武将却如释重负，红着眼睛，低头抱拳道：“乞伏龙冠，领命！”

寇江淮嘴角扯了扯，突然笑问道：“北凉都护，在咱们北凉，官够大了吧？比骑军统帅和步军统帅还要大，两位北凉道副节度使更是远远不如，对不对？”

校武场上所有流民出身的骑卒都一头雾水，尤其是乞伏龙冠。

寇江淮向前踏出一步，开始念第二封来自拒北城的兵文：“我徐家骑军自成立初期，哪怕营不足甲，不足刀，不足马，依旧是铁骑！凉州骑军老营有六，幽州去年有骑军新营。”

读到这里，寇江淮略作停顿：“如今流州亦有铁骑成营！准许沙场竖营旗而战！”

寇江淮攥紧那封兵文，再次向前踏出一步，重重呼出一口气后，沉声道：“流州骑军新立一营，直撞营！乞伏龙冠，由流州骑军都尉贬为直撞营伍长！以伍长身份，统领此营！北凉王，徐凤年！”

寇江淮望向那名年轻武将，怒喝道：“乞伏龙冠！领命！”

乞伏龙冠挺直腰杆，微微颤声，竭力喊道：“乞伏龙冠！敢不领命？！”

北凉军律，北凉铁骑，只要披甲在身，就算遇到大将军，从来不用跪！

寇江淮收起两封兵文，没来由想起了那场战事中年轻武将的那句无心之语。

这位流州将军一字一顿咬牙道：“流州铁骑！愿死者，随我死！”

六珠菩萨在与谢西陲分兵离别之际，曾经问过这位流州副将一个诛心问题：“你就不怕你我二人守住了临瑶、凤翔两镇，却因为两万僧兵没有及时驰援流州战场，导致青苍城失守？”

当时谢西陲的回答很有意思：有寇江淮在，便不可能。

北凉边军历来有排外的习惯，步军副帅顾大祖早已在春秋战事中赢得极高名声，可是在凉州关外，始终没有达到应有的高度，背后明摆着有年轻藩王撑腰，也没能改变那种尴尬境况。锦鹧鸪周康就曾在重冢军镇内与他当场撕破脸皮。例如，同为步军副帅，陈云垂若是与凉州左右骑军有事相商，或是需要借调人手，也许根本不用亲至，一封信即可，甚至是天怒人怨地挖骑军墙脚，从袁左宗到何仲忽和周康，恐怕谁都会忍着，最多在见面议事的时候笑骂几句。可是轮到顾大祖，哪怕这位是能够在兵家历史上稳居一席之地的春秋老将，更是被誉为天下形势论鼻祖的兵法宗师，在北凉边军中也绝对不会有此待遇。

不仅仅是顾大祖，其实年轻一辈的郁鸾刀起先也是境遇不顺，所以只能从流州前往幽州担任骑军将领，而不是直接在凉州边骑攀升。要知道在幽骑打下葫芦口外那一连串战役之前，幽州骑军一向被眼高于顶的凉州边骑嘲讽为绣花骑军，私底下笑话为老帅燕文鸾的闺女，绣绣花还行，打仗绝对不行。

再到与龙象军做邻居的流州将军寇江淮，第一场凉莽大战过后，龙象军要补充兵源，何仲忽也好，周康也罢，哪怕是从无边关履历的年轻骑军曹嵬，要兵要将，凉州边骑上下虽有怨言，可最后都顺着年轻藩王的意思照办了，唯独官衔为一州将军的寇江淮，虽说整座北凉官场心知肚明，此人是在广陵道战功煊赫的一位不世出兵法天才，到头来，麾下嫡系兵马，十之八九只能流民青壮出身，而且据说在寇江淮好不容易凑出一支万人骑军后，无论是两陇的纤离牧场还是天井牧场，都不太乐意交付给他们优等战马，只是迫于年轻藩王来自清凉山那份措辞严厉的军令，这才没有以次充好敷衍应付。

寇江淮是如此，其实同为大楚双璧之一的谢西陲也好不到哪里去。在临时升任从三品官职的流州副将之前，协同曹嵬部精骑赶赴密云山口，他当时手下骑军便来历驳杂，大多是西域马贼出身的凤翔、临瑶两镇骑军，加上柴冬笛和刘文豹招徕的两三千骑军，这种杂乱兵马，恐怕连被凉州边骑看不起的幽州骑军都要瞧不上眼。

这种根深蒂固的习惯能否改变，与新凉王个人威望的高低有一定关系，但关系绝对没有大到朝夕之间就改变。

而且那位年轻藩王似乎对此拥有近乎自负的自信。

事实上，无论是已经被何仲忽建言提拔为左骑军第二副帅的郁鸾刀，还是没那么名副其实的流州将军寇江淮，都不曾让北凉失望。

已经帮助曹嵬拿下密云山口的谢西陲更是如此。

凤翔军镇在谢西陲带兵入驻之前，本就有两千守城兵马，流民青壮和幽州步卒各半，相比青苍城的低矮城墙，当初大奉王朝显然更为重视能够第一时间增援西域都护府的凤翔军镇，城墙定以中原郡城同等规模，而且相比青苍临瑶两座古代镇，终大奉一朝，与其余两镇长官同为郡守品秩俸禄的凤翔，在得以佩带大奉印绶的属官一事上，多达两百余人，远远超过临瑶青苍的一百二十人。一旦更西边的西域都护府无法控制辖区内的大小四十余国，每逢战乱，落败逃亡的西域贵族必然要经过凤翔军镇，然后才选择是由旧北凉进入中原，或是就此转向东南，前往蜀诏避难。

所以凤翔军镇的历史，就像它的城墙，比青苍临瑶都要更为厚重。

如果没有谢西陲的一万僧兵作为主心骨，凤翔军镇面对一万南朝步跋卒的攻城，以及有城外那三千骑军的伺机而动，也许最多就是尽量在城下和城头多放倒一些北莽蛮子的尸体，凤翔注定依然会失守，北凉只能拱手让出这个覆盖小半座西域的战略要点。也许流州大败于黄宋濮部西线大军，凤翔、临瑶的得失并无太大意义，可是只要双方均势僵持不下，两镇握于谁手，便极有可能改变战局。一方是需要为郁鸾刀和曹嵬两支骑军提供大后方，一方是可以以此作为姑塞州集结兵马大力增援黄宋濮。尤其是假如流州骑军侥幸大胜，并且尚有余力突破南朝边关防线，北征姑塞州，那么北凉失去两镇，可以说是致命的失误。

一万南朝步跋卒的蚁附攻城，堪称悍不畏死，不过由于是胜券在握的一场奇袭，并未携带耽误推进速度的大量辎重粮草和攻城器械，所以即便是被北莽认为攻城之力不输北凉幽州步军和离阳蓟南步卒的步跋卒，也打得很吃力。虽然在步弓互射的过程中，完全没有地理优势的城下步跋卒依然表现出惊人的准头，许多第一次真正参与战事的流民青壮，哪怕事先被提醒在两轮箭矢间隙不要露头观望，许多尸体仍是只能被拖下走马道。在谢西陲最大程度不动用烂陀山僧兵的前提下，一拨拨手持盾牌、口衔莽刀的敢死士数次攻上城头，然后一次次被幽州步卒和流民青壮拼死杀退。

从晌午时分至黄昏暮色，步跋卒付出了将近两千条人命，竟有大半死在城头之上，然后被摔下城头。

在这期间，谢西陲仅是让人人健壮雄武的僧兵参与协防两次，两次而已。

夜战自然不利于攻城一方，步跋卒在尝试了一次之后就放弃了。

多次攻上城头，却无法攻破，就像江湖宗师只有一线之隔便可破境，自然不会就此放弃。

第二天，注定是一场更为惨烈的攻守战。

守城一方，极为沉默。

人人望向那些烂陀山僧兵，尤其是那名面无表情的年轻主将，眼神中都有悲愤。

不是他们如何怕死，而是只要那个姓谢的年轻人愿意抽出一千人来到城头第一线，他们就可以少死很多人。

哪怕只有五百人也好！

所以当第二天清晨时分，北莽蛮子吹响攻城号角，从幽州步军离开担任凤翔军镇守将的一名将领，对谢西陲说了一句话后，那位已经在昨日被流矢射穿肩头的中年人，便又一次亲自抽刀赶赴战场。

他是笑着撂下的那句话。

“谢大将军，你放宽心便是，大可端板凳高坐城头，且看我北凉边军如何退敌！”

在中原那边的离阳军伍，是个校尉或是个杂号将军，都可能被别人吹嘘拍马为“大将军”。

可在北凉，只有老凉王徐骁一人担此殊荣，骑步两军袁左宗和燕文鸾不能，新旧两任北凉都护陈芝豹和褚禄山也不能。

除了那支曾经在关外一起并肩作战的幽州骑军，新凉王徐凤年至今都极少被尊称为大将军，更多的仅是一声王爷而已。

所以谢西陲被带着姓氏“尊称”为大将军，绝对不是什么好意。

作为流州副将以及凤翔、临瑶两镇的直辖将领，谢西陲对于这种冒犯，好像完全不以为意，始终面沉如水，目送那名武将大步离去。

整整一天，步跋卒又在异乡多出两千多孤魂野鬼。

一万步跋卒统领在和骑将商议过后，开始撤兵。

两千北凉边关守城步卒，只剩下六百人。

差一点战死城头的那名守城主将在被一名僧兵蛮横拖下下马道后，吐了一口血水，朝流州副将那个方向大声骂道：“干你娘的谢西陲！”

剩下六百人，除去不足一百幽州老卒，其余皆是流民青壮。

双方都对那个从头到尾不动如山的年轻人充满了仇视。

在北莽将退未退之际，谢西陲就已经下令道：“僧兵随我出城，不计代价，最少缠住他们三个时辰。”

这种战时袖手旁观却在战后收尾捞取功劳的行为，在军法如山的北凉边关，已经二十年不曾见到一次。

谢西陲没有解释一个字。

那名救下守城武将的烂陀山中年僧人，在跟随谢西陲走下城头的时候，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问道：“谢将军，要不要通知临瑶军镇那边？连同那拨步跋卒一并吃下？”

这位武僧在烂陀山也是拔尖人物，无论佛法还是修为，都十分出彩。

一法通万法通。

通过那尊女子菩萨临行前的密语，他已经得知郁鸾刀部骑军将会紧急掉头，配合他们堵截步跋卒。

只是不知为何，谢西陲摇头道：“不用。”

僧人百思不得其解，却也没有多话。

毕竟谢西陲才是主将。

中年僧人已经切身体会到北凉军律的可怕之处。

不管两千守城步卒如何心怀不满，不管谢西陲如何近在咫尺地袖手旁观，依然人人慷慨赴死！

他只是满肚子狐疑，只听说过自古沙场武将，除了历史上害怕自己功高震主的寥寥一小撮人，便只有嫌弃战功不够大的，这个姓谢的年轻人，倒是古怪得很。

谢西陲在率领僧兵出城后，转头望了一眼凤翔军镇满目疮痍的城头，喃喃自语。

“流民流民，流州之民，流放之民……李先生，用兵心狠至此，用兵奇绝至此……二十年前一场纸上谈兵，犹然胜过我们如今奋然厮杀。”

北莽中线大军的马蹄声已经出现在虎头城以南地带，直扑怀阳关和茯苓、柳芽两镇一线，慕容宝鼎部马栏子更是远至重冢军镇，在凉州白马游弩手转入流州之后，这些远远不如乌鸦栏子的北莽斥候肆意游弋四方。

坐镇北莽中军的两位大将军，正是董卓和没有参与第一场凉莽大战的橘子州持节令慕容宝鼎。不知为何，原本担负攻打怀阳关任务的慕容宝鼎部，临时转为围困茯苓、柳芽两镇。董卓亲自率军前往北凉都护府所在的怀阳关，虽然有意气用事的嫌疑，但是北莽王庭和西京两座庙堂都没有任何异议。原因很简单，一来董卓的小舅子突兀战死于龙眼儿平原，没谁愿意在这个关口跟睚眦必报的董胖子较劲，二来怀阳关是北凉关外唯一以险隘著称于世之地，是当之无愧的雄关天险，可谓易守极易，难攻极难。

慕容宝鼎麾下嫡系虽有两万步军，可是这位皇亲国戚显然没信心用两万人马，就攻下驻军不下三万北凉边军的怀阳关，一旦动用他那支北莽一等一的精骑去攻城，且不说这种行径是不是暴殄天物，就只说慕容宝鼎能不心疼？这支人数不过三万的冬雷精骑，其甲胄之好、战马之优、战力之高，素来傲视南朝边关。

当初北莽皇帝亲自主持西京议事，决意让慕容宝鼎部攻打怀阳关，与老妇人姓氏相同的橘子州持节令差点就要当场发火，之后洪敬岩与董卓的小舅子耶律楚材同时死于虎头城北那场斥候之战，柔然铁骑一下子群龙无首，慕容宝鼎得以吸纳足足三万柔然骑军，这才稍稍释怀。这中间未尝没有北莽皇帝的补偿意思，否则慕容宝鼎想要跟公认喜欢吃独食的董卓、在北庭根基深厚的宝瓶州持节令王勇争抢，还要与那么多盯着柔然铁骑这么块从天上掉下来的大肥肉，眼珠子都已经发红的草原大悉剔掰手腕，慕容宝鼎就算能够分一杯羹，至多也就是撑死了将四五千骑收入囊中。所以当慕容宝鼎占了天大便宜后，董胖子竟然主动要求攻打怀阳关，这让整个草原都艳羡橘子州持节令的狗屎运，简直就是睡了天底下头号花魁，完事后正心疼花酒钱呢，结果就有人傻乎乎凑上来帮忙提上裤子，还说这笔账已经结了。

北莽最年轻的大将军董卓和北凉都护褚禄山，并称“北董南褚”，这两人的恩恩怨怨，不仅仅是名动凉莽，连中原官场都素有耳闻。

如果没有董卓这名兵法天才的横空出世，也许徐家骑军当年就已经势如破竹地攻破草原北庭，让本就岌岌可危的篡位女帝沦为离阳赵室的阶下囚。董卓唯一的败仗，正是拜褚禄山所赐，褚禄山的八千曳落河铁骑，也正是在那一场截杀战里大放异彩。先前双方各自奔袭四百里，董卓部骑军本已彻底脱离离阳骑军包围圈，仍是被擅自出击的褚禄山死死咬住，最终一头撞上，死伤惨重。双方谈不上胜负，只是董卓身受重创，曾被褚禄山一枪捅落下马。

中原一直传言褚禄山当时对被人匆忙救走的年轻北莽将军撂下一句话，也正是这句话让北凉铁骑饱受诟病：“天下骑军只分两种，不是你们草原骑军和中原骑军，而是我们徐家铁骑和其他所有骑军！”

龙眼儿平原，当初临时担任乌鸦栏子主将的耶律楚材战死处。

一位身材异常壮硕却无臃肿感觉的北莽武将蹲下身，上下牙齿轻轻习惯性相互敲击，眯眼望向南方。

他身边站着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女孩，那匹通体雪白的神骏马驹不知所措地围绕女孩打转，时不时用马头触碰小主人。

两名身披缟素的年轻女子，一人佩剑而立，容颜绝美，气质清冷，另一位气质雍容，她手捧骨灰，一把把抓起，一把把撒落在天地间。

她们分别是北莽提兵山第五貉的独女第五狐，以及耶律楚材的姐姐、金枝玉叶的北莽郡主。

第五貉死在新凉王手上，耶律楚材死在年轻藩王曾经亲至的这处凉州关外战场。都与那个姓徐的年轻藩王有着直接关系。

名叫陶满武的小女孩，虽然年龄不大，如今身段宛如嫩柳抽条，依稀可见美人坯子，而她的父亲叫陶潜稚，退出姑塞州边军后前往龙腰州留下城担任城牧，暴毙于几年前一个黄纸飘飘的清明节。

陶潜稚与董卓是可换生死的边军袍泽，尤其两人是初入军伍时的袍泽，情谊自然更重。所以在陶潜稚死后，陶满武就成了以冷血铁腕享誉南朝的董卓的心肝，这个胖子甚至直截了当地跟他的两位媳妇说过，就算以后有了亲儿子亲闺女，自己也绝对不会对他们像对小满武那么亲。

那个总喜欢抱起她后拿胡子扎她脸颊的小舅舅，那个最喜欢开玩笑说等她长大后就要娶她做小媳妇，虽然当时总是白眼他，可心底一直很喜欢的年轻长辈，对陶满武来说，就是世上最亲的亲人，所以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不用客气。

陶满武亲眼看着那位姓耶律的婶婶抛撒骨灰，哭得眼眶红肿，泣不成声，只好用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生怕自己没尽头的哭声，让本就很伤心的叔叔婶婶更加烦心。

似乎是意识到小丫头的哭声小了，身披铁甲外罩缟素的胖子转过头，看到小满武的可怜模样后，动作轻柔地扯开她的纤细双手，嗓音沙哑道：“没事，想哭就哭，天底下的女子，其他事情不好说，想哭总还是能哭的。”

这位在北莽名声显赫不输军神拓跋菩萨的武将，哪怕是蹲着，也能够与小女孩平视，很难想象这位曾以短短二十年戎马生涯便官至南院大王的雄伟男人，会流露出这般温柔的神色。

那位北莽郡主撒完一坛骨灰，高高举起手臂，随手向远处丢出骨灰坛，任由那只出自中原遗民之手的质朴陶坛砰然碎裂。

第五狐的眼皮悄然颤抖。

北莽郡主转头望向自己的男人，语气淡漠道：“仇，你作为耶律楚材的姐夫，又是我大莽王朝的南征第一人，肯定得报。”

第五狐皱了皱眉头，却没有说话。

董卓揉了揉陶满武的脑袋，沉声道：“这是当然！当年娶你的时候，答应过你，只要我这个小舅子没有当上南朝第四位大将军，他就一定不会战死沙场，是我董卓失信在前，亲兄弟明算账，夫妻之间也是如此，这个仇就从怀阳关开始报！我一笔一笔跟那个姓徐的算。”

她转头北望遥远的家乡，轻声道：“不过，董卓你作为我的丈夫，也不能死。”

董卓咧嘴一笑，双手撑在膝盖上，缓缓站起身：“北凉铁骑号称甲天下，可要我死，还真不容易。”

她惨然一笑，呢喃道：“你已经失信一次，千万别有第二次。到时候，我就算想找个人骂，又能找谁？”

她的家族在草原��了些。至�

第十章　议事堂争议谢郎，徐凤年天上采雷

徐凤年一离开议事堂，便感受到一股凉意，仰头望去，竟是一场秋雨不期而至。廊下悬挂的一盏盏大红灯笼，散发出一圈圈柔软的晕黄。

呵呵姑娘和朱袍徐婴屁颠屁颠地跟在年轻藩王身后。跨下台阶去往二堂的路上，徐凤年突然停下脚步，等到两人一左一右地走到自己身边，他高高举起手，放在她们头顶，帮她们遮雨。

一路行去，深夜时分，仍是显得人流不息。一位手持油纸扇快步从后堂前往兵房议事的参赞郎，看到这罕见的温馨一幕后，稍稍犹豫，还是打消了将伞送给年轻藩王的念头。

藩邸议事堂前甬道两侧东西各有兵、吏、户和礼、刑、工六座科房，如今北凉道副节度使杨慎杏坐镇兵房衙屋，经略使李功德在吏房当值，户房暂时由凉州刺史白煜主持巨细事务。虽然这位白莲先生在凉州城有一座从田培芳手上接过的刺史府邸，而且在清凉山也有保留衙屋，但是白煜以后显然要把重心放在拒北城，至于是为了凉莽大战也好，还是为了摆脱那位副经略使宋洞明的官场阴影也罢，白煜的执政功力毋庸置疑，别说小小一座户房，恐怕连一座离阳户部衙门都能娴熟掌控。暂时离开书院的王祭酒领衔礼房，工房则交由墨家矩子宋长穗打理，继续以拒北城督造副监的身份完善拒北城，刑房并无谁坐上第一把交椅，养鹰、拂水两房各有一名履历厚重的谍子头目坐镇此地。

中轴线的正堂之后便是二堂，堂上悬挂一块匾额“求暑堂”，十分古怪，世间君主藩王的别院行宫，无一不是避暑胜地。

二堂主体建筑是居中的签押房，年轻藩王的书房也在隔壁，只不过相比当年清凉山梧桐院的风雅无双，可谓简陋至极，所放书籍也是北凉边军档案。

除此之外，包括凉州左右骑军、流州龙象军、铁浮屠、白羽轻骑在内诸多凉州关外精锐边军，在此也设置有兵科房，还有幽州步军科和四州将军科和十四校尉科，亦是各有一座衙屋，以便军令传递通畅。三堂悬匾“思量堂”，取自李义山之语“千秋功业，最费思量”，那副门联同样来自这位听潮阁谋士的生前名言，“与百姓有缘，才来此地。求问心无愧，虽死无悔”。二十多名军机参赞郎常驻此处，其余三十余以白衣身份悬佩印绶的幕僚，在正堂六房当值，出入自由。这些青衫郎的官场进阶途径类似离阳科举进士，只是职责更像是位于枢密重地掌握机要的门下省官吏。军机参赞郎的根脚来自流州刺史府邸，在进入幽州担任骑军将领之前的郁鸾刀便曾是类似角色，位卑权重。此举首创于曾是离阳储相之一的宋洞明。在第一场凉莽大战之中，北莽边军之中也有出现相关人等，不但安抚了一大批中等门庭的草原权贵，也极大提升了南朝边军战力，正是出自北莽帝师太平令的手笔。

徐凤年一直走到位于藩邸最后方的四堂，这里便是他与眷属的起居处。思量堂与四堂之间有花墙影壁隔断，左右两路厢房大小十余间，廊沿、门楣与栋梁粗看平平，材质也绝非檀楠这等皇家木料，不过细看便知独具匠心，雕工精细，据说是经略使李功德借鉴了江南道庭院的样式。姜泥、呵呵姑娘和徐婴就住在这里，若是徐北枳留在拒北城，也定然有一席之地，至于其他人，恐怕也就只有袁左宗、褚禄山两位老凉王义子有资格入住，这种事情，与官品高低军功大小都没有关系。徐北枳身为一道转运使，当初拒北城悬挂匾额后很快就南下陵州，用他的话说就是等忙完了这阵子，我就可以忙下阵子了。当时心有愧疚的年轻藩王还想安慰来着，只是刚说完那句“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转运使兼副节度使的徐北枳就很不客气地撂下一句“那就别说”，这让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新凉王憋屈得一塌糊涂，只不过习惯就好。

到了四堂庭院，呵呵姑娘就去屋内拿了柄崭新油纸扇，拉着一袭红袍的徐婴跃上屋顶，两人挤在一柄小伞下，窃窃私语。

夜深人静秋雨长，徐凤年看到姜泥的屋子一片漆黑，想来已经睡去，没有睡意的他便搬了张椅子坐在屋檐下，身体前倾，伸手去接那从屋脊间淅沥沥落下的雨水。

这场下满北凉的入秋第一场雨始终没有停歇，一副不淹死鱼就不罢休的架势。大概是觉得等不到月亮出来了，贾家嘉和徐婴从屋顶飘落回庭院，缓缓回过神的徐凤年对呵呵姑娘柔声笑道：“西蜀境内有两位上了岁数的拂水房谍子，近期要返回北凉养老，到时候我送你一件礼物。”

贾家嘉面无表情地呵了一声，就当答复他知道了。

只有最熟悉这位天字号杀手的人，才会发现脚步似乎轻盈了几分，啪啦啪啦，溅起庭院青石板上无数细碎水珠。

远远凝望着青葱少女的步伐，年轻藩王会心一笑，微微眯起那双狭长眼眸，眉眼温柔。

等到少女和徐婴各自掩上屋门，徐凤年始终安静地坐在那张椅子上。椅子是从西楚流传入整个春秋的太师椅，其实坐着并不舒服，因为要求坐椅之人正襟危坐。

突然一张欢喜脸庞从屋门探出，徐凤年视线偏移，向她眨了眨眼。

那一刻她笑意更多，这才彻底关上门。

一更戌，二更亥，三更子，一更一更逝去。

徐凤年双手笼袖，向后靠着椅背，从头到尾都仰头望着雨幕，怔怔出神。

突然传来一阵吱吱呀呀的轻微声响，徐凤年闻声望去，嘴角翘起。

穿戴整齐的姜泥跨过门槛，身形一掠穿过雨幕，站在徐凤年身边，也不说话。

徐凤年站起身，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然后自己蹲在她身边。

徐凤年望着阶下的积水，轻声问道：“你小时候除了想杀我报仇，还想做什么事情？”

姜泥思索片刻，一本正经道：“很想有钱买纸笔，不用大冬天拿树杈在雪地里写字，还想有张大些的床，垫上软软的被褥，想有很多很多厚实的衣服，想吃好吃的杏仁酥吃到撑，想睡懒觉……”

徐凤年忍俊不禁道：“你想得还真多。”

姜泥转头瞪了他一眼，自己这么用心回答他的无聊问题，他还好意思取笑自己。

徐凤年笑问道：“那你猜猜看我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小泥人脑袋一歪，不搭理他。

当年的少年世子殿下，除了欺男霸女拈花惹草，还会想什么？

哦，还会想欺负她。

她想到这里，有些生闷气。

徐凤年把手从袖管里抽出来，揉了揉脸颊，无奈道：“也许跟你提起过，我小时候很想做大侠，取个响当当的绰号，在江湖上行侠仗义。不过其实在更早一些，我娘还没有去世之前，我是想当个读书人的，身穿襦衫，满腹韬略，出口成章……”

听着徐凤年的絮絮叨叨，小泥人也没觉得如何厌烦，其实一直没有睡着的她甚至连出门时的浓重睡意都没了。

徐凤年伸出手指向院中的雨幕：“像不像一条没什么声势的瀑布？”

小泥人只觉得莫名其妙，撇撇嘴摇头道：“没看出来。”

徐凤年问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位当世大文豪的《观瀑生气歌》？”

小泥人更加一头雾水：“没啊，谁的文章？”

徐凤年笑道：“反正我最佩服这个读书人了，你竟然没听说这篇诗歌，真是遗憾。”

知道这家伙对天下读书人观感一向不佳的小泥人，好奇心顿时被勾起来：“到底是谁？”

徐凤年没有说是谁，只是娓娓道：“莲花之瀑烟苍苍，牯牛之瀑雷硠硠，唯有九华之瀑不奇在瀑奇脊梁，如天人侧卧大岗一肱张。力能撑开九万四千丈，好似敦煌飞仙裙叠嶂。放出青霄九道银河白，恰如迟暮老将两鬓霜。我来正值泼墨雨，两崖紧束风大怒。云涛乍起涌万重，洪水冲夺游人路……我曾观潮更观瀑，瀑下静立一白鹿。霎时人鹿两相望，南唐东越或西蜀？后有老僧牵鹿走，再有掉头笑……语罢月落西山水茫茫，只觉石梁之下烟苍苍，雷硠硠，挟以春秋凄风苦雨，浩浩荡荡如河江。”

小泥人点头道：“是挺好的。”

徐凤年笑道：“对吧？”

然后小泥人说道：“反正挺上口的。”

徐凤年有些受伤，叹了口气。

小泥人猛然转头，一脸怀疑问道：“难不成是你写的？”

徐凤年翻了个白眼。

小泥人恍然道：“我就说嘛，肯定不是你写的，你只会跟人买诗词文章……最可恶的是从来不知道讨价还价！”

年轻藩王当下有些忧郁啊。

小泥人低头看着他的侧脸，有些心虚，后知后觉道：“还真是你写的？”

徐凤年轻轻点头。

脸色认真至极的她安慰道：“不错了，这辈子算是好歹写过一篇像样的文章了……”

徐凤年龇牙咧嘴，这话说得，你还不如不安慰呢。

长久沉默后，徐凤年没来由自言自语道：“梦想是什么，就像是一个躲在远方朝你做鬼脸的小孩，而那个天真顽皮的孩子永远不会长大。”

姜泥想了想：“要是我，就把那孩子抓起来打一顿。”

徐凤年平静道：“可是我抓不住啊。”

流州战事捷报连连。

先是寇江淮联合龙象军攻入黄宋濮部大营，不但成功入营歼灭辎重营，对完颜银江部边军精骑也斩获颇丰。随后谢西陲好似天人附体，未卜先知，率领烂陀山僧兵分兵凤翔、临瑶两镇，不但成功阻止了南朝步跋卒的奇袭，与此同时，原本已经深入姑塞州腹地的曹嵬部骑军杀了一个回马枪，将剩余六千步跋卒和被谢西陲部僧兵拖入步阵泥潭的南朝边骑，全部剿杀在姑塞州边境上。经此一役，已经有密云山口战役珠玉在前的北凉骑将曹嵬，赢得了“曹奔雷”的绰号。

随着吃过两次亏的黄宋濮部西线主力放缓推进速度，谢西陲也率领僧兵增援青苍城，流州形势一片大好！

只是在这期间，一封弹劾谢西陲的折子经由流州刺史府邸传阅后，送往拒北城藩邸，让笼罩在这场连绵秋雨之中的拒北城，悄然增添了一分凌厉肃杀之意。

徐凤年站在气氛凝重的兵房，轻轻放下那封流州刺史杨光斗、别驾陈亮锡和流州将军寇江淮三人皆有批红的折子。这座衙屋之内，除了年轻藩王，还有坐镇此地的副节度使杨慎杏，闻讯赶来的经略使李功德和凉州刺史白煜，刚刚升任拒北城城牧的许煌，以及刚刚从左骑军转入右骑军担任第一副帅的李彦超等多位边将。邸报初始内容，出自幽州步军校尉升为凤翔军镇主将的手笔，详细描述了凤翔镇攻守战的首尾。弹劾内容，只有一点，就是谢西陲在守城战役之中，过分珍惜烂陀山僧兵实力，两天一夜的守城，僧兵参与城头协防人次竟然只有九百余，造成了凤翔守城士卒无谓的牺牲，幽州步军老卒战至仅剩九十二人！

同为大楚双璧的谢西陲和寇江淮，流州一正一副将军，两位年纪轻轻却惊才绝艳的兵法大家，无论各自初衷如何，也许在整个北凉边军心目中的地位，从今天起将要出现一道分水岭。因为在青苍城以北的主战场，寇江淮那场打得黄宋濮大军毫无脾气的辉煌战役中，先死龙象军后死流州骑军的做法，既没有失去龙象军的尊敬，也赢得了整座流州流民青壮的感激。

反观谢西陲，空有密云一役的大好先手，凉州关外当初都为其打抱不平，觉得谢西陲比寇江淮更适合担任流州将军。虽说事后谢西陲和曹嵬部骑军依然拿下全歼一万步跋卒和三千南朝边骑的巨大战果，但是毫无疑问，谢西陲失去了许多人心。从这座拒北城，再到远在幽州的步军帅帐，北凉都护府和左右骑军驻地，也许都会对谢西陲产生质疑，因为北凉边军对于沙场上的见死不救，最是深恶痛绝。这缘于徐家军在草创初期，在为离阳朝廷开拓疆土的过程中，吃过无数次类似苦头，尤其是谢西陲此举，还有保存实力捞取战功的嫌疑。

在年轻藩王的种种举措之下，春秋老将杨慎杏作为逐渐被北凉边军接纳的一道副节度使，对此事其实具有仅次于褚禄山所在都护府的话语权，但越是如此，杨慎杏就越不敢擅作主张，所以不得不第一时间派人通知年轻藩王。杨慎杏知道这件事的棘手麻烦，不在于如何安抚那名凤翔军镇的守将，甚至不是如何处置已经有两大战功傍身的流州副将谢西陲，而是稍有不慎，就会造成北凉新老两代将领的分裂。更头疼的是，这种整个北凉边军都心知肚明的格局，始作俑者，正是站在书案后的那位年轻藩王。从最早的幽州骑军主将郁鸾刀，大放异彩的骑将曹嵬，到如今手握流州权柄的寇江淮、谢西陲，拒北城城牧许煌，或者是更早的幽州将军皇甫枰，重骑军副将洪骠，加上徐北枳和流州别驾陈亮锡，新凉王不但大力提拔年轻人，也不惜破格任用与北凉毫无渊源的外乡人，所以说这封弹劾，捅破了连燕文鸾、何仲忽这些在北凉关外根深蒂固的边军老帅，都不敢或者准确说是不愿捅破的那层窗纸。

白煜向前几步，伸手拿起那封折子，视力孱弱的白莲先生几乎将折子贴在了鼻子上，这幅滑稽场景，却没谁笑得出来。

稳坐流州封疆大吏第一把交椅的流州刺史杨光斗，在浏览折子内容后用一丝不苟的小楷批文足足三百余字，对谢西陲此举极为贬斥，简直弹劾得比那名凤翔军镇守城将领还要措辞严厉，尤其是那句“我幽州步军老卒死得，你谢西陲麾下的僧兵就死不得”，大概一语道破了所有北凉边军的心声。

陈亮锡的批红相对温和，但是依然倾向于不赞同谢西陲的举措：“流州副将谢西陲此举，不违北凉军律，只是情不可原。”

至于在西楚广陵道就与谢西陲不太对付的流州将军寇江淮，更是简明扼要，就两个字：“已阅”。

白煜虽然看书伤了眼睛，但也只是捧书高度异于常人而已，这位龙虎山小天师年幼时被公认能够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所以浏览折子极快，转身把折子递给经略使李功德，率先打破沉默，微笑道：“寇江军的字，不错。”

然后就彻底没有下文了。

杨慎杏顿时苦笑不已，老将本以为在北凉道地位超然的白煜，能够帮自己更帮王爷打破僵局，哪里想到是这般无赖。

接过那封折子就像接过烫手山芋的经略使大人粗略看过之后，本想说陈别驾的字其实也不错，只是犹豫了一下，还是干脆保持缄默好了，把折子再度递给身后的李彦超。这位与宁峨眉、典雄畜和韦甫诚并称北凉四牙的右骑军新副帅，李彦超“叛出”何仲忽左骑军投入锦鹧鸪周康麾下的行为，前不久在凉州边军里一样沸沸扬扬。李彦超大致看过之后，没有像白煜、李功德两位北凉文官领袖那般捣糨糊，抬头对站在书案后的年轻藩王直截了当道：“末将倒是以为谢将军此举，不但不违军律，而且情有可原！”

李彦超在看到新凉王的点头致意后，继续朗声道：“杨刺史质疑谢将军有拥兵自重之嫌，不愿折损烂陀山僧兵，但是密云山口一役的惨烈程度，想必屋内诸位都一清二楚，曹嵬部一万精骑死伤如何，谢西陲麾下骑军死伤又是如何？！末将与谢西陲从不认识，连见面都不曾有，但是自认对此人用兵略有心得，那就是在任何一处由他主持大局的战场之上，谢西陲都会锱铢必较。这场凤翔军镇的攻守，若是烂陀山僧兵早早参与守城，不曾故意露出破绽，任由北莽蛮子多次攻上城头，那一万步跋卒和三千骑又岂会在城外逗留两天一夜？若非如此，曹嵬部骑军又怎能及时截下北莽北撤的残部兵马？在末将看来，凤翔守将自然是守城有功，为战死袍泽弹劾谢西陲亦是情理之中，但是谢将军更是有大功而无过！”

李彦超把折子递给身后一名校尉，然后向年轻藩王抱拳沉声道：“若是谢将军他日来这拒北城，末将李彦超，恨不得为他牵马！”

堂堂一位北凉边军副帅，愿意为人牵马，这几乎是对那位下马之人的最高赞誉了。

人屠徐骁一生，也仅有两次为他人牵马而已。一次是为如今尚且在世的莲字营老卒林斗房，另外一次是为某位战死之人，为马背上的那具尸体牵马回营。

蓄有美髯的许煌皱眉问道：“王爷，谢将军可有折子来到这拒北城，为自己解释？此事我们不该只听一面之词。”

徐凤年摇头道：“折子有一封，却不是为凤翔守城一事，不过只是解释了为何他没有让入驻军镇的一万僧兵死守军镇，为何没有缠住那支无功而返的七千步跋卒。”

关于临瑶军镇烂陀山僧兵不曾主动出城，这的确是一件怪事，拒北城这边都感到有些讶异，既然事实证明谢西陲确实料敌机先，那么以谢西陲在沙场上表现出来的果决，本该让那尊烂陀山女子菩萨率军出城作战，以曹嵬部骑军已然震惊凉莽的推进速度，绝对可以在姑塞州东南边境上拦截下步跋卒，但是谢西陲还是与这份唾手可得的军功失之交臂。其实这位流州副将只要能够全歼两万步跋卒和六千余骑南朝边军，为青苍以外的大半座西域战场完美收官，那么就算有这封弹劾折子，也绝对不至于这么让拒北城举棋不定。北凉既然以武立藩，归根结底，还是战功说了算数。

杨慎杏好奇问道：“敢问王爷那谢将军在折子里是如何解释？”

第十一章　何老帅告别行伍，陆东疆造访凉王

处暑时分，暑气至此而止，秋气渐肃，鹰感其气而捕击群鸟。

北凉边军每年值此时节，都会进行一项传承已久的仪式，就是祭鹰。一些经由拂水房精心熬养出来为边军游弩手架臂的鹰隼，都会在凉州关外放飞，百骑出阵，群鹰高飞，景象极为壮观。

因为凉州关外的白马游弩手都已转入流州战场，拒北城藩邸就让何仲忽部左骑军的精骑代劳。一来是老帅病重，只是名义上顶着左骑军主帅的头衔，此次祭鹰，也是这位功勋老帅的沙场落幕；二来一位远离边军十多年名叫陆大远的新任左骑军副帅，正好亲自率领那百骑在拒北城以北地带，振臂放鹰。

祭鹰这一天，夕阳西下，拒北城走马道上人头攒动，右骑军主帅锦鹧鸪周康在李彦超陪同下缓缓走上城头，板着脸，见到卸甲后不得不裹有厚重皮裘御寒的老帅何仲忽后，脸色才稍稍好转几分。

“叛离”左骑军转投右骑军的边军猛将李彦超神色淡漠，唯有晦暗的眼神深处，才有几分愧疚，只不过仍是愧而不悔。

腰佩凉刀的年轻藩王站在城头居中地段，举目远眺，只见群鹰翱翔，心旷神怡。

在遥遥看到陆大远率领百骑返回拒北城后，徐凤年转头望向身边的何仲忽。年迈身躯已是不堪马背颠簸，甚至连悬刀挂甲都成了奢望。今日祭鹰之后老人就要正式离开沙场，只是老帅膝下无子女，在关内也无安置宅院，徐凤年本以为按照老将的脾性，会选择留在拒北城养老，毕竟能够更近一些听到那种熟悉的马蹄声，徐凤年甚至已经在藩邸附近亲自让人留出一栋幽静宅子，但是到最后老人竟然说要趁着还没有躺去病榻上被人伺候，趁着还剩下些气力，要去陵州转转。说陵州可是咱们北凉道的塞外江南，早有耳闻那边的富庶，在关外跟马粪打了二十年交道，怎么都该去那儿享享福、吃几顿好的。

徐凤年心知肚明，老人说要享福是假，不希望接下来的左骑军主帅时不时跟他这位太上皇打照面，才是真。哪怕继任者不会这么想，更不会觉得束手束脚，可是老人依然坚持己见，徐凤年不得不让陈云垂、林斗房这些与老帅辈分相同的徐家老人出面劝说，可一样没用，一辈子光阴都丢在了沙场上的何仲忽铁了心要走。

何仲忽察觉到年轻藩王的视线，洒然笑道：“王爷，别劝了。我何仲忽自认领兵打仗的才华平庸，之所以能够打下那些胜仗，靠的是以前的徐家老卒和如今的北凉边军，靠的是能够听得进别人意见。说来惭愧，我戎马生涯将近五十年，在春秋战事里头不敢说次次身先士卒，可也不比刘元季、尉铁山这拨老家伙次数少。不知为何，到最后竟然受伤最少，更比不得大将军。记得当年大将军带着咱们来到北凉那会儿，大伙儿交情再好，可为了能够争抢到兵强马壮的将军职位，一个个真是连脸皮都不要了，王爷知道尉铁山当年是怎么跟大将军埋汰我的吗？”

徐凤年笑着摇头。

老人哈哈笑道：“刘元季、尉铁山这两只老王八，当年其实是一门心思奔着我这个位置去的。读过几天书的刘元季肚子里坏水多，自己不愿意当恶人，就撺掇着大老粗尉铁山去跟大将军说，说我何仲忽在战场上负伤极少，但小病绵绵无大灾，从不生病的家伙，却有可能生病了就干脆一病不起，所以接下来打北莽蛮子，就别让何仲忽率领骑军冲锋陷阵了，若是一不小心挂了，丢了性命不说，还折损边军颜面。这能忍？当然不能忍，所以我一怒之下就找到大将军，拔出了当时悬佩的第三代徐家刀，撂下一句狠话，要么让我当骑军副帅，要么我就拎着刀去砍死尉铁山那龟孙子。大将军没办法，这才只好答应下来。”

徐凤年哑然失笑。

病入膏肓的迟暮老人不再说话，与尚未三十岁的年轻藩王一起远眺北方。

当年赵勾精心收集了堪称海量的西北边军相关谍报，离阳兵部借此曾经得出一个结论：北凉铁骑山头林立，骑军步军之间矛盾重重，凉州关外骑军与幽陵凉州骑军更是关系僵硬，关外将领与关内实权武官也是关系平平，因此所谓的三十万北凉铁骑，之所以能够拧成一股绳，只在于人屠徐骁没死，足以震慑群雄，以及老人身后站着一位拥有极大威望的陈芝豹。但是在这两代铁骑共主的兵权过渡期间，极有可能出现大的动荡。以燕文鸾为首的北凉步军系大山头，应该会坚决拥护北凉都护陈芝豹上位，而包括钟洪武、何仲忽在内几座统辖凉州关外骑军的重要山头，则未必愿意低头，虎头城刘寄奴更会坚定不移地听从人屠遗愿，李彦超、李陌藩、曹小蛟之流以桀骜难驯著称于北凉的青壮武将，山头派系色彩不浓，在北凉都护陈芝豹与世子殿下徐凤年之间，多半要看人下菜碟。

在这些山头军头里，春秋老人何仲忽的存在比较特殊，他虽然曾与燕文鸾同为赵长陵系的扶龙派大将，对陈芝豹也极为看好，但同时公认对老凉王徐骁的忠心最重，私心最少。

连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太安城兵部都能够看到这番光景，那座听潮阁自然看得更为真切，所以燕文鸾麾下两位嫡系副帅，尉铁山和刘元季都先后离开步军，岁数相仿辈分相当的包括钟洪武和何仲忽在内的春秋老将，反而始终牢牢把持边骑兵权。然后是陈芝豹单骑赴蜀，叛出北凉。恃功骄横的钟洪武晚节不保，整个北凉骑军大权都转移到袁左宗、锦鹧鸪周康等人之手。与此同时，外乡人顾大祖像是一颗钉子钉入步军山头，担任副帅。然后便是在世子殿下的授意以及清凉山的暗中支持下，江南道一介寒士出身的陈亮锡骤掌大权，在盐铁改制一事上虽然阻力极大，导致陈亮锡跌跌撞撞，无疾而终，只是某些人还来不及拍手称快，随后陈亮锡便开始着手设置关内十四实权校尉。刚刚世袭罔替北凉王的徐凤年对此尤为果决，燕文鸾在拜见过徐凤年后当初保持了沉默，也使得这场涉及半个北凉道的兵权改制，推进得一路顺畅无阻。

对于北凉铁骑步步为营的权力更迭，已经失去首辅张巨鹿的离阳朝廷根本束手无策，既没能等到预想中的坐山观虎斗，最终也没能横插一脚。

但是归根结底，北凉边军的变化，都缘于李义山生前的一句话：仅以我徐家三十万兵马对阵北莽南朝边军，足矣，可若是面对举国南侵的草原骑军，自是力有未逮，结局不以北凉铁骑甲天下而改，故而我北凉边军需要一批新人造就一番新气象。

如果说徐凤年在徐北枳和陈亮锡两位年轻谋士之间，就私心而言，可能会偏向徐北枳，那么在李义山心中，他生前对于陈亮锡的期望，隐约要高出徐北枳一筹。

如今的徐陈两人，陈亮锡在北凉边军尤其是流民青壮和流州骑军之中，声望之高，毫不逊色刺史杨光斗和流州将军寇江淮，与郁鸾刀、曹嵬等年轻武将更是关系莫逆。而兼任北凉道转运使和副节度使的徐北枳在关内官场，堪称如日中天，担任陵州刺史期间，与陵州将军韩崂山和境内实权校尉黄小快之流，亦是关系深厚。

等到重返边军便手握大权的徐家老卒陆大远率领百余精骑出现在城头外，原本双手按在冰凉箭垛上的老帅侧过身，没有称呼年轻人一声王爷，只是握住徐凤年的一只手，百感交集的老人轻声道：“辛苦了。”

徐凤年反过来握住老人的手：“辛劳有一些，但不苦。”

满脸慈祥和蔼的老人笑问道：“那我可就放心了？”

徐凤年点头微笑道：“老将军尽管放心便是！”

老人的出城没有让徐凤年送，就是一辆简陋马车，扈从是跟随老帅一同离开左骑军的四五骑老卒。生死相依，战场上下，皆是如此。

马车出城后，一骑早早停马城外，看不顺眼这一骑的年迈马夫原本不想停下，但是何仲忽似乎早有预料，掀起帘子，让马夫稍等片刻。

右骑军副帅李彦超翻身下马后，望着下车动作略显艰难的老人，也未刻意前去搀扶示好。

何仲忽走到李彦超身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战马背脊，笑道：“不愧是纤离牧场独有的北凉大马，脚力虽然稍逊天井牧场的甲等战马，却最宜凿阵。”

李彦超心情复杂，没有答话。

分别位于两陇左右的纤离牧场和天井牧场，前者与锦鹧鸪周康的右骑军关系更好，后者则与左骑军更为熟络。这是因为两座牧场的元老掌权人物，大多是左右骑军出身。寻常甲乙两等战马，清凉山和都护府如何下令调配，自然容不得牧场擅作主张，可是一些在甲等战马里也属于拔尖的良驹，因为数量稀少，牧场自然各自都会为左右骑军的将领校尉保留，这也是合情合理之举。北凉徐家两代藩王，对此都从不过问干涉。李彦超从何仲忽麾下左骑军转入右骑军之后，锦鹧鸪周康第一件事，就是将这匹大马赠送这位北凉四牙之一的沙场骁将，帅印虎符反倒是紧随其后的事情。

身形伛偻的何仲忽与身材魁梧的李彦超并肩缓缓前行，老人轻声道：“周将军治军严苛，你身边那些兄弟大多性格暴烈，到了右骑军之后，切莫骄横行事，不要在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上留人把柄，不值当。”

李彦超点头道：“末将已经与兄弟们都打过招呼。”

这次李彦超的官职变更，导致凉州骑军迎来一场不小的换血，因为李彦超不仅是一人转投右骑军，身边还有十余名心腹校尉都尉也成了锦鹧鸪手下，只不过除了李彦超是升职，其余武将皆是平调或是下降一级，毕竟周康的左骑军原本就已经搭好牢固架子，一下子多了十余人，若是人人升官，左骑军的老人恐怕就要造反了。所幸周康与李彦超在这件事上早就达成协议，李彦超那拨兄弟也好说话，由此可见，李彦超此人确实有相当不俗的驭人手腕，毕竟官场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才是常理。

何仲忽坦然一笑，轻声道：“彦超，我知道你很疑惑，为什么我明明可以在左骑军主帅的位置上再熬一年半载，却偏偏要让你趁早死心，摆明了要用外人郁鸾刀而不是你李彦超，去坐左骑军第一把交椅，对不对？”

李彦超点了点头。

这就像一副家当，且无论大小，但是如果当爹的宁肯交予外人，却不愿意交到嫡长子手上，相信谁都会有怨言，尤其是这名嫡长子绝非那种注定会败光家业的膏粱子弟。

老人突然笑了笑：“李彦超，有件事情你们年轻人可能不太在意，但是像我这种老家伙，还有尉铁山、刘元季也是，都还很在意，那就是我们在边军的那份家业，其实不是我们的，而是徐家的，是两位新老凉王的。”

老人看着欲言又止的北凉猛将，摆手道：“别急着反驳，容我把话说完。大将军不用多说，连你们也服气，事实上从春秋到如今的祥符，从离阳到北莽，没谁不服气。轮到新凉王之后，你们这拨人服气归服气，可一般来说都做不到钦佩敬服大将军的程度，说实话，我何仲忽也不例外。但是，别忘了，这可不是咱们拥兵自重的理由啊，不是把麾下兵马视为禁脔的理由。当然，如果说咱们年轻王爷是枭雄心性，与离阳三代皇帝如出一辙，你李彦超、小蛟这些出了名的军中刺头，为求自保，人人死死把持兵权，以便为自己留下一线退路，我何仲忽倒也能理解，只是……”

老人轻轻跺了跺脚，踩在那场连绵秋雨后稍稍松软几分的驿路上，这才继续说道：“只是我们北凉，从两代藩王，到我们这些老家伙，再到刘寄奴、王灵宝，再到你们，最后到那些刚刚进入边军的年轻人，从不需要什么枭雄。我北凉铁骑，只做英雄！”

老人最后伸手拍了拍李彦超的宽厚肩膀，笑道：“既然三十万铁骑，人人英雄，那么你李彦超是在左骑军杀敌，还是在右骑军立功，有区别吗？我看啊，是没有。”

老人转身走向马车，高高举起手臂，轻轻挥手作别。

李彦超面对老人的背影，挺直腰杆重重抱拳，朗声道：“老帅，且慢死！看我李彦超如何大破北莽骑军！”

老人没有停步，没有说话，只是高过头顶双手抱拳。

二堂签押房隔壁的书房内，一老一小难得浮生偷闲，两椅一凳一棋墩，坐隐手谈。棋墩搁置在小凳之上，对弈两人就只能抱着各自棋盒。起先听闻此处酣战在即，连包括前堂吏房李功德、户房白煜在内的一拨北凉大佬都前来观战，一些个手头暂无事务的军机参赞郎更是结伴浩浩荡荡赶来，竟使得书房内连立锥之地都没了，可见这场楸枰之上争胜负的引人注目。毕竟弈手之一的年轻藩王不但是李义山的高徒，更是被视为十一段大国手徐渭熊的弟弟，早有传闻徐凤年确实棋筋极韧棋力极大，而作为年轻藩王的对手，王祭酒更是离阳文坛宗师式的饱学鸿儒，更是徐渭熊的授业恩师，虽说一直不曾有棋局名谱流传于世，但谁都觉得王祭酒的棋力即便不如天纵之才的徐渭熊，对阵年轻藩王，想必也应当是将遇良才棋逢对手。

尤其是当老人执白落子，那份一手挽袖一手拈子的儒雅风采，真是让人看得目眩神摇，不愧是上阴学宫的第二把交椅，学究天人的文章圣人道德宗师啊。

大概是老人气势太大神意太重，以至于几乎无人看到被挑战的年轻藩王那一脸无奈和白眼。

不拘小节的白莲先生就蹲在棋墩旁边，恨不得把眼睛贴在棋盘上。

与常遂、许煌、徐渭熊同为韩谷子高徒之一的晋宝室，站在老人身后，也没有半点期待。她本不想来这里丢人现眼，只是扛不住这位老不修的死缠烂打，这才给拉过来以壮胆气，用老人的话说就是老夫与徐凤年棋力相当，胜负在五五之间，若有绝代佳人在旁鼓气，定能势如破竹，一举拿下姓徐的。可是晋宝室对老头子的棋力知根知底，真是臭不可闻的臭棋篓子，莫说与师姐徐渭熊差了十万八千里，她与之对弈，也能盘盘杀得老人丢盔卸甲，肯定百战百胜。

可是晋宝室与徐凤年知晓老家伙的真实斤两，屋内众人和一颗颗脑袋拥挤在窗口上的不晓得啊，故而白黑十几手之后，精于棋道的白煜便眉头紧皱一头雾水了，那些蒙在鼓里的家伙更是觉得真他娘的玄乎，王祭酒不愧是当世国手，一次次落子不但返璞归真，且余味悠长，肯定是高明至极，肯定是他们眼光短浅，看不出老人的深远布局，怎么可能是老人棋力不济胡乱落子？！

约莫相互三十手后，李功德已经翻着白眼负手离去，许多看出门道的参赞郎也神情古怪地默默离去，久而久之，当棋局至收官阶段，屋内就只剩下坐着的对弈双方、蹲着的白煜、站着的晋宝室，寥寥四人而已。

自己觉得形势一片大好的老人转头对晋宝室得意扬扬道：“闺女，如何，老夫这海内共推棋圣的‘王铁头’绰号，绝非浪得虚名吧？棋力之巨何其凶猛！你瞅瞅咱们王爷，步步退让，毫无还手之力哇！”

老人自言自语道：“得嘞，以后我还是换个绰号，就叫‘王铁骑’好了，与北凉铁骑如出一辙，战力甲天下嘛。”

然后老人笑眯眯地低头望向白煜：“白莲先生，你可是蹲地上老半天了，是不是深深陶醉其中不可自拔啊？放心，老夫能够理解。”

白煜面无表情地抬起头：“脚麻了，站不起来。”

老人嘴角抽搐，冷哼一声。

徐凤年默然落子，屠了好大一条大龙，白子瞬间竟是十去七八的凄凉下场。

年轻藩王优哉游哉地从棋盘上捡起阵亡棋子，一颗颗丢入老人搁在腿上的棋盒。

从呆若木鸡状态中还魂的老人正要伸手拦阻，年轻藩王斜眼道：“怎么，要悔棋？这次悔棋也行，以后别想再来书房找我下棋。”

老人一番权衡利弊，哈哈笑道：“这局棋气势恢宏，妙绝千古，老夫虽败犹荣啊！”

白煜终于好不容易站起身，弯腰揉了揉腿，自言自语道：“以后我要是再来这书房看人下棋，就自戳双目。”

老人置若罔闻，仍是一脸满足。

晋宝室挑了张椅子坐在棋墩旁边，帮两人收拾棋子。

老人双手抱住棋盒，收敛笑意，问道：“可知纳兰右慈到底所谋为何？”

徐凤年把棋盒放在棋墩角落：“大体上是想让我帮助燕剌王父子拖住草原骑军，最少一年半时间。”

王祭酒沉声道：“你答应了？”

徐凤年身体前倾，双指拈住一枚棋子，淡然笑道：“这种事情，谈不上答应不答应，因为没有意义。答应下来，难道还真相信新离阳会善待北凉边军？不答应，难道北凉铁骑就不打北莽蛮子了？”

王祭酒一语石破天惊，惊悚得正在弯腰收拢棋子的晋宝室手一抖：“那你有没有想过，私下会晤老妇人，祸水东引？让离阳两辽边军鸡飞狗跳，再让入主太安城的赵炳赵铸父子，去收拾烂摊子？北凉坐收渔翁之利，不说其他，最不济也能少死人。”

徐凤年坦然道：“想过。”

晋宝室瞪大眼睛，瞬间脸色苍白。

徐凤年笑了笑：“但也只是想一想而已。”

老人神色晦暗难明，死死凝视着年轻藩王的眼睛，试图从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老人吐出一口浊气：“敢问这是为何？”

徐凤年把指尖那枚棋子轻轻放回棋盒：“世间人，难分黑白。世间事，却有对错。”

老人不耐烦道：“你小子往简单了说，别因为晋丫头在这儿，就想着故弄玄虚，说句实在话，即便这闺女愿意喜欢你，可你敢喜欢她吗？”

晋宝室脸颊绯红，怒视老人。

徐凤年无奈道：“简单而言很简单，徐骁如果尚且在世，面对北莽百万骑军叩关压境，会不会偷偷跑去跟老妇人说，你带着兵马去打顾剑棠，咱们凉莽休战？”

老人没好气道：“这不一样，徐骁是徐骁，那老娘儿们当年喜欢你爹，你爹一个大老爷们儿拉不下脸，不愿开这个口，有啥好奇怪的，可你徐凤年不一样！”

徐凤年答非所问，与老人对视，问道：“北凉铁骑遇敌不战，还是北凉铁骑吗？”

老人双手将棋盒重重拍在棋墩上，斥责道：“都死到临头了，还做什么英雄？！”

徐凤年脸色如常：“这个问题，你不妨去问问北凉边军，问他们答应不答应。第一场凉莽大战，凉州虎头城，流州青苍城下，幽州葫芦口内，那么多边军，不是什么死到临头，而是已经死了。你现在跟我说可以少死人，没用。”

老人痛骂道：“都是蠢货！”

徐凤年怒道：“别倚老卖老，我真揍你！”

老人一横脖子，做了个抹刀手势：“来，你小子往这里来！”

徐凤年立即嬉皮笑脸道：“不敢不敢，来来来，咱们再下一局棋，保管你赢！”

老人将信将疑道：“当真？”

徐凤年一本正经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老人马上阴转晴：“晋丫头，赶紧别收拾了，我与这位当之无愧的弈林大国手再战一局，你且看我大杀四方。”

第二局棋很快结束。

又被屠龙的老人气呼呼起身，挥袖离去，连棋墩棋盒都不要了。

晋宝室没把棋墩棋盒取回，离开书房之前偷偷朝年轻藩王伸出大拇指，大快人心！

徐凤年一笑置之。

就在此时，一名刑房谍子来到书房，轻声道：“陆副节度使带着七名陆氏子弟造访。”

徐凤年揉了揉眉心，点头道：“让他们来这里便是。”

青州陆氏曾是当之无愧的靖安道豪族，枝繁叶茂，尤其是早年在老家主上柱国陆费墀这株参天大树的荫庇之下，可谓生机勃勃，在以嗜好抱团结党著称朝野的青党之中，被誉为陆家一枝最秀于士林。

只是举族迁入北凉道的初期，却颇为坎坷。陆氏子弟无论是在凉州官场还是北凉文坛，皆无建树，主要是作为一家之主的陆东疆，长久都无官身，甚至传言与那位清凉山未来王妃的父女关系，也极为敏感，这对陆氏一族四百余人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那段迷茫岁月，是如今陆氏子弟最不愿意回忆起的惨淡光景，就连家族里天真无邪的年幼稚童，也被长辈耳濡目染，笑声渐少，稍有无伤大雅的顽劣行径，就会被郁郁不得志的长辈们大声训斥，哭声渐多。

原本凭借雄厚家底在凉州一掷千金、高朋满座的陆氏府邸，从车马稀疏到门可罗雀，不过短短一年而已。倒是同为清凉山徐家的亲家、同为青州出身的商贾王家，却如鱼得水，往来无白丁，连纤离、天井两座牧场都有王氏子弟的忙碌身影，原本是青州首富的王林泉便被北凉官场私下称为武财神，与文财神李功德比肩而立。

这人啊，不怕大伙儿一起同是天涯沦落人，就怕货比货，王氏一族的飞黄腾达，衬托得高门陆氏越发满腹牢骚。相传曾有位初入凉州官衙便被同僚排挤得鼻青脸肿的陆氏得意子弟，一气之下扬言要重返家乡，对伯父陆东疆当面撂下一句“宁做青州鬼，不为北凉犬”。

这一切，随着陆丞燕正式敲定为未来北凉正妃，蓦然而改。先是一位陆氏俊彦得以在拒北城建造中担任实权位置，品秩不高，却是彻底沉寂下去的陆家在北凉官场重新崛起的破冰之始。随后作为庞大家族主心骨的陆东疆，更是官运亨通，一发不可收拾，一路高升，直至出任现今的一道副经略使，从二品，实打实的封疆大吏，放眼整座中原版图，才四十出头的名士陆擘窠，都算是最年轻的那拨地方文臣领袖。

这次陆东疆从陵州赶赴拒北城，车队里携带了六位陆氏年轻人。陆氏有四房，每一房都有最少一人获此殊荣，能够与副经略使一起觐见年轻藩王。加上原本就在拒北城为官的年轻一辈翘楚陆丞颂，陆东疆身后总计跟随七名年轻人，在一位身穿青衫悬佩印绶的军机参赞郎领路下，前往二堂求暑堂隔壁的那座书房。陆东疆特意让陆丞颂与自己并肩而行，后者如今已经由临时负责新城粮草的度支主事，正式转正，品秩由浊升清，通俗而言便是由吏转官，鲤鱼跳过了龙门。所以本就对陆丞颂寄予厚望的副经略使大人，嘴角挂满笑意，听着这位陆氏子弟讲述一些拒北城趣闻，频频点头，遮掩不住地欣慰。

曾经饱受藩镇割据之祸的离阳朝廷在中原一统后，放权远远少于收拢权柄，除去封王就藩的王爷，任你是官至一道经略使和节度使的边疆重臣，也绝无开府之权，擅自选取幕僚担任拥有流品的朝廷官员，便是流徙千里的大罪。只不过在北凉始终例外，无论是凉州边军还是关内官场，只要做到正三品，新老两代藩王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向来任由那些屈指可数的文武要员开府，自行裁选幕僚，清凉山和都护府基本上都会痛痛快快批红那个意义非凡的“可”字。北凉是例外，陆东疆不例外这种例外，只不过副经略使大人到底是享誉士林的风流名士，爱惜羽毛，也没有太过大肆提拔陆氏成员担任高官，零零散散十余人，多是一些刚刚跻身清流品秩的小官，大概这也算是对那位姓徐的女婿投桃报李了。

走在队伍最后的年轻人出自陆氏四房。四房男丁稀少，在老祖宗陆费墀在世时便萎靡不振，这个名叫陆丞清的弱冠子弟，实在是沾了矮个子里拔高个的便宜，否则若是别房子弟，如何都轮不到他去那座书房露脸。陆丞清从年幼蒙学起便在陆氏家族内籍籍无名，资质中庸，文采平平，陆东疆自然而然将其视为不堪大用的愚钝晚辈，只不过性情温和，从不惹是生非，倒也让人省心，此次来到拒北城觐见藩王，便捎带上了这个父亲很早就逝世的沉默年轻人。

陆丞清独自吊在队伍的尾巴上，脚步沉稳，目不斜视，并无其他同辈年轻人的好奇张望，更无前方两名陆氏子弟那种志得意满的神态。

不同于声名鹊起的陆丞颂，也不同于其他那些陆氏俊彦，陆丞清在跟随家族迁入北凉后，依旧一心闭门苦读圣贤书。所以当陆家一蹶不振的时候，这个在家族没有靠山的年轻读书人失落最小，在陆家迅猛崛起之际，他也没有借着父辈积攒下来的与嫡长房仅剩的那点香火情，去跟“双手悬满印绶”的家主陆东疆讨要一官半职，而是去往幽州青鹿洞书院潜心求学，日子依然平淡无奇，甚至至今也无同窗知晓他的陆氏身份，同窗相聚之时的针砭时事，指点江山，高歌清淡，从来没有他陆丞清。这次家族来信要他提前动身前往关外，陆丞清便来了，只背着一只书箱，咬咬牙雇用了一辆马车，然后独自在城外那座集市小镇静候声势浩大的副节度使一行人。当时三房同龄人陆丞禾得知拒北城竟然并无高官出城相迎后，便发牢骚说拒北城这边也太不讲究了，若是换成太安城，以叔叔的显赫身份，不说礼部尚书出面迎接，好歹也该有个礼部侍郎在城外翘首以待。被同龄人讥讽为榆木疙瘩的陆丞清，对此依然一如既往地冷眼旁观，只听不说也不做。

求暑堂隔壁的那座藩王书房不大，也就四张椅子，年轻藩王一张，陆东疆当然有一张，既是拒北城地头蛇更是陆氏年轻子弟一甲头名的陆丞颂，也能占据一张，最后一张，陆东疆落座后眼神示意陆丞禾坐下，只不过眼神之中除了长辈鼓舞晚辈的意味，也有几分不许节外生枝的提醒。这个陆丞禾，便是那个在凉州衙门做官不痛快便痛快辞官的陆氏子弟，也是撂下那句狠话的年轻名士，只可惜这是在崇武弱文的北凉道，也许换成中原江南，便是一桩轰动士林的风雅美谈。陆东疆很早就对陆丞禾青眼相加，曾经亲口赞誉为我“陆氏高标郎”。高标，即高枝，寓意山木之高也。在陆丞禾年少时，陆东疆就在靖安道文坛士林不惜为其鼓吹造势，陆丞禾也的确不负众望，为自己赢得“清谈小国手”的绰号，是唯一能够与相对更加务实的陆丞颂一争高下的年轻人。至于木讷少言的陆丞清，恐怕被两位同辈俊彦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欠奉。

一座书房四把椅子，年轻藩王当时站在门口起身相迎，领着他们步入屋子后，笑着站在那张普通至极的书案后，伸手向下压了压，等到老丈人陆东疆和三名年轻人都落座后，年轻藩王这才缓缓坐下。

书房不大，书籍档案却多，又无装满冰块的冰盆搁置在墙角，哪怕年轻藩王之前已经打开窗户，也难免稍显逼仄而暑热，这让为了不失礼仪而衣襟严密的陆氏子弟都有些不适应。几个站在陆东疆、陆丞颂、陆丞禾身后的年轻人，在用眼角余光打量书房后，都有些讶异，堂堂藩王用以处理军机要务的正式书房，也太简陋了，简直就能用“寒酸”二字形容。

早年远在靖安道青州的他们，对于传闻中北凉那座梧桐院的遮奢程度，都大为好奇。当年中原文坛有一件趣事：有位文采斐然的江南道名士，在庙堂上以骂徐骁作为为官第一等大事，归隐田园后又以贬斥北凉边事为人生第一大事，普通士族出身的老人在平步青云后，晚年以擅写婉约诗词，流传大江南北，内容辞藻华丽，尤其喜好描绘嬉游宴饮，被江南道文林誉为“书写富贵门庭院内事，气韵之悠扬，真可谓金玉满堂”。结果不知如何传入苦寒北凉，那位世子殿下便寄信去老人府邸，大致意思是你这寒门老儿一辈子也没摸着富贵的门槛，满篇什么金什么玉，俗不可耐，末尾还赠送“雨打芭蕉一千声，坐看锦鲤一万尾”。言下之意，无疑是你这当官只当上从三品的老家伙，所见识过的那点风花雪月，根本上不得台面。

老人收到信后，愤懑之余，也如获至宝，立即向朝廷弹劾北凉徐家，什么“徐骁私自挪用西北边军兵饷，中饱私囊至极，骇人听闻”“北凉皆穷，徐家独富”，这类在后来一次次被言官忠臣频繁借用的名言，都是从那位“骨鲠文人”的老人嘴里率先流传开来的。只是隔了这么多年，当北凉一万大雪龙骑下江南的消息传开后，曾经扬言“吾愿一头撞死徐瘸子”的老人，第一时间就迅速连夜举家迁往太安城，一夜之间，能搬走的东西一件不落，搬得一干二净。

书房对话，虽然年轻藩王没有身穿蟒服，可毕竟陆东疆穿着一丝不苟的官服，但从头到尾完全没有半点君臣奏对的意味，倒像是寻常老丈人和女婿的闲聊，便是涉及官场事务，年轻藩王也带着笑意，多是副经略使大人在说，年轻人认真倾听，绝无半点不耐烦的神色。在这期间，年轻藩王甚至亲自为屋内诸人倒了杯凉茶。茶叶是产自陵州的白霜茶，如绿蚁酒一般，都土得掉渣，属于夏茶，毫无嚼头，且有浓重的涩味，也只有囊中羞涩的陵州乡野老茶客才乐意品尝。白霜茶之所以能够被老凉王徐骁钦点为清凉山王府和北凉边军的“贡茶”，在于在那茶叶产地，曾有八百余人一同进入凉州边骑，而且凑巧都成为袍泽，在一场关外战事中，八百骑主动负责断后，全部战死。那个人口稀少辖境内只有三座小县的陵州小郡，当时便几乎家家户户都缟素如白霜。对此，陆氏子弟恐怕连听都没听说过，他们只是纳闷过惯了天底下最富贵悠游日子的年轻藩王，如何能下得了这个嘴。当然了，大多年轻人只要能够喝上这杯茶，哪怕再难喝，再难入腹，仍是甘之如怡。

唯有站在最角落的陆丞清，只觉得苦涩。

哪怕是短短的入城这一小段路程，他都在听陆丞禾这些人聊着从北凉王府流入民间的古董珍玩，各自侥幸捡漏了几件，各自遗憾错过了几样。

陆丞清没有任何闲余银子，就算有，他也不会买。

这一刻，陆丞清望着那位始终笑意温煦的年轻藩王，觉得那杯茶的余味更涩。

陆东疆应该也清楚如今关外大战正酣，年轻藩王需要亲自处理繁重事务，就没有长久逗留，很快便起身告辞。

年轻藩王起身后，拿起摆放在桌案角落的一只长条锦盒，绕过桌子，递给副经略使大人，歉然笑道：“这边没有好东西，这一盒‘竹管小紫锥’还是我让人特意从梧桐院寄来的，不值什么钱，只是胜在稀罕而已。”

陆东疆眼前一亮，接过盒子，哈哈笑道：“王爷有心了。从大奉王朝至春秋南唐，这惠州珠林郡的紫青两毫便是贡品，奉律更是明确记载‘岁贡青毫五两，紫毫四两’，尤以‘石上老兔踞如虎，吃竹饮泉生紫毫’的紫毫笔最为珍贵，可惜旧南唐覆灭后，战火殃及珠林郡，几乎寸草不生，这种小紫锥便真是成了绝笔了，据说连那太安城的御书房，也仅有两三支小紫锥，且舍不得使用，只作观赏之用。王爷，实不相瞒，我早年曾在青州寻觅十数载，仍是苦求不得啊，幸甚，幸甚！”

年轻藩王微笑道：“这算是歪打正着。”

陆东疆乘兴而来乘兴而归。

陆氏子弟想必也是与有荣焉。

就在年轻藩王起身把他们送出书房的时候，陆丞禾突然停步转身，问道：“听说王爷还是世子殿下的时候，曾经作过‘雨打芭蕉一千声，坐看锦鲤一万尾’的诗词？”

徐凤年点头笑道：“确实如此。”

陆东疆心知不妙，只是不等副经略使大人出声阻拦，好似出囊之锥的陆丞禾便直截了当道：“王爷本意当是以此来贬低江南道名士韩嘉靖的假富贵，对吧？”

徐凤年仍是笑意不减，轻轻点头。

手捧锦盒的陆东疆已经干脆听天由命，而且其实内心深处，也期待着一桩“歪打正着”的美事。

陆丞禾直言不讳道：“可王爷此言，无异于以五十步笑百步。金玉之词堆砌而成的富贵诗，自然并非真富贵，可王爷的听潮湖锦鲤，梧桐院的千株芭蕉，与我之‘小斋翻书淡淡风，高楼悬灯溶溶月’，如何？”

徐凤年笑意更浓：“高下立判。其实当年我二姐也曾如你一般，对我狠狠骂了一通，说我比那姓韩的老家伙还不如，骤然富贵，连韩嘉靖那份装点门面的含蓄功夫都没有了。”

这下子陆丞禾哑口无言了。

他是真没想到年轻藩王会如此自揭其短，满肚子锦绣草稿顿时没了用处。

徐凤年笑问道：“你就是那位说出‘宁做青州鬼，不为北凉犬’的陆高标陆丞禾吧？你姐曾经在梧桐院跟我提起过你，说你才气太盛。”

陆东疆一旁圆场道：“王爷，这小子才气是有些，只是当不得‘盛’字。”

徐凤年笑而不语。

除了心满意足的陆东疆，一行年轻人再度毕恭毕敬作揖辞别。

陆丞清仍是走在最后，不知为何，这位无名小卒的四房子弟突然鬼使神差地转头望去，刚好看到年轻藩王笑望向自己，同时轻轻对他抛出一样小物件。

陆丞清下意识伸手接住那枚印章模样的冰凉物件，握在手心后，一脸茫然。

年轻藩王朝他笑着眨了眨眼睛，便转身走入书房。

瞬间汗流浃背的陆丞清竭力保持镇静，继续缓缓前行。

稍稍松开手，低头望去。

果然是一枚羊脂白玉质地的小巧私章。

陆丞清手心握有的这枚，是一枚鉴赏印。

这类印章，用于钤盖书画文物之用，兴起于大奉王朝而鼎盛于春秋九国。

雪中悍刀行20

第一章 凉莽军鏖战流州，老妪山战事胶着

第二章 左骑军几近覆没，三宗师联袂赴边

第三章 北凉军两战皆捷，谢西陲身负重伤

第四章 赵长陵泄露天机，谪仙人如雨落凉

第五章 拒北城大军压境，大宗师联袂冲阵

第六章 北莽军布阵待客，徐凤年大战拓跋

第七章 八宗师战死城外，北莽军死伤枕藉

第八章 徐凤年重创拓跋，莽女帝病逝床榻

第九章 太安城山雨欲来，楚狂奴冒死报信

第十章 四兄弟人人得安，徐凤年再会裴娘

第十一章 徐凤年与女相逢，父与女携归北凉

第十二章 小乞儿登基为帝，好兄弟喜逢酒楼

第一章　凉莽军鏖战流州，老妪山战事胶着

如果细看离阳版图，就会发现北凉道如同一柄狭刀，而北莽南朝姑塞州以南、凉州以北的关外，如同一块磨盘。

这一处广袤战场，恰似磨刀石，最终打磨出了北凉铁骑甲天下。

慕容宝鼎部先锋骑军兵分两路，三万冬雷精骑长驱直入，主动寻觅左骑军，三万柔然铁骑直扑右骑军。这位身兼橘子州持节令的北莽皇亲国戚，则亲自坐镇中路步军，并未以身犯险。

宝瓶州持节令王勇和河西州持节令赫连武威，在各自兵围茯苓、柳芽两座军镇后，同样分出两三万骑军南下驰援冬雷精骑和柔然铁骑。慕容宝鼎负责北凉边骑野战主力的意图毫不掩饰，但这无疑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北莽皇帝和太平令就是要用慕容宝鼎两部精锐精骑去牵扯北凉关外左右骑军，既要引蛇出洞，让两支骑军与那座拒北城拉开距离，又要阻止左右骑军对怀阳关防线的支援。总而言之，北莽就是要这两支北凉野战主力，消耗在拒北城和怀阳关两线之间。

虽然北莽的意图很明显，但拒北城议事堂在年轻藩王和诸位武将大佬商议过后，对此没有任何退缩，从头到尾都没有人询问这两场仗到底打不打，而是在商量怎么打。

右骑军主帅锦鹧鸪周康最后留在了议事堂，大概还有一些事情要与年轻藩王交代。左骑军副帅陆大远和右骑军二把手李彦超，年龄相仿的两人恰好并肩跨出门槛。李彦超与横空出世的陆大远并不熟悉，什么满甲营历史上最年轻的副将，什么李陌藩、王灵宝的老伍长，什么当年能够与徐璞、吴起还有刘寄奴平起平坐的徐家老卒，只认军功的李彦超都不上心。而且很有意思，作为陈芝豹担任北凉第一任都护时期在边军崛起的那一代青壮将领，李彦超和那些一起转投右骑军的这些校尉，与老一辈兴起于春秋微末的徐家将领，无论是性格还是治军，可谓差异鲜明，泾渭分明。就像陆大远重返边军后，哪怕执掌整支左骑军的实际兵权，也从无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官场习俗，对麾下武将都和和气气，平时检阅骑军也不会板着脸，对于陈芝豹那套规矩森严的北凉军律也是置若罔闻，能不计较就不计较，或是在议事堂商讨军机事务，也不像李彦超这般不苟言笑，就算是越发积威深重的年轻藩王亲自问话，陆大远都是那副天下万事都不是个事儿的惫懒模样，这自然让性情严谨治军严苛的李彦超看不顺眼，绝无结交之心。

陆大远和李彦超并肩走向兵房，有些具体事宜还需要向杨慎杏那边打招呼，这种大规模的用兵调度，不仅是杨慎杏这位副节度使，白煜领衔的户房也要掺和其中。

李彦超突然停下身形，主动与陆大远说道：“能不能借一步说几句话？”

陆大远自然没有拒绝，两人没有急于步入兵房，而是走下台阶。议事堂与东西两厢六科房正对面有一座木制牌坊，正反两面皆有字，面南书有“西北”四个红底金字，是年轻藩王亲笔。北边是李义山书写的一条北凉官场箴规：“天地可欺，不欺百姓”。藩邸成员处理军政事务，抬头便能见到此箴。

陆大远领着李彦超来到木牌坊下，微笑着开门见山：“我知道，我这个位置本该是你李彦超的，如果你要是为此有什么想法，我就算想拦，也拦不住。”

李彦超皱紧眉头，没有说话。

披挂甲胄的陆大远抬臂使劲搓了搓手，甲片牵引，一阵哗啦啦作响，这位一步登天的新任左骑军副帅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关外左右骑军一向关系不错，要不然也没本事能够处处与大雪龙骑军掰手腕。连纤离牧场和天井牧场也成了咱们的后院，据说早年龙象军还没挪窝去流州的时候，为了两百匹甲等战马的事情，跟左骑军起了冲突，当时李陌藩、王灵宝两位龙象军副将闹得很凶，原骑军统帅钟洪武都压不住，上任都护陈芝豹则是不乐意管，闹到最后，还是右骑军出动了两千头等精骑，连夜一路赶到左骑军大营，明摆着要为已经打算息事宁人退让一步的何老帅撑腰，这才抢回了那两匹好马。这么多年，左右骑军很抱团，所以跟龙象军、白羽轻骑还有铁浮屠，或多或少都有矛盾。我听过一个说法，在左右骑军管辎重杂务的小都尉，都比北凉境内的实权校尉说话更管用，以至于关外柳芽、茯苓、重冢、清源这四大军镇的头头，都很怵左右骑军。”

李彦超语气淡漠道：“陆大远，别忘了你如今便是左骑军副帅。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你与王爷去说，可能有用，和我李彦超说，就没意思了。”

陆大远撇了撇嘴，回头望向那座议事堂和六科厢房，尽是脚步匆匆的忙碌身影，他随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沉重甲胄，笑道：“我认识的徐家，以前不是这样的，全他娘的一群大老粗，人人佩刀负弓披挂铁甲，就连大将军身边仅有的两位读书人，李先生和赵先生当年也一样悬佩徐刀参与议事。今儿这栋大将军府邸里头，李功德、白煜这些人穿文官公服，那些军机参赞郎穿襦衫，放眼望去，读书人真多，像咱们这样挂个乌龟壳的，真少。”

手头还有大量事务需要亲自处理的李彦超沉声道：“大战在即，军务繁重，陆大远你有话直说，别跟我绕弯子兜圈子，我不奉陪！”

陆大远点了点头，并未因为李彦超的倨傲姿态而生气，笑眯眯道：“我陆大远是驴子是骡子，已经将近二十年没拉出来遛遛了，既然王爷信得过我，让我坐上左骑军实际上的第一把交椅，那我总不能让王爷失望。话说回来，我陆大远大大小小打了六十几场仗，还真没输过，这次更不会开这个荤。今儿拉你出来聊天，就是跟你透个底，左骑军交到我手上，王爷放心，何老帅放心，也请你李彦超放心，总归要让关内关外都晓得一个道理：左右骑军，一贯骄横跋扈，可咱们有跋扈的资格，不信，就让所有人瞪大眼睛瞧着，什么大楚双璧寇江淮、谢西陲，什么曹奔雷、郁得意，在咱们这些徐家铁骑的前辈跟前，以后等到论功行赏的那天，只要在路上遇上了，就老老实实让一让！”

陆大远转头直视李彦超：“老李，咋样？”

李彦超冷笑道：“话，还算中听，人有没有真本事，我拭目以待。接下来左骑军斩首杀敌，能有我右骑军一半，回头我就请你在拒北城喝酒；没有，到时候遇上我，就滚一边凉快去。”

陆大远伸手一拍李彦超脑袋：“你这崽子，脾气比大将军当年还臭！”

这辈子几乎都没给人拍过脑袋的李彦超有些蒙，等到回神的时候，陆大远已经屁颠屁颠跑路了。

议事堂大门口，看到这惊世骇俗一幕的锦鹧鸪周康也是瞪大眼睛，无奈道：“这陆大远，够可以的，连李太岁的脑袋也敢碰。”

徐凤年一笑置之，轻声道：“如此一来，左右骑军的担子有些重了。”

周康冷哼一声：“既然王爷相信寇江淮那拨年轻人能在流州打开局面，清源军镇那笔糊涂账，我也懒得多说什么，但是即便没有石符、宁峨眉、袁南亭三人支援，老何的左骑军和我的右骑军，对上慕容宝鼎和后边的王勇、赫连武威，王爷你大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

徐凤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三万冬雷精骑和三万柔然铁骑，可以算是北莽南朝第一等精锐的大规模野战主力，北莽舍得用这么大的诱饵，你们切莫掉以轻心。”

周康嗯了一声。

徐凤年突然朝这位曾经为自己送行入京城的老帅抱拳道：“走好。”

锦鹧鸪周康还以抱拳，沉声道：“唯死……死战而已！”

两人心知肚明。

事实上——

唯死而已。

流州之战一触即发。

当时凉莽双方都没有意识到，这将会是一场意义深远的定鼎之战，直追那场结束春秋乱局的西垒壁战役。

北莽一路主帅黄宋濮在大胜之后，裹挟气势长驱直下，扑向流州中枢青苍城。与此同时，心存一锤定音企图的北莽皇帝不惜掏空姑塞州军镇实力，调遣四万南朝边关精兵增援黄宋濮部主力。两条串联起三十余座大小军镇关隘的主干驿路之上，人满为患，马不停蹄，火速南下。

双方大军在老妪山左侧一带的广袤平原集结，此地距离城墙低矮的青苍城不过七十里，流州将军寇江淮前不久在北方战场双手奉送给北莽一场大胜，令北莽南北两京士气大受鼓舞。但无论是北凉都护府还是拒北城藩邸，始终不曾因此贬谪寇江淮，故而寇江淮依然是此次会战的主将，统率一万嫡系流州青壮骑军、两万就边军规格而言要超出流州骑军一筹的龙象军，以及一万六千余谢西陲麾下的烂陀山僧兵。大概是清楚这场战事走势将会决定整个流州版图的归属，青苍城也竭尽全力派遣出了原本直辖于刺史府邸的三千骑军。兵力悬殊的四股流州势力，流州境内总计接近五万兵马，可谓孤注一掷，交由寇江淮全权处置。

虽然凉莽双方相较最初兵力对比，黄宋濮部主力其实优势渐小，但人数依旧稳居上风的草原骑军士气不低，这主要归功于寇江淮先前的那场昏庸调兵，驰援流州的烂陀山僧兵与流州边骑脱节严重，导致龙象军出现建制以来第一次惨重死伤，所以这支兵马军心大振。经历过三场阻截战后，黄宋濮嫡系精骑还剩下一万两千骑军，若是算上几乎伤亡殆尽的青草栏子，折损堪堪过半。以此可见，流州破关之战，是当之无愧的苦战，这一万多战力出众的精骑无疑是下一场大战的定海神针。

出身于陇关甲字豪阀的完颜银江在第二场大战里丢尽颜面，正因为他的失误，北莽无法形成严密的包围圈，使得寇江淮部主力轻松突围扬长而去。他的兄长，作为南朝权贵第一人的完颜金亮，密信斥责要先于北庭王帐皇帝陛下到达军中，措辞极为严厉，言下之意，竟是告诉完颜银江若是无法在流州挽回家族颜面，那么家族就要对完颜银江关上大门。在流州第三场战役展开之前，完颜银江不但召集了所有军中武将，连百夫长也一个不落喊到营帐外的空地上，让所有人立下军令状：战场之上，每什十人，若一什之内无一人得以杀敌立功，什长与领军百夫长一并斩立决！千夫长降为百夫长！所以在第三场战役中，完颜银江部骑军人人悍不畏死，战后统计，果然每什皆有斩获，军功之丰，竟要超过黄宋濮部主力，更是远远抛下几大乙字高门聚拢起来的家底子骑军。当这封由老帅黄宋濮亲笔书写的捷报传回草原两京，完颜骑军轰动南朝，老妇人龙颜大悦，对完颜家族赐下足足十八条鲜卑扣腰带，这意味着完颜子弟多出十八个怯薛卫名额，更重要的是此役保证了完颜姓氏坐稳南朝第一大姓的宝座。

只不过后遗症就是经历过那场厮杀惨烈的战事，完颜部私军精骑人数锐减至一万四千人，加上家主完颜金亮需要坐镇凉州关外第二战线，同样大战在即，完颜子弟已是倾巢而出，在南朝军镇边军驰援老妪山战场的队伍之中，并无属于完颜姓氏的骑军。如今北莽南方边境上的姑塞州和龙腰州，除去参与南下叩关的兵马，其余驻守原地的大小军头，饱受洪嘉北奔遗民带来的浸染，早已晓得奇货可居的道理，尤其是姑塞州重要性略逊于北莽中军所在的龙腰州，恰逢南下驰援的关键时刻，更是坐地起价，几乎所有军镇关隘戍守骑军私下都喊出了一个价格，毕竟往南奔赴老妪山是大势所趋，谁都无法拒绝皇帝陛下的旨意，可在这中间却有很多桌面下的讲究。例如完颜家族唯恐完颜银江在下一场战役中因为兵力问题而出现纰漏，便偷偷向规模仅次于瓦筑、君子馆两大重镇的离谷、茂隆两镇分别开价，试图说服两支骑军在老妪山战役中照顾完颜骑军，不料两镇主将都立场坚决地婉拒，原来同样在流州前线的那几位乙字高门，早已率先砸下重金与他们达成临时盟约，而且开价远比矜持的完颜家族要更有诚意！比如“买下”茂隆五千边骑的某个乙字家族，不但许诺家族嫡女将与骑将的嫡长子联姻，仅是一箱箱白银，就往茂隆军镇砸下四十万两之巨！

照理说接连经过三场壮烈厮杀，战力最弱兵马最多的乙字骑军本该战损最重，但结果却匪夷所思：南征前浩浩荡荡四万多杂牌骑军，活下来跟随主帅黄宋濮一起推进到老妪山战场的兵马，依然有三万四千骑之多！加上正在火速南下的姑塞州军镇势力，从头到尾都在大后方养精蓄锐的四万南朝骑军，都被这些乙字高门早早重金“包养”。除去两万骑军很早就属于旧南院大王黄宋濮旧部兵马，显然会唯老帅马首是瞻，可其余两万骑军，都被这些乙字家族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地瓜分殆尽。对此已经失去南院大王交椅的黄宋濮是无可奈何，坐在龙椅之上心系中原的老妇人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拥有大量援兵的黄宋濮并未贪功冒进，否则这场马上拉开帷幕的恢宏战事，主战场将是青苍城下，而不是如同一座小岛孤悬海外的老妪山。

老妪山以右地带数十里，风高沙大，大片大片的崎岖地貌，骑军自然极难驰骋。第一场凉莽大战柳珪部骑军便是从老妪山左翼的平原顺利南下，只不过当时流州边军只是据城死守，兵力也相对孱弱，流民青壮尚未大规模投军，龙象军独木难支，野战主力不足以支撑起一场远离青苍城的大型骑战，所以并未选择主动出击阻截。不过显然今时不同往日，寇江淮获得一州完整兵权后，加上北凉都护府和年轻藩王对流州的格外重视，寇江淮不但打了三场荡气回肠的阻截战，更毅然决然选择地势平坦广阔的老妪山作为最终战场。胜，北莽骑军从始至终都将看不到一眼青苍城的城墙；败，那么别说一座青苍城注定成为北莽骑军的囊中之物，连流州恐怕都要沦为北莽南朝的一座新州。

老妪山并不高大险峻，反而只像个山势平缓的大土墩子，南北坡面甚至足够让小队骑军策马登顶。哪怕是昏聩至极的庸将，也会觉得占据老妪山俯瞰战场利于审时度势调兵遣将。寇江淮是声名鹊起的大楚双璧之一，黄宋濮更是曾经凭借赫赫战功成为南院大王的功勋武将，因此老妪山这处制高点的争夺，在两支骑军正式大战之前，就已经激烈展开。黄宋濮没有消耗别部精锐的私心，果断派出仅剩的四百青草栏子下马登山，提盾持刀。青草栏子在南朝边关，一直与董卓麾下乌鸦栏子和大将军柳珪的黑狐栏子齐名，一起位列前三，虽然下马作战，但人人体魄雄壮膂力惊人，擅长接触战的捉对厮杀。

果不其然，流州方面针锋相对派遣出了六百白马游弩手，同样仅持刀盾，几乎同时悍然登山。

双方几乎同时进入老妪山地带战场，又几乎同时开始争夺老妪山，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意巧合。

黄宋濮自然不会觉得四百青草栏子就能拿下老妪山山顶，在这拨精锐马栏子之后，是从各部抽调出来的六百死士。有青草栏子板上钉钉死在老妪山，完颜银江和其余几位乙字高门的权贵武将都没有任何犹豫。老帅黄宋濮在三场大战中，表现得与第一场凉莽大战里的董卓截然相反，根本就没有任何削弱别部兵马势力的举措，次次死战在先，死人在前。先后三场艰苦战役，老帅向皇帝陛下禀报军情，也是多有呵护，两次全力揽下罪名，第三次大方送出军功，若是这种前提下还要得寸进尺，一味保存实力，就连性情阴沉的完颜银江都过意不去，所有六百死士里，完颜银江派出了三百完颜子弟。

果不其然，小规模接触战，没有了战马带来的回旋余地，死人更快，四百青草栏子迅速死绝。从山脚抬头遥遥望去，老妪山山顶皆是剩余白马游弩手的身影。六百南朝死士气势汹汹地投入战场，流州那边似乎仅是把白马游弩手作为占据先机之用，绝没有让所有游弩手性命交待在老妪山的意思。这也在情理之中。老妪山的归属，当然重要，却不算至关重要，称不上左右战场胜负形势，若是凉莽双方是中原版图上节奏相对骑战更为缓慢的步军大战，老妪山的得失，意义更大。但是在骑战之中，尤其是达到这种双方兵力累计破十万的大规模骑战，而且双方皆是熟谙马背作战的精锐，战机往往稍纵即逝，加上老妪山并非位于战场正中心，只是在偏离战场的一侧，到时候失去老妪山的一方，大可以主动把主战场撤离那座老妪山，那么老妪山便于观察战场形势的地利，便会随之减弱。所以双方心知肚明，老妪山的争夺战，血腥惨烈，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用作提升山脚将士的军心士气。

流州增援很快到达老妪山之顶，是将近一千人的烂陀山僧兵，从凉州关外一直厮杀到流州边关的白马游弩手，相比全军覆灭的沙场死敌青草栏子，损失同样不小，接近三百人当场战死山顶。

偏离主战场的老妪山南坡山脚，作为领军大将的寇江淮竟赫然在列。一万流州青壮骑军的兵权，这位流州将军已经彻底交给乞伏龙冠，至于两万龙象军，与北莽主力对峙的那处沙场之上，自然是徐龙象和李陌藩各领一万骑。寇江淮只说了如何打赢这场仗，如何详细部署如何大致调度，却绝对不会干涉龙象军投入战场后的厮杀。直辖于流州刺史府邸的三千骑也没有出现在此地，而是跟随在乞伏龙冠一万骑之后，共成一路中军，左右两翼是战力更强的龙象万骑。

黄宋濮没有像寇江淮这般闲情逸致地前往老妪山北坡山脚，而是坐镇己方中军。当老将依稀望见烂陀山僧兵出现在山顶时，脸色凝重的老人终于轻轻松了口气。之前第三场大战，谢西陲的僧兵连鸡肋都不如，简直就是拖后腿的累赘，让这位南朝大将军赢得一场连太平令都没有想到的大胜，战功之大，震动草原。但是黄宋濮内心深处，反而对这支北凉靠打赢密云山口一役才收入麾下的烂陀山僧兵，更加忌惮。不像很多南朝边军将领那么乐观认为那场流州边军失利的根源，是寇江淮有意压制密云一役名动天下的同龄人谢西陲，黄宋濮坚信这是寇江淮联手谢西陲给自己下的一个套，一不小心，被勒紧脖子之人，就会是数万草原儿郎。

手持铁枪披挂重甲的完颜银江策马而来，大声问道：“大将军，何时冲锋？”

黄宋濮瞥了眼老妪山方向，平静道：“再等等。”

知晓军机内幕的完颜银江有些纳闷。除了四百青草栏子和六百南朝死士，老帅还有后手，整整一千五百边军健卒，用这些最头等精锐去争夺老妪山，重视程度可见一斑，但是连用兵才华不如身世煊赫的完颜银江都知道一点，兵力恐怕还是少了些，以北凉边军一贯死人可以输阵不行的死要面子尿性，最不济得再加上一千人，才能稍稍保证吃下老妪山制高点。一座老妪山，只值这个价，投入更多兵力，在山上死更多人，对凉莽双方主将来说，就都是一笔亏本买卖了。老帅黄宋濮显然一开始就没打算非要拿下老妪山，反而更多像是一种试探。完颜银江经过三场大战后，自知斤两，桀骜性格早已抹平棱角，对老将军的用兵本事心悦诚服，既然黄宋濮说再等等，与老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完颜银江也就没有废话什么。

僧兵身影络绎不绝地浮出水面，这些战力卓绝的烂陀山和尚，在老妪山之顶格外引人注目，一千五百北莽南朝边军士卒纷纷慷慨赴死。

最终老妪山之巅，仍站立有两百袈裟越发猩红刺眼的烂陀山僧人，而且流州兵马还有不断叠加递增的趋势，摆出一副老子吃定了老妪山这位“老婆娘”的凶悍架势。

完颜银江安安静静停马在老帅身侧，眉头紧皱，随着最后的后手全部战死，这也意味着老妪山算是流州骑军的禁脔了。

黄宋濮犹豫了一下，转头问道：“完颜将军，你觉得烂陀山僧兵为了那座老妪山，大概出动了多少人？”

完颜银江下意识就回答道：“瞅着怎么都战死一千人了。”

黄宋濮一笑置之，没有计较这位北莽豪阀俊彦的答非所问，抬头看了眼晴朗天色，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不管如何，可以开打了。”

沿着并不陡峭的老妪山南坡，三位年轻人牵马缓缓而行，分别是流州将军寇江淮，北凉仅剩的白马游弩手校尉李翰林，亲自为寇江淮带来三千援兵的流州别驾陈亮锡。

除去在山顶严阵以待的数百僧兵，三人身后山脚，除去就地休整的白马游弩手，根本没有任何兵马。

李翰林率先离开队伍，与袍泽一起将战死之人的尸体搬下山。

距离李翰林不远处，始终有一名身穿普通边军装束却不曾佩刀的高大男子，更奇怪的是所有人都对此人视而不见。

临近山顶，陈亮锡轻声问道：“寇将军，你是如何猜出黄宋濮只会用不到三千人来争夺老妪山？”

寇江淮笑了笑：“跟他打了三场仗，大致清楚黄宋濮的脾性了，是个老成持重且精打细算的领军主将。他知道老妪山决定不了战场走势，如果不是没有确定烂陀山僧兵的踪迹，他连最后那拨一千五百人都不会派出来送死。现在总算让他看出我要用烂陀山僧兵拿下老妪山的决心，估计老家伙差不多可以如释重负了。因为我一开始就下了死命令，决不许任何一名北莽死士出现在这座山顶上，看到南面山脚的底细后，能够活着传递出军情，以至于不得不麻烦李翰林身边的那位跟屁虫宗师暗中出手相助，为的就是让黄宋濮猜不出南坡到底屯扎了多少僧兵。”

终于走上山顶，陈亮锡遥望北方，苦涩道：“就算知道了老妪山南边其实只有一千五百名僧兵，我相信黄宋濮也绝对猜不到僧兵主力的去向。因为就算是我陈亮锡，到现在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这位流州将军面无表情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出现在那处战场，既是谢西陲自己选择的，并且我寇江淮……也不想拦着他。”

心情复杂的陈亮锡唯有一声叹息。

密云山口一役，谢西陲死守山口。

接下来，谢西陲便要亲自率领一万多僧兵，独力抗拒六万南朝边关援兵。

为的就是让流州骑军联手清源军镇兵马，一口吞下黄宋濮部主力。

饶是陈亮锡这种兵事门外汉，也心知肚明。有些战场，能够置之死地而后生；有些战场，没有。

陈亮锡想不明白，明明寇江淮没有亲自开口下令，谢西陲就已经主动提出此事，当时连同徐龙象、李陌藩和流州刺史杨光斗在内，所有人都犹豫不决。

因为谁都知道一件事：哪怕是完完整整的两万烂陀山僧兵加在一起，在拒北城内那位年轻藩王的心目中，都不如一个被他亲手带离西楚的谢西陲重要。

也只有寇江淮胆敢公然点头答应，任由谢西陲赴死。

荒无人烟的老妪山以西崎岖地带，谢西陲停马不前，身后是一万多僧兵，人人弃刀负大盾，手持拒马长矛。

等到担任斥候的中年武僧飞掠而返，告知前方十里并无北莽斥候后，在主将谢西陲的振臂向前之后，这支兵马才继续快速前行。

嘴唇干涩的谢西陲咧嘴一笑，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来由想到年少时分蹲在台阶上晒太阳，那位经常低头从自家门口快步走过的秀气小娘。

北凉以南，有她。

理由足矣！

老妪山以北广袤平原，号角呜咽，声势震天。

黄宋濮部嫡系一万两千骑，完颜精骑一万四千，三万四千骑乙字骑，其中还夹杂有五六百人马俱甲的罕见重骑。蓄势待发的北莽骑军列阵拖曳出五六里纵深，连绵不绝。相较北凉流州边军出现在正面战场上仅三万出头的骑军，北莽高涨士气毫不逊色，兵力更是远胜。主帅黄宋濮没有刻意追求出奇制胜的排兵布阵，虽然此处战场极为辽阔，但是这位稳坐南朝第一人十多年的功勋大将没有竭力铺展锋线，显然不打算去打一场盛况空前的大型乱战，也不像流州边军那般分出左中右三军阵形，而是以自己嫡系作为先锋，完颜精骑紧随其后，人数最多的乙字骑军殿后，层层递进。如此一来，就最大限度削弱了北凉边骑拥有天然兵甲之利造成的凿阵力量，保证己方阵形厚度的同时，便能迫使流州骑军身陷泥泞，减少反复冲锋的次数。

反过来说，能够让春秋史书上那个“西陲北疆多骁骑铁蹄，冲突驰骋，来去如风，聚散不定，中原非高城雄关绝不可挡”的草原铁骑，不得不选择这种稳固阵形来进行骑战，本身就衬托出北凉骑军的卓绝战力。

寇江淮和陈亮锡两人所站的老妪山之巅视野极佳，俯瞰战场，可以看到凉莽双方的骑军在同时展开冲锋之后，如两股洪水迅猛决堤，相撞而去。

陈亮锡从不以擅长兵事的兵家自居，对待战场也从无武将那种发自肺腑生出的热血激荡，甚至可以说这位惊才绝艳的听潮阁第二代徐家谋士，对于沙场厮杀抱有一种读书人本能的反感。儒家推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精髓或者根底便在于那“治平”二字，故而天下大治，世道太平，才是读书人真正的安心之乡。

陈亮锡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一手牵马一手按刀的寇江淮脸色平静。陈亮锡经常被拿来与同为清凉山谋士的徐北枳作对比，这就像西楚庙堂总喜欢各凭喜好去点评大楚双璧的寇江淮谢西陲到底谁用兵更为出神入化，是一个道理。在北凉关内官场和关外边军，流州别驾陈亮锡与品秩更高的一道转运使徐北枳，高低优劣，截然相反。北凉边军更认可亲历过第一场凉莽大战的陈亮锡，认为陈亮锡真正接过了听潮阁李义山的衣钵，未来不是没机会达到能够与之比肩的超然高度。但是三州官场尤其是徐北枳待过的凉州、陵州，对徐北枳更为高看，视为北凉道真正能够媲美离阳首辅张巨鹿的砥柱之材，具有一朝一代仅一人的宰相器格，而陈亮锡大概不过是边疆一道经略使或是中枢一部尚书的才识。

陈亮锡对于这些在北凉高层暗流涌动的风评，并不以为意，这是性情根骨使然。虽然出身江南道寒庶，曾经连参加名士湴传承下去�

第二章　左骑军几近覆没，三宗师联袂赴边

秋分一过，凉州关外战事骤然吃紧。

先前凉莽双方斥候在关外地带的泼洒游弋，势力大致持平。北莽马栏子虽然人数占优，但由于龙眼儿平原一役，最为熟悉边军地形且同时战力最出众的两支精锐斥候董卓的乌鸦栏子和大将军柳珪的黑狐栏子几乎损失殆尽，后续跟随大军推进到虎头城以南的马栏子，不好说是无头苍蝇乱撞，但比起对地理形势无比熟稔的凉州二等斥候，依旧占不到便宜。双方一旦遭遇突兀接触战，凉州关外斥候都得到军令绝不可擅自缠斗，可北莽马栏子却被责令务必不计伤亡主动攻击。许多次狭路相逢，哪怕北莽马栏子在局部战场上兵力处于劣势，也依然悍不畏死地发起冲锋，即便以三换一也在所不惜。财大气粗的慕容宝鼎亲口允诺，只要是推进到前线的马栏子，不论麾下嫡系还是别部兵马，皆可不仅以斩获首级多寡论军功，更可凭借己方战损换取战功！

在北莽这种不可理喻的激烈进攻态势之中，北凉斥候在单次战役不曾出现重大伤亡，但是一次次损失不断累加之后，短短两旬，拒北城藩邸从左右骑军那边传来的谍报获悉，已经战死七百余人！

凉州边军不得不开始聚拢小股斥候，同时收缩侦察防线的宽度和深度，果断放弃了那种寥寥一伍斥候便敢大范围游弋大纵深出入的冒险举措。当初北凉选择重视流州战场，不惜向西倾斜兵力的后遗症，例如李翰林率领白马游弩手全部转移进入流州，就逐渐凸显出来。丼�要看时机�

�说拒北城对包括怀阳关、柳芽、茯苓、重冢在内一关三镇那条边境防线的掌控力，在北莽马栏子大规模疯狂向南渗透的形势下，与左右骑军的联系也越发稀薄，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左右骑军作为北凉边军第一大野战主力，主要作用本身就不在于杀敌，而是作为拒北城和怀阳关防线��北莽骑军彻底分割凉州关外战场。但是目前来看，除非慕容宝鼎拥兵自重，不愿折损冬雷精骑和柔然铁骑，放缓南下的马蹄速度，凉州斥候趁机重新夺回主动，否则就棋盘来看，双方中腹的兵力对峙，大局已定。在这期间，拒北城内那位北凉道唯一官居正二品的封疆大吏经略使李功德提议让李翰林率领流州剩余白马游弩手全部返回凉州关外战场，却被年轻藩王和副节度使杨慎杏同时拒绝。

流州老妪山那场注定名垂青史的壮阔骑战，结局如何，凉州关外拒北城尚未获得准确谍报。上一封出自凉州将军石符麾下斥候的六百里加急兵文，如今还端端正正摆放在签押房隔壁那座小书房的案头，哪怕明知这位积威深重的新凉王对大楚双璧格外器重，不亚于两员出身北凉本土的心腹爱将郁鸾刀、曹嵬，但是石符亲笔的那封兵文，依然措辞直白，透着沙场厮杀的独有残酷：“谢西陲部僧兵于无险可依无路可退的廊道，以一万五步卒阻滞的五万骑军，恕我无法救援。末将只会按照既定方略阻滞南朝残余边骑的南下之路，联手宁峨眉部四千铁浮屠，定然隔断黄宋濮部主力北退之路，谢西陲与烂陀山僧兵是死是生，我清源军镇骑军爱莫能助。”

其实真正的沙场无情，更在于石符兵文的言下之意，即我石符部骑军哪怕能够及时赶至廊道战场，只要谢西陲部步军若仍有余力阻滞南朝边骑主力，那么清源军镇骑军便会遥遥停马远处，选择见死不救！以防南朝骑军主力放弃驰援老妪山，而是果断向北逃窜，返回南朝重新散入大小军镇关隘。

年轻藩王没有召集将领大佬去往议事堂商量此事，甚至没有将这封石符事先叮嘱“直达书房”的兵文，下发送往兵房浏览传阅。那个黄昏，徐凤年在书房静坐片刻，便提笔写了一封信交还凉州�的衔接，防�

第三章　北凉军两战皆捷，谢西陲身负重伤

先前流州那条不知名的廊道，流州步阵对峙阻滞北莽五万南朝边骑！

凉州将军石符确如先前递交拒北城藩王的那道兵文所说，并未率领六千清源军镇精骑火速驰援廊道战场，而是在廊道以南的平原地带站稳脚跟，耐心等待黄宋濮部主力的仓皇北撤，与此同时，需要拦阻南朝边骑援军南下与黄宋濮残部聚拢会合。这位凉州将军仅是象征性派遣一标斥候前往廊道侦察军情。石符停马南望，始终背向那座注定尸体堆积如山的血腥战场，脸色平静，可谓铁石心肠。

最南方的老妪山主战场，凉莽双方以第三次冲锋凿阵最为死伤惨重。寇江淮投入了那支隶属于流州刺史府邸的骑军，黄宋濮也动用了六百余货真价实的重骑军，人马俱甲，每一匹尤为高大健壮的北莽战马都装备有面帘、鸡颈、当胸、身甲和搭后以及寄生，统称铁骑俱装六甲，枪矛难破，弓弩难透。从主将寇江淮手中暂领流州骑军兵权的年轻将领乞伏龙冠，又一次率领仅剩的直撞营骑卒，直奔六百重骑兵。只是在乞伏龙冠一马当先的拼命冲锋途中，徐龙象亲率三百龙象精骑，在战场上逐渐跟上直撞营的铁蹄，最终与直撞营并驾齐驱，一同开阵！

当三次冲锋过后，流州骑军几乎死伤殆尽，龙象军亦是元气大伤。

反观黄宋濮部精锐骑军虽然同样折损惨重，但是数量最多的乙字骑依旧奇迹一般保持极高的完整建制，多达三万骑。按照老妪山战场形势，甚至不需要五万军镇援军赶赴此地，主帅黄宋濮就有十足把握全歼流州野战主力。

但就在此时，一支声势雄壮的骑军，在老妪山东方平原地带闯入视野！那一幕，如日升东海！

这支毫无征兆驰援老妪山的精锐骑军，一字排开，如广陵江一线大潮，由东往西迅猛推进。

这支横空出世的骑军，必然是北凉边军除大雪龙骑之外，最容易被辨认身份的一支边骑，因为每一骑头盔都插有一根雪白雕翎，随风飘摇！每一骑马鞍两侧皆有箭羽透囊而出，如两团胜雪芦花！

铁骑突进，恰如大雪翻涌天地间。

不仅铁甲染血，已经更换两根铁枪，更是满脸鲜血的北莽主帅黄宋濮转头东望，目眦尽裂。

老妪山战场，经过双方皆是不遗余力的三次凶狠凿阵，北莽骑军如今刚好位于最初流州骑军的位置，这原本是这位北莽昔年南朝第一人的算计：在流州野战主力兵力大损，且精气神坠入谷底之际，只要北莽骑军位于南方战场，就能够形成一道阻止流州骑军掉头向南撤回青苍城的天然防线。但事实证明，老帅的算计成功了，可是寇江淮的算计一样达成了，那位年纪轻轻的流州主将根本就没打算撤出老妪山，摆明了是要反过来包夹北莽大军！

黄宋濮没有丝毫犹豫，下令全军竭力向北突围，哪怕北撤途中再遭伏兵阻截，也绝不可恋战纠缠，只管向北！只要与那支应该即将赶至老妪山北方战场的援军碰头，那么胜势仍然在北莽这边！

乞伏龙冠和徐龙象、李陌藩，这三位在老妪山并肩作战厮杀至此的战场将领，根本不用相互招呼，就已经默契地快速变阵，由左中右三军雁字锥阵，变为横向的一字长蛇阵，尽量伸长拉出一条漫长锋线。风水轮流转，开始轮到流州边军以前中后三军冲锋。李陌藩部龙象骑军位于前两排，徐龙象率军居中，乞伏龙冠的残余流州骑军位于最后。他们要做的不再是凿阵杀敌，只需要尽量阻滞黄宋濮部主力骑军突围的马蹄即可！

袁南亭的白羽轻骑，在北莽主力大军的侧翼泼洒出三拨铺天盖地的箭雨后，又有气势如虹的六千骑找准机会，整齐抽刀出鞘，快速冲阵！

如同从北莽骑阵的腰膂处一刀切去，恰好将黄宋濮的嫡系骑军和完颜私骑与三万乙字骑拦腰斩断！

其余主力白羽轻骑开始绕弧向北，并不与北莽大军混战一团，而是凭借负载极轻的轻骑优势，原本由东向西冲锋的骑阵，迅速绕出一个箭头向北的弧线。

若是有人刚刚登顶老妪山俯瞰战场，恐怕都要误认为这支衣甲鲜明的轻骑，是草原骑军的盟友，是在一左一右共同向北而去。

不断有北莽千夫长、百夫长在纷纷绝望之下，率领残部悍不畏死地向右翼白羽轻骑撞杀过去。

只可惜那幅壮烈场景，结局只如石子砸击江水，完全无法打乱白羽轻骑的马蹄步伐。

骑术精湛且体力充沛的白羽轻骑，在遭受一股股北莽骑军的斜向冲锋之后，轻而易举便向右稍稍靠拢，原本大致笔直向前的最左骑阵，出现一处处凹陷，仿佛一只只口袋，任由北莽死士骑卒撞入其中，等待这些草原蛮子的，绝不是近战肉搏的北凉刀，而是娴熟至极的一拨拨骑射。两百骑三百骑的南朝骑军，就这么被割稻谷一般一茬一茬射落马背，没有丝毫撞阵的惨烈，没有死于马背上那种死也死得血肉模糊的死得其所，面对白羽轻骑的精准箭矢，一支支透颅过脖穿胸膛，甚至能够继续策马前冲十数步才跌落马背的北莽骑卒，只有一种死不瞑目的无奈。

老妪山战场最北方地带，只能依稀可见尘土飞扬。

正是宁峨眉麾下四千铁浮屠横插于两座战场之间！

老妪山之巅，寇江淮平淡道：“大局已定，黄宋濮完了。”

陈亮锡同样将战场走势尽收眼底，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转头嗓音沙哑道：“寇将军当得起‘用兵如神’四字。”

寇江淮望向东方：“怕就怕因小失大。”

陈亮锡疑惑地问道：“老妪山战事结束后，挥师东进增援拒北城，有何不妥？”

寇江淮摇头道：“谁说我们要去拒北城？”

陈亮锡目瞪口呆。

老妪山山脚，李翰林集合白马游弩手，准备再度进入战场。

那名被年轻藩王派遣到此地保护这位白马校尉的秘密扈从武帝城楼荒正要上马跟随，就听李翰林神情坚毅道：“楼荒，你直接去拒北城！堂堂武道大宗师，跟在我屁股后头吃沙子，无趣至极！”

楼荒仿佛一点都不奇怪，坐在马背上，望向那一张张大多年轻的脸庞，最后对李翰林笑着点了点头，打趣道：“小子，可别贪功冒进而死啊，要不然你们那位北凉王可饶不了我。”

李翰林咧嘴一笑：“帮我跟年哥儿说一句，小时候约定的事情，要一起在北莽西京庙堂上撒尿的，他那份，我包了！”

楼荒翻白眼提醒道：“那记得事前多喝水。”

李翰林大笑道：“喝马尿都成！”

楼荒策马离去之前伸出一根大拇指：“我服了！”

廊道之战，六战六却！

北莽南朝边镇骑军整整五万人，已经被逼得彻底陷入疯狂，先后六次冲锋，打得只剩下两万多人！

哪怕明知已经多半无力驰援老妪山战场，哪怕注定要被龙颜震怒的皇帝陛下严厉问罪，这些杀红了眼的草原骑军仍是毫不犹豫地展开第七次攻势。

只要曹嵬率领九千精骑从廊道北口进入战场，再晚上哪怕只有一炷香工夫，烂陀山僧兵和三千流州士卒就要全军覆灭，真正意义上一人不剩！

当曹嵬亲自率领八百死士凿开北莽阵形，一路杀到那座仅剩两百人集结而成的圆形步阵之前后，所见除了尸体还是尸体。

一路而去，碎裂的铁盾、折损的步槊、崩断的陌刀、毁弃的硬弓强弩，四处散乱。

那座所谓的简陋圆阵，不过是人人受伤惨重的烂陀山僧兵和流州青壮，束手待毙而已。

真正抵挡住北莽蛮子骑军冲锋的存在，是一名身披甲胄浑身浴血的修长男子。

武帝城王仙芝大徒弟，中原宗师于新郎！

此人手持一柄斩马陌刀，左右腰间各自悬佩有一柄凉刀，死于他刀下的北莽骑军，已经不下九百骑！

于新郎之前曾经亲口答应过那位年轻藩王，务必保证谢西陲不死！

他不是不可以强行带着谢西陲离开廊道，撤出这座血流成河的战场，但是当谢西陲在亲自浴血奋战、第五次结阵打退北莽骑军之后，对于新郎坚定地摇了摇头。

于新郎一笑置之，并未强人所难，而是从战场上捡回一根长槊和一柄陌刀。

两人并肩作战。

直至谢西陲身受重创，当时这位倒地不起的流州副将被一名负责谢西陲安危的中年僧人从北莽骑卒的马蹄下拽住肩头，然后重重抛向后方，本就精疲力竭处于强弩之末的僧人自己却被数十骑一拥而上，死在当场。

曹嵬部骑军从后方的迅猛杀出，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北莽边骑在勉强抵抗住曹嵬先头骑军的冲杀后，很快就溃不成军。

这些南朝军镇骑卒不可谓不敢战不敢死，否则也不会有七次冲锋赴死，但是曹嵬骑军不合常理地出现，太过突兀，太过凶狠，尤其是在并不宽阔的廊道之中，整整九千骑展开绵延不绝的冲击，好似视野之中，只有北凉铁骑无穷无尽的身影。北莽骑军兵败如山倒，在一名万夫长率领麾下嫡系七百骑对于新郎和那座明明已经摇摇欲坠偏偏不愿倒下的破败圆阵进行最后一轮冲锋后，所有南朝边骑都自主绕过那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陌生武道宗师，快速绕过那座圆阵，果断从两侧向南逃窜。

曹嵬跃下马背，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跌跌撞撞冲入圆阵之内，终于看到那个以刀拄地盘腿而坐的年轻将领，头盔早已不见，铁甲破碎不堪，鲜血模糊了那张原本儒雅的脸庞。

一名只剩独臂的流州青壮，不得不用手肘轻轻抵住这名将领的后背。

曹嵬单膝跪地，颤颤巍巍伸出手掌，轻轻抹去年轻将领脸庞上的鲜血。

年轻将领其实早已失去意识，强撑一口气不愿倒下而已。

于新郎狠狠丢掷出那柄陌刀，将一名纵马南奔的北莽骑军万夫长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他来到曹嵬和谢西陲身边，蹲下身后，伸手握住谢西陲的手腕：“外伤且不去说，已经伤及内腑，运气足够好，才能有一线生机。”

曹嵬二话不说，转身一拳捶在于新郎胸口，眼眶通红，怒斥道：“徐凤年要你待在谢西陲身边，就只是为了这狗屁‘一线生机’？！”

于新郎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低头为谢西陲渡入一股温和气机。

谢西陲不愿走，从未上过战场的于新郎不知为何，也觉得不该走，两人便都不走了。

谢西陲觉得自己应当战死此地，于新郎觉得死在这流州关外黄沙，倒也不算太坏。

只是在多次救下命悬一线的流州副将后，后者怒道：“于新郎！每救我一次，你便会少杀三四人，要我教你这笔账怎么算？！”

曹嵬在打了于新郎一拳后，没有直接收回手臂，而是松开拳头，在这位中原宗师的肩头上重重一拍，哽咽道：“谢了！”

于新郎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问道：“在谢西陲伤势稳定下来后，我能不能把他托付给你，代为送往流州青苍？我想去拒北城那边。”

曹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于新郎松开五指，缓缓站起身，双手按在腰间凉刀刀柄之上，又问道：“暂且借我两柄刀，算不算违反你们北凉军律？”

曹嵬深呼吸一口气，摇头笑道：“从现在起，你于新郎就是我曹大将军麾下一名骑军都尉了，咋样？！廊道一役，是你靠着实打实军功挣来的！别说两柄凉刀，身上挂满都不成问题！”

于新郎一笑置之，加入北凉边军成为曹嵬麾下骑将，对于一心武道登顶的王仙芝徒弟而言，自然绝无可能，只不过于新郎也不便当场拒绝这番好意，他低头凝望了被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谢西陲一眼，然后稍稍走远几步，脚尖一点，身形瞬间拔地而起。

直奔拒北城！

在拒北城年轻藩王和三位南疆武道大宗师前后脚入城那一天，流州老妪山大捷，捷报火速传入拒北城！

满城喧闹沸腾。

但几乎只是在一个时辰后，便有另外一道紧急谍报传入藩邸：北莽大军四十万骑，最迟将在三日之后兵临拒北城！

刀法巨匠毛舒朗进入拒北城后，请求登上城墙，在经过藩邸方面点头许可后，这位魁梧老者开始沿着走马道独自散步，走走停停，沉默寡言。

青衫老儒程白霜在武当山小莲花峰迅猛破境，直接跻身大天象境界，陪同好友嵇六安进入藩邸后，便逗留礼房，与享誉朝野的文坛宗师王祭酒切磋学问。

唯独南疆龙宫首席客卿嵇六安来到二堂书房，拜访那位中原尽闻其名的年轻藩王。

徐凤年没有刻意下阶相迎，摆出那副礼贤下士的姿态，就只是站在书房门口，笑脸相迎。

把嵇六安领入书房后，徐凤年亲自递去一杯北凉边军“贡茶”，嵇六安接过茶水落座后，开门见山道：“王爷，如果说我愿意出城上阵，有没有一席之地？”

徐凤年同样直截了当问道：“是走个过场，以便在中原沽名钓誉，还是果真放开手脚厮杀到底？”

嵇六安轻拈茶盖摩挲杯沿，抬头反问道：“有何不同？”

徐凤年笑道：“前者的话，简单，甚至不需要嵇先生真正投身沙场，本王自会让拂水、养鹰两房放出消息，为嵇先生鼓吹造势。”

嵇六安笑了笑��转身匆匆�

第四章　赵长陵泄露天机，谪仙人如雨落凉

黄昏时分，一位脱去道袍的襦衫老者缓缓走向渡桥，向北而行。

桥上有位高大白衣女子拦住去路。

老者不以为意，一直走上渡桥，笑问道：“天人何苦为难仙人？”

双眸如雪的女子淡然道：“大逆行事，天道难容。”

老者笑了笑，故作讶异：“哦？”

高大女子正是炼气士宗师澹台平静，她眼神越发冷厉：“赵长陵！当初你不曾被镇压于月井天镜之中，已是天道为你网开一面，奉劝你不要得寸进尺！”

老人不轻不重哦了一声：“那又如何？”

她站在渡桥中间：“你敢上前，我就算拼了与徐凤年两败俱伤，也要让你神魂俱灭！”

老人哈哈大笑：“吓死我了！”

老人突然收敛笑意：“可惜啊，我是天上仙人赵长陵！”

面对自称仙人的赵长陵，澹台平静流露出一丝讥讽笑意：“谪仙人谪仙人，便在于一个‘谪’字，你以为自己是俗世的道教真人，无论身处山上山下，都被百姓视为高不可攀的陆地神仙？”

澹台平静无疑是人间炼气士硕果仅存的大宗师，一针见血揭穿了赵长陵的老底。仙人一落人间，便不再是长生仙人了，如同一位权柄赫赫的中枢重臣被贬谪出京城，流徙千里，虽说不至于沦为丧家犬，却也权势远逊往昔，需要入乡随俗，得老老实实按照当地规矩行事。当初京城钦天监门外一战，徐凤年以一己之力斩落无数从挂像中走出的龙虎山祖师爷，便是占了人间地利，如果徐凤年亦是离开人间的飞升之人，与那么多早已证道长生的龙虎山祖师爷在天上相逢，自然是必输无疑。相比赵长陵此时此刻的虚张声势，澹台平静更好奇此人为何能够逃过疏而不漏的恢恢天道，死后以读书人之身逃过一劫，没有沦为天镜之中的残缺魂魄。

赵长陵没有继续上前，而是站在桥栏附近，望向那条静静流淌的河水，川流不息，不舍昼夜。一袭古旧春秋襦衫的老人双手负后，追忆往事，眉头皱起，似乎想起了很多不堪提起的沉重心事。

春秋三大魔头之一的人屠徐骁，这位功高震主的离阳大将，人生其实可以分为两段，封王就藩西北边陲，可以作为一道分水岭。在这之前，为离阳赵室老皇帝赵礼卖命效死。在那之后，徐赵两家积攒多年的香火情所剩无几，赵惇在夺嫡大战中胜出，新君在登基之前便与前朝第一功臣早有心结芥蒂，徐赵两家开始形同陌路。张巨鹿的庙堂登顶，拉开了朝廷对北凉边军进行隐秘围剿的高峰，科举上对北凉士子进入中原官场设置门槛，任用顾剑棠嫡系蔡楠和淮南王赵英双管齐下，携手掣肘北凉，最终让连同徐家在内的北凉道百姓，一起成为非我族类的存在，在中原西北偏居一隅，几乎不被中原士族视为吾国吾民。李义山之所以被视为那几位春秋顶尖谋士中最不出彩之人，很大程度上缘于在赵长陵病死后，并未力挽狂澜，成功帮助徐家和北凉融入中原，导致赵室朝廷从始至终都将北凉视为心头大患，为此徐赵两家都没有胜利可言，徐家铁骑作为战力犹胜两辽边军的边关砥柱，竟然从未获得过中原的财力支持。

反观赵室也埋下了两次广陵江叛乱的祸根，虽说暗中推动西楚复国，勉强达到了削弱藩王和武将两大势力的目的，但是战事进展之不顺，离阳国力折损之大，显然远远超出了老首辅张巨鹿生前布局时的预期，更导致野心勃勃却被苦苦弹压在南疆二十年的燕剌王赵炳，彻底生出中原逐鹿之心。同样，徐家也是苦战不断，大伤元气，哪怕第一场凉莽大战获得大胜，北莽骑军依旧不愿去捏更为软柿子的两辽边军和蓟州边线，打定主意要先下北凉再吞中原。所以说，从目前来看，北凉徐家、离阳赵室、北莽女帝，三者皆输，倒是燕剌王赵炳和那位即将称帝的傀儡靖安王赵珣，获利最丰。至于迄今为止始终按兵不动的大柱国顾剑棠，这位春秋四大名将之一的武人如何抉择，依然充满悬念。

有赵长陵辅佐，徐骁即便功高震主，依然不曾被狡兔死走狗烹，得以封王在外，在西北边关安度晚年。

赵长陵死在西蜀战场上后，换成李义山独力支撑起徐家大宅，却是如今北莽四十万骑军压境拒北城这般田地，年轻藩王极有可能成为早夭之人。两位徐家谋士，徐骁的左膀右臂，成就似乎高下立判。

赵长陵当下没有执意向北入城，澹台平静也就没有悍然出手。

一座渡桥，自成一方天地，以澹台平静出神入化的天人修为，关键是她身具莫大气运，也许要她开辟出一块洞天福地，有些牵强，但要说只是隔绝其他天人感应，在某时某地画地为牢，则十分轻松。

赵长陵自言自语道：“春秋之中，我既是谋士，骨子里更是一位纵横家，且不同于大秦时期那些纵横家先贤，并非以布衣之身庭说王侯，我赵长陵出身头等豪阀，所以当时同时代的各国君主将相公卿，哪怕身处敌对阵营，依旧愿意将我奉为座上宾。一次次奉大将军之命出行，总能够无往不利，也赢得了‘辩才无碍，机变无双’的美誉，甚至大将军麾下有些读书人，都觉得谋略、决断两事，我赵长陵都可一肩当之，完全不用寒士出身的李义山费心。”

赵长陵缓缓摇头，感慨道：“世人岂会知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义山外儒内法，以霸王道杂之，这才是徐家建制成军的根脚所在，使得大将军能够在春秋战事里屡败屡战。归根结底，我赵长陵不过是徐家铁骑的面子，锦上添花而已，义山才是不可或缺的里子，是在为大将军雪中送炭。二十年前，义山未必能够做得比我更好，也未必更差，可春秋定鼎二十年之中，我却要远远不如义山，恐怕所谓的三十万北凉铁骑甲天下，早已分崩离析，或是早已为他人作嫁衣裳。”

赵长陵突然转头笑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澹台宗主，是不是很好奇为何天道为我开一线？”

澹台平静冷漠寂然，并不说话。

赵长陵也不以为意，抬头望向天空：“因为我的弟子之中，陈芝豹、姚简和叶熙真三人，还有大将军的小舅子吴起，这四人，都被天上仙人视为重要棋子，尤其是陈芝豹，更是重中之重。春秋九国，离阳赵室灭八国收为一国，与北莽南北对峙，这仍是仙人认可的格局，可若有一方休养生息短短二十年，便一统天下，王朝版图还要远远超过大秦鼎盛时期，然后天下苍生最少获得百年承平，可就有悖于初衷了。”

赵长陵收回视线，望向拒北城，伸手指了指：“所以徐凤年哪怕能够成功世袭罔替，也应当死于凉州关外，死在草原战马铁蹄之下，然后北凉铁骑交由陈芝豹，他坐镇西北，与离阳北莽三足鼎立，三方逐鹿天下，战火不休。最终离阳赵室国祚能够继续绵延一百多年，在这期间，北莽草原将会陷入内讧，在那位女子死后，皇室宗亲耶律东床加上外戚慕容宝鼎和军方大佬董卓，亦是三足鼎立，内战不止，大伤元气。陈芝豹将会两次主动出击，第一次北征草原，一路打到北莽王庭腹地，却受困于天寒地冻的天时，无法一锤定音，在迟暮之年选择攻打离阳，后者却派遣使者前往草原，以割让蓟州的巨大代价请求草原出兵袭扰陈芝豹的凉州后方，陈芝豹最终仍是兵临太安城却无法攻破，遗憾退兵，再无夺取天下的可能。离阳皇帝赵篆也在壮年和晚年分别率先对北凉进行两次大战，无果，离阳输而不至于覆国，北凉赢却输掉大局，最终陈芝豹一手打造的北凉王朝三世而终，退出争霸阵营。”

赵长陵哈哈大笑：“这兴许便是黄龙士那位怪人眼中最早的天下大势，只可惜惊才绝艳的黄三甲自寻死路，临时起意，竟然改变了既定格局，导致徐凤年的崛起势不可当，迫使以退求进的陈芝豹至今仍是无法顺利接手三十万铁骑，一切都乱套了。如果说赵凝神当时请下龙虎山初代祖师爷，在春神湖与徐凤年一战，不过是幕后布局者的一种巧妙试探，试探天上……某尊大佬的底线，那么之后离阳赵室破格请下那些供奉香火无数的龙虎山祖师，天上仙人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也坏了自己订立的规矩。至于最近那些近乎明目张胆为北莽助长声势的谋划，就更是属于撕破脸皮了。”

赵长陵指了指天上，然后指了指脚下，笑意略带讥讽：“其实哪里都一样，何处无党争，总要折腾出一些事情来才罢休。一方唱罢，一方登场，你来我往。其实很多出自人间的古话老话，早就把天上天下的道理都给说透了、讲完了。实不相瞒，选中你澹台平静的那尊大人物，正是当年用了仙人手段，才让天道为我网开一面。这倒不是他犒赏功臣之举，而是有些事情的首尾，得弄干净了，否则留下把柄，不好收场。何况他也需要我帮忙盯着陈芝豹，要不然你以为陈芝豹在封王就藩西蜀道之后，如何能够那么迅速便跻身伪儒圣境界？世间水到渠成一事，不是没有，可需要日积月累，才能让长流细水，慢慢冲出一条水渠来。陈芝豹的半步儒圣，属于拔苗助长，是强加于他的气运。没办法，黄龙士作祟，先手胡搅蛮缠，无礼无理至极，然后交由徐凤年接手中盘帮着继续下棋，原本凭借陈芝豹的心性和底蕴，未来能够自然而然成为儒家圣人。”

澹台平静终于开口问道：“曹长卿死后，三分气数，最大一份散入广陵道，最小一份被我截取，第三份是一桩交易，是第一份气数能够成功融入旧西楚版图的前提，这最后一道气数，本该去往西蜀，可陈芝豹为何不愿接纳？”

赵长陵颇为自得：“在莫名其妙地跻身半吊子的儒圣后，我这位得意弟子，岂能没有察觉？之后他与野心勃勃的谢飞鱼合作，两人貌合神离，陈芝豹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何况以他的自负，又岂会愿意接受唾手可得的恩惠？！我赵长陵挑中的弟子，陈芝豹他本就属于五百年不世出的大才！”

澹台平静冷笑道：“大奉王朝的开国皇帝，以谪仙人之身投胎转世，确实当得起五百年不世出一说。”

赵长陵笑问道：“澹台平静，你想不想知道你又是哪一位谪仙人？老夫可以为你解惑，说一说你的前世今生。”

秉性一向接近天道无情的炼气士大宗师，好似被触及逆鳞，破天荒勃然大怒，厉色道：“放肆！”

赵长陵笑了笑，悠悠然道：“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古人诚不欺我啊。”

心生杀机的澹台平静眯起眼眸，那袭雪白袍子虽然大体上平静，可细看之下，涟漪阵阵，如细细泉水流淌过青石。

两人脚下的河流之中，突然有一尾体态纤细的不知名野鱼，猛地跃出水面，然后重重坠回水中。

赵长陵会心一笑。

澹台平静也随之一笑：“机关算尽，坏我心境，你是希望以此告知拒北城内的徐凤年，你我二人身处何地？”

赵长陵摆手道：“从我北行之始，你就开始遮蔽天机，我只有些许感应而已，徐凤年却无法知晓。这座渡桥的方寸世界，不过是你的障眼法而已，我赵长陵还不至于天真到以为三言两语，就能坏了你南海观音宗传承数百年的古井无波。以桥下游鱼跃水作为试探，试图破去我最后的凭仗，即丢掉仙人体魄后留下的仙人心境，澹台宗主，你我皆是聪明人，此举无疑落了下乘。”

澹台平静眼神怜悯地望向这位春秋谋士——在世之时稳稳压住李义山一头的徐家首席谋士——微笑道：“聪明反被聪明误，赵长陵，你知道在我看来，你比李义山差在哪里吗？”

赵长陵没有理睬女子炼气士宗师的问话，皱了皱眉头，转头望向拒北城，眼神复杂，有疑惑，有惊讶，最终剩下恍然和失落。

澹台平静向前行去，向南而行，与赵长陵擦肩而过，轻声道：“毒士李义山，实则最有情，不管境遇好坏，地位高低，命途福祸，在李义山内心深处，始终愿意对这个世道，怀有善意，对人心，选择信任。你不一样，赵长陵，所以你选择继承你衣钵的人，只会是陈芝豹，李义山却会选择徐凤年。”

赵长陵站在原地，与缓缓前行的澹台平静背对背：“我输了，你澹台平静也一样。”

澹台平静脚步不停，走下渡桥，一路向南，没有回头。

她耳中隐约有无比威严的声音响起：“凡夫俗子，愚不可及！”

她耳中顿时有鲜血涌出。

可她嘴角却带着一抹温柔笑意，呢喃道：“我愿意。”

她所过之处，这位身材高大的女子炼气士宗师，身上不断有金光飘散，那双诡谲的雪白眼眸趋于正常。

赵长陵站在原地，轻轻叹息。

一抹虹光坠在渡桥之上，正是从拒北城火速赶来的年轻藩王。

当时那尾游鱼的跃出水面，动静看似细微，身处方寸天地之中的赵长陵并不清楚，但对于拒北城里的徐凤年来说，无异于响彻在耳畔的一声平地惊雷。

足可见当时澹台平静的心境，紊乱到何种地步。

徐凤年来到渡桥，对这位之前乔装假扮为算命先生的年迈儒士，竟然能够瞒过自己的感知，不得不充满戒心，程度之深不下于那位与国同龄的太安城宦官。

赵长陵没有急于自报名号，笑眯眯问道：“书上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书上也说，人生何处不相逢。但是说到底，既然人有生死，人生到底还是一场离别。我是谁，你不妨猜猜看。”

徐凤年无动于衷，望向南方，看向那位不知为何最终选择自散气运，一并还给世间的高大女子。

徐凤年没有挽留，也不知如何挽留。

没有了澹台平静的牵制，谪仙人赵长陵环顾四周，优哉游哉道：“有些读书人，貌似心系天下，实则眼高于顶，到最后只看得到空荡荡的天下，独独不屑眼皮子底下的家国，比如我。又有些读书人，家国天下兼顾，春秋之中，唯有黄龙士、李义山二人而已。”

徐凤年皱眉道：“你到底是谁？”

赵长陵倚老卖老道：“不是让你猜猜看嘛。”

徐凤年似乎在权衡利弊要不要出手。

赵长陵好像浑然不觉：“你的心不定，怎么，北莽大军压境，让你心事重重如杂草丛生？这可不是好兆头，以你目前的心境去跟‘得天独厚’的拓跋菩萨交手，是没有胜算的，至多玉石俱焚。”

赵长陵叹了口气，眺望远方：“大楚昔年有豪阀赵氏，自大奉开国起便世代簪缨，与西蜀苏室有三百载世仇，之后深刻结怨于那场大奉末年的甘露南渡。苏氏吃了苦头，没有去往广陵江，反而别开生面，得以侥幸入主西蜀。在春秋之中，已经成为一国国姓的苏氏试图化解恩怨，化干戈为玉帛，主动与富甲广陵的赵氏联姻，赵氏亦想拥有西蜀这块四塞之地，作为战乱时的世外桃源，便答应下这桩婚事。有位承担家族重任的女子便远嫁西蜀，最终在宫闱争宠中落败，输给了一位同样出身春秋豪阀的女子，被蒙在鼓里的西蜀皇帝一气之下，毒酒赐死，当时她已经怀胎六月。”

徐凤年说道：“这位女子是赵长陵的同胞姐姐，姐弟二人自幼相依为命，长姐如母。”

赵长陵点头道：“是啊，弟凭姐贵，在家族内平步青云，一身才学一生抱负终于得以施展，到头来，除了等到姐姐惨死的噩耗，就只有家族长辈们一句‘此女咎由自取，死不足惜，事已至此，绝不可问责于蜀国苏氏，以免雪上加霜’。最可恨之处在于西蜀皇帝知晓真相后，非但没有悔意，反而在一场宴席之上，对前去修补关系的广陵赵氏使者笑言，以后赵氏子弟入蜀游历，自当以贵宾待之，唯独那位烦人至极的赵长陵，竟敢向朕讨要说法，说法？朕的意思即天意，赵长陵若敢赴蜀，朕便以仇寇视之。”

时过境迁，那些苦难悲痛，就像一条苍茫的老狗，趴在地面上，已经无力呜咽。

徐凤年笑道：“恐怕那位亡国之君怎么都没有想到，赵长陵还真去了蜀国，身边仅是骑军便有两万。西蜀版图之上，从大奉立国时设置为郡，到春秋割据的自立为国，从没有出现过一万以上的外来骑军。”

赵长陵扯了扯嘴角：“只可惜生前没有看到徐家铁骑撞入西蜀京城那一幕，要知道大将军曾经答应过赵长陵，只要攻破了西蜀皇宫大门，赵长陵便能够一马当先，到时候亲手杀人也好，坐一坐龙椅也罢，都没问题。”

徐凤年呼出一口气，侧过身，对这位年迈儒士弯腰作揖，沉声道：“徐凤年拜见赵先生！”

赵长陵也随之侧身，摇头道：“我当不起这一拜。”

徐凤年低着头道：“当得起！”

赵长陵无可奈何，毕恭毕敬回了一揖。

两人重新站定后，赵长陵微笑道：“那天说的话，别当真。这些年害你白白吃了许多苦头，我赵长陵，嗯，也就是陈芝豹的半个师父，算是罪魁祸首。这次下来，算是稍稍补偿，不过碍于天道，或者说碍于某些大人物，无法直接帮你，只能为北凉增添一些额外气数，但也只能勉强抵去北莽从天而降的那部分额外国运。天人自有天人的规矩，不可能有谁当真能够一手遮天，毕竟不看好北凉的，更多。此次瞒天过海，已是那位……就是你知我知那位的极限。”

徐凤年如释重负：“这就已经很好了。”

赵长陵摇头道：“可是拓跋菩萨此时此刻，已经是身具大金刚境的天人体魄，而且指玄、天象两境的感悟之深，堪称惊世骇俗。指玄是道教大长生的指玄，天象是儒家圣人的天象，这种陆地神仙，哪里是什么陆地神仙，跑到天上去都算罕逢敌手。”

徐凤年嗯了一声，不过说道：“拓跋菩萨未必全无破绽，我得看时机。”

赵长陵讶异道：“此话怎讲，我还真好奇了。”

徐凤年眨了眨眼睛：“天机不可泄露。”

赵长陵欢畅大笑：“理当如此。”

赵长陵收敛笑意：“今夜拭目以待。”

不等徐凤年说话，赵长陵身形已经一闪而逝：“我四处走走看看，借此机会，与义山说些不足为人道的话。”

徐凤年没有回到书房，而是直接回了后堂庭院。贾家嘉正在逗弄那只憨态可掬的大猫，所谓的大猫，也是与寻常市井巷弄里的那种野猫相比，事实上这只猫尚且年幼，喜好食竹，但并非全部吃素。

大战在即，于公于私，徐凤年都不可能专门为了这只小玩意儿，动用拂水房谍子和境内士卒为它搬运竹子送往拒北城。徐凤年的意思很简单，如果形势到了最糟糕的境地，少女贾家嘉也不该死在这里，他希望她能够为了这只大猫，到时候离开拒北城，离开关内，甚至离开北凉，去尚未被战火殃及的西蜀，带着大猫去一处竹密如海的地方。

徐婴不见其踪，应该出城去了。

姜泥坐在一条小板凳上发呆，哪怕徐凤年走到她跟前，也没回过神。

徐凤年笑着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她这才恍然醒悟，朝他狠狠瞪了一眼。

徐凤年坐在她身边：“我知道你不会离开，但我希望你能够做到一件事，你只有答应了，我才让你留在拒北城。”

姜泥使劲点头：“你说！”

徐凤年咧嘴一笑：“我就当你已经答应了。”

姜泥瞪大那双秋水长眸，满脸愤懑。

徐凤年双手抱住后脑勺，柔声道：“活着真好。”

姜泥没好气道：“废话！”

徐凤年郑重其事反驳道：“这话还真不是废话。”

姜泥转头好奇地道：“出门一趟，飘来荡去的，好不潇洒，该不会是一不小心脑袋着地，给磕傻了吧？”

徐凤年向她身体前倾，笑眯眯道：“不然你摸摸看？”

姜泥涨红了脸，好不容易憋出两个字：“下流！”

徐凤年坐直身体，双手托住下巴，望向院子，唉声叹气。

拒北城内，轩辕青锋找到徐偃兵，说要打一架。

徐偃兵不肯，轩辕青锋自然更不肯，徐偃兵熟悉这个疯婆娘的性子，根本不给她出手的机会，直接就跑到藩邸书房修身养性去了。

拒北城外，一袭朱袍掠空而去，像一朵落在人间的绚烂红云。

在拒北城以东三十里，一位白衣人身边站着一位头顶帷帽的女子。

前者容颜英武，让人忘却雌雄之分。后者身形婀娜，帷帽遮掩之下，却是一张疤痕纵横的恐怖脸庞，眼神呆滞，生气全无。

朱袍徐婴在见到白衣人后，满脸欢喜，红衣绕着那袭白衣不停飞旋。

白衣人伸出手按住徐婴的额头，后者身躯便骤然悬停在空中。

白衣人收回手后，瞥了眼身边的女子，淡然道：“三人之中，你最凄凉，我与那个狐媚子甚至从未将你视为对手，而你却自以为在那人心中也占据一席之地。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算到他会来人间走一遭，依旧没能来得及和他相见，再次天人永隔，你是何苦来哉？”

白衣人突然笑出声：“不见更好，见了你只会更伤心，如此说来，你这位公主坟的小念头，总算没惨到极点。我只希望你在离开公主坟之前，没有把老底透露给北莽，否则凭借那些库藏，等于让北莽蛮子提早打下半座中原了。”

徐婴飘落在地面，笑颜动人。

在北莽、离阳皆是魔道第一人的白衣人，揉了揉徐婴的脑袋：“只有你最幸福最幸运，对吧？”

徐婴只是哧哧笑。

白衣洛阳大声笑道：“那座城，很快它就要改名叫作洛阳城了！”

南诏第一人韦淼，就住在拒北城一栋僻静小宅子，当他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走去开门后，见到一张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的脸庞，正是他在武当山与她分别的媳妇。

韦淼无奈问道：“跑来这里做什么，不是让你回南诏吗？”

她白眼道：“回个锤子哟，么得男人陪，老娘大晚上一个人睡不着觉嘛。”

韦淼没好气道：“找个去！”

她妩媚笑道：“我要真带个龟儿子到你跟前，还不得给你一拳砸烂脑壳嘛。”

在南诏堪称无敌手的韦淼只有拿她没辙，这辈子都是，知道她这次来，是绝对不会走了，他认命，领着媳妇走入院子。

这位出生于号称十万蛮夷大山之中的生苗女子，好奇地打量四周：“那小俊哥儿也太小气了些，这宅子可值不了几个钱。”

韦淼道：“是借住，人家没说送给咱们。”

她撇撇嘴：“这瓜娃子！”

韦淼压低嗓音道：“那人听得见你说话。”

她赶忙变换脸色，好像那位年轻藩王就在小院之中，娇滴滴道：“这院子贼好了。”

韦淼忍住笑意。

最后，这对老夫老妻就那么肩靠肩坐在台阶上。虽然韦淼从不觉得自己与她是什么神仙眷侣，可这么多年一起行走江湖，遇见的女侠仙子不计其数，他却根本没有记住任何一名女子。

她把脑袋斜靠在韦淼肩膀上，闭上眼睛：“对不起，没办法给你生个娃。”

韦淼伸出一只手心粗糙的手掌，抚摩她脸颊的动作温柔，帮她擦拭泪水，这个从未说过一句动听情话的憨朴男人，轻声道：“十个韦淼都配不上你，媳妇，真的。”

夜幕降临。

昼夜交替之际，一道道声响如滚雷骤然响起于北凉关外天地间，不知为何，却只有年轻藩王可以听见看见，其余所有武道宗师，境界高如邓太阿也没有察觉到半点异象。

赵长陵出现在拒北城城头之上，仰头大笑道：“诸位，此时不落人间，更待何时！”

天上有一位仙人高声附和道：“我大楚即中原！”

脱去破旧道袍换上那一袭襦衫的读书人冷哼道：“李密！什么大楚，西楚才对！”

一道气势恢宏的虹光直坠人间，落在拒北城城头之上，来势汹汹，偏偏悄无声息。

另外一位仙人高声道：“我煌煌中原，岂能陆沉于草原铁蹄之下？！”

又有仙人在九天之上豪迈大笑：“三十万铁骑，镇守我中原西北门户，二十年死战不退，亲眼目睹，幸甚幸甚！”

还有仙人紧随其后走出天门，伸了个懒腰：“我大奉王朝当年不济事，现在就看你们北凉铁骑的能耐了。”

一名身披玄甲的魁梧仙人低头俯瞰人间：“哟，草原蛮子摆出好大的阵仗，仗着人多势众就了不起啊。”

……

一位位仙人，一道道虹光接连撞入拒北城各处。

数十位于不同朝代飞升的谪仙人，今夜一同化为北凉气数。

天上谪仙人，如雨落人间。

腰间悬佩凉刀的年轻藩王站在枇杷树下，赵长陵涣散不定的身形突然出现在他对面。

徐凤年欲言又止。

老人伸出手，虽然无法触及徐凤年身躯，却像是拍了一下年轻藩王的脑袋：“有聚有散，缘来缘去，不用伤心。”

徐凤年抬臂抱拳，嘴唇抿起，一言不发。

老人遗憾道：“只可惜无法帮你更多了。”

徐凤年保持腰杆笔直的抱拳姿势，如一棵西北黄沙中最常见的胡杨木，生而不死有千年，死而不倒再千年，倒而不朽又千年！

老人嗓音飘忽不定，变得含糊不清，瞥了眼年轻藩王腰间那柄新凉刀，满脸欣慰：“好刀！”

徐凤年嘴唇颤抖。

老人笑道：“大将军让我捎话给你，说他徐骁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娶了你娘不去算，便是把北凉交给你，不过他觉得很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徐凤年摇头。

老人轻声道：“小年，王妃说以前总劝你别轻易与人冲突，能忍则忍，希望能够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可如果以后有人惹你生气了，那就不打白不打，往死里打。”

说到这里，老人显然也有些无奈神色。

在以往印象中，王妃不是这样的女子啊。

年轻人泪流满面，轻轻点头。

身形稀薄至极的老人闭上眼睛，貌似侧耳聆听状，讥讽道：“咦？好像听到了我徐家铁骑对手的马蹄声，而且声势不小啊。”

老人睁开眼睛，如同自己风华正茂时那般询问徐骁，笑问道：“怎么办？”

新凉王徐凤年松开拳头，伸手按住刀柄，朗声笑道：“咋办？简单得很，干他娘的！沙场之上，最后只会剩下我徐家铁骑的马蹄声！”

老人最后闭上眼睛，在神魂消散之前，这位春秋谋士好似在缅怀沉醉往昔的峥嵘岁月，又像是在想象未来的太平盛世，轻轻说道：“小年啊，这就对喽。”

第五章　拒北城大军压境，大宗师联袂冲阵

祥符三年，秋。

阴气渐重，露凝为白。

中原凉意，又以西北边陲最重。

暮色中，拒北城外，浩浩荡荡四十万草原骑军结营扎寨，绵延不绝，战马嘶鸣，汇聚如雷。

不断有数十骑数百骑的小股骑军出阵游弋，快速靠近拒北城，然后在弓弩射程的边��苦至极的�

缘地带，抬头观望，以马鞭战刀向城头指指点点，气焰嚣张。

仅仅拒北城北城头，造价昂贵被历代兵家誉为国之重器的大床弩，便多达四十余张，射程之远，威力之巨，绝对超乎草原想象，春秋兵甲叶�战场上便曾由衷感慨：“九牛大弩，一箭摧山，三百大步，可杀宗师！”

但是不知为何，面对那些位于普通弓弩射程之外的北莽骑军，北凉城头床子弩始终纹丝不动，没有丝毫凭此兵家头等利器率先建功扬威的迹象。

北莽其实早已领教过虎头城床子弩的威力，但是那一拨负责攻城的草原大悉剔，当时南院大王董卓攻打虎头城不计伤亡，使得别部主力伤亡惨重，元气大伤，如今几乎都还在草原辖境默默舔舐伤口，没有参与此次南征。第一次凉莽大战中率军攻入幽州葫芦口的大将军杨元赞，战死殉国，若非北凉要用这名南朝老帅的头颅换取虎头城刘寄奴的尸体，恐怕杨元赞的尸体就只能继续作为葫芦口某座京观的累累白骨之一。至于攻破卧弓、鹤鸾两城的功勋副将种檀，在密云一役落败被擒，如今还被囚禁在拒北城内。而董卓在北方主攻怀阳关，并未跟随大军南下拒北城，所以北莽大军对北凉的印象，依旧停留在“铁骑”二字之上，这自然要归功于用计大破虎头城的董卓。哪怕董卓在辞去南院大王一职后，多次在南朝庙堂提醒同僚，昔年西北边陲第一镇的虎头城，已是极为不易攻打，凉州关外那座倾尽北凉徐家二十年家底打造的雄伟新城，绝非短期能够攻破。草原骑军南下之路，如马跃天堑，要做好折损十数杆大旆的最坏打算。只可惜一来董卓已经丢了南院大王的煊赫官身，说话分量轻了许多，二来在第一场凉莽大战里董卓刻意保留实力，为那位老妇人大肆消耗草原悉剔势力，在南北两京的口碑越发糟糕。最后则是两座庙堂的官场之上，都觉得董胖子故意夸大其词，将攻打北凉新城说得难如登天，无非想要为已经拿下一座虎头城大功在手的自己彰显军功，依旧希冀着有朝一日能够统揽大权，再一次骑在所有大将军持节令的脖子上发号施令。

不断有草原权贵在城外打马疾驰，跋扈叫嚣道：“爷爷在此！北凉那姓徐的无胆小儿，可敢出城一战？！”

有些膂力惊人的草原武将更是挽弓如满月，纵马前奔，弓弦紧绷，一声砰然作响后，箭矢朝拒北城城门激射而去，迅猛钉入城门，箭羽颤抖不止。

这些享誉草原的神射手在拨马返回之时，赢得北莽大营前方呼啸震天的欢呼声。

原来落在骑军身后的一架架投石车，不断沿着大营缝隙路径向南方推进，总计九百架之多，加上宝瓶州持节令王勇将在天亮之前护送至战场的一千四百架，那么光是投石车就有两千三百架，而且巨石储备之丰，号称掏空了南朝龙腰州境内两座对峙山峰。相传北莽皇帝陛下与太平令亲自抽出时间前往那处，那位身披龙袍口含天宪的老妇人，亲自敕封两山为镇国山神，承诺未来攻破拒北城，草原最终一统中原之际，两位暂时失去根基的山神便可分别入主东西两岳。

攻城器械中，除了南朝军器监精心打造的这些投石车，不惜穷其国力来打这一场大仗的北莽，还在不计其数的辎重里，配有与拒北城等高的楼车百余栋。由于楼车原本是针对虎头城而造，在更为雄伟高耸的拒北城建成之后，不得不临时加高，为此紧急雇用了近万青壮役夫匠人，连夜开工，以免贻误战机被皇帝陛下迁怒。因为工程浩大，南朝朝廷给予军器监的压力更是巨大，使得军器监从上到下的官员都显得瘦骨嶙峋。但在添置抛石车与加高楼车两事之上，传闻军器监官员仅靠这笔额外收入，便人人赚得盆满钵满，被某位郁郁不得志的洪嘉遗民作诗讥讽，其中有一句“瘦骨嶙峋钱囊鼓，两袖原来不清风”广为流传，专门以此讽刺军器监官员中饱私囊，大发国难财。北莽南朝军器监下设兵甲、弓弩和登城三署，楼车等攻城器械皆隶属于登城署，署官没料到此事会如此沸沸扬扬传遍朝堂内外，提心吊胆，差一点就要主动辞官谢罪，不料一向宽待南朝遗民士族的皇帝陛下竟然一纸令下，将那名出身南朝丁字小族的读书人抓捕，以妖言惑众之罪斩立决。真正让署官如释重负的，还是军器监主官的一场私下谈心，说皇帝陛下亲眼见识过我监打造之物，认为并无纰漏，材质上佳，颇为优良，既然如此，便已是大功于草原，些许夜草横财，无伤大雅。

除此之外，本就模仿中原大举开辟驿路的南朝，仅是龙腰州一州之地，就在半年之内又建造了横纵三条驿路用以运输粮草辎重。龙腰州以北诸州，虽不如龙腰这般不惜竭泽而渔一般地耗尽国库财力，也都增辟出一条纵向直达龙腰的驿路，北方肥美草原上动辄数十万计的牛羊，跟随草原儿郎的战马铁蹄一同南下。这一切，无疑都是为了那场拒北城攻守战做铺垫。与此同时，几乎整座南朝的全部资源都向与凉州关外边境接壤的龙腰州倾斜，董卓能够轻而易举获得大量草原青壮围困怀阳关，亦是归功于此。第一场北莽大战之前拓跋菩萨清肃草原北庭势力，出现大批失去悉剔庇护的流徙罪民，只得前往战场之上凭借军功恢复身份。当时因为杨元赞部南征主力出人意料地全军覆灭，导致攻破虎头城的北莽中军也随之功亏一篑，这才给了北凉边军一些喘息机会，相信这一次，北莽绝不会轻易退兵，哪怕流州战场黄宋濮都已战死，落得与杨元赞同样的凄惨下场，成为北莽官身最高的北莽战死武将，噩耗传遍南朝，庙堂一片哀鸿遍野，北莽皇帝陛下仍是毫不犹豫，让太子殿下耶律洪才行监国之职，率领大军南下拒北城，她则亲自坐镇西京安抚人心。

这场大战，北莽志在必得！

大概是北凉拒北城的悄无声息，更加助长了草原武将的桀骜，加上御驾亲征的太子殿下并未下令约束麾下猛将，率领精锐扈骑出营游弋，仿佛成了南朝边军大将和草原北庭悉剔的不成文规矩，好像不去拒北城城头那边走一遭就是懦夫行径。开始有人别说那些沉默而狰狞的大型床子弩，连寻常守城步弓也视若无物，以身涉险纵马向前，只恨无法策马跃上城头。有些出身北庭高门的年轻武将身披金银甲胄，在夕阳映照之下光彩夺目。对这些年纪轻轻就从怯薛卫转任一军百夫长甚至千夫长的草原权贵青年而言，打小就听腻了那支自立门户的离阳边军，耳朵都起了老茧子，他们甚至腹诽极多，觉得皇帝陛下在南朝所器重之人，除了董胖子还算有些能耐，黄宋濮、杨元赞、柳珪这几个老头子，实在是不值一提。若非陛下当年迎接洪嘉北奔那些跑到草原避难求生的丧家犬，莫名其妙订立下了南人治理南人的盟约，黄宋濮这些徒有虚名的老家伙哪里当得上大将军？

有两骑出营后没有直奔拒北城，而是沿着大营外围缓缓骑行。这两骑俱是年轻人，披挂甲胄悬佩战刀也是普通，但是其中一骑腰间所系的那条鲜卑扣玉带，让两人畅行无阻。这位年轻人正是北莽王帐成员耶律东床。北莽鲜卑扣也分高低，按照玉带之上镶嵌宝石的数目而定，耶律、慕容两姓子弟大多可以镶嵌两三颗，然后以军功大小递增。慕容宝鼎这等身居高位手握兵权的皇亲国戚，或是三朝顾命大臣耶律虹材，即耶律东床的爷爷，能够镶嵌八颗。耶律东床的鲜卑扣上原本只有六颗，被敕封为镇国将军兼领西京兵部侍郎后，节制包括君子馆、瓦筑在内四座军镇之一，便增添了一颗硕大猫眼石。他原本应该留在西京庙堂，或是身在四座军镇之一的姑塞州边关，但是这次破例随军来到拒北城，与身旁那名年轻骑士都是以中路监军身份，位高权不重，锦上添花而已。

耶律东床身材矮小，肌肤黝黑，却充满好似草原野狼的彪悍气息，转头对身边并驾齐驱的年轻男子笑道：“拓跋气韵，大功在前，你我二人却只能干瞪眼，憋屈不憋屈？”

另外一名年轻人正是北莽军神拓跋菩萨嫡长子的拓跋气韵，他是草原四大捺钵中居首的春捺钵，比夏捺钵种檀、秋捺钵端孛尔纥纥以及冬捺钵王京崇三人，都要更加背景深厚。原本种檀最被看好，不但亲历过第一场凉莽大战，而且手上已经握有幽州卧弓、鹤鸾两城的不俗战功，只要成功招徕西域烂陀山的佛门势力，那么在南朝平步青云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加上家族底蕴深厚，父亲种神通更是北莽十四位大将军之一，种檀甚至有望成为下一位无藩王之名却有藩王之实的大将董卓，在未来的中原版图之上，一姓两藩王，并非奢望。现在种檀在西域不知所终，生死不知，春捺钵拓跋气韵就又少了一位天然劲敌。

拓跋气韵平淡道：“以你我父辈家族的身份，只要打下拒北城，就算我们在马背上从头到尾都在打盹，何愁没有军功自己跑到囊中？”

耶律东床皱眉道：“听春捺钵的口气，觉得打下拒北城还有变数？”

拓跋气韵犹豫了一下，借着夕阳西下的余晖，转头侧望那座高大雄城：“逼得北凉主力下马作战，未必全是好事。”

耶律东床哈哈大笑：“你们这些读书人，学问多了，有一点不好，就喜欢怕这怕那，可仗总是要打的嘛。”

拓跋气韵一笑置之：“中原名士喜欢手谈对弈，其中有金角银边草肚皮一说，先前那场三线大战，北凉只是幽州葫芦口大胜，让董卓中路大军遗憾北撤，就是明证。”

耶律东床手腕扭动，轻轻挥舞马鞭：“如今我们老妪山又是大败，连前去增援的南朝边军五万精骑，都被人包了饺子，难道说要重蹈覆辙？”

拓跋气韵摇头道：“恰恰相反，我们更该南下攻打拒北城。这其实是太平令有意为之，要以南朝西京换取拒北城。那些从中原逃难到草原的春秋遗民，经过二十年扎根生长之后，渐渐站稳脚跟，已经隐约有尾大不掉之势。其实皇帝陛下不是对此没有顾虑，整座南朝四大州，文官势力盘根交错，连一向排外至极的陇关豪阀都不得不放低身架与之联姻，方能以固其位，足可见那些中原士族的影响之大。长此以往，南朝遗民恐怕就会由刀变剑，虽仍有一锋伤人，但一锋则要一不小心就会伤己。”

耶律东床咧嘴一笑，如野狼龇牙，格外阴森瘆人：“既然如此，只要北凉有魄力动用清源一带的凉州野战主力，赶赴流州，不妨让他们势如破竹攻入南朝腹地便是。反正死的都是些与春秋遗民千丝万缕牵扯不清的兵马，就当帮咱们草原剔除一些隐患，错杀便错杀，不错放即可，到头来西京庙堂变得一干二净，等于北凉骑军帮咱们皇帝陛下当了次刽子手，还能够保证凉州关外的广袤战场少去些变数，两全其美。太平令真狠啊。”

拓跋气韵低声感慨道：“这种手腕，可能是跟中原人学的吧。”

耶律东床撇了撇嘴：“以后等到咱们入主中原，我定要让那些士子文人吃足苦头，教他们斯文扫地！”

那位春捺钵没有答话，只是瞥了眼那座拒北城雄伟而沉默的轮廓，就像屹立在草原铁骑洪水之前的中流砥柱，它悄然凝聚了中原八百年浑厚气数。

北莽西京宫城之内，一位身形伛偻的老妇人走在围墙之下，细碎缓慢的脚步，刚好踩在夕阳余晖与浓郁阴影的界线上。

老妇人身边默默跟着那位棋剑乐府的太平令——一朝帝师，一位志不在一座西北拒北城而是中原太安城的老人。

老人突然说道：“陛下为何不肯让耶律东床留在姑塞州，抵挡流州骑军？冬捺钵王京崇从离阳两辽边线拉回来一万边骑，在老妪山大败之前足够与郁鸾刀的幽州骑军周旋，可如今就难免有些力所未逮了。虽说南朝破碎并不影响大局，可终究陛下的面子上，有些过不去。那些老一辈洪嘉遗民，哪怕退出了官场，可不乏聪明人，也许会因此心生戒备。”

没有让人搀扶的老妇人蹒跚前行，冷漠道：“听李密弼说那王笃安分守己了二十年，最近也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为子孙谋，竟然与好些大人物偷偷来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小王京崇，就让他为国捐躯好了，反正大不了朕到时候赐下十几条鲜卑扣，给王笃老儿一个天大美谥又何妨？王笃此类苟活至今的老一辈春秋遗民，比起年青一辈的遗少，实在属于老而不死是为贼，当年朕已经十分注意他们对南朝官场的潜移默化，不料仍是无法阻挡他们的渗透。朕当初好意收留他们，给他们吊命的一碗饭，结果他们就留给朕这么个烂摊子！”

老妇人语气渐重，疾言厉色道：“我草原铁骑南征北战数百年，自大奉起便所向披靡，靠的正是一心杀敌，若有私欲，也是在战后瓜分战果之时，何曾如幽州葫芦口和流州老妪山这般，战前便各自算计，私心蒙蔽？！若非陇关豪阀还出了个完颜银江，朕这次借着流州骑军帮南朝刮骨去脓，肯定连包括完颜家族在内，这些世世代代生长在草原之上的陇关蛀虫，谁也不放过！该死！该杀！”

太平令轻轻叹息一声。

心情激荡的老妇人缓缓收敛情绪，眯眼望向脚下那条明暗鲜明的界线，如两国边界，又如阴阳之隔。

老妇人缓缓道：“有个好爷爷帮忙出谋划策的耶律东床也好，我那个信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弟弟慕容宝鼎也罢，甚至连同大将军种神通在内，皆是狼子野心，看似城府深厚，其实在朕眼中，都不如董卓聪明，唯有这个满嘴抹油的董胖子最是拿得起放得下。天险怀阳关谁都不愿意打，军功不大，而且就算打下来，也就只有褚禄山一颗脑袋上得了台面，到时候肯定要伤筋动骨，最少死伤十几万。如此一来，就算朕答应按照军功敕封为王侯，麾下没了兵马，一般人也坐不稳那位置。所以先前要慕容宝鼎去打怀阳关，这位橘子州持节令就跟死了爹娘差不多，狮子大开口，跟朕白白要了那么多柔然铁骑还觉得不够，就想着出工不出力。什么大局，他明明知道轻重，却就是不愿去管，可恨至极！”

老妇人冷笑道：“只要董卓拿得下怀阳关，哪怕他无法参与攻打拒北城，到时候朕都会还给他一个南院大王，由他领军进入北凉关内。”

太平令皱眉道：“那就是被离阳封王就藩于西蜀的陈芝豹了，放虎归山，天大的遗祸。”

老妇人低沉笑道：“遗祸？朕自己都没有几天可以活了，还管得着耶律、慕容两姓的白眼狼是死是活？”

太平令默然不语。

老妇人安慰道：“先生，只要草原铁骑的马蹄踩到太安城，踩入广陵道，踩到中原最南方的土地上，青史之上，都忘不了你与朕二人，至于最后龙椅是谁来坐，是姓耶律，还是姓慕容，或是姓董，又如何？”

太平令苦笑道：“若能够一统天下，那么少死些人，总归是好事。”

老妇人哈哈大笑，大袖一挥：“那你可就得熬着多活些年了！”

北莽帝师驻足原地，身影萧索。

老妇人独自负手前行，余晖逐渐消失在她的脚下。

阴暗之中，老妇人喃喃自语：“明年辽东锦州你老家那边的大雪，也许我瞧不见了。你说，当年如果我没有返回家乡，而是留在你身边，现在有没有……子孙满堂？”

天将亮未亮，拒北城藩邸，后堂宅院，一栋屋内烛光煌煌。

一柄凉刀搁在桌上，一位年轻人开始默默穿起那件藩王蟒袍。

屋外，有位年轻女子身穿缟素，捧着紫檀剑匣，神情坚毅，安静等候他出门。

同在藩邸内，一宿没睡的薛宋官缓缓坐起身，穿上靴子，抱起那架古琴，轻轻推开房门。

武当山老真人俞兴瑞，刚好在小院内打好那套创自小师弟洪洗象的拳法，神清气爽，负剑离开院子。

一位白衣白发白眉的老人坐在石凳上，桌上剑匣大开，老人一手持剑，两根手指一寸寸崩碎剑身，轻轻丢入嘴中，如嚼黄豆。老人随手丢掉仅剩剑柄，瞥了眼空荡荡的剑匣，缓缓起身，笑了笑。百年剑气满腹间，是该一吐为快了。

一栋小院的石阶上，身为吴家剑冢当代剑冠的年轻剑客，蹲在那里，猛然起身，转头望了眼背有一柄古剑素王的剑侍翠花，后者破天荒睁开眼眸，对他嫣然一笑。

有一栋小院，武帝城师兄弟二人，同时走出房门。玉树临风的王仙芝大徒弟摘下腰间一柄凉刀，高高抛给另外一人。而后者也会心一笑，将昨天送到手上的两柄名剑蜀道、扶乩，一柄丢给了师兄。两人一人悬佩凉刀一人悬佩名剑，动作如出一辙，最终各自悬佩刀剑，大踏步并肩走出院子。

一位白布绑腿的中年男人在出门后，转身向站在门口的苗女媳妇挥了挥手，她笑着朝他伸出大拇指。

同一栋雅静小院，年迈儒士在屋内放下手中那本圣贤书，正衣襟而起。坐在一旁的年老剑客举杯喝了一半杯中酒，然后倒酒在那柄出鞘长剑之上。屋外，魁梧老人抱刀而立，闭目凝神，等候两位老友。

拒北城藩邸的议事堂之前，那座木牌坊之下，有人斜提铁枪，身边站着东越剑池的宗主。

拒北城内一处，紫衣女子蹲下身，将裙摆系了一个小结。

拒北城南城头，相貌平平的中年剑客盘腿而坐，横剑在膝，眺望远方，似乎等待日出东海。

这座城头不远处，站着一位白衣人，正在仰头痛快喝酒，身边那位朱袍女子，神情安详。

年轻藩王穿好那袭蟒袍后，佩好凉刀，在即将打开屋门的时候，稍稍停顿，然后猛然拉开。

北莽大军攻城在即，只等天亮。

有一骑突兀冲出，这名北莽万夫长策马来到距离城墙不足百步处，猖狂大笑道：“狗屁的北凉铁骑甲天下！到现在还没有一人胆敢出城一战？！”

日出东海，霞光万丈。

天地之间，西北塞外，阳光恰似一线潮水，由东向西缓缓推进，带来无限光明。

拒北城城头之上的一杆徐字王旗，城外北莽大营中央地带的一杆大旆，几乎同时被阳光映照。

北莽大旆之下，北莽太子殿下骑乘一匹汗血宝马，身披绚烂金甲，正在向南方城头眺望，志得意满，满脸笑容。

而城头那杆王旗之下，筑有一座高出城头走马道丈余的擂鼓台，一名身穿缟素的年轻女子拾级而上，站在一架牛皮大鼓之前。只见她摘下背后剑匣，重重砸在地面上，然后上前一步，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深呼吸一口气，拿起那根鼓槌，紧紧握住。那些经历过春秋战事的拒北城老将老卒，看到这一幕后，都不可抑制地激动起来。

也许如今的北凉边军，雄甲天下的北凉铁骑，真正的中坚力量，已经属于李陌藩、李彦超、宁峨眉这些正值壮年的赫赫武将，甚至不需要多久，兵权还会转交到郁鸾刀、曹嵬、寇江淮、谢西陲这些更年轻的武将手里。这就像一个人的生老病死，不容抗拒。可在那些北凉老人心中，尤其是亲身经历过春秋定鼎之战西垒壁战役的老卒，对于那架大鼓、那袭白衣缟素，最是记忆犹新。对于这座雄踞西北边关国门的崭新城池而言，仅次于挂匾的重要事情，并非大将军藩邸正式建成，而是在外人看来相当匪夷所思的筑台架鼓！

这架大鼓来自清凉山库藏，徐家已经珍藏多年，就连鼓槌也一并历史悠久。大鼓制成于西垒壁战事之中，在人屠徐骁封王就藩西北之后，便跟随徐家军一同进入北凉。自古兵家便有闻鼓声而进鸣金声则退一说，也是击鼓鸣金的来由。按照大秦时代的阴阳家阐述，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天理循环，鼓以木制，寓意气机生发，故而擂鼓上阵，而秋属金，当收敛，在兵事上便用来象征收兵撤退。中原听说西北徐家在退出中原去往边陲后，北凉蛮子便有了个“西垒壁后，徐家不闻金声只擂鼓”的传统，离阳朝野那边大多将信将疑，天底下的军伍，不管何等雄壮精锐，哪能真正做到只战不退，想来肯定是夸大其词的说法。

鼓还是那架牛皮大鼓，女子却并非当年的女子了，可剑匣依旧，白衣缟素依旧，倾城倾国更是依旧。

女子转头望向走马道，那个修长背影正缓缓走向城头中段位置，走向悬挂匾额的那处城门上方。他身穿来自陵州金缕织造局的藩王蟒袍，在阳光照耀下，那件黑金蟒袍熠熠生辉。

似乎是感应到女子的目光，年轻人转头回望，对她笑了笑。

原本有些忐忑不安的绝色女子顿时心境安宁。心安处即吾乡，她从不曾对他说过，只要视线所及能够望见他的身影，她便心安。

她低头瞥了眼脚边的那只紫檀剑匣，然后缓缓抬头，眼神坚毅起来。她双手持鼓槌，准备擂鼓。她如今要像当年那名姓吴的女子剑仙一样，一鼓作气，为北凉为西北，为他壮声势。

城头之下，那名北莽万夫长在叫嚣着北凉无人胆敢一战后，笑声更重，身体微微后倾，抬头望向拒北城的城头。这名草原魁梧男子意态骄横，顾盼自雄，当真是视城头铮铮铁甲如无物。

只不过当他看到那一袭离阳藩王蟒袍出现在城门正上方的位置后，便情不自禁地勒紧了马缰，坐直身躯，一只手下意识按住莽刀刀柄。

他没有见好就收立即拨马离去，而是就这么正大光明地抬头望向那位传说中的离阳异姓王。这位背后有四十万草原骑军作为靠山的龙腰州万夫长，虽然心中隐约有些惊慌，可天生对权势的狂热追求压下了那股恐惧。他无比清楚，今日两军对垒，自己这番言辞，注定已经传遍拒北城内外，很快还会传遍草原两京和北凉关内，甚至传入皇帝陛下的耳朵，以及传入太安城那位离阳年轻君王的耳中。哪怕尚未上阵杀敌，这已是滔天军功，必然直达天听，谁都无法遮掩。若是能够再与那位年纪轻轻的新凉王说上几句话，更能帮助自己扬名两朝。所以他平缓了一下思绪，故意拨马一圈，用马鞭指向城头，明知故问地竭力喊道：“你就是徐凤年？！”

只可惜那个年轻人的视线投在了北莽大营，好像在寻找什么，根本就没有搭理这位三言两语便将首功收入囊中的万夫长。

自讨没趣的北莽万夫长正要继续挑衅一番，没料到随着那杆大旆之下金甲骑士的大手一挥，北莽大军响起一声声号角声，攻城战事就这么拉开序幕。

黑压压的北莽步卒率先开始缓缓向前推移，如蝗虫过境，由北向南。

从拒北城的城头北望，密密麻麻的蝗群之中，两千三百架大小不一的投石车，在南朝军器监官员的忙碌督促下，最终在各处落地生根，列阵成弧，以拒北城作为弧心。北莽投石车分为六种，既有需要拽手多达两百余人的巨型投石车，也有二三十名膂力出众的拽手便能成功驱使的小型抛石车。相较北莽投石车第一次大规模现世的虎头城之战，这一次攻打拒北城，不但投石车总数更加惊世骇俗，且大型投石车占据多数。这自然意味着拒北城需要承受更加恐怖的一场场“天女散花”，那场“瓢泼大雨”，只能是直到北莽用尽两座山峰的巨石储备才罢休。

蝗群之中，同样夹杂有南朝军器监特制的床子弩。不同于中原大多作为守城利器的那种床弩，天然拥有骑军优势的北莽，床弩作用很简单，只需要将一支支粗如铁枪的箭矢钉射入城墙之中，便于攻城步卒攀缘蚁附。被北莽边军誉为千金之卒的敢死士，类似南朝头等精锐的步跋卒，就会躲在攻城步卒之中。他们不通过目标明显的架设云梯或是高耸楼车攻上城头，而是放弃盾牌，仅披轻质皮甲，嘴衔一柄战刀，凭借那些插入城墙的箭矢，矫健身形如山野猿猴，迅速攀登晃荡而上，作为出其不意的一股股奇兵，对守城方进行袭扰。

北莽大军压境，除了那杆最为鲜明惹眼的皇室大旆，一杆杆草原帅旗也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北莽太子殿下突然皱了皱眉，因为他胯下那匹神骏大马一侧，突然出现了一名身材敦实的木讷汉子，并未披挂铁甲也未悬佩战刀，腰间仅仅系挂有一只布囊。

这位御驾亲征的太子殿下微微弯腰，颇有中原名流的礼贤下士之风，和颜悦色笑问道：“邓宗师，为何这么快就现身，难不成北凉还有人能够一路杀到此地不成？”

囊中藏有一支断矛矛头的男子默不作声。

短短三四年时间，北莽武道宗师七零八落，一副江湖气数将尽的惨淡光景。以无上神通降伏一头年幼麒麟的道德宗宗主，已经飞升离开人世，提兵山第五貉死在新凉王手上，棋剑乐府的洪敬岩死于龙眼儿平原，铜人师祖不知所终，公主坟小念头和铁骑儿等一大拨宗师皆死在北凉关内，北莽魔道第一人洛阳和呼延大观早已隐世不出，传闻身在中原江湖冷眼旁观。如今的北莽高手，可谓屈指可数，除了拓跋菩萨依然屹立不倒，种家二当家种凉投军，便只有这位姓邓的男子能够撑起大局了。

所以他被北莽朱魍领袖李密弼安排在太子殿下身边，以防不测。毕竟这位金甲鲜亮的年轻人，是北莽四十万大军名义上的主帅。

隐藏在暗处的断矛邓茂之所以出现，理由很简单。

他知道那位昔年让整个草原俯首低头的白衣魔头到了，而且即将进入战场！

对于那位曾经一人一骑凿穿北莽南朝北庭两地的女子，邓茂比谁都清楚她的修为深浅。

北莽万夫长知道自己不管如何都应当后撤了，身后大军马上就要对拒北城展开一轮齐射，用以掩护攻城步卒的迅猛推进。

可就在此时，刚要拨马转身的魁梧武将感到身边拂过一阵清风，骇然转头，发现胯下战马一侧不知何时站着那名身穿蟒袍的年轻人。敌我双方一人面向城头一人背向城头，那个名动天下的年轻人安静地望向草原大军。

如何都想不到这位堂堂藩王竟会亲身涉险出城，肝胆欲碎的北莽万夫长呆若木鸡，颤声道：“你怎么出城了？！徐凤年你怎么敢……”

不等这位万夫长说完话，胯下战马像是被大山压倒，不堪重负地四腿折断，马腹砰然触地。年轻藩王随手一挥，那名万夫长身躯不由自主地向他倾斜滑去，最终头颅被年轻藩王攥在手心，轻轻向前一丢，骤然间七窍流血的骑将尸体就被丢出去数十丈外，当场毙命。

拒北城城头之上，女子擂鼓。

这大概是北凉第一次向这方天地放声。

循着鼓声，当徐凤年出现在城外后，一道道身形如同一颗颗流星，纷纷坠落在拒北城外的地面之上，与年轻藩王同处一线，向北而立。

位于年轻藩王左侧，是一位由西蜀赶赴北凉的中年剑客，武评四大宗师之一，邓太阿。他双手负后，腰间悬双剑，大风拂面，让这位因为相貌平平而常年行走江湖，却从未被人识破身份的桃花剑神，终于流露出一种天下剑道唯我独尊的剑仙风采。

年轻藩王右侧，是一袭白衣，正是拥有北莽公主坟大念头和离阳逐鹿山教主双重身份的魔头洛阳。她没有转头望向徐凤年，而是目视前方淡然道：“你失约了。”

年轻藩王微笑不语。

徐偃兵手持铁枪重重落在邓太阿左侧，轻声道：“不承想今生还有机会与桃花剑神并肩作战。”

邓太阿简明扼要地回答道：“我亦是幸甚。”

一袭紫衣飘然落地，轻轻跺脚，裙摆打结处轻轻松开。

轩辕青锋笑意释然，如天真无邪的世俗女子，当年那场大雪坪变故之后，这位惊才绝艳的女子第一次如此轻松。

此战之后，你我再无相欠，那就再无相见好了。

朱袍徐婴落在白衣洛阳身侧，转头嫣然一笑，满脸欢喜，看着她与他。

白衣白发的隋斜谷落地后，抬起那条独臂，双指捻动雪白长眉，这位吃掉世间无数名剑的老人依旧不曾佩剑，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杯酒满日月，吐气摧五岳。

目盲女琴师薛宋官抱琴而立，脑袋微斜，并拢双指轻轻按在琴弦之上，一触即发。

叩指问长生，叩指断长生。

吴家剑冢当代剑冠吴六鼎望向前方的北莽大军，啧啧笑道：“比起咱们吴家老祖宗当年遇上的阵仗，可要大了不少，以后定要跟温不胜好好吹嘘一番，走过这一遭后，小爷我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了。”

一直闭目示人的剑侍翠花转头睁眼望向城头，看了一眼那位擂鼓如雷的白衣女子，收回视线后，小声说道：“我是不是丑了些，脾气也差了些？”

吴六鼎愣了愣，咧嘴笑道：“翠花！自从吃过了你的酸菜，你便是我吴六鼎此生第一等的良配佳人！必须的！”

不远处背负一柄桃木剑的武当大真人俞兴瑞闻言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倒有几分贫道那位小师弟的风采。”

另一边，刀法宗师毛舒朗、年迈儒士程白霜与南疆龙宫首席客卿嵇六安，三人并肩而立。

毛舒朗闭目养神，手心抵住腰间刀柄。

嵇六安眯眼望向北方，看着如同滔滔洪水涌来的北莽大军，泰然自若。

与儒圣境界只差一步之隔的程白霜一手负后，一手抬起捻须，望向天空喃喃自语道：“先生，谁言我辈书生无胆气？”

最左方，南诏第一人韦淼双臂环胸，身边是东越剑池宗主柴青山。

韦淼用蹩脚的中原官腔问道：“柴宗主，听说东越剑池风景很不错？”

柴青山点头笑道：“不比你们十万大山险峻幽远，却也独具特色，韦先生以后若有机会去我东越剑池做客，我定当拿出那三坛子自酿杏花酒待客！”

最右侧，于新郎和师弟楼荒各自腰悬刀剑，佩剑分别是跻身世间十大名剑之列的蜀道、扶乩，佩刀则只是寻常的北凉战刀。

楼荒一本正经说道：“你别忘了约定。”

于新郎一笑置之。

西北关外，一线之上。

十八人。

北莽大军之中，春捺钵拓跋气韵和皇亲国戚耶律东床面面相觑，后者终于开口道：“这也行？北凉算不算垂死挣扎？”

拓跋气韵转头望向南方，答非所问地缓缓说道：“太子殿下身边的断矛邓茂，加上你二叔种凉，还有橘子州持节令慕容宝鼎，这才三位武道宗师，就算朱魍李密弼还留有后手，似乎仍然略显捉襟见肘啊。”

耶律东床扯了扯嘴角：“如此荡气回肠的宗师大战，你爹难道会缺席？”

拓跋气韵眼神中有些遗憾，摇头叹气道：“我爹不曾说过要亲自来此，也许当真要错过了。”

耶律东床撇了撇嘴，轻轻挥动马鞭，懒洋洋道：“那就真是人生最大憾事喽。”

就在此时，两骑之间的空地上，凭空出现一道魁梧身形，双臂及膝，隐约间有金色光芒迅速流转全身，如一尾尾金色龙蟒浮现云雾之中。

来者面无表情道：“你们两人立即向后撤去十里。”

贵为北莽春捺钵的拓跋气韵二话不说便拨马向北方奔去。

哪怕是桀骜不驯如耶律东床，在听到这个男人不容置喙的言语后，也毫不犹豫地跟随拓跋气韵一起临阵退缩。

当这个身影出现在北莽军中之际，守护在北莽太子身边的邓茂，与大将军种神通并驾齐驱的魔头种凉，以及位于大军前线的持节令慕容宝鼎，三位北莽最顶尖的高手，都不约而同地心神一颤。

此人站在原地，不动如山，他虽身处平地，气势巍峨却如天下山脉祖龙之昆仑。

拒北城之上，一声鼓响最重。

一袭蟒袍大袖飘摇的年轻藩王随之重重默念一声：杀！

其余十七位中原宗师，心有灵犀地同时默念一声杀字。

北莽中路结阵雄厚的步军向前稳步推进的同时，左右两翼各有一支五千人的精骑突出，马蹄如雷动。

两支精于骑射的骑军配合中路步射，负责向拒北城城头进行密集攒射，用以阻滞压制城头的弓弩，让攻城步军快速推进至城下。

十八宗师一线潮，分别位于左右最外边的楼荒、于新郎和韦淼、柴青山，四位中原武道宗师兵分两路，各自坦然向前掠去，挡在骑军冲锋路线之上。

北莽大军迅猛推进的路线之上，因为那十八人出城拒敌，原本要晚于步射箭雨和投石车之后的床弩，一支支凌厉破空而去的巨大箭矢，竟先行出现在战场之上，仿佛一位位出自陆地剑仙的倾力一剑，向那十数位拦阻去路的宗师激射而去。

前掠最为快速的吴家当代剑冠视野之中，两粒黑点瞬息便至，他大笑道：“若论驭剑之术，谁能与我吴家剑冢一较高低？！”

谈笑之间，年轻剑冠侧身继续向前，伸出双臂，五指如钩，两支原本几乎同时刺向他双肩的床弩箭矢被他一前一后虚握。粗如枪矛的箭矢带着巨大的惯性，与年轻剑冠五指间的浓郁气机剧烈摩擦，迸射出一阵阵匪夷所思的电光石火。吴六鼎身形被等人长度的两支箭矢向后拖曳出十数步，双脚在地面上滑出飞扬尘土，终于变虚握为实握，双手五指各自攥紧一支强弩之末的箭矢，一拧，身形旋转一圈，怒喝一句“还给你们”，以不输于先前的速度丢掷出手中两支“长剑”，破空而去，一口气钉穿两列之上的六七名持盾步卒，尸体串成糖葫芦一般。

年轻剑冠犹不罢休，双脚一前一后站定，双指并拢，向后一扯：“剑冢养气第七势，大雁渡归！”

那两支破阵杀敌的凶狠箭矢瞬间倒拔而出，返掠回年轻剑冠身前。位于吴六鼎身边的剑侍翠花抽出古剑素王，轻描淡写向前随意劈下，将一支势大力沉的箭矢劈成两半，断箭从她双肩肩头不足一尺外向身后徒劳飞去，颓然滑落在二十丈外的地面之上。

重新与剑冠并肩而立的女子剑侍皱眉轻声道：“出招便出招，临敌出声是剑冢孕养意气之大忌，最伤换气。”

年轻剑冠轻喝一声：“走你！”在将两支箭矢再次丢掷向前之后，转头对她笑脸灿烂道：“总觉得闷头打架，显不出高手风范嘛。”

剑侍翠花无奈地一笑，缓步向前，又是抬手挥剑，将从右首边掠向城头的一支巨大箭矢砍成两截。

一支床弩箭矢向大雪坪紫衣迎面而来，她脚尖一点，身姿曼妙地轻轻跃起，落地之际，刚好踩在那支箭矢中间。箭矢尾端猛然下坠触及地面，箭头翘起，继续向南方艰难滑去，直至彻底停下。

轩辕青锋就这么站在箭矢之上，稍稍偏移视线，只见那袭蟒袍之前，有意挡在年轻藩王身前的一袭猩红朱袍如蝶肆意飞旋，所过之处，一支支气势如虹的箭矢如同以卵击石，瞬间崩碎，化作齑粉。

一支箭矢并未能够精准射向吃剑老祖宗，而是堪堪擦肩而过，只不过百无聊赖的隋斜谷仍是主动伸出独臂，手心抵住那支箭矢，老人手臂纹丝不动，后者却寸寸折断。

有数十支漏网的床弩箭矢穿过宗师间隙，侥幸向城头射去。

不知不觉位于所有宗师之后的目盲女琴师，突然站定，将古琴搁置在身前，在当世指玄造诣能够跻身前三的女子气机驾驭之下，古琴悬空而停。闭目琴师听着天地间的风声，拇指轻轻抹动琴弦，落指于琴弦的速度，越来越快，每次琴弦轻颤，并无琴声响起，但在薛宋官四周却必然会有一支箭矢无缘无故地当空炸裂。

在床弩劲射之后，北莽中路大军中便响起一阵令人窒息的砰然巨响，一片黑压压的大雨，随即起于大地之上。

站在那支箭矢之上的徽山紫衣轻轻扬起下巴，视线追随着那片黑云压顶越来越近的滂沱箭雨。

就在此时，连同轩辕青锋在内众人耳畔，响起目盲女琴师薛宋官的独有沙哑嗓音：“诸位不用理会头顶之事。”

然后又有年迈儒士程白霜微笑出声道：“就让老夫来助薛姑娘一臂之力。”

这位在武当山小莲花峰证道儒圣的旧南唐读书人，闭上眼睛，听着身后传来的清越琴声，喃喃道：“众器之中，琴德最佳，因此自古以来，士无故不撤琴。不承想程某不抚琴，已二十年矣。”

薛宋官面对那片铺天盖地朝拒北城泼洒而去的箭雨，深呼吸一口气，头一次双手按住琴弦，当她竭力拨弦之时，恰好程白霜高声道：“大音希声！至乐无乐！”

数万支去势汹汹的北莽箭矢，在拒北城外的高空，应南唐儒圣之声，应西蜀琴师之弦，凝滞不前。

薛宋官尾指弯曲，钩住一根琴弦，猛然扯断。

那一拨骤然悬停在城外空中的箭矢随之全部碎裂，笔直下坠。

面无表情的薛宋官嘴角渗出一丝猩红。

如今天人感应极其深刻的程白霜转头望去，始终眼眸紧闭的目盲女琴师轻轻摇头，向年迈儒士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虽然这些北凉和离阳的武道宗师就挡在大军前方，但北莽中路步阵依旧按照既定方略稳步向前，尤其是前方持盾步卒，几乎算是人人视死如归，心存必死之志。

不足百步而已，北莽重甲步卒已经能够清晰看到那些登顶武道的风流人物，看得到那位身穿离阳藩王蟒袍的年轻凉王，看得到他身旁的那袭鲜艳朱袍，以及年轻藩王不远处的白衣洛阳，还有从头到尾都尚未出手的中年剑客，以及稍稍靠后位置的持枪男子。

这拨人位置相对居中，左右又有数人缓缓向前。

吴家剑冢当代剑冠肩扛一支床弩箭矢，双手懒散搭在箭身之上，他身旁剑侍翠花手持素王，剑气满袖。

另一侧，毛舒朗终于缓缓抽出鞘中刀，刀名“大拙”，嵇六安横剑在身前，手指轻轻一弹剑身，声音清越如雏凤长鸣。

位于年轻藩王后方数十步距离，则是徽山轩辕青锋、吃剑隋斜谷和武当俞兴瑞三位宗师。

从北莽中路步阵两翼突出的那两支骑军，都遭受到了一场事先绝对无法想象的阻截，荒诞而惨烈。

于新郎和楼荒，柴青山和韦淼，皆是两人各自拦阻五千北莽精骑。

沙场骑军撞阵与江湖高手交锋，有异曲同工之妙，那就是讲究一气呵成。那么沙场骑军对上江湖宗师，且双方皆不愿退，又会是何种情景？

彼时彼地，曾有西蜀剑皇一人仗剑，在宫城大门外硬撼徐家铁骑，最终仍是被铁骑踩踏为肉泥。

此时此地，亦有四人行此举做此事。

柴青山与韦淼根本不用言语交流，便选择了一前一后，若是前者需要换气之时，便大胆后撤，后方宗师顺势向前，补上位置。

一位东越剑池当代宗主，离阳王朝东南第一人，一位是南诏武林群龙之首，当之无愧的西南第一高手。

柴青山一袭青衫，三尺剑，罡气如虹。一剑递出，若是竖剑，便是北莽骑军被带马劈成两半，若是横剑，则是或人或马被拦腰斩断！

韦淼手无寸铁，仅有一双拳头，是当世仅有的几位拳法宗师之一，威势犹在武帝城女子拳法大家林鸦之上！

当柴青山一气将尽之时，身体微微后倾，轻踩脚步，倒滑而去，丝毫不显颓势狼狈。

只见蓄势待发的韦淼一步前掠，刚好与需要换上一口新气的剑道宗师错身而过，一拳砸在一匹北莽战马的头颅之上，砸得那匹高头大马当场下跪。骑卒身体前扑，拼死劈出一刀，韦淼抬起双臂向外横抹出去，骑卒和战马两具尸体各自向两侧横飞出去，又砸中左右两侧的北莽骑军。当后排一骑朝韦淼当头撞来之时，韦淼弯腰侧身，以一记肩头贴山而靠的凶猛姿态撞在马颈之处，撞得那一骑人仰马翻，然后韦淼双手扯住马蹄高高扬起的战马，高高举起，旋转一圈后，迅猛丢掷出去，又砸得四周骑军阵形大乱。

连杀六十余精骑后，韦淼脚尖一点，向后掠去。

紧接着便是柴青山一剑赶至，尽显东越剑池山高水长剑气远之悠悠意境。

与韦淼堪称天衣无缝的严密配合之下，两位原本素未谋面的宗师，决不让北莽骑军向前突进半步！

那一边，昔年自称天下第二一甲子的王仙芝两位得意弟子，武帝城于新郎与楼荒，所作所为，竟比柴青山和韦淼更为激进！

若说后者联手是硬生生挡住了北莽五千骑的冲锋，那么这两位简直就是自负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于新郎与楼荒一左一右，暂时都未抽出凉刀，分别以蜀道、扶乩两柄剑中重器，呈现出势如破竹的开山之姿态，越战越勇，不断向前冲杀而去。

楼荒手中之名剑蜀道，剑道轨迹扭转不定，无迹可寻，每一次横抹斜挑直取往还，皆凶狠凌厉，霸道无匹，无论是北莽战马还是披甲骑卒，一剑之下，只有分尸而亡的下场。

而剑道造诣与剑术修为都深得王仙芝青睐的于新郎，虽然因为这位武圣首徒自身不喜争名夺利，故而在中原江湖上一直名声不显，甚至不如同门林鸦那般名动大江南北，但是于新郎的修为，完全毋庸置疑，无论是年轻藩王徐凤年，还是顶替曹长卿新近跻身武评四大宗师之一的呼延大观，都认为于新郎的真正实力，是当世最接近邓太阿的剑道人物。若说将来谁最有希望与李淳罡、邓太阿两位新老剑神在剑道高山之上比肩而立，无疑是以于新郎希望最大，而非同样根骨卓绝且舍弃旧有剑道选择破而后立的龙虎山齐仙侠。这个好像对谁都言笑晏晏彬彬有礼的温润君子，武道前途之广大深远，不可估量。

于新郎的出剑，绝大多数都轻松写意，如同市井百姓看热闹的那种指指点点，真正达到了随心所欲的天然境界。

但是每一次看似漫不经心的“指点”，都会让一名骑卒坠马而亡，尸体浑身上下不见丝毫长剑造成的伤痕。

只不过比起招式大开大合的楼荒，闲庭信步的于新郎凿阵速度显然要慢上一筹。

前方楼荒转过身，随手一剑挑起一名北莽骑卒的头颅，对后边的于新郎笑道：“比你多杀十六骑了，如何？”

气定神闲的于新郎笑眯眯道：“细水流长。”

楼荒冷哼一声，转身继续杀敌。

在师弟楼荒转身背对自己后，于新郎犹有闲情逸致踮起脚尖望向韦淼、柴青山那处战场，看到两位江湖前辈的一前一后相互呼应后，暗自点头。自己这边跟楼荒如此蛮横向前，也非意气用事，他们这些个出身于武帝城的家伙，在师父督促之下，几乎每人自幼都勤于打潮一事，故而在“一口气”上的气机颇为雄浑厚重。这就占据了先天优势，在气机与境界相当的武道人物相差不大的前提下，他于新郎与楼荒、林鸦、宫半阙等人，也许对手已经换了三口气，他们只需换两口即可。

于新郎低头望向手中那柄出自听潮阁武库的扶乩，没来由有些伤感。一柄绝代名剑折于沙场，是否有些生不逢时？

于新郎突然大笑出声，收剑入鞘，同时凉刀出鞘，身形猛然间拔地而起，在冲杀而至的北莽铁骑马背之上来去自如，挑起一颗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一向内敛的于新郎破天荒豪迈大笑道：“楼荒，换刀如何？沙场之上，以凉刀取人头颅，与咱们年少时在城头打碎大潮，可谓当世两大同等快事！”

前方楼荒冷笑道：“等我蜀道剑断再说！”

于新郎打趣道：“粗汉子不解风情，难怪找不着娘儿们暖被窝！”

楼荒没有理会这位师兄的调侃，只是出剑更为凶悍果决。

战场中央地带，不知为何蟒袍藩王、桃花剑神和白衣洛阳三人同时站定，向北远眺，三者不仅仅是静等北莽步卒接近，好像是都在暗中寻觅真正的敌手。

年轻藩王最终望向遥远处北莽那杆扎眼至极的大旆，轻声道：“那我就先行一步了？”

白衣洛阳不置可否。

桃花剑神邓太阿拇指推剑出鞘寸余，平淡道：“我先帮你找出拓跋菩萨。”

在那袭藩王蟒袍即将一闪而逝之际，洛阳终于开口缓缓说道：“拓跋菩萨出手之后，你不用担心后背，只管开阵向前。”

徐凤年点了点头，身形凭空消逝不见。

下一刻，年轻藩王出现在北莽步军大阵的头顶上空，一脚踩在一颗刚刚被巨型投石车抛出的大石之上。

重达数百斤的大石先是刹那间凝滞不动，然后以更快速度砸回地面，不但砸烂了那架投石车，然后那颗如同天雷滚动的巨石一路滑滚出去，数十位拽手被当场碾压得血肉模糊。

白衣洛阳闭上眼睛，轻轻嗅了嗅。八百年前大秦逐鹿天下的战场是那般血腥，八百年后沙圙�夔在西垒�

第六章　北莽军布阵待客，徐凤年大战拓跋

骤然间，天地起异象！

一道粗如山峰的光柱从天而降，彻底覆盖住北莽大纛之前那片方圆一里的大地。

那就像一条从九天之上垂落倾泻人间的雪白瀑布！

那一刻，拓跋菩萨终于现身，就站在距离邓太阿那柄飞剑不过数丈的地方，这位北莽军神眼神冰冷地望向桃花剑神：“我之所以来此，不过是诱饵罢了，其实根本就不需要我出手截杀徐凤年，自有天道镇压。”

邓太阿的面容显得肃穆凝重，远眺那道从天上持续不断冲击大地的光柱，蕴含着一股人间绝对不存在的无上威严，邓太阿陷入沉思。

拓跋菩萨冷笑道：“邓太阿，要不然你我借此机会，分出胜负生死？”

邓太阿缓缓收回视线，终于开始正视拓跋菩萨，却是摇头，讥讽笑道：“轮不到我。”

拓跋菩萨随即转头望去。

尘土飞扬的北莽大纛之前，隐隐约约，从远处望去，光柱与地面之间，好像出现了一条黑线。

天道镇压之下，有人直腰而起！

先前那一袭离阳藩王蟒袍凿开大军阵形，长驱直入，直奔四十万北莽大军的腹地，北莽太子耶律洪才始终停马于大纛之下，没有后退半步。这位名义上的未来草原君主，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畏惧神色，反而眼神炽热，就像一年一度的草原秋狩，亲眼看着一头凶悍无匹的猛兽，一步步落入精心布置的陷阱，越是垂死挣扎，越能让参与狩猎的骑士生出征服的快感。

碌碌无为多年的太子殿下，虽然在北庭始终被草原勋贵和大悉剔视为傀儡，认为不过是中人之资，毫无雄才大略可言，甚至被许多怒其不争的皇室宗亲视为玷污了耶律这个尊贵姓氏，可不能否认，继承了先帝七八分相貌的年轻人，身披先帝生前每次御驾亲征必然披挂的那具耀眼铠甲，此时身处战场之上，确实如父辈一般仿佛一尊金甲战神。

耶律洪才右手握住一柄镶嵌数颗价值连城宝石的精致匕首，刀鞘轻轻敲击左手手心，举目眺望，竭力压抑心中的激荡，以至于整张棱角分明的脸庞略显僵硬。这位忍辱负重多年的草原天潢贵胄不断轻轻呼吸，生怕自己露出些许蛛丝马迹，便会让那位在天下彗星般崛起的武评大宗师“悬崖勒马”，导致功亏一篑。

耶律洪才下意识眯起眼，心情复杂。若说那位北凉王能够冠以“年轻”二字作为前缀，就像离阳那位“家中原”的赵家皇帝，一位年轻藩王，一位年轻皇帝，确实都是当之无愧的年轻，因为他们都差了好几年才到而立之年，可他耶律洪才不一样，他早已过了中原读书人所谓成家立业的岁数，三十有五了！按照南朝遗民的说法，中原有句俗语叫人生七十古来稀，他清楚自己武学天赋平平，别说拓跋菩萨、洪敬岩和剑气近黄青这些屈指可数的顶尖宗师，就连种檀、慕容凤首以及拓跋春隼这些同龄人都远远不如，故而此生必定无缘跻身二品小宗师，自然无法享受到那种淬炼体魄后的延年益寿。

如此说来，半辈子就这么没了。除了在那位皇帝陛下的授意下娶了那名身世显赫的女子，与那位无论床上床下都无趣至极的女子，成了执手偕老之人。记得当时十之八九的北庭权贵年轻子弟，都在等着看他这位太子殿下的笑话，等着他的枕边人公然豢养面首，而那位在棋剑乐府赢得二字词牌名的太子妃，倒还算安分守己，始终深居简出，既不曾学那些生性豪放的贵族女子与雄鹰一般的草原男儿暧昧不清，也没有去南朝西京那边勾搭一些春秋遗民出身的士族俊彦。除此之外，似乎他耶律洪才就再也没有一桩拿得出手的事迹。

堂堂一国储君，草原百万铁骑的未来共主，活到这个份上，何其悲哀，何其可怜？！

耶律洪才情不自禁地脸色狰狞起来，五指攥紧刀鞘，青筋暴涨。

终于，那位年纪轻轻的离阳异姓王没有让他这位太子殿下失望，杀出了一条血路，身形站定，手持凉刀。虽然身陷数十万大军包围之中，年轻藩王依旧神情自若，丰姿卓然，大抵这便是世人所谓的那种玉树临风了。

耶律洪才发现自己心中的嫉妒，是如此浓烈，就像秋末广袤草原上的枯草，随手丢下一支火折子，便是熊熊燃烧的光景，一望无垠。即便他明知站在一里地外的年轻人是将死之人，是必死之人，也压抑不住这份心绪。这位北莽太子殿下没来由想喝那种久闻其名的北凉绿蚁酒了，真想当着这位离阳天之骄子的面，肆意痛饮一番。

众目睽睽之下，甲胄鲜明的耶律洪才一夹马腹，充满灵性的汗血宝马轻轻向前踩出几步，人与马离开那杆大纛遮蔽出来的阴影，这位北莽太子哈哈笑道：“好一个万人敌北凉王！若非你我是在战场相逢，我定要与你把臂言欢，我耶律洪才会拿出草原最好的马奶酒，与你徐凤年不醉不休！”

北莽太子身后是铁甲重重的数万怯薛军，距离耶律洪才最近的那两千精锐侍卫扈骑，清晰听到这番措辞后，大多面露异色，显然没有料到这位名声不佳的太子殿下能够如此气势雄壮，所以望向那具金甲背影的视线，都收敛了几分原先人人连掩饰都不屑的小觑轻视。毕竟草原怯薛军比起离阳王朝那支被历代赵室君主誉为“天子重甲”的御林军更为地位超然，其成员皆是甲乙两字大族出身，当然这也与南朝膏腴华族相对稀少而北庭大姓众多有关。在南朝遗民扎堆的西京庙堂，只要是北莽钦定品谱前列的甲乙两族子弟，别说嫡系，就是稍有才识的旁支成员，往往就能够稳居一席之地，亦是不乏丙丁出身的人氏担任西京要员。反观北庭，无论是中枢朝堂议政，还是王帐的画灰议事，几乎完全看不到甲乙之外的面孔。与北莽太子姓名谐音的三朝顾命老臣耶律虹材，之所以在女帝篡位登基后依然在一场场腥风血雨中屹立不倒，究其根本，就在于这位每次画灰议事不是在眯眼打盹就是在神游万里的糟老头子，掌握了将近半数怯薛军的人心。

当初号称外戚第一人的慕容宝鼎，本该顺势执掌粮草重地和战马来源的宝瓶州，最后却只能灰溜溜去往十三州中最下等行列的橘子州，无疑是耶律虹材与一大拨“老怯薛”的暗中发力。董卓得以在南朝迅速脱颖而出，最终同时手握军政大权，早年那场救国之功当然不可或缺，可是迎娶那名姓耶律的女子，更是关键所在。皇帝陛下格外器重董卓，不断破格提升此人，何尝不是希望一定程度上以此舒缓慕容、耶律两大姓氏的激烈冲突。

要知道草原四百年来，雄才辈出，一直便是“得怯薛军者得草原”！

旧北院大王徐淮南生前最大的功劳，便是在内忧外患的动荡之中，倾力辅佐当今女帝陛下打破了这项铁律，帮助这位名不正言不顺的女子在尚未掌握半数怯薛军的前提下，不但成功坐上那张龙椅，还出人意料地坐稳了龙椅！

面对北莽太子殿下的豪言壮语，站在空地边缘之上的北凉年轻藩王无动于衷，既没有说些英雄惺惺相惜的言语，也没有趁势一鼓作气前冲，始终与耶律洪才相距一里地。

明明已经连破两千北莽铁甲，却在无人阻拦之时，选择了按兵不动，这让年轻藩王身后的北莽步军和北莽太子身后的怯薛军都感到莫名其妙，难道是总算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了？

耶律洪才没有继续策马向前，只是提起那柄北莽开国皇帝传承下来的匕首，指向自己的脖子，大声笑问道：“徐凤年！我这颗项上头颅，可有本事取走？！”

当今天下，有几人能够当面询问一位武评大宗师，能否在近乎咫尺的距离外，取走自己的头颅！

故而那位胆大包天的北莽太子四周兵马，无论步军还是骑军，听闻此言后，顿时热血沸腾，恨不得奋然杀向那名气焰嚣张的北凉王。

只可惜那位新凉王仍是不为所动，像是有了怯战退缩之意。

高坐马背之上的耶律洪才嘴角勾起，眼神玩味。

这座方圆一里的空地，在井然有序的北莽大军中，突兀而扎眼，尤其偏偏位于北莽大纛之前，就是瞎子也知道暗藏玄机，相信以徐凤年的枭雄心性和宗师修为，只要不是失心疯或是极端自负，就绝对不会轻易涉险，耶律洪才也不觉得三言两语的激将法，就能够成功引诱作为北凉三十万铁骑主心骨的徐凤年主动走入圈套。只不过有些事，有些人不得不做。很简单，耶律洪才心知肚明，为何自己能够突然监国？为何能够一夜之间手握四十万大军的兵权，挥师南下直扑拒北城？难道是那位皇帝陛下冷血了一辈子，突然菩萨心肠大发慈悲了，终于决定要将草原交到自己手上，要以一座拒北城的战功，为她仅剩的亲生骨肉铺路？当然不是！她从不讲究什么虎毒不食子，恰恰相反，她之所以将自己扶上南征主帅的座位，只是把自己当作天底下最大的诱饵罢了，要用四十万大军的兵临城下来逼迫姓徐的年轻人主动出城，同时还会让那位徐骁的嫡长子觉得有希望擒贼先擒王！所以他作为太子殿下兼南征主帅，到最后身边就只有一个邓茂贴身护驾！拓跋菩萨、慕容宝鼎、种神通、种凉、李密弼等，这些草原上所剩不多的武道宗师，他耶律洪才只能驱使他们去攻城，却绝对没办法让他们待在自己身边摆出铁桶阵。

否则如何做得称职的诱饵？

退一万步说，耶律洪才可不觉得死了自己，北莽四十万大军就会兵败如山倒。

相信以那位皇帝陛下的手腕和太平令的布局，拒北城外就算死了十个耶律洪才，攻城都会照旧不误。

不过话说回来，他与皇帝陛下的母子情谊，淡薄归淡薄，总算还剩下一些，比如好歹让他在昨夜事先知晓了那番惊世骇俗的谋划，比如他也觉得自己稳操胜券。

这一刻，耶律洪才懒得去看那位保持谨慎的年轻藩王，而是抬头远望拒北城，啧啧称奇。事先没有料到会出现如此多的中原宗师赶赴凉州关外战场，否则此刻草原大军早已开始蚁附登城了吧。

但这也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将近二十位中原顶尖的武道宗师，陆续战死在一座西北拒北城外，惨死在自己麾下铁骑碾压之下，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功绩，都将记在他耶律洪才的头上。西蜀剑皇死于徐家铁骑的马蹄下，虽死犹荣！春秋战事都结束了二十来年，中原朝野上下依然对此津津乐道，既说西蜀剑皇之壮烈，且说徐家铁骑之残忍。试想徐骁率军纵横中原二十余年，打了无数场荡气回肠的战事，为何平定西蜀那般顺畅，被市井巷弄提及的次数，却能够直追西垒壁之战和景河之役？显而易见，正是西蜀剑皇凭借一人之力的雪中送炭啊。

当下包括北凉王徐凤年在内，拒北城外的战场上，足有十八人之多！

十八位名动中原的武道宗师！

耶律洪才收回视线，缓缓抽出匕首，阳光照射下，出鞘的那截匕首，熠熠生辉。这位北莽太子殿下低头望去，眯眼凝视着光滑如镜的刀身，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此役过后，应该在这把匕首上篆刻四字。

天命所归！

徐凤年望向那片空地，不知为何，有几分如释重负的神色。

他不怕这个陷阱出现在此处，只怕安置在怀阳关附近，怕诱饵不是这位心比天高的北莽太子，而是那位面对董卓大军的北凉都护褚禄山！

徐凤年握紧手中凉刀，刹那间一闪而逝。

邓茂早已从囊中拿出那支长不过三尺的断矛，在年轻藩王身形消失的同时，一步跨出数丈，不是笔直向前，而是落在靠左的侧面。

下一刻，邓茂倒滑出去七八步，持矛手臂的整只袖管，都迸射出猩红鲜血。

凉刀与断矛撞击之下，荡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气机涟漪，如竖起的镜面。巨大冲击之下，邓茂身后附近的大纛不仅猎猎作响，连坚韧至极的旗杆都向后弯曲出一个惊人弧度。

耶律洪才如果不是身前有邓茂挡住绝大部分气机，再加上二字词牌名夺魁的寒姑不知何时下马横剑于前，恐怕这位体魄寻常的太子殿下就要当场死于非命了。

眼神坚毅的邓茂凝视前方。年轻藩王被击退后，恰好站在空地边缘的那条弧线上。相比邓茂肌肉绷裂满臂鲜血，徐凤年只是轻轻抖腕挥刀，随手卸去残余劲力，显然要更为游刃有余。

远处那袭白衣高声提醒道：“要小心邓茂弃矛之时。”

徐凤年皱了皱眉头。

被揭穿老底的邓茂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咧嘴一笑，不以为意。

对于第一次交手的断矛邓茂，徐凤年没有过多关注，不是自负，而是自信。邓茂与洪敬岩的武道修为比较接近，甚至还要低于龙眼儿平原的洪敬岩，毕竟那位棋剑乐府更漏子当时有所感悟，即将突破门槛跨入天人境界，只不过徐凤年没有给洪敬岩稳固境界的机会而已，否则北莽必然会多出一位陆地天人。

徐凤年没来由想起“陆地神仙”四字，心情有些沉重，他看似随意打量四周的同时，心思急转。

天下江湖迎来千年不遇的大年份，这已经是世人公认的事实，而离阳江湖的气象远胜北莽，就连北莽女帝都曾在庙堂上公然挑明过。无论是一品金刚、指玄、天象三境武夫的人数，在黄龙士将春秋八国残余气数转入江湖之后，好似拔苗助长的离阳武林，便开始远远超过北莽，哪怕是陆地神仙，离阳一样明显多于北莽。北莽即便加上之前飞升的麒麟宗大真人袁青山，即便将从未表露出实力的棋剑乐府太平令视为陆地神仙，即使如此，二十年北莽江湖，陆地神仙的人数，依旧屈指可数，如今更是只有拓跋菩萨和呼延大观两人而已。但是离阳江湖，却好似郁郁葱葱，大木参天。其中已经不在人世之人，有王仙芝、洪洗象、李淳罡、曹长卿、黄三甲，有联袂飞升的龙虎山父子真人、修孤隐的赵黄巢、两禅寺龙树僧人、徽山轩辕敬城、在江湖上惊鸿一瞥的高树露和刘松涛，等等，更不要说还有那位隐居在上阴学宫的儒家初代圣人。再加上仍然在世的这拨人，徐凤年、桃花剑神邓太阿、陈芝豹、太安城那位与国同龄的宦官、白衣僧人李当心，还有观音宗澹台平静。何况徐偃兵、顾剑棠、轩辕青锋和吴见、程白霜等人，距离陆地神仙境界，也只有一线之隔。

虽说这与北莽江湖不曾获得春秋气运有关，但是双方一品顶尖宗师如此悬殊，仍显得太过不合情理。

尤其是陆地神仙的人数差距，几乎差了一双手，更显得古怪至极。

按照徐凤年和武当年轻掌教李玉斧的推演，北莽江湖，绝不至于如此毫无生气，二十年中，至少也应当多出四到六位的陆地神仙。其中儒释道各占一人，纯粹武人将会出现一到两位陆地神仙，某人成功跻身陆地剑仙的可能性最大。但是哪怕徐凤年与拓跋菩萨在西域转战千里，或是在流州关外斩杀象征北莽国祚气运的黑龙，依旧没有横空出世的陆地神仙出手阻拦，这就像是北莽有人在刻意压制江湖气数。可不管如何，北莽本该在这二十年里大放光彩的那三四位陆地神仙，或者说本该属于这一小撮人的气数，到底去了哪里？

徐凤年并非不知道，北莽是在以太子殿下耶律洪才作为诱饵，诱使自己去做取上将首级的壮举。事实上徐凤年对于斩杀耶律洪才，兴趣不大。一旦老妇人病死或是暴毙，那么耶律洪才的存在，非但不会改变北莽群龙无首的混乱格局，反而会加剧内乱，最少他的出现，成为耶律虹材、耶律东床这对爷孙身前的拦路石。耶律姓氏想要重获祖辈荣光，就需要先进行一场内讧，才有资格统一宗室势力，去跟代表藩镇割据的大将董卓、外戚领袖慕容宝鼎和其他各个草原大悉剔势力进行厮杀。何况耶律洪才在之前还通过那位享誉草原的郡主，率先向清凉山进行了秘密试探，所以徐凤年再次面对耶律洪才的挑衅，依旧不动声色。

徐凤年确定自己脚边必然就是陷阱，所以方才向前突进，徐凤年没有笔直向前，而是沿着一条弧线去往断矛邓茂阻拦的地点。而这个陷阱的危险程度，与那位北莽太子殿下的受器重程度有着直接关系，这也需要徐凤年去权衡。

归根结底，徐凤年真正想杀的是拓跋菩萨。

如今的拓跋菩萨，拥有那种近乎王仙芝武道巅峰高度的“人间无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除非是两位武评大宗师联手，才能勉强阻挡拓跋菩萨想杀之人。

为何当时徐凤年没有去敦煌城，又为何呼延大观阻止他赶赴北莽？很简单，只是因为拓跋菩萨。

现在摆在徐凤年眼前的局面，有两件事必须要做成。

拒北城不能失守！

拓跋菩萨即便不被击杀，也绝对不可以继续拥有那份境界！

至于耶律洪才之流，根本不值一提。

若说率领那些中原宗师一起千里奔袭，暗杀北莽老妇人，且不说那些宗师是否愿意，事实上也绝不可行。

一方面，当时棋剑乐府府主、公主坟小念头和铁木迭儿一大拨北莽宗师渗入幽州边境，却惨遭截杀，最终全军覆灭，就是个最佳例子。以当今拓跋菩萨的无瑕天人境界，十八人齐聚的浑厚气势，宛如黑夜中的屋内烛火，北莽大可以守株待兔，派遣十数支万人规模的精锐轻骑伺机而动，以拓跋菩萨领衔的一大拨武道宗师作为阻截先锋，到时候恐怕连西京都走不到，便只有徐凤年和邓太阿两人能够退走。

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北莽四十万大军压境，拒北城一丢，北凉铁骑就几乎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北凉失去了最后的关外大门，不只是北凉三州，整个中原的西北边关都陷入门户大开的险峻形势。徐凤年和那些宗师的千里袭杀，哪怕穿过拓跋菩萨和北莽铁骑的重重包围，又如何去精准找出选择决意隐藏身份的北莽老妇人？要知道她不但不是陆地神仙，连一品境界武夫都不是，使得徐凤年无法凭借武人气机来判断方位。

而绝对不能失守的拒北城这边，年轻藩王徐凤年属于退无可退。

徐凤年不能退，其余十七位宗师，不愿退，才为徐凤年和拒北城艰辛赢得当下的格局。

武帝城于新郎、楼荒，南诏韦淼，东越剑池柴青山，拼死阻滞北莽两翼骑军对拒北城城头的骑射。

吴家剑冢吴六鼎和剑侍翠花，以及两人身后的徐偃兵，南疆毛舒朗和龙宫嵇六安，加上增援两人的武当真人俞兴瑞，这两拨人死守阵地，是为了最大限度推延北莽攻城步军赶到拒北城城下的步伐。

后方程白霜与薛宋官，两人则是竭力拦阻北莽弓弩方阵和两千多架投石车对拒北城的攻势。

北莽不缺战马，不缺骑军，号称骑射甲天下，只缺擅长攻城的步军！

徐凤年和白衣洛阳身后的那些中原宗师，其实都是在做一件事：用命去换取北莽步军的最大损耗。

显然，北莽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很快就调动了慕容宝鼎和种凉的私骑，调动了一支支精骑和朱魍死士，以及果断倾巢出动的北莽江湖势力。

用我们整个北莽的江湖，来换你们十数人的江湖。若是北莽江湖仍是不够看，那就再加上我草原铁骑！

许多北莽将士都认出了那一袭白衣的身份，人人心情复杂，毕竟这位被誉为北莽魔道第一人的宗师，在推崇武力的北莽朝野上下，都乐意将其视为桀骜不驯的英雄人物。

只是呼延大观始终不曾露面，这位大魔头更是以中原宗师的身份，选择站在了敌方阵营，这让附近的北莽骑军感到有些无奈，却也没有急于向凶名赫赫的洛阳拔刀相向。

徐凤年的临阵“犹豫不决”，没有当机立断击杀北莽太子，让断矛邓茂心中感到有些惋惜。

邓茂很想开口对那个年轻人说一句：徐凤年，你本可以死得更加壮烈一些的。

在邓茂眼中，这种与武评大宗师以及北凉王双重身份不符的谨小慎微，不过是赢得在人世多活片刻光阴的机会而已，或者说，让李密弼多付出一份代价而已。

洛阳始终安安静静站在徐凤年身后两百步之外。

她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一名面部覆甲的年轻骑士，从耶律洪才身后的怯薛军中一起突阵而出，越过那杆大纛和北莽太子殿下之后，放缓马蹄，居高临下，俯瞰年轻藩王徐凤年。

他抬起手臂，缓缓摘掉面甲，平淡无奇的相貌，却拥有一双诡谲奇特的金色眼眸。

徐凤年的眼角余光中，随着这名年轻骑士的突兀掠阵，圆形空地开始潮水般后撤，最终又有七八位北莽骑卒水落石出，停马于原地。

原在弧线之上的徐凤年，瞬间落于一座更大的圆形空地之中。

眼眸流动金黄色彩的年轻骑士沙哑开口：“姓徐的，终于又见面了。”

徐凤年笑问道：“一截柳，慕容凤首？”

年轻骑士扯了扯嘴角，狞笑道：“好眼光！”

曾经在中原腹地，这位绰号“一截柳”的天才剑客，与朱魍头目老蛾，以及北莽皇亲国戚慕容龙水，一起追杀过呵呵姑娘。

其余两人都成功逃离，唯独慕容凤首被当时还是世子殿下的徐凤年拦腰斩断，照理说已经死得不能再死才对。

这位传言是慕容宝鼎私生子的年轻骑士，死死盯住年轻藩王：“你们离阳太安城有一座大阵，专门用来对付陆地神仙，我们大莽，是建立在马背上的王朝，既然如此，相信你徐凤年此时此刻，也意识到在你跻身陆地神仙境界之后，北莽为了针对你，不得不造就了这座看似不起眼的秘密大阵。不过我很奇怪，你为什么还不跑，等死吗？”

徐凤年转头望向洛阳，后者没有任何犹豫，身形倒掠而去。

一截柳慕容凤首身体微微前倾，斜瞥了一眼那位曾经震动草原的魔头魁首，眼神中充满惋惜，不过很快就释然：留下这位坐镇中原西北边关的年轻藩王，成功拔掉这颗该死的钉子，也算没有浪费这等天大的手笔。

刹那之间，一截柳的身影消失于马背。

与此同时，根本没有任何异样气机波动的那些骑士，如同天人附体，人人身上炫目的雪白光亮，透出人体七窍和身躯披挂的铁甲。

下一刻，只见徐凤年横凉刀在身前，死而复生的北莽一截柳慕容凤首竟是一手负后，一手五指抓住了这位年轻藩王的战刀！

初次相逢至多不过指玄境界的慕容凤首，在这一刻流露出来的实力，绝对不输给一位陆地神仙！

以徐凤年和慕容凤首两人作为圆心，十二名浑身上下绽放出白色流光的北莽骑士，已经放弃战马，站在一个大圆的弧线之上，其中一人正好站在太子耶律洪才身前。

十二人，十二位短暂跻身陆地神仙境界的天人。

十二位陆地神仙，同时张开手臂，白光衔接成一个圆圈，如一尾盘踞人间的雪白蛟龙。

慕容凤首脸色狰狞而得意，抓住那柄凉刀的五指间雷光萦绕，如电龙游走。这位北莽年轻人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死了。”

徐凤年横刀一抹，轻松斩落慕容凤首的脑袋，却无半点鲜血溅射，倒地的尸体，如同一具干瘪皮囊。

然后徐凤年抬头望向天空，视野之中，只有刺眼的雪白光景，如同一轮圆月坠入人间！

在大圆之外，慕容凤首出现在耶律洪才和邓茂身边，眼眸恢复正常颜色，全身上下，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只不过这位年轻人根本无视恐怖伤势以及与体魄一同破裂的神魂，唯有满眼快意：“就算这辈子没了武道前途，老子也值了！”

大日出东海。

圆月落人间。

一天之内，凉州关外，不到半个时辰，就接连看到这两幕奇绝壮观的景象。

拒北城的城头，无数北凉守城边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粗如山峰的光柱，重重砸在那位年轻藩王的头顶！

北莽大军后方，耶律东床和春捺钵拓跋气韵并肩站在一栋楼车的瞭望台上，前者啧啧称奇道：“这就是我们皇帝陛下的撒手锏？”

拓跋气韵双手按在粗糙却坚固的围栏上，重重呼出一口气，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人，猛然抬手拍栏杆，畅快高声道：“大功告成！”

世人不知，这番大手笔，这位春捺钵才是真正的布局之人。

耶律东床压下心中对拓跋气韵那种不由自主的杀机，满脸笑意地好奇询问道：“春捺钵，能否为我解惑？”

拓跋气韵稍稍犹豫，大概是亲手造就了这般堪称挽救半国之功的大好局面，哪怕是拓跋气韵也难免有些飘飘然，眺望那道始终没有呈现颓势的雄伟光柱，微笑道：“想必你也知晓先前有数位谪仙人，先后落在南朝边关各州吧？”

耶律东床点了点头，眼角余光悄悄打量着这位同龄人的侧脸，那份犹胜中原读书人的意气风发，真是让人羡慕且嫉恨啊。

拓跋气韵眼中只有远处那座“天与人”的恢宏战场，自顾自将那满腹韬略娓娓道来：“那些不过是锦上添花，事实上就算没有这几位被徐凤年打落人间的天人，以北莽江湖气数，也已足够积攒出四五位陆地神仙。我拓跋气韵在及冠之年，便在棋剑乐府开始向皇帝陛下建言一事……”

说到这里，拓跋气韵嘴角翘起，稍作停顿，转头看了一眼脸色阴晴不定的耶律东床，笑问道：“你可知为何偌大一个草原，陆地神仙始终不超过三人？为何一人即宗门的呼延大观会前往中原？为何当初阻截那位魔道第一人的白衣女子，仅仅象征性派遣出骑军，却没有调动任何真正顶尖的武道宗师？又为何身为国师的麒麟真人明明能够随时随地飞升，却选择在第一场凉莽大战之前毫无征兆地离开人间？”

一连串的问题，耶律东床一个都回答不出来。

拓跋气韵哈哈大笑道：“堂堂提兵山的主人，第五貉死前不过指玄境界，难道不奇怪吗？若说麒麟宗气数被袁青山一人夺走，导致其余道教高手境界始终凝滞不前，尚在情理之中，那么我英才辈出的棋剑乐府，为何仍是始终捅不破那一层窗纸？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个浅显道理，既然中原黄三甲将天下亡国气运散入江湖，那么为何我草原不能将江湖气数融入王朝？江湖宗门武夫为朝廷所用，这不算什么，江湖气数为我王朝所用，才算万无一失！徐家铁骑马踏江湖也好，我草原早期收拢江湖门派也罢，皆是手段平淡无奇的谋划，称不得斩草除根。”

拓跋气韵似乎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很快就收敛笑意，重新恢复古井无波的心境，不再肆无忌惮泄露天机：“你只需要知道为了镇压徐凤年，皇帝陛下付出的代价，不可估量。所以这位北凉王，死得其所！”

耶律东床伸手揉了揉下巴。他不管北凉王死得值不值，只知道身边这位城府深重的年轻春捺钵，是肯定招徕不得了，总有一天他也要让拓跋气韵“死得其所”！

突然之间，拓跋气韵瞪大眼睛，一脸惊骇失神！

耶律东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顿时心情激荡，既有惊惧，也有敬畏，更有身为武人的神往。

不知为何，耶律东床只觉得有几分不可告人的酣畅淋漓。

世间读书人，在乱世之中，成得了什么大事？

那道象征天道的光柱迅猛压下，快到了连武评四大宗师之一的年轻藩王，也无法脱离那座天人联手打造的牢笼，那座不可逾越的雷池。

十二位北莽陆地神仙，联袂登场！

其中有三位被徐凤年亲手从天上打落的谪仙人，在身形神意都即将彻底融入光柱之前，有一位冷笑出声道：“一介凡夫俗子，也敢忤逆天意！当真以为我们会那般不堪一击？”

位于年轻藩王身后左右的北莽陆地神仙，气势最为雄浑，如同坐镇天地四方。这四位天人，不同于那些以凡人身躯承受江湖气数而短暂跻身陆地神仙境界的北莽炼气士，他们四位来自天上，与拓跋菩萨的那份修为如出一辙，皆是天意馈赠之一，只不过相对更为隐蔽，远不如拓跋菩萨承受天命那般堂堂皇皇。

站在年轻藩王正对面的那个魁梧身形，开口言语如洪钟大吕，望向那个被天道倾轧得几乎已经双膝跪地的可怜身影，语气不带丝毫感情：“徐凤年，为何还要负隅顽抗？”

这一刻，无论是离阳中原还是北莽草原，几乎所有人抬头望去，都能看到那条仿佛是从天上垂落人间的雪白瀑布，只不过在绝大多数世人眼中，更像是一根纤细的鱼线。

仙人垂钓，岸上是云端，水中是人间。

光柱之中，徐凤年单膝跪地，左手攥紧那柄凉刀，刀尖抵住地面，没有刺入大地丝毫。

那袭藩王蟒袍没有丝毫损坏，只是在年轻藩王的身躯颤抖之下，才掀起些许涟漪。

天人感应被隔绝，徐凤年不只是耳聋嘴哑眼瞎，连同神意都丧失殆尽。

天人体魄根本就无法抗拒那份当头砸落的天道光柱，只是强撑而已，虽然尚未彻底支离破碎，但已经出现摇摇欲坠的迹象。

单膝跪地的徐凤年低着头，持刀手臂颤抖不止。

从他七窍之中，加上眉心那处，倒泻了八条透体而出的气机，如同八条游弋不定的雪白小蛇。

失去一切感知的徐凤年只是下意识以刀拄地，右手掌心贴在地面上，只是下意识支撑起身躯，尽量试图站起身，如同挑起一副担子，然后继续负重而行。

徐凤年身后那位潜入人间的天人冷笑道：“我草原铁骑破关南下，最终首次统一中原，是既定的大势所趋，你徐凤年竟敢想以一人之力拦阻天意，真是不自量力！”

在徐凤年左首那边的天人双臂环胸，大笑道：“我已经看到草原的雄鹰，停在中原书楼的屋檐之上！”

徐凤年右首边那位天人微微摇头，银色眼眸中流露出一些讥讽和怜悯：“仅以一地之力，展现出比大奉一国之力还要可观的实力，给我草原儿郎造成如此巨大的麻烦，你们北凉倒也算不错了。”

相较于那些已经不堪重负而消散于光柱中的北莽隐秘炼气士，这四位天人和三位谪仙人的身形要更为持久不衰。

好像都对年轻藩王的坚持感到有些不耐烦了，三名谪仙人对视之后，各自点头，主动散去体魄神魂。

如此一来，本就气势汹汹的光柱骤然声势暴涨，单膝跪地的年轻藩王肩头顿时下沉几分。

汗流浃背的拓跋气韵如释重负，只是这一次再也笑不出来，仍是神情凝重。

一直在打量春捺钵脸色的耶律东床有些失望。

心想你徐凤年好歹拼死换掉那些来自天上的陆地神仙也好，若是能够一鼓作气宰掉耶律洪才，那就更好了。

一袭紫衣不知何时从远处拔地而起，撞向那道光柱。

白衣洛阳脚尖一点，抓住轩辕青锋的肩头，狠狠将她砸向地面，沉声道：“别去！以你的气数，足够称雄江湖，但对上那天道气运，根本就是以卵击石，白白送死！”

杀绝那支北莽江湖高手组成的八十余人的骑军，再加上凿穿一支千人骑军的包围，轩辕青锋显然受伤不轻，落在地面后，吐出一口血水，对洛阳的提醒置若罔闻，体内气机急速流转，就要第二次起身。

洛阳迅速落在她身边，平静地道：“相信我。”

轩辕青锋这才放弃对那道光柱的冲击，语气冰冷道：“事不过三，接下来别拦着我去杀那位北莽太子！”

洛阳这一次没有任何拦阻的意思，只是气笑道：“你倒是会捡漏。”

不过断矛邓茂已经绕过那道光柱，出现在两名女子身前，恰好拦住徽山紫衣的去路。

拒北城城头，一声比起先前鼓声都要沉重悲壮的鼓响，重重响起！

洛阳也随之朗声笑道：“大秦风起！”

光柱之中，那个肩挑天道的年轻人如闻城头鼓声，如听大秦皇后的言语。

有白衣缟素女子在那次重捶大鼓之后，带着哭腔高喊道：“不许死！”

但是如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四名替天行道的四方仙人，也开始先后向前踏出一步，主动融入光柱。

每个身影每次向前踩出那一步，光柱便增添几分声势。

光柱之中，年轻人右手攥紧的凉刀在逐渐崩碎，他嘴唇微动，虽无任何言语传出光柱，甚至连他自己都听不到声音，但是这位年轻藩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当年那个凉州关外风雪夜，一位年迈老人对临时担任马夫的嫡长子询问：“挑不挑得起那副担子？”

年轻人当时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徐凤年缓缓直起腰，一寸一寸站直身躯。

先前那句自言自语，正是：“徐骁，答应过你的事，我一定做到！就算挑不起，也得挑！”

每一次仙人踏出一步，每一次光柱壮大声势，年轻人哪怕数次身形摇晃，可到底他还是一直在站起身！

当徐凤年终于彻底扛起天道、挺直腰杆的一刹那，最后仅剩的那位仙人伸出手臂，他并未消散于天地间，而是握住了一根光芒耀眼的长枪，缓缓前行，向徐凤年走去。

邓茂开始前冲，向轩辕青锋冲去。

洛阳猛然转身，横移数丈，双手交错格挡在身前，硬生生扛住一道魁梧身形的撞击。

桃花剑神邓太阿手持太阿剑，瞬息便至，掠向高空Ａ�花剑神离�

第七章　八宗师战死城外，北莽军死伤枕藉

北莽左右两翼各五千骑的两名主将，几乎要失心疯了。他们能够以骑军身份参与攻城，捞取这种唾手可得的头功，虽说战功注定不大，可胜在轻而易举，远远不用像首拨三万步卒那么拼死推进到城墙下，然后豁出性命去蚁附攻城。作为两翼骑军，其实不过就是在马背上象征性进行多轮仰射，尽量帮助南朝边镇的那几支精锐步军压制城头箭雨，加上北莽本身就有弓弩阵地和两千多架投石车作为抛射主力，所以两支骑军根本就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北凉铁骑早就摸索出一条规律：北莽蛮子的边军，是老爷军或是儿子军还是孙子军，只要看他们领军主将的身份即可。出身北庭的将领驻扎南朝边关，往往不会差到哪里去，但也绝对不会太高，故而麾下统辖兵马，往往是中游偏上的位置，以儿子军居多。一则是北庭大姓贵胄和大悉剔根本瞧不上眼西京庙堂，在那帮眼高于顶的草原大人物看来，恐怕除了黄宋濮、董卓、柳珪这些大将军和持节令，就没有几个真正可以算是当官的人。再则皇帝陛下一直贯彻春秋遗民与陇关贵族共治南朝的策略，并不支持北庭大人物掺和到南朝。南朝本土将领的话，大抵就按照家族品第的高低来看，以陇关豪阀子弟最为金贵。例如亲自赶赴流州老妪山战场的完颜银江，他那支完颜精骑就是南朝边线上的老爷军，无论战力还是装备，都首屈一指。然后便是陇关系势力以外的甲乙高门，同样在南朝军政根深蒂固，且往往对北凉各支野战主力骑军十分熟稔，不容小觑。

这两支骑军便是典型的南朝边关儿子军，家族祖辈早已暗中托关系走门路，好不容易依附了御驾亲征的太子殿下，这才获得这份近似于躺着捞功劳的待遇。哪里能想到还没进入马弓射程之内，就各自碰到了两颗铁钉子，给扎得血肉模糊，心肝都疼！

两支骑军，出现将近千骑的巨大伤亡，结果一支箭矢都没抽出箭囊，到头来连拒北城的城墙都没碰着，主将能不心惊胆战？

拒北城最右侧战场，两人拒马。

南诏韦淼与东越剑池柴青山，两位中原宗师之前素未谋面，自然更无交手切磋的机会，却配合得堪称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韦淼多以赤手空拳对敌北莽骑军，出手大开大合，极为干脆利落，每次出拳势大力沉，以至于往往一名冲杀而来的骑卒，会连胳膊带刀一起被崩断，北莽骑卒手中的那柄优质弯刀简直就像纸糊的一般脆弱。

而柴青山向来以剑术精妙、剑气幽深著称于世，刚好与韦淼的刚猛拳路相辅相成。这位剑道宗师很快便不去刻意追求气势如虹的杀招，多以挑刺两式杀敌，剑尖所吐剑芒长不过两尺，却已如同手持五尺青锋，刚好能够站在地面上精准刺中北莽骑卒心口，抑或轻轻斜挑骑卒脖颈，一柄长剑竟始终不染猩红。

此时只见韦淼骤然改变先前一招半式便置敌于死地的凶悍拳风，或是以弧形走转的轻灵之势，或是以脚不过膝的蹚泥行步，身形快速游走，拧腰摇身抖甲，每一次以肩顶背靠迎上北莽骑卒的战马，凭借金刚体魄，根本不顾及战刀劈砍，瞬间就能够将一匹边军战马撞得马蹄离地横飞出去。由于韦淼步伐急促，总能够在数骑之间见缝插针，虽然北莽有意识铺展开冲锋宽度，一下子拉伸出七八骑甚至十数骑并列的锋线，试图打破两位中原宗师一前一后的稳固格局，尽量不给两人转换气息的机会，可是韦淼随之改变的快进快退快打快收，仍是阻挡下了一拨拨的骑军冲阵。北莽骑军虽说已经意识到必须不惜以十骑百骑性命去换对手一口气，只求慢慢耗死这两位中原宗师，但在这种险峻形势下，韦淼每次只去针对坐骑而不针对北莽士卒的出招，开始蕴含有巨大的螺旋暗劲。这就造就出一幅幅夸张荒诞的画面：许多北莽战马的飞掠方向，简直就是匪夷所思，有可能向两侧横飞，有可能倒撞而去，甚至有可能倾斜向上飞起，如此“庞大”的暗器，让北莽同一列骑军和后方骑军皆是防不胜防，极大限度地限制住了北莽骑军快速推进形成两座包围圈的企图。

即使有一些漏网之鱼，想要越过韦淼向两侧绕弧包抄，可柴青山也自然不会刻板死守着你前我后的规矩，作为剑术冠绝离阳东南的一宗之主，当真以为老人的剑气只有两尺而已？

死了两三百骑，这支北莽骑军不愿退缩，更不敢怯战。

死了五六百骑，那名千夫长一咬牙，希望凭借车轮战拖死两名武道高手。

死了足足千余骑后，这名始终没敢亲身陷阵的骑军主将，已经杀红了眼，知道自己完全没了退路，便一声令下，让麾下所有骑军一律弃刀！只靠往死里加速前冲，用战马冲撞那两人！

之后整整五百匹疯狂冲锋的战马，如同自杀于两位中原宗师之前。坠马北莽骑卒，只要没有当场昏厥或是毙命，皆主动起身，抽刀厮杀。

天下精锐，悍不畏死，确实不独有北凉铁骑。

第一场凉莽大战，凉州虎头城、幽州葫芦口、到流州青苍城，北凉边军人人奋不顾身，北莽士卒也同样轰轰烈烈而死！

第二场凉莽大战，从西域密云山口，流州那条北方廊道、老妪山战场，再到凉州关外左骑军对阵冬雷精骑和柔然铁骑，每一处战场，敌我双方，俱是杀得荡气回肠！

所以北莽一直坚信，只要打下北凉，就等于已经打下了幅员辽阔的整个中原。

而北凉也始终认为，真不是他们故意看不起什么中原精锐、什么两辽铁骑，只要是在那种易于骑军驰骋的广袤地带，一旦对上了大规模草原骑军，离阳军伍的脑袋再多，也不够北莽蛮子砍的。

在一场注定会湮灭在历史尘埃的围炉夜话中，坦坦翁笑问某位手掌朝柄的至友：若是惹恼了徐家，干脆造反，与北莽联手南下中原，到时候你我咋办，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你碧眼儿位列榜首，我桓温得榜眼？

那位当时在离阳朝堂如日中天的首辅大人，神色淡然给出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谐趣答复：只希望到时候咱们庙堂之上，衮衮诸公别都觉着殉国水太凉、悬梁家无绳。

桓温犹在那座庙堂之上，依旧是屹立不倒的坦坦翁，可在今年入秋之后，就已经逐渐淡出朝堂视野，几乎不怎么参加小朝会了，老人深居简出，越发沉默，不愿与人言。

如此一来，首辅张巨鹿内心深处，对于藩镇割据的北凉徐家，到底持有何种看法，便更加不得而知了。

反正随着江南世族与辽东门阀在离阳庙堂的斗争愈演愈烈，某些两袖清风却肩挑道义的读书人，在太安城站稳脚跟后，便开始发出一些声音，语不惊人死不休，说那个叫张巨鹿的老国贼，不但专擅朝政，甚至还秘密勾结西北边军，故意养虎为患，以便自固地位。

这些人虽然暂时数量不多，但身份往往不俗，被视为空有一身学识抱负，却只能在永徽年间，被妒贤嫉能的碧眼儿领衔之张庐打压排挤，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便应当仗义执言，为苍生社稷说几句公道话。

一时间赞誉一片，文人风骨，道德宗师，一国栋梁。

这些已经鲤鱼跳龙门的读书人，或是本就生在将相公卿之家的名士，相比绝大多数的普通读书人，人数不多，但说话的嗓门最大、听众最多。

在这个祥符三年入秋之后，太安城庙堂最高处，甚至连跟西北徐家斗了那么多年的兵部衙门，其实都没有刻意隐瞒密云山口一役的惨烈胜利，加上之后通过两淮道驿路传至京城的流州老妪山捷报，以及陆大远部凉州左骑军的全军覆灭，两淮道新任经略使韩林和节度使许拱，都一字不差地据实禀报给了朝廷。但依旧很奇怪，整座太安城，从庭院深深的高门大户，到鸡鸣犬吠的市井巷弄，从头到尾都没有谈论此事，大概是因为前者不愿意说，后者听不到。

离阳京城的老百姓，至多听说了北凉徐家在流州那边打了几场小胜仗，在凉州关外吃了个大败仗，然后很快就要被北莽几十万大军围住了那座拒北城。

没办法，也委实怪不得这座习惯了二十年坐看云起云落的太安城，它的燃眉之急，是遥领兵部尚书衔的征南大将军吴重轩，亲自统率十万南疆劲军，竟然仍是抵挡不住三大藩王向北推进的叛军。

大柱国顾剑棠的两辽边军，按兵不动。

据说继承顾庐遗产的兵部侍郎唐铁霜，即将动身出京，率领京畿大半精锐在吴重轩大军身后，布置出第二道防线，只等两支辽东铁骑火速南下，相信到时候便能够转守为攻，必会一口气将叛军赶回广陵江南岸。什么白衣兵圣陈芝豹的蜀地步卒，什么燕剌王赵炳的蛮夷兵马，什么光杆一个的靖安王赵珣，不值一提！

对于离阳而言，耗时二十年、倾半国之力打造出来的两辽边军，就在离阳赵室卧榻之侧的这支世间头等精锐，仿佛就在太安城眼皮子底下的自家人，才是一国砥柱，才是定海神针。

西北徐家，拥兵自重，怎么能够信赖？

北凉道，一个将种门户多如牛毛、读书种子凤毛麟角的蛮横之地，怎么有资格与天下首善的太安城，与富甲中原的广陵道、文风郁郁的江南道同席而坐？

拒北城外，大概是史上兵力最为悬殊的那场壮烈战事，有人死了。

死者是旧南唐儒士程白霜。

这位几乎成就儒圣境界的年老读书人，与目盲女琴师薛宋官一起位于战场最后方的中原宗师，本该最后死才对。

老人力尽气枯而死。

韦淼、柴青山和楼荒、于新郎分别挡住了五千北莽精骑。

吴家剑冢吴六鼎、剑侍翠花和立枪于身后的徐偃兵，死死挡住了北莽左翼万人大军的脚步。

南疆毛舒朗、龙宫嵇六安、武当山俞兴瑞三位宗师，已经深陷于右翼万人步阵和两支增援精骑的包围圈，其中还阴险夹杂有近千朱魍死士和北莽江湖高手。

北莽中路步阵，朱袍徐婴与从大军腹地抽身返回的洛阳联手，加上剑气纵横的隋斜谷在后方策应，终于勉强牵扯住了那道滚滚南奔的汹涌潮水。

在这期间，虽然洛阳去了一趟北莽那座弓弩阵地大杀一番，但是对于数量多达两千多架且位于漫长弧线之上的投石车，依旧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且她若是针对这些攻城利器，单凭徐婴和隋斜谷两人阻挡中路步卒，以及源源不断通过两条宽阔廊道奔杀而去的一支支骑军，极有可能就此使得两人彻底深陷泥泞。原本阵容最为史无前例的中路，在徐偃兵和俞兴瑞不得不去往左右之后，加上徐凤年需要与拓跋菩萨对峙，邓太阿则需要去直面天上仙人，以确保年轻藩王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地跟北莽军神争生死，否则本就已经“得天独厚”的拓跋菩萨，又有天人在头顶不断“煽风点火”，一旦让他顺利攀至武道巅峰，哪怕拓跋菩萨只有一炷香工夫，跻身五百年来第一人，始终需要分心的徐凤年也绝无生还的可能，别说斩杀拓跋菩萨，连活着返回拒北城都是奢望！

如此一来，洛阳就不得不应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尴尬境况，不得不束手束脚，否则以她的修为境界，在轩辕青锋已经缠住邓茂、慕容宝鼎和种凉又没有前来阻拦的前提下，不是没有可能在北莽大军中如入无人之境，不但可以毁掉半数投石车，而且功成身退。

先前薛宋官以指玄拨弦，双鬓霜白的年迈儒士以一身浩然气，共同挡下了一轮又一轮的投石车抛射、一拨又一拨的箭雨攻城。

无论是抛掷而出的巨石，还是如同蝗群的箭矢，最致命之处，不是那种气势汹汹的铺天盖地，而在于它们的密集而急促。

当时盘膝而坐的薛宋官，搁在双腿上的那架古琴的点点滴滴猩红血迹，崩断的一根根琴弦，目盲女琴师双手十指的血肉模糊，都在无声诉说着一个事实：本就不以体魄强健见长的她，快到强弩之末的地步了。

所以程白霜便让薛宋官不要勉强，由他这个老家伙来挑起那副担子，用老人的话说，就是绝无让一位晚辈还是女子的薛姑娘来承担重任的理由，如她那般的年轻女子，相夫教子，才算人间美事。

年迈儒士不但如此，在察觉到右首边包括老友嵇六安在内三位宗师陷入险境后，更是当机立断，出声让薛宋官前去帮忙，切不可让大规模北莽步卒太早抵达拒北城城墙之下。

年轻目盲女琴师犹豫不决，虽然无法亲眼看见老人的枯槁模样，但那份将死之人的风烛残年，那份迟暮气息，位列指玄造诣前三的薛宋官，如何会感应不到？

她心知肚明，她这一走，老人必死。

她不忍心。

一老一少虽然短暂相逢，一场各自不问缘由的并肩作战，但是薛宋官，对这位来自遥远旧南唐国境的年迈先生，已经视为自家长辈。也许他跟老夫子赵定秀一样会有些性情古板，一样有着她很陌生的那种书生意气，但到底是心善且慈祥的老人。

“薛姑娘，不可耽误战事！”

程白霜深呼吸一口气后，强行咽下一口已经涌上喉咙的鲜血，在看到女子抱琴起身后，竭力语气平缓地柔声笑道：“薛姑娘，曾经有位被贬谪到吾国吾乡的江南文豪，客死他之异乡之前，留下很多流传不广的诗文，其中有两句，老夫一定要转赠薛宋官：‘日啖荔枝三百颗’，‘兹游奇绝冠平生’。薛姑娘，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那边瞧瞧，若说不乐意赏景，可那在北方昂贵如黄金的荔枝，在咱们那边，一斤也就几十文钱的事儿……”

说到这里，程白霜猛然跺脚，劲透地底极深。他抬臂挥出一袖，如书法大家在宣纸上挥毫泼墨，然后好像想起了什么有趣之事，哈哈大笑几声，喘息过后，缓缓说道：“薛姑娘，若是尚未有那意中人，其实以后不妨找位读书人做白头偕老之人，虽说平时难免言语泛酸，可最不济家中无须买醋嘛。”

已是背对老人的薛宋官，没有转身，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她一掠而去。

程白霜收回视线，盘膝而坐，双眼紧闭。

这一刻，满头霜雪的年迈老人，再也遮掩不住那份油尽灯枯的疲态。

虽然每一次挥袖都会带来痛彻心扉的气机动荡，可老人始终意态安详，喃喃自语：“但觉高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故而做不得啊……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却是做不到啊……”

程白霜感受到头顶处那场气势恢宏的剑雨。

强撑一口气不坠干涸丹田的年迈老人，已是有心无力去转头睁眼，只能模糊感应到剑雨落在薛宋官那一侧的北莽步阵之中，老人满脸欣慰笑意。

“国家不幸诗家幸，一愿后世再无边塞诗，再无大诗家。二愿后世读书人，人人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不知老之将至……”

程白霜最后一次抬起手臂，长袍宽袖，书生风流。

稚子牵衣问，归来何太迟？

归来何太迟？

当这一次手臂颓然落下之后，老人嘴唇微动，再也无法抬起手臂。

背对那座中原西北国门的拒北城，面向北莽数十万大军，老人默然低头，寂静无声。

在程白霜生前，北莽不曾有一颗巨石、一支床弩箭矢，落入拒北城。

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距离这位旧南唐遗民最近的隋斜谷没有转头，轻轻叹息一声，原本以他所站之地为圆心，二十丈之内，百余道粗如碗口的雪白剑气，交织成网，突然剑气外扩十丈，剑气增添六十条，八十多名小心翼翼绕道前冲的持盾步卒顿时毙命，下场比五马分尸还要凄惨。

在右侧北莽步阵之中浴血奋战的龙宫客卿嵇六安，一剑将一名身披重甲的北莽百夫长劈成两半，猛然回头，怒吼道：“老书袋子！”

在这一瞬间，七八支枪矛攒簇捅来，刀法巨匠毛舒朗大步向前，向前杀出十数步，挡在嵇六安身前一刀横抹，浑厚罡气横扫而去，将那些北莽步卒全部腰斩。

武当大真人俞兴瑞轻喝一声“大胆鼠辈”，手中桃木剑一闪而逝，接连穿透毛舒朗侧面三名朱魍死士的脖子，一剑之威势，仙人飞剑取头颅。

战场最左侧，于新郎和楼荒两位武帝城师兄弟，一人制式凉刀一人名剑蜀道，双方齐头并进，因为最后方有徐偃兵帮忙阻挡步阵，这对王仙芝得意的高徒便彻底放心向前凿阵。

一位半步武圣坐镇后方，不用顾虑拦阻一事，只管埋头杀人即可，于新郎、楼荒两人反而显得比嵇六安三人更为势如破竹。

楼荒剑势至刚，剑招至简，就像樵夫砍柴，无论北莽骑卒还是战马，一剑之下，绝无完整尸体。

于新郎收起即将折断的凉刀，放回刀鞘，重新拔出那柄早已在鞘中颤鸣不止的古剑扶乩，依旧轻描淡写指指点点，兔起鹘落，神出鬼没，不多也不少，一次出剑就是一条性命。虽说杀敌声势不如楼荒那么恐怖，但是连徐偃兵在察觉到此人的微妙气机变化后，都有些讶异。不愧是王仙芝首徒，于新郎竟然有了在沙场厮杀中破境的迹象，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只差一线之隔，就可一脚跨入陆地剑仙的门槛。虽说即使稳固境界后，依旧算不得货真价实的陆地神仙，但是只要境界升至那个高度，远不是指玄、天象两境剑客偶然领悟出一两式剑仙威力剑术能够媲美的，大概就会是邓太阿之后又一人啊。

于新郎一剑点在一名北莽骑卒的眉心处，不去看那具坠马尸体，跃至马背之上，望向前方，对前方的楼荒沉声提醒道：“北莽又有一千精骑正在赶来，还有个藏藏掖掖的顶尖高手。”

楼荒正要说话，于新郎已经大笑掠去：“先让我会一会他！”

最右侧，正当柴青山、韦淼转换前后位置的关键时刻，一道快如惊鸿的身影当头砸下，势如奔雷的一拳捶在刚要后撤的柴青山胸口。虽然这位名动离阳的剑道宗师已经下意识横剑在前，且以剑锋对敌，希望以此让那名不速之客知难而退，不料那一拳仍是毫不犹豫地撞在剑锋之上！

正值换气间隙且大战已久的东越剑池宗主，措手不及之下，竟被自己的长剑剑锋伤及，所幸韦淼迅速前掠，一手抓住柴青山肩头往后一扯，一手挡住那名北莽武道宗师的第二拳。

柴青山顺势倒掠出去十数丈，胸口处被割出一条深可见骨的血槽，鲜血涌出，浸透衣襟。

韦淼左手握住那只拳头的同时，因为先前右手需要帮助柴青山躲过那道剑锋，再度出拳便慢了这名北莽高手分毫，可偏偏就是这毫厘之差，就让那位城府深沉的阴险刺客占据莫大先机。

韦淼被一拳砸在额头，他轰然跺脚，只退了半步便止住倒退身形，硬是不退一步！足可见这位南诏第一高手的性情刚烈！

韦淼与来者一拳换一拳！

各退三步！

韦淼一拳击中那人胸口，自己额头又遭受一拳。

头颅遭受重创的韦淼双耳已渗出猩红血迹。

模糊视线之中，那名身披一具雪亮银甲的北莽武将狰狞笑道：“拳有韦淼，天下无拳？杀的就是你！”

趁着那名高大武将说话的间隙，柴青山匆忙强提一口气，就要为韦淼扳回劣势，可就在此时，老人听到背后目盲女琴师喊道：“小心头顶！”

第二名身形鬼魅的北莽刺客凌空而下，无声无息，更无丝毫气机波动，如同孤魂野鬼。

银甲武将的破绽，显然是有意为之的障眼法，恐怕这才是两位北莽武道宗师在环环相扣之后，真正浮出水面的杀招！

柴青山迅速后撤一步。

薛宋官在出声提醒的同时，手心狠狠抹过琴弦！

可是让目盲女琴师感到悲愤的一幕出现了：那名刺客全然无视胸口炸裂的重创，好似浑然感受不到丝毫痛楚，他手中那柄极其纤细如柳叶的四尺长剑，无剑罡，无剑光，就那么对着柴青山的眉心，笔直斩下！

北莽一截柳，真真正正阴魂不散的慕容凤首！

生死一线，柴青山依旧竭尽全力递出了那兴许会是此生的最后一剑。

直刺那人心口。

这位东越剑池的宗主，只希望这一剑能够刺透那人心脏。

我柴青山死无妨，能够多杀一人也好。

原本应该借此机会让慕容凤首斩杀柴青山，再由银甲武将双拳捶杀那位气机动荡紊乱的韦淼，那就是双双告捷的绝佳局面！

可是就在此刻，柴青山猛然惊觉，虽然额头被那柄长剑抹出一条皮开肉绽的沟壑，只需要再加上些许气力，就能破开自己的头颅，若是再多一些劲道，将自己分尸也绝非难事，但是那名剑术诡谲至极的刺客，选择手下留情？

与此同时，正是北莽橘子州持节令慕容宝鼎的银甲武将，如同被仙人施展了定身术，白白浪费了千载难逢的出拳机会。

柴青山瞪大眼睛，饶是老人这般身经百战的剑道宗师，都感到眼前画面太过荒诞不经！

眼前这位北莽刺客身体悬空，双臂颓然下垂，那柄柳叶长剑掉落地面。

一截柳慕容凤首，被身后某人一只手攥住脖子，提在空中！

慕容宝鼎不敢动弹，老实得不像话。

哪怕他能够清清楚楚看到那人的背影。

那一袭紫金蟒袍！

破开云海重返人间的北凉王，徐凤年。

年轻藩王五指如钩，彻底炸烂这位一截柳的体内气机。

软绵无骨的慕容凤首扯动嘴角，笑意阴森。

刹那之间，韦淼想要出拳，柴青山想要出剑，却都慢上太多太多。

两位顶尖武道宗师自认即便是处于巅峰状态，也无法拦下北莽第三名“刺客”的突袭。

年轻藩王后背遭受一记无法想象的重击，稍稍转移脚步之后，整个人便绕开柴青山，轰然撞向拒北城的高耸城墙。

韦淼与柴青山几乎同时后撤。

不承想那人根本没有追杀两人的念头，站在原地，望向城墙根那边，冷笑道：“真是一心求死！”

你徐凤年没有乖乖躲在云海之上，依靠邓太阿的庇护来彻底平稳气机，还敢落回战场来救别人？！

慕容宝鼎瞥了眼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百感交集。

哪怕明知是相同阵营，双方身份也不算悬殊，可是慕容宝鼎仍是不由自主地如临大敌，不敢有半点掉以轻心。

慕容宝鼎小声问道：“一截柳怎么办？”

有十八条金黄色蛟龙环绕游弋的魁梧男人没有说话。

慕容宝鼎眼神阴沉，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拒北城的城墙下，在阴凉的阴影中，背对战场的徐凤年依旧握住慕容凤首的脖子。后者紧紧贴在墙面上，整张脸庞血肉模糊，身躯更是用“粉身碎骨”来形容也不为过。

徐凤年笑问道：“上次拦腰斩断都没死，不过这次总该死了吧？”

这名真实身份极为隐蔽且显赫的北莽一截柳，微微咧开嘴，似乎想要快意大笑，却笑不出声来，沙哑含糊道：“我啊？早就生不如死了，有你徐凤年陪葬，不亏的。”

徐凤年哦了一声。

慕容凤首缓缓闭上眼，如释重负，如获得最大解脱，断断续续道：“放心……我这次是真死了……只不过最后告诉你一个秘密，不用拓跋菩萨帮我报仇，我慕容凤首……自己就可以，徐凤年，你信不信？”

徐凤年拧断他的脖子，笑道：“你猜？”

徐凤年随手丢掉尸体，转过身，抬头望向天空。

他知道拓跋菩萨在等什么。

先前北莽早就谋划好的天道镇压，有两个作用：先是消磨他的北凉气数，这是天上仙人最在意的事情，接下来顺便才是摧破自己的体魄，为那位北莽军神再次锦上添花。

只因为没有料到以赵长陵为首的众多谪仙人落在北凉，为北凉增添那么多气数，加上之后邓太阿手持太阿赶至，凌空一剑斩去，使得那道只愿针对自己的光柱不得不提早撤去。

至于半数天道到底在何处，徐凤年不知道，也不在意，不过肯定与这位死绝了的一截柳有关系，差不多是慕容凤首作为引子，谁杀了这位慕容宝鼎的私生子，就要惹来下一道镇压。徐凤年确信自己就算不主动杀慕容凤首，这个疯子也会伸长脖子让自己砍。说不定慕容凤首更深一层的身份，会是某位谪仙人，前世要么是被徐骁灭国的亡国君主，要么就干脆追根溯源到了大秦之前，总之就是靠讲道理便几辈子都掰扯不清的陈年旧账。徐凤年早就看开了，债多不压身，但既然没下辈子了，我就在这辈子把它给解决干净！

徐凤年一步一步走出阴影。

城上城下，只见这位离阳异姓王一把扯掉那件蟒袍！

衣衫如雪。

一如当年白衣出凉州！

这个不再做什么狗屁离阳藩王的年轻人，没来由笑脸灿烂，然后抬头朗声道：“徐骁嫡长子，徐凤年在此求死！”

先前北莽军神、年轻藩王以及桃花剑神和白衣洛阳，四人先后离开北莽大军腹地，就只剩下执意继续向前突进的徽山紫衣一人，独自面对邓茂与层层叠叠的草原铁骑。

断矛邓茂不得不由衷佩服这名中原女子的气魄，真是不输世间任何男子。

一向沉默寡言的邓茂忍不住开口问道：“轩辕青锋，何至于此？”

轩辕青锋破阵至此，本就杀心极重，出手更是当得起“劲如崩弓，发如炸雷”八个字，一路行来，无论是重甲步卒还是精锐骑军，只要被她沾上，那就必然是死无全尸的下场。她之所以能够与年轻藩王并称为“离阳双璧”，不只是境界奇高而已，轩辕青锋的底子，无论体魄还是气机，都十分厚重扎实，她体内气机既雄浑且绵长。

轩辕青锋双手负后，沙场上南风吹拂，这位背对拒北城的大雪坪女主人，青丝和裙摆都向北方飘动。

丰姿如神。

邓茂当年曾跟随洛阳和耶律东床去往中原逐鹿山，甚至还拦截过离阳押送高树露南下广陵道的车队，跟随两人在离阳境内走南闯北，故而对中原江湖并不陌生。他是耶律东床这一脉耶律家族名义上的客卿，有点类似徽山黄放佛和龙宫嵇六安，地位比较超然，但绝不可简单以依附大树的藤蔓视之。相传早年邓茂在草原遇挫沉寂，被北庭权贵尊称为“老大人”的耶律虹材对其施以援手，尊为座上宾，邓茂自然感恩。若说与洛阳没有半点交情，那是自欺欺人，事实上心高气傲的邓茂对洛阳相当敬重，其中既夹杂男女之间的爱慕，也有同道中人的钦佩，只不过邓茂到底志在武道登顶，对那位逐鹿山教主的那份浅淡情愫，一直搁置在内心深处，如一坛埋在地下的陈年老酒，不用取出畅饮，也舍不得，只需偶尔记起，仿佛便能够闻到那股萦绕鼻尖的酒香了。

此时两人对峙，只以境界高低而言，与种凉、慕容宝鼎同处一个时代的北莽宗师，邓茂作为这位徽山紫衣的江湖前辈，反而要比轩辕青锋低半个境界，只是普通的天象境界，远远没有触及陆地神仙的门槛。只不过哪怕自负如轩辕青锋，依然没有轻举妄动，没有觉得能够轻松越过这位男子摘掉北莽太子的头颅，就已经可以从侧面看出她对邓茂的忌惮。当然，轩辕青锋也有积攒气机恢复巅峰的打算，也并未刻意遮掩这一点。邓茂的不阻拦，看似轻敌，实则是一种取舍，轩辕青锋的气机的确在稳步攀升，但是先前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却在微微下降。

邓茂其实不太情愿看到这名传奇女子的夭折，只是看到轩辕青锋这般姿态，邓茂知道自己多说无益。

他既然能够被北莽太平令安置在这一副棋盘的“天元”附近，作为明面上制衡北凉王徐凤年最重要的一枚棋子，邓茂来不及对徐凤年使出的撒手锏，岂能以常理揣度？

轩辕青锋双鬓青丝肆意飘拂，心如止水。

如果说桃花剑神邓太阿，位于战场最高处，那么她便当之无愧地位于拒北城最北之地。

邓茂最后大声笑问道：“当真不后悔？”

轩辕青锋神色淡漠，并无豪言壮语。

轩辕敬城之女，此生从不知悔为何物。

邓茂一步重重踏出，一袭紫衣沾染上许多血迹的轩辕青锋几乎同时向前掠出。

两人都默契地选择近身厮杀，在一丈之内分生死！

那杆北莽大纛迎风招展，激荡起一阵阵涟漪，猎猎作响。

身披金色甲胄的北莽太子耶律洪才脸色阴沉，先前那道象征天道威严的宏伟光柱从天而降，就落在这位太子殿下的眼前空地。耶律洪才完全没有想到在如此恐怖的镇压之下，那名离阳年轻藩王竟然没有化作齑粉，依旧能够脱身离去，这简直无异于扇了这位太子殿下一记大耳光，还不忘撂下一句回见啊。耶律洪才虽说这十多年来迫于形势不得不隐忍蛰伏，熬出了相当不浅的城府，可在他几乎最为志得意满的人生巅峰，感觉整个中原都已是囊中之物的敏感时刻，新凉王以一己之力扛下天道，使得坐拥四十万大军的耶律洪才涌起一股浓重的愤恨，一刀子一刀子铭刻在心。

天下人事，最怕比较，美人名将，权势财富，皆是如此。

耶律洪才在没有见到徐凤年之前，关于这位人屠嫡长子的消息，在最近几年里，差不多听得耳朵磨出了老茧。对于成功挤走陈芝豹最终世袭罔替的徐凤年，耶律洪才在内心深处，其实报以一种同病相怜且惺惺相惜的复杂感情，这才有了让化名樊白奴的那位北莽郡主潜入凉州，主动向年轻藩王传达了自己的善意。

耶律洪才瞥了眼远处的一骑。她与棋剑乐府的四五话事人聚集在一起，大概是在商议如何阻截那些中原宗师。耶律洪才望向她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温柔，哪怕她与自己同床共枕了十多年，也不过是维持着面子上的相敬如宾而已。词牌名“寒姑”的她突然转头望来，耶律洪才瞬间挤出一张和煦笑脸，她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继续与人议事。

耶律洪才在她收回视线后，脸色迅速冰冷下来。当身后一骑怯薛侍卫悄然拍马上前来到他身侧，耶律洪才这一次浮现的柔和脸色，发自肺腑。偌大一座草原，这位北莽太子到头来能够说些知心话的体己人，竟然就只有身边这一骑了。不同于耶律洪才骑乘的汗血宝马，那名扈从的坐骑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骏马，散发出一种类似羊脂美玉的油润光彩。年轻骑卒头顶一只稍大头盔，盖住了眉毛，露出大半张极为阴柔俊美的脸庞。耶律洪才看着他小心翼翼与自己保持距离，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爱怜，轻声笑道：“靠近些，无妨的。”

那名年轻骑卒眯起那双天然妩媚的狭长眼眸，眺望南方战场，缓缓道：“驰来北马多骄气，歌到南风尽死声。前半句应景，后半句就不尽然了。”

并不熟稔诗词更不屑附庸风雅的北莽太子忍不住好奇问道：“作何解？其中可有典故？”

那名顶着怯薛侍卫头衔的贴身扈从，胆大包天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就算以后打下了中原，就凭你这点学识，怎么跟将来那些离阳遗民打交道？”

耶律洪才一阵哈哈大笑，突然放低嗓音说道：“不是有你嘛。”

年轻骑卒撇了撇嘴，望见远处那一袭扎眼的鲜艳紫衣，啧啧道：“一个女人活到她这个份上，也该知足了。”

耶律洪才顺着扈从的视线，看到与断矛邓茂厮杀的轩辕青锋，不以为然道：“武功再高又能如何？连同徐凤年在内，拒北城外整整十八位武道宗师，对上我们草原铁骑，照样难逃一死。这位大雪坪武林盟主，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死在邓茂断矛之下，要么死在铁骑冲杀之中，否则在战场上活下来，只会比死还惨。以她的身份和姿容，一旦沦为阶下囚，毁掉修为后，别说北庭大悉剔，恐怕连西京庙堂某些老当益壮的大佬，都要砸下几千两黄金买下她。”

年轻骑卒脸色晦暗，阴晴不定，感慨道：“若是真有那一天，在轩辕青锋失去武功的那一刻，她其实就已经死了。这就像庙堂上的将相公卿，只要丢了官帽子，就等于被抽掉了脊梁骨。”

耶律洪才根本不相信轩辕青锋能对自己造成威胁，老神在在道：“世间美人，就像咱们草原上的水草，年年都有，割了一茬明年还有一茬。虽说轩辕青锋的姿色确实罕见，只不过以后一个草原加上一个中原，用心搜罗，终究还是能找到不少绝世佳人的。说实话，历届最终跻身胭脂评的女子，无一例外都拥有显赫身份，寻常出身的女子，想要登榜实在难如登天。所以啊，归根结底，天底下手握权柄的男子，喜欢女子的脸蛋，但更喜欢女子身上的那件衣裳，比如……”

年轻骑卒斜眼瞥向不知何时与两位持节令碰头的北莽太子妃，冷笑道：“比如她？”

耶律洪才半开玩笑道：“就她啊，大概只有等以后当上了皇后，才能够跻身下一届胭脂评吧。”

然后耶律洪才沉默片刻，转头认真道：“你不一样，和她，和她们都不一样。”

那名骑卒闻言后没有转头与耶律洪才对视，只是微微仰起脑袋，满脸傲气道：“当然！”

离阳东南境的剑州，曾有一句谶语广为流传，只是随着牯牛大岗那场风波的尘埃落定，早已涟漪尽消。

“一雌复一雄，雌倾城，雄倾国，双双飞入梧桐宫。”

北莽中路步军方阵被两袭白衣朱袍拦腰斩断，洛阳与徐婴左右呼应，每次漏至身后的步卒人数都不超过三百人。

只剩独臂的吃剑老祖宗站在两位女子宗师身后，方圆二十丈内，一条条剑气如虹，流转不定，擅自闯入者如同自投罗网，当场毙命。

不仅如此，白衣飘飘雪眉飘荡的隋斜谷双指捻动一缕长眉，默念道：“起阵对垒。”

被年轻藩王御剑落至拒北城外的剩余飞剑，其中两千多柄完好无损的长剑陆续拔地而起，一柄柄长剑腾空长掠，头尾衔接，依次落在隋斜谷身前，直插地面，以千余剑为一排，总计两排，整齐列阵在吃剑老祖宗之前的空地上。

以剑阵结步阵。

隋斜谷闭上眼睛，面带微笑，喃喃自语道：“中流砥柱，江心突起，滚滚洪水，浩浩长春。”

隋斜谷猛然间深呼吸一口气，又有将近两千柄残破飞剑依次落在老人身后，只是这些长剑没有插入大地，而是悬空而停，如剑阵结弩阵。

最后，隋斜谷再次猛吸一口气，骤然之间，高大魁梧的老人身躯，向四周绽放出绚烂白芒。

吃下天下名剑无数柄的隋斜谷，将积攒百年的满腹剑气都散入两座大阵，每一柄飞剑都被灌输一缕凌厉剑气，霎时间如通灵犀，如获灵性，无论是步阵竖立剑，还是弩阵横剑，两座大阵四千剑，皆是同时颤颤巍巍，哀鸣不止。

老人呢喃道：“李淳罡，你在广陵江一剑破甲两千六，我隋斜谷不愿输你……”

曾与春秋剑甲李淳罡互换一臂的老人，含笑而逝。

两座剑阵，两气呵成。

百年意气，三口吐尽。

北莽军神和年轻藩王这两位也许会决定凉莽无数人命运的生死大敌，都有意无意将战场远离拒北城。前者恐怕是忌惮徐凤年尚未被天道消耗殆尽的北凉气数，一旦拥有拒北城作为依托，可能会反过来压制拓跋菩萨尚未祭出的撒手锏。后者更担心两人一旦撞入拒北城内厮杀，极有可能导致十八宗师联袂拒敌赢得的惨烈成果，被放开手脚肆意破坏的拓跋菩萨彻底抵消。徐凤年在飘然离去之时，对仍需要与数千骑军对峙的韦淼、柴青山说了一声“小心”，那位东越剑池当代宗主用眼神示意年轻藩王不用担心此地战况。徐凤年向两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中原宗师重重抱拳，以示感激。柴青山一笑置之，胸臆间满是豪气。

柴青山眉心开裂，且胸口被北莽一截柳划开一条深可见骨的血槽，只不过相比看似凄惨却并未伤及气机根本的柴青山，南诏韦淼才是真正的身受重创，无论是体魄还是气机，皆是如此。韦淼身为当之无愧的西南江湖第一高手，无论体魄境界还是武学造诣或是临时应敌，都可谓世间武夫第一流人物，只不过先前绰号“半面佛”的慕容宝鼎和朱魍刺客慕容凤首的联手偷袭太过阴险狠毒，加上又是乘人之危，韦淼硬扛慕容宝鼎倾力两拳，尤其是头颅所挨那一拳，其实已经导致耳膜破裂，脑颅内生出瘀血。若非徐凤年在牵制住拓跋菩萨的同时，摆出不惜失去先机也要先杀慕容宝鼎的架势，迫使蠢蠢欲动的北莽持节令始终不敢出手，这才为韦淼赢得片刻喘息机会，也让柴青山的气势略微恢复，否则凭借包括橘子州一千冬雷精骑在内的北莽四千骑，加上虎视眈眈的慕容宝鼎，两位宗师很难扳回局面。

其实如果慕容宝鼎之前有魄力拿自己的性命去赌，选择果断对韦淼出手，为拓跋菩萨赢得先手，也许年轻藩王就要在拒北城下陷入困境，甚至不是没有就此提前结束第二次凉莽大战的可能。但是一来拓跋菩萨不屑开口主动向这位持节令求援，二来野心勃勃志在中原的慕容宝鼎，好不容易在凉州关外获得一场震动天下的大捷，吃掉陆大远的左骑军，战功之巨，足可媲美第一场凉莽大战中南院大王董卓攻破虎头城，慕容宝鼎如何愿意以身涉险为他人作嫁衣裳？最后则是在龙眼儿平原那场截杀中，新凉王就在拓跋菩萨的眼皮子底下击杀洪敬岩，让慕容宝鼎不得不好好掂量掂量。

慕容宝鼎没有急于出手，望向韦柴两位中原武道宗师，用蹩脚的中原官腔好整以暇道：“沙场上有陆大远，江湖上有韦淼、柴青山，老天爷苛待我慕容宝鼎四十余年，总算待我不薄了一次。你们中原有个说法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很妙，真是应景。”

在拓跋菩萨和年轻藩王远离此地后，身披银甲的慕容宝鼎气势猛然攀升，这位在北莽江湖原本只以皮糙肉厚著称的皇亲国戚，在历届武评中哪怕登榜，也都名次极低，缘于慕容宝鼎公认擅守不擅攻，与由二品小宗师直入指玄境的魔道巨擘种凉，堪称北莽武道两个极端。但是慕容宝鼎悍然两拳重伤韦淼，显然这么多年一直在藏私，甚至早年与种凉在青苍城联手埋伏对付徐凤年，他依旧从头到尾刻意隐藏自己的修为。论及一个“忍”字，慕容宝鼎确实深谙其中三昧。

韦淼默不作声，缓缓吐纳。既然这位北莽持节令愿意高谈阔论，韦淼自然不会主动追求速战速决。

柴青山斜提三尺剑，神情平淡。

慕容宝鼎嘴里的那句诗，在中原脍炙人口，只不过这位半桶水的北莽王爷大概不会清楚出处，是大奉王朝末年以边塞诗夺魁的诗家天子，那篇去国怀乡的《贬谪凉州老死诗》。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只以字面而言，从来都是最引人入胜的江南风土。春光明媚，草长莺飞，风景宜人，如何不令人流连忘返？

反观这西北塞外，穷山恶水，黄土贫瘠，沟壑纵横，天高云低，身处此方天地间，两陇劲气扑面而来，直撞胸口，那股子苍凉凛烈的气息，仿佛要教外乡人倒退几步才肯罢休。

柴青山走至韦淼身旁，微笑道：“拳有韦淼，天下无拳。当之无愧！”

韦淼轻轻咧嘴，并未出声。

徐凤年曾经笑言，他一生所见高手宗师不计其数，其中以红袍蟒服的人猫韩生宣、京城第一剑客祁嘉节、徽山紫衣轩辕青锋，三人出场最为声势夺人，又以李淳罡、剑九黄、韦淼，三人最为不像高手。

柴青山继续笑道：“既然天下不可无韦淼，中原剑林却有无数年轻俊彦，死一两个老家伙，总会有数位后起之秀顶替，仅是东越剑池便有我那两位弟子单饵衣、宋庭鹭，未来注定崛起，所以韦淼，这一仗，我先来。”

柴青山的言下之意，是我先死。

急需休养恢复的韦淼没有拒绝这位剑道宗师的善意，沉声道：“我韦淼这辈子说不来大话，只敢保证必不让柴老哥走得寂寞。”

柴青山犹豫了一下，叹息道：“韦兄弟，能别死就别死！你与我不同，拒北城还有人正在等你。”

不料身材矮小腿绑白布的韦淼笑了笑，双拳紧握，眯起眼柔声道：“她嫁给我后，这么多年一起行走江湖，由于我这副皮囊太过平常，也不爱出风头，遇上事情，是能不打架就绝不出手，而性子跳脱活泼的她又是那般……如花似玉，好像从来也没有让她觉得嫁了个长脸面的好人家，总笑话她嫁的汉子不够英雄气概，所以今天，作为她的男人，我韦淼要为她做一件事……”

韦淼不再说话。

慕容宝鼎笑意昂然：“两位，可有遗言要说？日后我慕容宝鼎入主中原，与那中原衣冠济济一堂的满朝文武追忆往昔，也好有一桩谈资。”

柴青山横剑在身前，摇头朗声大笑道：“一颗北莽狗头，不值几文钱，委实辱没我新铸之剑‘绿水’！”

慕容宝鼎脸色阴沉，啧啧道：“都说天下剑学出两家，既然吴家剑冢的枯剑有人收拾，那就让我来领教领教东越剑池的新剑！”

柴青山脚尖一点，身形前掠，一抹璀璨青虹横扫慕容宝鼎胸口。

“垂死挣扎！不过鼎盛时期的半数气机，我让你姓柴的老狗先出一百剑又何妨？！”慕容宝鼎嘴角扯起讥讽笑意，没有躲避，竖起双臂挡在身前。

剑锋抹在慕容宝鼎银色臂甲之上，削铁如泥，只是破甲后落在这位橘子州持节令袖口上，如精铁相击，响起一阵不同寻常的金石声。

慕容宝鼎皱了皱眉头，身形后退。他打定主意要一点一点消耗柴青山的气机，除了自身体魄被誉为纯粹武人万中无一的大金刚境界，号称不逊色于佛门龙树僧人和李当心这对两禅寺师徒的不坏之身，更重要的是他身上这件甲胄，是北莽国库里的头等珍藏。甲胄铸造于甘露初期，曾是大奉皇室的秘宝，相传材质与春秋四大宗师之一的符将红甲相同。慕容宝鼎辅以这具甲胄，原本自认便是对上那位杀力第一的桃花剑神邓太阿，也能扛下两三剑，不料一照面，就被伤势不轻的柴青山一剑破开臂甲，这让慕容宝鼎收敛了对中原宗师的小觑心思。

事实上精于刺杀的一截柳慕容凤首开了个好头，也开了个坏头。

慕容凤首差点柳叶一剑袭杀柴青山，这绝不是柴青山实力不济，而是他与慕容宝鼎的配合天衣无缝，尤其是柴青山的剑术之高，冠绝中原东南，没有半点水分。

若说天下拳法宗师，韦淼之外就只剩下武帝城女子林鸦能够独当一面。

那么中原剑林，的确如柴青山所言，一峰接一峰，连绵不绝，景象是何等洋洋大观！绝不是邓太阿之外便无剑士，绝不是李淳罡两袖青蛇之外便无剑招！

既然慕容宝鼎一味托大，柴青山便得势不饶人，当空一剑劈下，恰如瀑展长霓，慕容宝鼎面前剑气满溢，如挂瀑布。

慕容宝鼎深吸一口气，终于不再希冀着凭借价值连城的宝甲和金刚体魄单纯硬扛，出拳迅猛，快如奔雷，一拳拳击打在充沛剑气塑成的“瀑布”之上，“瀑布”砰然作响。

拳碎剑气，呈现出浮云散雪之状。

柴青山不以为意，碎步快速向前，一剑笔直向前递出。虽然手中三尺长剑“绿水”直刺慕容宝鼎眉心，但是与此同时，两人之间，绿水剑四周生出不下四十道剑气，剑气各自激荡向前，剑意却一脉相承。

柴青山此剑于而立之年悟自观泉偶感。旧东越国境内有大奉茶圣点评的天下第三名泉，中道被凸出石岩阻挡，水势稍滞溅射，数百缕细水长流，纷纷落入泉池。柴青山曾与两位得意弟子言此剑练至极致，一气八十剑，金刚化齑粉。

只可惜此时此地，这位剑道宗师只能够一气横生四十剑，但即便如此，剑势已是十分宏大骇人。

慕容宝鼎怒哼一声，竟然有了退避之意。魁梧身形暴退的同时，横臂探出如钩五指，驾驭气机抓来连人带马一骑，挡在那张滂沱剑气造就的剑雨长帘之前。

柴青山一剑刺入战马头颅，手腕轻抖，可怜战马与骑卒顿时分尸溅射出去。

借此间隙空当，慕容宝鼎到底是北莽屈指可数的武道宗师，一脚重重踏出，一脚后撤半步，浑身气势瞬间攀至顶点。他料定柴青山必然会继续前冲，一拳向身前空中挥出，拳罡炸裂，破空而去。

面对慕容宝鼎倾力而为的霸道拳罡，柴青山一人一剑毫无凝滞，继续飘然前行，只是老人稍稍侧过身形，任由那道罡气炸碎左侧肩头，快如惊鸿的一剑精准刺中慕容宝鼎的胸口。

以伤换伤，以死换死。

慕容宝鼎气沉丹田，在这一刹那间，竟是自认毫无还手之力，选择了拼命死守。

体内气机急速流转，一张脸庞焕出暗黄色神采，双脚扎根大地，不动如山。

三尺青锋，剑气破甲，势如破竹。

剑尖抵住慕容宝鼎胸口后，长剑弯曲，霎时如弧月，最后几近于满月！

肩头粉碎、鲜血满身的柴青山大笑道：“滚！”

身材魁梧健壮的慕容宝鼎被这一剑挑飞，如断线风筝般砸出去！

重重落地后的慕容宝鼎脸色微白，没有低头去望，依旧死死盯住那名年迈剑士，只是伸手抹了一把，手心猩红。

身陷北莽骑军重围的柴青山，不得不出剑斩杀那些蜂拥而至的亡命骑卒。

于是两人之间，视线阻隔。

慕容宝鼎趁机手掌一拍地面，重新起身站定，心有余悸——这个老家伙，有些难缠！

不愿再硬碰硬的慕容宝鼎不断后掠，恼羞成怒道：“撞死他！”

以柴青山为圆心，北莽铁骑开始急促冲锋，冲撞而去。

位于最外围的骑卒则终于有机会展露草原骑军的骑射功夫，那名肝胆欲裂的贵族万夫长已经下达死命，无论敌我，只管射杀！

既要拦阻骑军冲撞又要破开箭雨的柴青山剑如游龙，身陷死地的时候，老人仍是试图破开骑阵追杀避战的橘子州持节令，只是气机扯动的胸前伤口，鲜血转为诡异的乌青颜色，只差一线就冲出北莽骑卒用性命堆积出来的包围圈。

一退再退的慕容宝鼎已经退至那支冬雷精骑的前方，脸色狰狞，狠狠吐了一口血水。若非一截柳的剑上淬有剧毒，说不定还真要被这柴青山追杀至此。倒不是说他就会输，慕容宝鼎依旧有信心慢慢耗死这老匹夫，只不过必死之人柴青山的命，怎么能够跟他慕容宝鼎的命相提并论！

他将更多注意力放在那韦淼身上，若是那家伙想要撇下必死无疑的柴青山撤回拒北城，以慕容宝鼎的实力，有十足把握将其拦阻下来。

从拒北城城头向北望去，或是从高坐马背的冬雷精骑上方向南望去，只见老人所在那座大圆，层层叠叠的北莽骑军，向圆心处不断冲杀而去。

柴青山一人一剑，仗剑而立，四周尽是死人，尸骨累累。

慕容宝鼎猛然抬头。

一声炸雷骤然响起，然后一道身影从空中落下。

慕容宝鼎只能仓促之下歪过脑袋，双臂交错，挡在头顶。

慕容宝鼎被这一拳砸得半截身躯都陷入地面！

原来是韦淼直接越过北莽骑军头顶，找到了慕容宝鼎，根本无所谓退路不退路。

慕容宝鼎双臂凭借本能护住头颅，果然韦淼一手按住前者脑袋，一记膝撞向慕容宝鼎！

慕容宝鼎被一撞向后，身体犁出一条长达数丈的深沟。

尘土飞扬，黄沙之中，韦淼出拳之快，快到让人只见一片残影，身穿银甲的慕容宝鼎一退再退。

韦淼出拳猛起硬落，劲如崩弓，如炸雷！硬开慕容宝鼎中门，连连迸发！

终于韦淼拳势如怀抱婴儿，招数名称不显凶悍，实则最是凶猛无匹。

老辈江湖拳法宗师早已盖棺论定，此式练拳打到数万次，方可见功底，劲至发丝！

韦淼练拳成痴，从不以天赋出众而懈怠片刻，自年少起学得此式，日日勤恳不息，入山摧巨木，入水捶江河，也许早已出拳百万！

一拳如同撞碎大钟，轰然巨响。

被柴青山一剑挑出之后，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慕容宝鼎再次被韦淼一拳砸飞出去十数丈，数十躲避不及的冬雷精骑被当场撞死！

这位本该在中原江湖大放异彩的南诏武道宗师，在拒北城外的沙场上，在数千北莽骑卒的视线中，打得慕容宝鼎狼狈至极，气机摇晃！打得慕容宝鼎身上披挂宝甲坑坑洼洼，几乎彻底损毁！

身形摇摇欲坠的慕容宝鼎怒吼道：“再来！”

韦淼如影随形，左臂伸出，绕至慕容宝鼎耳畔，手掌贴住太阳穴，看似轻描淡写一拍，远比韦淼身材高大的慕容宝鼎便双脚离地，韦淼右手一拳炸雷一般砸在后者腹部。

原本向后倒飞出去的身躯又被韦淼左手扯回，又是一拳砸在腹部。

那一幕滑稽且惨烈。

慕容宝鼎倾斜横悬空中的身躯一直不曾落地，就这样被韦淼一步一步向前踏出，一拳一拳轰在腹部。

韦淼最后一拳，亦是此生最后一拳，重重砸在慕容宝鼎宝甲破碎后血肉模糊的腹部。

慕容宝鼎终于落地，摔出去七八丈远，七窍流血。

所谓的不败之身，哪怕有宝甲护体，依旧成了天大的笑话。

韦淼傲然站在原地，轻轻转头回望，看了那座骑军圆阵一眼，却无法看到并肩作战至此的柴青山身形。

稍稍抬高视线，望向那座拒北城，却注定无法看到那道婀娜身影了。

韦淼的视线逐渐被眼眶流淌出来的血水模糊。

慕容宝鼎倒地之后，试图挣扎起身，竟是徒劳，不断呕血。

他心知肚明，韦淼只差数拳，就可以要了自己的性命。

如果双方公平捉对厮杀，慕容宝鼎根本就没有办法抗衡韦淼。

这一刻，慕容宝鼎对于日后称霸中原江湖一事，再无半点念头。

慕容宝鼎接连三次起身都中途放弃，只得颓然躺在地上，脸色苍白无色，已经完全失去战力。这位心比天高的北莽持节令，面容苦涩，轻声咒骂道：“狗日的中原江湖！”

不远方，韦淼站在原地，无声无息。

南诏宗师韦淼，全身筋脉寸断，死而不倒！

既然天下拳有韦淼，岂有我韦淼畏死收拳的狗屁道理！

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看着呢。

在韦淼壮烈战死之前，北莽骑军的包围圈出现诡谲的静止，那名老人已经杀得他们胆寒，而且骑卒与战马的尸体已经形成一道天然的拒马桩，已经不利于骑军驰骋冲杀。

身中数支箭矢的年迈剑士吐出一口漆黑血水，单膝跪地，以手中长剑拄地，才支撑住身形不坠。

柴青山绝不愿意双膝跪地而死，也不愿倒地而亡，最终盘腿而坐，横剑在膝。

既然剑名绿水，那么剑身自然绿意盎然，一如中原江南的春光，阳光照耀下的剑光涟漪，恰似东越剑池被春风吹皱的池水。

柴青山用袖口轻轻擦去剑身之上的漆黑血水。

老人临死之际，颤声微笑道：“我东越剑池，开宗立派五百年，仗剑看江湖……山高水深剑气长！我柴青山……不曾让三尺剑蒙羞！”

继程白霜、隋斜谷两位中原宗师之后，柴青山慷慨战死，韦淼尾随其后，默然赴死。

武帝城于新郎手持名剑扶乩，直接杀向增援而至的一千种家精骑，一剑落去。这一剑截然不同于之前的蜻蜓点水杀人即止，正大辉煌，剑气之盛，遮天蔽日，以至于从不愿夸赞谁的王仙芝曾经私下对绿袍儿小丫头笑言，东海武夫数万人，唯有于新郎一枝独秀！足可见王仙芝对于新郎的期望之高。

四十余种家精骑直接被这股凌厉剑气绞烂，血肉四溅，场面血腥至极。

其中一名本该死在剑气之下的披甲骑卒突然倒掠而去，次次都精准踩在战马头颅之上，兔起鹘落，如履平地，瞬间就和势不可当的于新郎拉出一大段距离，最终落在两匹继续前冲的战马缝隙之中。他随意抬起手臂，从那名种家子弟手中夺过一杆精铁长枪，面带微笑，抬头望向那位如附骨之疽迅猛杀至的年轻剑客。这名身披普通骑卒甲胄的中年人一枪捅出，枪出如大蛟跃水，直刺中原剑客心口。

春秋四大宗师之一的枪仙王绣，便曾留下《大臂谱》传世，明言“枪扎一线，直直而去，一线之上，鬼神退散”！

于新郎每次踩踏在种家骑军的战马头颅上，都使得脚下战马前腿折断，扬起一阵漫天尘土，彻底打乱了这支骑军的阵形。他面对那名中年骑卒气势如虹的一枪，身形猛然下坠几分，低头弯腰，堪堪躲过锋芒无匹的枪尖，一剑递出，同样笔直而去。

这位潜伏在种家私骑中的骑卒，正是号称北莽魔道第二人的种凉。面对于新郎避重就轻的直来一剑，仍是泰然自若，毫不犹豫地抽枪而退。种凉没有选择正面硬撼这位王仙芝首徒，而是采取守势，拦拿圈转，圈不过一斗宽度，守得无比章法森严，故而哪怕面对于新郎的接连数剑，仅是剑气就将从种凉两侧前冲的骑卒当场绞杀，可种凉依旧退得从容不迫，尽显蔚然枪法大家风采。

虽然于新郎剑术通玄，隐约有了几分陆地剑仙的神韵，可谓咄咄逼人，可一旦境界到了种凉这个高度的对手，选择近乎无赖的彻底退让，于新郎也很难抓住破绽一击得手。何况种凉在北莽江湖原本公认精通百家之长，熔铸一炉，最终以指玄境成就一身不输天象境的杀力，但是到最后，没有金刚体魄的种凉便没有继续一味追求杀伤力，以此跻身天象境界，而是在枪术上另辟蹊径，只取守势而不取攻招，力争拒敌于枪尖之外。

要知道种家除了是北莽显赫的将种门户，更是天字号独一份的枪法世家。种家子弟，家风勇悍，无论男女老幼，皆技击娴熟，尤擅大枪。幼龄时期便要手持白蜡杆练习枪术，枪法小成之后，以做到“泼水不进”四字为入门，即以家族十骑在三十步外绕圈而奔，持枪之人面对激射而至的箭矢，必须全部拨开那一百箭。之后大雨时分，挥动长枪，以衣衫不湿分毫，方为枪术大成之境。故而北莽大将军种神通麾下的长枪铁骑，仅以单骑战力而言，无论是董卓私骑还是慕容宝鼎的冬雷精骑，或是更次一等的柔然铁骑，比之都要逊色很多。只可惜种家整整二十年，也只培养出不足两千铁骑，受限于数量，无法在战场上独自产生绝对优势。北莽女帝当年在亲眼见过种家铁骑的演武之后，感叹“种家儿郎，手持铁枪，策马疾驰，当真如我草原雄鹰飞掠于平地”！

一向以离经叛道名动草原的种家二当家种凉，选择枪术作为自身武学的“落叶归根处”，以此弥补自己的武道短处，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于新郎深深望了眼一退再退的种凉，突然收起扶乩。

种凉随之停下身形，哈哈大笑道：“终于想起要回援楼荒了？别急，先问我手中铁枪答应不答应！”

种凉一手持枪，气机死死咬住于新郎，第一次真正有了厮杀意味，然后抬起手臂做出一个手势，源源不断向前奔杀的两翼种家骑军顿时自行拦腰而断，停马不前的精骑在种凉身后一字排开。与此同时，不断有原本殿后的北莽骑士翻身落马，不下三百人，纷纷从骑阵间隙当中向前冲出，既有朱魍精锐死士，也有北莽江湖高手，更有夹杂其中的种家豢养多年的供奉客卿，无一例外，连同种凉在内，都盯住了斜提长剑扶乩的于新郎。

三百人迅速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拼死围住腰佩凉刀手持长剑的于新郎一人。

种凉持枪站在原地，眼中看到三十余人，率先前冲围杀那名来自离阳东海之滨的剑道天才，他潇洒笑道：“于新郎，以多欺少，是不得已而为之。我种家儿郎，虽然不惧死战，只是在战场之上，毕竟不是身处江湖，还望你见谅啊！”

这处战场，与慕容宝鼎、慕容凤首坐镇的那一处，如出一辙，何其相似！

于新郎出人意料地倒持扶乩，仅以左手双指并拢作剑，嘴唇微动。

于新郎左袖内剑气充盈，满溢而出。

那三十名心怀必死之志的高手不管是撒腿狂奔还是向前高高跃起，几乎同时，都被毫无征兆便拔地而起的一股股剑气刺杀当场。

不只如此，以于新郎为圆心，一道道剑气蓦然起于大地，壮观如大泉喷涌！

这般异象，才当真是平地起惊雷！

方圆十丈，二十丈，三十丈，皆是冲天而起的浩荡剑气。

在那被于新郎有意针对的三十名北莽高手毙命之后，又有躲避不及或者是恰好撞上下一道剑气的六十余人，死不瞑目。

除了绝大多数侥幸躲过剑气的北莽人物，事实上真正能够硬扛剑气的顶尖高手，不过寥寥双手之数。

种凉自然最为轻松，只是提起长枪然后重重落地，硬生生撞烂那道起于身畔地面的剑气。

种凉根本不着急，应该着急的本就是于新郎才对。

即将强弩之末的楼荒一人面对三千多骑的持续冲撞，除了死还能如何？

大概等到种家先头骑军加入战场，楼荒也就该去见他那位曾经让江湖俯首一甲子的师父了。

种凉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出手拖住于新郎就行。

若是能够生擒于新郎，那是最好，他不相信担负起家族兴盛重望的侄子种檀，已经死在密云山口，多半是被北凉囚禁起来，极有可能就在拒北城内，不但种凉对性情相近的种檀寄予厚望，整个种家都需要种檀活着，否则种家辛苦布局谋划二十年，就竹篮打水一场空，就算他和兄长种神通日后立下不世战功，没有继承人，有何裨益？

种凉希望用于新郎或是谁，来换取种檀的一线生机重返家族。

心情复杂的种凉突然没来由地环顾四周，似乎在寻觅什么。他十分好奇，作为指玄造诣极为出彩的顶尖宗师，他能够感受到一股庞大到窒息的无形气势，却捕捉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他只知道，拓跋菩萨已经将那位年轻藩王拖入了一座真正危机四伏的战场，凡夫俗子根本触摸不到，就连他种凉都看不见。

此役过后，北莽攻城步军伤亡之重，必定超乎想象，甚至有可能会影响到未来的南征中原。

因为那十八人，恐怕不等他们攻破拒北城，积攒了二十年家底的南朝步军，就已经早早打没了，到时候草原骑军不得不下马作战，伤亡只会越来越大。

凉莽双方心知肚明，拒北城守不守得住，南朝步军的多寡，至关重要！

这也是十八人死战不退的根源，同时也是北莽很快就出动那么多支精锐骑军的原因，朱魍死士和江湖高手更是不惜倾巢出动。

多杀一名熟悉登城作战的南朝边关步卒，北凉拒北城就会多出一丝机会。

心性坚韧不拔的种凉此时也破天荒有些茫然，这场仗，怎么就需要打到这种堪称玉石俱焚的惨淡地步？

草原百万铁骑，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将矛头对准北凉？

北莽腹地，背对大纛的邓茂手中那支断矛，本就长不过两尺，此时成了越发名副其实的断矛，只剩下一尺长短的矛头。

但是轩辕青锋的一只袖管也被粉碎，她那条白皙如羊脂美玉的胳膊，被割出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痕，鲜血流淌不止。

邓茂始终不曾让这袭紫衣进入北莽太子身前五十步之内，只不过他手心也已血肉模糊，绝对称不得稳占上风。

只不过北莽西河州持节令赫连武威、宝瓶州持节令王勇与太子妃三人，都已经来到耶律洪才身侧，如临大敌，确保太子殿下不会被那个疯魔女子正大光明地斩杀于大纛之下。且不论皇帝陛下对于这个儿子的生死持有何种态度，若是主帅死于大军保护之下，终归是前所未见、骇人听闻的滑稽事情。两军对垒，给万人敌取走上将首级，本就是只会出现在市井巷弄中那种演义的荒唐下场。赫连武威虽说并不以武道宗师名动草原，素来只以治军森严著称草原，王勇更是从有未在江湖或是战阵出手杀敌的传言，但是从这两骑分列北莽太子左右来看，必然实力不俗，毕竟棋剑乐府词牌名为“寒姑”的那名太子妃，传闻是仅次于宗门内洪敬岩、黄宝妆、铜人师祖以及剑气近黄青的有数高手，此时她仍是停马于王勇右手侧而已。

哪怕面对这种阵容，大雪坪轩辕青锋依旧毫无退意！

不可理喻。

辖境宝瓶州类似离阳广陵道的持节令王勇轻轻摇头，这位女子也太过不懂审时度势了。

给年轻藩王压过风头也就罢了，没想到这个婆娘还真当自己是软柿子可以肆意拿捏，耶律洪才打定主意要用她来拉拢一批拥有独到癖好的草原权贵，阴森笑道：“邓茂，记得留她性命！”

轩辕青锋冷冷瞥了眼稳操胜券的北莽太子，嘴角挂起讥讽笑意。照理说太子殿下要比世子殿下更加金贵一些，可是离阳也好，北莽也罢，怎的都是这般不入流货色？

邓茂沉声道：“轩辕青锋，我会留给你自尽的机会。”

断矛邓茂并没有刻意压低嗓音，耶律洪才闻言后顿时勃然大怒，只不过出于隐忍阴沉的禀性，倒没有出声问责，只不过在这位太子心中，邓茂与他的恩主耶律东床一样，都必须死了。

轩辕青锋放声大笑，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收敛笑声后，问道：“我轩辕青锋，还需要别人怜悯？！”

这一刻，轩辕青锋虽然看似神情自若，但是她那双漂亮眼眸之中绽放出的光彩，让人很难不印象深刻。

偏执，癫狂，狠戾！

邓太阿、拓跋菩萨，甚至是在江湖上属于一个“辈分”的徐凤年，或是已经逝去的李淳罡、王仙芝，这些武评大宗师，不论何时何地，都绝对不会有轩辕青锋这种极端的气度风范。

这绝不是因为徽山紫衣的女子身份就能够解释一切。

因为白衣洛阳、武帝城林鸦、吴家剑冢翠花，都不会这般走火入魔似的阴冷偏激。

轩辕青锋缓缓抬起那条受伤的胳膊，任由鲜血从指缝间滴 aid="1UFS">但�

第八章　徐凤年重创拓跋，莽女帝病逝床榻

拒北城，准确说来是整座西北边陲的天空，刹那之间，一处处云海，无论高低大小远近，都在同一刻消失。

所有人只要抬头，就可以看到头顶有一道广阔无边的涟漪，激荡四散。

拒北城内的北凉边军，拒北城外的北莽大军，如同簇拥在湖底的游鱼，仰头望向那一层涟漪阵阵的如镜湖面。

万里无云！

然后仿佛有两块巨石砸入湖面，破开湖面，直坠湖底！

两道身影同时轰然落地。

大地震动！

那抹辉煌的金黄色落在北莽大军之中。

那道白色身影则落在拒北城城门之前。

两道刚刚从天而降的身影，几乎同时对撞而去！

一人从北向南！一人从南向北！

先前虚无缥缈的那份气数之争，在天上的方丈天地之中，北莽军神占尽优势。

年轻藩王被慕容凤首蕴含的剩余天道，削尽了气数，但最后仍是被徐凤年悍然破开那方世界，重回人间。

那么接下来就是再无束缚的人间之战了！

当两道长虹在北莽大军腹部撞击在一起之时，声势之大，以至于附近数百骑瞬间倒飞出去，连人带马不等摔落地面，就已直接暴毙。

那抹金黄色魁梧身形直接倒滑出去，一退数百丈！

而那道白虹则是倒撞在拒北城城墙之上，双肘抵住墙面，绝不让自己后背撞靠城墙！

双方皆绝不换气，反而以比倒退之势更为迅猛的速度，再度在先前那条直线上剧烈撞击。

这一次相撞之地，要稍稍偏向南方一些，因此又有被殃及的数百北莽骑军，人马皆飞！

北莽大军完完全全停下向南推进的脚步，是不敢。

哪怕拒北城外十八位宗师已死将近半数，剩下半数又有半数彻底失去战力，可当北莽蛮子亲眼目睹这幅震撼人心的恐怖场景之后，人人呆滞。

两道虹光，一次次快过先前的轰然相撞，等到不幸位于那条直线上的北莽大军贯穿拒北城下到四十万大军最后方的那条线上，等到那些人终于来得及向两侧疯狂逃命四散时，已是整整二十余次撞击之后！

在这条直线之上，纵使你是天象境界高手，只要挡住了双方去路，定然转瞬即死！

不知有多少北莽步卒骑军，不知有多少百夫长千夫长，不知有多少南朝将领北庭权贵，就那么莫名其妙地死了。

后世曾有武道宗师发自肺腑地感慨：拒北城外一役，大概只有吕祖与吕祖之战，才能媲美。既然世间吕祖唯一人，那么两人之战，千年未有！

接下来那次声势更为惊人的碰撞，便是寻常士卒都能够肉眼可见那道砰然激荡出去的气机波纹。

这一次，那道金黄身影差点直接退出大军战场！

那位北莽军神身形稍作停顿，然后一步一步向前踏出，怒吼与脚步皆响如雷声大震：“徐凤年！我要你全身筋脉尽断，窍穴尽毁！”

拓跋菩萨显然已经怒极，一掠向前，直撞拒北城下同时动身的徐凤年。

这一次，换作徐凤年整个人都嵌入拒北城的城墙之中。

众人终于能看清楚拓跋菩萨的魁梧身影，十八条粗如碗口的金色蛟龙，环绕身躯急速游走，他大声冷笑道：“我看你还能剩下几斤鲜血，继续沸腾转为气机！”

一袭白衣的徐凤年落回城下，全身上下纤尘不染，果真没有半点鲜血痕迹！

拒北城城头的擂鼓台之上，那鼓声不曾停歇片刻。

擂鼓不停的姜泥满脸泪水，她根本不敢去看徐凤年。

她突然高声道：“北凉寒苦参差百万户，多少铁衣裹枯骨！”

来来来，试看谁是阳间人屠！

来来来，试听谁在敲美人鼓！

背对拒北城，背对城墙下那些仅存的中原宗师，那位早已撕去藩王蟒袍的年轻人赤脚站在城外，听到城头的声音后，沙哑道：“放心，我绝不会输！”

徐凤年仰起头，深呼吸一口气，怒喊道：“邓太阿！”

天空遥远处，传来笑声：“我已至天门外，你放手厮杀便是。”

桃花剑神邓太阿，已步步登天，一人仗剑，来到天门之外！

邓太阿悬空而停，横臂且横剑，笑问道：“试问天上仙人，谁敢来此人间？！”

徐凤年闻言后随即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北凉三十万铁骑、整整二十年的积郁之气，都一起吐出胸腹。

他笑了笑，自言自语道：“那我可就真要来一次人间无敌了！”

只见这一袭白衣，脸上神情快意至极。

如释重负。

容我暂且不管那中原狼烟有几缕，且不管两国边关战事之胜负，且不管那离阳朝廷有骂声几句，且不管你北莽百万骑大军又如何，且不管清凉山有名石碑有几座……

容我徐凤年只做一回徐凤年。

徐凤年哈哈大笑道：“天地人间！且待我徐凤年伸伸懒腰！”

年轻人果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一条似有形又似无形的雪白巨蟒，骤然现身，只见这如同山峦的庞然大物盘踞于拒北城，出现在年轻人身后。

它那蟒首探出那座巍峨的拒北城，向北方整座草原，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大蟒盘踞人间，气象何其雄伟。

北莽战场之上，拓跋菩萨怒喝道：“徐凤年！你竟敢窃取天地气运，融为己用！”

凉州清凉山，澹台平静站在听潮阁外，看到一名脸色雪白的年轻女子走出听潮阁。她的容颜堪称倾国倾城，澹台平静看尽人间，好像也只有包括白狐儿脸、陈渔和姜泥在内屈指可数几人，才能够与这位少女媲美。只不过这位犹带几分稚气的姑娘，在气势上自然远远不如那些身世晦涩、经历坎坷的女子，站在澹台平静之前的她，怯怯弱弱，就像一朵在僻静墙角悄然而生、悄然而死的小花，无人见闻无人欣赏，可一旦遇上，无论男女，便都会心生怜惜。

澹台平静环顾四周，在她眼中，清凉山空空荡荡，人与物依旧，只是徐家在离阳西北积攒了二十年的那股气，没了。

世上男女，气数人人皆有，只分多寡，至多之人，才能汇聚为气运。当今离阳皇帝赵篆自然是其中翘楚人物，老首辅张巨鹿曾经也有，如今陈望亦有，大柱国顾剑棠一直有，燕剌王赵炳世子赵铸有，甚至当年在西域夭折的先帝私生子赵楷，其实也有。天底下的女子中，正在拒北城城头擂鼓的大楚女帝姜泥，也有。离阳江湖轩辕青锋，有。烂陀山女子菩萨六珠上师，有。

澹台平静眼前之人，却没有半点气数，这绝对是炼气士眼中的天大异数。

或者说此女曾经占据天大气运，说不定原本应该是北莽皇后甚至是下一位草原女帝的存在，可不知为何，她一身气运，到头来都融入了徐家气运之中，然后被拒北城某人一搬而空。

原本往南赶赴南海宗门的炼气士宗师，先前不过是路过凉州城，见到此地异象后忍不住一掠而来，凝视着那个满脸懵懂的少女。澹台平静略作思量，心中了然，柔声问道：“你是不是叫呼延观音？”

少女点了点头：“大姐姐你是谁？”

澹台平静笑了笑，然后皱眉问道：“是徐凤年求你这么做的？”

她赶紧摇头道：“公子只知道我返回草原部落了，并不晓得我一直留在听潮阁内，是徐爷爷在去世前，偷偷告诉我那些事的……为了公子，我心甘情愿！”

澹台平静看着那张绝美脸庞上的坚毅神色，悄悄叹息，抬起头小声道：“心甘情愿吗？”

北凉拒北城、西楚神凰城、离阳钦天监、西域烂陀山，再加上这个傻姑娘身上蕴含的北方草原一部分气运。

永徽、祥符年间，他三次江湖之行，两次中原一次北莽，三次庙堂之行，两次太安城一次广陵道，所走过地，所过之处，皆有所得。

最终获得的气运，莫说是藩镇割据的一地藩王，哪怕当个中原皇帝都绰绰有余了吧。

你为何仍是不愿审时度势，退后一步，伺机而动？！

澹台平静伸出手，揉了揉少女的脑袋：“你我一般傻，不过你比我当年……要更有勇气，很好。女子最蠢之事，就是跟心爱之人赌气了。呼延观音，以后好好活着，你一定会幸福的。”

呼延观音迷迷糊糊露出一个笑容，点头道：“谢谢大姐姐。”

澹台平静会心一笑：“大姐姐？我啊，老奶奶才对吧。”

少女茫然，身材高大的女子炼气士已经消失不见。

终于从听潮阁“重见天日”的呼延观音，在听潮阁台基边缘坐下，扬起小拳头，挥了挥，像是在为人鼓气：“这次跟人打架，公子你一定要打赢啊！”

青草明年生，大雁去又回。

徐凤年踏出一小步，寸余而已，如此碎步，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可是在这一刻，先前与年轻藩王对撞数十次丝毫不让的北莽军神，竟开始瞬间横移出去十数步！

天底下竟然还有当真势不可当的锋芒？！

沙场上大概就只有大雪龙骑军，庙堂之上只有当年的离阳张巨鹿了。

如今便是舍弃一切负担不去想的这个年轻人，哪怕他面对着三十多万北莽大军，再加上一个已是天人大长生的北莽军神！

一身白衣，大袖飘摇，潇洒前掠。

雪白大蟒跟随徐凤年那袭白衣，冲出拒北城！

拓跋菩萨开始后撤，同时不断在战场上各地闪现消逝。

虽然滚走在沙场却没有对北莽大军造成丝毫撞击的巨大白蟒高高跃起，如一条挂空白虹，下一刻，大如高楼的硕大头颅顿时向下凶猛一砸，砸得不知为何身形出现凝滞的拓跋菩萨倒在大地之上。

尘埃四起。

只见徐凤年一脚踩踏在倒地男人的额头上，身体前倾，俯视这位北莽军政的定海神针，笑道：“拓跋菩萨！你一心想要将江湖庙堂两者都握在手中，那我就让你，终是……求不得！”

缠绕拓跋菩萨魁梧身躯的十八条黄金蛟龙，疯狂撞向那头高高在上的白蟒。

大蟒每一次低头撕咬，都能够绞碎或是嚼烂一条粗如碗口的金黄色蛟龙。

那些璀璨金光崩碎的速度极快，如同无主之物，绝大多数都消散于天地之间，只有极少约莫数十抹常人察觉不到的点点光芒，融入了城外沙场和拒北城内的一些人眉心，光彩扶摇不定，有些就此沉寂，有些仍是水土不服一般地弹出眉心，就此渐渐消失。

十八根纤细竹竿，如何能够支撑起一座山峰倾倒之力？

十余次过后，始终倒地不起的拓跋菩萨突然嘶吼一声，以大龙汲水之姿态，将只剩下的七条蛟龙分别吸入七窍。

只是仍是有一条长达两丈的蛟龙被徐凤年攥在手心，如同蛇被握住七寸，垂死挣扎，头尾胡乱疯狂拍打徐凤年身躯。

被踩中额头的拓跋菩萨借此机会，倒滑出去三十丈，逃出徐凤年的控制。后者使劲一拧，蛟龙断为两截，绚烂金光四散流溢，然后被盘踞在年轻藩王身旁的白蟒张开大嘴，轻轻吸纳，便吞入腹中，如同饱餐了一顿。

金色血液流淌了一身的拓跋菩萨站在远处，气喘吁吁，眼神阴沉，小心翼翼盯着年轻藩王的动静。

徐凤年没有乘胜追击，只是站在原地讥讽道：“半数气运，已经为他人作嫁衣裳，拓跋菩萨，是不是很心痛？”

拓跋菩萨冷笑道：“你又能维持这份巅峰姿态几时？半炷香？还是一炷香？但绝对只会比我更早崩溃！”

徐凤年随意抖了抖袖口，笑眯眯道：“你猜？”

拓跋菩萨深呼吸一口气，摊开双手，透过肌肤，脉络骨骼都呈现出浓郁的金黄色彩，清晰可见。他逐渐恢复心境，抬起头，沉声道：“你会后悔的！”

徐凤年回望拒北城，回望南方。

那些战死于拒北城外的武道宗师，和那些历年来战死于我北凉关外的领军大将，固然可敬，但北凉关外那些每逢大战苦战死战，必奋然挺身而出的普通士卒，才是我们北凉真正的脊梁。

清凉山后山碑林，我不是为徐家博取民望军心，只是希望所有听不见鼓声看不见狼烟的北凉道百姓，知道在关外战场，到底有哪些人为他们而死。

我这一生，问心无愧，何来后悔？

当初在武当山，与初代儒家张圣人并肩望人间，老人唏嘘道：“我曾率领门生弟子走遍诸国，在上阴学宫苟活至今，便喜欢自诩为八百年来，以我读书最多，行路最远。只不过如今，是你徐凤年，走过最远的路了。”

徐凤年在那之前，还真没有想过自己在北凉、离阳、北莽三地，加在一起到底走了多远的路。

若是来年清凉山有块墓碑上，刻着“徐凤年”这个名字，也不会孤单的。左右前后，皆我北凉英烈！

徐凤年转过头，对拓跋菩萨微笑道：“放心，反正肯定把你打得爹娘都不认识。”

拓跋菩萨身形倒掠而去，哈哈大笑道：“来战便是！”

徐凤年双手自然下垂，手心处，各自虚握一颗电光萦绕的紫色天雷。他看着拓跋菩萨的远远退去，撇了撇嘴：“怎么，不但想要拖时间，还要在怀阳关那边，借助董卓的兵马围杀我？说实话，你拓跋菩萨比王仙芝差了……”

徐凤年一闪而逝后只留下一句话在战场上，余音不绝：“十万八千里啊！”

轰隆隆的雷鸣，不断响起在北莽大军北方以外的广袤地带，连绵不绝。

就在此时，拒北城正北城门大开！

北凉铁骑突出，直撞北莽步军大阵！

东西两座大门也随之打开城门，各有五千死士精骑冲杀而出！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魁梧身形如同一颗陨石坠落在北莽大军腹地，是被人从极远处丢掷而来。

大坑之中，拓跋菩萨，血肉模糊，生死不知。

人间之上，天门之外。

总计九九八十一位仙人，在以神仙之姿走出天门后，无一例外都沦为四散而落的谪仙人。

桃花剑神。

剑术如何？

剑术通天！

之前被十二位仙人，其中天上剑仙便有四位，一起逼退三千丈，却最终仍是只有人间桃花剑神一人仗剑，重返此地。

邓太阿一手倒持太阿剑，一手举起，做双指轻叩门扉状，笑问道：“客又至，当如何？”

那座辉煌天门之内，终于没了动静。

此时，于新郎已经提着北莽种凉的头颅返回拒北城。

徐偃兵向北凉边军要了一匹战马，再次提枪出城。

剑侍翠花留下内伤极重的年轻吴家剑冠，面覆铁甲，背负古剑素王，为拒北城右翼骑军开路。

朱袍徐婴和呵呵姑娘同骑一马，隐藏在左翼骑军之中。

轰轰烈烈的拒北城攻守之战，彻底拉开序幕。

祥符三年，秋末。

那支参与一年一度秋狩围猎的王帐大军，非但没有南下凉州关外，反而火速北上，径直返回北庭京城。

皇帝陛下在秋狩期间，除了在某晚的画灰议事上出现过，就再没有露面，太平令与三朝顾命大臣耶律虹材一路陪同。

夜色中，宫闱重重，一间远远称不上富丽堂皇的小屋内，烛火轻轻摇晃，非但没有照耀得屋子亮如白昼，反而平添了几分阴沉昏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蝉噪林愈静了。

一位老妇人面容安详，安安静静躺在病榻之上，似乎在缅怀往昔的峥嵘岁月，又像是在追忆曾经风华正茂的青春时光。

床榻畔，身为北莽帝师的太平令坐在一条小板凳上，低头凝视着那位两颊凸出的苍老妇人，只见她白发如霜。

一手打造出北莽朱魍的李密弼更是举止古怪，就那么坐在屋门槛上。这一刻，这位让无数北莽权贵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影子宰相，才真的像一位迟暮老人，寂寞且孤苦。

“陛下，可曾难受？”

太平令言语平缓，听不出半点忐忑惶恐，也听不出丝毫感伤悲痛，倒是有几分不合时宜的罕见温柔。

老妇人答非所问轻声道：“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何朕不愿接受天人馈赠，不愿强撑着苟活四五年？”

太平令点了点头，然后很快又摇了摇头，仍是柔声道：“都无所谓了。”

老妇人一笑置之，问道：“你觉得我那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傻儿子，率领麾下四十万大军，最后能打下那座拒北城吗？”

太平令谨慎答道：“只要拓跋菩萨胜过徐凤年，就是大局已定，别说十几位中原武道宗师，再多十人，也无济于事。退一万步说，即便拓跋菩萨输了，咱们也未必输，陛下不用太过忧心战事。”

老妇人双手轻轻叠放在腹部，微微扯了扯嘴角：“忧心？朕全然不忧心凉州关外战事，在将兵权交到耶律洪才手上后，朕就放下了。这孩子当了三十多年委屈太子，让他意气风发一次，母子之情，君臣之义，就都算互不亏欠。至于那里战火是烧到凉州关内，还是蔓延到南朝境内，朕一个将死之人，忧心什么，又能忧心什么？朕这一生，自认最擅长‘宽心’二字。对人的愧疚，不长久，对己的悔恨，也放得下。这一生，前半辈子过得如履薄冰，可好歹后半生过得舒坦惬意，挺好。何况以女子之身穿龙袍坐龙椅，千古第一人，流芳百世也好，遗臭万年也罢，后世历朝历代的青史之上，注定都绕不过朕的名字，此生有何大遗憾？大概没有了吧。”

老妇人难得这般絮絮叨叨，更难得这般云淡风轻。

老人嗯了一声。

这位棋剑乐府的太平令，当年愤而离开草原，去往离阳中原隐姓埋名二十年，转换身份十数个，游历大江南北，看尽世间百态，饱览春秋山河。

世间读书人千千万，兴许就只有那位祸乱春秋的大魔头黄三甲，比这位本名早已被人遗忘的北莽帝师，更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了。

老妇人喘了口气，问道：“赵炳和陈芝豹联手，能不能一路北上打到太安城外？”

老人点头道：“肯定能。如果不出意料，两位叛乱藩王会故意按兵不动，只等咱们跟北凉边军这一仗分出胜负，否则太早拿下离阳京城，会担心咱们退回草原，更怕咱们干脆舍弃南朝疆域，果断退至北庭，那么就又是当初离阳赵室统一中原的尴尬格局。以燕剌王赵炳的性情，绝不会让自己功亏一篑，到时候徐凤年就真是下一位徐骁了，北凉还是那个尾大不掉的北凉，不划算。中原那边唯一的变数，只在顾剑棠的两辽边军。顾剑棠明里暗里，手握三十万精兵，抓准时机，说不定就成了西垒壁战役后的徐骁。而且顾剑棠绝不会坐失良机，毕竟离阳已经没了那位雄才伟略的老皇帝赵礼，如今的天下也不再是当年的天下，当时徐骁划江而治，不得人心，可顾剑棠一旦成功入主太安城，就将是顺应天命，大不相同。”

老人见老妇人的精气神还算好，便尽量简明扼要地继续说道：“中原值此乱世，武将当中，离阳卢升象、许拱寥寥数人，身在风波之外，犹有机会择木而栖，身处太安城的唐铁霜之流，多半要下场凄惨一些。至于那些庙堂文臣，短命皇帝赵珣不去多说，赵炳、赵铸父子二人，无论是谁篡位登基，都愿意善待那些读书种子，唯独左散骑常侍陈望此人，前途叵测，关键就看新皇帝到底是真大度还是假雅量了。”

老妇人自嘲道：“朕舍弃多活四五年光阴的机会，就要瞧不见那份波澜壮阔的风光喽，是不是错了？”

太平令轻声道：“若是陛下……”

老妇人好像知道这位帝师要说什么，豁达笑道：“算了，世间后悔药，最是寡然无味。朕不稀罕。”

太平令微笑道：“陛下是真豪杰。”

老妇人突然轻轻说了一句题外话：“李密弼，那名女子可以不死，但绝不能重见天日。”

坐在门槛上的李密弼愣了愣，以皇帝陛下刚刚能够听清楚的声音说道：“晓得了。”

老妇人似乎又记起一事，问道：“南朝那个喜欢种植梅花的王笃，当真是一枚棋子？”

李密弼稍稍提高嗓音道：“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我依旧可以断定王笃是北凉的暗棋。”

老妇人感叹道：“听潮阁李义山，委实厉害。”

太平令流露出几分由衷钦佩的神色，点头道：“确实。”

李密弼问道：“那位冬捺钵王京崇，如何处置？”

太平令代劳答道：“他那一万家族私骑，肯定已经与郁鸾刀部幽州轻骑会合，如今南朝兵力羸弱，就像一栋四面漏风的屋子，除非派遣高手死士暗中偷袭，否则拿他没辙。不过这趟借刀杀人，多了这位冬捺钵，无非让刀子更快一些，无伤大雅。”

李密弼淡然道：“陛下真要他死，我可以亲自出马。”

老妇人笑道：“罢了，南朝那么大一个地儿，就算朕双手奉上，就凭北凉那么点骑军，也得吃得下才行，由着他们捣乱就是。”

说到这种涉及凉莽战事走向的军国大事，老妇人显然有些疲惫了，也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心烦意乱，缓缓闭上眼睛。

好像是想要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她不希望这一生走到阳间小路尽头之时，仍是无法摆脱那些钩心斗角和那些尔虞我诈。

老妇人强提一口气，语气猛然坚定起来，她那张干瘦脸庞上也不复先前闲聊时的随意神色：“朕只有三件事要交代：董卓必须拿下怀阳关！耶律虹材必须死在朕之前！慕容一族必须留下血脉，无论男女皆可！”

说到最后一句话，老妇人没来由地哈哈大笑起来，欢畅至极：“多此一举！那就只有两件事了啊。”

老妇人今夜头一次转头，望向那位勤勤恳恳为一国朝政鞠躬尽瘁的太平令，笑问道：“你可算学究天人，那你倒是说说看，是人算不如天算，还是天算不如人算？”

太平令心平气和道：“因时因地而异，且因人而异，人算天算，归根结底，都没有定数。”

老妇人收回视线，不置可否，自言自语道：“一笔糊涂账！”

长久的寂静无声，屋内烛火依旧昏黄。

老妇人小声呢喃道：“天凉了……你们都走吧，我要好好休息了。”

秋高气爽。

此时不死，更待何时。

太平令轻轻起身，然后弯腰作揖，久久不肯直起腰。

转身走向屋外的李密弼站在小院台阶上，好似在等待太平令。

太平令关上屋门后，两位老人并肩而立。

李密弼轻声唏嘘道：“还有太多事情没有交代清楚啊。”

太平令不予置评。

李密弼突然冷笑道：“留白多了，你这位帝师的权柄就越大，陛下到头来连顾命大臣都没有留下名单，确实正合你意。”

关于北莽女帝的身后事，注定要秘不发丧，老妇人在油尽灯枯之际明确拒绝天人“添油”，就明知自己时日不多，也就早早与太平令、李密弼两人打过招呼，一旦她撑不过拒北城战役的落幕，那就以偶染秋寒为理由，将北庭京城一切政务交由太平令便宜行事。她早已将掌管大小印绶的相关人员，都换上太平令的心腹。先前太平令说她是真豪杰，的确是肺腑之言。三朝顾命老臣耶律虹材必定要死，如此一来，若非李密弼还能勉强掣肘这位棋剑乐府的大当家，整座草原就再无人能够与之叫板，极有可能下一任草原之主的人选，都会操之于手，毕竟皇帝陛下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有提及她属意谁来继承帝位。最后那番言谈中，对儿子耶律洪才依旧十分冷淡。“朕之子孙，不肖朕”，这句话，一直在草原广为流传，所幸没有将“肖”字替换为“孝”，否则耶律洪才恐怕就要真的寝食不安了，毕竟庸碌子孙不相似雄杰祖辈，一代不如一代，这能以天意解释。某种程度上，耶律洪才能够活到今天，甚至能够掌握四十万兵权，何尝不是归功于“软弱太子不肖铁血皇帝”，否则两虎相争，幼虎如何能活？

李密弼的诛心言语，并没有让太平令脸上出现丝毫变化。

这位曾经扬言要以黑白买太安的老人，正在心中思量某些棋子的分量。

太子耶律洪才，自然并非当真如世人误认那般才智平庸，不堪大用，但是私会王笃一事，让这位太子殿下彻底失去了皇帝陛下的青睐。

草原年纪最轻的大将军董卓，皇帝陛下一直颇为器重，只是枭雄性情，难以控制。哪怕天底下最好的人，只要当上了皇帝，也有可能做出天底下最坏的事情。天下苍生，其实也可以划分为两种人：皇帝，和所有其他人。

耶律东床，失去了他爷爷耶律虹材的庇护，会不会一蹶不振？

慕容宝鼎，有没有可能成为整个慕容家族的救命符？

拓跋菩萨，这位忠心耿耿的草原守护神，会不会也曾想过黄袍加身？毕竟皇帝陛下在与不在，对拓跋菩萨而言，是天壤之别。

……

太平令终于回过神，转头笑道：“我，你，徐淮南，好像都输了。”

如何都没有料到太平令会有此言的李密弼愣了愣，然后双手负后，嗤笑道：“各有各的活法，徐淮南心思最深，所以活得最累。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会下棋的人，往往胜负心就重。唯独我想得最少，活得最轻松。”

太平令轻声笑道：“你不是想得最少，而是认输最早。”

面无表情的大谍子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太平令叹了口气：“接下来就要辛苦你了。”

李密弼没好气道：“职责所在，何来辛苦一说。”

太平令伸手拍了拍李密弼的肩膀，笑着打趣道：“也对，你就是那种喜欢躲起来算计人的阴沉性子，乐在其中才对。”

习惯了独来独往的北莽影子宰相，显然不太适应对方表露出来的动作，皱了皱眉头，只不过心头一些积郁，倒是散淡了几分。

夜色深沉。

屋外两位草原权柄最巨的老者先后走下台阶，在小院门口分道扬镳。

太平令走出很远后，蓦然回首，老泪纵横，碎碎念道：“慕容姑娘，慕容姑娘……”

屋内病榻上，老妇人轻轻抓起身侧的一件老旧貂裘，盖在身上，缓缓睡去。

她的干枯手指轻轻拂过貂裘，如当年那位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小姑娘。她在异国他乡，初次见到那位辽东少年郎，便如沐春风。

第九章　太安城山雨欲来，楚狂奴冒死报信

祥符三年，冬。

中原不安定。原本广陵江南北均势，局势瞬间急转直下，缘于蜀王陈芝豹与燕剌王世子赵铸。只是两人两骑，没有任何扈从护送，去往吴重轩大军帅帐，说服那位领兵部尚书衔的征南大将军再度倒戈。

叛军挥师北上，麾下大军驻扎在京畿南部地带的卢升象，转眼之间便陷入危如累卵的困境。

太安城庙堂的黄紫公卿，听闻这个惊悚噩耗之后，人人乱如热锅上的蚂蚁。

原本已经因病辞官的坦坦翁不得不重新参与大小朝会，这才人心稍定。

隆冬时节，天寒地冻人心凉。

一辆马车缓缓驶出桓府，来到只隔着一条街的某座破败府邸，匾额早已摘去，成了无主之地。

老人提着两壶酒走下马车，拾级而上，伸手撕掉贴在大门上的封条。

藏在阴暗处的几名赵勾谍子，虽然品秩极高，却皆是识趣地视而不见。

老人将两壶酒抱在胸口，一只手十分吃力地推开大门。

老人熟门熟路地绕廊过栋，直接来到那间书房。有些书籍已经搬走，有些书籍还留下，搬走的留下的，其实都是吃灰尘罢了，无非换个地方而已。

书房内依旧只搁有一张椅子。

遥想当年，朝野上下，除了赵礼赵惇两任离阳君王，恐怕就只有他桓温能够在此大大咧咧落座，心安理得地鸠占鹊巢。

桓温绕过那张空荡荡的书案，将两壶酒搁置桌上，用袖子擦去厚重灰尘，这才缓缓落座。若是往年，那位紫髯碧眼儿就会站在窗口位置了。

坦坦翁望向窗口那边，轻声道：“碧眼儿，你瞧瞧，你撂挑子一走了事，没换来你心目中的太平盛世，结果只换来这么个乌烟瘴气的狗屁时局，你就不愧疚吗？你啊，也亏得早死了，要不然悔也悔死你！”

老人冷哼一声：“也就是你不在，要不然我真恨不得一巴掌甩在你脑壳上，我可真打，绝不是吓唬你。”

老人陷入沉默。

广陵道节度使卢白颉生死不知，倒是经略使王雄贵不知为何竟然被驱逐出境，无论是性命还是名声，都逃过一劫，最终在卢升象派兵护送下，即将返回京城。

在迎回王雄贵入京这件事情上，太安城朝会还有争执的闲情逸致，原本以王雄贵的张庐继承人、前任户部尚书以及现任一道经略使的三重身份，礼部尚书司马朴华出城迎接，理所当然，只是广陵道沦陷，导致半壁江山糜烂不堪，王雄贵落魄至极，就算活着回到太安城，以后的日子是何等惨淡光景，可想而知。礼部衙门在离阳朝廷的地位越来越高，如今仅次于天官殷茂春的吏部，司马朴华担心京城风评受损，更怕被王雄贵连累为年轻天子迁怒，自然不乐意亲自接手王雄贵这颗烫手芋头，礼部二把手晋兰亭更是多次在士林诗会上，公然痛骂王雄贵贻误朝局，更是绝不会出城迎接，所以就又轮到可怜的右侍郎蒋永乐出马了。事实上新近在庙堂崛起的辽东士子集团，对于向来与江南士子亲近的经略使大人，打定主意要痛打落水狗，在太安城大肆宣扬王雄贵的不堪重任。若非齐阳龙一锤定音，阻止了愈演愈烈的讨伐风潮，恐怕迎接王雄贵的就不是礼部右侍郎，而是携带枷锁的刑部官吏了。

桓温见惯了宦海的潮起潮落，对此谈不上有多少感触，只是有些灰心罢了。

太平盛世，文臣言语过激，就像永徽年间对人屠徐骁的评点，无伤大雅，那个远在西北的徐瘸子也懒得计较。

可如今不比当年啊，不可同日而语。

桓温没来由想起那个年轻人，碧眼儿的幼子张边关，那个被说成是京城身份最显贵却无品的官宦子弟，被说成连欺男霸女都不敢的窝囊废，高不成低不就，年轻人两头不靠，所以谁都不爱搭理。

碧眼儿的子女中，反而只有张边关最讨自己喜欢，见到自己也不怕，什么玩笑也敢开。

桓温听说张边关当年离开张府后，娶了个小户人家的女子，在市井巷弄过着平平淡淡的小日子，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四处闲逛，看那些鸽群在太安城的天空飞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可惜到最后，这么一个与世无争的年轻人也死了。

老人打开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突然有些哀伤。

老人提着那壶酒，起身来到窗口，推窗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一杯哪里够！一壶才马马虎虎。

老人狠狠喝了口酒，抹了抹嘴角，笑道：“嘿，此等醇酒，你喝不着，馋死你。”

这位历经三朝始终身居高位屹立不倒的坦坦翁叹了口气，小声道：“差点忘了，你是不爱喝酒的人。”

老人像个孩子一样一脸愤愤道：“天底下竟然有不爱喝酒的人！岂有此理！”

坦坦翁背靠窗户，望向那张书案，小口小口喝着酒，很快就喝去大半，有几分醉眼蒙眬。

小酣而未大醉，人生至境。

老人好像看到了一位紫髯碧眼的读书人，正襟危坐在书案之后，正笑望向自己。

坦坦翁记起当年自己与那家伙年少时分，一起同窗苦读圣贤书的光景，缓缓提起酒壶，轻声笑道：“莫道儒冠误，读书不负人。”

那人好似回答：“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坦坦翁便继续朗诵一句：“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郎。”

最后两人一同念道：“天子重英豪！”

坦坦翁哈哈大笑，不敢再看那边，生怕下一刻便再也看不到那个身影。

老人饮尽壶中最后一口烈酒，将酒壶搁在窗栏之上，踉跄离开这间书房。

唯有我辈有负圣贤书，自古圣贤书不负我。

书案上，留下一壶无人喝的美酒。

自古圣贤皆寂寞。

唯有饮者留其名。

出人意料，王雄贵返回京城之后，皇帝陛下非但没有龙颜震怒，反而在朝会上对这位广陵道经略使好言安慰，只是得知那位棠溪剑仙卢白颉生死未知，且不曾依附作乱藩王赵炳后，年轻天子的神色似乎有些触动。

听闻这个消息后，不只是皇帝赵篆松了口气，事实上所有江南道出身的朝堂官员都如释重负。江南四大豪阀，在卢道林、卢白颉先后担任离阳一部尚书后，卢氏已经算是后来者居上，成为江南系官员的执牛耳者，一旦作为台面上的南党领袖卢白颉叛出离阳赵室，必然是一场波及离阳中枢的官场灾难，恐怕与卢家同气连枝的江南道三大高门，在内心深处，或多或少都希望卢白颉与其苟活得富贵，还不如自尽殉国来得一干二净。退一步说，只要卢白颉没有任何消息传出，就绝对是不幸中的万幸。

事实上，那场春雪楼变故之后，武将的表现，太过让人失望。

蓟州将军袁庭山，叛变。

春雪楼旧将，原本凭借平定西楚余孽一跃成为离阳朝堂新贵的宋笠，堂堂镇字头的实权将军，叛变。

广陵道豪阀子弟齐神策，上阴学宫的一流俊彦，刚刚崭露头角，便也叛变了。

而且据闻三人分领一支骑军作为先锋，即将进逼京畿南部的卢升象大军那条尚未构建严密的防线。

鼓舞人心的好消息也不是没有，两淮道新任节度使许拱调兵向南，准备着手构成一道南北向的防线，已经先行死死扼守住几大关隘军镇，使得京畿西门户暂时无忧。

两位蓟州副将韩芳和杨虎臣，各自亲率精骑疾驰南下，与新任靖安道节度使马忠贤南北呼应，让广陵江以北的中原腹地不至于动荡不安。

原节度使蔡楠的螟蛉之子蔡柏，在经略使韩林的大力推荐下，升任河州将军后，火速带兵赶赴蓟州增援许拱，毫无推诿之意。

同样是手握兵权的地方武将，一方是乱臣贼子，奢望建立扶龙之功，一方则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

暂时仍是广陵道经略使的王雄贵安然返回府邸后，没有接受夫人的建议，没有立即沐浴更衣洗去晦气，而是招来府上两位管事，分别去邀请早已多年没有来往的两人：一位是中书省仅次于当朝首辅齐阳龙的中书侍郎赵右龄，一位是由翰林院升任吏部尚书的殷茂春。王雄贵的两位心腹管事都大感意外，要知道不但是主人与那两位大人之前摆明了老死不相往来，事实上永徽储相殷茂春和赵右龄虽然是亲家，但也向来关系浅淡，联姻之后，更是从无私下来往。

故而两人离开门可罗雀的府邸后，都觉得要白跑一趟，但是两人都没有想到，前后脚就有一人登门拜访了，而且身份显赫，元虢！

同样出自那场“永徽之春”，同样曾是在张庐熠熠生辉前途似锦的官员，而且元虢在早年才气之高，甚至还要超出科举一甲的赵右龄、殷茂春，一直是坦坦翁最为青眼相加的后辈晚生。只不过由于元虢性情太过散淡，学识太高，锋芒太盛，很快在官场上就被赵殷两人超过，最后连王雄贵和韩林也将他远远抛在后头。好不容易在永徽祥符交替之中复出，历任两部尚书，但随即就又因为不合帝心，迅速离开太安城，被贬谪去往两辽道担任副节度使，碌碌无为。无论是顾剑棠还是胶东王赵睢，都对元虢不太上心，连两辽士子都不怎么待见这位年纪越大越没有主见的“好好先生”。因此元虢这次入京，没有掀起半点波澜，倒是那帮从小就被元虢这位无良前辈骗着喝酒的小辈人物，在元虢府邸好好聚了一场。

王雄贵的幼子王远燃，那个京城最出名的公子哥儿，早年第一次喝花酒，就是给元虢拐带去的。为了类似这种鸡毛蒜皮的破烂事，素来以温良恭俭让著称朝野的原刑部侍郎韩林，就跟元虢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彻底绝交过。不过这么多年下来，王远燃这拨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也好，殷茂春嫡长子殷长庚这些志向远大的年轻人也罢，倒是都跟最没有长辈架子的元虢很是合得来。

当赵右龄、殷茂春两位中枢大佬前后来到王雄贵的书房后，当年张庐最出彩的五名年轻人，除了远在西北担任经略使的韩林，就都凑齐了。

四人聚齐落座后，一时间竟是皆无言。

作为东道主，王雄贵举起茶杯，轻声笑道：“我以茶代酒，子思以后就有劳各位照拂了。”

“子思”是王远燃的表字，是坦坦翁桓温所赠。不过在座四人都晓得这中间又有一桩秘事。一开始王雄贵是希冀着他们四人的座师张巨鹿赐字，只不过张首辅向来对这类锦上添花的事情没有兴趣，根本就没有跟谁开过金口，倒是学识深厚的坦坦翁，历来都是来者不拒，无论官场同僚还是士林好友，都有求必应。坦坦翁的官场不倒，大概也正是缘于这种点点滴滴的积累。其实王雄贵当时也就是随口一提，哪敢奢望首辅大人为自己破例，毕竟当时少年王远燃在世家子弟里的口碑如何，他这个当父亲�些外泻气息

的心知肚明，恐怕首辅大人都不乐意拿正眼看待王远燃。每年正月拜年，王远燃跟几位兄长跟随王雄贵登上首辅府邸，次次都跟老鼠进了猫窝差不多，绝对不敢多说一个字。怪不得王远燃胆子小，试想连首辅的几个儿��都如临大敌，一口大气都不敢喘，王远燃哪敢造次。

只是不知为何王远燃的表字“子思”，的的确确是出自张巨鹿的手笔，只不过是找了个机会转述桓温，不愿公开而已。

王雄贵当时喜出望外，说是喜极而泣都不夸张。只不过深谙官场规矩的户部尚书，丝毫不敢对外宣扬，甚至到了夫人儿子那边，都始终没有道破真相。

元虢第一个说话：“这有什么问题，子思如今浪子回头，再不似当年那般浑噩度日，是好事，我这个做长辈的，当然没道理推托。”

然后元虢笑眯眯转头望向赵右龄，故意问道：“赵大人，是吧？”

赵右龄瞪了一眼这个家伙，但面对王雄贵近乎可怜的眼光，于是点头笑道：“没有问题。”

只剩下殷茂春没有开口了。

永徽之春当中，殷茂春极为出彩，否则也不会被离阳前朝帝师元本溪当作储相培养，比另外一人宋洞明要器重更多。

执掌过翰林院十多年的殷茂春，也是当今天下最当得起“桃李满天下”美誉的名臣，某种意义上，殷茂春比暂时比自己官衔稍高、权柄更重的赵右龄后劲更足。

王雄贵见殷茂春没有说话，也不强求，也不敢强求。

不料殷茂春放下茶杯后，惜字如金道：“好。”

王雄贵突然说道：“恩师当年曾言，书生治国，责无旁贷，书生救国，力所能及，唯独不可书生乱国。”

元虢嗯了一声：“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是说过。”

王雄贵沉默片刻：“当时西楚叛乱被平定，广陵道那座姜氏庙堂的乱象，你们三人不曾亲眼所见，大概不会知道那种读书人只有在生死关头，才愿意展露出来的人间百态。”

王雄贵自嘲笑道：“我朝平定春秋一统中原后，修编前朝史书，总能看到一些笑话，什么水太凉井太小，什么我家徒四壁，无大梁无白绫。我以前不太愿意相信，只是这一次，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才不得不信。”

王雄贵站起身，来到窗外便是大雪纷飞的靠窗位置：“春雪楼庆功宴，陈芝豹和赵炳还有纳兰右慈三人联袂而至，气势汹汹，楼下就是数千叛军铁甲，唯有棠溪先生一人，挺身而出，出声当场质问赵炳。而我王雄贵，与卢白颉同样是正二品的封疆大吏，虽怒而不敢言。”

王雄贵转头笑问道：“我一直想，如果恩师当时在场，会如何说如何做？”

殷茂春陷入沉思，赵右龄笑而不语。

元虢捻须道：“我估摸着吧，一辈子没跟人动过手的先生，会破天荒对赵炳饱以老拳。”

殷茂春破天荒大笑起来，毫无顾忌。

同样官场修为堪称大宗师的赵右龄亦是发出会心笑声。

王雄贵正衣襟，转身向窗外，郑重其事地作揖。

元虢叹息一声，缓缓起身，同样正衣襟，作揖。

赵右龄与殷茂春相视一笑，同时起身，作揖。

读书人之事。

不管天下其他读书人如何想如何做，我张庐书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太安城皇城一处边缘地带，小院屋门半掩，目盲年轻人与相依为命的侍女，两人雪夜围炉煮酒。

名叫杏花的婢女忧心道：“公子，外边世道好像越来越不太平了，我去买菜的时候，听说三位叛乱藩王一路打过来，只差没跟卢侍郎的大军撞上了，京城米价涨了好多，咱们再不多赶紧囤些，就麻烦了。”

如今以白衣之身笑傲王侯的年轻人柔声道：“放心，饿不着咱们。不过家有余粮心不慌，终归是不错的。”

她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公子，咱们守得住吗？是不是只要顾大柱国的两辽边军南下驰援，就一定能够成功平乱？可是连我都知道蜀王陈芝豹用兵很厉害，他帮着燕剌王他们为虎作伥，如何是好啊？”

执掌离阳赵勾的陆诩轻声说道：“那位白衣兵圣选择接纳吴重轩部大军，不仅仅是想要速战速决，也意味着他视线最远处的风光，不在这座太安城，而是顾剑棠的两辽边镇。”

杏花一脸茫然：“啊？他想什么呢？”

陆诩玩笑道：“那就只有天晓得了。”

她小心翼翼递给陆诩一杯热酒。这几年朝夕相处，两人早已心有灵犀，陆诩虽目盲却自然而然接过酒杯。在陆诩低头饮酒的时候，她感叹道：“唉，才二十来年太平光景，就又要兵荒马乱了。”

陆诩嘴角翘起：“咱俩大概能算是运气好的，恰好刚刚活在这二十年里头。永徽前期，和今年祥符三年入夏以后的中原百姓，之前的老人，现在的孩子，都得胆战心惊活着。”

她展颜一笑：“公子说得是。”

陆诩转头“望向”半掩半开的屋门，嘴唇抿起，神色恬静。

她望向公子的侧脸，眼神痴痴。

她没有任何奢望，只希望自己能够陪在他身边，直到看到公子缓缓白头，而公子却永远不会看到她白发苍苍的不堪老态。

陆诩缓缓回过头，打破这份宁静：“我今天已经遣散赵勾谍子了，什么话都能说。”

杏花犹豫道：“公子，你会不会偶尔也感到寂寞？”

目盲年轻人笑着摇头：“我啊，醯鸡处瓮，怡然自得。”

杏花吐了吐舌头：“公子宁静淡泊，真是厉害。”

他自嘲道：“井蛙说海，夏虫语冰，才是厉害。”

她听不太懂，也就没有说话。

陆诩突然说道：“记得我家乡有泉水，被大奉朝茶圣誉为天下第九名泉，若是将泉水倒入杯中，水面过杯而不外溢，甚至能够浮起铜钱。”

杏花瞪大那双秋水眼眸：“真有这么神奇？”

陆诩哈哈大笑：“水浮铜钱，肯定是假，不过如醇酒沾杯，倒是真事。如果有机会，以后咱们用那里的泉水煮酒。”

杏花使劲点头。

陆诩微微仰起头，小声道：“此泉最可人，春风十八回。”

她好奇问道：“公子，是谁作的诗，挺好的。”

陆诩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笑脸温柔。

杏花立即一本正经道：“真是顶好的诗文！”

陆诩指了指她：“你这马屁拍得不太好。”

杏花有些赧颜。

陆诩向身边的女子轻轻摊开一只手掌。

她如遭雷击，怯怯柔柔，终于鼓起勇气伸出她有些冰凉的纤细柔荑，放在他的手心上。

陆诩握紧她的手，说道：“杏花，我是个瞎子，以后你就帮我看看那些大好河山，你看见了，我就看见了。”

她哽咽道：“公子别嫌弃我笨。”

陆诩摇头柔声道：“夫君不敢。”

屋外大雪纷飞落人间，屋内人心温暖如春。

祥符四年，初春。

去年末最后的那场鹅毛大雪，尚未消融殆尽。

胶东王赵睢尽起精锐挥师南下，同时河州将军蔡柏部精骑与杨虎臣、韩芳部骑军成功合龙，靖安道节度使马忠贤宣称麾下聚集十万精锐，即将向东突进。

这些好消息使得今年的初次朝会，增添了许多连过年都不曾有的喜庆气息。

退朝后，孙寅在人群中找到范长后，说是最近捡漏了一本残谱，当真是神功大成，棋力暴涨，绝对能够在棋盘上要这位十段棋圣好看。

范长后原本与同在翰林院任职的宋恪礼并肩而行，两人意气相投，关系莫逆，家道中落的那位宋家雏凤一向沉默寡言，唯独与范长后经常秉烛夜谈。

范长后听到孙寅的一番挑衅后，笑着答应下来，相约今晚在孙寅的那栋宅子一较高下。孙寅反复提醒这位大国手，登门之前切莫忘了顺路捎带停马坊的柳记羊肉，范长后只得许诺就算人不到，也决不让羊肉失约，孙寅这才罢休。

上届科举状元郎李吉甫一路小跑，来到狂士孙寅身边的时候，有些喘气，被孙寅狠狠白眼后，李吉甫笑脸腼腆。

相貌平平且性情木讷的李吉甫，一直被讥讽为离阳科举历届一甲三名的垫底人物，既无名士风流，也无事功韬略，别说与那位风流卓绝领衔永徽名臣的殷茂春相比，就跟同届科举的榜眼高亭树、探花吴从先比，都远远逊色。身世背景，仕途前程，京城清望，皆是如此。李吉甫整整三年碌碌无为，名声不显。如今马上就要迎来下一场殿试，虽然尚未有结果，可是去年秋的秋闱会元秦观海，无论风采还是气度，都已经比李吉甫超出一筹。世家子弟秦观海在太安城本就声名鹊起，又有晋兰亭、高亭树等人帮忙鼓吹造势，李吉甫便自然而然沦为绿叶，时不时被拎出来冷嘲热讽。

李吉甫这个老实人唯一引人注目的地方，大概就是心甘情愿做北凉狂士孙寅的跟屁虫了，有事没事就去找刚刚转入礼部当差的孙寅，每次退朝都会跟在孙寅屁股后头，好像不这样做就不安心，庙堂文武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反观孙寅，可真是不消停的主，在国子监那场辩论舌战群儒得以名声大噪之后，很快丢了官，在一年之中就又从兵部转入礼部，没过多久就接连大骂一尚书二侍郎三郎中，害得侥幸逃过一劫的那位仅剩郎中，几乎次次上朝都要被别部大佬追着询问，诸如“马郎中，昨日可曾被那一位堵门痛骂？”“今日可能继续幸免于难？”“马大人一定要坚持住啊，我可是押你这个月都安然无恙的！下月的俸禄还能否落袋，可就靠你了！”

很快这位马郎中就莫名其妙成了朝野皆知的出名人物，足可见“礼部小官”孙寅的嚣张气焰。

黄昏中，在孙狂人那座租赁而来的小宅子，对弈双方，竟然不是自诩棋力通神的孙寅和范长后，而是一个貌不惊人的外乡士子，在跟早已名动天下的祥符棋圣，在棋盘上捉对厮杀，而且六十余手后，前者依然不落下风，越是知晓范长后雄浑棋力的知情人，越晓得这份殊为不易。当世棋坛公认被誉为“范子”的范长后，实力已经超越西楚国师李密，极有可能直追黄三甲和曹长卿，胜负在五五之间，所以就有了个“徐渭熊不至京城，一臂之内范无敌”的谐趣说法。

离阳棋待诏几位国手输得心服口服，其中著有《桃泉弈谱》的棋坛名宿袁昧更是坦言，范长后先手无敌，是一种误解，只是因为京师之中，无人能够真正将棋局拖入中盘而已。

除了孙寅和下棋两人，屋内还有李吉甫和宋恪礼。孙寅蹲坐在小板凳上，兜着一大碟花生米，君子是观棋不语，棋力不济的孙寅则是观棋胡乱语，所幸那名年轻士子根本就没有听从他的建言。宋恪礼没有观战，在翻阅孙寅不知从何处捡漏得到的一部奉版古籍。无椅子凳子可坐的李吉甫就直接蹲在孙寅身边，偶尔从碟子里拈起一粒花生米，细嚼慢咽，若是拿得快了，就要被孙寅一巴掌狠狠拍掉，李吉甫便只能一脸悻悻然。

八十余手后，那名年轻士子投子认输。虽说此人实力已经极为惊世骇俗，但美中不足的是拈子也好，落子也罢，姿态太上不了台面，与那份潇洒写意没有半颗铜钱的关系。

范长后抬起头，望向那位低头凝视棋局的同龄人，温和问道：“刘兄，敢问你学棋多少年了？”

姓刘的年轻人抬起头，微笑道：“不足三年，是进京赶考后才会的，下得也不多，几位好友在去年离开京城后，就没人愿意陪我下棋了。”

范长后苦笑道：“刘兄在棋盘上有如神助，了不起。”

孙寅快意大笑，感觉比自己下赢了范长后还要痛快。这个姓刘的赶考士子，是他连拐带骗外加强拉，才好不容易给折腾到这栋宅子的，哪怕是这样，如果不是孙寅的北凉身份，这个家伙恐怕依旧不会来此借住。年轻人姓刘名怀，也是北凉人，是去年唯一参加秋闱会试的士子，只不过名次极其靠后，勉强能够参加殿试，若是按照会试成绩，肯定是一个同进士出身而已。只不过刘怀却算不得籍籍无名，因为有位没有功名在身的张姓中年儒士，在国子监门口帮刘怀抄过经文。刘怀在这里落脚后，深居简出，潜心学问。而狂士孙寅在北凉道家乡求学之时，就以“制艺超群”著称，当时连在国子监担任左祭酒的姚白峰这等首屈一指的文坛大家都情愿为其大力扬名，之后稳坐中书省第一把交椅的坦坦翁桓温，亦是亲自验证过此事，不得不一边教训孙寅要低调做人，一边又捏着鼻子气哼哼说“此子科举夺魁，如探囊取物”。

刘怀在此准备今年春的殿试，自然受益匪浅，而且刘怀虽然性格严谨，但是并无傲气，讨教学问，不遗余力，几次挑灯夜读至不解处，必然一一记下，然后只在清晨时分，等到需要参加早朝的孙寅起床开门，才一一询问。只不过孙寅虽然有问必答，却起床气颇重，依然少不了骂刘怀几句“勤恳有余，资质稍显不足啊”“连李吉甫那个笨蛋也不如”之类的。若是起床气不大的时候，倒也会拍拍刘怀肩膀，勉励几句：“没事，文章写得跟李吉甫半斤八两，也不算太丢人，毕竟你们不是我孙寅嘛，刘怀李吉甫之流，十年一出，可我孙寅百年难遇啊！”“刘怀老弟啊，读书人的本事，不在殿试上见功力的，殷茂春中过状元吧，可他的恩师，咱们张首辅当初殿试才第几？你再瞧瞧李吉甫这家伙，不也中过状元，跟我这个连殿试都没参加过的人，能比？”

经常在此借住的李吉甫，每到这个时候，总会笑着不说话。

他娘的，要知道李吉甫虽说仕途不顺，可他的科举文章，当真是谁都挑不出半点瑕疵的状元文！

三年前他的那篇经义文章，某位前辈状元甘拜下风，在公开场合笑称：“能不与李吉甫同年殿试，我何其幸也！高榜眼吴探花，何其不幸也！”

也亏得李吉甫竟然从不反驳半句。

刘怀一开始只当那位性情温良的李兄，只是与祥符元年的状元李吉甫同名同姓而已，等到得知真相后，不得不私下直言劝说孙寅，最少在自己面前不要那么笑话李兄。可是孙寅大袖一挥，撂下一句：“被我孙寅痛骂羞辱之人，不计其数，被我孙寅勉强认可之人，寥寥无几，李吉甫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生气！”

与李吉甫认识后颇为投缘的刘怀一怒之下，差点就要搬出宅子，还是李吉甫竭力阻拦，两人在门外一番交心言语后，刘怀这才回到宅子，之后半旬时间孙寅终于强忍冲动，不过明显憋得厉害。

最后是李吉甫在一次孙寅强行把到嘴边的话语咽回肚子后，挠挠头笑道：“孙哥，想说我就说吧。你不自在，我其实更不自在。”

孙寅指着李吉甫，望着满脸无奈的刘怀，得意道：“听见没？！”

跟孙寅相处久了，学了好些不入流口头禅的刘怀忍不住嘀咕道：“他娘的没天理，还他娘的没王法了！”

故而三人相处，还算融洽。

刘怀也知道，李吉甫是大有真才实学的，最重要的是有一种更为难得的“中正平和”，无傲气有傲骨，绝非那种“貌似忠良人，实则奸猾心”之徒。

今天刘怀只知道孙寅有棋友到家里下棋，气韵不俗的两位客人到了以后，孙寅也没有介绍身份，只说如果赢了那家伙，就带他和李吉甫去街尽头的那栋酒楼下馆子去，可劲儿大鱼大肉，我孙寅俸禄到手，跟那些孔方兄铆上了，不够的话还能赊账嘛，孙寅两个字，还不值他个几万两黄金？

所以刘怀只知道两人一个姓宋一个姓范。

这个时候听到姓范的年轻人称赞自己“有如神助”，还说“了不起”，刘怀就有些神情古怪：就我这个无意间才学会下棋的门外汉，你这么吹捧我，不合适吧？

敏锐察觉到刘怀的视线，范长后也很无奈啊，他又不是孙寅，没那脸皮自报名号。

孙寅越发乐得不行，抓起碟子里最后一把花生米，分了一半给李吉甫，起身后抖了抖袍子，这才坏笑道：“刘怀，知道这家伙是谁不？棋坛‘范子’，十段棋圣，我朝第一大国手，曹官子第二，大名鼎鼎的翰林院黄门郎，范短先！”

范短先？

竹筒倒豆子，这么一大通绰号名头给孙寅喊出来，就连在远处看书的宋恪礼都忍俊不禁，轻轻摇头。

范长后伸手扶额。

刘怀不笨，很快醒悟，起身作揖道：“刘怀谢过范先生指点。”

范长后赶紧起身还礼：“切磋而已，不敢指教。”

孙寅白眼，转头对李吉甫说道：“瞧见没，酸儒！还是两个！”

不等李吉甫说话，孙寅叹气道：“加上你，三个！”

只是不等孙寅继续说话，宋恪礼已经说道：“不劳孙兄褒奖，加我，四个！”

孙寅没来由冒出一句，直白至极：“宋恪礼，不是我说你，既然你与小国舅严池集相熟，算得上是君子之交，又何必在意那些闲言碎语。唉，到头来便宜了范短先，在你们两人之间横插一脚。”

捧书的宋恪礼深呼吸一口气，不说话。

孙寅仍是不愿就此作罢，念念叨叨道：“宋恪礼啊，须知情至浓处便转淡，好好一对美眷良配，可别因为你一人负气用事，就白瞎了月老红线。”

刘怀和李吉甫面面相觑，难不成这里头还真有玄机？

大致知道内幕的范长后强忍笑意。

宋恪礼扬起手中那本相当珍稀的奉刻版古书：“小三百两银子！别一不小心给火烧了，连三十两都不值了！”

孙寅赶紧伸出大拇指，啧啧称赞道：“直捣黄龙，用兵如神！我服了！”

宋恪礼冷哼一声，继续看书。

刘怀试探性问道：“范先生，能否再下一局？”

范长后笑着点头：“喊我名字即可。”

两人坐回凳子，继续再战。

百无聊赖的孙寅没了观棋兴致，只得发呆。

李吉甫对于下棋并无太多兴趣，棋力也一般，不过欣赏两位高手对弈，还是看得津津有味，至于棋品，自然是比孙寅高出十几层楼。

孙寅自言自语道：“可惜陈少保和严池集不在，否则我看得上眼的家伙，就都在一窝了。”

刘怀下棋极为专注，其实刘怀无论读书还是做事，都是这般心无旁骛。

不知打谱多少次的范长后当然也是如此，可谓落子之时，雷打不动。

宋恪礼闻言若有所思。

只有李吉甫笑了笑，只是很高兴。

很奇怪，虽然与孙寅相识相交相知不短了，可是两人之间，从无什么肺腑言语。孙寅总喜欢怔怔出神想事情，经常神游物外。李吉甫在孙寅身边，也很少主动说话，往往就是安安静静看看书，想想官场的大小事、衙门里的高低人。

孙寅自顾自说道：“其实啊，范短先胜负心重，又拿得起放得下，还真适合当官，不适合下棋，先在翰林院国子监、崇文馆这些地方逛荡，不怕慢就怕快。宋雏鸡……哦不对，宋雏凤呢，倒是贵在勇猛精进，三年当侍郎，五年当尚书，十年当首辅……哦又不对了，首辅得我孙寅来当，才算名至实归，宋恪礼你还是乖乖当你的一部尚书吧，大不了到时候我让你六部尚书随便挑就是。刘怀呢，千万别钻书堆里出不来，做教书先生，没啥大出息，撑死了也就是嗝屁后，给个不上不下的中等谥号，什么文洁啊文义啊文达啊，哪里是美谥，骂人呢不是……至于李吉甫你啊，凑合着在公门修行熬日子吧，记得没事就多烧烧香拜拜佛，运气好捞个正三品的侍郎，或是一州刺史啥的，可要运气不好的话，唉，就只能跟老子借钱度日了，估计娶个过得去的小媳妇都悬乎……”

李吉甫郑重其事地用力点头。

得，看样子这位状元郎还当真了。

宋恪礼又是摇头。

京城夜禁之前，范长后、宋恪礼告辞离去，刘怀当时起身送至门外。李吉甫晚些离开宅子，刘怀帮忙提着灯笼送到小巷拐角处，这才递出灯笼。

刘怀分明看到这位状元郎在渐渐远去的时候，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横臂拦住视线，双肩微微颤动。

在出门前，孙寅拿起那本被宋恪礼搁放在桌上的奉版书籍，随意丢给正要离开的李吉甫，没好气道：“书借你，交情归交情，得还的！最短三年，最迟五年，老子会掰着手指头算着日子的。你要敢不还，我到时候扛着粪桶去你家门口泼去。信不信由你！别婆婆妈妈的，赶紧滚蛋！”

夜色中，李吉甫渐行渐远，然后越走越快，大步向前。

事实上这位官场坎坷的状元郎不知为何，最近一段时间不断跟同僚借钱，但是始终咬牙不曾向孙寅开口，据说是家里寄信至京城，急需一笔不小的银子渡过难关。只不过李吉甫的家里人，多半是天真地以为光宗耀祖的李吉甫注定已经在京城飞黄腾达，哪里知道在太安城官场攀升的不容易，若是李吉甫不是那个令人眼红的一甲头名，而只是个名次较高的进士及第，可能日子都要比现在好过很多，最不济手头也会宽裕许多，朋友也更多一些。退一步说，哪怕是得以外放地方的次等进士，或是得以马上幸运补缺的同进士，好的，就是牧守一方的父母官了，差的，也是想两袖清风都难。偏偏是状元，又偏偏无家世根脚锦上添花，且官场前辈无雪中送炭，李吉甫如何能够一遇风云便化龙？早给京城前辈地头蛇们压弯了腰才是，所以之前孙寅可能是无心之语那个“熬”字，真是一语中的。

可再难熬，到底是状元出身，李吉甫未来的仕途，只要没有太大波折，终究是会越走越顺当，不说什么位极人臣，以离阳王朝历任皇帝的气量，还真没有半道夭折的状元，最差也都磕磕碰碰当上了从四品官员。

那么三五年之后，李吉甫一本奉版书籍的钱，当然掏得出、还得起。

那么李吉甫现在偷偷将书卖了，哪怕是贱卖，也有两百来两银子，对于李吉甫的那个家族而言，天大的坎，只要有这笔银子开路，肯定能迈过去。

狂士孙寅，既然能够在科举制艺之上冠绝离阳的读书人，岂是死读书之辈？当真是不谙世事不通人情？

不可能的。

刘怀百感交集地回到宅子，看着那个跷起二郎腿翻书的孙寅，轻声道：“哪怕明知多此一举，我也要替李兄向你说声谢谢。”

孙寅头也没转，淡然道：“你替他谢我？嘿，小心以后姓李的榆木疙瘩在官场上，不念你的情。”

刘怀坦然道：“我与李兄，本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虽味不如酒，可酒解馋，水却能解渴。我从不希望与李兄之间有任何利益来往，既然如此……”

孙寅打断刘怀的言语：“错啦，大错特错！你知道为何遍观历史，好像历朝历代的激烈党争，都是真君子输得一塌涂地，而伪君子却能捷报连连吗？”

刘怀正要说话，又被孙寅打断，这位狂士凝望着那盏油灯，娓娓道来：“你不知道，就算你现在以为自己所知道的，也是错的。君子喜欢自称朋而不党，真君子傻乎乎奉为圭臬，真这么做了。要知道官场登顶途中，最忌讳看似高朋满座，实则孤立无援。落难之时，尤其是惹来帝王君主厌烦之时，身旁君子的施以援手，很多时候只会适得其反。为何？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天底下最大的顺毛驴是何人。倒是豁得出脸皮的伪君子，和那些在赌桌上有胆子押上全部家当去以小博大的真小人，才有可能帮着化险为夷。话说回来，你别以为伪君子和真小人就是腹内空空的读书人，我告诉你，读书人之品行高洁低劣与否，和他们读过多少书得到多少功名声望，有一定关系，却绝无必然关系。我问你，宋恪礼的父亲祖父，永徽年间享誉海外的‘宋家两夫子’，宋老夫子的字写得如何？一等一的大宗师，指不定几百年以后，依旧有无数读书人临摹苦练。宋小夫子的文章好不好？当然好得不能再好了，诗词歌赋无所不精，只说散文，我猜千年以后，评定什么十大散文家之类的，宋恪礼的那位父亲，还是会有一席之地。可这父子二人，若说晚节不保，最终身败名裂，只是老首辅张巨鹿不满他们的文坛霸主地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刘怀真信？我孙寅不信，或者准确说只信一半。这件事要往深了说，掰碎了说个通透，你得听我说到天亮才行，因为涉及太多朝政秘事了，离阳科举走势，天下文脉兴衰，江南舆论风向，吏礼两部的沉疴，等等等等，估计你得听得头大。”

刘怀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孙寅还是跷着二郎腿，一晃一晃，嘿嘿笑道：“只要你跻身庙堂，真正志同道合之人，肯定不多，对吧？但是你要记住一件事，无论在京为官，还是在地方执政，官场上的椅子，都是有定数的，你一屁股坐下，就肯定有个别人少了。官场结仇远甚江湖，这句至理名言，是某位大文豪……嗯，就是我孙寅说的。当你位置够高之后，椅子越来越少，更是如此。志向远大的读书人，如果没在官场沉浮里泯灭初心，只会越来越痛苦，因为你想放开手脚施展抱负，就越需要手握权柄，自然需要一大帮同僚下属一起鞠躬尽瘁，方方面面的利益，你都得一一照应到。举个简单例子，官场对手向你泼脏水，哪怕皇帝没上心，可是半个京城都跟着说你坏话呢？或是半个士林都在盲从附和呢？更可怕的是到时候连老百姓都会跟着骂你。你怎么办？骂回去？你一个饱读圣贤书的君子，都是黄紫公卿了，当面跟人对骂，斯文扫地，总归不像话吧？再者也坏了皇帝心中的印象。你需要怎么做？你到底要不要朋党？要不要打造一座张庐，要不要做青党领袖？刘怀，你扪心自问便是，我给不了你答案。我只想告诉你，欲要国事畅通政治清明，必然触及种种最终阻塞朝野道路的弊端，而弊端来自弊政，也有可能是良政被贪官恶人，更有可能是不做事之官员的冷眼袖手。空谈之人，最潇洒。做事之人，最挨骂。天下熙熙攘攘，无非利来利往。我最后告诉你一个悲哀的事实。张巨鹿之所以自寻死路，在于他看到了，世家子弟把持朝廷，到底是富贵惯了的，对钱财一事，看得再重，同样的禀性品行，前者肯定不如从寒门里头冒尖的贵子，我不是说所有人皆如此，但必定不在少数。试问后者骤然富贵之后，就算他能洁身自好，那么他所在家族之中，会不会有人索求无度？会不会在地方上仗势欺人？会不会成为横行一地的豪族劣绅？百善孝为先，当了官，多少人敢不认无仁义的父母？兄友弟恭，兄长一路助你苦读成才，他若说我要娶妻纳妾，要良田千百亩，你答应不答应？夫妻两人相敬如宾，妻族有人为非作歹，东窗事发，你敢不敢任由其头颅滚地，愿不愿看到同床共枕的妻子，每日以泪洗面？同乡寒窗多年，你富贵他无名，他求个小官当当，若他确有才学，无奈命运不济，你如何应付？若是携手富贵，子女联姻，日后他却贪渎误国，来求你网开一面，至交好友满门上下数十口，有你赐表字的读书郎，有认你做干爷爷的黄口小儿，却皆是命悬一线，你又当如何？”

孙寅终于不再说话，大概是说得口干舌燥，开始起身翻箱倒柜找酒喝去了。

刘怀目瞪口呆，汗流浃背。

孙寅总算找到了一壶绿蚁酒，仰头痛饮，然后瞥了眼刘怀，笑眯眯道：“为富不仁，我倒是不怎么怕，那些家伙死就死了，高楼崩塌便塌了，说不定我孙寅还会主动找他们的麻烦。可穷凶极恶四个字，人穷志短又四个字，你怕不怕？我孙寅怕！他张巨鹿更怕！”

刘怀始终没有挪步，没有吭声。

孙寅走到他跟前，在刘怀眼前晃了晃手臂：“咋的，吓傻了？”

刘怀眼眶通红，隐约有些泪水。

孙寅把酒壶递给这个北凉读书人，打趣道：“别怕啊，喝酒压压惊。”

刘怀摇头苦笑道：“还是不喝了，我没喝过酒。”

孙寅翻了个白眼，收回手，去门槛上坐着，嬉皮笑脸道：“得嘞，那我就有福独享喽。”

刘怀默默坐在他身边。

初春时节，以倒春寒和化雪时，最为冻人骨。

孙寅自顾自说道：“退一万步说，无亲无故之人，无牵无挂，有朝一日终于身居高位，小善之事愿不愿做，小恶之事怕不怕做？反正这两种事，我孙寅是既不愿做，也不怕做。”

刘怀叹了口气。

孙寅喝酒向来牛饮且快速，晃荡着价格不菲的那小半壶绿蚁酒，唏嘘道：“唉，头疼！心太高，看得太明白，想得太清楚，所以我孙寅比你们这些蠢材更寂寞啊。以后，再也不跟你这个北凉老乡说这些废话了，浪费老子的绿蚁酒。”

刘怀轻声道：“我想好了，我还是要当官。”

孙寅立即笑骂道：“狗日的，你比李吉甫那榆木疙瘩还榆木疙瘩，老子什么时候没让你做官了！你小子要不做官，以后怎么给我孙寅当那官场帮闲？”

刘怀闷闷道：“可我只为自己当官，为北凉做些事。”

这次轮到孙寅愣在当场。

长久沉默后，孙寅站起身，放下那只酒壶，走向自己那间屋子，好似自言自语道：“看来是真想明白了，那我酒没白喝，话没白说。”

刘怀犹豫了一下，提起酒壶，闻了闻，转头问道：“我喝了啊？”

背对刘怀的孙寅伸出一只手，只弯曲大小拇指：“约莫着还剩下三口酒，就当欠我三两银子了，看在北凉老乡的分上，只收你……六两银子！”

刘怀问道：“你这是怎么算的账？！”

孙寅走进屋子，猛然关门后，大声道：“我孙寅制艺的本事，天下第一！杀熟的本事，天下第二！”

刘怀转过身，小喝了一口绿蚁酒，打了个激灵。

从此以后，太安城，就又多了个酒鬼。

只不过很多年后，年轻酒鬼没有变成老酒鬼，而是成了桃李满天下的……酒仙。

祥符四年，春暖花开。

北凉怀阳关一直向北的龙腰州边境地带。

一个貂覆额、腰系鲜卑玉扣的小女孩，牵着那匹如一团火焰的赤红小马驹，在广袤草原上缓缓而行。她长得粉雕玉琢，大概可以称之为世间头等的美人坯子了。

在她身后紧紧跟随着三位神情古板的侍卫扈从，一名指玄境界，一名金刚境，一位二品小宗师。

在这处注定不会有战事发生的宁静草原上，仅是这三人阵容就足以让人咋舌，要知道如今凉莽大战正酣，高手宗师早已倾巢出动，过江龙地头蛇，池塘底下的千年老王八，都一股脑跟随四十万大军去往拒北城那边了。那么一个十来岁模样的孩子能够拥有这三位扈从，身份之显赫，可见一斑。其实不光是三名顶尖高手，三大一小四人的身后，还远远吊着的那六七百披甲精骑，更有潜伏在暗中的数十位精于刺杀的死士，最后有总计六十骑的马栏子，在四周井然有序地游弋巡视。

他们便是乌鸦栏子，在龙眼儿平原一役之前，曾经是天底下唯一能够与凉州白马游弩手媲美的斥候！是董卓耗费无数心血调教出来的精锐，这六十骑董家马栏子，算是最后的种子了，却在此时全部用来保证一个小女孩的安全。

可是董家大军上下，无人胆敢质疑半句。

因为谁都清楚，在大将军董卓心目中，这个袍泽遗孤的小侄女，比南北两朝所有郡主加在一起，还要珍贵。

小女孩不爱说话，但毫无骄纵脾性，而且天生让人心生亲近，哪怕是一路护送她漫无目的逛荡的三名高手扈从，都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天真烂漫的闺女。

那名指玄境武道宗师突然转头向北望去，视线可及的最远处，数骑乌鸦栏子正在与一支来历不明的草原骑军对峙，很快就有半数董家私骑疾驰而至，迅速将四人围起来，剩下三百多骑则向北而去。

那支风尘仆仆人人憔悴的骑军似乎是疲于奔命的缘故，阵形被拉伸得断断续续，在那六骑乌鸦栏子的视野中，最少有七百骑，而且根据其中两骑栏子之前传回的消息，这支骑军人数最少在千骑左右。

那名千夫长装束的为首骑士高高扬起马鞭，怒喝道：“速速让开道路！老子正在追杀逃犯，是玉蟾州持节令和呼延大将军两人的军令！挡我者死！”

六骑乌鸦栏子置若罔闻，完全无动于衷，既不向前，也不后撤。

满腹怒火的北莽千夫长眯起眼，咬牙切齿。如果不是看到那碍眼更碍事的三百多骑正在赶来，他早就带兵一冲而过了。六骑而已，任你天大本事，也是一个死！

年纪不大的董家骑将停马后，沉声问道：“何人？”

北莽千夫长侧头狠狠吐了口唾沫：“老子是玉蟾州军镇主将，耶律宣平！还不滚开？！耽误了大事，别说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娃娃，你家主子都得死！”

董家骑将面无表情道：“我是董大将军麾下，骑军千夫长耶律斜轸。不管你是谁，只管冲锋便是。”

那名千夫长瞬间气焰全无，仿佛整个人都矮了一截，嘴唇微动，可怎么都说不出半个字。

整座草原十三州，大小悉剔和军镇将领不计其数，但是大将军，二十年间只有十三人，直到那个当过南院大王的董胖子成为第十四人。

同样是千夫长，同样是姓耶律，从北而来的那位恨得牙痒痒，瞥了眼那六骑马栏子，再看了看那三百多骑，心中已经确认无疑，还真他娘的是董卓私骑！你董大将军不是在怀阳关跟北凉都护褚禄山死磕吗，怎么还有骑�子见到张巨�

第十章　 四兄弟人人得安，徐凤年再会裴娘

继坦坦翁桓温、理学宗师姚白峰等人之后，刘怀在不惑之年担任国子监左祭酒，之后三十年，整整三十年，没有转任别处馆阁衙门，最终死于国子监左祭酒任上。

其间这位离阳历史上最年轻的左祭酒，一次又一次拒绝了离阳新帝的招徕，不去做礼部尚书，不去做翰林院掌院学士。

古稀之年的老人最后一次在国子监授课，不合常理地专门为满堂北凉读书人讲学。

老人手中拎着一壶绿蚁酒，为那些正襟危坐的衣冠士子开课授业之前，举起手臂，轻轻摇晃酒壶，笑道：“知道在祥符四年，这壶酒卖多少银子吗？你们肯定猜不到，如今这壶酒哪怕已是最上等佳酿的绿蚁，也不过六十文而已。记得在那个祥符四年的初春大晚上，我头回喝酒，就是咱们北凉道的绿蚁酒，那叫一个贵啊，某人只给我剩下小半壶的三口酒，就收了我足足六两银子！当时还真没觉得好喝，只觉得喉咙滚烫，如果不是当时身无分文，加上是糊里糊涂赊账才喝上的酒，早就把那一口绿蚁酒吐了。而这个某人呢，还大言不惭说是看在北凉同乡的分上，三两银子的酒卖我六两了，你们说这家伙心黑不心黑？”

在国子监求学的年轻士子们顿时哄堂大笑。

老人微笑道：“的确很黑心对不对？嗯，这个家伙你们其实不陌生，曾经短暂担任过咱们国子监右祭酒，所幸很快就卷铺盖滚蛋了。他姓孙名寅，你们没猜错，正是咱们太安城的那位‘孙老五’，把尚书省六部衙门除了兵部之外，担任过五部尚书的孙寅孙大人！”

北凉士子们先是下意识噤若寒蝉，但是很快就又哈哈大笑起来。

若说别的官员，别说什么位列中枢的正二品尚书大人，就是一部侍郎郎中，也绝不敢如此公然大笑。

可孙老尚书不一样，用他老人家的话说就是“你们小辈，只要不欺负我气力不济当场揍我，那就都没事，当面暗中骂我都无妨，我孙寅自从当上大官后，就从不骂比自己官小的人了，为啥？反正看不顺眼，就直接让他滚蛋，还骂他作甚？只有当官比我大的，嗓门比我粗的，我才只能骂一骂，过过干瘾罢了。”

孙寅不是脾气好，反而脾气奇差，可偏偏是这么个家伙，要么对他痛恨畏惧至极，要么敬佩得五体投地，少有中立之人。

要知道就连皇帝陛下都曾笑言：“孙老儿每次在朝会上指着鼻子跳脚骂人，不管当下朕觉得有理无理，绝不忙着下定论，每次都先装在耳朵里，等彻底回过味儿，才决定是回骂他一通，还是赏他几壶好酒。”

先后辗转尚书省五座衙门且都当上尚书的孙寅，与前朝重臣坦坦翁，似乎很像，可又很不像。

大概当世唯一能够在骂人一事上稳稳压过孙寅的家伙，就只有那位一生之中仅仅入京三次的北凉道老经略使，天底下担任经略使一职最久的封疆大吏——陈亮锡！就只有他了。

半辈子的经略使，半甲子的左祭酒。

如今离阳朝廷专门用以形容官场上某人的长久不挪窝。

前者是指陈亮锡，后者便是说刘怀。

老人等到众人恢复平静，沉声道：“你们这一辈的北凉读书人，大概无法想象当年的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在我动身赴京赶考的那年，是永徽末年，入京是祥符元年，我在当时的太安城，就碰到一帮别地士子，衣衫鲜亮，持扇腰玉，风流倜傥。嗯，你们如今好像也差不多嘛……那会儿，有两人知道我是北凉人氏后，便阴阳怪气地一问一答，一个问‘离阳科举重经义，轻诗赋。按理说，北凉穷书生是占了天大便宜的，为何仍是年年会试颗粒无收？奇了怪哉！’一个便大声回答‘因为那北凉蛮子莫说经义文章，就连诗赋也作得狗屁不通嘛’！”

老人望向那些年轻的脸庞，大多是愤懑神色，也有风水轮流转后的坦然和反讽，自然也有些是全然无动于衷置身事外的，老人见多了风风雨雨，都不奇怪。

老人只是淡然说道：“我当时没能脱口而出那句‘我去你娘的奇了怪哉’！不是不敢，只是怕更加坐实了外人眼中我们北凉读书人的粗鄙印象。你们如今，应该是没这种机会了。换作你们如此讥讽别地士子还差不多，比如当了很多年过街老鼠的南疆道读书人。”

老人没有对南疆道读书人的命运如何慷慨直言，老人早已明白，公道只在心中，从不在别人嘴上。

刘怀只是重回正题，缓缓说道：“我刘怀自认喝酒第一，授业第二，下棋第三，文章第四，脸皮第五，吵架第六，当官最末。世人笑骂国子监刘老儿居心叵测，是想做那文坛霸主士林宗师，手握一国文柄，最终满朝黄紫，岂不尽是我刘怀之门生弟子？”

满堂北凉士子寂静无声。

老人哈哈大笑道：“谬矣！”

老人突然间神情坚毅，极具威严，不输那些品秩更高权柄更重的中枢大佬，沉声而言，皆是老人积攒了大半辈子的肺腑之言。

“我及冠之年入京城，便有个愿望，那就是有朝一日若能跻身庙堂，必不让我刘怀在京求学之困境窘态，在后辈北凉士子身上重蹈覆辙！

“刘怀必不让北凉士子买书买笔之时，所耗银钱便要更多！

“刘怀必不让北凉士子与人言语之时，因乡音而惹人白眼！

“刘怀必不让庙堂之上，无北凉士子为国发声，为民请命！”

这位国子监左祭酒脸色发红，停顿许久，冷笑道：“如今世人畏我凉党齐心，骂我凉党跋扈，尤其恨我凉党骨头最硬！”

“凉党”这个说法，在离阳朝廷上，向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没谁敢直接挑明，不承想倒是被视为凉党中坚大佬之一的刘怀，在今天亲自诉之于口！

“在我刘怀心中，有凉党，老一辈当中，只说跟我差不多岁数的，有的已经走了，有的还在世，例如老首辅陈望，有老尚书省孙寅，有老翰林严池集，都是！京城之外，寇江淮、谢西陲、陈亮锡、曹嵬、郁鸾刀、李翰林、陆丞清、皇甫枰、宋岩、常遂、洪新甲、曹小蛟、汪植、洪书文、洪骠等等，他们皆是！”

老人哈哈大笑，自问自答道：“这么多日后要名垂青史的大人物，皆是我们凉党成员，你们怕不怕？我自己都怕啊！”

老人挑了挑眉头，满脸鄙夷道：“啥？你们说我好像忘了那位？那个很早就躲去江南道隐居的老侍郎老学士？因为他啊，根本就不是个东西嘛！当然了，我骂他不是个东西，已经骂了很多年了。不过你们可能不清楚一件事，这个老东西在晚年也是试图以北凉人氏自居的，只可惜他晋兰亭一门心思想要认祖归宗，可咱们当老祖宗的，根本就不乐意认这个孙子嘛。”

老祭酒之前自称吵架第六，仅在当官之前，只是听这些骂人不带脏字的言语，这个所谓的第六，分量十足啊。

老人骤然高声道：“离阳兵部，先后三任尚书七侍郎，寇江淮！曹嵬！郁鸾刀！之外七位正三品侍郎，皆出自当年北凉边军！

“四十年，武将美谥，半出北凉！

“何其壮哉！

“我北凉！何其壮哉！

“你们不要忘记，你们今日之衣冠大袖，你们的腰玉琅琅，你们的高谈阔论，是祥符初整整四年，北凉铁骑先后以战死三十二万人的代价换来的！是昔年那座北凉王府、如今的经略使府，用那里的清凉山三十二万块有名字的石碑，换来的今天！

“别地读书人如何想，我管不着，也懒得管。但是你们这些出身北凉的读书人，我刘怀只要在世一天，就希望你们能够牢记一天！

“最后，我最后说一句，你们记住那个人。

“他姓徐！”

已是极其口无遮拦的老人，到今天最后，都没有喝一口绿蚁酒，而那仅剩的一句话，也始终没有说出口。

这句话太过忌讳，也太过沉重。

“无他无中原。”

祥符四年春末。

雨润如酥。

大学士府，一座临湖小榭，檐下挂落精致玲珑。

两位同龄人并肩而立，一位是年纪轻轻的国舅爷严池集，一位是在兵部衙门任职的孔镇戎，当年是狐朋狗友，如今仍是至交好友。

孔镇戎沉声道：“兵部刚得到消息，北莽大军在拒北城外折损严重，但是龙腰州的粮草兵力增援，始终没有中断。拒北城打得惨，怀阳关那边更是惨烈，凉莽这场仗，最少还得拖上两三个月。”

严池集趴在窗栏上，笑道：“咱们京城如今自顾不暇，估计也就你对这些消息上心了。”

孔镇戎双臂环胸，咧嘴笑道：“李翰林这家伙真是了不得，越战越勇，成了北凉关外硕果仅存的白马校尉之后，尤其是在去年的老妪山战役结束后，他与郁鸾刀、曹嵬以及王京崇三部骑军，配合寇江淮、谢西陲两位流州正副将军，打得北莽包括姑塞州在内的南朝兵马哭爹喊娘。听说他们神出鬼没，完全牵扯住了北莽那仅剩的两支野战主力，其中有三次大摇大摆绕过南朝西京城，就跟遛狗似的。这么一来，整座北莽南朝除了龙腰州向北一线，都给打成了四面漏风的筛子。”

严池集下意识揉了揉下巴上的胡楂，似乎越发扎手了。遥想当年，四人当中，孔武痴长得最老成，最早有了胡子，而李翰林经常笑话他严池集是个小白脸，可惜就是丑了些，比年哥儿差了十万八千里，所以就算去卖屁股也卖不了几个铜板。

严池集问道：“你说如果我们留在北凉，会怎么样？”

孔镇戎显然早就想过这种问题，毫不犹豫道：“你如何不好说，要么在清凉山在宋洞明手底下做个刀笔吏，要么就是在拒北城当那白衣身份的军机幕僚郎。可我就不一样了，最不济也能跟李翰林一样，当个白马校尉！”

严池集笑骂道：“德行！也就是他们两个不在，你才能这么嚣张。早年有他们在场的时候，你孔武痴哪次不是乖乖当个闷葫芦。”

孔镇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当年在北凉道，孔镇戎除了“武痴”这个绰号，在青楼勾栏更是有个鼎鼎有名的绰号——“孔大善人”！因为每次四人结伴喝花酒，唯有这位傻大个特立独行，绝对不喊什么貌美如花的花魁清倌儿，开门见山就要跟老鸨来一句“把你们楼里头最长时间没有接客的姑娘喊出来陪酒”。孔大善人不但每次点名要那些容貌一般、口味刁钻的女子，每次赏钱绝对不少，而且喊来身边落座了，他虽然不动手动脚，估计也确实下不去那个手，可也绝不冷落她们。孔镇戎这种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当年名声响彻北凉道花丛欢场，不比喜好一掷千金的世子殿下名声逊色多少。以至于孔镇戎他爹当时都慌了，生怕家里这棵独苗将来娶个相貌能够辟邪的姑娘进家门，到时候岂不是沦为整个北凉道官场的笑谈？

所以当年那北凉四害的老爹们，心态各异。老凉王徐骁是心大，根本不在意。老学究严杰溪那是心疼自己儿子的名声，铁公鸡李功德则是心疼白花花的银子，孔镇戎他爹最惨，只怕未来儿媳妇是个不能走夜路的闺女，否则板上钉钉能吓死人啊。

严池集感慨道：“李翰林他姐，好像一直没有成亲。”

孔镇戎没好气撇嘴道：“李负真这娘儿们从小眼睛就长在脑门上，对谁都没好脸色，反正我是最看不惯她的。记得她最喜欢骂我是粗坯，还敢骂年哥儿是色坯，李翰林是她弟弟，李负真倒是没舍得怎么骂，而你是咱们当中读书最多的，挨骂也少些……至于你姐，嗯，比李负真好点。”

严池集有些无奈。

徐凤年，李翰林，严池集，孔镇戎。李负真，严东吴。

当年六人：三人在北凉，三人在太安；三人留在家乡，三人远赴他乡。

春雨绵绵，湖面上涟漪阵阵。

孔镇戎想起一事，缓缓说道：“听说那个来自幽州胭脂郡的寒士，本该春闱夺魁的，是被某位大人物故意针对，寻了个经不起推敲的由头给压了下去，莫说会元，差点连殿试资格都没了。尤其是这次殿试，他被皇帝陛下钦点为探花郎后，更是被翻出旧账，京城上下沸沸扬扬。有人说是担任此次科举房师之一的右侍郎晋兰亭，也有人说是座师司马朴华从中作梗，有意提拔后来夺得会元头衔，却在殿试里只得了最末等同进士出身的秦观海，如今连我父亲都为其打抱不平，说探花刘怀若非在春闱里头给人穿了小鞋，指不定这次就要摘下一甲头名，加上刘怀本就是北凉道乡试头名解元，那可就是我朝科举前无古人的连中三元了！就我爹那几棍子打不出半个屁的好脾气，这些天也是念叨无数次，府上的酒都快不够喝了。”

离阳科举，秋闱即地方乡试，春闱是京师会试，所以有官场“小秋再大春，鲤鱼跳龙门”的说法。北凉寒士刘怀其实成名于春闱之前，当时此人在国子监门外抄写碑文，竟是能够让衍圣公府的当代张家圣人为其帮忙抄书，当时数千国子监学子闻讯蜂拥而至，到头来刘怀竟是最后一个知晓那名中年儒士尊贵至极的身份，此事轰动京城！只是当时囊中羞涩沦落到借住一处小道观的刘怀，拒绝了无数达官显贵的千金买经文，也拒绝了一些人更换住址的邀请，听说好些京城世族都想招他为婿，也被刘怀一并拒绝了。当时京城有不少声音都说此人无非沽名钓誉，待价而沽，一切只在“养望”二字而已。随着刘怀一举夺得探花，会试殿试的文章逐渐流传朝野，这些阴阳怪气的言语才悄悄消失。

随着刘怀跃入朝堂视野，太安城好事者才知晓一些内幕。参与秋闱会试的北凉士子其实有五人，但是其余四人都自己放弃了资格，一同返回家乡，只将所剩银钱全部赠给留京的刘怀一人。

而孔镇戎的父亲孔大山，当年被离阳朝廷“招安”，选择离开北凉道，主要还是因为他那个经商多年的兄长两个女儿，阴差阳错地都嫁入江南道豪阀。别看孔家男子大多相貌粗粝，女子倒是个个如花似玉。而那两个江南世族在太安城官场还算吃香，加上他本人与当时的骑军主帅怀化大将军钟洪武政见不合，就来到太安城，只在兵部捞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衔，才正四品，还是去年末刚升上来的，估计过不了几年就要被儿子赶上。孔大山举家入京以后，想来没少受白眼排挤，不过孔大山虽是地地道道的北凉将种出身，性格却颇为豁达，否则当年凭借儿子孔镇戎和世子殿下的关系，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离开北凉的地步。而且孔大山自己是大老粗，却是北凉中少有对读书人公然持有钦佩态度的武将，早年别说对李翰林看不上眼，就连对玩世不恭的世子殿下徐凤年也不冷不热，只有对读书种子严池集，不苟言笑的孔大山在家里瞧见了，才会难得热络起来。

所以北凉士子刘怀在太安城的境遇，孔大山如何能够不愤懑满怀。

原本懒散趴在围栏上的严池集站起身，沉声道：“春闱的确有些内幕，只不过身为座师的司马朴华，有意提携同乡晚辈秦观海一事，是真，却并无打压刘怀之举。而作为刘怀房师的礼部左侍郎晋兰亭，阅卷之时，非但没有贬低刘怀的文章，反而大为赞赏，考卷之上，可谓满篇溢美。”

孔镇戎有些绕不过来了，一头雾水，礼部尚书侍郎，两人分别担任正副总裁官，难道还能有人与之对抗？

孔镇戎猛然醒悟，满脸匪夷所思。

严池集点了点头：“是之前拒绝担任座师一职的陈少保，对刘怀的文章摇了摇头，说了几句褒少贬多的点评。”

孔镇戎使劲摇头道：“我不信！陈少保的为人，我虽没有真正接触过，但绝对信得过！陈少保绝不是这般人物，更不屑做此小人行径！没有必要！”

那位陈少保的朝堂声望，只需要从孔镇戎的言语之中，就知道是何等冠绝京城。

严池集苦笑道：“一开始我也不信，可这是皇帝陛下亲口所说，而且当时陈少保也在场。”

孔镇戎呆若木鸡，伸手拍了一下额头：“难怪年哥儿当年说读书人的事，搞不懂拎不清！”

严池集眼神深邃，轻声道：“总之，陛下钦点刘怀为探花，且没有给他状元榜眼，未尝不是一种‘两全其美’。”

孔镇戎叹了口气：“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多想，走不通的路就绕过，这是年哥儿教我的，我觉得很有道理。”

严池集笑道：“年哥儿还说啦，遇上打不过的爷爷，咱就先当孙子，以后总有爷爷教训孙子的一天。”

孔镇戎咧嘴笑，笑得久久合不拢嘴。

严池集沉默许久，等到孔镇戎终于不笑了，再次趴在栏杆上，轻声道：“你和李翰林都觉得我读书最多，只是年哥儿天生聪明，才比我更会讲道理，其实不对。我是后来才想明白，其实当时我们家暗中离开北凉，年哥儿很早就知道了，所以最后一次相聚，他才会独自跟我说着那番醉话。他说那书上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别怕，书上还说了，人生何处不相逢，一桌宴席撤去，总有摆下一桌宴席的机会。”

孔镇戎无言以对。

想说什么，说不出口。

想喝酒，也无酒可喝。

严池集转过头，满脸泪水，望向孔武痴：“我知道，我们四个，再加上我姐和李负真，我们六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聚在一起的机会了。”

孔镇戎点了点头。

严池集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抽泣道：“年哥儿他骗我！”

孔镇戎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臂，按在这个年轻人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就像当年徐凤年对待严池集一样。

很多很多年后，不仅祥符年号成了过眼云烟，连新年号都换了两个。

离阳新帝刚刚登基。

依旧是在这座临水小榭，依旧是春天的黄昏小雨。

刚刚婉拒新君挽留、卸任门下省左仆射的迟暮老人，在含饴弄孙后，独自来到这里。在宦海生涯中是权臣，未来在青史上更是名臣的年迈读书人，不知为何，默默流泪。白发苍苍的老人神色算不得如何悲怆，就是偏偏止不住眼泪。

被朝野上下誉为坦坦翁第二的老人，也不去擦拭。

就像一个孩子，不小心丢了某样可爱物件，先是号啕大哭，然后过了几天，伤心没那么重了，可记起来的时候，还是会抽一抽鼻子。

枯肠三碗浇，清风生两腋。

春风拂霜鬓，老翁忆少年。

很多很多年前，塞外江南的陵州，如今早已无人提及的最后一位北凉王，还是荒诞不经无忧无虑的世子殿下。在那些年里，经常能够看到深更半夜，四位少年郎一起醉醺醺走出青楼，满身脂粉气。还没有投军关外杀敌的李翰林，更没有当上白马校尉的李翰林，也就是没有当上征西大将军的李翰林，那会儿，肯定是满脸的胭脂唇印。只不过这家伙最为狡猾，酒量不行，酒品更不行，次次暗中让花魁清倌儿帮着兑水不说，貌似豪迈喝酒的同时，便偷偷摸摸摔酒出杯，掩饰得天衣无缝，所以他每次打道回府，都还能跟花魁老鸨们嘻嘻哈哈，绝不耽误事后再揩油一番，权当收些利息。而又当了一回大善人的孔武痴，酒量好扛不住酒品好，何况那两三位很久没生意开张便格外感激涕零的姑娘，哪里肯答应这位身材魁梧的好心年轻人不喝酒？所以他每次还远远不如姓李的王八蛋来得清醒。不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孔武痴醉了，李翰林醒着，当然就要后者背着。用世子殿下的话说，就是我背小两百斤重的孔武痴？到底你李翰林是世子殿下，还是我是啊？而当年仍是被取绰号为“严吃鸡”的年轻读书人，早已不怕什么回家后被父亲责骂了，往往是每次走入青楼之前，暗暗给自己鼓气，今晚这次一定要摸一摸某位小娘子的胸脯，要不然就壮着胆子亲个小嘴儿也好，总之怎么都不能再让那兄弟三人笑话自己有贼心没贼胆了！只是每一次离开莺声燕语的温柔乡，年轻读书人都会醉得不省人事，告诉自己，没关系，下下次再尝试一下，真真正正爷们儿一回！

身材纤弱的少年李翰林，背着身材壮硕的少年孔武痴，步履蹒跚。

而少年世子殿下，背着不重的少年严池集，当然轻松些。

最早，李翰林不是没有疑惑，为啥不干脆让扈从背着孔武痴、严吃鸡回马车啊？

世子殿下说了，咱们才是兄弟啊。

四位少年郎，当时都觉得天底下，好像没有比这更有道理的事了。

那一刻，老人哽咽道：“年哥儿，你骗人。”

那个人，答应过离阳王朝，或者说答应过天下人，此生都不会再入太安城了。

可就在此时，一只温暖手掌，轻柔搁在老人的脑袋上。

有无论过了多少年还是那般熟悉的调侃笑声响起：“哟，严吃鸡，哭鼻子啦！是你爹不准你跟我玩耍啊，还是你姐又说我坏话啦？多大事儿，年哥儿我带你喝花酒去！老规矩，李翰林出钱，孔武痴牵马！走着！”

老人没有抬头，唯恐是梦。

按住严池集脑袋的那只手掌，轻轻抬起，然后轻轻拍下。

那人气笑道：“严吃鸡，读书读傻了？！咱哥仨，可都等着你呢！”

严池集缓缓转身，竭尽全力瞪大眼睛，嘴唇颤抖。

这个位列离阳新朝十二殿阁学士之首的武英殿大学士，这个被誉为“每逢大事，以严学士静气最多”的很老老人，泪水流过那张干瘦脸颊上纵横交错的沟壑。他胡乱抹了把脸，又哭又笑，轻声道：“年哥儿，我很想你。”

他对面那个仅是双鬓微微霜白的家伙，露出一个一如当年仍似少年的灿烂笑脸，抬起袖子，帮严池集擦拭泪花，嘴上说着：“知道啦，知道啦。”

不远处，有两人看似窃窃私语，嗓门却不小。

“瞧瞧，孔武痴，我早就说了，严吃鸡这家伙中意咱们年哥儿，当年就是跨不出那一步而已。”

“咦？瞅着还真是啊，以前没觉着，这次信了！”

“孔武痴，你说严吃鸡这都一把年纪了，是不是晚了些？”

“唉，严吃鸡这人大毛病没有，就是脸皮薄，要换成我，早个六七十年就跟年哥儿直说了。”

“滚！那会儿你姓孔的，就已经从娘胎里爬出来啦？”

如今有些耳背却绝对没有耳聋的严池集顿时大怒，没有半点读书人风范了：“李翰林，孔镇戎！滚一边凉快去！”

李翰林做抬头望月状，孔镇戎做左右探望模样，娴熟至极，炉火纯青。

不管如何，严池集始终紧紧握住身前那个人的手，不愿松开。

徐凤年看着严池集，然后转头看了看咧嘴笑的李翰林和孔镇戎，柔声道：“都还在，都没变。真好。”

祥符四年。

幽州胭脂郡很出名，名声之大，连整个中原都有所耳闻，尤其是早年在士子风流的江南道和富甲天下的广陵道，当然更少不得太安城，最是对胭脂郡感兴趣。

因为胭脂郡的婆姨，尤为水灵，应了那句女子真是水做的，艳而不俗，天然妩媚多情，哪怕是生长在穷乡僻壤的胭脂郡女子，依然别有风韵。

只不过胭脂郡也有众多不出名的小镇，就在其中一座小县城上，却住着一位曾经登榜胭脂评的佳人。

裴南苇，本该已经殉情的旧靖安王王妃。

她如今就守着那座不大却拾掇得干干净净的小宅子，很少出门，养了一笼鸡，然后经常坐在屋檐下，看着那只趾高气昂的老母鸡，带着一只只玲珑可爱的小鸡崽，满院子瞎逛荡，这里啄啄那里点点，久而久之，虽然有些乏味了，却反而觉得这样的无趣日子，才是真的过日子。

有名不起眼的年轻女子和风吹即倒的老妪，住得一远一近，前者偶尔会帮忙往水缸里倒水，或是送来一些小镇上注定有钱也买不到的小物件，胭脂啊水粉啊钗子啊，零零碎碎，五花八门，裴南苇也都一一收下。世间女子，无论贫富贵贱，哪有不愿自己更漂亮些的。那位满脸沧桑的老妪倒是不送东西，只是隔三岔五来家里串门做客，有一句没一句闲聊鸡毛蒜皮的事情，说小镇哪家绸缎铺有蜀缎卖了，不过老妇人很快就说八成是骗人的，坑那些傻丫头的私房钱呢。说小镇最南边铁匠铺子刘幺儿的丑八怪媳妇，竟然勾搭上破锣巷某个姓张的年轻后生了，真难说到底是谁占了便宜。老妪还说她宅子那边掉了只风筝在屋顶，那些孩子也真是调皮捣蛋，上房拿风筝也就罢了，还有个小兔崽子站在屋顶朝院子里撒尿的，结果给她去孩子家门口好一顿骂。

裴南苇每次都耐心听着，只不过她大多记不住，听过就忘了。

终于有一天，有人打破了这份宁静安详，是那个叫余地龙的孩子，他一人骑马不约而至，腰佩战刀，翻身下马的姿势，干净利索，屁大的孩子显得格外老气横秋。她在门口笑眯眯看着，觉得有些好笑。

当余地龙喊出师娘那个称呼，裴南苇笑得更开心了，没着急领着孩子跨入小院门槛，问道：“小虫子，你喊过多少人师娘啊？”

其实这个孩子以前几次，都是喊裴姨的，如今换了新鲜的叫法，倒也……没让她觉得讨厌。

自从那个扶墙而走的典故，好像在一夜之间就传遍整个清凉山之后，余地龙就对祸从口出这个说法，深刻得不能再深刻了。

不过面对裴南苇，这孩子实在长不起记性，伸出三根手指，咧嘴笑道：“就仨！不过师娘你，是大师娘！”

裴南苇瞪了一眼，佯怒道：“不会只说半句？”

余地龙一脸惊讶：“啊？就仨？！”

裴南苇在这光长个子不长心眼的孩子脑袋上狠狠一敲，气笑道：“都是跟你师父学的！”

脸庞黝黑得快要跟木炭差不多的余地龙嘿嘿笑着，脚步欢快地跟师娘一起走入院子。

余地龙喜欢把这里当自己家，所以他上次才会跟师娘商量，以后等他攒够钱，一定要再盖一栋屋子。

屋檐下一直摆放有两条小板凳，她倒是有过买张小竹椅的念头，后来想想还是作罢，她有另外的打算。

两人坐下后，裴南苇打趣道：“小虫子，你师父那个二徒弟叫什么来着？师娘给忘了。”

原本懒洋洋的余地龙立即挺直腰杆，有些心虚，小声道：“她啊，叫王生，吕云长那家伙说，那是个土了吧唧的名字。不过我觉得吧，其实还好。”

裴南苇促狭追问道：“那么如果王生喜欢上你师父，就是不喜欢你，咋办？”

余地龙张大嘴巴，一脸茫然。

她刨根问底：“嗯？”

余地龙挠挠头，低头盯着鞋尖，轻声道：“我也打不过师父。”

裴南苇捧腹大笑。

余地龙很快抬起头，一本正经道：“师娘，如果王生她真喜欢师父的话，我就跟师父打一架，不过我可不是为了把王生抢过来！”

这下子裴南苇真有些纳闷了：“怎么说？”

孩子满脸认真神色，伸出一只拳头：“我只是想让王生知道，你可以喜欢咱们师父，可是小虫子也有可能打得过师父。”

裴南苇不置可否，抬头望向院门口，柔声道：“小虫子啊，说你笨，还真笨得可以，说你聪明，也没错。”

孩子似乎有些消沉，双手托起下巴，怔怔出神。

裴南苇揉了揉他的脑袋，安慰道：“可能很快，但也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后，你才会在某一天明白，当你喜欢一个人，只是那个人不喜欢你，虽然不如两个人相互喜欢，但比起你连一个喜欢的人都没有，要幸运很多。”

余地龙皱着脸，可怜兮兮道：“师娘，怎么听上去好惨啊。”

裴南苇笑问道：“你觉得师娘是开心还是伤心？”

她加了一句：“如果答对了，师娘就教你怎么追求王生。”

余地龙小心翼翼道：“傻乐和？”

裴南苇嘴角抽搐。

余地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脑袋：“师娘师娘！这是师父无意间说漏嘴的！”

裴南苇和颜悦色道：“你答对了。”

余地龙满脸惊喜。

裴南苇呵呵一笑：“不过小虫子啊，你还是老老实实一辈子打光棍吧。”

余地龙竟然没有伤心，只是歪着脑袋，两根手指捏着下巴，像是在很用心地思考什么。

这孩子冷不丁坐直身体，然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算了，还是等我活着从葫芦口回来再说！”

裴南苇吓了一跳：“咋回事？”

余地龙掏出一只钱囊，郑重其事地交给裴南苇：“师娘，这是我担任幽州骑军伍长之后的兵饷，你还是继续帮我存着。师娘！要是有一天听说我战死关外了，记得别为小虫子伤心啊。”

裴南苇皱眉道：“你要去关外打仗？”

余地龙环顾四周，压低嗓音道：“师娘！这个不能说，泄露军机，按北凉律是要被咔嚓一下的！我可是斥候伍长，要以身作则！”

孩子顺便做了个抹脖子翻白眼的动作。

裴南苇收起钱囊：“行吧，帮你收着。”

余地龙站起身：“师娘，如果我死了，你也别跟王生说我喜欢她。”

裴南苇笑问道：“那你活着回来了，师娘就告诉她？”

余地龙赶紧摆手道：“别别别，都别说！”

裴南苇问道：“反正都是要师娘不说，那你提这一茬，图个啥？”

余地龙顿时蒙了，越想越糊涂。

裴南苇起身后，用手指狠狠戳了一下孩子的脑袋：“小虫子，就凭你这颗糨糊脑袋，以后会是那啥‘陆地蛟龙’？！”

余地龙讪讪然，大步走下台阶，转头摆手道：“师娘，别送了啊！”

裴南苇没好气道：“去去去，赶紧的。”

在余地龙走出大门后，裴南苇猛然听到孩子的惊喜嗓音：“师父？！你怎么来了？仗打完啦？！”

裴南苇下意识就快步走下台阶，刚要走到院门口，猛然醒悟过来，停下身影，大声笑骂道：“小王八蛋！”

宅子外头的孩子哈哈大笑，策马离去，嚷嚷道：“走喽！师娘想师父喽！”

如今时值春夏之交，出身春秋裴阀的女子突然记起一首小诗，内容一字不差，偏偏忘了诗名与作者姓名。

悄悄瞻青壁，悠悠瞩翠林。流莺无一事，声远薜萝阴。

青壁，翠林，流莺，薜萝。

想来她之所以记忆深刻，缘于这些可人的江南景物，都是少女时分，与她近在咫尺，越是唾手可得，便越不知珍惜。

在成为离阳王妃之后，囚禁于高墙之内，看腻了婉约诗词，才逐渐接触到一些以往不喜欢的边塞诗，无非是那些词汇在诗篇中辗转来回，征人、霜月、羌笛、芦管、鸿雁。

此时裴南苇环顾四周，黄泥院墙，绿意稀稀，无鸟鸣，已有炎炎暑气。

高楼闺阁幽怨人？

那也得有高楼可栖才行嘛。

裴南苇想到这里，便当真有些气愤了，她独自在这座小县城柴米油盐酱醋茶，当然就只能是跟钱有关系。

自从上次跟那名义上是一县主簿的家伙去碧山县县衙，成功讨要来积欠许久的二十两银子俸禄，县令冯瓘不知为何很快就被调走，顶替原主簿“徐奇”位置的杨公寿便顺势继任县令，县尉依旧是与新县令大人同样出自青鹿洞书院的朱缨，两人都是赴凉士子。当时她和他去县衙那趟，碰到过两位士子，杨公寿还雇人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拙劣戏，只可惜当时姓徐的一眼就看穿，用他的话说就是我可是纨绔这个行当里的开山鼻祖，当年北凉不知有多少膏粱子弟都在我屁股后头吃灰，有样学样，画虎类犬。

裴南苇气愤的地方在于杨公寿继任县令后，碧山县的主簿位置没有按例继续补缺，而是重新挂起了徐奇的名字，可是碧山县衙那边给了个“徐奇”既然不去点卯当值，那么就俸禄减半的说法。据说这还是县尉朱缨不惜与新任县老爷据理力争来的结果，否则以杨县令的意思，主簿徐奇连一颗铜钱都别想拿到手。大概是衙门大小胥吏都揣摩到了县令的心思，尤其是那些男人在衙门当差的妇人，对她这位主簿夫人更是视若仇寇，油米盐布等物，到她这里，一律都更贵一些。那名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原本想要代劳购置，却被裴南苇拒绝了，裴南苇偏偏就要自己去买，还故意带上几颗沉甸甸的银锭。当然银子用不上，铺子那边也找不开，可当那些妇人眼巴巴瞧着那几颗银锭的时候，裴南苇心里舒坦啊。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说，欺负我男人不在是吧，可我男人能留给自己女人这么多银子，他也敢放心，但是你们这些长舌妇人的男人，有这本事吗？

裴南苇的气愤，还在于你徒弟余地龙都能挣到这么多银子了，你做师父的，也不知道往家里稍稍寄一些？

她只要一想到要用掉某颗银锭换成铜钱，就心疼得厉害。

裴南苇眼角余光瞥见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好像带着几万精兵巡视辖境的大将军，她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朝它们快步走去，使劲踩在地面上，吓得母鸡和小鸡们四散而逃。

裴南苇冷哼一声，双手叉腰，有些得意。

有个刚好站在院门口的年轻男人，恰巧看到这一幕后，眼神呆滞，神情恍惚。

他望着那个背对自己的婀娜背影，握着一只布袋的手，手心都是汗水。

他如今名叫朱缨，是当年跟随上阴学宫王祭酒赶赴北凉的数千士子之一。若是当时士子以郁家嫡长孙郁鸾刀最名动天下，其实他如果用上本名，名气绝不在郁鸾刀之下。

天下理学，南朱北姚！

理学宗师姚白峰已经卸任国子监左祭酒，返回家乡继续讲学。

而靖安道朱氏子弟，向来不愿出仕。“朱缨”的祖父在春秋之中便被誉为“神君”，与学宫大祭酒齐阳龙关系深厚，朱缨父辈这一带，七人联袂名动士林，被称为“朱氏七龙”，更是与当年的“江南卢氏，琳琅满目”并列。

朱缨本名朱英，正是朱家嫡长孙！

哪怕是隐姓埋名，化名为“朱缨”，假托朱氏旁支的庶出子弟，朱缨凭借自身学识、卓然远见，依旧在青鹿洞书院鹤立鸡群，书院山主黄裳数次请去青鹿洞讲学的大儒，都被朱缨逼得下不来台，狼狈不堪，甚至有年迈硕儒还要当堂向朱缨问道解惑。只不过朱缨在赴凉士子中名声不显，最多有些桀骜清高的口碑，可他那些不曾公开的文章，如年轻藩王当时和裴南苇所说，早已在拂水房案头摆着，连徐渭熊都被惊动，将其高看为不输徐北枳、陈亮锡太多的年轻俊彦。朱缨在拂水房的代号别称为“雏凤”，已经与郁鸾刀的“大鸾”并肩！

朱缨，或者说是朱英发现自己嘴唇干涩，竟然不知如何开口。

与初见她便惊为天人的杨公寿不一样，朱缨第一次见她时只觉得容颜不俗，但是并无任何旖旎心思，只是有一次在那条雨后的轱辘街上，无意间看到她蹲在街旁，掰碎手中一块干饼，轻轻喂给一只满身泥泞的黄褐小猫，他就再难释怀。

他知道自己哪怕不是朱氏嫡长孙，可惦念起一名孤苦伶仃的独居妇人，于理不合，于礼不合。

可他忍不住。

正当他要开口的时候，那名女子已经转过身，皱眉看着他，问道：“你谁啊？”

朱缨瞬间心如死灰。

一年来，虽然从不曾说过话，可毕竟或近或远相见次数，十五次还是十六次了？

朱缨脸色苍白，嘴唇颤抖，说不出一个字。

他想要举起手中的钱袋子，想要说这是那位徐主簿上月的俸禄，我朱缨身为碧山县衙同僚，只是来此为夫人送来银钱。

满头雾水的裴南苇不客气地伸手指着这位呆头鸡：“有毛病？赶紧滚！”

她跑去墙脚抄起一把扫帚，怒目相向，气势汹汹。

年轻读书人，黯然转身。

裴南苇自然不知道这位年轻人的心路历程，会只因为她在轱辘街上的那个举动，便会情不知所起。

不过以裴南苇的性子，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恐怕还会重复她之前的无心之语：有毛病啊。

至于很多年后，分明是在北凉官场崛起的朱英，为何最终却在凉党如日中天的时候，毅然决然叛出凉党，以吏部侍郎的身份，以朝野上下誉为“铁骨铮铮”的名士风骨，硬是多次压下凉党后起之秀的官场进阶，无人知晓“铁侍郎”朱英为何如此行事，为何明知自己这般忤逆大势将会止步于侍郎职位。最终很快就官至一部侍郎的朱英，放弃了家族联手数个党派才换来的机会，放弃了转入礼部担任尚书，辞官却没有还乡，而是去往可谓遍地政敌的北凉道，在幽州开宗立派，成为一代理学宗师，声望不输给前朝姚白峰。而朱英一生当中，除了家族联姻的发妻之外，只是晚年在幽州胭脂郡纳了一妾。那位小妾年轻貌美，正值二八韶华。朱英早已是白发苍苍，此举也让朱英颇受中原诟病，被人作诗“一树梨花压海棠”大肆讥讽。朱英不以为意，老死在北凉道，朝廷谥号“文贞”。

直到朱英辞官病死于北凉之后，朝堂上诸党共同抗衡凉党的格局，仍是没有扭转。

曾经在碧山县压过朱大家一头的那位县令杨公寿，倒是借着凉党身份官运亨通，最后当上了两淮道经略使，与朱英关系一直不错。

在赶去北凉幽州祭奠好友的时候，杨公寿突然看到那名身披孝衣的年轻妇人，与他们两人早年在碧山县镇上见到的那位女子，好像眉眼相似有四五分。

原本在好友灵堂仅是流露出些许哀色的经略使大人，顿时悲从中来，满脸泪水。

此时此刻，用扫帚赶跑了不知名“登徒子”的女子，坐在屋檐下。那名老妪很快就登门拜访，又开始絮絮叨叨，只不过相比之前的家长里短琐琐碎碎，老妪多说了些道听途说来的关外战事。说北莽蛮子差不多要撑不下去了，凉州拒北城那边，从去年秋打到今年夏天，死了不知多少万蛮子，一旦到了夏天，别说展开攻城，光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就难以处理，更难熬了。裴南苇听得心不在焉，有些犯困，打了个哈欠，突然看到那个年轻些的女子走入院子，坐在她们脚边的泥土台阶上，老妪骤然间眼神冷厉起来，年轻女子心虚地低下头。

裴南苇一直被某人说成笨蛋，可能够当上藩王王妃的豪阀女子，当然不会是真笨，只不过太多事情，懒得去计较而已。

大概是实在太无聊了，裴南苇就用手指戳了戳那名秀气女子的后背，开口笑问道：“有心事？跟我说说看，说不定我能帮你哦。”

秀气女子的脑袋低得更下了。

老妪赶忙出声阻拦道：“裴娘子，小杨哪能有什么心事，她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家……”

裴南苇微笑道：“行啦，她还小户人家啊，根脚属于那座清凉山的女子呢，指不定连那家伙都听说过姓名的，要不然没办法跟婆婆你坐在这里。今天咱们就当是普普通通的街坊邻居，没有什么拂水房啊养鹰房，也没有什么藩王啊清凉山啊，如何？只说些女子间的悄悄话，无伤大雅，反正咱们三个不说出去，谁也不知道。小杨……就先当你姓杨好了，说吧，喜欢上了谁，裴姐姐和赵婆婆一起给你谋划谋划。”

年轻女死士抬起头，忐忑不安地望向老妇人，后者叹了口气，点头道：“只此一回，不许有下一次了！”

前者怯生生道：“裴姐姐，我喜欢……”

说到这里她便说不下去了。

老妇人板着脸冷哼道：“县令大人杨公寿，绣花枕头一个，还自称什么诗剑仙呢，去年花了二十六两银子雇人在王爷和裴姑娘面前，也不嫌丢人现眼！你是瞎了眼，才会看得上这种世家子弟！”

年轻女子抿起嘴唇，有些幽怨，却不敢反驳。

裴南苇却感到有趣了，忍不住帮小姑娘打气鼓励道：“这是书上说的才子佳人呀，挺好的。小杨，别给赵婆婆吓到了，虽说你们都姓杨，要是在北凉道以外的地方，尤其是在类似江南道这种书香门第比较多的地儿，就有些麻烦了。为什么呢？因为大秦之前不嫌一姓之婚，可大秦之后始绝同姓之娶，意思就是说大秦之后，同姓之间不通婚，就成了一条历代朝廷不管，但是读书人最爱管的不成文规矩。不过春秋八国没了后，连十大豪阀都没啦，也就不太讲究这些。不过那个姓杨的县令，估计在中原那边大小也算个世族，否则也没资格来咱们北凉，更没办法这么快就当上一县父母官，所以小杨你啊，若是家里长辈不介意的话，最好临时更改个姓氏……”

从姓氏婚姻一路说到中原世族的门风，再说到庭院深深里的女子争宠，最后说到高墙内的各房争斗，说到母凭子贵以及对老百姓来说遥不可及的那些诰命夫人。

裴南苇到底是当年高门裴阀精心培养出来的女子，把学问道理讲述得深入浅出，不但年轻女子听得聚精会神，连原本抱着姑且听之态度的老妇人，都有些听得入神了。

裴南苇说得意气风发，年轻女死士听得两眼发光，老妇人听得频频点头。

尤其是裴南苇手把手传授小姑娘，怎么去假扮一位家道中落的士族女子，谈吐应该如何注意咬字，应当读哪些诗书，与心仪男子交谈时如何欲语还休，年纪悬殊的两位谍子死士都大开眼界，只觉得原来同样是做女子，这位名叫裴南苇的女子，才是一等一的大宗师啊。不愧是能让咱们王爷都“扶墙而走”的天下第一人！

裴南苇说得神采飞扬，正想要说那女子闺房最隐晦的生米熟饭一事，结果后脑勺上就轻轻挨了一记栗暴，从她身后传来一个温醇嗓音：“没你这么没羞没臊的妇人！你家男人也太不晓得立家规定家法了！”

一大一小两位拂水房谍子如遭雷击，猛然起身，然后迅速退在台阶下，单膝跪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她们眼睛死死盯住地面，眼神中除了措手不及的惊恐，还有发自肺腑的崇敬和油然而生的炙热。

十年修得宋玉树，百年修得徐凤年，千年修得吕洞玄。

何况人生恰好不过百年而已。

裴南苇赌气地没有转头。

那人在她身边蹲下身，对院子里的两位拂水房精锐柔声笑道：“起来吧，这些日子有劳两位了。以后到了这里别拘谨，还像今天这样就挺好，才不会死气沉沉。”

她们两人站起身，点了点头。

那人望向面红耳赤的年轻死士：“杨公寿是吧，放心，我会帮你牵线搭桥的，回头先给你换个士族身份，不过暂时还需要你留在碧山县。”

他对老妪点了点头，后者心领神会，带着大福从天降的拂水房晚辈离开院子。

裴南苇还是没有转头：“仗打完了？”

他叹了口气：“拒北城守住了，北莽蛮子还算不上伤及根本，剩余不到二十万大军始终退得不乱，所以估计还得再打一场，不过胜势已经在我们北凉这边了。我要去趟蓟州关外，见一见那位旧东越驸马爷，顺便还有些人也要打声招呼，别人去我不放心。”

她突然转过身，一把抱过他，使劲把他抱在怀中。

她红着眼睛，孩子气地哭腔道：“我不让你走！”

一个含糊不清的嗓音从她雄伟胸脯之间传出：“那你也别把我……闷死在这里啊……”

她刹那间满脸通红，狠狠一把推开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王八蛋。

徐凤年被推出去的同时，随手挥袖一指，弹向远处。

院墙上，原本蹲在那里看好戏的吕云长，被那弹指弹中额头，砰然落地，摔在院外小巷中。

少女王生背负剑匣双手环胸，看到狼狈不堪的吕云长站起身，冷笑不已。

在小镇外偶然遇到师徒三人的余地龙只得一起返回，很是纠结，都不敢多瞧王生一眼。

王生犹豫了一下，沉声道：“跟我一起去小镇酒楼，给师父买酒！”

余地龙哦了一声，没有多想。

吕云长坏笑道：“你俩去买酒就是了，我在这儿帮师父盯着，以防刺客偷袭。”

背匣且佩剑的王生伸手按住一把剑柄，吕云长举起双手：“得得得，怕了你。”

余地龙一脸茫然。

吕云长摇摇头，叹息道：“余蚯蚓啊，你说你咋就不开窍呢？”

余地龙气势浑然一变：“单挑？！”

吕云长有些头疼，他是真打不过这条蚯蚓啊。

就在此时，只见师父师娘已经一起走出院门，王生眼眸深处隐藏着一些莫名欣喜。

裴南苇为师徒四人一路送到了小巷拐角处，然后她很快就转身离去。

四人走在那条轱辘街上，只有原本需要马上赶往幽州葫芦口的余地龙牵马而行。

徐凤年突然说道：“余地龙，如今武当山有个叫苟有方的孩子，你以后多留心。”

余地龙惊讶道：“啊？为啥啊？”

徐凤年玩味道：“谢观应，邓太阿，张家初代圣人，都算他半个师父，以后可能还要再加上半个武当掌教李玉斧，你说为啥？”

余地龙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显然还是没怎么在意。

徐凤年冷哼道：“吕云长，我提醒你别使坏心眼，记住了没？！”

吕云长做了个鬼脸，双手抱住后脑勺：“知道啦。”

徐凤年笑了笑：“你的对手，也会有的。”

吕云长顿时雀跃起来：“何方神圣？！”

徐凤年莫名其妙道：“有可能成为天下第三的人物，而且年纪比你小。”

徐凤年一语成谶。

而天下第三高手的交椅，始终把持在一个用刀女子的手中。

她姓陶。

徐凤年回望一眼，大声喊道：“最多再过三四年，一起去江南。”

小巷中，一直躲在原地没有离去的裴南苇，嘴角偷偷翘起。

她摊开双臂，指尖轻轻触及小巷墙壁，脚步轻快地向小院走去。

因为她觉得，三四年而已，那时候她还没有老呢。

广陵江上，一艘灯火通明的黄龙楼船之上，一对男女并肩站在船头赏景。

身穿离阳藩王蟒袍的年轻男子轻声道：“让你受委屈了。”

绝美女子轻轻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笑脸温柔。

年轻藩王重重拍在栏杆上：“这个宋笠，胆大包天！等本王……”

她突然捂住他的嘴巴。

年轻藩王握住她的手，神色悲哀，转身凝视着她那张不管怎么看都看不厌的容颜，挤出一个笑脸：“放心，我赵珣还不至于就此意志消沉！”

离阳三大藩王，燕剌王赵炳、蜀王陈芝豹、靖安王赵珣，三人联手叛乱，其中以赵炳获得骂名最多，陈芝豹最受畏惧忌惮，而赵珣最让人扼腕叹息。

哪怕朝野皆知赵珣未来将被其余两大藩王推上帝位，但是仍然有许多离阳文臣，坚信年轻藩王是在春雪楼变故中被强行囚禁，是被赵陈二人用来蒙蔽世人的可怜傀儡。

太安城其实只猜对了一半，赵珣不愿起兵叛乱是真，但要说赵珣没有篡位登基之心，则是假。

藩王辖境位于中原腰膂之地的靖安王两代藩王，从赵衡到赵珣，从来都有逐鹿天下的雄心壮志。这一点，两代北凉王都知道，离阳前朝帝师元本溪知道，曾经在王府担任幕僚的瞎子陆诩知道，如今的纳兰右慈也知道。

赵珣悔恨自己当初为何不愿相信那张纸，那张纸上的字迹，他并不陌生，是那个瞎子身边婢女的笔迹，要他赵珣在吴重轩平定广陵道战事之后，迅速动身返回靖安道辖境。

可是赵珣很想亲自带着身边这位女子，领略广陵道景色，也想多与那些必定要在朝堂崛起的武将文臣打好关系。所以才决定在参加过春雪楼那场庆功宴席后，再离开广陵道不迟，然后便是如今的境地了。

一开始赵珣还认为是因祸得福，因为有人亲口告诉他，会帮他赵珣称帝，赵珣不管是什么阴谋，都选择相信，毕竟那个人说这种话，比燕剌王赵炳亲口说出，还能让人信服。

原因很简单，那个人，叫纳兰右慈。

只是最近这段时日，赵珣过得很憋屈郁闷，那个曾是春雪楼出身的将军宋笠，曾是所有在广陵道的离阳官员中，品秩仅次于节度使卢白颉、经略使王雄贵的副节度使。如今在北线战功不断，便越发骄纵跋扈，竟然在前不久登上楼船，笑眯眯开口，厚颜无耻地向自己讨要身边的女人！

赵珣当时气得浑身颤抖，但最后也没有说出半句狠话。

宋笠毕竟不敢在楼船上公然抢夺，这位被太安城骂作“三姓家奴”的祥符名将，还不忘在下船之前“好心”地提醒年轻藩王：“以老王妃的岁数，再容颜常驻，又能有几年风采？还不如赠予我宋笠金屋藏娇，我他日必有重报！”

很早就世人皆知广陵道有个姓宋的将军，不但是广陵王赵毅的心腹，更被赵毅誉为福将，嗜好收集天下美色。在西楚复国后，离阳朝廷大军终于攻破西楚京城，宋笠自然更是收获颇丰，发出“只恨姜氏女帝已死西垒壁”的感慨。然后换成赵炳大军占据这座命运多舛的雄城，宋笠更是以离阳镇南将军的显赫高位，果断选择依附燕剌王，宋笠岂能两手空空？传言燕剌王赵炳在一次论功行赏的宴席上，当面玩笑询问了一句“宋将军，可需要添置宅院养美人”？深受器重的宋笠只回答了一句话，便让在场所有男人叹服：“两者皆是多多益善！”燕剌王更是拍手叫好，当场许诺道：“孤此生决不让宋将军失望！以后中原历届胭脂评出炉当日，必有一位登榜绝色送入宋府！”

再说宋笠不但深受燕剌王赵炳信赖，被大胆授予兵权，宋笠和燕剌王世子殿下赵铸更是关系莫逆，称兄道弟。

面对宋笠这样的红人，空有一个藩王头衔的赵珣，又能如何应对？

赵珣愁眉不展，眺望江面那些水师楼船星星点点的灯火。

她伸手帮他抚平眉头。

他笑了笑：“走，回船舱！”

两人回到形同牢笼的豪奢住处，船舱内有一架造工精美的雕花衣架，衣架上，竟是一件富丽堂皇的正黄龙袍！

纳兰右慈当时登门做客之时，这位硕果仅存的春秋谋士身边，便跟着一位手捧龙袍的婢女。

这段时日以来，离阳藩王赵珣一次次抚摩龙袍，一次次眼神痴迷，默默数着那一条条金龙。

今夜，他再次来到衣架前，伸手摸着龙袍上的金龙，最后甚至蹲下身，摸着底部那些“海水江涯”。

这个年轻男人突然抬起头望向她，笑问道：“你可知道，这件龙袍四正龙四行龙，分明只看得见八条金龙，数目为何不是九五之尊里的那个九？”

她想了想：“皇帝本就是真龙天子，穿上龙袍便是九了？”

他起身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摇头道：“你错喽，最后一条金龙绣在内襟之上，你不信去掀开衣襟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始终不去触碰那件世间所有男子都梦寐以求的衣服。

赵珣突然取下那件龙袍，让女子站好，然后竟帮她穿上了那件龙袍！

她从头到尾都呆滞当场，不知所措。

赵珣一丝不苟地帮女子正了正龙袍衣襟之后，后退几步，眼眶泛红，柔声笑道：“我知道，在靖安道就有很多人骂你是什么女藩王，说你是红颜祸水，可我不在乎。”

她欲言又止。

赵珣任由泪水流淌：“我知道你不是她，不是她……我也不在乎你是谁安插在我身边的谍子死士，一开始很在乎，如今根本不在乎……为什么？我喜欢你啊，我只是喜欢你啊。哪怕你现在换了一张容颜，我还是喜欢你……”

舒羞咬着嘴唇，渗出丝丝缕缕的鲜血。

赵珣突然露出笑脸，弯腰作揖，柔声道：“夫君见过娘子。”

屋内烛火明亮。

她身穿龙袍，如女子穿嫁衣。

她缓缓施了一个万福，嗓音婉约道：“陛下。”

一样是在广陵江上，一样是在黄龙楼船中。

身穿便服的燕剌王赵炳坐在绣凳上，正举杯小酌。

老人虽然没有身穿藩王蟒袍，也没有身披铁甲，却积威深重。其实在当年参与夺嫡的离阳诸多皇子之中，就以赵炳战功最为显赫，是当之无愧的赵姓宗室第一人。

相传赵炳在离京赶赴藩王驻地的途中，南渡广陵江之际，扬鞭北望，向身边的那位谋士笑问道：“广陵王赵毅，靖安王赵衡，淮南王赵英，胶东王赵睢，这些家伙加在一起，军功能有我一半吗？”

一位俊美非凡的中年人斜靠窗口，侧望向滔滔江面，三指持杯轻轻捻动。

在南疆文武心中何等杀伐果断的燕剌王赵炳重重叹了口气，颇为无奈道：“先生，就不能放过那两个兔崽子？好歹留他们性命，反正以后也折腾不起浪花来了。”

纳兰右慈没有转头，淡然道：“兔崽子？两位可都是你赵炳的亲儿子，你骂自己作甚？”

赵炳顿时无言以对。

纳兰右慈继续道：“堂堂燕剌王的两个儿子，故意泄露军机给太安城，差点让世子殿下战死京畿南部战场，别说是两个儿子，就是他们的老子敢这么做，我也得让人往死里打。”

赵炳翻了个白眼，瓮声瓮气道：“怕了你。”

纳兰右慈终于转头正色道：“你是想要个稳坐龙椅的独子，还是想要自己穿龙袍没几年工夫，就当个二世亡国的破烂开国皇帝？”

赵炳很是头疼模样地挥挥手道：“先生说了算！他娘的说道理，我这辈子就能赢过先生一次。”

纳兰右慈展颜笑问道：“那我可就传令下去，带两杯酒给那俩孩子喝去了哦？”

赵炳又立即脸色尴尬起来，低头不语。

纳兰右慈也不逼着这位藩王立即下决定，重新转头望向窗外，好像自言自语道：“终究是虎毒不食子，你要是连这种事情都能毫不犹豫的话，我纳兰右慈也不会辅佐你到今天这一步，当然了，我也活不到现在。”

赵炳放下酒杯，双手握拳，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就按照先生说的办！我赵炳就当没生过这两个儿子！”

纳兰右慈点了点头：“你啊，有赵铸这么一个好儿子，也该知足了。你看看老靖安王赵衡的儿子，那个做梦都想着做皇帝的赵珣，到头来连心爱的女子都护不住。你再看看北凉王徐骁的儿子，徐凤年……”

前半截话挺暖心的，可这后半句话？赵炳忍不住笑骂道：“打住打住！寒碜人不是？！你们读书人就是一肚子坏水！”

纳兰右慈一笑置之。

赵炳心情好转几分，轻声劝道：“江风大，先生的身子骨又……总之还是别站在窗口吹风了。”

纳兰右慈坐回凳子，给赵炳倒了一杯酒，缓缓说道：“古人最有意思的，就是样样桩桩件件，大多都有个疼到心坎儿的故事。可惜啊，胭脂里名气最大的红颊，是贡品，老百姓有钱也买不到。又可惜啊，花雕里的女儿红，其实也一点儿不好喝。”

赵炳接过酒杯，喝着那杯据说埋在地底下十多年了的女儿红，深以为然道：“这酒喝着是不咋的！”

纳兰右慈感慨道：“读书人的用处，就是把古人所有的‘有意思’，喝下去，吃下去，读下去，写下去，传下去。”

赵炳问道：“那像我和徐瘸子这样的人？”

纳兰右慈笑道：“你们啊，让读书人的日子过得不要太舒坦，唯一的用处，就是不让读书人忘乎所以到忘本吧。”

赵炳伸手拈起下酒小菜的一片酱牛肉，细嚼慢咽，沉默许久才点头道：“有些滋味！”

纳兰右慈直截了当道：“别不懂装懂，都快三十年了，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赵炳不以为意，哈哈大笑：“又给先生戳穿喽！”

遥想当年，两人初见于离阳京城，当时离阳还只是北方蛮夷的一隅之国，赵炳也只是声望不高的众多皇子之一。

那时候在座四人，三人熟识，皇子赵炳、杂号将军徐骁、寒士李义山、纳兰右慈。

四人当中，反而是豪阀出身的纳兰右慈名声最盛，赵炳、徐骁都要远远不如，至于李义并进，别说�

第十一章　徐凤年与女相逢，父与女携归北凉

世道不太平。

好在胡笳城是宝瓶州北部重镇，由于还未被那场如火如荼的战火殃及，加上拥入许多从南朝北窜直上的高门膏族，反而让胡笳城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繁荣景象。南朝覆灭在即，北庭以草原游牧居多，北莽王朝的户牒制度也就崩溃了大半，有没有路引已经无关紧要，乱世中，怀揣着真金白银比什么都管用。想要进入一座城池寻求庇护，甭管什么身份，都得老老实实交出一笔不菲的过路费。过路费的多寡，往往又与那座城镇城墙的高低直接挂钩。

此时，一名南朝文士模样的男子夹在人流中缓缓而行，身边没有豪仆壮扈护送，那件象牙色的白缎袍子早已蒙尘变灰。路上行人也见怪不怪，南朝无数世族子弟都是这副掉毛凤凰不如鸡的狼狈模样，在逃亡路途中，甚至许多美妾妙婢都亲自双手奉送给了手握兵权的北庭权贵。这名胡子拉碴的男子既没有佩剑也无佩刀，不过若是还有闲心去细细打量，到了一定岁数更为熟稔男女情事的妇人也许就会看出这男子刮掉胡子，会有一张极为英俊且饱经沧桑的脸孔。

如今北莽上下充斥着一种大难临头及时行乐的风气，借着南朝世族落难的东风，许多喜好豢养面首的北庭富贵妇人，人人收获颇丰，不知有多少南朝年轻人成为她们的囊中玩物。就像此时，一驾由两匹雄壮战马牵引的马车就掀开了帘子，露出一张连中人之姿都算不上的女子面容，眼神游弋，如鹰隼捕捉猎物。一圈下来，选中了两位结伴而行的文弱书生。随着她伸手指指点点，车厢内那位粗壮丫鬟很快就去为主子“排忧解难”，喊来八骑扈从中的那位领头骑士，低声说了几句。

那名骑士点点头，策马狂奔，毫无顾忌地冲散人流，到了那两名仓皇失措的年轻男子身前。这名魁梧骑士高坐马背，轻轻旋转战刀，吓得那两人脸色雪白，等到骑士直言不讳说出自家主子的身份和意图，然后用刀尖点了点那驾马车，两个年轻人稍有犹豫，骑士便冷笑着抽出战刀，两根手指摩挲着刀尖。两人很快就认命，跟随这名将军府上的骑士前往那辆马车。坐入车厢后，既有辱没家风的难堪，也有卖身求安的如释重负。还提着帘子的妇人瞥了他们一眼，嘴角翘起。瘦胳膊细腿的，虽说手臂还未必有她粗，可这毕竟是读书人的滋味啊。她收回视线，望向那个方才惊鸿一瞥便无法释怀的修长背影，犹豫是不是再纳入一位男宠，不过当下已经略显拥挤的车厢让她打消了这个旖旎念头。继续前行的马车重新超出那人的时候，她想了一下，既然自己暂时没了那份心思，总觉得也不能便宜了城内那几位总喜欢跟自己争风吃醋的娘儿们，万一此人不小心沦为她们的幕中宾客，那得多别扭？自己不要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于是她让健壮婢女捎话给那队扈从，去宰掉那个前一刻看着挺舒服的男人。

乱世人命贱犹不如太平犬，生死只在有些人的一念之间。身为一名实权将军正妻的她放下帘子，竖起耳朵等待那种战刀刺入胸膛或者干脆剁掉脑袋的愉悦声音。若只是因为丈夫是宝瓶州的一员万夫长，她自然尚且不敢如此行事乖张，可当她男人是因为她的家族尊贵姓氏才坐上这个位置，那么在胡笳城，就没有几个人胆敢因为她当街掳抢几个难民“误杀”几个贱民而说三道四了。

只是她等了片刻，还没有听到预期的美妙声音，不由疑惑地掀起帘子。那名亲卫百夫长返回来到窗外，躬身后一脸惊骇道：“夫人，那家伙突然不见了！”

妇人恼火道：“竟然逃了？那家伙两条腿还能快过战马的四条腿？！”

百夫长的胆战心惊不是因为妇人的震怒，而是自己的诡谲遭遇，慌张解释道：“夫人，属下刚才已经冲到那人身前一刀劈下，可那家伙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妇人皱眉喃喃道：“白日见鬼了不成？难道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武道高手？没道理啊！咱们北莽江湖高手都在北凉那边拼得差不多一干二净了，就算有漏网之鱼，那也要么是继续在军中任职，要么被南朝大族吸纳担任护卫。”

妇人和她的家族虽然在宝瓶州本土势力中是佼佼者，却也不至于狂妄到招惹那些传说中飞来飞去的奇人异士。凉莽边境上那几场双方高手尽出的巅峰大战，虽然没有太多细节流传，但也让世人终于明白了一个鲜血淋漓的道理：战场上一个万人敌未必能决定一场大型战役的走向，但是两个三个，甚至是十数个武道大宗师的联袂出现，北莽两三万铁骑根本不够杀，哪怕是二十万大军想要推进一步，都会难如登天！可以说与北莽国势一荣俱荣的妇人脸色阴沉，咒骂了几句北凉蛮子的冥顽不化，尤其是那个让北莽吃尽苦头的北凉王更被她骂得不轻。

当妇人决定息事宁人后，摆摆手示意那位忠心耿耿的百夫长不用追究那人，放下帘子，突然察觉到一阵不合常理的微风拂面。不仅是妇人，车厢内壮硕婢女和两名羊入虎口的书生都目瞪口呆，妇人这才发现自己身边坐了一位不速之客。她胸口剧烈起伏，波涛汹涌，艰难转头，看着那个正是先前风尘仆仆却难掩气质的古怪男人。坐在绣墩上的妇人不愧是出身豪阀的女子，哪怕双拳紧握，微微颤抖，脸上仍是挤出嫣然一笑，并且抬手阻止那名女婢回过神后的拼死护驾，微笑道：“这位爷，是劫财还是劫色啊？不管是哪一种，就冲爷这份让奴家深深折服的胆识气魄，便是两样都劫，奴家也认命了。”

男人一笑置之，轻声开口道：“让申屠夫人失望了，在下只想要胡笳、石碑两城的地图，要很详细的那种。”

妇人娇媚笑问道：“爷可是北凉谍子？奴家胆子小，万一给安上串通北凉的罪名，那可是要灭九族的。”

男人的神情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语气还算和善，说道：“我的时间很宝贵，相信申屠夫人的命也很宝贵，在半个时辰内拿不出地图，我不介意……”

妇人故作小女人姿态地拍了拍胸口，打断男子的言语，楚楚可怜说道：“奴家怕死了啦！爷你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为何要跟一个弱女子过不去？当然，两份地图对奴家而言，也不是太紧要稀罕的玩意儿，只要爷去了奴家府上……”

下一刻，顾左右而言他的妇人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因为她的头颅和身躯死死贴在车厢后壁上，如一张薄纸被钉入墙壁，整个人的脸色迅速由红润转为苍白再转为铁青，像一条被扯上岸的鱼，命悬一线。

那女婢更是早已昏厥过去，如烂泥瘫软在地，生死不知。剩下两个好不容易从龙腰州逃亡到胡笳城的年轻人噤若寒蝉，使劲闭嘴，生怕自己一个呼吸都会惹恼了这尊来历不明的魔头。

他们看到那男子有些“心不在焉”的“怔怔出神”，仿佛是在感受什么，然后有些失望，回神后对那妇人平静说道：“可能我先前没有说清楚，我的时间比申屠夫人的性命，其实要宝贵很多。眨一下眼睛，就当夫人答应交出两幅地图。我数三下，如果得不到答案，那夫人今天就要被人抬着进入将军府。”

即将窒息而死的妇人用尽最后的精气神赶紧眨了一下眼睛。

她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有时候一个人眨眼也是如此吃力的事情。

最让她感到绝望的真相是另外一件事情。她真正的保命符，不是那明面上趾高气扬的八骑扈从，而是那个高人不露相的老马夫，实打实的二品小宗师。可车厢内这番变故，那名马夫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其间她有意无意提高嗓音与身边男人“打情骂俏”，照理说以老人的二品境界早该洞悉发生在身后近在咫尺的事情，可结果是马车依旧稳稳当当前行。难道这个瞧着年纪应该还不到三十的男人是一品高手？北莽江湖有这么一号人物吗？北莽江湖不比蛟龙蛰伏远离朝廷的离阳江湖，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盘腿而坐的男人没有任何动作，贵为申屠家族嫡女的妇人便能够重新恢复呼吸。男人平静说道：“申屠夫人，你的马夫曾经是二品圆满境界的武夫，用左手刀，可惜在四十岁左右脏腑受过严重的创伤，这些年以道德宗名贵药饵进补，才堪堪维持住二品境界，我有没有说错？”

妇人脸色阴晴不定，将他当作了申屠家族潜伏多年的仇敌，对自己家族知根知底，否则如何能一口说破老马夫的底蕴？

男人略带讥讽笑意说道：“之所以讲这些，是告诉申屠夫人一件事情：如果节外生枝，耽误了我的时间，让一座小小的将军府鸡犬不留，真的不难。”

妇人倒抽一口冷气。

她正襟危坐，卸去全部伪装，转头沉声问道：“这位公子，当真是只要两幅地图？不杀我，也不在城内胡乱杀人？”

男子点了点头，然后闭目养神。

马车到了那栋将军府邸外停下，申屠夫人本打算让老马夫去取地图，自己作为人质留在车厢，可那古怪男子竟然自负到让她下车，甚至只需要让仆役送来地图，都不需要她再度露面。妇人难免咋舌，让那本该成为新面首的两名文弱书生滚蛋，她则沉默着走入府邸，不到一炷香工夫便取回两轴北莽军用地图，毕恭毕敬递给那名依然坐在车厢内的男子。后者打开地图，仔细浏览了一遍。

申屠夫人壮着胆子偷偷打量这位男子。他的脸庞有着比北莽北庭男儿更柔和的轮廓，但相较中原江南的男子，又要多些棱角，故而可以称之为俊美同时却不给人阴柔的感觉。尤其是他那双漂亮的丹凤眸子，细眯起观看地图的时候，尤为勾人心魄。男子看完地图，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后，睁眼递还给妇人，微笑道：“申屠夫人很守信，府上四十余私军扈从都没有隐蔽动作。我现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感谢夫人的借图之举，不过相信以后应该会有表达谢意的机会。”

妇人一阵后怕，幸好离开自己男人书房的时候，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否则恐怕今日就会是府上很多人的忌日了。

正当她感慨万分的时候，那男子如同陆地神仙一般骤然消失。

妇人突然笑道：“都说那北凉王不但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高手，而且长得十分英俊，我想这位公子哥儿比起那位北凉王，也差不太远了吧？”

她如果知道此人正是北凉王徐凤年，一定会活活吓死。

徐凤年一开始是在北莽南朝境内去大海捞针，但是很快意识到一点，他和红薯的孩子当初也许不是选择直接南下避祸，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先北入北庭，再耐心等待并且寻找机会安然赴凉，于是他迅速北上。可即便孩子真的在北庭，他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在大草原上，还是在某座城池中。徐凤年只能凭借仅剩的直觉搜寻，极有可能一切都是徒劳，事实上如果他搜完胡笳城、石碑城后，哪怕依然找不到，也必须起程返回。

也许孩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但这种事实上属于最大可能的“也许”，徐凤年完全不敢去想、不敢起念。

徐凤年在胡笳城内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前一刻他可能还在僻静的酒楼屋檐下望着街上人流，下一瞬就可能出现在了某条有稚童嬉笑声传出的小巷弄里，然后就又站在某座不起眼的高楼屋顶。

从正午烈日，到日头开始西斜，再到黄昏来临，徐凤年坐在了胡笳城西北角一处贫寒市井的破败古寺台阶上。

一路行来，期望了成千上万次，失望了成千上万次，既便如此，他始终没有死心。

徐凤年告诉自己，自己的孩子，一定就在某个地方等自己，等自己这个对不起她们娘俩太多太多的爹。

背后古寺荒废多年，不显佛气，只剩下了阴沉的光线。

寺前有一大片空地。

徐凤年正要站起身，看到不远处跑来一群孩子，有三四岁的，也有七八岁的，都是北莽最普通的衣饰装束，他们无忧无虑，手里大多扯着多半是他们爹娘自制的劣质竹骨纸鸢。七八个孩子玩起了斗风筝。中原江南一带，不论贫富，稚童也喜好放飞纸鸢，但那都是放风筝，不像眼下这群孩子玩的是斗风筝，足可见北莽骨子里流淌着的那种血性。孩子手中的纸鸢皆是长而方的薄板子，从背后勒成瓦状，绘画简陋粗鄙，不拴尾而缚弦，凭借奔跑和强风放入空中，嗡嗡作响，左冲右突，与其他纸鸢碰撞厮杀，若是缠绕在一起，便要相互割线，落败者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纸鸢坠落远处，再屁颠屁颠去捡回来。徐凤年抬头看着天空中的斗风筝画面，怔怔出神。已经有几只风筝断线而落，有稚童哇一下哭出声，跑去寻找，那纸鸢不幸高挂枝头，他便在树下哭得撕心裂肺。

半个时辰后，到了吃饭的时候，在爹娘的呼喊声中孩子们陆续散去，斗风筝胜者如同沙场凯旋的将领，落败者则灰心丧气，想着回去从爹娘那边再偷些丝线。

暮色中，徐凤年对着一大片空地怔怔出神。

然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远处，一个矮小瘦弱的身影蹦蹦跳跳而来，手里拎着一只略有损坏的小纸鸢。

跟台阶相距七八丈，那个邋里邋遢的孩子停下脚步。原来是个四五岁的小黑炭丫头，小脸脏兮兮的，除了纸鸢，还有些不知何处捡来的枯黄菜叶。多半是个乞儿的她盯着坐在台阶上的拦路虎，流露出稍纵即逝的戒备，但很快就恢复欢快蹦跳的姿势，从徐凤年身边跨上台阶，就要走入古寺。徐凤年笑了笑，自己可能是坐在人家的“家门口”了，也难怪她有些不开心。

就在此时，远处跑来四五个孩子，为首一个有八九岁，牵着先前一个在空地上斗风筝落败后纸鸢挂枝的孩子，看到徐凤年身后的小黑炭后，立即就吵吵嚷嚷起来。徐凤年身后的孩子已经足够警惕，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猛然将那只纸鸢丢入了院中，可惜还是落入了那帮孩子的眼中。那几个孩子哗啦啦冲上台阶，年纪最大的那个一拳就砸在小女孩的肩头，冷哼一声，威胁道：“小偷，滚去把我弟弟的风筝捡起来，然后跪下来求饶！否则我拆烂你的破家！”

被狠狠捶了一拳的女孩一个踉跄，差点跌倒，挺起胸膛冷笑道：“谁是小偷？你全家才是小偷！纸鸢落在树上，我爬上去取回来，也没见上边写你们的名字啊！”

那年长许多的男孩一巴掌扇过去，小女孩歪了歪脑袋躲掉，一抬脚踹中男孩的裤裆，踹得他立马在地上打滚。这还了得？其余拉帮结派的孩子二话不说就开始围殴这个一直很惹人厌的女孩，结果一通纠缠下来，都给她打得不轻，个个鼻青脸肿，还有个手腕都被她用牙齿咬出血迹。当然骨瘦如柴的小女孩更不好受，全身上下挨了不知多少下拳打脚踢，但是最后她还是骄傲地站在破寺门口，既不逃，也不哭，一副大不了继续跟他们拼命的架势。

那些孩子到底不如她光脚不怕穿鞋的，嘴上骂着“贱种”“乞丐”，悻悻然离去，不忘放着各种狠话。

徐凤年转头看着那个小女孩等所有人走远后，嘴角渗出血丝的稚嫩脸庞痛苦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使劲张开嘴，伸出两根手指，狠狠一拔，把一颗摇摇欲坠的门牙拔下来，小心翼翼握在手心。

她瞥了眼一脸讶然的徐凤年，翻了个白眼，拍拍屁股，转身双脚并拢一下子跳过门槛。

徐凤年哑然失笑。

徐凤年站起身，继续在胡笳城内寻找，寻找一切可以依稀看出那动人女子容颜的孩子，可以是像她的眼睛，像她的鼻梁，像她的嘴唇，不管什么，只要有一分相像都好。

夜深人静，徐凤年一无所获，站在胡笳城头，叹了口气，就准备前往最后一座城池——石碑城。

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那小黑炭拔掉门牙的表情，徐凤年情不自禁会心一笑，自问要不然再去看她一眼？

阴森森的寺庙，窗栏破败不堪的屋子，狭窄的小木板床，歪歪扭扭的小木凳，架着一口小锅，若是再加上藏在地下的那小袋子粮食，就是她的一切家当了。

可她一个人还是过得很开心。

晚餐是那一小锅白天从集市上捡来的菜叶乱炖，她觉得很丰盛。

她盘腿坐在离窗口最远的小木板床上，抬头痴痴看着星空，腿边搁有一只缝缝又补补的棉布偶，这就是她在世上唯一可以说话的小伙伴了。

她突然嗅了嗅，嗖一下跳下床，吱呀一声推开门，站在原地眯起眼，看到院中一幕奇怪场景：傍晚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家伙这会儿正蹲在院子里烤肉！

她没有上前，就站在门口打量那个家伙。

徐凤年架起火堆烤着一只鸡，虽无作料，却也被他折腾得金灿灿黄油油，足以让人食指大动。

小女孩吞咽着口水，但就是咬紧牙关不挪动脚步，等到那家伙撕下一条鸡腿往嘴里塞时，她还是强忍着。

直到那家伙吃掉半只烤鸡，她还在天人交战。等到她看到那人打算对最后一只肥腻鸡腿下手时，她才慢慢走到火堆旁边，伸出一只手。意思很明确，我要吃鸡腿，你给我。

徐凤年没有理睬她，撕咬了口鸡腿，满嘴流油。

小黑炭重重往前踏出一步，又伸了一次手。

徐凤年斜眼看着她，一口一口咬着鸡腿。

女孩眼珠子转动，透着一股灵气狡黠，说道：“这是我家！”

徐凤年含混不清道：“不过是借个地儿，吃完我就走。”

女孩愤怒道：“给我鸡腿！”

然后急匆匆补充道：“只剩下半只了！”

徐凤年瞥了她一眼：“求人不是应该加个‘请’字吗？”

他本来想加一句“你爹娘没教你吗”，不过想了想还是作罢，跟一个孤儿说这话，未免太伤人。

黝黑又干瘦的小女孩朝火堆狠狠吐了一口唾沫，然后走回台阶，一屁股坐下。

徐凤年丢掉鸡骨头，随手擦了擦油腻五指，跟她大眼瞪小眼，还不忘落井下石地打了个饱嗝。

倔强的小女孩生着闷气。凉风习习，虽然她的头发肮脏生硬，但是稀疏的刘海还是被微风拂动，露出高高的额头，相比她泥污的脸孔，显得尤为白皙光洁。

最后还是小女孩率先败下阵来，返回屋子睡觉去了。

徐凤年坐在院子里，如老僧入定，闭目养神。

其间好几次她都踩在小木凳上透过没有窗纸的窗户悄悄偷看，直到深夜她才蹑手蹑脚爬回小床。

拂晓时分，小女孩轻轻推开房门，结果看到那个讨厌的家伙还赖在她家里没走。她也没敢赶人，干脆就当他不存在，眼不看心不烦，拎着那断线纸鸢自顾自顺着一棵老树爬上去再跳到屋顶，举起纸鸢高过头顶，跑来跑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野猫。

徐凤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抬头望去，那个小黑炭正居高临下望向自己，眼神冷漠，而且充满了与她年幼岁数极其不符的审视意味。

徐凤年和颜悦色问道：“你爹娘没了？”

那孩子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愤然道：“你爹娘才死了！”

徐凤年有些无奈：“那你还不出门乞讨？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否则就不怕饿死？”

小黑妞冷笑道：“要你管？！还有，你才是乞儿！我！不是！”

徐凤年笑道：“不当小乞儿乞讨为生，难道你还能去偷去抢？”

小女孩嗤笑道：“你懂个屁！”

徐凤年没有说话。屋顶上那个在底层市井艰难求生的孩子显然很擅长察言观色，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直觉，她可以跟那些比她大上几岁的孩子拼命，因为她一旦露怯，那就意味着永远被他们欺负。去年她的棉布偶就被他们趁她不在家偷走过，她的小锅也被他们藏起来，还经常被他们往窗户里砸石子，但她明显不敢真的惹怒院子里这个成年男子。她这种知晓进退的习性，也许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可更是被孤苦无依的境地一点一点逼出来的。她愿意去偷东西，去捡菜叶，但她就是不愿意去大街上当一个摆碗的小乞丐，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年她已经可以去高不过膝盖的城外小溪小河里，尝试着用尖木刺鱼，或者在野外用破簸箕扣鸟，挖野菜，她觉得等自己再大一些，肯定还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反正她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可以慢慢等着个子长高，然后再去做那件大事情。

徐凤年看到那个性情顽劣的小女孩突然坐在屋顶边缘，把纸鸢放下，两条小腿一晃一晃，托着腮帮望向南方。

徐凤年掠至屋顶坐下。过了半个时辰，她才猛然惊醒，转头一脸疑惑问道：“喂，你怎么也爬树上来了？”

徐凤年默不作声。

她挪了挪屁股，像是要离他更远一些，但事实上她右手轻轻掀起两片破瓦，握紧一柄小木刀，却始终不让徐凤年看到。

徐凤年依旧望向远方，笑问道：“你在屋顶藏一把小木刀做什么，难不成还想杀我？”

她脸色唰一下变化，猛然站起身，面朝徐凤年，双手握刀。

徐凤年哭笑不得，自嘲道：“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不是坏人。嗯，准确说来，也许是坏人，但肯定不会对你有什么坏心眼。你自己算一下，有什么值得我惦记的值钱物件吗？是木刀？是小破锅，还是这栋破屋子？”

她看似天真无邪地笑了笑，嘴上说着“对啊对啊”，挥舞了几下木刀。但徐凤年不用看，也清晰感受得到她浑身依旧紧绷。

徐凤年有些纳闷，这孩子是不是被这些年流离失所给人欺负得惨了，否则怎么会如此的“老到世故”？

她嬉笑着重新坐下，又从瓦片下掏出一块不知从哪里顺手牵羊来的钝刀片，主动朝徐凤年晃了晃，仿佛在耀武扬威，说“我有刀哦”。

她见徐凤年一直没有转头，有些许的放松，开始削刀。小木刀还是件半成品，她得继续“炼刀”。

徐凤年发现这个小妮子在入神专注于一件事情后，神情会相当一丝不苟。

他忍不住笑了笑，记起自己小时候的光景，大概某些时候也是像她这样？

他和她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一问一答，大部分她都不说话。

“你叫什么？”

没有反应。

“有朋友吗？”

“当然！”

是那只相依为命的棉布偶。

“多大了？”

“问这个干吗？”

“这把小木刀你自己做的？”

她翻了个白眼，对他的明知故问很是不满。

“你这木刀也太四不像了，比莽刀要直，比凉刀要窄，比南唐久负盛名的豪壮大平则要纤薄……”

“喂喂喂，你怎么像个娘儿们絮絮叨叨的？”

徐凤年默然。

不过她破天荒第一次主动发问：“南唐豪壮大平是啥刀？”

徐凤年笑着耐心解释道：“是一种形似大型战阵斩马刀的佩刀，曾经在南唐皇室很是风靡，当世几种著名战刀都有过借鉴。”

小黑妞撇了撇嘴，满脸不屑。

徐凤年好奇问道：“以你的身手，对付昨天那些孩子已经足够了，还需要木刀防身？”

小女孩藏好刀片，把木刀搁放在膝盖上，越看越欢喜，爱不释手，哼哼道：“要过生日啦，这是给我自己的礼物。”

徐凤年打趣道：“小丫头片子，你倒是不亏待自己。”

小女孩勃然大怒，扭头怒视徐凤年，龇牙咧嘴道：“什么小丫头片子！我都是站着撒尿的！”

徐凤年扶额，无言以对。

小女孩突然说道：“对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啊，我爹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高手和英雄，杀人不眨眼，你敢惹我，我回头就让他打死你！我看你不像是坏人，才跟你说这个秘密的！”

徐凤年笑问道：“你爹真有这么厉害？高手？有多高？”

小黑妞整张小脸蛋都充满了自豪，啧啧道：“十层楼那么高！不对，是一百层楼！你怕不怕？”

徐凤年愣了一下，哈哈笑道：“我可不信。你爹要是那么高的高手，你还会待在这里连只鸡腿都吃不上？”

她沉默片刻，接下来一个孩知吃饭要拉

第十二章　小乞儿登基为帝，好兄弟喜逢酒楼

城外，硝烟四起。

城内，乱象横生。

要知道，这座城，叫作太安城啊！

整整两百多年以来，从未有外敌大军攻打过这座离阳京城！

最让他感到悲哀的是，对方之所以迟迟没有攻破城池，只是因为想要让凉莽战事不至于太早落幕而已！

赵室天子赵篆，独自坐在那间历代君主都曾在此读书识字的勤勉房，门口只站着那位门下省左散骑常侍，陈少保陈望。

年轻皇帝坐在自己少年时求学所坐的位置上，抬头望向勤勉房师傅开课授业的地方。

没人知道这位原本志存高远的年轻君主，内心深处到底是怒火还是悔恨，或是落寞。

很奇怪，这位皇帝陛下，从皇子到登基，都没有任何不好的名声，半点都没有，事实上哪怕他不是先帝长子，他的登基称帝，依然十分名正言顺，显得是那么众望所归。

而在他坐龙椅之后，明明并无半点不妥之处——他有名士雅量，有明君气度，有声望民心——可到最后，一统中原的离阳王朝，老皇帝赵礼、先帝赵惇，传到赵篆手里，又葬送在他手里。

春秋之中，亡了国的皇帝，有些必须死，有些不用死。前者如昔年大楚姜氏皇帝，后者如旧南唐末代君主。

虽说这位年轻皇帝属于前者，可赵篆其实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他只是想在这里想明白一件事：为什么到最后自己会输得无声无息，好像是骤然倒塌的一座高楼，瞬间分崩离析，甚至让人根本来不及补救。

是雄才伟略的祖父就已经错了，还是赵室基业在父皇手上变得摇摇欲坠？

背对陈望的皇帝陛下，神色安静。

陈望突然看到站在廊道尽头的那位“年轻”宦官。

陈望欲言又止。后者缓缓前行，沿着廊道一直向前，与陈望擦肩而过，继续前行，最终一个拐角，就那么消失了。

从头到尾，无声无息。

陈望闭上眼睛，满脸痛苦。

不知何时，皇后娘娘严东吴姗姗而来，哪怕是到了这一刻，她依然风姿如旧。

陈望让出门口，作揖行礼。

严东吴点头还礼后，走入勤勉房，坐在皇帝陛下的身边，沉默不语。

赵篆转过头３，站起身，

�笑道：“你来了啊。”

严东吴微笑道：“陪陪你。”

赵篆轻声道：“朕以为卢升象会如吴重轩、宋笠那般，眼见形势不妙便投降了之，不料他竟然死战到了最后，麾下京畿大军，十去七�东王赵睢、世子赵翼，会如顾剑棠那般按兵不动，不料父子二人竟然挥师南下，麾下骑军全军战死！朕又以为那位两淮道节度使许拱，会如卢升象、赵睢那般战死殉国，不料他在今日让人交给了朕一封密信。他在信上大致是这么说的：‘当今天下，边塞已经没有徐骁，朝中也无张巨鹿。我许拱实在不愿效死尽忠离阳赵室，我两淮仅剩边军精锐，与其在中原版图同室操戈而亡，不如像北凉边军那样，人人向北背南而死。’”

赵篆竟然轻笑出声：“这位国之砥柱的边关大将，密信上的最后一句话，是‘陛下若不答应，微臣亦无办法’。”

严东吴眼神冷厉：“祸国贼子！”

赵篆摇头自嘲道：“不太忠心而已，乱国还算不上，一开始许拱还是打了好些关键胜仗的，否则燕剌王他们都要没脸皮这么演下去。这封信，许拱不是给朕看的，其实是给赵炳、赵铸父子看的。咱们这位许大将军，用心良苦啊。”

严东吴咬牙切齿道：“最可恨是陈芝豹！最可耻是顾剑棠！”

赵篆还是摇头：“陈芝豹的六万步卒和两万精骑，战力再厉害，这位白衣兵圣用兵再出神入化，也不可能彻底阻断隔绝两辽边军的南下，这中间既有顾剑棠不愿耗尽精锐的关系，也有麾下诸多将领不得不藏私的原因。”

赵篆感叹道：“不管怎么说，陈芝豹确实无愧白衣兵圣的美誉，难怪先帝对他那般推崇青睐。”

严东吴神情落寞。

赵篆笑道：“朕应该庆幸陈芝豹没有留在北凉辅佐那个人，否则这个天下不但不属于朕了，还会不姓赵啊！”

严东吴低下头，摸着自己的肚子。

赵篆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位年轻天子流着眼泪，嗓音却无比温柔道：“好好活下去，和孩子一起好好活着，只求平平安安的，一辈子都不要告诉他爹是谁。”

赵篆好像是在对不存在的人物说道：“你与我赵家数百年香火恩谊，赵篆只求老神仙你带着她，安然离开太安城。”

不知何处，似在耳畔，又似在天边，响起一声叹息，然后说出一个字：“好。”

这一天，离阳皇帝赵篆手捧玉玺，亲自出城请降。

纳降之人，不是刚刚称帝一旬时光的赵珣，甚至不是燕剌王赵炳，而是世子殿下赵铸！

早年赵铸与陈芝豹一行人离别之后，张高峡在山顶上最后对赵铸说的那句话，她果然说到做到了。

很多年后，在那个祥符年号改为阳嘉的冬天，她已经是离阳新朝的皇后。

已经改为太平城的京城内，在那座依旧没有改名的武英殿，那名身材修长的青衫男子腰佩凉刀，浑身浴血，缓缓走入大殿。

他身后有一袭白衣，她腰佩春雷、绣冬双刀，帮前者守在大殿门口，殿外是黑压压的数千禁卫铁甲。

已经贵为皇后的她，在那一天仍是仗剑而立，就站在大殿之上，拦在两个男人之间。

一个是世间身份最尊贵的男人，一个是天下最无敌的男人。

曾是最要好的兄弟。

前者要杀后者，只是没有成功而已。

后者在步入大殿的那一刻，就将那柄凉刀放入刀鞘。这个动作，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浓重嘲讽。

他的视线越过女子身形，没有说话。

身穿龙袍的新帝赵铸从龙椅上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挡在张高峡身前，与那个男人面对面对视。

张高峡颤声怒斥道：“徐凤年！你难道真要再次天下大乱？！你知道北凉和中原要枉死多少将士百姓吗？！”

那一袭青衫根本没有理睬这位母仪天下的女子，只是安静地望向那一袭龙袍，问道：“为什么？”

赵铸平静道：“小乞儿想请你喝最好的酒，可皇帝赵铸想永无后患，赵室子弟高枕无忧。就这么简单。”

那人笑了笑，又问道：“就不能坐下来，喝着酒，好好说？”

赵铸摇头道：“这就是现在我赵铸能穿这件衣服的原因。”

看到那人伸手握住刀柄，赵铸只是闭上眼睛，纹丝不动，束手待毙。

张高峡刚要向前冲出，却被赵铸一把死死攥住手臂。

脸色苍白的她五指松开，长剑颓然坠地。

是啊。

一座京城，数百位高手，整整三万铁甲，都不曾拦住他，她张高峡又如何阻挡？

她同样闭上眼睛，只是双手都握住了自己男人的手臂。

不知何时，她仿佛察觉到皇帝陛下向后踉跄了一下，好似被人一拳捶在胸口。

她猛然睁眼，转头后只看到赵铸一脸茫然，却毫发无损。

而那个人收起拳头已经转身离去，轻声道：“以后善待北凉，我会在京城以外的地方看着你的，小乞儿。”

那个男人和那位白狐儿脸，一掠而逝。

赵铸低下头，哽咽道：“小乞儿错了，真的错了……”

除了她，已经无人听。

江湖从此去，一蓑烟雨任平生。

此生转身后，也无风雨也无晴。

金戈铁马。

写意风流。

慷慨激昂。

波澜壮阔。

浩然正气。

书声琅琅。

珠帘叮咚。

天下太平。

京城外，两骑远行。

一场鹅毛大雪纷纷落人间。

白狐儿脸问道：“不后悔？”

青衫徐凤年微笑道：“只为北凉问心无愧。”

白狐儿脸满脸怒意：“可是你让我很失望！”

徐凤年脸色温柔，转头笑问道：“那怎么办？”

白狐儿脸冷哼一声，没有看他，破天荒有些脸红，用天经地义的语气说道：“徐要饭的！你做我的媳妇！”

徐凤年朝她伸出大拇指：“技术活儿！本世子殿下，必须赏！”

白狐儿脸伸了个懒腰，嘴角偷偷翘起，气呼呼道：“可是我媳妇的媳妇，有点多啊。让我数数看：姜泥，陆丞燕，王初冬，红薯，青鸟，裴南苇，呼延观音……”

她一直数下去，怎么感觉就没有个尽头？

某人抬头望天：“咦？好大的一场雪啊！好像跟当年咱们刚遇见的那次，差不多大小。”

她忍住笑意，也跟着抬起头，轻声感慨道：“是啊。”

大雪之中。

比起当年的一把绣冬、一把春雷，如今多了一柄凉刀。

雪中的江湖，以他们而起，又以他们而终。

善始且善终。

有座小镇，大概是太过偏远的缘故，早年逃过了那场春秋硝烟，这次竟然又逃过了这场中原战火，从头到尾，都没有听到那种演义小说中的铁骑阵阵、说书先生嘴里的那种铁甲铮铮。

随着太安城那边的尘埃落定，乱世气息骤然而去，更加恢宏的盛世气象骤然而至。

对于这座小镇而言，最直观浅显的景致，便是去那栋兄弟楼喝酒听书的客人越来越多，最终人满为患。有些恰好囊中羞涩的客人，便借坡下驴地跟酒楼掌柜伙计说他们不在乎位置，在门槛喝酒便是，反正也不耽误听说书先生说故事。

方圆百里都晓得这栋酒楼的招牌，不是什么稀罕的醇酒佳酿，也没有什么卖酒撩人的动人妇人，而是酒楼里的那位年迈说书先生，独坐大堂中央，四面皆酒桌。

老人坐在一条小凳上，身边摆放一张小桌，桌上一块惊堂木，搁两三壶酒、一只大白碗、一碟花生米，仅此而已。

这一天晌午过后，等到饭桌客人都撤去菜肴盘碟，换上了大小各色的酒壶、酒坛、酒碗。说书先生从后堂缓缓走出，老人离着那张桌子还隔着二十多步远，根本就是尚未开口，就已经引来整栋酒楼上下两楼震天响的喝彩声。

老人高高举起双手紧握的拳头，向四方致意，酒楼内的大声喝彩，更是此起彼伏，好一个热闹喧沸。

讨尽了便宜的说书先生大袖摇摆，高人风范十足地坐在那张小凳上，一番故作模样地正衣襟而危坐，这才伸手抓起那块惊堂木，重重一敲桌面，朗声道：“上回最末，说到了第二场凉莽大战在即，十八位中原大宗师联袂而至！”

老人又是一拿一放，惊堂木再次猛然敲桌，老人中气十足地沉声道：“千秋兴亡，军国大事，最费思量！最费思量！”

就在此时，有听客扯开嗓门高声笑问道：“上回最后，你这老头儿卖了个关子，说那位江湖人称汴京居士的张飞龙张大侠，向咱们北凉王讨教了如何与仙子女侠们打交道的学问，北凉王到底是咋说的啊？！咱们都等着呢！大伙儿，你们说是不是啊？”

酒楼上下，几十桌客人，齐齐轰然应诺。不少将刀剑搁在桌面上的江湖豪客，都开始喝倒彩，许多年轻游侠儿更是使劲吹口哨。

说书先生显然早已熟稔此等情景，老神在在地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哧溜一声，津津有味。事实上在每回说书的尾声，卖关子抖包袱一事，本就是这栋酒楼掌柜手把手传授给老人的压箱底绝学，吊足了听众胃口，才能有回头客嘛。

老人悠悠然放下酒碗后，笑道：“若是你们不提及，老夫还真给忘了这一茬，莫急莫急，容老夫缓缓道来！这人跟人打交道啊，是一门学问，若是初出茅庐的江湖少侠结识那些高高在上的漂亮仙子，就更是大学问喽。世间仙子女侠分两种：一种是大雪坪徽山紫衣、金错刀庄主童山泉之流，她们终究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恐怕任你走遍大江南北，闯遍了江湖，也还是可遇不可求，老夫就不提如何打交道了；还有一种呢，嗯，当初北凉王正是这般传授张飞龙张大侠的，北凉王他老前辈是这般说的，诸位可要竖起耳朵听仔细喽！这等金玉良言，过了这村就没那店……”

得，看那老头子侧身拿酒碗的破架势，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咱们又该掏钱了。

果不其然，有两位相貌清秀的酒楼卖酒小娘，就已经在酒桌间隙之中姗姗而来，倒是不求钱，而是端着一块木板，搁着十几壶价格不菲的好酒，也不求人购买，谁爱喝酒便自行拿去。

最开始酒楼玩弄这把戏的时候，没人愿意接招，只是扛不住老说书先生没人拿酒就死皮赖脸耗着不说书啊！

如今酒楼客人早已见怪不怪，也懒得计较那点碎银子了，掏腰包呗，还能咋的，反正来这里的大爷们也不差这点钱，何况今天你拿酒，明儿他破费，后天再换人打肿脸充个胖子，卖酒的买酒的，到底都还算满意。

不过要说这酒楼老板也真是够缺德的，这种软刀子割肉的损招也想得出来！

好在酒楼也足够聪明，人心拿捏得很准，这种事，晓得讲究一个事不过三，一般只是开头来一次结尾来一次，倒是没惹人厌烦，久而久之，就成了个酒楼不成文的规矩，甚至成了这里的特色之一。

两位小娘端着的二十多小壶酒，很快就给客人取走拿光。

说书先生随即继续说道：“那位西北王爷对咱们张大侠说了，和那些装模作样的假女侠伪仙子过招，其实挺好玩的。按照那位藩王的说法，首先啊，切记切记，你绝不能未战先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就觉得那些仙子女侠是天经地义的高人一等！你要告诉自己，眼前那些女子再美艳动人，再孤傲清冷，她们也是要吃喝拉撒的，也是要去蹲茅坑的！吃了葱蒜鱼肉啊，也是要放臭屁的！”

先是满堂愕然。

然后便是震天响的喝彩。

此言，的确让人只觉得醍醐灌顶啊。

二楼，围栏上趴着一个满脸笑意的男人，左手边踮脚站着个小丫头，右边蹲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两个孩子腰间都悬佩了一把小木剑。这个男人正是这栋酒楼的掌柜，他曾经是这里的店小二，当了伙计没几年，很快就从老掌柜那里把整栋酒楼都给盘了过去，这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蒸蒸日上，据说已经去了州城那边买宅子养老的前任掌柜，今年开春仅是拿到手的去年分红，就有小三百两银子！这位新掌柜的，这两年可是这座县城小镇的大红人，厉害着呢，跟许多有秀才功名的读书老爷们都关系好得很，要不然县令和主簿这么大的父母官，能隔三岔五就来这儿喝酒？别的酒楼，请得动这两尊大菩萨？花钱求都没辙！

一位秀气温婉的妇人轻轻来到男人身边，牵起女儿的稚嫩小手，等到男人转头笑望向自己后，她瞪了他一眼，然后自己忍不住笑起来，略带埋怨道：“孩子们都听着呢！”

男人挠挠头：“也不是啥坏事，听了就听了，团团和圆圆也听不懂的。”

不承想男人脚边蹲着的小男孩抬起头，拆台道：“爹，蹲茅坑有啥听不懂的？”

小男孩给他娘瞪了一眼，做了个鬼脸，迅速缩回脑袋，继续乖乖看一楼的热闹。

这股天生的伶俐劲儿，肯定随他爹。

妇人放低声音笑问道：“这话，能是那位西北王爷亲口说的？该不会是你随口胡诌让刘老先生骗人的吧？”

男人笑道：“西北那位王爷有没有说过，我一个小老百姓哪里知道。不过我那个混江湖的兄弟，当年是真这么说的。”

妇人无奈道：“听你念叨了这么多年，也不见他来咱们这儿做客啊。”

男人眼神清澈，道：“会来的！他混得再好，也会记得我这个兄弟。混得再不好……就更应该来我这里，不差他吃饭喝酒睡觉的地儿！”

男人突然有些忐忑，小声道：“媳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到时候可不许嫌弃我兄弟，我这辈子就这一件事……”

妇人有些生气：“瞎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

男人笑脸灿烂，笑得眯起眼：“我就知道！天底下所有的女子，就数我媳妇最好了！”

她没好气道：“孩子都在呢，也没个当爹的样。”

男人脚边那个小男人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学着他爹的那句口头禅感慨道：“当下很忧郁啊！”

男人哈哈大笑，妇人伸手轻轻拧了一下他的手臂：“瞧瞧，都是跟你这个当爹的学的。”

小女孩怯生生说道：“爹，自从刘爷爷喝醉说过一次后，团团最近逮着人就问‘裆下’是哪儿？”

这一下，妇人拧肉的手劲可就大了。

男人龇牙咧嘴，转身弯腰就赏了自己儿子一记栗暴：“都是跟你小年叔叔学的坏！也不晓得学爹的好！”

小男孩抱住脑袋，仰起头，委屈道：“爹，小年叔叔到底什么时候来啊，他什么时候带着我那个未过门的媳妇啊，我都想媳妇好多次了！”

妇人忍俊不禁，有些想生气，可如何都生不起来。

自己男人信誓旦旦说过，他跟那个在江湖上闯荡的好兄弟，当年很早就定了娃娃亲，不管以后谁混得更好更坏，这门亲事跑不掉。她倒是没太当真，毕竟知道自己男人虽然对谁都和和气气，其实骄傲着呢，可不是谁都能让他这么久一直念念叨叨的，哪怕是跟县令、主簿老爷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不管喝酒的时候怎么一见如故，怎么滴水不漏，回过头后，自己男人根本就没把那些戴官帽的人当回事，倒是有几位在县衙兵房当差的中年人，自己男人与他们喝酒，更真情真心许多。所以她反而有些担心：自己男人那么心心念念的兄弟，那个她和两个孩子只知道叫“小年”的男人，肯定不简单，而两人分别了这么多年，就算有朝一日还能再聚，那个人还能像当年两人最落魄的时候一样，与自己男人这般珍惜当年那段兄弟情谊吗？如果那人混得很好，甚至是混出大出息大名堂了，还能继续把她的男人当兄弟吗？如果不能，自己男人那得有多伤心啊。所以她既希望那个人来找自己男人喝酒，称兄道弟不醉不归，同时又很怕那个人果真来了这里，却只带给他们刘老先生说书时所谓的物是人非。

男人听到自己儿子童真童趣的抱怨后，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咧嘴笑道：“儿子啊，爹跟你保证你将来的媳妇，是这个！”

男人狠狠伸出大拇指。

小男孩将信将疑，嘀咕道：“可别像隔壁街上的小杏子就好，要不然到时候我就带着木剑离家出走，自个儿闯荡江湖去了。”

那个最喜欢纠缠自己的小杏子啊，可真不小，胳膊都能有他腿那么粗！

男人笑了笑：“臭小子，还离家出走！你舍得爹娘？”

小男孩一脸惊讶道：“我中午去小镇外的河边闯荡过江湖，晚上就回家吃饭的呀！”

他妹妹探出脑袋，手指抵住脸颊，朝哥哥做了个鬼脸。

男人和他媳妇相视一笑。

她突然笑问道：“怎么咱们酒楼不卖那种绿蚁酒了，你这么会做生意的人，也会跟银子较劲？”

男人摇头道：“不卖了，我怕一个忍不住嘴馋，自个儿就喝上了。我啊，等小年下次登门，给我带绿蚁酒喝！”

妇人笑道：“好好好，我先到灶房那边忙去了，团团圆圆帮忙看着点。”

男人点头柔声道：“辛苦媳妇了，我今儿就偷个懒。”

她笑着离去。

她有些心酸，她有什么辛苦的，这栋酒楼里里外外就数她男人最辛苦，一年到头都是如此。以前当酒楼伙计就累，如今当了掌柜的也没一刻闲着。以前是为了娶她，如今是为了她和俩孩子。小镇上很多别家妇人，都是恨不得她们惫懒的男人多劳作些，别那么游手好闲成天瞎逛荡。可到了她这里，她是恨不得自己男人能够真的歇息一天，能够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可他每次都点头说是，可每天依旧起早摸黑，每天都逢人便笑，事事都不省心不省力。

嫁给这个男人，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不能嫁得再好了。

楼下的那位说书先生，依旧没有进正题，说那场荡气回肠的西北关外凉莽大战，而是已经说到西北藩王在他仍是世子殿下时的一番精彩点评。说当那纨绔子弟，也是技术活儿，也分三六九等。最末流的，只会带着恶奴恶狗欺男霸女。稍高一筹的，是鲜衣怒马，佩剑腰玉手持扇，看上漂亮姑娘，故作玉树临风，装作人模狗样。然后第三等的纨绔子弟，就要开始死记硬背一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最不济能够在女子面前，生搬硬套地吟诗作对，不会动不动就跟人说我老子当什么官我爷爷麾下有什么兵马，丢人现眼。而第二等的膏粱子弟，就更为难得了，不但要出口成章，还要着实会一些江湖把式，以及要极为熟稔英雄救美，就算美人没有落难，也要让人制造麻烦！别不舍得砸银子雇人演戏，切记出手退敌之际，那些地痞流氓飞出去的姿态，绝对不能千篇一律，必须是倒飞出去、横飞出去、侧飞出去，样样都得有！至于世间头等的纨绔，呵呵，那就如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江湖大宗师，同样属于不世出的风流人物了。那些女侠仙子遇上这种人，那就是积了七辈子的德，倒了八辈子的霉！从此深陷不可自拔，往死里打她们，都赶不走。

说书先生唾沫四溅地说到这里，竟是被自个儿给感染了，那份意气风发，仿佛自己就是这种纨绔行当里的祖师爷了，大口喝了口酒，伸出一根手指，啧啧道：“举个例子，达到这种境界的纨绔，只给女人看到钱，却绝对不给她们花钱！让她们瞧见了那金山银山，却偏偏不给她花一颗铜钱，嘿，说不定女子们还要心甘情愿倒赔钱呢。”

酒楼无数人心神摇曳。

有人突然大声道：“世上真有这般憨蠢的女侠仙子？赔了人还他娘的倒贴钱？老子第一个不信！”

说书先生挑了挑眉头，斜眼瞥去：“老夫不说其他人，只说那句‘十年修得宋玉树，百年修得徐凤年’，你服气不服气？！且不说那位进入京城礼部衙门当大官的宋家玉树，就说后者，女子遇上了，还能傲气？！”

那人顿时吃瘪哑然，想要反驳却无从说起。毕竟他是酒楼的常客，听多了有关那位西北藩王的传奇故事，钦佩艳羡皆有，当然后者更多，酒楼老人很多说书，这人往往就很容易将自己代入其中，自然不愿在某种意义上否定了自己。

二楼，酒楼掌柜的蹲下身，一把抱过一个孩子，低声笑道：“团团，圆圆，爹跟你们说实话啊，以前爹走江湖的时候，也是有位女子诚心诚意喊你们爹一声‘公子’的。她虽然不是鼎鼎有名的仙子女侠，不过她可比江湖上所有的女侠仙子都厉害多了，所以也只有你们小年叔叔，才配得上她。那样的好姑娘，嗯，爹觉得也就比你们娘亲稍稍差一些了。团团，你长大以后要是还想着当大侠，有本事就给爹找那么个姑娘来咱们家当儿媳妇。”

小男孩皱眉一本正经道：“爹，我已经有没过门的媳妇了，我可不喜欢拈花惹草！娘也说过，好男儿对姑娘，都要一心一意的！”

男人放低嗓音：“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你娘当然没说错，可是天底下的好姑娘，一般都爱慕英雄好汉。你想啊，她喜欢你，你却不喜欢她，那姑娘得多伤心，对不对？”

孩子陷入深思，在未过门的小媳妇和未见面的好姑娘之间，天人交战。

小女孩气呼呼道：“爹！我要告诉娘亲去，你让团团喜欢好多个姑娘！”

小男孩翻了个白眼。

男人顿时脸色大变，咳嗽几声，对儿子语重心长道：“儿子啊，你长大以后一定要听你娘的，专心专意只对一个姑娘好！就像爹这样，知道不？！要是敢不听话，爹就打你屁股，打得你屁股开花！你娘拦都拦不住！”

小男孩重重叹了口气，得嘞，没戏喽，喜欢自己的好姑娘还没见着面，就没啦。

他倒不是不怕自己爹，可温柔娘亲每次板起脸教训人的时候，他是很怕很怕的。

楼下的说书先生喝过了一口酒，笑眯眯道：“归根结底，要想拳打女侠脚踢仙子，简单得很，只要你们啊，长得能有那位西北藩王一半英俊，即可！”

酒楼内顿时嘘声四起。

老人猛然间一拍惊堂木，吓得猝不及防的酒客们一惊一乍。

“老夫最先曾言，千秋兴亡事，最费思量！我等市井巷弄的老百姓，升斗小民而已，既非帝王将相，也非黄紫公卿，不思量便不思量了。可终究有些不幸人啊，却不得不舍生忘死，挡在那里，一步退不得！他们也不愿退！”

满堂寂静。

说书先生将那故事娓娓道来。

说那边塞兵气连云屯，战场白骨缠草根。

说那剑河风急雪片阔，沙口石冻马蹄脱。

说了那位南疆龙宫客卿嵇六安身死之时，说那丈夫非无泪，不洒离别间。

说了那武当大真人俞兴瑞慷慨战死之时，身中北莽箭矢十二支。

说那北莽攻城昼夜不息，城外草原大军密密麻麻如蝗群，墙上蚁附攻城触目惊心，拒北城内外战火通明，死战不休。

说到拒北城那场攻守大战，从祥符三年初秋，一直持续到祥符四年的入夏。

老人的语气始终不显得如何激昂，并未刻意渲染那份惨烈悲壮，只如一位上了年纪的街坊邻居在诉说着不轻不重的家长里短。

这位说书先生略作停顿，喝了口酒，放下碗后，像是在询问众人，又像是在扪心自问：“咱们老百姓啊，不知庙堂高低，不知江湖深浅，不知沙场生死，可到底还是晓得人心冷暖的，对吧？”

老人骤然提高嗓音：“不思量！自难忘！”

看客听众们给惊吓得随之一震。

然后老人说那北凉铁骑甲天下，凉刀锋向所指，势挟风雷，所向披靡，天下无敌。

说那拒北城第二次攻守战，北莽蛮子狗急跳墙，连半壁江山的南朝西京也几乎双手奉送给了流州铁骑，仍是试图攻破那座西北边陲第一雄城。

说那两禅寺的白衣僧人，在那个时候，李当心一袭雪白袈裟，独自站在拒北城外。贫僧由南往北去，成佛不成佛，且放下。如来佛佛如来，有将来有未来，究这生如何得来？贫僧李当心，原来已过来如见如来。

说那此役尚未结束，北凉寇江淮、谢西陲、曹嵬、郁鸾刀和昔年北莽冬捺钵王京崇，五位当世名将就联手攻破了北莽南朝的中枢西京。

说那蓟州将军杨虎臣、河州将军蔡柏与蓟州副将韩芳三人，三支骑军毅然合龙，与幽州仅剩骑军一起由河州边境北入草原，与流州铁骑左右夹击，将那从拒北城撤退的北莽蛮子大军，来一个漂亮至极的瓮中捉鳖。

说那一战过后，重冢、柳芽、茯苓三座军镇，皆已城破人战死。说那锦鹧鸪周康三次亲身上阵，最终死于沙场，副帅李彦超接过虎符，右骑军最终只剩不足八千骑而已。怀阳关内的数万北凉边军，战至最后，竟是不足两千人，城内城外皆是尸体。入冬之后，鲜血结冰，遥遥望去，怀阳关宛如一座赤红关隘。北凉王亲率一万大雪龙骑军，直接绕过溃败的北莽主力大军，长途奔袭，火速驰援怀阳关，只见那北凉都护褚禄山坐在尸骨累累的城墙走马道之上，手持凉刀拄地。

说书先生停下言语，低头慢饮一口烈酒，闭上眼睛，有几分微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酒楼的街道上，烈日炎炎，有条黄狗趴在地上，它耷拉着脑袋，吐着舌头。

太平犬。

楼内老人高高拿起那块惊堂木，就在众人都做好了准备听闻那一声拍案声响时，不料老人只是轻轻放下，大笑道：“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这方天地，群雄逐鹿，硝烟四起，处处大战如火如荼，我辈百姓恰逢乱世，何其不幸！我辈百姓能遥闻那边境大捷，连连报给我中原，又是何其幸运？！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

老人倒了满满一碗酒，举起后朗声道：“诸位看官听客，可否与老夫我共饮一大碗？！喝了这一大碗太平酒！”

一楼之内，无数声音大笑着豪迈响起话语：“且共饮！”“喝便喝，怕了你这老儿？！”

老人哈哈大笑，使劲抹了抹嘴角，重重拍下酒碗：“说过了沙场，容我老调重弹，回头再说一说那沙场上的江湖……女子！

“有位天下第一却不知姓名的刺客姑娘，手刃了北莽宝瓶州持节令！

“咱们的武林盟主，大雪坪徽山紫衣差一点，只差一点，便在百万大军丛中取了北莽太子的首级！

“有位目盲女琴师，世间指玄第三人！

“那位逐鹿山教主，白衣洛阳，在第二次拒北城守城中，最后关头，她一人便守住了整座东墙！

“某位朱袍女子，在北莽大军之中潇洒穿梭，如入无人之境！

“吴家剑冢的女子剑侍，背负一柄名剑素王，次次身先士卒，被北凉王笑称为当是我凉州白马女校尉！”

老人欢畅大笑，高声问道：“谁说我中原女子，只会躲在闺阁涂胭脂？谁说女子命贱不如草？”

酒楼内女子并不少，零零散散怎么都有二三十人，听到这里，竟是比男儿还豪气了，几乎人人都举杯举碗痛饮，甚至还有几位气概非凡的女子，直接拎起酒壶就喝！

满堂喝彩。

趴在二楼的酒楼掌柜也忍不住拍掌叫好，大声道：“今日女侠喝酒，一律不收钱！”

如此一来，更是大声叫好。

有个魁梧汉子仰起脑袋望向二楼，捏着嗓子尖声问道：“掌柜的，那我今儿先当回娘儿们，中不中？”

酒楼掌柜愣了愣，爽快笑道：“就冲你这份不要脸的本事，像我兄弟！放开了喝，不收你银子，我就当请你喝了！”

他赶紧大声道：“其他人就甭想了啊！我这拖家带口的，可不容易！”

在这个男人身边蹲着的他儿子猛然起身，一手按住木剑的剑柄，急急忙忙大声道：“对！我爹总说我以后出门行走江湖的盘缠，都在酒钱里头呢！可不能人人都白喝酒！”

笑声不断。

说书先生找机会给掌柜圆场，马上转移话题，一拍惊堂木，故意问道：“可有人听说一句话？天不生你李淳罡，剑道万古如长夜！”

酒楼内果然重新被吸引视线，事实上这句话在江湖上的确有所传闻，但流传不算太广，毕竟新的江湖，是祥符十四魁我独占三魁的轩辕青锋领衔的那座崭新江湖。十大宗门也好，四方圣人十大散人也罢，加上每年都有层出不穷的仙子公子，而且之前数年一直战乱不断，对于这句有关春秋老剑神的名言，尤其是这座小镇附近的酒客，实在是有些生疏，若非这位酒楼说书先生多次顺带提及过，恐怕早已无人知晓内幕，毕竟包括李淳罡、王绣在内的春秋四大高手，隔着好几个辈分的那一代老江湖，真的很遥远了。

说书先生笑问道：“这位剑道老神仙曾经万里借剑给过新剑神邓太阿，那么老夫就要忍不住问了，若是天不生你邓太阿！咱们这人间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有点高，有点远，所有让人有点蒙。

事实上有关这位桃花剑神在拒北城关外战场，到底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举措，中原江湖这边一直没有怎么听说，仿佛那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关外宗师大战，身为武评四大宗师之一的邓太阿，表现反而最是籍籍无名。

就在所有人都被吊起胃口的时候，老人笑眯眯缓缓拿起惊堂木，只是不等老人拍案，就有人笑骂道：“狗日的刘老夫子又存心坑人不是？稍等！别他娘的来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老子今天就要听到答案，只要你现在肯说，我郭春鹰就买你们酒楼最贵的酒，十坛！”

“豪气！”

“真英雄！”

“儿孙满堂，必须的！”

“咱要是个娘儿们，早就给郭好汉暖被窝了！”

身材高大的郭春鹰站在原地，双臂环胸，看似豪气干云，其实正在心里偷着乐呢，琢磨着只有十坛是不是喊少了？

他是当地出了名的游侠儿，的确仗剑走过江湖，见识过好些大侠仙子，当然了，都是远远看见过而已，属于他一眼就能认出他们，他们瞪大眼睛也不认识他郭春鹰。

郭春鹰最值得自负的一件事，那就是早个四五年，去过剑州的徽山大雪坪，回来之后，逢人便说那座缺月楼是如何高耸入云，那位徽山紫衣是如何一夜观雪悟长生，好似他当时就蹲在那位女子盟主身后。真相则是郭春鹰徽山是去过了，但是跟绝大多数江湖人如出一辙，都是止步于牯牛大岗以下，那座名动天下的缺月楼，倒是还真能够远眺而得。

就在此时，酒楼掌柜的大声道：“十五坛，郭英雄，有没有这份英雄气概啊？！”

郭春鹰好不容易压下翘起的嘴角，故意冷笑道：“十五坛算什么？二十坛！你们酒楼随便挑二十桌客人，每桌一坛！”

原本蹲在阶梯上的一个店伙计立即高声道：“得嘞！二十坛上好的江南花雕！”

刘老夫子顿时有些犯愁，当下、裆下都很是忧郁啊！他哪里知道没了桃花剑神邓太阿人间会咋样，在老人看来，还不是该咋样就咋样？还能咋样嘛？！他的初衷是随便抛出一个有嚼头的包袱，等到酒客散去，大可以跟掌柜的讨教答案，要知道他每日的说书内容，可都是酒楼掌柜事先给出的详细脉络，他不过是在细处雕琢润色而已。就在年迈说书先生偷偷望向二楼，希望掌柜能够把他从坑里刨出来的关键时刻，酒楼外头的青石板街道上，传来一阵急促如夏日暴雨的清脆马蹄声。

听着像是在酒楼外停马了？

这马匹，在他们这山清水秀却也见识短的地方，那可绝对是稀罕物，小镇方圆百里，恐怕就只有那座半荒废的小驿站才瞧得见，而且那三两匹也瞧着老劣干瘦，除此之外连镇上县衙都没有。只有前些年大仗最紧张的时候，听说邻近那座大县城外头才有一股骑军经过，十数骑而已，是后来才知道那是昔年燕剌王麾下的斥候侦骑，瞧见过那十数骑的家伙，据说与人说话的时候，嗓门都要大几分，腰杆子挺得比山上竹子还直。很快就有店伙计小跑出酒楼，顿时瞪大眼睛，满脸匪夷所思，还真有那种骑得上马的豪客来咱们酒楼喝酒啦？

店伙计数了数，刚好一只手，总计五骑。

那五人翻身落马后，也没拴马的意思，就直奔他们酒楼大门走来。

然后店伙计咽了咽口水，说不出话来了。

不敢说。

因为那拨客人，个个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啊。

居中一人，一袭青衫而已，脖子上骑着一个漂亮女孩。

他笑脸灿烂，抬头望着那块“兄弟楼”的金字匾额，自言自语道：“这字……可真难看，小地瓜，比你爹差远了，对不对？”

小女孩把尖尖的下巴搁在男人的脑袋上，缓缓道：“兄！弟！楼！唉，这酒楼的名字可真不好听。”

男人笑道：“好听得很！所以字写得这么鬼画符，我就忍了！”

男人左边，是一位腰佩双刀的白衣女子……男人？总之雌雄莫辨，俊美非凡。

男人右边，是一位背负紫色长匣的女人。店小二没见过啥世面，只是觉得自己虽说没见过江湖上的女侠仙子，可眼前这两位，肯定比所有江湖仙子女侠加在一起，还要好看！

男人身后，跟着一位脸色微微冰冷的青衣女子，总算没有长得那么漂亮到吓人，可这也是相对而言。

酒楼伙计鼓起胆气，颤声问道：“几位客官，这是来咱们兄弟楼喝酒？”

男人微笑问道：“难道不卖酒，只能吃饭喝茶？”

酒楼伙计尴尬道：“不会不会。”

男人挥手笑道：“不用管我们，小哥你忙你的。”

酒楼伙计如释重负，又很是失落，再顾不得什么，低头小跑回酒楼。

这一行人跨入酒楼门槛后，酒楼大堂很快就寂静一片。

为首青衫男子环顾四周，然后抬起头，望着那个呆若木鸡的酒楼掌柜，嘴角翘起，高声喊道：“姓温的店小二！”

这一行人的出现，本身就是最大的奇怪光景，所以当这个英俊风流的男人喊话略显古怪，就没有人计较了。

不但是一楼大堂三十张酒桌客人，就连二楼十数张酒桌客人也都纷纷起身，站在栏杆俯视这拨瞎子也看得出的……贵客。

原本一直懒洋洋趴在围栏上的酒楼掌柜，不知何时已经挺直腰杆，不知为何眼眶有些泛红，听到楼下大门口那个男人的喊话后，嗓音沙哑道：“在。”

男人身边的那对孩子，都仰起脑袋，又奇怪为什么他们爹会这么“不好客”了。

那人又大笑问道：“有无美酒？”

二楼的酒楼掌柜深呼吸一口气：“有！”

那人接着问道：“有无好肉？”

二楼，那个已经离开江湖很久的瘸腿男人，扯开嗓子回答：“有！”

那人略作停顿，问道：“有无木剑？”

曾经狗刨走过江湖，也曾经在京城赢得过“温不胜”这个偌大名号的男人，咧嘴笑道：“没了！”

楼下男人哦了一声，高声道：“那有无……兄弟？！”

早已不是什么木剑游侠儿的酒楼掌柜，这个落魄离开那座江湖，然后在家乡娶妻生子的温华，抬起那条还没有折断的胳膊，挡在自己眼前，好像是不希望所有客人看到他的模样，用带着压抑的哭腔，笑道：“还有。一直有的！”

小女孩担忧地喊道：“爹？”

男人胡乱一抹脸颊，放下胳膊后，开心笑道：“没事没事，爹是高兴的……你们那个小年叔叔，来咱们家了……走走走，跟爹一起下楼！”

他牵起女儿的手，儿子则轻轻扯住他另外那只袖管，三人一起快步下楼。

酒楼门口，被男人昵称为小地瓜的小女孩，伸手帮她爹轻轻抹去脸上的“酒水”，叹气道：“爹，真不是我说你啊，虽然你说过大丈夫的这玩意儿，不是那啥眼泪，得称为‘酒水’才对，可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太丢脸了吧？”

男人默不作声，只是望向那个带着俩孩子朝他们走来的家伙，看着他的一瘸一拐。

虽然早就知道，可是当他真的看到这一幕后，不由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等到那家伙走近后，他抬起头，笑问道：“姓温的，腿瘸了？咋整的？大街上调戏良家，给拾掇的？”

“小事，都不算事儿！”

“啧啧，你不是说有兄弟吗？也不管你，我看那家伙真不咋的。”

“可是我的兄弟，当过天下第一，用过我的剑招，打得拓跋菩萨抱头鼠窜！你有这样的兄弟吗？姓徐的，全天下你能给我找出一个来？半个都算你本事！”

“这倒是真没法子找得到了……可见我运气不如你，我的兄弟不如你的兄弟嘛。”

“哟，姓徐的，脸皮跟当年没啥两样啊。”

“可是你不一样了。”

在姓徐的说出这句话后，温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翻了个白眼，把两个躲在自己身后的孩子先后轻轻拽在身前，又先后拍了拍两颗小脑袋：“儿子，叫温良，女儿，叫温秀，小名团团圆圆，喜庆得很！团团，圆圆，喊徐叔叔，不喊也没关系。”

两个孩子明显都有些好奇和害怕，还真……不喊了。

好像这就有些尴尬了啊。

温华挠挠头，这给闹的。

徐凤年伸出手指，指了指坐在自己脖子上的闺女：“我女儿，徐念凉，绰号小地瓜，喜欢疯玩，所以晒得有些黑。对了，小地瓜，喊温大侠。”

皮肤微黑的小地瓜比起当初的那块小黑炭，其实已经白了许多，她快速在自己爹耳边窃窃私语，疑惑问道：“爹，不是应该喊温叔叔吗？怎么要我喊温大侠啊？”

徐凤年小声解释道：“那家伙最好面子，喊温大侠比喊温叔叔更管用，等下咱们能不能白吃白喝，就靠闺女你了。”

全部听在耳朵里的温华嘀嘀咕咕骂了一句娘，不再理睬这个姓徐的王八蛋，抬起头，笑道：“小地瓜？长得真俊，肯定随你娘亲，得亏全部像你娘，要是随你爹一点半点的，以后可就真要悬乎了。”

小地瓜没听她爹的，笑着喊道：“温叔叔！”

温华听到后笑得合不拢嘴，连忙点头道：“乖！真乖！”

徐凤年无奈道：“对了，我身边这两位呢……你就喊嫂子吧，记住喽，不分大小的啊，喊错了，自己收场！我可是天大地大媳妇最大，只会帮着揍你。”

温华先骂了一句滚蛋，然后望向她们，一本正经道：“弟媳妇们好啊！在下姓温名华，曾经绰号太多，且不去提，如今不幸正是姓徐的兄长，的确是有些家门不幸，哈哈，以后我这个不成材的小弟，就麻烦两位弟媳妇多照顾了。别看不上他，就算真看不上，也行，勉强将就着过日子得了，既然不小心嫁了，就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嘛。”

徐凤年刚放下小地瓜，听到这鬼话连篇后，忍不了啊，作势要抬脚踹人。

温华心有灵犀地同样抬腿，只不过显然这个男人在那一刻，忘记了自己瘸腿了，顿时就要踉跄跌倒。

徐凤年迅速踏出两步，扶住他的肩膀后，轻声道：“姓温的，对不住了。”

温华不以为意，嫌弃道：“滚滚滚，这话老子不爱听，还想不想喝酒了？！”

不等徐凤年说什么，温华转身大声道：“今儿我这酒楼，所有人喝的酒，都算我请客！”

只是很快温华就被徐凤年挽臂捂住嘴巴，哈哈笑道：“诸位英雄好汉女侠，别当真别当真！咱们姓温的说酒话呢，天底下哪有到了酒楼喝酒不需要掏银子的道理！根本没有这样的道理嘛！”

等到徐凤年松开手臂后，温华就跟着厚颜无耻道：“喝高了，哈哈，喝高了。”

惹了众怒的温华识趣地亡羊补牢：“不过今儿酒楼的酒水，一律八折！”

这还差不多。

然后温华给说书先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说书，随便说便是。

最后温华领着徐凤年一行人走上二楼，好说歹说才跟一桌客人要了张桌子，代价就是酒楼赠送给他们十坛花雕。

一张桌子四条长凳，温华和徐凤年面对面各占一条凳子，温华俩孩子坐了一条，姜泥和白狐儿脸破天荒坐在一条凳子上，小地瓜挤在中间。

叫温良的小男孩时不时偷瞄那个绰号小地瓜的家伙，只是他每看一次，她就立马回瞪一眼，还不忘扬起一次拳头。

然后一个故意把腰间木剑轻轻放到桌上，后者就把狭长小木刀重重放在桌上。

针锋相对。

楼下大堂中央的老先生又开始说书，只要暂且撇下桃花剑神邓太阿那一茬，老人就十分熟稔路数了，再次渐入佳境，滔滔不绝。

又两碗酒喝下肅�！朕以为�

�子后，可就真有些喝高了，有些舌头打结，也说了些不当讲的话语，只不过在这远离是非的小镇，也无人当真深思，更无人上心罢了。

老人说：“我以桃花赊春风，试问神仙给不给？我以绿蚁买中原，��卖？”

之后有人询问那位西北藩王到底去哪了，都听说是战死在了北伐草原途中，也有说是病死在去往京城的路上，但也有人说是解甲归隐了。老人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感慨唏嘘道：“死了，自然是死了。你们想啊，一次次大战，光是跟拓跋菩萨，就在西域、龙眼儿平原和拒北城，接连打了三场，更别提那些层出不穷的天上神仙了，之后更要马不停蹄率领麾下铁骑北上攻打草原……唉，咱们这位年纪轻轻的异姓藩王，积攒了太重的伤势，委实是积重难返哪，惜哉惜哉！天妒英才，一语中的啊！”

二楼，徐凤年差点一口酒喷出来，瞪眼道：“这也是你教的？！”

温华没好气道：“刘老夫子自己瞎编的，我听着挺舒坦。”

很快楼下就又说道：“功名只向马上取，脱鞍暂入酒家垆。好一个‘脱鞍暂入酒家垆’啊！那位北凉王若是还在世，又若是能来这栋酒楼，老夫虽是一个破落书生，却也愿意对他作揖致礼，长揖不起！”

徐凤年笑眯眯道：“听着挺舒坦。”

温华龇牙咧嘴：“老子回头就扣他工钱！”

这个时候温华媳妇小跑上楼，看到这一桌人后，她有些羞赧，一时间咬着嘴唇不知如何开口。

徐凤年赶紧站起身，沉声道：“徐凤年见过嫂子！”

不但是徐凤年，就连姜泥和白狐儿脸两人都站起身，小地瓜更是清脆喊道：“婶婶好！我叫小地瓜，哦不对，我叫徐念凉，怀念的念，北凉的凉！”

她连忙对徐凤年施了个万福，然后对那两个能够让世间所有女人都自惭形秽的弟媳妇微笑致意，最后对可爱的小地瓜笑着柔声道：“小地瓜，你好。”

小地瓜报以一个大大的灿烂笑脸。

徐凤年轻声道：“嫂子请坐。”

她歉然道：“我就不坐了，这就去后厨那边，给你们哥俩炒些下酒菜，手艺不好，别见怪。”

她双手攥紧衣角，哪怕自己男人的这个兄弟和颜悦色，比想象中要好相处太多，但她显然还是十分紧张，犹豫了下，看了眼转头对自己笑的男人，还是鼓足勇气对徐凤年说道：“自从认识温华起，他就一直念叨你，他真的……这辈子除了他亲哥哥之外，就只把你当兄弟了……对不起，我先下楼了。”

不等温华和徐凤年说话挽留什么，她就已经转身下楼去了。

徐凤年说道：“姓温的，你能找到这样的媳妇，是这个！”

他伸出大拇指。

温华挺起胸膛，满脸理所当然道：“我是谁？”

徐凤年嘿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可惜我啊，还是比你强一些，现在就有……”

不等徐凤年得意扬扬说出“两个”这两个字眼，就只听姜泥冷哼一声，白狐儿脸更是冷冷斜瞥一眼。

酒桌上只剩下刚才客人留下的小半壶酒，很快就给两人分完，徐凤年咳嗽一声，挑眉道：“姓温的，酒呢？！”

白狐儿脸站起身，冷笑道：“我去拿，记得等下好好喝，慢慢喝。”

徐凤年正襟危坐，如同慷慨赴死，使劲点头。

姜泥也站起身：“我去后厨帮忙。”

小地瓜乖巧伶俐地附和道：“我也去！”

温华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圆圆，帮忙带路。”

小女孩脸皮薄，好不容易壮胆子想要喊一声“徐叔叔”或是“小年叔叔”，没想到那个家伙对她做了个鬼脸后，到嘴边的称呼一下子就给吓没了，赶紧跑。

小男孩温良是最后动身，跑出去几步后，转身喊道：“小年叔叔！”

徐凤年点头笑道：“这次来得急，忘了带见面礼，叔叔下次一定补上！”

小男孩使劲点头，刚转身跑出去几步，又转头喊道：“小年叔叔，我爹说喊你老丈人也是可以的！”

徐凤年这下子是真一口酒喷出来了，估计就差没有一口老血了。

真他娘的是百感交集啊。

温华一只手捧腹大笑。

喝完各自碗中最后的酒，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楼下说书先生也说到了尾声。

“纵有千种风情，纵有万般豪情，与谁说？有谁听？

“世间人，纵是不舍，终有离别。世间事，纵有遗憾，且放心间。”

徐凤年点了点头，转头问道：“温华，你这说书先生哪里请来的，说得真好。”

温华笑道：“当年这位老夫子是偶然路过这栋酒楼，我那会儿还只是个店小二，不过听着老先生说话那股子酸劲，很像当年的你，就劝说老掌柜，给留下来了。就想着让他说一说你的江湖故事……”

温华举起碗，发现没酒了，也没放下：“听着听着，就越发想着将来有一天啊，一定要让老刘在咱哥俩都在的时候，我请他坐下来，然后请你请他喝一杯酒。”

徐凤年也举起空碗，跟温华碰了一下：“应该的。”

白狐儿脸拎来三壶酒，不算好，更不贵，但滋味够烈，仅此而已。

温华在她把两壶酒放在酒桌后，一拍额头：“酒楼虽然不卖你们北凉的绿蚁酒，可我还藏着好几坛的啊。”

徐凤年笑道：“急什么，先喝着。”

温华点头道：“是这个理儿，咱哥俩总算到了可以放开肚子喝酒吃肉的好时候了，不用担心有了这顿没下顿，是该多喝些。”

白狐儿脸没有落座，拎着那壶酒走向围栏，远远背对这两人。

温华轻声问道：“过得还好？”

徐凤年想了想：“还行。”

温华笑道：“我过得比你好些，所以今天这顿酒，我请。”

徐凤年白眼道：“何以见得？”

温华伸出拇指，指了指自己背后：“我有俩孩子，你只有一个！”

徐凤年本想说比一比媳妇的数量，突然想到腰佩绣冬春雷的白狐儿脸，她就在那里站着呢，只得咬牙切齿道：“算你狠！”

当说书先生不再说书说故事，酒楼上下的酒客不再续杯添酒，也就很快散去了。

在喝完两壶劣而烈的烧酒后，温华起身去拿那些珍藏已久的绿蚁酒，还把那位年迈先生拉到二楼，徐凤年也起身敬了老人一大碗绿蚁酒，当时老人忙不迭起身，虽然对方让他随意，老人还是尽力喝了小半碗。

老人只知道那个不算太年轻的男人，是酒楼掌柜的兄弟，大概是叫“小年”来着，倒是跟北凉王徐凤年都有个“年”字来着。

老人喝过那一碗果真烫口烧肠子的绿蚁酒后，就摇摇晃晃告辞下楼去了，觉得今天喝了这么多酒，意思也到了，尤其最后承受了那个陌生男人的敬酒，觉得有些……挺值得骄傲的，至于到底为何，老人醉了七八分，不去深思，也深思不得了。

这一天，徐凤年终于又喝醉了。

在他走完第一趟离阳江湖后，然后回到凉州，回到那座清凉山，很奇怪，在那之后，好像就真的再没有喝醉过酒。

两拨女人孩子们，就坐在二楼远处的酒桌上，从头到尾，都不去打扰那喝酒聊天的两个男人。

徐凤年醉着说他找了个四面环山的地方，带着她们隐居。

说他们都认识的李东西，和一个叫吴南北的小和尚去了江南道，小和尚说要建造一座寺庙，因为等有了庙，就有了香客，有了香客就有了香火钱，有了香火钱，就算他成不了佛烧不出舍利子，也能有钱给东西买胭脂水粉了。

说他弟弟徐龙象也找着了满意的媳妇，那个叫慕容龙水的女子为了黄蛮儿，愣是从两百斤的胖子，变成了百来斤重的女人。

说他一定要找到那个叫陈芝豹的家伙，不相信这个狗屁白衣兵圣真的死了，一定要当面问一个为什么。

说他本来想要介绍温华跟一个叫赵铸的家伙认识认识，只可惜那个王八蛋太小气，连请人喝酒都不乐意，还是算了。

说一个曾经名字是赵篆的家伙，跟他的媳妇在北凉道陵州安家乐业了，当了个私塾先生，挺好的。

说前任武当掌教李玉斧走得不应该，不值当，哪怕那个年轻道士是为了天下苍生。

说你温华是没能瞧见那万千谪仙人如雨落人间的盛况，太可惜了。

说他不知道以后自己的徒弟余地龙，能不能真的成为陆地蛟龙，成为人间那最后一位陆地神仙。

说他徐家如今改成了北凉道经略使府邸，不能带你温华去那边摆阔了。

……

夜幕中，徐凤年醉得趴在酒桌上，温华也是一模一样。

已是醉得不省人事。

徐凤年说着不知是醉话还是梦话：“小二，上酒！”

温华还是一般无二，呢喃道：“唉！客官，酒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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