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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riors

Copyright©2010 by George R.R. Martin and Gardner Dozois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The Lotts Agency Ltd.through

Andrew Nurnberg Associates International Limite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2013 by Chongqing Publishing House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版贸核渝字（2013）第50号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战士 / (美) 马丁, (美) 多佐伊斯编 ; 史诗图书翻译团队译.

-- 重庆 : 重庆出版社, 2013.7（2019.1重印）

书名原文: Warriors

ISBN 978-7-229-06591-1

Ⅰ. ①战… Ⅱ. ①马… ②多… ③史… Ⅲ. ①短篇小说－小说集－美国－现

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09445号

战士（上下）

ZHANSHI(SHANG XIA)

[美]乔治·R.R.马丁 [美]加德纳·多佐伊斯 编 史诗图书翻译团队 译

责任编辑：邹 禾 唐弋淄

装帧设计：谢颖设计工作室

封面图案设计：罗 烜

责任校对：胡 琳

重庆出版集团重庆出版社 出版

重庆市南岸区南滨路162号1幢 邮政编码：400061 Http://www.cqph.com

重庆出版社艺术设计有限公司 制版

重庆青松实业公司印刷厂 印刷

重庆出版集团图书发行有限责任公司 发行

E-mail:fxchu@cqph.com 邮购电话：023－61520646

全国新华书店经销

开本：880mm×1230mm 1/32 印张：26.25 字数：650千

2013年7月第1版 2019年1月第3次印刷

ISBN: 978-7-229-06591-1

定价：118.00元（全两册）

如有印装问题，请向本集团图书发行有限公司调换：023-615206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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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杂货架上的故事

乔治.R.R.马丁

我小时候生活的新泽西州贝约恩市没有书店。

这不是说我们没地方买书。只要能接受平装本，那么很多地方都可以买书（要买精装书，你得坐巴士去纽约）。那些卖书的地方当时被我们称作“糖果店”，但它们售卖的远不止是贺喜巧克力、银河路糖和一便士糖果。每家糖果店都有自己的特色，有的卖百货，有的卖冷饮，有的早上卖烤饼、白天卖熟三明治，有的还卖水枪、呼啦圈和儿童棍球游戏所需的粉色橡胶球……但它们有一点相同，则都卖报纸、杂志、漫画书和平装小说。

我在贝约恩市的街区长大，我家附近的糖果店位于第一大街和凯利公园道之间的夹角，街对面就是范库尔水道。店里的“书架”是铁丝网做的杂货架，比我人还高，而且就搁在漫画书架旁——这对我来说简直太完美了，因为我很快便不满足于阅读“小人书”。家长给我的零花钱是一周一美元，这一美元如何在十美分一本的漫画书（当漫画书涨价到二十美分一本时，我真的很难维持收支平衡了）、三十五美分一本的平装小说、一两颗硬糖、珍贵的二十五美分麦芽酒或冰激凌、街区外面米乐迪叔叔家偶尔举办的冰球比赛中分配，总是最头痛的问题。这极大提高了我的算术成绩。

放漫画书和平装小说的杂货架不只距离上近，共通点也很多。譬如，它们当时都没能形成流派。当年的超级英雄漫画还没有获得今天的统治地位。噢，是的，当时已有了超人、蝙蝠侠、美国正义联盟，后来又加入蜘蛛侠、神奇四侠，但那时也有其他许多漫画——战争漫画、犯罪漫画、西部漫画、女生看的少女漫画、电影和电视改编漫画、《石之子——恐龙猎人》这样的类型混合漫画（这部漫画讲的是印第安人和恐龙的故事，漫画中的印第安人管恐龙叫“醉鬼”）。你会读到阿奇、贝蒂、维罗尼和《快乐的火星人科兹摩》等幽默漫画，你会读到《鬼马小精灵》和《鸭宝宝休易》等童书（我真怀念它们啊），你也会读到卡尔.巴克斯画的唐老鸭和史高治舅舅。架子上有飞车党漫画，有衣服被撕破的模特的漫画，当然，也有名著经典图画书——从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1]到赫尔曼.麦尔维尔 [2]，我对他们最初的印象都来自于这些名著改编。

而所有这些漫画都杂放在一起。

临架的平装小说也是如此。由于小说只有一个杂货架可放，所以每种小说只可能有一两本。自某年圣诞，某个朋友的母亲送了我一本罗伯特.A.海因莱因的《穿上航天服去旅行》之后，我就成了科幻小说迷（在近十年时间里，那是我拥有的唯一一本精装书），我总在寻觅海因莱因的小说，总是在找科幻小说，但由于所有小说混放在一起，要找到科幻小说非得一本一本地查，还得跪下来观察杂货架最底层的那些书脊。当时的平装书要薄一些，所以架上每格可放四五本不同的小说。你会发现ACE出版社的双面科幻小说（指一本书的正面和反面各登载一篇小说）和《卡拉玛佐夫兄弟》的大众平装本放在一起，两旁是护士小说和米奇.斯皮兰的新一期麦克.汉默故事。桃乐丝.帕克、桃乐丝.塞耶斯与拉尔夫.艾里森、J.D.塞林格在一个格。马克斯.布兰德靠着芭芭拉.卡特兰放（芭芭拉若是知道会抗议的）。A.E.范格尔特、P.G.沃德豪斯、H.P.洛夫克拉夫特和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挤成一堆。无论神秘小说、西部小说、哥特小说、鬼故事、经典英语文学、最新的“文学著作”，还是科幻、奇幻和恐怖小说——你都能在第一大街和凯利公园道之间夹角的糖果店的杂货架上找到。

站在近半个世纪后的今天回顾，可以明确地说那个铁丝网杂货架对我成为作家有莫大的影响。每个作家起初都是读者，每个作家写的都是自己想读的书。我幼年时代喜欢科幻小说，现在也是……但不可避免的，当我在那些平装小说中挖掘时，也被其他种种小说吸引。一本封面上印有波利斯.卡洛夫扮演的科学怪人的书吸引了我的注意，于是我开始读恐怖小说；罗伯特.E.霍华德和L.斯普拉格.德坎普带我走上奇幻之路，刚好让我赶上J.R.R.托尔金和《魔戒》；大仲马和托马斯.B.柯斯坦的历史史诗小说里也有斗剑，所以我也读它们，接着它们又引领我去了解其他历史时期和类似的作家。当我在书架上发现查尔斯.狄更斯、马克.吐温和鲁德亚德.吉卜林的小说时，我取下来，去看我最喜欢的那些故事的原始版本，看看它们和“经典名著图画书”中的呈现有何区别。我在书架上弄来的一些神秘小说的封面如此色情，我只能悄悄带回家，趁我妈不注意的时候读，但我也从中汲取了营养，并从此以后一直关注神秘小说。伊安.弗莱明和詹姆斯.邦德带我进入惊悚和间谍小说的领域，杰克.舍费尔的《原野奇侠》则带我进入了西部小说（好吧，我承认，我从未喜欢上言情小说或护士小说）。我当然明白太空歌剧、硬汉侦探和历史小说的区别……但我从不在意这种区别。对我来说——当时和现在都是如此——只有好看的故事和不好看的故事的差别，这种差别才要紧。

半个世纪之后，我的观点也没变，但图书出版和销售的世界业已沧海桑田。毫无疑问，某些地方仍有那样的老旧杂货架存在，所有的书在那样的架子上混放一起；但今日世界里大部分人买书是在连锁超市，在超市里，类型文学才是王道。科幻与奇幻放在一起，神秘小说放在另一旁，言情小说在后方，畅销书在前面。没有混杂与融合，纲目清晰，读者可以一目了然地找到归属。“正统文学”也有自己的区域，因为“文学类”本身也成了一种类型，但另一方面，儿童文学和青少年小说却是分开的。

我猜，这样分类有助于图书销售，它使得读者可以方便地找到自己喜欢的类型。读者再也无需跪下来，在《如何交际和影响他人》的后面去寻觅杰克.万斯的《大星球》。

但我觉得，这种分类对读者也有不利影响，尤其我可以肯定的是，这样安排对作家不利。书籍的目的应是拓宽我们的视野，带我们去从未去过的地方，让我们领略从未见识的美景，丰富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把阅读面缩小在一个类型从很大程度上说是种倒退，它限制了我们，让我们更渺小。

但类型之间的隔阂是如此之深。在职业生涯中，我写过科幻、奇幻和恐怖小说，偶而还有一些杂糅融合，添加上谋杀悬疑与主流文学表现手法的作品；可现在的编辑和出版商会极力劝阻年轻作家们做类似尝试，诸如奇幻新秀作家会被告知，如果要写科幻小说，最好用笔名……如果要尝试神秘小说，那么上帝才知道他该怎么办。

从卖书的角度上说，我觉得他们也没错。

但从读书的角度出发，我要他们见鬼去。

我小时候的贝约恩市也许没有书店，披萨店却很多，贝约恩的披萨是最好的披萨——难怪它成了我最爱的食品——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每天都得吃披萨，以至于对世上其他所有美食视而不见。

本着这样的精神，我编辑了你手上的这本书。

目前的读者主要把我当成著名的奇幻作家，但《战士》却并非是奇幻选集……当然，集子里有许多优秀的奇幻小说。我的合作编辑，加德纳.多佐伊斯，数十年如一日地编辑着一本科幻杂志，但《战士》也并非是科幻选集……虽然它里面的科幻小说丝毫不比《类比》或《阿西莫夫》上的逊色。集子里还有一篇西部小说，几篇神秘小说，几篇历史小说，几篇主流小说，以及几篇我无法给贴标签的作品。

《战士》就是一部包罗万象的杂货架。

人类从开始讲故事起，就开始讲述战士的故事。从荷马歌颂愤怒的阿喀琉斯，从古苏美尔人歌颂吉尔伽美什开始，战士、士兵和勇士的故事就深深吸引了我们。它们的形象出现在每个文化、每个文学传承和每个文学类型中。《西线无战事》、《乱世忠魂》和《红色英勇勋章》成了文学经典，在全美国乃至全世界的课堂上传授；奇幻文学给我们带来野蛮人科南、美尼博的艾尔瑞克和亚拉松之子阿拉贡；科幻文学让我们窥见未来战争和未来战士，他们存在于罗伯特.A.海因莱因的《星舰伞兵》，乔.W.霍尔德曼的《千年战争》，及大卫.韦柏、洛伊斯.麦克马斯特.比约德和沃尔特.琼恩.威廉姆斯的太空歌剧中；典型的西部小说中的枪手也是战士；推理神秘小说塑造了城市里的战士，他可能是警察、特警，也可能是杀手，或是钱德勒、哈米特那样的私人神探。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女战士，儿童士兵，橄榄球场和板球场上的战士，希腊方阵兵和罗马军团兵，维京人，火枪手，十字军，美国大兵，二战的英雄与越战的幸存者……他们都是战士，而在这本集子里，你将与他们一一会面。

为这本集子献礼的是一套全明星作家阵容，他们代表了十几个出版社和十几个不同的领域。我们对他们每个人的要求都是一样——给我们一个关于战士的故事。针对这个要求，他们中有的人选择在自己成名的领域创作，有的则选择全新的尝试。由此，你们将欣赏到形态、模式乃至尺寸各不相同的战士，来自人类历史的各个时期，来自昨天、今天、明天和也许不曾有过的世界。有的故事会让你悲伤，有的故事会让你欢笑，有的故事会让你喘不过气来。

但你在读到它们之前，决不会知道某个故事是讲什么的——因为我和加德纳已根据铁丝网杂货架的精神，将它们打乱分放。这本集子里没有科幻部分，没有历史小说或言情小说的自留地，没有标签和壁垒。它们只是故事。有的由你最喜欢的作家所写的，有的作家也许你根本没听过（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希望当你读完这本书时，后一类作家中的某些人能被你归入前一类。

好吧，让我们旋转杂货架，打开书页，许多精彩的故事等着你们欣赏呢。

（屈畅　译）

大卫·莫雷尔

士兵的生命常常握在战友手中，战友情比兄弟情更亲密。可如果想杀你的是你的战友，会发生什么事？……

兰博是同时代文学作品中最著名的勇士，他的创造者正是大卫·莫雷尔。作为一位畅销书作家，莫雷尔作品的总销量超过1800万册，被译作26种语言，一些精彩的作品被改编成电视剧和电影，也十分卖座。他的处女作是广为人知的《第一滴血》，兰博正是在这部小说中诞生的。他的其他作品超过28种，包括经典的间谍三部曲“玫瑰兄弟情”，此外他还有《第五个信仰》《冒牌》《火之盟约》《彻底拒绝》《绝望测量》《爬行者》等多部作品。他的短篇小说收录于《黑夜》和《夜景》两本集子中。莫雷尔也出版过一本写作教程《成功的小说家》及其他非虚构类作品。莫雷尔以惊悚小说最为著名，但对恐怖、幻想和历史题材亦有涉猎，曾三次荣获布莱姆·斯托克奖，国际惊悚作家协会也曾颁给他代表至高荣誉的“惊悚大师奖”。莫雷尔目前居住在新墨西哥州圣达菲市，最近的一部作品是《闪光》。

[1] 史蒂文森（1850—1894），英国浪漫主义代表作家之一。

[2]麦尔维尔（1819—1891），19世纪美国最伟大的小说家，散文家和诗人之一。

我的名字叫军团

任务是神圣的，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

——节选自《法国外籍军团荣誉准则》

叙利亚　1941年6月20日

“上校找人雕了一只木手。”杜拉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克莱恩没有回头，他继续透过面前两块巨石的缝隙往外看，这两块石头挡住了对面狙击手的视线。他趴在坚固的斜坡上，盯着远处的黄色建筑。

“木手？”克莱恩奇怪的不是这玩意儿，而是现在的时间，

“现在不是四月份。”

“我猜上校觉得需要有点东西提醒我们一下。”杜拉多说。

“想想明天会发生什么，也许他是对的。”

“仪式时间是1500 [1]。”

“去不了，”克莱恩说，“天黑之前我都得值班。”

“有第二场。中士叫我一会儿过来替你，好让你去参加。”克莱恩点点头表示感谢。

“我想起小时候一家人去教堂。上校就是我们的布道者。”

“外面有什么动静吗？”杜拉多问。

“连个会动的东西都没有——除了热浪。”

“明天就不一样了。”

杜拉多离开时，克莱恩透过军靴声响听见时钟“嚓嚓”走动。他裹着一条破毯子。制服很简单——一条褐色短裤，一件短袖上衣，两样都被沙漠的烈日晒得褪色了；帽子是军团标志性的高顶白军帽 [2]，白帽子上有个平的圆顶，帽舌是黑的，颜色同样褪得厉害。后边的护耳能遮住脖子和耳朵，不过除此以外，克莱恩就靠这条毯子遮住赤裸的双腿和胳膊，防止被两边晒得灼人的石头烫伤。

他身边放着MAS36手动步枪，随时准备瞄准露头的狙击手开火。当然，开枪也会暴露自己，引来敌人的子弹，他得重新找个好地方。考虑到他已把附近地面清理干净，还尽可能地让这儿变得舒服了一点，克莱恩宁可等到明天。

敌人的子弹？这个短语不假思索就蹦进了脑子里，他为此烦恼起来。

是的，等到明天再开枪也不晚。

克莱恩不是他的真名。1934年，也就是七年前，他来到巴黎万塞讷区的老城堡，志愿加入法国外籍军团——军团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是外国人加入法国军队的唯一途径。

“美国人。”一位中士轻蔑地说。克莱恩领到一顿饭，有咖啡、面包和寡淡的豆子汤。军营里拥挤不堪，他睡在一张三层金属床的上铺，床垫里塞满稻草。两天后，他和其他二十个新来的一起坐上南下的火车，来到马赛。伙伴多是西班牙人、意大利人和希腊人，也有一个爱尔兰人。他们被赶进空气污浊的底舱，在颠簸的旅程中大吐两天，最终跨越地中海来到阿尔及利亚。然后他们坐上卡车沿一条灰尘漫天、颠簸不堪的公路来到位于偏远沙漠小镇西迪贝勒阿巴斯的军团总部。这里热得不可思议。

就是在这里，对克莱恩的审讯开始了。尽管军团以吸引逃犯著称，但事实上他们很清楚要把犯人训练成纪律严明的士兵有多困难，所以绝不会故意接收重犯。因此，每个报名应征的人都会受到无微不至的讯问，其背景也会被详尽调查。许多应征者虽不是罪犯，却走进了生活的死胡同，希望能有个新开始，也希望有机会能成为法国公民。通过审查后，军团将允许他们挑个新名字，换个全新的身份。

那时的克莱恩走进了死胡同。来到法国志愿加入军团之前，他住在美国伊利诺斯州斯普林菲尔德，大萧条让他丢掉了厂里的工作，没法养活妻子和襁褓中的女儿。他交上了坏朋友，一次银行劫案中，他替人放风，死了个警卫，但抢到的钱只有24.95美金。在他逃亡的那个月里，女儿死于百日咳，悲痛欲绝的妻子割脉自杀了——克莱恩没走那条路的唯一原因是他决定惩罚自己，这个目标最终驱使他做了自己能想到的最极端的事。他从街上捡来的报纸上读到一篇文章，于是结束了痛苦的流浪生涯，去一艘船上当了铲煤工。船将他带到法国勒阿弗尔，然后他一路走到巴黎，报名加入军团。

报上那篇文章说，军团的生活艰苦卓绝，克莱恩高兴地发现，那描述比实际差得远。为抛开自己的犯罪前科，他忍受了似乎没完没了的武器使用技巧培训、实打实的格斗训练、强行军和其他所有难耐的考验，训练带来的痛苦让他感到满足。当他最终领到那份正式的入伍证书时，克莱恩觉得自己真的有了一个新开始。因为曾经的家破人亡，克莱恩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也不原谅这个世界，包括上帝。但对这个以“选择决定命运”为信条的团体，他意外地产生了深厚的感情。

那个爱尔兰人自称洛克。新兵连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说英文，所以在长达几个月的训练中，他们成了朋友。和军团里其他人一样，洛克对自己的过去含糊其词，但他对步枪和炸药很有一手。克莱恩猜测，洛克也许在爱尔兰共和军里待过，为了把英国人赶出自己的国家，曾杀过英国兵；也许英军发誓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他的下落，于是他加入法国军团躲风头。

“估计你不是罗马天主教徒吧？”一天夜里，在高温下行军50英里后，洛克问。他带升调的口音听起来铿锵悦耳，尽管当时他们正在包扎脚上疼得要命的水庖。

“不，我是浸礼会教友。”克莱恩回答，随后又更正了一下，“至少曾经是。我已经不去教堂了。”

“我在爱尔兰没见过多少浸礼会的。”洛克笑道，“你知道你们的圣经吗？”

“每天晚上我父亲都会大声读一段。”

“‘我的名字叫军团，’”洛克引用了一句。

“‘因为我们众多，’”克莱恩回答，“《马可福音》。这是一个着魔的人对耶稣说的，想说明自己身体里有多少恶魔……军团。”克莱恩终于弄明白洛克为何挑起这个话头，“你把我们比作魔鬼？”

“让我们走这么远，中士够格当魔鬼了。”

克莱恩忍不住轻笑。

“中士肯定是想让敌人把我们当魔鬼，”洛克说，“卡梅伦战役之后，墨西哥兵这么叫我们军团的人，不是吗？”

“是的。‘他们不是人类，是魔鬼。’”

“你记性不错。”

“我倒是希望记性差点。”

“不会比我更希望的。”洛克总带着戏谑的眼睛暗了下去，他脸上的雀斑都被灰尘盖没了，“不过，走了这么一段路，没准我们和魔鬼也差不多了。”

“为什么这么说？”

洛克擦去脚上的血迹，他的下一句话听起来又像是在开玩笑了：“我们知道待在地狱里是什么感觉了。”

现在洛克不在了。

军团里的岁月教会了克莱恩忘掉软弱的情感。尽管如此，失去朋友仍让他感到悲伤。他从巨石的缝隙里观察着对面似乎已被遗弃的砂石建筑，想着洛克和自己说过的话。1940年，德国对欧洲的威胁日益增长，他俩在德法边境马其诺防线的混凝土工事里并肩作战。他们的小队挺过了机关枪、坦克和轰炸机的狂轰滥炸，只要德国人露出一丝弱点，就毫不留情地加以反击。

伤亡惨重。但克莱恩、洛克和战友们仍奋力抵抗。指挥权在一个来自普通法军的军官手里，他坚持说已经毫无机会，向德国人投降是最好的选择，军团指挥官一枪就崩了他。另一个法军军官试图反击，军团指挥官刚刚转过身子，后背暴露在外，这回开枪掩护他的是克莱恩。每个军团士兵都能理解他们的举动。从受训第一天起，信念就植入了他们的灵魂，其中一条是，永不投降。

“浸礼会信什么？”另一场战斗之后的夜里，洛克问。当时他们正清理自己的步枪。

“上帝惩罚我们，因为我们有罪。”克莱恩回答。

“那你做什么才能得救？”

“什么都不能。全靠基督的慈悲。”

“慈悲？”洛克瘦削的脸绷紧了，“你见到过很多？”

“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洛克说。

“天主教相信怎样才能得救？”克莱恩问。

“我们告诉上帝，我们为自己的罪孽忏悔，并以苦修来证明。”

想到自己的妻女，想到自己抢银行时丢下她们孤苦伶仃，想到女儿夭折后妻子如何决心自尽，克莱恩问：“可要是你罪孽深重，无法弥补呢？”

“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我做过祭台助手，差点儿就进了神学院。也许我没选对信仰。你说上帝为我们的罪降下惩罚，我们唯一的指望就是他的慈悲？听起来很适合我。”

正是那天晚上的对话让克莱恩确信洛克加入军团不是为了逃避英军的追杀。根本不是。他加入军团的原因和克莱恩一样，罪孽深重，自我惩罚。

克莱恩想念自己的朋友。他透过巨岩缝隙往外看，为摆脱懊恼，他伸手去遮阳的毯子下面找水罐。然后他从那幢老旧的砂石建筑上暂时收回视线，拧开罐子喝了一口带金属味儿的热乎乎的水。

克莱恩重新盯住了目标。那边有带步枪的人，他们也在观察这边山脊，克莱恩对此确信无疑。明天肯定有场仗要打。对此，克莱恩也确信无疑。

身后响起脚步声，石头被踢到一边。

是杜拉多的声音：“第一场仪式结束了。我来替你。”

“没什么动静。”克莱恩汇报。

“明天就不一样了。上尉说我们一定要打进去。”

克莱恩扯掉身上的毯子，立刻感觉到热辣辣的阳光照在自己赤裸的胳膊和腿上。他小心翼翼地伏低身子，顺着斜坡底走开。他经过其他观察哨，回到营地，帐篷旁十三旅一半的人列成队形。

阳光亮得耀眼，上校踏上一块巨石，转身面对他们。他叫阿米拉瓜里，是个俄国人，十一岁时逃离共产主义革命，二十岁时加入军团。现在三十多岁了，在沙漠上打了几个月仗，看起来有点憔悴，肌肉却还很结实，天气如此炎热，他的制服却一丝不苟。

上校是俄国人，但他演讲时说的是法语，这是军团的通用语言，虽然私下里很多人说的仍是母语，并以此为基础建立友谊，就像曾经的克莱恩和洛克一样。上校庄严地举起一只手，但这只手不是他自己的。它由木头雕成，手掌和指头都栩栩如生。

无须说，克莱恩和其他人都知道，这象征着军团最伟大的英雄让·丹如上尉的木手。他们心里都知道上校要说什么，每个经过战火洗礼的士兵都知道，在仪式结束之前，泪水将从上校脸上滑落。

墨西哥卡梅伦。

尽管这个故事克莱恩已经听过无数次，但每听一次，它的力量就更强一分。听着上校的叙述，克莱恩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1863年4月30日凌晨1点，巡逻小队出发时夜晚凉爽的空气。

他们是步行前进的：六十二个士兵，三个军官，还有丹如上尉，一位久经考验的老兵，留着一把漂亮的胡子。没多少人知道他们来墨西哥的原因——当时美国深陷内战泥潭，法国拿破仑三世与奥地利皇帝马克西米利安密谋入侵墨西哥，这支小队执行的就是与此有关的任务。不过军团士兵不关心政治，他们只关心接到的任务，无论它是什么。

法军抵达墨西哥湾韦拉克鲁斯港后立刻遭遇了与墨西哥士兵和拼死抵抗的平民一样棘手的敌人：黄热病带走了三分之一士兵的生命，他们不得不向内陆推进六十英里，将总部搬到地势较高的科尔多瓦，希望这里的空气没被污染得那么厉害。转移阵地意味着必须确保韦拉克鲁斯和科尔多瓦之间的补给线，这个任务落到了巡逻队身上，丹如上尉率领的就是其中一队。

克莱恩想象着那漫长的一夜，沿着偏僻贫瘠的道路行军。凌晨时分，士兵们获准停下来吃早饭，就在他们搜寻木头点燃篝火时，哨兵发现了西面的敌情。

“墨西哥骑兵！”

疾奔而来的马匹扬起滚滚烟尘，很难看清到底有多少人，看那规模——来袭的敌人成百上千。

“组成方阵！”上尉下令。

士兵排列成行，组成四面戒备的方阵。第一排单膝跪地，第二排站直身子，步枪举在前一排战友头顶。

墨西哥骑兵开始冲锋。第一排士兵同时开火，击溃了这波攻势，他们重新装弹时，第二排举枪瞄准，随时准备开火。

丹如上尉知道自己只争取到一点点时间，他环顾周围的开阔地带寻找掩护。东边一座坍塌的庄园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督促手下朝那边移动，但墨西哥人再次冲了过来，士兵再次开火齐射打散冲锋。

“保持移动！”丹如喊道。靠近废墟时他回头瞥见对面出现了步兵，于是带着队伍气喘吁吁地冲进遍地瓦砾的庭院。

“关上大门！挡住他们！”丹如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庄园呈方形，边长五十码，破旧的农舍东倒西歪，周围有一道石墙。石墙有几处高达十码，但大部分已坍塌成齐胸高的石堆。

“分散！找掩护！”哨兵借着梯子匆匆登上马厩屋顶，报告说有大股烟尘靠近，出现了更多骑兵和步兵。

“每个方向上都有宽边帽！”

“有多少人？”丹如大喊。

“至少两千。”丹如迅速计算了一下比例：三十比一。

“很快他们就会少掉好些！”他对手下喊道。底下如他所愿地发出了笑声。但上尉宽松的红裤子和深蓝色夹克都被紧急撤退时跑出的汗水浸透了。相反的，他的嘴干得发慌，他心里清楚，随着气温升高，手下的兵会渴得要命。

“来了个骑兵！”哨兵叫道，“举着一面白旗！”丹如抓住梯子，爬到马厩顶上。这对他来说十分艰难，因为他只有一只好手，几年前他的另一只手被火枪炸飞了。之后他找了个木匠，雕了一只考究的木手来代替。木手漆成肉色，手指上装了便于活动的铰链，手腕处黑色镶边，残缺的前臂就插在里面。利用残臂拉动里边的皮带，可以控制木质手指。

丹如把假肢藏在背后看不见的地方，唯恐敌人觉得这是软弱的标志。墨西哥军官靠近了。军团士兵说的语言五花八门，丹如也被动地学会了不少。

“你们的人比我们少得多，”墨西哥军官说，“你们没有水，食物很快也会吃光。投降吧，你们会得到公平的待遇。”

“不。”丹如回答。

“不投降就是死。”

“我们决不放下武器。”丹如毫不动摇。

“愚蠢。”

“来攻击我们吧，然后你会知道那有多愚蠢。”

墨西哥军官被激怒了，他策马离去。

丹如迅速下了梯子。虽然给手下打气时他自信满满，但实际上却很担心，庄园地势比较低洼，敌人的射手完全可以居高临下把子弹打进石墙里来。

墨西哥狙击手开火为新一轮骑兵冲锋提供掩护。马匹扬起的烟尘掩护步兵前进。子弹呼啸着穿过农舍木板，石墙上粉屑四溅。尽管对方攻势猛烈，但军团士兵训练有素的齐射仍击退了一波又一波攻击。

上午11点，阳光炽烈。步枪枪管烫得没法摸。十一位士兵牺牲了。

丹如督促剩下的人继续抵抗。他匆匆巡查一个又一个小队，挥舞着木手告诉每个人：大家靠的就是你。当他穿过庭院赶去对面支援时，突然倒了下去，一颗狙击手的子弹打中了他的胸膛。

冲过去扶他的士兵听见，他痛苦地呼出最后一口气，喃喃地说：“永远不要放弃。”

丹如的副手接过了指挥权，他对手下大声说：“我们也许会死，但我们永不投降！”所有人都发誓为了丹如的荣耀更加努力地战斗。

两千墨西哥人的进攻，射向农庄的弹雨——可能多达每分钟八千发——本该产生无与伦比的效果，就像现代战争中无数机关枪扫射出的子弹一样。枪声震耳欲聋，建筑分崩离析，硝烟弥漫战场。

农舍着了火，也许是被枪口喷出的火光点燃的。浓烟让视线更加模糊，军团士兵连呼吸都很困难，但他们仍在射击，无视敌人再三的招降，打退了无数次进攻。

到下午4点，只剩十二个军团士兵还活着；到6点，还能开枪的人减少到了五个。墨西哥人冲进庭院时，他们射出最后的子弹，然后穿过浓烟用刺刀肉搏。

一位二等兵为掩护中尉，身中十九枪；又有两个人中弹倒下，但其中一人仍挣扎着站起来，加入最后两名战友的行列。他们背靠背用手中刺刀抵抗。

曾与丹如对话的墨西哥军官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斗。

“停手！”他命令自己的手下。然后他转身面对几名幸存者：“看在上帝的分上，这毫无意义。投降吧。”

“我们不会放下自己的武器。”一位受伤的士兵坚持。

“你们的武器？你是在和我讨价还价吗？”墨西哥人惊讶地问。身体还在流血的士兵摇摇欲坠，他努力支撑着自己：“也许我们是你的阶下囚，但我们不会放下自己的武器。”墨西哥人目瞪口呆。

“你们没有子弹了。无论如何，你们的步枪基本上没什么用了。留着那该死的玩意儿吧。”

“你得允许我们照顾自己的伤员。”墨西哥军官被他们的无畏震撼了，他抓住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人：“你这样的人提出的任何要求我都不会拒绝。”

克莱恩站在叙利亚的骄阳下，听指挥官讲述卡梅伦战役。

这些细节他听过许多次，但每一次，都能获得更多力量。在想象中，他嗅到了鲜血的气息，听见苍蝇在尸体上“嗡嗡”盘旋，尝到了火药和建筑燃烧的烟雾的苦涩。垂死之人的惨叫似乎在周围回荡，他感到自己的眼睛因动情而模糊了，而且他觉得，周围的战友一定与他感同身受。

自始至终，上校一直举着那只复制品。那场很久以前的战斗结束后，丹如上尉的木手被找了回来，现在收藏在军团总部的玻璃匣子里。每年4月30日的卡梅伦战役纪念日，它都会被安放在一间挤得水泄不通的会议室里，让每个人亲眼目睹军团最珍贵的遗物。同一天，军团在全世界的每个基地也会举行相似——只是没有木手——的纪念仪式。这是一年中军团最重要的典礼。

可从来没有人复制过丹如上尉的木手。从来没有人如此相似地模仿过军团总部一年一度的仪式。而且，今天也不是4月30日。考虑到明天早上会发生的事，克莱恩能理解，不对头的日子更能显示出上校让自己和全体同袍铭记传统的决心。

上校站在巨石上面，将木手高举过头，他的演讲如此有力，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那场战斗中，六十六位军团士兵每人携带了六十发弹药。每一发都打得干干净净，这意味着他们开了三千九百枪。在炎热、干渴、灰尘和烟雾的折磨下，他们杀掉了约四百个敌人。想想吧——每十颗子弹就有一颗击中目标。考虑到当时的环境，这实在令人震惊。那些士兵有过很多次投降的机会，也随时可以放弃自己的任务，但他们不愿让军团和自己蒙受耻辱。”

“明天，记住这些英雄；明天，你们就是英雄。你们明早将要面对的事，以前没有任何一个军团士兵遇到过。我们永不逃避任务。我们一定不辱使命。我们的座右铭是什么？”

“军团就是我们的祖国！”克莱恩和所有人一起不假思索地大喊。

“我听不见！”

“军团就是我们的祖国！”

“我们的第二座右铭是什么？”

“荣誉与忠诚！”

“是的！永远不要忘记！永远不要忘记卡梅伦！永远别为军团丢脸！永远不辱使命！”

克莱恩沿坚固的坡底返回岗位，一路思索明早将要面对的艰难抉择，几乎没有注意到路上的无数岗哨。杜拉多趴在毯子下面，透过两块巨岩盯着对面的大马士革。

“你回来了？我才开始舒服了点儿。”杜拉多说。克莱恩勉强笑笑。杜拉多的幽默让他想起洛克。热气从岩石中散发出来。

“你觉得上校的演讲有用吗？”杜拉多爬到坡底。

“明天就知道了。”克莱恩回到自己的位置，“以前的军团士

兵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嗯，我们奉命行事。”杜拉多开始往回走。

“是的，上帝惩罚我们，因为我们有罪。”克莱恩喃喃地说。杜拉多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什么？我没听清。”

“自言自语而已。”

“我以为你在说上帝什么的。”

“你觉不觉得那事儿根本没必要？”克莱恩问。

“什么没必要？”

“卡梅伦。当时他们没有水，几乎没有食物，弹药也有限。在那样的高温下，三天不喝水，完全有可能昏迷，甚至更糟。墨西哥人只要等着就行了。”

“也许他们害怕会有援兵。”杜拉多猜测。

“墨西哥人为什么要怕？”克莱恩问，“他们人那么多，就算有一个纵队的援兵也无济于事。要是好好安排，让我们以为只有几

百个人包围着庄园，说不定还能把援兵引进陷阱。”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的就是这个——有时候根本没必要打仗。”

“比如说明天？”杜拉多问。克莱恩指着对面的建筑。

“也许他们会投降。”

“也许他们还盼着我们投降呢。这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克莱恩引述了军团荣誉准则，所有新兵接受

训练时都得背下来，“‘决不放下武器。’” “决不放下武器。”杜拉多重复。

“可是最后，法国还是被迫撤出了墨西哥。卡梅伦之战于事无补。”克莱恩说。

“小心点，最好别让上校听见你这么说。”

“也许明天的仗也于事无补。”

“思考不是我们干的事儿。”这回轮到杜拉多引述军团荣誉准则了，“‘任务是神圣的。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

“‘不惜一切代价。 ’”克莱恩嗤了一声， “你说得太对了。我领军饷不是让我来这儿思考的。明天，我会和你一样努力战斗。”

“上帝惩罚我们，因为我们有罪？你刚才说的是不是这个？”杜拉多问，“我在这场战争中见到的事情告诉我根本没有上帝。要是有上帝的话，他怎么会允许这些事发生。”

“除非明天这一仗是上帝给我们的回报。”

“为了惩罚我们的罪？”

“为了那些我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遗忘的事。”

“这么说的话，上帝是在帮我们。”杜拉多语气里的嘲讽又让克莱恩想起了洛克。

克莱恩趴在毯子下，透过巨岩往外看，对面的建筑仿佛在热气中摇晃。他知道，那边也有和他一样的士兵在掩体里盯着这边，身旁放着武器，在那座城市的坚壁、胸墙、塔楼和大门后面，看着同一轮太阳。他们或许也在思索，明天早上，战斗就要打响。

克莱恩突然想起，一年前，事情还不是这样。德国人冲破马其诺防线的混凝土工事，侵入法国，对他、洛克和其他所有军团士兵来说，唯一合理的策略是边打边退，尽可能拖慢德军的脚步。

而且当时我们还有机会打败他们，克莱恩想，如果德国人没有意识到他们即将犯下的错误的话。

入侵德军面临的风险是，急于占领法国全境会让他们的补给线拉得太长，面对法国平民和残余军队的游击战术，他们毫无应对之策。而一旦没了补给，德军就成了待宰羔羊。为避免这种情况出现，德国人想出了一个天才的策略，他们将军队集中在法国西北部包括巴黎的区域，以强大的威慑力让法国其他地区相信德军占领全境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最好趁早投降，以争取有利条件。

南方那些杂种就这样成了叛徒，克莱恩心想。

最后达成的交易是，法国南部五分之二的国土将不会入驻德军，与此同时，法国在中部的维希成立新政府。从理论上说，新政府保持中立，但事实上，维希政权渴望安抚德国人，他们巴不得把犹太人或其他任何德国人想要的“不良分子”交出去。

这跟法国全境被侵略、占领的后果没什么两样，克莱恩心想。如果他们作过抵抗，也许还能为通敌的行为辩护。可事实上，他们干脆利落地举手投降，转头对付自己人。

他痛苦地回忆起见洛克的最后一面。当时他们和本单位的残余部队一起藏在一座废弃的法国谷仓里，等待夜幕降临，好避开维希政权的巡逻队溜走。

通讯员收到了一段无线信号，他立刻报告：“十三旅从挪威坐船回来了。”

谷仓里所有人都从躺着的稻草上坐了起来。这个消息的含义无需解释——军团曾在两条战线上同时作战，十三旅对付的是挪威那边，可和马其诺防线这边的战友一样，他们也被迫撤退了。

“他们在布雷斯特上的岸。”通讯员继续报告。

士兵们点点头，他们知道布雷斯特是法国最西面的港口。

“他们得知法国已经投降，德国正要占领港口就立刻撤回了船上，掉头开往英国。”

“所以他们会帮助盟军收复法国？”克莱恩问。

“是的，”通讯员回答，“但并非所有人都去了英国。”

洛克坐直身子：“什么意思？”

“一部分人决定返回阿尔及利亚的总部。”

士兵们安静了一会儿，思考这个消息的含义。德国没有侵略法国全境还有一个原因：这会引来阿尔及利亚和摩洛哥的敌对，二者都是法国在北非的领土。德国人说服法国成立了维希政府，说是中立，实际是个傀儡政权，德国人借此间接控制了那两个地方，阻止

了驻扎在当地的军团帮助英国。 “他们要去打英国人？”克莱恩惊讶地问。

“看起来他们希望阿尔及利亚保持中立。那样的话，他们就能置身事外，不用去打任何人。”通讯员解释。

“妈的祝他们走运。”有人说。

“消息来自英国，”通讯员继续说，“戴高乐准将。”

“他是谁？”

“我也没听说过这个人，”通讯员续道，“不过显而易见，他掌管着一个叫自由法国军什么的组织，里边包括去了英国的军团士兵。他希望每个法国士兵都设法去投奔他，重新组织起来，战争还未结束。”

“感谢上帝，总算有个带种的人了，”另一个士兵说，“我猜咱们现在知道今晚该往哪儿走了吧。往南走，去海边，找条船去英国。”

提议很快得到大多数人的赞同。他们在西班牙、葡萄牙、希腊或其他许多国家出生长大，但现在，他们都是法国公民，忠于自己曾奋战保卫过的国家。

克莱恩不由自主地注意到，有人一言不发，若有所思。显而易见，过去一年的战斗让去阿尔及利亚坐山观虎斗的做法充满诱惑。他还注意到，沉默不语的人里面就有洛克。

天黑以后，他们从谷仓里溜出去时，克莱恩朝洛克打手势，示意他等一下。

“我感觉你似乎不打算和我们一起去英国。”只剩他俩时，克莱恩说。

阴影中洛克沉默了一会儿：“是的。等我们走到地中海，我就想个办法去阿尔及利亚。”

“你打够了？”

“我不是想置身事外，相信我，我很乐意去打德国佬。”洛克停顿了一下，“但我不能去英国。”

“我不懂。”

“我们从来不谈自己的过去，我的朋友。”洛克把一只手放在他肩头，“不过我想你大概猜到了不少。如果我回英国，也许会和曾在爱尔兰追杀过我的英国兵并肩作战。别误会，我加入军团不是为了逃避他们。”

“我知道。你是为了赎罪。”

“看吧，我们了解彼此。”洛克说，“我曾告诉你，天主教徒需要告诉上帝他们为自己的罪孽忏悔，然后尽己所能地证明自己的悔悟。”

“我记得。”

“那么，如果哪个英国杂种认出我来，朝我开枪，我还怎么继续赎罪？”

谷仓外的黑暗中，一个士兵低声喊道：“克莱恩，我们该上路了。”

“马上就来。”他隔着快散架的门小声回答。

然后他转身面对洛克：“保重。”

“别担心，”洛克握住他的手摇了摇，“战争结束之后我们还会再见。”

但洛克错了。他们再见的时间并非战争结束之后。军团分道扬镳，有人去了英国，有人去了阿尔及利亚，不久后，维希政府命令阿尔及利亚的军团士兵协助德军。

1941年6月，盟军发动攻势，解放侵略者铁蹄下的叙利亚，克莱恩所在的队伍受命协助英军。与此同时，另一支军团的队伍，维希政府领导下的那个旅，正在帮助德国人。

克莱恩知道，天一亮，不堪设想的事情就要发生。在这场争夺大马士革的战斗中，曾经一同受训、一同露营、一同痛饮、一同战斗的同袍将彼此为敌，洛克将成为克莱恩的敌人。

除非他已经阵亡。

太阳就要落山了，杜拉多最后一次过来接班，晚上该他放哨。热浪依旧灼人。

“那边还是没动静？”杜拉多问。

“什么动静都没有。也许他们撤退了。”克莱恩如此盼望。

“我很怀疑。”

“我也一样。他们知道我们不会撤退。”

“他们肯定也知道自己站错边了。”杜拉多说。

“或许他们也这么说我们。”

“你的意思是？” “他们才是为法国而战的人。”

“他们为的是拍德国佬马屁的那个政府。”杜拉多说。

“就算是这样，那也是法国现在唯一的政府。你还记得盟军在

挪威让弗纳司令打德国人时他怎么说的吗？”

“我已经忘了。”

“军团离开了沙漠，在冰天雪地里打仗，他明白这有多疯狂。

可他没有争辩，他说，‘我的目标是什么？拿下纳尔维克港。为了挪威人？为了磷酸盐？为了凤尾鱼？我不知道。但我有我的任务，

我会拿下纳尔维克。’”

“是的，”杜拉多说，“我们有我们的任务。”

“那边什么东西在动？”克莱恩说。杜拉多爬到他身边，透过缝隙观察。大马士革城门上打出一面白旗。几个士兵出现在视野中，是军

团的人，因为他们都戴着军团传统的高顶白军帽。他们的制服不是克莱恩穿的短袖上衣和短裤，而是长衣长裤。落日余晖中，他们在墙边立正列队，向着克莱恩这边正式地举枪致敬。

克莱恩紧张地辨认着他们的面孔，可他看不清洛克在不在里边。但他毫不怀疑，要是靠得近点儿，他叫得出对面每个人的名字。

他立刻一把按住右手边的石头，借助它的支撑站起身来。

“你在干什么？”杜拉多惊恐地说。但站起来的不止克莱恩一个，沿着小山山脊，一个个哨兵站了

起来。不久后杜拉多也站了起来。有人大喊：“举枪……致敬！”一排哨兵像对面的兄弟那样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克莱恩紧握住

自己的步枪，枪尾朝下，枪管朝天，他感觉胸口抽紧了。

大马士革那边吹响了号角，号声在山谷中回荡。这首歌每一个军团士兵都很熟悉：《香肠歌》，每个新兵受训之初都学过。这首歌始于十九世纪，那时比利时拒绝让自己的公民加入军团。铿锵的旋律进行到尾声，十三旅这边的号手接着吹下去。很快，人们开始唱起来，歌声回荡在山谷中，若在平常，这首歌的歌词听起来有些好笑，它夸赞黑香肠多么美味，军团绝不会和任何一个比利时人分享香肠，因为他们当兵实在蹩脚。

《香肠歌》之后是另一首从入伍第一天起就耳熟能详的歌，《军团进行曲》。克莱恩的胸膛涨得满满的，他放声高唱，声音都快嘶哑了。虽然在山谷两边成千上万人的歌声中，他的声音如此微不足道，但他仍竭尽全力，希望洛克能够听见。

军团齐步向前。

唱起来吧，我们继承传统，

捍卫军团。

这首歌颂扬荣誉与忠诚，军团的强大正源于这些美德。克莱恩突然意识到，正是因为彻底地忠于任务，军团才陷入如今的处境，他的声音不禁颤抖起来。

唱到副歌的时候，歌词让克莱恩彻底闭上了嘴巴。

我们有的不只是武器。

魔鬼与我们同行。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很久以前，他和洛克刚入伍时的对话。

“‘我的名字叫军团，’”洛克曾说。

“‘因为我们众多，’”克莱恩曾回答，“这是一个着魔的人

对耶稣说的，想说明自己身体里有多少恶魔。”大马士革城里和山脊上的士兵齐声重复着副歌，声音越来越大。

魔鬼与我们同行。

太阳完全沉到了地平线下，音乐声也低沉下来，在山谷中缭绕，最终归于寂静。

克莱恩站在掩体里，黑暗中他抬头仰望刚刚开始浮现的寒星。

他离开杜拉多，走向乱糟糟的帐篷。虽然没什么胃口，但他知道，明天早上需要充沛的体力，所以他吃下自己那份面包和培根，还喝了点咖啡。周围坐着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片刻之后，在帐篷投下的阴影中，克莱恩突然很想知道洛克到底做了什么糟糕的事，以至于要加入军团作为自我惩罚。他是不是埋下了一枚伏击英军的地雷，却眼睁睁地看着它将一辆满载孩子的校车炸得四分五裂？他是不是放火去烧泄露爱尔兰共和军作战计划的叛徒的房子，却摸错了门，让一家无辜的人在火海中丧生？这些事糟糕得让洛克那样的人到自我厌弃的地步？噩梦中他是否会听见孩子们垂死的惊叫，就像克莱恩总是想着妻子如何抱着女儿的尸体肝肠寸断，用刀子割开自己的手腕，而在那一刻，他自己正为了

24.95美元的劫案东躲西藏？当时大家四散奔逃，克莱恩想起来，我连一分钱都没拿到。克莱恩想象着无情的咳嗽折磨着女儿稚嫩的身体，最终让她窒

息而死，我原本应该待在她们身边。他盯着帐篷顶，久久无法成眠。

爆炸声将他从混乱的睡眠中惊醒，无数巨响在耳边呼啸而过，他根本分不清都是些什么声音。大地、帐篷、空气——周围的一切都在颤抖。起初一轮爆炸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不过在持续的狂轰滥炸中，耳朵很快麻木了，像是被棉絮堵起来了一样。克莱恩端起步枪冲出帐篷，营地被炮弹炸得一片狼藉。威力十足的闪光照亮夜空，巨响中，石块、帐篷和人体四分五裂。

士兵们模糊的身影绝望地奔向巨石掩体，奔向挖出来的壕沟，奔向任何能避开纷飞弹片的地方。营地里的炮兵开始还击了，炮火倾泻到大马士革，榴弹炮和坦克都因后坐力而颤动不已。

对面的砂岩建筑开始爆炸，火光和炮口的闪光短暂地照亮了夜空，克莱恩借着闪光冲向一堵岩壁，缩在下面，附近有一颗炮弹爆炸，密集的弹片从他头顶飞过。

炮击持续了几小时，当它终于结束时，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硝烟。克莱恩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却隐约听见军官们的喊叫， “前进！前进！[3]站起来，你们这些懒鬼！进攻！”

克莱恩缓缓站起身来，浓重的硝烟遮蔽了视线，但他感觉到周围的人和他一样站了起来。

他们匆匆爬上山脊，偶尔有人踩到松动的石头滑下去，但这是他们遇到的唯一阻碍。士兵们登上坡顶，越过巨石掩体，冲向对面的城墙，克莱恩感觉到战友们一往无前的决心。

浓重的硝烟为他们提供了掩护，但很快烟雾开始散去，士兵们的身影暴露出来，对面开枪了。克莱恩看到身旁的人猛地打个趔趄，向后一仰。身前也有一个人倒下了。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一边冲向对面的矮墙，一边开枪。很快，城墙被炮弹炸开了一角，第二发炮弹将缺口撕得更大。

克莱恩停下脚步，拉开手榴弹引信，竭尽全力地扔进缺口；战友们也做出同样的举动。然后他们蹲下身子，等着一连串爆炸清出前进的道路。

他爬过残壁，进入城市。石头建筑之间狭窄的巷子通向四面八方，一颗子弹从他身旁掠过，打得砂石墙碎屑迸飞。他猛地转身对着一扇窗户射击，根本不知道自己打中没有，然后拐进一条巷子，警惕地举枪向前。有战友跟上他的脚步，他们前进得很慢，随时准备开火。

周围似乎陷入了混战。炮声隆隆，硝烟四溢，到处传来惨叫声。那幢建筑不超过三层，浮在楼顶上空的烟雾缓缓沉入巷道，但他丝毫不敢分心，全神贯注地盯着房子的门窗。

旁边的人发出一声惨叫，倒了下去，子弹来自底楼的一扇窗户。克莱恩开枪还击，这一回他看见了飞溅的血花。附近一个士兵朝那扇窗扔出一枚手榴弹，爆炸过后，他们闯进门里，继续开火。

地板上躺着两个死去的士兵，圆顶白军帽上溅满血迹。他们的制服是长袖长裤。这两个人克莱恩都认识。里纳尔多，斯塔夫罗斯。他曾与他们一起训练，一起行军，住同一顶帐篷，在西迪贝勒阿巴斯的食堂里，他们还曾在早餐时一起唱歌。

一道楼梯通向二楼，克莱恩听见上面传来枪声。他和战友端着枪检查了附近的房间，然后踏上楼梯。克莱恩瞥了同伴一眼，这回的搭档又是杜拉多。西班牙人黝黑的面孔现在一片蜡黄。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楼上的枪声一直在持续，听起来像是在朝他们的来路或屋后的什么地方开枪。也许附近的爆炸声过于密集，楼上的射手根本没意识到这座房子已经被手榴弹炸开通路。又或者，射手不止一个。也许有一个人在不断开枪，另一个则盯着楼梯，盼着克莱恩和杜拉多一头撞进陷阱。

汗水从克莱恩脸上淌下。快到楼梯顶上时，他又掏出一颗手榴弹，扔进了上面的房间。手榴弹一经脱手，他和杜拉多立刻一起抱头蹲下，躲开爆炸的冲击力。之后，两人端着枪冲过最后一段路，闯进房间，扫出一排子弹。

房间没人，旁边另一个房间也空荡荡的。射手一定是在最后一刻沿着楼梯往上跑了，他可能藏在三楼或顶上。

克莱恩和杜拉多轮流更换了步枪弹夹，然后继续往上爬，这回扔手榴弹的是杜拉多。爆炸之后他们冲上顶楼，可弥漫的硝烟中依然空无一人。

房间角落有一架梯子，屋顶上开着一扇天窗。杜拉多的声音十分僵硬：“我不打算上去。”克莱恩明白。也许他们的猎物正趴在屋顶上，瞄准天窗，一旦有人从那个小小的窗户里露头，立刻就会被轰飞。而如果他们打算用手榴弹来清理屋顶，根本就搞不清该往哪个方向扔。

“也许他逃去别处了。”克莱恩说。

“也许没有。我不打算爬上去搞清楚这事儿。”

“好吧。真该死。”克莱恩说。透过一扇开着的窗户，他看见对面窗户里有一个狙击手。那人戴着一顶军团的白帽子，上衣是长袖的。在他瞄准下面的巷子准备开火时，克莱恩打中了他。杜拉多指指外面。

“屋顶上都是狙击手！”克莱恩拉开枪栓，对着窗户外面开火。拉枪栓—开火，拉枪栓—开火，完全成了机械化动作。杜拉多守着背后那扇窗户，也在干一样的事情。克莱恩听着身后的动静，换上全新的弹夹，继续猛烈射击。他的制服被汗水浸透，子弹击中那些穿长袖上衣的白帽子，他们纷纷从屋顶上滚落，摔进下面的巷子。

一阵爆炸让克莱恩猛地向前一扑，差点从窗户里摔出去。他努力转头，抓住窗框稳住身子。背后一阵刺痛，衣服湿得更厉害了，但这一次，他知道，是血。

他朝房间里转回身子。爆炸来自对面角落，梯子被炸碎了，屋顶上的人从天窗里扔进来一颗手榴弹。

“杜拉多！”现在跑过去帮他毫无意义。杜拉多一直守着梯子旁的窗户，手榴弹的落点就在他身边，爆炸将他撕成了两半。他的血溅得到处都是，内脏撒了一地。苍蝇已经开始“嗡嗡”飞舞。

克莱恩举枪瞄准天窗。突然间，无数子弹从他身边的窗户里飞进来。对面的狙击手发现了这边的子弹来自哪里。要不是这堵砂石墙壁够厚，穿过来的子弹早要了他的命。尽管如此，在这么密集的火力下，墙早晚会被射穿。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又一颗手榴弹从天窗扔了下来，克莱恩扑向楼梯。从楼梯上滚下去时，台阶硌着受伤的后背，痛得他缩成一团。后面传来一阵爆炸，他摔到底之后呻吟了一声，但没有停止滚动。

滚下最后几阶时克莱恩故意踢踏靴子，弄出很大的声响；他在底楼开了一枪，好让对方以为他和什么人交火之后离开了这幢房子。然后他悄悄溜回二楼，藏在楼梯边上的房间。

潜伏在这里等待，最困难的莫过于如何控制自己的呼吸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流过鼻孔的空气发出尖锐的声响，这一定会出卖他。他绝望地试图控制呼吸，但这只让肺绷得更紧。他的心跳得快要爆炸了。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

鲜血从布莱恩受伤的后背汩汩流下。外面的爆炸和枪声仍未停歇。

我这是在浪费时间，克莱恩心想，我应该出去，干点儿有用的事。

就在他打算离开时，头顶传来一声枪响，克莱恩笑了。房顶上那个人终于确认屋子里已经没人。他跳了下来，借着窗户的掩护继续开火。

克莱恩走出房间，头顶又传来一声枪响，他沿楼梯轻轻向上走，然后停了下来，等着另一声枪响，等着步枪枪栓被拉开的声音。这些声音盖过了他发出的响动，他爬到楼上，对着那个人的后背开火。

穿长裤的士兵朝前一扑，头搭在了窗台上。他的脖子肌肉发达，克莱恩认出了这个背影，他名叫埃里克，是个德国人，1934年和克莱恩同一批志愿入伍。外面，别的德国人正在自相残杀，有人为维希军团，有人为自由法国军。但无论生于何地长于何方，军团士兵全都殊途同归。

军团是我们唯一的祖国，克莱恩心想，愿上帝保佑我们。

他转身打算冲下楼梯，再次加入战团。二楼到了。就在他到达底楼时，一个人摆脱身后的混乱，闯进了一团乱的房子。他戴着军团的高顶白军帽，穿的是长裤。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克莱恩。

克莱恩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比分别时更瘦了，脸上的雀斑几乎被硝烟掩盖。

“洛克。”

克莱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然后他的子弹击中了洛克的胸口。手指扣扳机的动作一气呵成，千百次自卫训练养成的习惯抢在了大脑思维前面。

洛克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撞上一堵墙，滑了下去，墙上留下一条血迹。他的眼睛迅速黯淡，但他仍努力收起涣散的目光，看着克莱恩。

他颤抖了一阵，不动了。

“洛克。”克莱恩又叫了一声。

他从开着的门里冲出去，朝对面的士兵开火，他冲进一片混乱的巷道，希望自己就此死掉。

战斗持续到第二天。日落时分，维希军团终于被击溃，大马士革落入盟军手中。

克莱恩筋疲力尽地和其他士兵一起躺在建筑物的废墟上，背后的伤口已经结痂。在这片废墟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不容易，他们舔掉壶嘴上最后几滴水，嚼着口粮里最后几片变质的饼干。

太阳下山了，寒星浮现在空中。克莱恩仰望浩渺的夜空，为刚刚听说的伤亡人数困惑不已。他们这边只有21个士兵阵亡，47人负伤，而对面的军团阵亡128人，负伤728人。

对比如此悬殊，克莱恩难以置信。

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加强城防，他想着。他们有建筑物作掩体，而我们是暴露的。我们就是一群活靶子。他们本该把我们挡在城墙外。

一个令人不安的想法出现在他脑海里。他们留手了？他们故意放空枪？他们在战场上，是不是一心想着让战斗在自尊能允许的范围内尽快结束？

克莱恩想起与杜拉多的谈话，他们讨论过维希军团的人知不知道自己站错了边，自己站在挑衅者那边、侵略者那边。

那些窗户里、房顶上的狙击手——他们是不是根本没瞄准，只是胡乱开枪？他们是不是在寻求以光荣的方式输掉这场仗？

克莱恩回想起洛克冲进房门时脸上的惊讶。当时他条件反射地开了枪，而现在，他搜肠刮肚地想着当时洛克的步枪在哪里。洛克举枪了吗？还是说他正打算放下武器，拥抱自己的朋友？

没有答案。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我只是做了训练中让我做的事，克莱恩想，下一秒，也许洛克就会对我开枪。

但也许他不会开枪。我们的友情对他来说会比军团士兵的职责更重要吗？克莱恩很想知道，还是说洛克接受的训练会让他扣下扳机？

克莱恩仰望天空，天上的星星更多了。它们冷冷地眨着眼睛，寒冷、残酷，就像他脑海里无数烦乱不安的念头。他想起曾无数次和洛克谈论过的救赎。

“浸礼会信什么？”洛克曾经问。

“上帝惩罚我们，因为我们有罪。”克莱恩曾这样回答。现在，克莱恩很怀疑，让他亲手杀死自己的朋友，是不是上帝

惩罚他的另一种方式。 “那天主教相信怎样才能得救？”克莱恩曾经问。曾经的祭台助手这样回答：“我们告诉上帝，我们为自己的罪

孽忏悔，并以苦修来证明。”苦修。想着死去的妻女，想着死去的银行警卫，想着洛克，克莱恩哽

咽了。他喃喃地说：“对不起。”

（妲拉　译）

斯蒂芬·塞勒

斯蒂芬·塞勒的名字经常出现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榜上，他与林德赛·戴维斯、约翰·玛多克斯·罗伯茨和小埃利斯·彼得斯一样是历史冒险小说界最闪亮的星辰。他创作的以古罗马为主题的系列小说描绘了侦探戈迪亚努斯的冒险之旅。在他笔下，真实的古罗马跃然纸上。该系列小说包括《罗马之血》《复仇女神之手》《卡缇妮娜谜语》《维纳斯投掷》《亚壁古道上的谋杀》《卢比孔河》《马赛的最后一幕》《预言迷雾》《凯撒的裁决》等多部。以戈迪亚努斯为主角的短篇小说收录在《圣女神殿：侦探戈迪亚努斯的调查之旅》和《角斗士只死一次：侦探戈迪亚努斯的进一步调查》两本书中。塞勒的其他作品还包括《终极回旋》《你见过黎明吗？》以及一部非戈迪亚努斯系列的历史小说《罗马》。他最新的作品是戈迪亚努斯系列的新作《凯撒凯旋》。目前塞勒居住在加利福尼亚州伯克利市。

在下面这篇小说中，塞勒将我们带回古迦太基最后的岁月，让我们亲眼目睹一场席卷一切的胜利以及一场彻底的、破坏性的征服带来的后果。也让我们看到，如果施加足够的压力——以足够聪明的方式——人能达到怎样的极限。

[1]军队中常用的计时法，前两位表示24小时制的几点，后两位表示几分。

[2]法国外籍军团独有的制式装备。

[3]原文为法语，allez。

鹰与兔

I

罗马人让我们赤身裸体站成一排，双手绑在背后，脖子上的铁枷用链子锁成一串。

那个高个子出现了，别人都叫他费比乌斯，他是他们的头儿。在战斗中，我近距离见过他的面孔，那也是我当时最后一眼看见的东西，他手里的棍子敲在我头上，令我眼前冒起一阵慈悲的星星，我晕了过去。没错，慈悲的星星，因为看见他面孔的那瞬间，我才真正知道什么叫恐怖。他脸上有道狰狞的疤痕，从前额划过鼻子和嘴，一直拉到下巴上，很吓人，不过让我浑身冰凉的是他的眼神。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他有一张战士的脸，这样的人会对着自己的痛苦放声大笑，会将别人的痛苦视作甘露，从不知怜悯和同情为何物。

那张冰冷而坚硬的脸，属于典型的罗马猎奴者。

也许你很想知道为何费比乌斯拿的是棍子而非刀剑。棍子意味着他只想把人敲晕而不是杀死。迦太基已经陷落，幸存者寥寥无几，男人、女人和孩子仓皇逃亡，我们食不果腹，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武器。在沙漠中几个月的东躲西藏让我们衰弱不堪，根本不是训练有素的罗马士兵的对手。他们的目标不是杀戮，而是抓住我们。我们是这座陷落的城市最后的战利品，他们打算把我们一网打尽，卖作奴隶。

迦太基必须被摧毁！他们的领袖——残忍的加图——如是说，这些征服者说的是刺耳的拉丁语。迦太基与罗马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几代，从海上到陆上，从西西里到西班牙，再到意大利、非洲，处处都有战火燃起。也曾有过短暂的和平，休战期间，这句话成了加图的口头禅，无论在罗马元老院演说还是与同僚交谈，无论谈的是什么话题，他总会在最后高喊： Carthago delenda est!——“迦太基必须被摧毁！”

加图没能等到梦想成真就撒手人寰，可怜的老头。他的死讯传到迦太基时我们欢欣鼓舞。那个疯子一门心思只想消灭我们，简直成了我们心头的噩梦，而现在他死了。

但他的口号活了下来。迦太基必须被摧毁！战火重燃。罗马人侵入我们的海岸，围困了迦太基城。他们占领了大港，陆路和海路都已断绝，最终，城墙也被攻陷。我们节节抵抗，一条条街道、一座座房屋，都是我们的战场。巷战持续了六天，街道上血流成河。激战结束后，幸存的迦太基人被围起来，卖作奴隶，四散运去遥远的地方。他们的身价被用于偿付罗马的军费，他们的舌头被割掉或是用烙铁烫坏，于是迦太基语也随他们而消亡。

城里的房屋被洗劫一空。值钱的小物件——宝石、首饰和钱币——成了罗马士兵的战利品，大件——漂亮的家具、精美的灯盏、豪华的马车——由罗马国库人员评估后运走，没有商业价值的传家宝——纺锤和织机、孩子的玩具、祖先的画像——则付之一炬。

图书馆被烧毁，以迦太基文写就的书籍就此成为绝唱。伟大的剧作家、诗人和哲学家们的杰出著作，汉尼拔及其父哈米尔卡的演说、回忆录，狄多女王与腓尼基航海家建立迦太基城的传奇，这片土地上曾有过的所有伟大领袖的记录——统统被烧成灰烬。

迦太基的神祇也被推下宝座，他们的庙宇空余一片废墟。石雕塑像被敲碎，象牙、缟玛瑙和青金石镶嵌的眼睛被挖掉，金银塑像则被熔化成条——为罗马国库增添了更多战利品。圣父巴力、圣母坦尼特、勇敢无畏的梅尔卡特、妙手仁心的伊斯蒙——一日之间，他们便从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

城墙被推倒，整座城市被夷为平地，废墟上燃起熊熊大火，城郊肥沃的田野被撒了盐，一代以内，这样的土地上连杂草都不会生长。

围城开始时，一部分不在城里的人侥幸逃脱了这场灾难。我们逃离城郊的别墅和渔村，从海岸一路逃到干燥多石的内陆。罗马人宣布，一个迦太基人都不能放过。为围捕逃亡者，他们不但出动了军团，还征召了专门抓捕逃奴的退役士兵。

这就是费比乌斯除了刀剑还带着棍棒的原因。他们是猎手，我们是猎物。

我们赤身裸体，锁成一串，背靠砂石悬崖。

那天清晨，我正是在这座悬崖顶上发现了罗马士兵的到来，并发出警报。放哨是年轻人的职责，只有强壮敏捷的年轻人才能爬上崎岖的山崖，用敏锐的双眼发现敌人的踪迹。我曾对这一职责深恶痛绝，因为得整整几小时待在山顶，向北盯着那条通往海边的宽阔峡谷，这实在乏味透顶。可老人们坚持说放哨一刻都不能松懈。

“他们会来的，”老马索喘着气，平静地说，“虽然一年多来，我们一直在东躲西藏，但罗马人从不轻易放弃。他们知道沙漠里的游牧民不肯帮助我们，他们知道我们虚弱不堪，他们知道我们没有吃的，武器少得可怜。他们会来抓我们，等他们来了，我们必须做好逃跑或是战斗的准备。永远不要觉得自己是安全的，永远不要奢望他们忘掉我们。他们会来的。”

他们的确来了。我值班的时间是晚上。我没睡觉，我从不粗疏大意，一直紧盯着北方，留意马索警告过的信号——像火蛇般沿峡谷游来的火把，或是远处月光下金属的反光。但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在绝对的黑暗中，罗马人突然出现。

我先是听见了他们的声音。天还没大亮，夏夜里干燥的风吹过峡谷，我听见风中似乎夹带飘渺的蹄声。我本该在怀疑危险逼近的第一时间发出警报，就像马索一直教导的那样；可是透过浓重的黑暗，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于是我保持沉默，继续观察。

黎明来得很快。太阳从东方参差不齐的山峰中探出头来，琥珀色晨雾照亮了西边破碎的大地。我还是什么都没看见。但突然间，我听见如雷的蹄声。我低下头，悬崖下已出现了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

我大叫一声，山脚下老马索和其他人便从夜间藏身的岩缝里冲了出来。他们和罗马人中间还隔着一条矮矮的山脊，但罗马人马上就会攀过山脊，出现在他们头顶。他们抬头看着我，罗马军队领头的骑手也看见了我。他只穿着轻甲，没戴头盔。就算隔着这么远，就算拂晓的光线仍很朦胧，我还是看见了他脸上的伤疤。

罗马人成群结队涌过山脊，看起来那么渺小，好像在我的手掌上一样。我们的人四散奔逃，然后我听见远处传来他们痛苦的喊叫。

我沿着崎岖的小道，拼尽全力冲下去，往下滑时手和膝盖都磨得生疼。快到山脚，我碰上了马索。他把一个东西塞进了我右手——一把精致的银匕首，柄上嵌着梅尔卡特的雕像，这是我们为数不多的金属武器之一。

“汉索，快跑！要是你、逃得掉的话！”他喘着气说，他身后传来罗马士兵野蛮的呼号。

“可是女人和孩子……”我低声说。

“都藏好了。”马索说。他的目光扫向悬崖对面岩石中一条狭窄的缝隙。从大多数角度看去，都完全不可能发现那条岩缝，它通往一个大山洞，老人和未婚的女人全睡在里面。警报一发出，他们就把孩子和孩子们的母亲一起送去藏了起来。马索提前计划好了遇袭后我们的反应，若不能一起逃走，那就只留最强壮的人来抵抗，其他人藏进山洞。

战斗非常短暂，几分钟内罗马人就把我们打垮了。然后他们有所保留，企图把我们抓住而不是杀掉。我们竭力抵抗，但毫无希望。双方的差距十分悬殊。我们恐惧不已，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转，大叫大嚷。有人被棍棒击倒在地，有人像陷阱中的困兽般左冲右突。我看见那个脸上有疤的高个子厉声下令，于是我朝他冲去。我举起匕首，高高跃起，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快飞起来了。我的目标本来是人，但他的坐骑突然转向，我只扎到马脖子。马儿痛嘶一声，人立而起，鲜血四溅。骑手俯视着我，嘴边拧出一个可怕的怪笑。一阵风吹开他脸上乱蓬蓬的头发，我看见了那道完整的伤疤，从前额一直延伸到下颌。我看见了他那双野蛮而可怕的眼睛。

他举起手里的木棍。然后是星星，和黑暗。

他们把我们锁起来，让我们背靠悬崖站成一排时，我的头还在“嗡嗡”作响。背后的石头被正午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我的鼻孔被烟尘呛得有些发痒。罗马人找到了我们睡觉的地方，搜出少得可怜的食物和衣服。所有东西都被他们付之一炬。

现在他们骑在马上的样子很轻松，彼此开着玩笑，但对我们的看守毫不松懈。他们把长矛兜在肘弯里，对着我们的喉咙。有时罗马人会突然用长矛指向自己负责看管的俘虏，戳戳他的胸口或脖子，眼看毫无防备的俘虏吓得发抖，他们哈哈大笑。他们人比我们多，所以每个俘虏有三个罗马人看管。马索总是警告，他们的人数肯定会有压倒性的优势。我觉得要是我们的人再多点就好了，然后我马上想起我们的抵抗多么徒劳无力。就算把整个沙漠里零散的迦太基人全聚到一块儿，也打不过这些猎奴者。

罗马人退后几步，队列左边，他们的头儿骑马出现。马索脖子上系着根绳子，被牵在他的马后。和其他人一样，老人也赤身裸体，手反绑在身后，我耻辱地低下了头。这次我没看那个罗马人的脸庞，但他的马蹄声仍敲在我心上。

他走到队列尽头，拨马转身，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尖锐刺耳。他的迦太基语说得不错，却带着难听的拉丁口音。

“二十五个！”他宣布，“为了罗马的荣耀，今天我们抓住二十五个迦太基男人！”

罗马士兵用矛杆跺着石头地面，高喊他的名字：“费比乌斯！费比乌斯！费比乌斯！”

我吓了一跳，抬起了头。他正看着我。我马上又低下头。

“你！”他大喊。我抖了一下，差点抬起头来。但我从眼角瞥见他猛拉一下绳子——他叫的是马索，“看来你是他们的头，老头儿。”

费比乌斯缓缓绕着手上的绳子，绳子越拉越短，马索被他越拉越近，一直凑到他的脚趾头边上。

“二十五个男人，”他说，“一个女人、一个小孩都没有，老人也只有你一个。其他人去哪儿了？”

马索一言不发，脖子上的绳子拉得更紧，他开始窒息。马索挑衅地瞪着敌人，嘴唇向后一缩，啐了一口。俘虏们纷纷倒抽了一口气。费比乌斯微笑着擦去脸上的唾沫，轻轻弹到马索脸上。马索缩了一下。

“很好，老头。逃亡者不需要领头的了，我们也不需要你这么个老废物。”罗马人“铛”一声拔刀出鞘，举过头顶，阳光下金属闪着寒光。我闭上了眼睛，本能地试图捂住耳朵，可我的手被绑得紧紧的。我听见刺耳的砍劈声，然后马索的头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俘虏群中爆发出一阵哭号和呻吟，我听见右手边有人低声说：“开始了。”说话的是里诺——他知道猎奴者的套路，因为他曾被抓住又逃了出来，但他的家人都没能幸免。里诺比我还年轻一点，但在那一刻，他看起来就像个老头。他被绑起来的身子一下子萎顿在地，脸色变得苍白黯淡。我们的视线撞到一起，我先转开了，他眼里的痛苦让人难以忍受。

里诺是几个月前加入我们的，当时他瘦弱不堪，几乎和现在一样赤身裸体，身上全是太阳晒出的水疱。他说的迦太基语十分粗鲁，和我们这些城里人柔和的口音截然不同。里诺一家原是牧羊人，在迦太基城外丘陵中放牧羊群。罗马人包围迦太基时发过安民告示，所以他们以为自己是安全的；只是后来，罗马人迁怒于平民，远在乡下的牧羊人和农民也未能幸免。里诺的部族逃进沙漠，但罗马人一路追杀。很多人送了命，剩下的被抓住了，其中就有里诺。在被押送前往海滨的路上，里诺设法逃了出去，然后他遇到了我们。

有人坚决不肯接受里诺，因为他正被罗马人追捕，也许罗马人会跟着他的踪迹找到我们。

“他不是我们的人，”他们说，“让他自己找个地方藏吧。”但马索坚持要我们接纳里诺，他说，从罗马人手里逃出来的年轻人也许知道什么有价值的事情。随着时间流逝，里诺没有引来罗马人，那些原本想要把他赶走的人便也接受了他的存在。但关于被俘期间的经历，他一直绝口不提。里诺很少说话，虽然和我们住在一起，却像个外人一样保持着距离。

我感觉里诺看着我又低声说了一句：“和上次一样。同一个领头的，费比乌斯。先杀带队的老人，然后——”他的声音被“嗒嗒”的蹄声淹没，费比乌斯策马飞奔到队伍另一头，转身命俘虏集合整队，然后一个个检查。

“这家伙的腿伤得太重，他走不完这段路。”两个罗马人跳下马解开伤者的枷锁，把他领走了。 “耻辱啊， ”费比乌斯慢慢踱步， “那个很壮，好奴隶苗

子。”他又停了一下，“这个太老，没人会要的，不值得浪费食物。这个——看见他白痴的眼神和嘴巴上的口水了吗？这是个傻子，近亲交配的迦太基人经常养出这种傻子。废物！”

罗马人把提到的人从队伍里拉了出去，重新锁上链子。我被拉得歪了下身子，连带里诺也打个踉跄。筛选出的俘虏被带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他们的死只发出了一点点响动——像是呻吟，像是叹息，又像是垂死的挣扎。费比乌斯继续检查队列，这个野兽般的男人终于走到我面前，

他的影子遮住了太阳。我咬住嘴唇，祈祷他的影子赶紧继续移动。最后我终于抬起头来。他乱蓬蓬的金发在阳光下闪出炫目的光晕，令我看不清他的脸。

“这个人嘛，”他声音里带着冷酷的笑意，“这个人战斗中砍死了我的马。在这群懦夫里面，他是最好的战士，虽然他还几乎是个孩子。”他举起长矛，戳了戳我的肋骨，皮肤被划破了，但没怎么流血，“精神点儿，小孩！还是说我们把你吓破胆了？跟那老头儿学学，你连吐口水都不会吗？”

我看着他，一动不动——这并非出于勇敢，虽然看起来也许有点像，实际上我吓得浑身都僵了。他拿出一把银匕首，正是我捅进马脖子的那把。上面的血已被擦掉，刀锋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玩意儿做工很好，柄上的赫拉克勒斯 [1]雕得不错。”

“那不是赫拉克勒斯，”我低声说，“是梅尔卡特！”

他笑起来。

“没有梅尔卡特了，小孩！梅尔卡特已经不复存在，你懂吗？你们的神都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这上面雕的是赫拉克勒斯，我们罗马人这么叫他，从现在开始，全世界也只知道这个名字，直到永远。我们的神比你们的强大，所以现在我骑马，而你赤身裸体被锁在这里。”

我浑身颤抖，脸也红了。我闭上眼睛，努力忍住泪水。费比乌斯“咯咯”笑着，继续往前走，可是刚走出几步，他又猛地勒住坐骑。他低头看着里诺，里诺却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比盯着我看的时间还长——费比乌斯才继续向前，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记得我，”里诺的声音小极了，简直像在自言自语。他抖如筛糠，通过脖子上的链子传了过来，“他记得我！一切都会重现……”

又挑出两名俘虏后，巡查结束了，费比乌斯骑马跑回中央。

“好吧，那么——女人去哪里了？”他平静地问。没人回答。他举起长矛，猛地掷向我们头顶的岩壁，岩壁发出轰然巨响，碎石纷纷落下。每个俘虏脸上的肌肉都惊得跳动了一下。

“她们在哪里？”费比乌斯咆哮道，“一个女人比你们这些没用的懦夫加起来都值钱！你们把女人藏哪儿了？”

没人说话。

我的视线越过费比乌斯，投向对面那条通往山洞的岩缝，然后又迅速地转开。我担心他会看见我的眼神，发现我心里的秘密。费比乌斯在马背上弯弯腰，抱起双臂。

“明早出发之前，总有一个人会告诉我。”

Ⅱ

那天晚上我们被链子锁在一起，睡在夜空下。夜里很冷，罗马人自顾自点了一堆篝火，缩在毯子下面，却没给我们任何取暖的东西。他们睡觉时也留了看守的哨兵。

那天夜里，我们一个个被带出去，不久又送了回来。当第一个人被送回来，第二个人被带走以后，有人低声问：“他们怎么对你了？你说了吗？”说话的人被哨兵用长矛狠狠戳了一下，于是我们都闭上了嘴巴。

后来，他们带走了里诺，接下来就是我了。我不停给自己打气，准备面对接下来的严刑拷打，可里诺一直没有回来。想象中的恐惧折磨着我，很快弄得我筋疲力尽，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悄悄溜走了。他们来找我时，我都快睡着了，完全没注意到里诺还是没回来。

罗马人带我翻过山脊，穿过迷宫似的巨石阵，来到费比乌斯扎营的空地上。绿帐篷里透出一道柔和的光线。

帐篷里是另一个世界，罗马人在行程中随身带着这个世界。脚下是厚厚的地毯，精致的三脚架上摆着狮鹫头形状的灯。费比乌斯卸下武器和盔甲，穿着漂亮的刺绣袍子，倚在一张矮榻上，手握盛满美酒的银杯。他笑了。

“啊，是那个有种的。”他招招手，卫兵向前推了我一把，逼我跪下，把我的脖子拉到矮榻脚下安装的枷铐上。铁枷在我颈后合起来，我的头被锁住了。

“我猜你一定会说：‘女人？孩子？根本没有女人和孩子，只有我们这些男人！你杀掉了我们敬爱的老首领，剔除了我们的弱者，你还想怎样？’”他把银杯举到唇边，然后俯身啐在我脸上，酒灼痛了我的眼睛。

他的声音坚定而冷酷，因为嘴里含着酒，稍稍有点含混。

“我不蠢，小孩。我生来是罗马贵族，曾是军团里一名光荣的百夫长，直到……直到出了点小问题。现在，我负责追捕逃奴，这活儿不怎么光荣，不过我他妈干得很好。”

“我不是奴隶。”我低声说。

他笑了。

“就算你生下来不是奴隶，可你是个迦太基人，我了解你们迦太基人。你们的男人十分软弱，不可能丢下妇孺。你们总是成群结队逃到沙漠里，拖着那些老骨头和婴儿。你们在荒野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该感谢我们终于来了！苦哈哈地熬了多时，就算奴隶过的日子在你们现在看来也应该和天堂差不多。你叫什么，小孩？”

我咽了口口水。枷锁紧紧勒着我的喉咙，令这个动作格外艰难。

“汉索。还有，我不是小孩。”

“汉索。”他撇了撇上唇，“很普通的迦太基名字。不过我记得今天早上你在战场上那股劲头，我很好奇，你的血管里是不是流着点罗马人的血。我爷爷经常吹嘘他在西班牙跟你们的殖民者打仗时上过多少迦太基女人。能用费比乌斯家的种子改良一下你们这些孬种的品质，他自豪得很呐！”

我想朝他吐口水，可枷锁紧紧勒着我的喉咙，我做不到。

“你说你不是小孩？那就接受点男人的考验。现在，告诉我：女人藏在哪里？”

我没有回答。他举手对我背后的人做了个手势，我听见“嗖”的一声，背上立刻火辣辣地燃烧起来。鞭子灼痛了我的血肉，然后像条大蛇一样从我肩上溜走。

我从没感受过这样的疼痛。听说罗马人会用拳头教育孩子，但我小时候没挨过打。疼痛让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费比乌斯似乎很享受这样的刑罚，鞭子一下接一下落在我背上，他轻笑着，重复那个问题。我背上疼得像火烧，我对自己说，我决不会哭泣，也不会喊叫，可我很快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了，我啜泣起来。

费比乌斯俯身看着我，抬起一边眉毛。我唯一能看见的是那条可怕的伤疤。

“你很坚强，”他点点头，“和我想的一样。那么，你是不会告诉我女人藏在哪里了？”

我想到了马索，想到他定下的无数计划，想到我晚发了警报，害苦了大家。我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句：“永远不会。”

费比乌斯呷了口酒，说话时几滴酒从嘴角淌下。

“如你所愿。无所谓，我们已经知道他们藏在哪儿了。现在，我的人正忙着把他们赶出来呢。”

我不敢相信地抬起头，他眼里冷酷的笑意告诉我，他说的是真的。我的牙齿格格发抖，“你怎么会知道？谁说的？”

费比乌斯拍了拍手，“出来吧，小鹰。”

里诺从一扇屏风后出现了。他的手被解开了，脖子上也没枷锁，身上穿着和费比乌斯一样的刺绣袍子，但他脸上满是恐惧。他在发抖。他甚至不敢看我。

行鞭刑的卫兵松开枷锁，把我拉了起来。如果不是我的手还被绑在背后，我一定会当场勒死里诺。可是我不能，我只好像马索一样啐了他一口。唾沫黏在里诺脸上，他抬手打算擦掉，但旋即放下了胳膊。我想，他知道自己活该。

“克制点儿，”费比乌斯说，“毕竟你们还有一整晚时间亲密接触，消除隔阂。”

里诺抬起头，眼里满是恐慌。

“不！你答应过我！”他尖叫起来，奋力挣扎，可在罗马人面前他毫无还手之力。罗马人剥下他身上的袍子，把他的手扭到背后，又往他脖子套上枷锁。他们用铁链锁住我们俩，押我们出帐篷。

我听见身后费比乌斯哈哈大笑。

“睡个好觉！”他大声说，“明天，‘试炼’ [2]就要开始了！”

我们跌跌撞撞离开营地，罗马人正从秘密山洞里把新的俘虏驱赶出来。场面一团混乱——摇晃的火炬和影子，孩子在尖叫，母亲在哭号，到处都能听见长矛的“咔咔”声，罗马人的呵斥声。在这一片混乱中，我最后的族人也沦为了俘虏。

篝火快熄灭了。大部分罗马人忙着驱赶新俘虏，留下来的几个守卫懒洋洋地打着盹儿，反正我们脖子上都套着锁链。

我背朝里诺躺在地上，看着篝火，盼望自己能赶紧睡着，这样就感觉不到鞭痕的疼痛了。我听见里诺在背后轻声说：“你不明白，汉索，你不会明白的。”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明白，里诺，你背叛了我们。这对你来说根本不重要吧？我们又不是你的族人。你是个外人，一直都是。可在你饥寒交迫、赤身裸体时，是我们收容了你，你欠我们。我发誓，一旦我的双手得到自由，我一定会杀了你。为了马索。”我差点哭了出来，又硬生生把喉咙里的呜咽吞了回去。

过了很久很久，里诺又开口了：“你背上在流血，汉索。”

我转身对着他，背上的伤口疼得我缩了一下。

“那你呢？”我嘶声道，“给我看看你的伤口，里诺！”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他背上血迹斑斑，落在他身上的鞭子比落在我身上的更无情。他又转回身，将灭的篝火照亮了他憔悴苍白的面孔，一瞬间，我的怒火平息了一点。然后我想到了马索和那些妇女。

“那又怎样？那些野兽打了你，可我们都挨了打，这儿的每个人都带着伤。”

“你觉得只有我一个人说出了他们藏身的地方？”他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一个守卫在梦中喃喃说了句什么。

“你什么意思？”我低声说。

“汉索，你什么都没说。我知道，因为当时我一直听着。鞭子每次落在你身上，我都会打个哆嗦，最后你拒绝了他，我觉得……我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活了过来。可其他人呢？你凭什么觉得他们没说？现在，也许有的人睡着了，也许有人醒着，吓得不敢说话，因为感到羞愧。这里所有的人里面，也许只有你守住了马索的秘密。”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真希望自己没听见他这番话。他又开始小声说话时，我恨不得捂上自己的耳朵。

“汉索，这就是他们的手段。罗马人的手段，目的是分化我们。他们把我们每个人孤立起来，让我们独自承受不幸，让我们为自己的软弱而羞愧，在我们之间播下怀疑的种子。费比乌斯总是对俘虏玩各种花样，每个把戏都有其目的。去海边的路很长，他一定会把我们捏在掌心，每一天都会出点新招来摧残我们，等到旅程结束那天，我们会变成拍卖场上的好奴隶。”

我思考着他的话。马索是对的。我们所有人中只有里诺了解罗马猎奴者的手段。要是我想活下去，里诺也许能提供帮助。也许我应该向他学习——虽然我还是痛恨他做过的事。

“费比乌斯提到‘试炼’什么的。”我低声说。

里诺叹口气。

“那是拉丁语，意思是测验、考察、严酷的折磨。现在的情况下，试炼说的就是穿越荒原的这段路。试炼将把自由人变成奴隶，试炼明天就开始了。他们会把男人锁成一串，让我们赤裸着上路。妇女和孩子只绑住手，像放羊一样驱赶着走。傍晚我们会走到岔路口，到时妇女和孩子会和我们分开，一部分罗马人带他们走一条更短、更好走的路去海边另一个目的地；男人则一路沿峡谷走下去，海边有奴隶船等着我们。”

“他们为什么要把男人和女人分开？”

“我觉得是因为费比乌斯不想伤害女人，要让她们保持柔弱的品性，所以让女人走比较好走的路；可是对男人，他想的是考验和锤炼，所以他打算驱赶我们徒步穿越沙漠，走不动的就留下来等死。到达终点时，幸存者会比出发时更强壮，对费比乌斯和他的手下来说，强壮的奴隶值一大笔钱。试炼就是这意思。”

他的语气如此冷静，像是在解释燧石或是滑轮的工作原理，可火光照到他脸上，我看见他眼里流露出因回忆而生的痛苦。我费了很大劲才保持住对他的痛恨，好让我的声音像他的一样平静而冷漠。

“费比乌斯叫你小鹰，那是什么意思？”

里诺深吸一口气，把面孔藏进阴影里。

“他在撒谎，他那么叫我无非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冷酷。”里诺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他在瑟瑟发抖，“好吧，我告诉你——放在从前，我根本不会说出来，因为我像个傻瓜一样希望一切都过去，而我再也不用面对此事——试炼一开始，费比乌斯会从奴隶里挑出两个人，一个专门受罚，一个专门领奖。鹰与兔。这两个人是他为其他奴隶树立的榜样，他们用这样的手段蒙蔽我们的头脑，让我们因恐惧而羞愧，因诱惑而产生希望。他会把‘鹰’抬举到其他俘虏头顶上，让鹰吃好穿好，像待自己人一样待他，用自由的承诺诱惑他，看能不能由此让这个人站到其他人的对立面。”他陷入沉默。

“那兔呢？”

里诺没有说话。

“兔子怎么说，里诺，告诉我！”

“兔子的命运大不一样。”他声音干涩，毫无生气。我突然理解了，不禁打了个寒战。

“上一次，”我低声说，“费比乌斯抓住你族人的时候——你是那只兔子。”

他没有回答。

我叹了口气。

“而今晚，在那间帐篷里，费比乌斯答应让你做鹰。所以你告诉了他妇女藏身的地方。”

里诺点点头，啜泣起来。

“可你从他手里逃过，里诺。上次你逃跑了。这次我们也可以。”

里诺摇摇头，他的声音因哽咽而断断续续，我几乎听不明白。

“不会有第二次。我打败了他，汉索，你明白吗？我逃跑了，所以那场游戏里他是输家。你觉得他会让我再赢一次吗？不可能！就在他一个个巡视我们时，就在他从人群里认出我来时，他就决定了这次的兔子是谁。”

“我懂了。可如果他挑了你当兔子，那谁是鹰？”

里诺抬起头，篝火照在他脸上，泪水从他脸颊边滑过。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有悲哀，有愤怒，也有惊讶。

当时我并不明白。

Ⅲ

早晨，罗马人给我们每个人吃了满满一勺粥，然后带我们去妇孺那边。老人都不见了，费比乌斯没说他把那些人怎样了，但山脊后的空地上方已有秃鹰盘旋。

他们驱赶我们走过碎石遍地的山麓，沿崎岖盘旋的小道前进。我们走得很慢，好让孩子们跟上，但骑在马上的罗马人甩着鞭子，呵斥我们保持队形，抽打走得慢的人，恐吓孩子，不准他们哭。

太阳下山时，我们走到丘陵里的岔路口，妇女和孩子被赶往另一个方向。罗马人不准我们道别，哪怕偷偷瞥一眼都会招来鞭子。那天晚上我们排成一行睡在露天，脖子上的锁链扣栽进地里的铁桩上。罗马人自己扎了帐篷，后来他们带走了里诺。一整晚我都听见他们的歌声和笑声，费比乌斯的笑声比谁都响。

天亮前里诺回来了，锁链的“叮叮”声惊醒了我，里诺不停地发抖。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深深地埋下头，没有回答。

第二天我们从丘陵地走进长长的峡谷。两旁山峰越来越远，最后头顶只剩下枯燥的蓝天。植物越来越稀少，脚下焦干的大地慢慢变成一大片满布沙尘的白石，除此以外别无他物，像是被一把巨大的铁锤砸过一样。

在这片旷野中央，我们竟发现了一条蜿蜒向北的小河，小河又深又宽，两旁的河岸陡峭，根本没法跳过去。

太阳火辣辣地晒着我赤裸的肩膀，虽然河流就在咫尺之外——我们听见水流拍打河岸的声音——但罗马人只在清晨和傍晚给我们水喝。我们渴极了，河水“哗啦啦”地响着，浪花闪烁着光芒，简直能把人逼疯。

那天下午，费比乌斯骑马走到我身旁，给我水喝。他在马背上弯下腰，把自己的水壶递到我唇边。我抬起头，看见他露出微笑。我感觉到背后里诺的目光。可当壶嘴塞进我嘴里，我没有拒绝。清凉的水灌满了我的嘴巴，我来不及吞下去，水流得满下巴都是。

那天晚上我得到了额外的一份粥。其他人注意到我的待遇，窃窃私语起来，罗马人“噼啪”甩着鞭子，叫他们安静。

所有人都睡着以后，里诺又被带去费比乌斯的帐篷，他很久都没有回来。

第三天，试炼迎来第一位牺牲品：格博，我的舅舅。我的第一副弓箭就是格博舅舅送的，那时我还没成年人的膝盖高，他教我在迦太基城外的山林里猎鹿，给我讲狄多女王和她的兄弟提尔王皮格马利翁的传说。格博舅舅教我在祈祷时赞颂伟大的汉尼拔，虽然汉尼拔没能征服罗马，最终在流亡中郁郁而逝。中午时分，格博舅舅开始大叫大嚷，然后一头扑进河里，队伍中和他锁在一起的人也被拖了过去。罗马人立刻发现了这边的动静，他们用长矛逼着格博归队，可他拼命挣扎叫嚷，并一头撞上锋利的矛尖。

费比乌斯翻身下马，把格博从铁链上解下，然后把他的尸身从高高的河岸上抛进水里。由于脖子上套着沉重的铁枷，格博舅舅一定像块石头一样沉了下去。

“扑通”一声，然后一片寂静，我听见干燥的北风吹过沙地的呜咽。没有哪个俘虏出声，我们受的打击太大，说不出话来，我们的眼睛太干，也流不出泪。

“受不了口渴的人就是这个下场。”费比乌斯说。

也就在那天，费比乌斯正式将我和其他人区别开来。在此之前，他的关怀只是给我额外的水和食物，但是那天，当太阳升到头顶，最强壮的俘虏在酷热下也开始踉跄的时候，费比乌斯将我从队伍里提了出去。

“你骑过马吗？”他问。

“没有。”我回答。

“那我教你。”他说。

连在我脖子上的铁链被解开了，我的双手也被松开后重新绑到身前，他们给我肩上披了件薄袍子，把我送到一匹黑马背上。马笼头上拴了两套缰绳，一套系在费比乌斯的马鞍上，一套塞到我手里。罗马人给我脖子上挂了个水囊，这样我想喝水就能喝到。我知道其他人嫉妒而困惑地看着我，但我的腿累得走不动路，我的喉咙干得冒火，我的肩膀被太阳晒得起了疱。我没法拒绝他的关怀。

费比乌斯和我并肩策马而行，他简洁地教我认识挽具和马鞍的各个部分，告诉我骑马的技巧。刚骑到马背上我有点害怕，生怕被甩到地上；不过队伍前进得很慢，很快我就自在起来。我还感受到一种奇怪的骄傲：坐在离地这么高的地方，毫不费力地前进，如此强壮的马儿驯服地被我骑在胯下。

那天晚上，我被单独锁在一边，有一条草垫子可以睡，想要多少吃喝就能得到多少。入睡时，我听见别人窃窃私语。他们会不会觉得出卖妇女的是我，所以我得到了奖赏？白天那么热，肚子又填得满满的，我实在太困了，顾不上他们的议论。晚上我睡得很好，甚至没注意到里诺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对我来说，旅程漫长而劳累，不过还能忍受。我不满的只是屁股和大腿被磨得生疼，那是因为我还没习惯马鞍。

可对别人来说就不一样了。日复一日，我看见他们越来越绝望。里诺受的折磨最多，他被移到了队伍最前面，前进的快慢由他控制。罗马人像黄蜂一样围在他身旁，不停用鞭子抽打催他快走。队伍里面不管有谁开始摇晃，他脖子上的铁枷都会被链子扯到，所以他脖子上满是水疱和瘀伤。我尽量不去看他。

“你和别人不一样，汉索。”有一天，费比乌斯骑马和我并肩而行时说，“看看他们。试炼不会改变一个人，只会暴露其本性。看看他们有多软弱，他们走得跌跌撞撞，连路都不看，他们的脑子像沙漠一样空旷。不管他们彼此许下多少多愁善感的诺言，实际上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兄弟情谊和荣耀。看看他们，你推我挤，走错一步就大吼大叫，彼此指责。”

他说的是真的。锁成一串的俘虏经常拽到其他人，勒住别人的喉咙，而队伍一停下来就会招来头顶的鞭子。人们心中满是愤怒、恐惧和绝望，他们没法向罗马人还手，只好把怒火对彼此发泄。现在，罗马人拉开打架的俘虏花的时间和驱赶他们前进花的时间一样多。我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着这群俘虏，几乎看不出他们的人样。他们的头发纠缠打结，皮肤被太阳晒得漆黑，前一刻还狰狞地咆哮，下一刻就畏缩怯懦，简直是群野兽。

“你和他们不一样，汉索，”费比乌斯靠过来，低声说，“他们是兔子，只知道躲在洞里发抖，提心吊胆地嗅着空气里危险的气息，生存的唯一目的就是交配后被抓。而你，汉索，你是一头雄鹰，强壮而骄傲，你生来是为了在他们头顶飞翔。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握着匕首朝我扑来。你是这群人中唯一的勇士。你和他们毫无共同点，不是吗？”

我低头看着那群形容憔悴的俘虏，没有回答。

随着试炼继续，我对其他人的苦难越来越麻木。晚上睡觉时我脖子上仍套着铁链，但罗马人开始让我在费比乌斯的帐篷里和他们一起吃晚餐。我喝着他们的酒，听着他们在远方打仗的故事。罗马人杀过不少人，而且他们为此自豪，因为他们为之作战的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

罗马！谈到这座城市，他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伟大的神庙里，他们敬奉名字古怪的神祇——朱庇特、米涅瓦、维纳斯，以及最受尊崇的战神玛尔斯。玛尔斯宠爱罗马人，指引他们走向一个又一个胜利。宽阔的市场上，他们拿薪水购买来自世界各地的奢华享受。大斗兽场里，他们成千上万地聚集在一起，为世界上最快的战车御者欢呼。竞技场上，他们观赏来自世界各地的奴隶和俘虏作殊死搏斗。豪华的公共浴室中，他们放松因战争而疲惫的肌肉，观赏裸体的运动员竞技，享受闲暇时光。郊外的客栈、斯巴鲁（这个地方臭名昭著，连我都听说过）的妓院里，柔顺的奴隶会满足他们的任何情欲需求。

我开始意识到，我们在沙漠里逃亡的生活是多么狭隘、可悲。那时我们心里满是恐惧和绝望，带着对一个永远逝去的城市的记忆东躲西藏。现在，迦太基已成回忆，罗马成为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最伟大的城市，她的兵团正昂首东顾，征服新的领地，而罗马必将随之变得更加伟大。对奴隶们来说，罗马不是个好地方，可对她治下的自由公民而言，她提供了无数通往财富和享乐的机遇。

每天晚上，罗马人领着恋恋不舍的我离开凉爽舒适的帐篷时，里诺都会被带进去。只消一瞥，我便能看见他眼里的恐惧，这时我总是转过头。在我离开之后，他们在帐篷里对里诺做了什么，我不想知道。

Ⅳ

试炼开始后第十四天，里诺逃跑了。

空旷的沙漠渐渐消失，代之以低矮的小山，山上长着稀疏的野草，偶尔有矮树点缀。两旁的大山开始收拢，在遥远的北方，它们几乎碰到一起，只留一条狭窄的小路通往山后的海岸。远方，小河流过狭窄的通路，汇入一片朦胧的绿色。越过峡谷峭壁，我隐约看到了海水的反光，朝阳映照下，大海闪着星星点点的银光。

我先是从俘虏的窃窃私语中得知里诺的逃亡。天亮了，他却没从帐篷那边回来，人群兴奋地议论起来。他们嘶哑的嗓音里又有了从试炼开始以来就已消失的生气。俘虏们低声交谈，满怀希望，似乎里诺的逃亡往他们破碎的灵魂里又注入了一点人性。

“他说过他会逃走，”一个俘虏低声说，“他做到了！”

“可他怎么逃掉的？”

“以前他逃过一次——”

“他一定逃走了，要不是还在帐篷里，或是终于被罗马人残酷的游戏弄死了……”

罗马人来找我。我走过俘虏群，听见他们嘴里咕哝着 “叛徒”，然后朝草丛吐口水。

我在帐篷里环顾一圈，只见面孔熟悉的罗马人忙碌着早上的准备工作。那么俘虏们说的是真的，在昨夜漫长的欢宴中，里诺确实设法逃跑了。

一个罗马人往我肩上披了件薄袍子，解开我的双手。突然我产生了很糟糕的预感，也许他们会让我代替里诺。

但他们只在我面前放了双马靴，还有一件士兵的上衣、一套青铜盔甲——和他们身上穿的制服一样。他们递给我一个褡裢，并打开给我看里面的东西：一段绳子、一条鞭子、一个水囊、一大堆食物，还有一把银匕首——正是马索给我的那把，柄上雕着梅尔卡特——最后，他们在这堆东西上面放了一杆长矛。

我转头看着费比乌斯，他正倚在榻上吃早饭。费比乌斯微笑着看我，我的惊惶让他觉得好笑。他冲我面前的东西比个手势。

“这是你执行任务的补给。”

我沉默地看着他。

“兔子跑了，孩子。你没听说吗？现在，你该回报我的慷慨了。”

“我不明白。”

费比乌斯咕哝着：“试炼快结束了，再走一天就到海边。那儿有条船会把奴隶运往现在出价最高的地方。安提阿、亚历山大、马赛——鬼知道是哪儿。可我的一个俘虏逃跑了，他脖子上还套着铁链，跑不远。河是朝东流的，南边是沙漠，所以我猜他肯定往西边跑了，估计他觉得藏在小山里不错。我的手下人只要几个小时就能逮住他，不过我另有主张。你会替我找到他。”

“我？”

“你的马骑得不错了，他双手还反绑着，很容易逮住。要是太麻烦，就杀了他——我知道你做得到，我见过你作战——记得把脑袋带回来作证。”

我想着里诺受的折磨，想着别人叫我叛徒。然后我意识到，这也许是我逃跑的机会；费比乌斯看着我脸上闪过的一丝希望，摇了摇头。

“想都别想，孩子。是，你也许可以骑马带着食物逃向南边，但除非你走得过这片沙漠，路上也别碰到另一支罗马军队。别以为这身衣服就能瞒天过海，你的拉丁语太糟糕了。就算这回你真从我手里跑掉，我还是会抓住你的。也许我会花上一年，或者两年，但我一定会找到你。反正外面还有些迦太基人等着我去抓。我和我的手下一定会搜查每一条岩缝，翻遍每一块石头，逃亡的迦太基人越来越好抓了——他们越来越虚弱，越来越饥饿，士气越来越低落。敢于反抗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受奴隶的命运。罗马的势力很大，汉索，她复仇的欲望永不熄灭。你永远逃不脱罗马的追捕，你永远逃不出我的手心。

“还有，我还没告诉你报酬。三天内带着那只兔子回来——或把他的头挑在你的长矛上带回来，我不在乎——那么等我们走到海边，我会给你自由，让你成为罗马公民。你很年轻，汉索，你有脑子。你的口音会拖后腿，不过就算如此，有了自由民身份，凭借年轻人的强壮身体，再加上一点冷酷，你在罗马会走得很远。想一想，然后再做决定。”

我看着脚下闪亮的靴子、长矛、鞭子、绳套、雕着梅尔卡特的匕首——或者说赫拉克勒斯，费比乌斯会这么叫——想到了里诺。来到我们中间时，他是个陌生人，是个外人，他出卖过我们的妇女，即便我不亲手抓他回来，他唯一的结局也是被又一次抓住，经受第三次试炼。归根到底，我欠过里诺什么？

“要是你骗我呢？”我说，“我凭什么信你？你骗过里诺——你骗他说让他做鹰，不是吗？可实际上你让他做了兔子。”

费比乌斯拔刀出鞘，马索就是死在这把刀下。他用刀尖在自己前臂上划了一道，然后举起手。

“罗马人歃血为盟时绝不撒谎。以父神朱庇特和伟大的玛尔斯之名，我发誓谨守对你的承诺。”我看着他胳膊上那道浅浅的伤口，鲜血从里面涌出。我看着费比乌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欺骗，只有崇高的荣耀，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Ⅴ

我记得自己离开帐篷时那些俘虏的表情，他们看见我身上的行头，脸上满是震惊。我记得骑马离开营地时他们的嘲笑，然后罗马人的鞭子让他们闭上了嘴。我记得我转身向北眺望，透过山间小道，远处的大海闪着微光，像是阳光下的青金石。

找到里诺根本不需要三天，连两天都不用。他留下的痕迹很容易追踪。从他每一步跨出的距离、每一脚下去野草被碾碎的方式，我发现他起初跑得很快，很少停下休息。然后他的步子变小了，脚步也更重了。

这么快他就累了。

我追踪着地上的痕迹，走得很慢，因为我不确定自己的骑术能否纵马飞奔。太阳开始沉向西边地平线后，暮光中里诺的痕迹越来越难辨认。我加快了脚步，感到离他越来越近。

我登上一座小山，低头搜寻下面昏暗的峡谷。他一定是先发现了我；我眼角余光捕捉到他踉跄的身影，也听见了他身上锁链的声响，他正打算躲到一棵矮树后面。

我小心地靠近他，也许他设法解开了双手，也许他还有力气反抗。可当我看见他的时候，他赤身裸体靠在树上瑟瑟发抖，双手仍绑在身后，脸紧贴着树干，好像要钻进去一样。

我知道了，不会有反抗。

周围一片寂静，只听见马蹄踏过野草的“沙沙”声。随着我逼近，里诺抖得更厉害了，那一刻他看起来完全像是费比乌斯给他的名字——兔子，战战兢兢，吓得浑身瘫软。

他和我不一样，我想着，我什么都不欠他。在冲动的驱使下，我举起长矛，矛杆架在肘弯里，和那些罗马人的动作一样。我用矛尖戳了戳他的肩膀，他剧烈颤抖，令我体内涌起一阵奇妙的兴奋，那是权力带来的战栗。

“看着我。”我说。我用自己的声音冷酷地发号施令，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我从费比乌斯嘴里听见过这样的声音，它自有其权威，而里诺的反应——颤抖和畏缩——告诉我，我头一次试验就把握得很好。费比乌斯一定是第一眼就看出了我的潜力，我想着，他挑我做鹰真是一点没错，他把我和其他人区分开，就像矿工从沙子里淘出黄金。

如果面前不是里诺，这一刻我就会杀死猎物了。记忆的洪流一下子淹没了我，我想起第一次猎鹿的经历。格博舅舅教给我追猎的奥秘——然后我想起格博是怎么死的，他像块石头一样沉进河底。我想到马索，想到他那颗智慧的头颅被残忍地砍下，像甘蓝菜一样跌落在坚硬的地上。我咬紧牙关，按捺住心里的念头，又用长矛戳了戳里诺。

里诺停止颤抖，他从树干那边转过身，弯腰低头站到我脚下。

“下手吧。”里诺低声说，他的声音又干又涩，“这回就让费比乌斯赢吧。”

我伸手去掏褡裢里的绳子。

“不！”里诺大叫一声，开始后退，“你不能把我活着带回去。你必须杀了我，汉索。反正你本来就想杀我，不是吗？我出卖妇女的那天晚上，你说你一有机会一定会杀了我。下手吧！费比乌斯没告诉过你带着我的头回去也一样吗？”

黑暗越来越浓重。他的眼睛闪亮。这双眼睛不属于一头猎物，而属于一个人。我身上的力量突然褪去，我知道我不能杀他。我开始给绳索打结，做出一个绳套。然后我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费比乌斯跟我说了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可以带着你的脑袋回去作证？”

里诺伤痕累累的肩膀靠着树干滑下去，那副肩膀曾经宽阔而倔强。

“因为这是他的游戏规则。”

“可你怎么知道他跟我说的话？上回你当的是兔子——”

“不是。”

“但你告诉过我，那天晚上，你第一次跟我解释试炼——”

“那时你猜我是兔子。那些话是你说的，汉索，不是我。”里诺摇头叹息，“一年前费比乌斯抓住我的时候，我当的是鹰。现在你明白了吗？所有特权我都享用过：我被安置在马背上，我在他的帐篷里吃饭，听他们讲罗马的辉煌。最后，费比乌斯答应给我自由，派我出去追捕兔子——就像现在他派你出来一样。”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你们。我避开罗马人，偷偷摸摸向南翻越山谷，靠吃草根和种子维生。马死了，有段时间加拉巴和我吃的是马肉——加拉巴就是那只兔子，他们派我去抓的人。后来加拉巴也死了——他太虚弱，浑身是伤，活不下去。这一切有什么用？我本该听从费比乌斯的命令，我本该做你现在要做的事。最后，不过如此。”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根本无法思考。

“可这次你真的跑了……”

里诺笑起来，然后他被自己呛住了，他的喉咙太干，不应该大笑。

“我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人，汉索。我的胳膊还绑在背后，周围全是罗马人，你觉得我能自己逃掉？半夜里，是费比乌斯用长矛把我逼出帐篷。兔子没有逃跑，是被迫逃命！为什么？因为这样你

才能来抓我啊。兔子跑了，他们就放鹰来抓，等你把我的头挑在矛尖上返回营地，他就会赏你自由。他大概是这么说的吧。为什么不呢？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他把你变成了他的人，你证明了他信奉的一切都是真的。”

片刻前权力带来的兴奋已经无比遥远。 “我不能杀你，里诺。”

里诺气得跺了跺脚，他把胳膊扭到一边，亮出手腕上的绳子。

“那就放了我，我自己来。我会用你的刀子划开手腕，等我死了，你就把我的脑袋割下来。他永远不会知道。”

我摇摇头。

“不。我可以放你走。我会告诉他我找不到你——”

“然后你就会和其他人一样被卖作奴隶，或者他会为你想出什么更厉害的惩罚。费比乌斯折磨人很在行，相信我，我知道。”

我拧着手里的绳子，看着自己做出的绳套，绳套里空无一物。

“我们可以一起逃——”

“别傻了，汉索，他还是会抓到你，就像他又抓到了我一样。你想在下一次试炼中当兔子吗？想想吧，汉索。不，接受费比乌斯的条件吧。现在就杀了我！要不让我自己了断，如果你胆子不够大的话——如果宝贝小鹰觉得自己精致的爪子不适合干费比乌斯的脏活的话！”

暮色渐渐褪去，夜深了。半轮月亮悬在头顶，柔和的银光淡淡地洒在小山谷内。罗马人的篝火在山脊后透出红光，我看着那片朦胧的红光，时间似乎暂时停止，周围的世界全都消失不见，只有我一个人孤独地站在朦胧的山谷中。连里诺看起来都很遥远，而胯下的马似乎是雾气凝成。

我看见了多面水晶般的未来，每一面都映照出一个选择。杀了里诺；解开他的双手，看他自杀；转身放他逃跑，回去面对费比乌斯；我自己逃跑。可是水晶被迷雾笼罩，我看不清这些选择通向怎样的未来。

试炼把自由人变成奴隶，我们被俘的第一天晚上，里诺曾这样对我说。试炼给我带来了什么？我想到自己高高地骑在马背上，骄傲而自负，对其他俘虏不屑一顾，我的脸开始发烫。我想到自己找到在山谷里发抖的赤裸里诺的时候，身上涌起的力量，我终于知道费比乌斯对我做了什么。虽然里诺的双手被绑在身后，但我并不比他自由。我差点儿就和其他人一样成了奴隶，为费比乌斯的承诺所诱惑，屈服于他的意愿，加入他为了取乐而强迫我们入局的残酷游戏。

里诺玩过同一个游戏。他反抗过费比乌斯的暴行，远走高飞，就像一只真正的雄鹰，而不是关在笼子里的食腐乌鸦。费比乌斯想把他变成食腐乌鸦，现在同样的命运落到我头上。可最终，里诺还是失败了，我对自己说——然后我立刻觉察到这是自欺欺人，因为这不是里诺的结局，除非我如此选择。里诺曾面对同样的选择，费比乌斯像养鹰一样豢养他，然后放他出去追捕兔子加拉巴。里诺选择了自由，无论代价为何。我发现面前的选择其实只有两个：要么走里诺那条路；要么屈从于费比乌斯，听从他的改造。

我收回望向暗红色营火的目光，月光下里诺的脸庞像是一幅画，近得触手可及，却又如此遥远。我思绪纷乱。我记得我们被俘那天晚上，他从脸上擦去的泪水，我记得从那以后连绵不断的折磨让他的眉头紧皱。可现在，他的脸颊和额头沐浴在银色月光下，平静坦然。他眼睛闪亮，其中没有泪水，没有愤怒，没有痛苦，也没有愧疚。我看着这张自由人的脸庞，永不屈服，坚决反抗，沉着冷静，甘心赴死。

我脑子里的水晶旋转起来，我紧紧抓住它，看到了一丝希望——这丝希望来自里诺眼里的光芒。费比乌斯告诉我逃跑不可能，自由不过是俘虏们的白日梦，除了试炼别无出路，所有人都会被打造成和他一样冷酷无情的东西，否则就会被彻底碾碎。可是对于未来，费比乌斯知道的并不比我多——这世界上还有里诺这样的人，仍能鼓起勇气反抗他的暴虐。

罗马的权势不可能延续万年。曾经一度，人们也觉得迦太基不可战胜，她的统治永不会终结——但现在，迦太基已灰飞烟灭，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记忆。有朝一日，罗马也会如此。谁说得清会不会有哪个国家崛起、取代罗马的地位？

我闭上眼睛。希望如此渺茫！我不会欺骗自己。我不会用一厢情愿的幻想来美化眼下严酷的抉择。叫我傻瓜好了。兔子还是鹰都好，但不要叫我费比乌斯的宠物。

于是我滑下马鞍，从刀鞘里拔出匕首。里诺转身露出手腕，我割开他手上沉重的束缚，他转身伸手来接匕首。

一瞬间，我俩同时握紧了刀柄，他的手指和我的手指在梅尔卡特的雕像上紧紧交缠。我盯着他的眼睛，看出他仍决心赴死，他还不知道我的抉择。我从他手中拽回刀柄，插回刀鞘，又上了马背。

突然间，一阵怀疑袭来，我打了个冷战，缰绳从手中滑出。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清点了一下费比乌斯给的补给。如果我们两人分着吃，三天口粮能撑多久？我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这是罗马士兵的制服，我立刻恶心得想把它扯下；可逃亡途中我需要它们提供保护。

里诺没动。一片云遮住了月亮，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一动不动，仿佛石雕一般。

“你在等什么？”我策马向前，对着身后的位置比了个手势，“够坐两个人。一人骑马一人走路只会拖慢速度。”

里诺摇摇头。

“你比我想的还蠢。”但他的低语里没有恶意，而且他说话时头转向了另一边。这时他毫无防备——还是说他在给我最后一次背叛的机会？

“也许我比自己以为的要好一点。”我回答。里诺站了很久，然后他的肩膀抖动起来，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我别开脸，不去看他擦泪。

“快点，”我说，“前面路很长，不好走。”

我感觉到里诺爬上马鞍，坐到我背后，我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然后我策马穿过山谷，朝山顶跑去。我们在山顶停留片刻，望向东方。黑暗中罗马人的篝火看起来小了一些，却仍很清晰。前方河水闪闪发亮，在月光下就像是一条狭窄的黑色大理石带子。在遥远的北边，透过山间小道，我能看见那片黑色大理石般的海洋。

我凝望着银光闪烁的海面，很久很久。然后我猛拉缰绳，夹紧马腹，掉头向南，踏上了未知的旅程。

（妲拉　译）

罗苹·荷布

《纽约时报》畅销书作家罗苹·荷布（Robin Hobb）是当今世界最为受欢迎的奇幻小说大师之一，她的平装书销售量已经超过百万册。她的史诗奇幻享誉全球，最广为人知的是《刺客系列》包括《刺客正传Ⅰ·刺客学徒》（Assassin’s Apprentice）、《刺客正传Ⅱ·皇家刺客》(Royal Assassin)、《刺客正传Ⅲ·刺客任务》(Assassin’s Quest)以及其他两个与之相关的系列；《魔法活船三部曲》，包括《魔法之船》(Ship of Magic)、《疯狂之船》(The Mad Ship)和《命运之船》(Ship of Destiny)，以及刺客后传三部曲，由《弄臣任务》（Fool’s Errand）、《黄金弄臣》（Golden Fool）和《弄臣命运》（Fool’s Fate）组成。最近，她又开始创作新的奇幻系列《士兵之子》，分别是《萨满桥》（Shaman’s Crossing）、《森林魔法师》（Forest Mage）以及最近刚刚发表的小说《叛逆者之魔法》（Renegade’s Magic）。她的某些早期小说是以梅根·林德霍姆（Megan Lindholm）的笔名发表的，包括奇幻小说《鸽子的巫术》（Wizard of the Pigeons）、《鸟身女妖之飞行》（Harpy’s Flight）、《风中歌者》（The Windsingers）、《迷宫之门》（The Limbreth Gate）、《车轮之祸福》（Luck of the Wheels）、《驯鹿人》（The Reindeer People）、《与狼为伍》（Wolf’s Brother）、《群魔乱舞》（Cloven Hooves），以及科幻小说《异形地球》（Alien Earth），以及与斯蒂芬·布鲁斯特(Steven Brust)合著的小说《吉卜赛人》(The Gypsy)等。

在本篇小说中，她将我们带到人类忍受极限的边缘——甚至超越了极限，尤其是在失去一切之后，让人痛彻心扉地感觉到忠诚的终极意义。

[1]希腊、罗马神话中的大力神。

[2]原文为拉丁文。

凯旋

晚风横扫过平原，直逼城区，吹打着挂在拱形城门上的铁笼。笼中囚犯身子直挺，以免被尖刺长钉刺入，两只眼睛盯着西下的夕阳。他别无选择——他们将铁笼高高挂起，还割掉他的眼皮，鞭打他握着铁栏杆的手腕，让他无法逃避迦太基烈日如火如荼的凝视。

风中灰尘让他裸露的眼球非常干涩，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泪水——来自身体而非内心的泪水——肆无忌惮地淌过双颊。一度支撑眼睑的肌腱被切断，眼睑只能无助地抽搐，却无法润湿眼球。不过这没什么，反正他也没什么想看的。

那天早些时候，他脚下一度人山人海。他们拥挤在街道两旁，看着那些士兵嬉笑着滚动囚禁他的长钉刺桶式牢笼。尽管饱受折磨，他仍做了力所能及的抵抗。他抓住铁杆来支撑自己，与颠簸起伏的牢笼顽强对抗。但效果不明显，因为笼子里的铁钉太长，他身上因此多了十几处刮伤，但这也令他躲开了几处致命伤。他现在怀疑当时那样做是否明智。

小山脚下，拱形城门下面，人群沸腾了，他们眼中充满贪婪的渴望。看守将他从桶式牢笼中拖出，一点一点地切下他的眼皮。

“面对夕阳，雷古鲁斯！这将是你最后一次看到日落，罗马的猪猡。今天你要跟太阳一起沉没！”他们又把他推搡到布满尖刺的牢笼中，狠狠地用鞭子抽打他握住铁栏杆的手腕，再把他高高吊起，好让所有人看到罗马执政官缓慢地惨死。

这场酷刑招来了大批围观者。迦太基人憎恶他，理由不言而喻，完全合情合理。他们在他手下屡战屡败，永远不会原谅或遗忘他带给他们的羞辱，特别是在阿迪斯战役之后他提出的那些令人无法忍受的合约条款。他咧嘴微笑，露出被打断的牙齿，那是他残存的骄傲。围观人群雨点般地往囚禁他的牢笼扔石头、烂菜叶和垃圾。有些污秽被铁栏杆弹回到仰着的人脸上，反倒保护了他；有些则真的击中了笼中人。这不意外，没有哪种防御是完全牢不可破的，即使迦太基人也有击中目标的时候。他低下头，眼睛尽量避开那令人眼花缭乱的非洲太阳，俯视着那帮乌合之众。他们欢欣鼓舞又义愤填膺。马尔库斯·阿蒂利乌斯·雷古鲁斯已成为笼中鸟。长久以来，残忍的拷打已如愿发泄了他们的积怨，但恐惧依然存在。他最后的藐视迫使他们拿出更残忍的手段：他们会一直看着他吊在迦太基城门的笼中慢慢死掉。

他一边俯视茫茫人群，一边大张裂开的嘴唇，露出笑容。虽然视线模糊不清，但他似乎看到人群已不像之前那么拥挤。欣赏一个人痛苦地死去固然可以给他们平淡的生活增加些许乐趣，但雷古鲁斯扛得太久，他们等得不耐烦了。大部分人回归到日常劳作中。他使劲攥着铁栏杆，用尽全部毅力命令手指紧紧抓住，并用颤抖的双腿支撑自己站直。这将是他最后的胜利，他死之前绝不让他们的妄想得逞。

他用尽浑身力气再次呼吸。

弗拉维抬头仰望笼中人，咽了口吐沫。马尔库斯似乎正直直地盯着他。他用力克制躲避的冲动，迎上老友的目光。马尔库斯要么没看见弗拉维，要么认出了但没有表示，惟恐老友也搭上一条命。再或者迦太基四年的奴役生活已使弗拉维模样大变，以至于连儿时玩伴都认不出来。弗拉维从不是一个肥胖的人，艰辛的奴隶生活更摧残了他军人的体魄，现在的他骨瘦如柴，活像一具骷髅，被非洲的太阳蹂躏得惨不忍睹。他衣衫褴褛，散发出恶臭——一部分来自他肮脏的身体，另一部分来自他左大腿依然浸透着鲜血的污秽绷带。

不到一个月前，他刚从奴隶主那里逃脱。这次逃离行动并没有费什么周折。工头是个酒鬼，对此人而言，比起费尽苦心让那些失去劳动力的奴隶干活，似乎每天饮酒作乐更为惬意快活。某天夜里，当奴隶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从稻田返回时，弗拉维落在后面。他一步一瘸，走得很慢，最后，当工头大声训斥另一个奴隶时，他顺势躺在了沙沙作响的农田里，一动不动。他的身体被高高的庄稼遮住，不仔细寻找很难发现，即使他们回头找寻，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很可能与他擦肩而过。但那个酒鬼工头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少了个奴隶。无月的夜变得更漆黑，弗拉维连滚带爬地来到田地的遥远尽头，踉跄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离开。腿上的旧伤已经化脓，断掉的龙牙在里面活动。疼痛唤醒了记忆，让他想起了受伤的经历，也想起老友马尔库斯的命运。

与老友分别多久了？做了奴隶之后，时光似乎凝滞了。当一个人的生命被另一个人主宰时，分分秒秒都显得那么漫长。对一个人来说，在迦太基的炎夏做奴隶，被炽热的太阳炙烤着脑袋和后背，似乎那就是生命的尽头。他盘算着收获的次数，推断自己与马尔库斯已有四年未见面——那场不堪回首的惨败已经过去四年了。在可恶的巴格拉达斯平原，在那条同名的该死的河边，执政官马尔库斯·阿蒂利乌斯·雷古鲁斯被击败了。弗拉维连同其他五百名战士做了阶下囚。侥幸活下来的士兵都认为，能被生擒活捉总比横死沙场的一万两千罗马人好一点。但在漫长的奴隶生涯中，弗拉维对此深表怀疑。

他把目光再次投向自己的朋友和指挥官。长钉已将其身体刺得遍体鳞伤，那些伤口却不再滴血。夏日尘土飞扬的风将伤口吹干，胸口和肚子看起来就像一张河网地图，红色的血流已经干涸发黑。马尔库斯的盔甲和衣服全被扒光，全身赤裸如同奴隶，但却掩盖不住他那身为罗马斗士的肌肉和气度。迦太基人折磨他，将他吊在城楼上让他惨死，但他们无法使他屈服，永远不可能。

归根结底，打败执政官雷古鲁斯的根本不是迦太基人。让他们受挫的是一名雇佣军，一个叫锡安塞伯斯的斯巴达人。此人率军作战并非出于爱国，只是为了寒光闪闪的金币。迦太基人自己的将军哈米尔卡无法带来胜利，于是雇佣了锡安塞伯斯。如果马尔库斯早点儿认清调换将领的后果，也许他就不会急功近利，迫使士兵在最后一战中冒死挺进。在那决定命运的一日，太阳炙烤着他们，仿佛是迦太基人的同盟军。马尔库斯率军前往湖畔时，飞扬的尘土和炎热的天气让军队备受折磨。将近傍晚，疲惫不堪的士兵到达了巴格拉达斯河畔，敌军早已在对岸严阵以待。士兵们都期盼指挥官会下令安营扎寨，挖沟筑墙来加强防御；马尔库斯却下令即刻强渡巴格拉达斯河，与以逸待劳的敌军交手，企图通过虚张声势让迦太基军队陷入惶恐混乱。

若哈米尔卡仍是迦太基人的将军，这一战术可能会奏效。世人皆知迦太基人会避开野战，因为他们没有勇气面对组织严密且力量强大的罗马军队。但锡安塞伯斯是个斯巴达人，虚张声势对他构不成威胁，他不允许自己的手下像迦太基人那样作战。马尔库斯充满自信地率军排成标准阵形，步兵居中，骑兵在两侧保护，义无反顾，勇往直前。但锡安塞伯斯并未后退，恰恰相反，他派一群大象直冲进中间的步兵阵列。弗拉维跟其他被困住的罗马步兵一样拼死抵抗。他们像真正的罗马斗士那样奋勇拼杀，极力保持队形。但随后锡安塞伯斯将自己的骑兵一分为二，这种战术令人始料未及。那些战马雷霆般从左右夹击，罗马骑兵寡不敌众，步兵军阵的侧翼被一一击溃。弗拉维从未见过如此混乱的场面和如此血腥的屠杀。他听说，有些人一直逃跑到阿斯匹斯，后来被罗马舰队救起。那些士兵返回了家乡，但弗拉维和近五百名战士未能逃脱这场浩劫。

执政官马尔库斯·阿蒂利乌斯·雷古鲁斯是价值极高的俘虏和非常值钱的人质，享受高等待遇。但弗拉维只是一名士兵，也没有显赫的家庭背景。对胜方来说，他的身体和劳力是唯一的价值。作为战利品，他被卖掉做苦役。战斗失败时，他脑袋被重击了一下，也不清楚那到底是马蹄还是乱飞的石弹。他一度眼冒金星，就像是夜间火把的光晕，连走路都一瘸一拐地往左栽。他被低价出售，新主人把他安排到稻田去做苦力。他在那里辛苦耕耘了四年。随着季节变换，他耕地播种，炎炎夏日里，庄稼开始成熟，他穿行在稻田中，不停地喊叫，挥动双臂驱赶那些贪嘴偷吃的小鸟。罗马和军旅生涯，妻子和孩子们，甚至马尔库斯，他儿时的朋友，那个将他带入这种境况的指挥官，都渐渐淡出了他的脑海。他有时甚至感觉自己生来就是个奴隶。

一天夜里，他突然从熟悉的疼痛中醒来，那颗龙牙再次在他肌肉中蠕动。五天后，他从工头的眼皮底下一瘸一拐地逃了出来。

莫非在他体内游移的牙齿是一个预兆？是诸神对后事的警告？近年来，弗拉维早已把此类迷信抛诸脑后了。他年轻时信仰的神灵已弃他而去，凭什么他还要尊敬甚至崇拜他们呢？但在他看来，在他行程的最后一站，肉体中躁动的牙齿可能意味着马尔库斯将面对罗马的首席法官做最后的诀别。随后几天中，旧伤肿胀，变得猩红，然后变硬流脓。也就是在那几天，他听到了流言，就连迦太基人的奴隶也开始口口相传。

“战争就要结束了！他们放了执政官回罗马，让他提出谈判条款。罗马执政官雷古鲁斯就要面见罗马大法官并说服他们，继续对抗迦太基人毫无用处。他保证如果罗马人拒绝接受这些条款，他会返回迦太基。”

弗拉维对这种谣传只是摇摇头，默不作声。马尔库斯会只身回到家乡而弃他不顾？马尔库斯会自己回家，将与他同生共死的五百名战士抛之脑后？马尔库斯会为迦太基人的条款向罗马施压，迫使他们接受？这太不像马尔库斯的做派了。连续三天，他一边在稻田一瘸一拐地挥胳膊驱赶鸟儿，一边思忖这件事。然后他断定那颗在他肉中蠕动的牙齿是一个信号。就在当天，他出逃并开始了迈向迦太基城的漫长之旅。

对于腿脚不便的他来说，那是一段漫长而疲惫的旅程，特别是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他只能趁天黑赶路，时不时从田间或农庄顺手牵羊填饱肚子。他尽量避免与人交谈，尽管奴役生涯中他已学会了迦太基语，但他的罗马口音过重，很容易出卖自己。渐渐远离奴隶主之后，他变得稍微胆大了些。他从一个收破烂的车上偷了一件破旧的衣服，这件衣服比前主人给的皱巴巴的布衫要实用得多。他也乞讨过，坐在一个村庄门口，向别人展示流脓的伤口和骨瘦如柴的身体，有那么几个傻瓜对他发了善心。就这样，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迦太基城靠近。

最近这两天夜里，他就睡在能看到城墙的地方。夜晚降临时，他露宿于一片没有树叶遮挡的小树林里。因为腿上伤口感染发烧，他会时不时醒来。借着满月微弱的亮光，他鼓足勇气，咬着牙，用力捶打肿胀的伤口。他双手紧紧攥住大腿上那块火辣疼痛的肉，挤掉那些脓，使劲往上面推压让它远离骨头。那颗巨龙的牙齿在他的体内生生钻出一条路，痛得钻心，就如它刚进入体内时一般。它已经游遍了整条大腿，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他使劲从血肉中钳住它，血淋淋的手指摩挲着亮闪闪的白色牙齿表面。当他终于将牙齿从那个隐秘的地方拽出来，一股肮脏的血水和脓液流了出来。六年多以来，他终于第一次感觉到身体完全属于自己，在他的生命中，彻底摆脱了巨龙的牙齿。有那么片刻时间，他双手捧着那颗牙齿，对自己如此长时间地将它携带在身上感到错愕不已。这颗牙齿比箭头还锋利，比食指还长。即使只是那个庞然大物下巴上的断牙也依然锋利无比。他手中握着残留的牙齿，终于睡了个安稳的觉，尽管饥肠辘辘，尽管他的床只不过是一堆土和树根。

次日早晨醒来，他重新包扎了一下旧伤口，又开始一瘸一拐地上路寻找马尔库斯。在他徒步旅程的第一天，走到半路，看见路边有根棍子，于是捡起当拐杖。黄昏时分，他来到了低洼的小溪边，水流缓慢。他顺着小溪逆流而上，来到了一片农田，找到个僻静之处，浸泡伤口并洗净破衣烂衫和绷带。他还从田间偷了些尚未长熟的乳白色谷粒来果腹，尽管吃起来非常硌牙。那夜，他躺下睡觉时，梦到了自己家乡，但梦中却没有他的妻子和儿子。出现的，是他们之前的那段时光。

他父亲的小农田与马尔库斯家族的农场连在一起，双方父母原来都不是什么有钱有势的人。弗拉维的父亲是个农民，曾当过兵打过仗；与此同时，马尔库斯的父亲却步步高升做了执政官，甚至更高。他自家的农场有十二英亩，而马尔库斯的父亲只有七英亩的地，可是每当马尔库斯细数他父亲的英勇事迹时，弗拉维反倒觉得两个人相比，他才是那个穷孩子。他略带心酸地微笑一下。当马尔库斯的父亲去世时，马尔库斯彻底崩溃了，一是因为父亲的死亡，同时还因为他认为自己当兵打仗的日子已经到头了。马尔库斯前往罗马元老院请求退役，以便回家耕耘那七英亩地并供养他的妻儿和母亲。因为随着父亲的离去，家中无人能挑起这个担子了。但是在他早年的南征北战中，元老院就已经领教过他的军事才能。于是他们从税收中拿出一部分资金雇了个人替他回家种田，并把马尔库斯·阿蒂利乌斯·雷古鲁斯派往最能发挥他才能的前沿阵地，让他血洒疆场，效忠罗马。

马尔库斯就这样欢天喜地地去了。弗拉维对此却颇有微词，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战争和荣誉是马尔库斯梦想的一切。在青涩的少年时期，两个人都曾梦想过逃离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去参军冒险。他们一直计算着自己的年龄，渴望有朝一日有资格能同其他人一样站在广场上被检阅应征入伍。他们刚满十七岁时，身高刚好够着第一格。马尔库斯想出了一个点子，决定两个人分开站，中间相隔四人。

“因为点名的时候一次叫四个上去，四个人会分别被不同的护民官选走。如果我们一同上前，一个选中我，另一个选中你，这样咱们俩自然就被分开了。所以，你跟在我后面，如果有机会我就跟那个选我的护民官悄悄说，尽管你看上去不如我壮实，但是你射箭或投枪的技能无人能比。只要能去前线，我们会一直比肩而行。这点我向你保证。”

“那咱们回家的时候呢？你保证咱们那时候也会在一起吗？”

马尔库斯瞪了他一眼，感觉受辱一样，“当然！我们会一起凯旋！”

对于马尔库斯来说这是小事一桩，但是弗拉维则不以为然。在首次服役期满后，如果可以随心所欲，他也许会选择待在家里，远离流血和枯燥的军旅生涯。但很显然，他别无选择——所有罗马公民的儿子都没有选择。他记得在第一次的检阅中，他膝盖弯曲，混在三个矮小的年轻人中，看着马尔库斯先被选中。他看到马尔库斯发疯似的在护民官旁耳语，指指点点，而那个护民官冷若冰霜，挥手勒令他不许出声。但是，当轮到那个护民官挑选走上前来的四个人的时候，他还是选中了弗拉维。这样两个儿时的玩伴就一起出发投入了他们军旅生涯的第一次袭击任务。

军旅生涯让马尔库斯大显身手。随着马尔库斯战略才能崭露头角，他的军衔也一路飙升。尽管马尔库斯在战场上是弗拉维的指挥官，但每年两人一起回家，他们就会一如往昔，成为朋友和邻居。但随着岁月的更迭，特别是那条巨龙差点弄断他的腿之后，每年面对点兵集合，弗拉维都显得心犹未甘。他希望护民官能注意到他的腿伤已经把他摧残得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很多。但是每年当他站出来接受选拔时，马尔库斯总是特意想办法让弗拉维到他营下服役。而每次战役之后，荣归故里，他们就又回到了故友的温馨之中。

除了当一名军人，马尔库斯可曾有过别的梦想？即使是现在，弗拉维抬头仰望笼中的他，也依然有此怀疑。孩提时代，在他们干完杂活之后，马尔库斯总是乐此不疲地舞枪弄棒或者伏击邻居的羊群。对于弗拉维来说，相比作战，他更喜欢打猎。在傍晚，当弗拉维说服马尔库斯跟他去打猎时，他的朋友总是毫不吝啬地对弗拉维的技能大加赞赏。他善于潜伏，且射术过人。对于夏日长夜甜美的回忆，弗拉维记忆犹新，两个男孩悠闲地躺在篝火旁，尽情享受着野味烧烤，余烬中烤着偷来的苹果，捕获的小鸟在火苗燃尽时发出嘶嘶声。弗拉维满脑子都是想着怎样说服父亲让他们到更远的地方狩猎更大的动物。但是对于马尔库斯来说，他一门心思想的就是一件事。

“我知道我自己的宿命。”他不止一次地对弗拉维吐露心声，“我在梦中看到无数次了。我会一路晋升，从士兵升为军官或执政官，就像我父亲一样。之后我将率军作战。”

“杀死一千名敌军？”弗拉维会咧着嘴笑着问他。

“一千名？说什么呢你！五千名、一万名敌军将葬身于我的天罗地网。我将会被罗马召回，并且赢得凯旋庆典。我将会列队在大街游行，车上载满我的战利品，我的俘虏将赤脚走在我的后面。当然还有我的军队，还有你，弗拉维，我保证你会走在第一排。我的妻子和我长大成人的儿子会跟我一起接受荣誉。而我，沾满鲜血，红得就像这个苹果，而外袍却比雪还要白。我要在朱庇特神庙为他祭献六头白色的公牛。整个罗马将夹道欢呼我的归来。弗拉维，我知道会这样的。我亲眼看见了这样的画面！”

面对朋友的侃侃而谈，他会轻轻一笑。

“别忘了最精彩的部分，马尔库斯。有个奴隶会跟你站在战车里，就在你的身后，向前探身在你耳边低语，提醒你任何一个英雄都是凡人俗子，都终有一死。那样你就不会那么趾高气扬了。”他咧嘴笑笑，“也许，他们不会让奴隶，而让我来提醒你。”

“终有一死？也许肉体终有一死，弗拉维。但是一个人一旦赢得凯旋庆典，一旦成为绝对的统治者，那么他的传奇将会不朽于世，并且会在那些浴血奋战的士兵中代代流传。”

偷来的苹果里有一个掉入火中，爆开来，喷出了一丝果肉，一股甜美的苹果汁滴到了燃尽的火苗上。弗拉维用他们吃饭的小棍子插住这个苹果，从火边抽回。他庄严地举起那根小棍子，口中念念有词，“世事无常啊！”他先是隆重地烧烤一番，然后慢慢地将它吹凉，以免咬的时候不小心烫伤嘴唇。

雷古鲁斯想弄清楚这个夜晚是否像看起来的那么寒冷。白天的酷热几乎要把他烤化。但是现在，随着阳光在他模糊的视线内消失，世界变成一片猩红，他感到了丝丝凉意。

他的眼球异常干涩，什么也看不清楚，但是仍能感觉到日光正在悄悄退去。这么说，凉爽的夜色，抑或是死亡，终于降临了。失明会让光线慢慢变弱，失血过多也会让一个人不停哆嗦。他对此了如指掌，数不清有多少次了，他一次又一次将斗篷裹在垂死之人的身上。他突然想到了弗拉维。他曾跪在弗拉维的身旁用自己的斗篷裹住他战栗的身体。但是弗拉维没有死吧？他死了吗？他死了吗？没有，反正那时候他没有死。但是现在呢？现在弗拉维还活着吗？他是否已经在最后那场战役中命丧黄泉了呢？

人们在将要咽气的时候，总是会抱怨太冷。那种寒冷和黑暗让他们不安，他跪在倒下的人身边，他们不是用含糊的言语表达悔恨就是发出声声叹息。比起五脏六腑都流到身边的黄土里，体内一半的鲜血已经凝成身下的血池，似乎寒冷或黑暗才是他们最担心的。即使如此，在战场给将死的伤兵盖上斗篷，对他们来说也算是一种安慰。此时，他多想有这样的安慰啊。一个友好的触摸，鼓励的片言只语就能打发他上路。但此时此刻，他却是形单影只。

没有人会给他裹上斗篷，或握住他的手，哪怕只是念出他的名字。没有人会在他的身边蹲下身对他说：“雷古鲁斯，你不枉此生。你是个好执政官，是忠诚的百夫长和优秀公民。罗马会缅怀你，你死得英勇无畏。”没有。他试着用干透的舌头去舔龟裂的嘴唇。又一种下意识的愚蠢反应。舌头、嘴唇、牙齿，都只是愚蠢的、毫无意义的名词。现在一切都不听他使唤了，就像他那迟钝的头脑一样，还在不停地思索，思索，思索，而身体却不断盘旋下坠、堕入死亡。

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悬空的铁笼顶端。一只小鸟，应该就是一只小鸟。不是巨蛇，也不是龙。他觉得不是很重，但是足以让那铁笼晃悠一阵。

也足以让那些长长的尖钉刺得更深。他屏息以待。不久，长钉就会刺进一些致命的器官，而他终将死去。但是时辰未到。不，不是现在。他紧紧抓住牢笼的铁栏杆，或者尽力握紧。他们用铁链捆着他的双手，高过他的心脏，现在他的手已经麻木得没有任何知觉了。当身体已经毁灭，紧抓生命也变得毫无意义。他的身体已被摧残成万段，无法一一细说。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刻，他突然醒悟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事实上，在他们开始用刑之前，他就知道他们绝不会心慈手软。他们早就有言在先了。迦太基人打发他返回罗马，并为此用上了双料保险，一是他自己承诺，二是他们的承诺。他们逼他发誓返回迦太基。不仅如此，迦太基人还发誓说如果他不能说服罗马地方行政官接受投降条件，就会在他回来之后杀死他。

他回忆自己站在一群奴隶当中，看着迦太基大使提出他们的条款。他没有叫嚷自己是一个罗马公民，也没有宣布自己是马尔库斯·阿蒂利乌斯·雷古鲁斯。没有，他不会的。他觉得如此返回罗马已是莫大的耻辱，况且他也无意成为迦太基人手中的棋子。他们必须亲自把他带到地方执政官面前并宣布他的身份，之后他做了唯一能做的事情。他宣布该条约及其苛刻的条款全部无效，并且建议地方执政官拒绝签字。

而他们也正是这么做的。

之后他兑现了自己作为俘虏的承诺，跟大使一行回到了迦太基。

所以，他一直知道迦太基人会将他杀死，他心知肚明。但是有觉悟和有感知是两码事。他的身体并不曾知道。他的身体一直相信，不管怎样，他都能一直活下去。如果他的身体不是如此坚信这一点，那么在遭受拷打时他就不会发出一轮又一轮痛苦的尖叫。

当然，他竭力不去尖叫。最开始的时候，每个真正的男子汉都尝试过面对酷刑而不尖叫。但是，或早或晚，他们都会尖叫。或早或晚，他们会停止故作从容。当年他还是百夫长时，他可以镇定自若地指挥一百个人，人人听命于他。作为将军和执政官时，他可以指挥成千上万的人。他要求地方执政官拒绝合约的条款，他们也都听命于他。但是当他命令自己的身体不要喊叫时，却做不到。它不停地叫喊，吵嚷，好像这样能减少疼痛一样。其实，完全无济于事。之后，到了某个极限的时刻，当他身体被打得支离破碎，当他无法计数，当他彻底体无完肤，就连他的身体也知道他就要死了的时候，终于停止了尖叫。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或许只是片刻，但是感觉似乎很漫长，他们终于停止对他使用酷刑。他们把他装进带刺钉的铁笼里，滚到城门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几小时？几天？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听着脚下城里的声音。不久之前，这里还是人声鼎沸。抗议、厌恶和讥讽的叫声，嘲弄的笑声，以及那蒙昧的欢呼胜利的声音：这些人从未打过仗，甚至从没有拷打过人，却莫名其妙地感觉他的死亡就是他们的胜利。凭什么呢？他倒是想问问他们，就凭折磨我的人碰巧出生在你们玩泥巴的附近？你们是不是觉得把我高高地吊在城门上就是莫大的胜利？你们根本没有胜利可言。我告诉地方执政官拒绝你们的条约了。罗马不会对你们俯首称臣的。我已经关照过了。如果我不能以凯旋报效我的祖国，至少我可以保证它不接受失败。

当然，他并没有对围观的人群说出这样的话。他的嘴巴、舌头和牙齿已经被凌虐得不能讲话了。在某种程度上，他似乎希望那些拷打者假装要从他那里榨取信息。如果他们肯假装的话，至少该在施虐的时候保留他的嘴巴好让他透露点口气。但是他们已经懒得伪装，处心积虑对他百般虐待，仅仅留下一口气。他们倾其所能使出最阴狠毒辣的招数，尽其所能地做到痛快淋漓。他了解拷打者，对于他们来说，信息和招供并非他们的兴趣所在。他们甚至没有兴趣改造那些坏人或让他们为自己的过错感到悔恨。拷打者的兴趣在于凌辱他人，仅此而已。他见识过折磨他人给他们带来的快感，他们凶光毕露，他们双唇湿润。他们的快感来自他们使用刑具的熟练度以及这种方式带来的精神愉悦。他认为，严刑拷打等同于性快感。他们当中每个人的快感仅仅来自摧残别人。他们既不是勇士，也不是军人，也许根本算不上真正的男人。他们就是拷打者。他们蚕食别人的痛苦，靠别人的尖叫声活着，就如同食人鸟等待腐烂的尸体一样。拷打者只是工具，是受人指使的奴隶。至于他的情况，指使他们用刑不过是兑现当初的承诺而已。

他的思绪来回跳跃，就像动物尸骸里的跳蚤一样。脑海中出现的画面让他感到片刻的愉悦，然后又消失了。他把思绪放开，试图找到一种想象或一种思想作为寄托，无论什么，只要能把他从死亡的缓慢痛苦引开就好。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茱莉亚。她会因思念而忧伤哀愁。有多少士兵敢说并且确信他们撇下的女人会这样？还有他的儿子，马尔库斯和盖乌斯。他们会听到父亲的死讯，这会更坚定他们捍卫罗马的决心。他们会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迦太基人是怎样的猪狗不如。他们不会因为他的失败和被俘感到羞耻，相反，会为他骄傲，因为他没有背叛祖国而让自己苟且偷生。是的，他不会让迦太基人得逞。如果他不能给子孙留下一次盛大的凯旋庆典作为纪念，至少要让他们铭记他是因效忠罗马而光荣献身。

人们会听到他死得是多么英勇。他对此毫不怀疑。元老院会向世界宣布此事。想到他，马尔库斯·阿蒂利乌斯·雷古鲁斯，曾作为罗马军团骄傲的执政官，惨遭酷刑并被悬挂在城头，像鲜肉挂在肉铺一样鲜血淋漓，人们必定感到怒火中烧。元老院肯定会让世人知道他死得多么惨烈而光荣。

这将是他留给世人最后的价值。他很清楚这点，并且没有丝毫怨言，但是诸神啊，神啊，到底还要多久他才能死去呢？

弗拉维意识到他已经站在那里注目良久。人流开始慢慢绕过他涌入城中。早些时候，他几乎断定有人会坚持等待目睹马尔库斯生命的最后一刻。但是那个顽强的战士又一次击败了那些翘首遥望的看客。他拒绝为他们死去。

诱人的面包香味从街对面飘过来，弗拉维穿过街道，来到面包铺前。他的钱包里还有几个上星期抢来的硬币。他一度为自己靠小偷小摸苟活而感到羞耻，但是现在他已经学会用自己的标准来判断。即使他不再身披罗马战士的铠甲，作为一名战士，任何迦太基人也都还是他不共戴天的敌人。偷他们的东西，甚至瞅准机会就杀死个把人，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捕猎。他抢来的钱包很不错，是真皮的，绣着金边，里面有六七个硬币，一把小刀，一枚男人的戒指和一块蜡烛。他取出最小的硬币给面包商看，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那个面包商轻蔑地摇摇头。弗拉维愈加紧锁眉头，然后从皱巴巴的屁兜里掏出另一枚小硬币给了面包商。面包商咕咕哝哝地说：“你当我这里是布施呀！”但还是从面包堆里取出一小片给了弗拉维。弗拉维把那两角五分硬币递上去，取走了面包，没有道谢。今天他决不能让他的口音出卖他。

他把面包掰成小片，干咽下去，一边吃一边鬼鬼祟祟地瞟着马尔库斯。他的朋友即将死去，而他在这里吃东西，他多少感到有点儿背叛的味道，但是他饿了，再说这种行为可以为他继续逗留那里闲逛找个借口。马尔库斯依然稳稳地站着。他牢牢抓住铁笼，目光盯着涌动的人群。有些人在走的时候还不时向上看他，但是大多数根本没有在意铁笼中垂死的囚犯。也许是因为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死亡边缘的人。但是，当弗拉维向上看的时候，他知道他的童年玩伴已经奄奄一息了。即使罗马军团如神兵天将来拯救他，马尔库斯仍然难逃一死。他脚上、手上的血迹都已经凝成黑糊糊的血块。拷打者故意在他的脸上、胸前和大腿上留下斑斑血痕，现在也已经干枯发黑。但是马尔库斯依然站立在那儿等候着，弗拉维也站在那儿，看着，等着，尽管他说不出究竟是为什么。

一切似乎顺理成章。毕竟，马尔库斯曾在自己生命垂危之际守护过他。那已经是多年的往事了。六年？七年？就在离这个尘土飞扬

的邪恶城市不远的地方。当时他们想穿越巴格拉达斯河，那个地方荆棘丛生，青翠的芦苇高过人头。巴格拉达斯峡谷是一个狭长的山谷，土地富饶肥沃，泰尔河水流从两旁灌溉着这片土地。泰尔河的两边，生长着软木、橡木和松树林。宽敞的河流两岸是茂密的植被和飞来飞去的叮人小虫。那时马尔库斯已经是将军，但尚未晋升为执政官。这一头衔在他横扫迦太基大出风头之后才获得。那是马尔库斯的全盛时期。那天，马尔库斯找到了渡过巴格拉达斯河的最佳路线，于是快速将步兵、骑兵、弓箭手压上来。傍晚时分，他选择了安营扎寨的最佳地点，就在一个土坡上，可以俯瞰河面的动静。部队安顿下来建成了标准的防御工事，一圈壕沟环绕着挖土垒成的城墙。马尔库斯派侦察兵先行去勘测涉水渡河的地方。但不到片刻他们就匆匆返回，汇报河边异常的活动。

“我们看到一条巨蛇，长官。一条巨大的蛇，就在河边。”

弗拉维近在咫尺，对此听得一清二楚。有时候，在夜幕降临之后，他会来到马尔库斯的帐内。如果将军没有公务，这两个故友就闲聊一会儿。但是那天傍晚，当他走到跟前时，看见有一群人簇拥在帐外挡住了他的去路。马尔库斯紧锁眉头站在那里，那两个轻步兵怯怯地低着头轮番向他汇报。弗拉维看到马尔库斯一脸错愕，他根本没有想到他们居然敢汇报这样的事情。

“真够神奇的，”他回答道，声音中透着一股嘲讽的味道，“我们居然在非洲河岸遇上一条巨蛇。所以你们就这样急匆匆逃回来了？那我们明天到底能不能强渡呢？”

那两个轻步兵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是一些穷困潦倒的招募兵，通常没有足够的钱来武装自己，在同僚中地位很低下。在战场上，他们充当散兵和标枪手，不正式归属于任何兵团。派他们去侦察恰恰是因为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死活。他们心知肚明但并不甘心。弗拉维知道他们无论看到什么都会撒腿就跑，这无可厚非，因为他们只能自求多福。其中一个后背已经湿透。另一个说道：“长官，我们看不到它的全貌。但是就我们所看到的，说实在的，已经是庞大无比了。我们看到一条蛇越过岸边高高的草丛从我们身边穿过。长官，直径有大酒桶那么粗，而且那还只是靠近蛇尾的地方。我们不是胆小鬼，准备走上前去想看个究竟。然后，大概在一百英尺远的地方，蛇头从芦苇中高高耸起。”

“双眼放光！”另一个侦察兵抢着说，“以我的性命担保，长官，眼如铜铃，放着精光，冲我们发出‘嘶嘶’声，更像是口哨。我赶紧捂住了耳朵。它躲在水里，身体大部分都被高高的芦苇遮住了，但是我们猜那东西大得没边儿，根据那巨大的眼睛和蛇头判断，它肯定— —”

“这是第二次了，还没摸清情况你们就慌慌张张地回来报告。”马尔库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作为侦察兵，你们说，到底应该是观察清楚再回报还是干脆说些他没看到的事情？”

第一个人满脸愁容，盯着自己的脚尖。第二个侦察兵满脸通红，他没有看马尔库斯，声音中却没有任何羞愧之意：“有些事情太过离奇，哪怕只是一瞥也应该予以汇报。长官，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蛇。我并不单单指它的大小，尽管它的确让所有的蛇都相形见绌。它看我们时两眼放光。它的声音也不是‘嘶嘶’声而更像哨声。与大多数蛇不同的是，它看见我们根本就没有逃跑。没有！它向我们挑衅。所以我们才回来向您汇报。”

“是河龙。”有人接着侦察兵的话茬打破了沉默。

马尔库斯扫视一眼那些聚集在火堆边的人，也许他知道是谁说的话，但弗拉维不知道。实际上，他根本听不出是谁。

“荒谬之至！”他厉声喝道。

“您是没有看见。”第一个侦察兵突然冒出一句，但是话未说完，马尔库斯就打断了他。

“你们不是也没有看见吗！看到了什

么东西，也许是瞥到了河马，然后是一条蛇，在芦苇和傍晚的夜色中，把它们当成了一回事。”他用手指着一个侦察兵质问道，“你怎么湿漉漉的？”

那个男人向前靠了靠。

“请允许我汇报完，长官。那个脑袋从芦苇中探出。它的头高高抬起，比我还高，俯视着我们。然后它就发出响亮的口哨声。我们两个都吓坏了，我冲它大喊一声。尽管它身躯庞大，我仍旧以为它会转身离开。没料到，它居然扑了过来。它张着血盆大口，脑袋向我扑来，我看到成排的牙齿，喉咙有马车那么大。卡鲁斯一边喊一边向它投掷标枪。标枪击中它，把它惹恼了，于是大声咆哮冲我扑来。我闪跳到一边撒腿就跑。我还以为那里是坚硬的河岸，但其实不是，结果我从河边上掉进了水中。谢天谢地，因为它没看见我。”

另一个人又接着开讲：“然后它就转身朝我扑来，还好我已经逃了。它停下来把标枪蹭掉。我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好像这一枪对它无关痛痒。我已经跑回了岸边，而且我想它不愿意从芦苇和香蒲丛中现身。我本以为忒勒斯遇害了，结果他从芦苇中冒了出来。我们会合后，决定最好先回来向您禀报。”

马尔库斯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现在天已经黑了。毫无疑问，等我们明天到达河岸，你们说的那条巨蛇也会消失的。现在继续侦察。两眼放光？哈！”

说完这番尖刻的话语，他解散了那两个侦察兵和围观的人群。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与弗拉维对视一眼，微微点点头。弗拉维知道他要私下召见自己。等到夜深人静时，他来到了马尔库斯的帐内。

“我想知道他们看见的到底是什么。你能不能赶在黎明之前去探个究竟，然后回来跟我说明？如果有谁能够读懂地形并如实汇报，那个人非你莫属。我想让部队过河，弗拉维，破晓之前就在这里抢渡。但是如果真有河马或鳄鱼的话，我想在下水之前就了解清

楚，而不是在渡河的途中。”

“抑或是巨蛇？”弗拉维问道。

马尔库斯不屑一顾地冷笑道：“他们年轻，装备又差。我并不怪他们落荒而逃，但是有一点他们必须明白，我需要的是信息而不是谣言。早上我会把他们叫来一起听你的汇报。到那时我就要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了。”

弗拉维点头答应，然后离开小睡了一下。

罗马营地有早起的习惯，但是那天早晨没有人比弗拉维起得更早。他随身携带的不是作战的武器，而是狩猎的工具。他稍作改装，就将一支长矛改成长柄投石器。它比小投石器射程更远，也能投掷更重的弹丸。如果真有什么暴脾气的河马，或者是晒太阳的鳄鱼，他希望在它们靠近自己之前将其引开。他身上的短剑是为了贴身肉搏时用的。那把短剑又能刺又能砍。不过弗拉维希望最好不耍用上它。

巴格拉达斯河两岸生机盎然。河岸是茂密的灌木丛，还有一溜溜的苇丛河床。他沿着前一天那两个侦察兵巡逻的小径摸索前行。动物清楚什么地方最方便喝水，什么地方最适合渡河。这条小路都被踏平了，弗拉维猜想自己可能找到了让军队安全过河的地方。靠近河岸，两岸的灌木丛长得愈加浓密，他眼前的苇丛和香蒲看起来也更高。四处的鸟鸣声和飞来飞去的小鸟让他更加确信。在岸边不远处，他听到某个大型动物受到惊吓，从泥坑中“轰隆”一声冲入茂密的灌木丛。那是个四条腿的野兽，这点他敢肯定。他不得不提高警惕，更加小心翼翼。地面开始变得泥泞，他来到了芦苇床的尽头，低头看到一条清晰的通道，就像隧道一样一直通往奔腾的大河。河对面，一条差不多同样泥泞的路伸向河岸。那么，从这渡河真是最好不过了。他决定下水检查一下流速和深浅。水刚刚没过膝盖。突然间，所有的鸟儿骤然停止了鸣叫。

弗拉维收住脚，静静地站着，竖耳倾听。他的眼睛忽略色彩或形状，只搜寻四周的动静。他只听到激流拍岸的声音，也只看到苇丛随着水流的韵律摇曳。

就在那时，离他不远的地方，香蒲的尖峰处突然逆风而转。他一动不动，慢慢吸了口气。一排香蒲齐刷刷地弯下腰，之后，不远处又有一片苇丛从另一个方向伏倒。接着苇丛的摆动离他越来越近，刹那间，他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声音，那声音一直都在，只不过在远处的时候与水流声混在了一起。现在这声音逼近了。有东西擦过了苇丛。挺拔的草茎摩擦着动物的皮，发出绵长、优雅的和声。弗拉维松开紧闭的双唇，静静地呼吸。他必须在它靠近之前就查明那是什么东西。他给长柄投石器装上了弹丸，手法熟练自然，完全无需劳神。他斜着举起长柄，刷的一下向前一甩。

那个飞弹也是他自己设计的，比手持弹弓的弹丸要重很多。弹丸一头是尖的，会在空中翻滚：有时候击中目标的是圆头那面；有时候则是尖头。他不在乎这次会怎样；他的意图是惊吓那个动物，让它暴露自己，不管那是什么。他的飞弹安静地飞过去，可一命中目标，所有沉寂都被打破了。

那个怪物的呼哨声就像狂风怒吼。比他料想的要近得多，从苇丛中冒出一个脑袋。它扭过身子，用无比愤怒的眼神寻找袭击自己的罪魁祸首。弗拉维正在后退，他看到它转过四四方方的脑袋，凝神看向自己。即使是在晨曦中，它的眼睛也燃烧着熊熊烈火。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就像是冷水浇在了滚烫的石头上，裂开鼻孔冒着火焰。然后它张开了血盆大口，正像侦察兵汇报的一样，他看到了马车那么大的喉咙，一排排尖利的牙齿向内倾斜。他踉踉跄跄地退后，转身撒腿就逃。巨大的头颅砸向地面，正落在他身边，撞得泥土一阵颤抖；他的脚底能感觉到那个怪物脑袋的重量，他意外地发现自己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奔。到达河岸高处的时候，他冒险往回看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有看到。

就在此时，他刚想喘口气，那个巨大的头颅连带着粗壮的脖子再次从苇子和芦荻中升起。它恶狠狠地瞪着他，形如叉子的长舌从扁平的嘴里伸出来，晃来晃去，品尝着空气的味道。它凝视着他，毫无惧色，只有满腔恶意，没有眼睑的眼睛冒着熊熊火光。它再次张开喉咙，那尖利的啸啸声又一次划破长空。接着它以迅猛之势继续追来，速度远非普通蛇类所能及。弗拉维转身就逃，一边跑，一边听见那无腿无脚的庞然大物阴恻恻的声音紧随其后。他被吓得屁滚尿流，心跳如雷。等他终于鼓足勇气回头看，那大蛇已经不见踪影，但是他还是一路狂奔，停不下来，一口气跑到了营地的外围。

他火速奔往营地，早晨的营地已经打破了沉寂。他匆匆穿过人群，不做停留，也不与任何人说话。在汇报这一消息之前，在马尔库斯决定如何对付之前，他不会引起任何谣言。他的嘴巴干涩，在向马尔库斯汇报时，心脏还在“怦怦”地跳个不停。这次他是对自己的指挥官，而不是老友陈述的：“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长官。那是一条巨蛇，那种前所未见的大蛇。我估计有一百英尺长。而且它咄咄逼人。我用弹弓射了它，它一直对我紧追不舍。”

他看着自己的朋友全神贯注地听着这个消息。他仔细审视着他，用一种微笑默默地向他发出威胁和挑战。

“一百英尺长，弗拉维？蛇怎么会有一百英尺长？”

他咽了口干吐沫。

“那还是保守估计，长官。从蛇头的大小和抬起的高度，还有从它尾巴搅动芦苇的距离。”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是认真的。”

他看着马尔库斯，重新思考他的话语，接着面色凝重起来，然后变得坚定。他看着指挥官宣布他的决定。

“不管它有多大，也只不过是条蛇而已。一只狼或一头熊或许能打败一个人，甚至六七个人，但是任何动物都不可能对抗一个军团。我们要编队向那里进军。毋庸置疑，嘈杂声和部队的活动会将它吓跑。那条河怎么样？你觉得辎重车能顺利渡过河岸吗？”

弗拉维尚未回答，疯狂的号叫声便传来，紧跟着就是让他毛骨悚然的声音——一阵尖厉的吼叫声。之后就是阵阵的呼喊声“龙！龙！”那种特有的啸声再次响起，更加震耳。接着又是阵阵人的尖叫，声嘶力竭，又戛然而止。一阵又一阵的喊叫，惊慌失措的尖叫，语无伦次的呐喊。

弗拉维回来汇报的时候，马尔库斯还在穿衣服。现在他急急忙忙地系上胸甲，抓起头盔。

“咱们走。”他说，尽管他身后列队站着十几个人，弗拉维还是明白他指的是自己。他们一溜小跑穿过营地冲向河边。弗拉维边跑边抽出短剑，心中默念最好不要与那个家伙短兵相接。他前后左右全是刚刚晨起的人，整装的、穿了一半衣服的、半裸的，纷纷加入了匆匆的人流。

“弓箭手过来！”马尔库斯大声喊道，二十来步之后，弓箭手从两侧围上。弗拉维固执地紧跟马尔库斯，就在他的左后方。

他们还没有走出营地的边缘，迎面来了一波连喊带叫的士兵。他们扛着一个人，尽管那人仍在惨叫，但弗拉维知道他已经性命难保了。他的左腿上部只剩半拉屁股了。

“是条龙！”

“那巨蛇一下子就擒住了他们两个！他们只是到河边取水！”

“眼睛像车轮子那么大！”

“一下子撞翻了六个人，把他们碾得粉碎。直接碾得粉碎！”

“它吃人！诸神啊，救救我们吧！它把他们全部生吞了！”

“它是个恶魔，是迦太基人的恶魔！”

“他们居然用龙攻击我们！”

“来了！它又来了！”

在逃窜的人群后，弗拉维看到那个巨大的蛇头再次高昂。一下一下，向上攀升，越来越高。它俯视所有的人，目露凶光，嘴里的芯子像皮鞭一样甩来甩去。弗拉维浑身发冷，好像被恶灵盯上了。就在那时，那个家伙，不知是龙还是蛇，再次发出了震撼的叫声。有人开始大声呼喊，有人用手握住了耳朵。

“弓箭手上！”马尔库斯喊道，二十几支箭飞射出去，它们的“嗖嗖”声被淹没在巨蛇的长啸中。有些没有射中；有些划过了那怪物后背的鳞片；有些射进肉里，刚嵌进去，蛇身一晃就掉下来。大概有六支箭扎入那个怪物身体。它像是丝毫没感觉到疼痛，继而开始反击。它张着血盆大口，猛冲向两名士兵，将他们举到空中，把他们吓得哭天喊地；接着向后猛一甩头，就把他们吞了下去，弗拉维眼看着战友顺着巨蛇喉咙滑进肚里，感到不寒而栗。那条巨蛇吃人时如此迅猛，刚刚都还活着的两个人，就这样被囫囵吞下了。

弗拉维并没听到放箭的命令，但是又一轮箭雨密密麻麻地射向那头怪兽。它步步进逼，弓箭手也射得越来越准。击中它的箭几乎每一发都直取要害。这次，那巨蛇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它放平身体开始打滚，想甩掉那些箭。蛇尾像长鞭一样荡平河边的草丛。

“后退！”马尔库斯吼道。顷刻之间，所有人赶紧远离那个怪物。撤退虽有些混乱，但所有人总归全身而退。士兵们重新排成防御阵形，拉开与迦太基巨兽的距离。弗拉维双腿发软，怪物巨长的身影在脑中挥之不去。他敢肯定它远不止一百英尺。至于到底长多少，他根本不想知道。

“它没有跟过来！”有人喊道。

“继续后退！”马尔库斯命令道，“退回营地，上营墙！”然后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弗拉维。

“去看看。”他悄悄地说。弗拉维胆战心惊地转过身，迎着后退的人群走上前去。最后一位士兵也与他擦肩而过，他继续强迫自己前进，竖耳倾听，备好弹弓。他知道这也许无济于事，但那毕竟是最趁手的武器。他还安慰自己，最起码它比短剑的射程要远。他咧嘴笑笑，吃惊于自己的冷静，然后继续前进。

弗拉斯看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便止住脚步环视四周的草丛，那个庞然怪物不见踪影。它在地上滚动甩掉身上的箭时，荡平了一大片灌木和草丛。有片刻时间，他站在那儿，侦察现场。直到一只又一只食人鸟相继停在尸体旁，他才断定那条大蛇真的已经离去了。即使这样，他还是格外小心谨慎地前行。

倒地的人都已经命在旦夕。有个人还在那里苟延残喘，空气从他松弛的嘴边一进一出，躯干却已经支离破碎，眼睛也暗淡无光。有时候身体需要花点时间才明白自己已经死去。弗拉维不理会他，硬着头皮往前走。那条巨蛇撤退时在草丛中割下了狭长的压痕。它是否受到重创？他没有看见任何血迹。他一路跟随，直到看见小河和压碎的芦苇，判断出它就是从那里回到了水中。在水中，它可以很好地隐蔽自己。他不想也无需再往前走了。

他回去向马尔库斯禀报，意识到老友也被吓得六神无主。马尔库斯面色阴沉地听弗拉维讲述经过，然后摇摇头：“我们来此地是为了打败迦太基人，而不是来对付什么巨蛇。现在军心已经动摇，人们相信这是迦太基人用来攻击我们的什么恶魔或巨龙。我无意再次向它宣战。我会安排人好生安葬死者，但是侦察兵头已经前去探路，寻找渡口，我打算转移到下游去。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前行。”

对于如此明智的决断，弗拉维感到既惊讶又释怀。他原以为朋友会深究此事并与之纠缠不休。马尔库斯下面的话扫除了神秘的猜测：“它确实很大，但终究是条蛇而已。没有必要跟它浪费时间。”

弗拉维点点头，走开了。马尔库斯天生就是一块军人的料。猎人围猎、为了打猎而揣摩猎物的心思，这些引不起他的任何兴趣。在他看来，战争就是人类之间的对决，要求对战略有高度的理解。与弗拉维不同，他从未将任何动物看成复杂又难以捉摸的对手，从不将它们视为值得与之较量的对手，也永远不理解弗拉维对于狩猎的狂热。

此刻，弗拉维抬头仰望铁笼中的朋友，他清楚地看到一直隐藏在马尔库斯内心的那个动物。此人的心智正一点点向那步步逼近的野兽屈服。痛苦与煎熬让他无暇顾及其他。他注意到马尔库斯身体不停地颤抖。他的双膝瑟瑟发抖，尿混着血顺着他的腿间流下来，滴在下面的街上和过往的行人身上。这让路过的人气急败坏，狂呼乱喊。原本市场上的人群都要忘了这个垂死的人了，但这时，他们再次抬头看上来。

血尿溅脏了一个女人围巾，她一把从肩上扯下来扔到地上。她抬头怒视马尔库斯，对他晃动拳头，骂着猥亵的粗话。嘲弄声、狞笑声随之而来，人们指指点点叫嚷着、狞笑着。有几个围观者停下来去捡石头。

有一段时间，痛苦像海浪般袭来，卷走了他的知觉。每一次排山倒海的巨浪，都让他紧紧地握住铁笼的栏杆，就像将要被溺死的水手紧紧搂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残骸。他知道这并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但还是不肯放手。他要站着死去，不只是因为跌倒意味着将被笼底的粗糙长钉刺伤，而是他决定挺直腰板死去，像一个罗马公民，一位执政官，一名军人，而不是像被刺伤的狗那样蜷缩着死去。

痛苦并未减轻，但是已经变质。正如暴风浪潮的撞击最终会使人睡去一样，痛苦亦是如此。疼痛纠缠着他，反反复复，他的思绪已经飘浮其上，只是偶尔被尖刺扎痛才会醒过神来。痛苦似乎唤醒了他的记忆，唤醒了记忆中最深刻最强大的东西。他在阿斯匹斯的大获全胜；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一举拿下了整座城市。那是夏天的时候！哈米尔卡不敢与他对决，任由他的军队在迦太基土地上自由驰骋。他获得了丰厚的战利品，而他解救的罗马士兵俘虏也不计其数。对了，从那时起他就成了元老院的宠儿。然后就是凯旋式的宏伟场面，浩浩荡荡的罗马盛大游行在他眼前绽放，恍如昨日，一如他孩提时代所热切想象的场面。他受之无愧，被视为英雄，接受人们的欢呼和爱戴。

但也是那时，他的执政官同僚曼利厄斯决定带着最好的战利品乘船返回罗马。迦太基的将军哈米尔卡大概认为那是难得的优势，于是把自己的军队拉到了巴格拉达斯河的尽头，在一片树木繁茂的山坡上安营扎寨。雷古鲁斯毫不畏惧，率领着步兵、骑兵和强大的弩炮部队前去挑战。

但紧接着，他们来到河边，遇到了那条该死的非洲巨蛇。他的手下坚信这是哈米尔卡派来袭击他们的迦太基恶魔。尽管他亲眼看到了这个怪物，还是难以置信。弗拉维向他做过汇报，那是他生平仅有的一次，怀疑自己好友对一头畜生的评估。初次交锋，这个怪物就折损了他十三名手下，为了这么个对手，这样的损失过于惨重。他意在对付哈米尔卡，担心自己失去攻其不备的先手，于是命令手下撤退，将河岸拱手让给那条巨蛇，但他从不对人类对手心慈手软。他率军撤到下游，寻找渡口，而辎重和炮兵部队跟在后面，在更高更硬的路面上前进。

行军几个小时后，他发现了一个好渡口，暗自庆幸没有损失太多的时间。他骑着马，带人来到河边，靠岸驻足，看着自己的军队渡河。他安排弓箭手匍匐在就近的高地，这是大军过河时他惯用的标准警备措施。巴格拉达斯河河面宽阔，两岸低浅，布满了脏乎乎的淤泥；芦苇和香蒲丛比骑马的人还高。前排的士兵拨开草丛探路。他勒马观看，先头部队消失在一排排绿色水生植物中，他们劈开一条狭窄的小路，随着后面的人跟上，路越踩越宽，形成一条压痕。

他希望河中心能多点碎石而不是泥泞，希望快速渡河直达对岸、踩上坚实的地面。对于任何军队来说，渡河时候都最易受到攻击。人在齐胸的水里就是个活靶子，没有任何防卫能力。透过岸边的芦苇和草丛，他焦灼不安地扫视着河对岸，未发现任何敌军的迹象。在第一拨士兵上岸、弓箭手就位、渡口得到警戒之前，他不敢稍有怠懈。

但是他失策了，他没有看到该看的地方，或者说，没有看到真正的对手。

弗拉维一直站在他的坐骑旁边。雷古鲁斯听到他的朋友惊讶的吸气声，赶紧回头。刚开始，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然后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正在盯着一条城墙般的巨蛇，那花纹斑斑的蛇皮正滑过岸边高高的芦苇，直接扑向不堪一击的军队。

谁能想象如此巨大的蛇能爬得如此之快且悄无声息？谁又能想到一个畜牲能料到他们会到下游再次尝试渡河？或许这只是巧合，又或许是那个怪物饿了，循着行军的声音来到了这里。

要不然它就真是迦太基的恶魔，他们召来古老的邪恶势力，要结束他在迦太基领土的统治。那个怪物静悄悄地穿过水面和倒伏的苇丛。那一刻，他再次被那巨大的形体吓得魂飞魄散。太不可思议了！只不过是一个畜牲，却让一大片草丛来回晃动，长度令人惊骇。他看到那圆鼻子蛇头高高抬起，张大了嘴。

“当心巨蛇！”他喊道，率先发出了警告。紧接着就有上百人跟着一块儿喊起来：“蛇！”此时此刻，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个突如其来的噩梦！蛇应该是那种被人踩在脚下的动物。在非洲，最骇人的场景里，人们也只是看见蟒蛇缠住一头山羊。对于一头像城墙那么长那么高的动物来说，“蛇”不是个合适的字眼。

它像一个意念、一声叹息，像新近磨过、寒光凛凛的镰刀，横扫一切。它像一堵移动的墙在尖尖的芦苇丛中穿行。阳光照在鳞片上，在芦苇薄薄的阴影中闪着亮光。它游进水里，撕裂河中的行军队列，冷酷无情，势不可挡，似狂风巨浪又似地陷山崩，根本不像活物。它将士兵衔在嘴里，喉咙两边发达的咬肌不停蠕动将人压碎往下吞噬。它在队伍中快速穿梭，随着那长鞭一样的蛇尾猛地一甩，狠狠地劈向那些水中挣扎的士兵，有一些人被推到了水下，可能是被那怪物的身体，也可能是被它搅起的巨浪所致。

“放箭！”雷古鲁斯喊道。但是他们的箭都被那巨蛇光滑的皮肤弹开，或者像歪歪扭扭的大头针一样挂在上面，完全无法穿透它那厚厚的皮囊。石弹也丝毫不起作用，巨蛇又循原路折回。那个怪物再次如巨鞭一样抽打挣扎中的士兵，此时空气中弥漫起爬行动物的恶臭。它一口叼住几个士兵，把他们碾碎，愤怒地将尸体甩来甩去。河里有个士兵，不知是勇敢还是愚蠢，也许是两者兼有，竟想要用长矛刺那个怪物。但是锋利的矛尖擦过蛇鳞，却没有伤它分毫。只一瞬间，巨蛇便低头将那个士兵吞入口中，一昂头便将他的长矛甩飞。在一阵抽搐的吞咽之后，它的敌人化为乌有。尖锐的呼哨声一阵又一阵地划破长空。仿佛吃人只是因为它怒火中烧。

雷古鲁斯努力控制住坐骑。尽管身经百战，那匹牝马还是步步后退，惊骇地嘶鸣。他勒住缰绳，坐骑向后退却，马头仍在挣扎。或许是这种挣扎吸引了巨蛇的注意；或许只是马背上的人看着比在河中快淹死的惊恐士兵目标更大，总而言之，巨蛇熊熊燃烧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猛然间，它朝他直逼过来。蛇尾鞭挞着河水，泛起黑乎乎的泡沫。它血口大张，势要连人带马一起吞下。

逃跑只是徒劳。他怎么也快不过巨蛇的速度。不论是坚守阵地、像英雄般死去，还是转身逃跑、被人视为懦夫，结果都一样。太奇怪了。即使是现在，他仍清楚地记得自己居然毫不畏惧。吃惊倒是有一点，因为自己将死于同巨蛇的搏斗，而不是与迦太基人的厮杀。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人们是否会记住他的死亡。短剑在手，他却想不起来何时拔出。面对这样的险境，用剑简直愚蠢至极，但是只要有机会，他就要让剑沾血。巨蛇袭来，发出刺耳尖叫，那种声音震撼着他的耳朵和皮肤，让他无法思考,让他魂飞魄散。

他隐约感觉周围手下都已散开。那匹牝马挣扎着向后退，他拼尽全力抓住她。巨蛇张着血盆大口向他扑来，恶臭熏天。就在那怪物的大嘴刚要咬到他时，他突然感到身体被人猛地一撞。

“马尔库斯！”那个人似乎喊了一声，但声音微弱，被巨蛇的怒吼声压住了。

他不知是谁将他推下马。直到跌进泥泞的河岸上，他抬头一看，才认出是弗拉维。那巨蛇已将马和弗拉维一块儿抬离地面。怪物的喉咙卡住了马的胸部，弗拉维飞身把马尔库斯推下马，自己的一条腿却和不幸的战马一道被巨蛇咬在口中。弗拉维金钟倒挂，发出惊恐而痛苦的嘶吼，而战马则在巨蛇口中疯狂地挣扎。

马尔库斯在泥泞中打了个滚，又本能地站起身，然后他跳起来抱住朋友的胸部。事实上，是他的体重把弗拉维从巨蛇的口中撕扯出。少了弗拉维的重量，巨蛇心满意足地继续与疯狂踢腾的马进行角逐，无暇顾及摔倒在地上的两个人。马尔库斯重重地栽在地上，被弗拉维压在身下，简直喘不过气来。他从朋友身下滚出来，勾住他的腋窝往后拽，将他拽出开阔的河岸，躲进茂密的草丛里。

两个人浑身都是巨蛇的恶臭，弗拉维流血不止。他的大腿被蛇牙犁出几道又长又深的伤口。马尔库斯使劲压住他的伤口、止住流血，弗拉维却一直捶打他。直到包扎好了，马尔库斯才意识到，弗拉维不是在打自己，而是在痛苦地抽搐。蛇牙有剧毒，弗拉维性命难保。他拿自己的性命换取了马尔库斯的性命。

马尔库斯打了个寒战，慢慢回到现实中。他依然牢牢地攥着铁笼的栏杆。太阳和风已让他的眼睛干涸，现在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他还能感觉到一丝光，仅此而已。他站在这里几天了？他不知道。还要忍受这一切到什么时候？死神何时才会取走他的生命？他干裂的嘴唇张开了，咆哮还是微笑，他不知道。他脑中的语言再也不能用嘴说出来。弗拉维，你本可以让我英勇地死去，可是你救了我，让我落得如此的下场。朋友啊，这可不算是什么恩惠啊。对我来说，太不值了。

和其他围观的人一样，弗拉维看到马尔库斯在瑟瑟发抖。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引来一群豺狼，他们的目光牢牢地盯着他。弗拉维挨个看着他们的脸：宽阔的鼻孔，咧开的嘴唇，兴奋的眼睛。他们狡黠地彼此摇晃着脑袋，准备好了脏兮兮的投掷物。他们如饥似渴，希望看到马尔库斯临终时充满痛苦的折磨和嘲弄。用丢出的石头和污秽的语言，把他屈辱的死亡视为自己超乎寻常的胜利。

弗拉维怒火中烧，恨不能找把剑来。可他没有武器，只有用拐杖和偷来的钱包做成的弹弓和弹丸。昨天晚上他用它射死了树上的一只鸟。虽然不是什么丰盛的晚餐，但是他很高兴自己的功夫并没有丢掉。但那毕竟只是猎人和射手的武器，无法用它对抗这帮暴徒。

或许，他可以用他的拐棍抡他们，但是那教训不够深刻。即使有一把短剑，他也不能把他们全干掉，但是至少可以让他们搞清楚，折磨笼中囚犯和死于敌人刀下是两回事。但这样也无法救马尔库斯，人们还是会冲铁笼扔石头，小点儿的石子还是会打中他。伴随着那些石子，他还会听见那些辱骂和嘲笑的声音。弗拉维看看周围，痛心疾首。他救不了马尔库斯。

他无法使马尔库斯免于死亡，但或许能让他从这非比寻常的死亡中解脱出来。他弯腰去捡石头，找到个大小适中的，退到街边。他必须立即动手。人们已经开始向马尔库斯抛扔石子。大多数石子飞到半空就掉落下来，即使偶尔有丢上去的也没什么力量。他很得意地看到有些石头回落到聚集的人群中，砸在那些仰着头的看客脸上。

他站在一扇门前的屋檐下，掂量着手中的石头，之后开始摸索着腰间揉成一团的破布，从偷来的钱包中找到一块蜡，往外拿的时候，手又戳到了巨蛇的牙齿。尽管这该死的东西一直在他肉里溃烂，却还像之前一样锋利无比。

他仍记得自己如何得到这颗牙齿。那天他纵身一跃，只是想撞开马尔库斯。他至今记得那个巨蛇的大嘴咬上他大腿的恐怖场面。他被倒挂金钟，蛇牙扎进肉里，那疼痛与蛇毒带来的一样尖锐。片刻之间，那种热辣辣的酸痛传遍了他的全身，他知道自己中毒了。多亏了那个马鞍，他才捡回一条命。巨蛇的牙齿直接穿透了他的大腿，磕上了什么东西，可能是腰带扣，也可能是块铜牌。巨蛇越咬越紧，弗拉维能感觉到它的愤怒。随后，蛇的牙齿碰到一块金属，弗拉维这才得以脱身。

巨蛇刚一松口，马尔库斯就跳上前来抓住了他，把他从死亡之口中夺了回来。

“不要管我！”他喘着气说道，深知自己死期已到，随即陷入一片黑暗。

等他重见光明，一切都变了。他的腿被绷带捆了个结实，包扎处的肌肉鼓鼓地肿起，高烧不退。马尔库斯就蹲在他身旁。他仰着头，看着夜色映衬下的橡树叶子，闻到了松针的味道。那么，马尔库斯已经摆脱了巨蛇。莫非他放弃了渡河的计划？他无精打采地

眨了眨眼睛，明白对他来说，战斗已经结束，以后的日子就托付给他的朋友兼指挥官了。马尔库斯对他咧咧嘴，露出恶狼般的微笑。

“你醒过来啦？好极了。我的朋友，如果你今晚死了，我并没有让你的死敌比你活得更长。

“扶他坐起来。”马尔库斯命令道，似乎不太在乎弗拉维怎么想，两名侍从依命行事。他朦朦胧胧意识到，现在所在的地方不算高，连个小山丘也算不上，也就能看到河谷而已。也就是说，他们与巨蛇的领地相距并不远。他感觉到恶心想吐，不仅仅是因为毒蛇的剧毒，还有恐惧。

“什么？”他挣扎着冒出一句，感觉不只是他的腿，整个身体都被毒药侵蚀得肿痛。

“快拿水来。”马尔库斯命令其中的一个，但是他根本没有看着弗拉维。他凝望水面，耐心等待。

“哈，”他吐了一口气，“你在那儿啊！看见你了。”他转身对身后的人喊道，“你们现在看清了吗？不可能看不见。它既然大得像城墙，那咱们就把它当成城墙。各就各位，瞄准射击。”

一名手下端来一杯水放到他的嘴边。弗拉维想喝，可是他的嘴唇、舌头，整个嘴巴都感到迟钝肿胀。他润了润舌头，呛住了，喘匀了气，之后就转过脸，不再看那杯水。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击鼓声，铿锵有力，节奏迟缓。但这毫无意义。他刚把脸转开，就听到那熟悉的“砰”的一声，跟着是弩炮发射时的振动。紧接着又是四炮连发。他现在已经听出来了，那是“咚咚咚”的声音，之后是射击声，再后来就是皮带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这次他们用的是石弹，不是弩箭。随着石弹的发射，土坡上的人兴奋得又蹦又跳。

“击中了！”有人高呼道，“看，它在水中扑腾呢！看啊，它正在水里打滚儿呢！”另一个应和道。

弗拉维勉强睁大眼睛，观看这个场面。马尔库斯居然选择用弩炮攻击那条巨蛇。炮手正在疯狂地装填石弹，转动弩炮，不断调整角度来瞄准因剧痛而蠕动的巨蛇。就在下面，那些大石头要么错失目标掉进黑糊糊的水里，要么狠狠地撞在那条巨蛇的鳞片上，然后在水中掀起大浪。那巨蛇深埋在芦苇丛中，但是马尔库斯占据了有利地形，可以俯视它。他能瞥见巨蛇覆盖鳞甲的宽阔脊背和疯狂舞动的蛇尾，即使看不到全身，他们依然能够根据它分开的芦苇和水面上黑糊糊的泥浆旋涡判断它的行踪。

“这样杀不死它的。”弗拉维说道，但是却只发出无言的嘟哝，根本没有人在意。他只能看到战斗的一角，因为在他面前，人们在大声喊叫，跳跃，瞄准巨蛇接连不断地发射石弹。但是弗拉维了解蛇。孩提时，他曾将蛇握在手中，知道它们多么柔顺光溜，它们的身子又多么灵活。

“蛇头，”他建议道，然后拼死从肿胀的嘴中，冲马尔库斯喊道，“蛇头！脑袋！”

不知是听到了他的喊叫，还是马尔库斯自己醒悟过来：“听好了，大家瞄准蛇头。将石弹都投向蛇头！要快！趁它还没躲起来也没潜入水里。”

士兵们开始遵令轮流装弹，石弹如冰雹一样倾泻在蛇身上。那畜牲被打得晕头转向，一会儿扭向这边，一会儿扭向那边，想要躲避不知来自何处的敌人。弗拉维看到蛇尾不像之前那样挥舞了，也许脊椎被石弹击中了。又是一发，这次擦着尖尖的蛇头飞过。它的速度突然间慢了下来，并且显得非常吃力。巨蛇痛苦地扭动身躯，不再像之前那样东冲西突；在那个怪物愤怒地翻腾的时候，弗拉维看见了它白皙的肚皮。

跟着，就是那致命一击。这颗弹丸一发射出去弗拉维就知道了。它击中了蛇头并且卡在那里，楔入了巨蛇的脑袋。它抽搐得越来越缓慢、吃力；而士兵则越战越勇，石弹如暴雨般砸向那怪物。它已经纹丝不动，但他们仍不肯罢手，一次又一次地攻击那瘫成一团的身体。

“停下！”马尔库斯终于大声吼道。他转身对着什么人说，声音就在弗拉维的头上方。其实弗拉维早就知道巨蛇已经死了。

“派两个人下去看看它是不是真死了。如果确定它死了，让他们量量它到底有多长。”

“如果没被砸成两截的话，得有一百英尺。”有人估计道。

“接近一百二十英尺。”还有人指出道。

“天底下没有人会相信我们的。”有人酸溜溜地笑着说。

弗拉维看见马尔库斯板起脸孔。蛇毒发作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瞥了一眼，看到马尔库斯咬紧牙关，目光冷酷。之后，他撑不住了，闭上了眼睛，只听到马尔库斯说：“他们会相信我们的。这可不是什么来自非洲的野史传奇，更不是吹牛妄谈。他们会相信的，因为我们要把蛇皮和蛇头送给他们。我们要剥下它的皮，把它送回罗马。他们一定会相信的。”

他们剥了它的皮运回了罗马。弗拉维当时就坐在那辆牛车上，车上放着那张擦过盐、臭烘烘的蛇皮。砍下的蛇头被放在了牛车的后面，部分牙齿不见了，因为有人取下来留做纪念。那番景象和非洲烈日炙烤下的蛇皮气味令他恶心反胃，丝毫不亚于遍布全身的剧毒和感染。他靠着牛车，身前固定着扎着绷带的腿，迷迷糊糊地盯着它。他能看到巨蛇嘴中的断齿，并且知道剩余的部分在哪里，就在大腿骨旁边，紧贴着大腿根部。那个土神医断定那颗牙齿最好留在原处。

“周围会慢慢痊愈的，好像它根本不存在一样。”那个人说了谎。而弗拉维，又难受又疲惫，所以没有考虑让他在伤口处开刀将它取出，只是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谎言。

马尔库斯来到他的身边跟他道别。

“你知道，我总是会想方设法让你留在我身边，这次你回家完全也是出于好意。我的故事由你来讲述最好，因为你就是铁证。有了这蛇头和蛇皮作为证据，谁还会再怀疑你呀。很抱歉让你这个样子回家。但是我保证，下次阅兵时，你还会跟我在一起。我想你不会觉得我自食其言吧？”

他们俩都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弗拉维深深地叹了口气。即使他告诉马尔库斯他再也不想从军了，他的老友也绝不会相信的。于是他挤出了一丝笑容说道：“据我的记忆，你只是答应没有我就再也不会参军了。但是我不记得曾说过没有你我就不回家了！”

“的确如此，老弟。那个承诺是我的，不是你的。好吧，一路好走，给我家里捎句话，跟我的儿子讲讲咱们的伟大事迹。不久之后，我也就回家了。下次如果我们再入编的话，记着要跟我一起并肩战斗啊。”

不久之后，他的确回到了故乡。就是那次。弗拉维紧紧地闭上眼睛，希望能把人群的吼声抛之脑后。可是那嘘声一阵高过一阵。对弗拉维来说，战争是责任，远非荣耀的呼唤，但是马尔库斯一直不懂他的心思。所以当他们再次应征从军，弗拉维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上前时，马尔库斯没有食言。就这样弗拉维再次入伍并跟他一起行军。

而这就是他的下场，一个在迦太基逃亡的奴隶。

他看着自己用蛇牙做成的东西，用手掂量着，心里思忖着。这种长柄投石器最好的弹丸是圆石头。尖形投掷物可能会在空中打滚。笼子的铁栏杆也会将它撞飞。这是个荒唐的计划，是个无望的姿态。他抬头看着自己的朋友，突然有了主意。

有些东西丢上去击中了马尔库斯的眉毛。鲜血从伤口处滴下。更加触目惊心的是，夕阳在他的身上投下了红色的光芒，裸露的皮肤在残阳中放着猩红的光。红色浸染了全身，仿若他乘着胜利的战车穿过罗马，让人们瞩目他的凯旋一样。他直挺挺地站着，即使在颤抖也还是使出全力站直身躯，不肯倒下。残损的眼睛盯着西方。

弗拉维迈步走向街心，果断地朝着最佳位置走去。他只有一次机会，而挥舞长柄投石器需要空间。眼看着马尔库斯就快支撑不住了，碎石子和辱骂声弥漫在空中和自己的耳畔。弗拉维仔细端量，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心，毒蛇！”他大叫一声。

马尔库斯没有转向他。也许是他握着铁栏杆的手无法松开，也许不是。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朋友会前来目睹他的死亡，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弗拉维可能会为这一声高呼付出生命的代价。有人听出了他的外乡口音，朝他看过来。他抓紧时间，装好弹丸，测试拉绳的摆动。他全身心地盯着老友，向他点头作别，但是马尔库斯根本看不到。之后他就射出那颗巨蛇的牙齿，看见它不偏不倚，正中马尔库斯的胸膛，直击他的心脏。马尔库斯因此浑身一颤。

“世事无常啊！”他高呼道，话音未落，就看见他的朋友，最后一次，转向了他。然后沉下去，死了，但是他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栏杆，没有跌倒在等待已久的长钉上。人群发出胜利的欢呼，但他已听不到了。执政官马尔库斯·阿蒂利乌斯·雷古鲁斯死了，被巨蛇杀死了。那些蠢货是否再向他投石子或垃圾已经无关紧要了。他已经解脱了。

弗拉维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有人看到了他的一举一动，但是同时也看到了他紧握在手里的拐棍，直视他们的目光。于是他们不再理会他，转身继续捡石头猛往马尔库斯的尸体上扔去。就像那些士兵往那条死去的巨蛇扔石头一样。宁可奚落死去的狮子，也不嘲笑活着的豺狼，弗拉维心想。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故乡似乎遥不可及，但是再远他也要回到家园。他从来没有承诺马尔库斯没有他就不回家。他一定要回去。但是他对这个集会的夜晚许下了新的承诺。

“我再也不打仗了，马尔库斯，没有你，我绝不参军。”

（白文革　译）

劳伦斯·布洛克

《纽约时报》畅销书作家劳伦斯·布洛克，是现代侦探小说文学流派中的王者，也是美国侦探小说界的大师。他曾获得四次埃德加·爱伦·坡奖、六次夏姆斯奖，还曾被授予尼罗·伍尔夫奖、菲利普·马洛奖、全美私人侦探作家协会颁布的终身成就奖，以及英国犯罪作家协会颁发的钻石匕首终身成就奖。目前他已出版长篇小说五十多部，短篇小说更是不计其数。布洛克最知名的作品是长销不衰的酒鬼无牌侦探“马修·斯卡德”系列，其中主要包括《父之罪》《在死亡之中》《黑暗之刺》及其他十三部小说。他还创作了畅销的“杀手凯勒”四部曲，该系列前三部分别是《杀手》《黑名单》和《杀人排行榜》；游历全球的不眠之人“伊凡·谭纳”系列，包括《睡不着的密探》和《作废的捷克人》等八部小说；以及包含十一部长篇的书商雅贼“伯尼·罗登巴尔”系列，包括《别无选择的贼》《衣柜里的贼》《喜欢引用吉卜林的贼》等等。他还创作了许多独立成篇的小说，如《小城》《死亡推动双十字》等，并用奇普·哈里森、吉尔·艾默生、保罗·卡瓦纳等笔名发表了众多作品。他的许多短篇小说收录在《时而撕咬》《如羊待宰》《逮到那头熊》《黎明的晨光》《一夜情》《侦探小说集》《自杀冲动及其他》和《足够长的绳子：选编集》等书中。他还编辑了十二本侦探小说集，包括《边缘谋杀案》《双手沾满鲜血》以及与奥托·彭茨勒合编的《2001年度全美最佳侦探小说选》等。他还出版过七本非小说作品及写作参考书，如《为兴趣和赚钱而撒谎》。他最近的新作包括“杀手凯勒”系列的新书《杀手亡命》、短篇集《一夜情与失落的周末》，

以及编辑的文集《言及愤怒》等。布洛克目前在纽约市居住。在接下来这篇简练而犀利的小说中，布洛克将向我们展示执念会把人带上何其诡异的道路……并最终将人引向何等黑暗的结局。

清单

她走进星巴克，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正好能看见街对面的办公楼，他的办公室就在大楼里。还不到下午五点，她估计自己会等上很久。在纽约，法律事务所的年轻合伙人们通常会工作到半夜，午餐和晚餐一般就在办公桌上解决。托莱多[1]也这样吗？

好吧，至少这儿卡布奇诺的味道和别处一样。她小口抿着咖啡，一点一点喝光，正打算去吧台再要一杯，这时，她看到了他。

那是他吗？他个子很高，身材纤瘦，一身黑色正装，扎着领带，手持公文包，行色匆匆。在她的记忆中，他头发很长，总是乱蓬蓬的，正配他的T恤衫和牛仔裤——当年他总这么一身打扮。而如今，为搭配正装和公文包，他把头发剪短，还戴上了眼镜，给人一种严肃又勤奋的感觉——如果没有这副眼镜，他不可能装出勤奋的样子。

但那的确是道格拉斯。毫无疑问，是他，没错。

她赶忙起身，推开店门，加快脚步，在街角处追上了他。她问：“你是道格 [2]吧？道格拉斯·普拉特？”

他转过身，她在他眼中看到了迷惑。她得帮他回忆一下。

“我是凯特 [3]呀。”她说，“凯瑟琳·特利弗。”她温柔地微笑，“听着是不是有些耳熟？呃，好长时间不见，还记得我吗？”

“我的上帝！”他说，“真的是你？”

“我正一个人喝咖啡，”她说，“一边看着窗外，挺希望能见到一个熟人。我发现你时，还以为出现了幻觉。或者，是不是认错了？会不会是别人，恰好跟八年后的道格·普拉特长得一模一样？”

“有这么久了吗？”

“差不多吧。那时我才十五岁，现在我都二十三了。而你比我大两岁。”

“我现在也比你大啊。这一点倒不会变。”

“高中三年级时，刚到期中，你全家就搬走了。”

“因为我爸在外地找到一份工作，不得不搬。他本打算等学期结束再让我们过去，可我妈不同意。她说，爸爸走了，我们一家人会很孤单。直到几年以后我才明白，我妈其实是信不过我爸。”

“那她现在信得过你爸爸吗？”

“我不知道。两年后，他们还是离婚了。我爸脑子有点儿疯，他居然跑去加利福尼亚，铁了心想当冲浪手。”

“真的呀？好吧，我想对他来说，这也算是好事。”

“不全是。他淹死了。”

“哦，对不起。”

“谁知道呢？或许他希望这样，不管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我妈倒活得好好的。”

“也在托莱多？”

“她住在鲍林格林 [4]。”

“那就对了。我记得你家搬到了俄亥俄州，但不知是哪座城市，没想到就是托莱多，我还以为是鲍林格林呢。”

“我一直以为那是一种颜色。青柠绿、森林绿，还有‘鲍林绿 [5]’。”

“哈哈，道格，你还跟以前一样。”

“真的吗？我穿上正装，坐在了办公室。上帝啊，我还戴着眼镜……”

“还有结婚戒指。”她抢先道，免得他滔滔不绝地讲起老婆孩子及舒适的郊区公寓，“你这是要回家吧？我也该忙自己的事了。可我想再见你啊，你明天有时间吗？”

我是凯特呀。凯瑟琳·特利弗。

这个名字把她带回到过去。她有好多年不曾使用“凯特”、“凯瑟琳”或“特利弗”这样的名字了。名字就像衣服，她随手取出一件，在身上穿一段时间，然后信手脱掉。仅此而已。这个比喻还不够恰当，因为衣服脏了尚可清洗，而名字一旦沾上污点，就再也没法洗白。

无论凯特，还是凯瑟琳·特利弗，都不是她随身证件上的名字，她在汽车旅馆登记也不用这个名字。不过一旦道格·普拉特认出她，她就成了自己声称的凯瑟琳·特利弗。她现在是凯特——与此同时，她又不是凯特。

这是不是很有意思？

回到汽车旅馆，她打开电视机，随便换了几个频道，然后关掉电视，去冲了个澡。她花了几分钟时间欣赏自己的裸体。她想知道，在他眼中，自己是什么样子呢？和八年前相比，她的乳房更加饱满，臀部愈加浑圆，胴体更为成熟。她一向对自己的魅力充满自信，她总是情不自禁地想知道，在过去几年间，在那些饥渴的眼神中的自己到底是怎样的？

当然了，道格不用借助眼镜，也跟过去一样看得清清楚楚。

她曾经读到过，一个男人若是和某个女人发生关系，有了第一次，就会想第二次。她不知这个说法几分可信，但她觉得，某种程度上女人也是这样。如果一个女人拥有过某个男人，那她一定想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再次吸引他。她过去对此还有点儿怀疑，可是现在，她完全相信了。

但他已经结婚，或许他深爱着自己的妻子。他正忙着建立自己的事业，力图过上井井有条的新生活。他为什么还要跟过去的女友旧情复燃呢？若非她叫出名字，他甚至想不起她是谁。

她笑笑。午餐时间，他是这么说的，我们明天可以一起吃午餐。

事情的起因挺搞笑的。

她跟五六个家伙一起围坐在桌边，这些人有男有女，全都二十多岁。一个男人提到一个女的，她不认识，但其他人——不是全部也有一多半——应该都认识。在座的一个女人评价说：“那是个贱货！”

她还记得，接下来，那个公认的荡妇被抛开，一桌子人转换了话题，开始讨论什么样的人属于“贱货”。这究竟是一种生活态度？还是特定的行为方式？一个人的“淫贱”是出于天生，还是后天环境的影响？

这个词单单是指女性吗？男人中间有没有贱货？

这个问题被掐死在萌芽状态。

“如果一个男人的性生活太随便，”一个男人断言，“那他当然是个烂人，活该被人看不起。但在我看来，‘贱货’这个词的确跟性别有关。拥有Y染色体的家伙没资格成为一个真正的‘贱货’。”

后来，话题又转换到“贱货”有没有量化的指标？能不能用等式衡量？在特定的时间段里拥有特定数量的性伴侣，是不是就可以算做“贱货”？

“这么说吧，”一个女人建议，“假如你一月一次，下了班就出门，喝两……”

“和两个男人？”

“喝两杯酒！你个白痴！然后你开始找人发骚，接下来顺理成章，你会带着某人回家过夜。”

“一月一个？”

“这个可以有。”

“那一年就是十二个男人。” “如果每个月换一个， ”女人表示同意， “数量好像也不少。”

“十年就是一百二十个性伴侣。”

“不过你没法持之以恒。因为或早或晚，你会真的爱上其中一个炮友。”

“然后你们会结婚，从此没羞没臊地生活在一起？”

“或者同居个一两年，至少是二人世界吧，反正不会再频繁地更换炮友，不是吗？”

在整个谈论中，她一句话也没说。为什么要插话呢？没有她，这些人七嘴八舌，照样聊得热火朝天。她安静地坐在一边只管听，同时心中暗想，她身上有没有某种特质，已被别人贴上了“女神与贱货的综合体”的标签？

“再比如说猫。”一个男人说，“很明显嘛。”

“猫也是贱货？”那人摇摇头，“我是说养猫的女人。一个女人，养了一只猫，或者再多点，两三只吧，那她只是个动物爱好者。如果是四只或以上，她就是个疯狂的猫奴。”

“这能说明什么？”

“一个道理嘛。不过对贱货来说，情况要更复杂。”

又有人说：“所谓的复杂，要看这个女人有没有重要的另一半，老公也好，男友也罢，是谁无所谓。如果没有，就算她每年约炮五六次，那她也不算是个贱货。可她如果已经结婚，还脚踏几条船，那就是另一码事了，对不对？”

“落实到个人头上，”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你有过多少性伴侣？”

“问我？”

“对啊。”

“你是说，光去年？”

“一辈子也行。你自己决定。”

“想让我回答这种问题，”女人说，“咱们还得再喝一轮。”酒端了上来，谈话也自然而然变成了真心话大冒险。只不过，在珍妮佛看来——大家以为她叫珍妮佛，她最近用的是这个名字——每个人的回答可信度并不太高。然后，轮到她了。

“好吧，珍 [6]，你有几个？”她以后还能见到这些家伙吗？恐怕不会。那她说不说真话有什

么意义？她的回答是：“嗯，要看情况了。怎么才算数？”

“什么意思？难道说，口交不算数？”

“克林顿就是这么说的，还记得不？”

“要我说，口交也算。”

“只用手呢？”

“那不能算。”一个男人回答，看来大家观点一致，“除非他们身体有毛病。”他又加了一句。

“那你们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必须有器官插入？”

“就是正常的那种事嘛。”一个男人说，“我觉得这问题很主观。你觉得算就行。那么，珍，你有几个？”

“如果你不省人事，你觉得跟人做了，但事后什么都不记得，怎么算？”

“一个道理。你觉得算数就行。”

谈话还在继续，她却暂时神游天外。她在思索，在回忆，在脑中盘算。如果一群男人聚在一张桌子前，或者围坐在篝火周围，彼此交换看法，谈论有关她的事情，那他们的数量会是多少？她想，这才是真正的标准，而不是她的生殖器官与某个男人发生的接触。就像现在，谁知道谁在编故事？谁又能证明呢？

后来，当桌子周围再度安静下来，她说：“五个。”

“五个？就这些？只有五个？”

“五个。”

城里的商业中心有家宾馆，离道格拉斯·普拉特的办公室不远，她跟他约好，中午在宾馆大厅见面。她提前赶到，找个能看到大厅入口的位置坐了下来。他比约定时间早来了五分钟。她看到他停下脚步，摘下眼镜，用胸前口袋里的手帕擦拭镜片。然后他重新戴好眼镜，站在那里，扫视整个大厅。

她站起身，这下他看到她了。他在微笑。他总是笑得像个赢家，乐观又自信。多年以前，她就喜欢他这一点。

她朝他款款走来。昨天她穿一身暗灰色长裤套装，今天则换成标致的短上衣，下身是配套的裙子。这一身也是职业装，但更轻柔，更有女人味，更容易亲近。

“你不介意搭车吧？”他告诉她，“我们本来可以走着去，但人多，还很吵，可能没法好好说话。而且人群会推着你往前走，可我不想显得太着急。今天下午，你不会跟别人还有约吧？”

她摇摇头，“我忙了一上午。”她说，“晚上还要参加一个鸡尾酒会。但在那之前，我像风一样清闲。”

“那我们可以好好利用时间。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谈。”

他们一起走出大厅，她挽住了他的胳膊。

那家伙名叫卢卡斯。她早就注意到他了，而他的眼神表明，他对她也有相当大的兴趣。当她对这群人提到自己有过多少性伴侣时，他的兴趣更上一层楼。

“五个？就这些？只有五个？”这句话就是他说的。她确认后，他的双眼便紧盯着她的眼睛，死死不放。

这会儿，他带她到了另一家酒吧。这地方环境不错，很安静，他们可以好好了解对方。关键是，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灯光柔和，装饰温馨。一位钢琴手轻轻弹奏，曲子几不可闻。一个女服务生操着不知哪里的口音，帮他们下好单，端来酒水。他们轻抚玻璃杯，小口啜饮。他问：“五个？”

“真的，不骗你。”她回答，“怎么，五是你的幸运数字？”

“实际上，”他说，“我的幸运数字是六。”

“哦。”

“你没结过婚？”

“没有。”

“没跟别人一起住过？”

“除了我父母。”

“现在不跟他们一起住了吧？”

“当然。”

“那你一个人住？”

“还有个室友。”

“你是说，跟一个女人。”

“对啊。”

“呃，那你们两个……”

“我们各睡各的床， ”她说， “各住各的屋，各过各的日子。”

“好吧。你不会，呃，进过修道院什么的吧？”她瞥了他一眼。

“因为你这么有魅力，走进屋子就能让整间房亮起来。我能想

象每天被你迷倒的人有多少。你多大了？二十一？二十二？”

“二十三。”

“而你只跟五个人上过床？那个，你很晚才破处吧？”

“我可不会讨论这种话题。”

“不好意思。我是说真的，我确实不该这么说。我只是，好吧，我被你迷住了，情不自禁。我绝对没有让你不舒服的意思。”这场谈话并没有让她不舒服，只是令她心烦。有必要这么拖延时间吗？干吗不尽快切入正题？

她已经脱掉了一只脚上的鞋子，这会儿，她抬起那只脚，搭到他的大腿上，用大脚趾揉擦他的腹沟。看他的表情，单单这么做，他已经觉得这辈子值了。

“轮到我提问了。”她说，“你还跟父母一起住吗？”

“开玩笑吧？当然不会。”

“那你有室友吗？”

“自从大学毕业就没有了。那是好久以前了。”

“既然这样，”她说，“咱们还等什么？”

道格选择的餐厅坐落于底特律大道，就在1-75街区北边。穿过停车场时，她注意到，隔着两个门面就有一家汽车旅馆，街对面还有另一家。

走进餐厅，里面灯光昏暗，十分安宁，内部装修让她想起卢卡斯带她去过的鸡尾酒吧。那段记忆突然跳进脑海——她把脚搭在他的大腿上，他脸上露出愉悦的表情。记忆纷至沓来，她任由思绪信马由缰。时机刚刚好，既然记忆自己跳了出来，正好慢慢回味。

她点了一杯罗布罗伊鸡尾酒，道格犹豫了一下，为自己也点了一杯。这家店提供意大利菜，他先要了一道蒜味大虾，但又马上改口，换成小牛排。蒜味大虾，她心想，吃完了会满嘴大蒜味，看来他不想让自己的口气沾染异味。

他们谈了一会儿当下的事，但她很快转回到过去，那才是正确的谈话方向。

“你以前一直想当个律师。”她回忆道。

“是啊，我想当一名刑事诉讼律师，一个庭辩专家，为无辜的人挺身而出。现在我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可自从我见到审判室里的内幕，我明白，我错了。”

“我猜，在犯罪圈子里讨生活，一定很不容易。”

“说容易也容易，”他说，“只是你这辈子都得跟社会渣滓搅在一起，他们本来罪有应得，你却要竭尽所能帮他们脱罪。当然了，我十七岁，向往地阅读《杀死一只知更鸟》 [7]时，完全不了解这一切。”

“你是我第一个男朋友。”

“你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朋友。”

她心想：啥？那他有多少非真正意义上的女朋友？为什么她是“真正意义上”的？因为她跟他上过床？

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时，他是处男吗？记得当时，她根本没考虑那么多。她太专注了，只顾着做好自己的部分，却没留意他究竟是床上高手还是没有经验的处男。当时这些都不重要，现在她也觉得无所谓。

她只想告诉他这个事实，他是她第一个男朋友。仅此而已，不求更多。他也确实是她的第一个男朋友，无论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

但她那时早就不是处女了。早在两年前，在她过完十三岁生日的一个月后，就突破了那道藩篱，之后有过将近一百次各种方式的性经验，然后，她才遇上了道格。

但真的不是跟男朋友。我是说，父亲绝不可能算作是男朋友，对吧？

卢卡斯一个人住在一幢新建大楼的顶层，那是一间面积很大的L形一居室公寓。

“我是这幢大楼头一个房客。”他告诉她，“我以前没住过这么崭新清纯的公寓。真像是亲手取走了这套房子的童贞。”

“你现在也可以取走我的。”

“你还有童贞？也罢，记得么？我提过我的幸运数字。”

“六。”

“六就是你。”

她很好奇，从什么时候开始，六成了她的幸运数字？在她承认有过五个性伴侣的时候？也许吧，有什么打紧？六的确是个好数字。毫无疑问，他正为此意气风发，这个说法起作用了，不是吗？

好像他有本事拒绝似的……

他拿来饮料，然后他们开始接吻，她高兴但并不惊讶地发现自己产生了必要的生理冲动。与生理冲动相伴的，是这种气氛下萌发出的勃勃兴致。她的兴致既来自于性，又不尽然。哪怕事先没有燃起生理冲动，哪怕接下来的性接触注定以敷衍了事收场，甚至让人厌恶，她都能产生兴致。现在，她的冲动一波接一波，性欲越来越旺盛，她知道，接下来的性体验会非常美妙，于是愈加兴奋了。

他说先失陪一下，走进了浴室。她打开手提包，在零钱袋里找到一只没有标签的小药瓶。她看了看小药瓶，又看了看他留在桌子上的饮料。但最后，她把药瓶留在了手提包里，也没动他的杯子。

无论用没用，效果都差不多。他走出浴室，没有再碰饮料，而是直接奔她而来。整个过程跟她想象的一样完美。他们花样百出、急不可耐、激情似火。最后，他们分开身体，筋疲力尽，但心满意足。

“哇哦！”他说。

“这个词儿合适。”

“你也这么想？这是我最爽的一次，可不知怎么，总觉得没尽兴。你……”

“什么？”

“太绝了。我必须这么说，也只能这么说。真难想象你的经验只有那么少。”

“说我太冷感？”

“不，你太棒了，怎么可能冷感？恰恰相反！我向上帝发誓，这次我最后一次问，但你能不能说实话？你真的只跟五个人上过床？”她点点头。

“好吧，”他说，“我是第六个，对吧？”

“正好是你的幸运数字？”

“不能更幸运了。”她回答。

“我也一样。”她很庆幸没往他的饮料里下药。经过短暂的休息，他们便能开始第二轮，不然他就没力气挺枪再战了。

“我是第六个。”事后他对她说，“除非你把我当成额外的奖励。”

她回答他的话，声音温柔而平静，足以抚慰人心。他又说了些什么。就这样，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搭着话，直到他没了反应。她躺在他身边，回味，这种感觉既熟悉又有些新鲜，和她预料的差不多。后来，她悄悄溜下床，不一会儿，一个人走出他的公寓。

当她独自一人在电梯里徐徐下降时，她大声说： “还是五个。”

主菜上桌之前，他们又各点了一杯罗布罗伊。随后，服务生端来她点的鱼，还有他的小牛排，又送来相应的配餐酒，他的是一杯红葡萄酒，给她的则是白葡萄酒。第二杯罗布罗伊她只喝了一半，白葡萄酒则一口没动。

“这么说，之前你在纽约。”他问，“大学毕业以后，你直接就去纽约了？”

她编了一个日期，勉强应付过去，以免产生矛盾。她讲述的经历都是编造的。她从没上过大学，有时做几天女招待，有时找个办公室打临时工，这便构成了她整个“职业生涯”。她没有真正的职业，必要时才会去工作。

如果她需要用钱——不需要很多，她的生活要求不高——好吧，除了工作，赚钱的法子有的是。

但今天的她是康尼公司的职员，她的工作履历跟衣着相得益彰。还有，没错，她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拿到了沃顿商学院的MBA学位，过去一直住在纽约。但她没讲自己为什么来托莱多，也没讲自己为谁而来，因为这些，嘘！暂时都是机密，而她发过誓，眼下不能说。

“实际上没什么大不了的，没必要遮遮掩掩。”她说，“不过，你知道，既然上头让我保密，我只好奉命。”

“你真像一个优秀的士兵。”

“没错。”她说着，冲桌子对面的他嫣然一笑。

“你就是我的士兵。”父亲这么对她说，“我的战士，我的小勇士。”

有时她会读到这样的报道——身为人父者（或是继父、叔叔、母亲的男朋友，甚至住在隔壁的大叔）是个醉醺醺的酒鬼，兽性大发后像个嗜血的蛮子，强迫自己的孩子充当性奴，他们虽不情愿，也只能屈服。每当读到这些陈年旧账，她都非常气愤。这是乱伦！而她痛恨那些男人，同情年轻的女受害者。她会血液沸腾，甚至想亲手剁了那些禽兽，想残酷地折磨他们，为受害者报仇雪恨。她会想象出许多情节——阉割他们、斩手断脚、开膛破肚——既然他们这么冷血无情，活该遭到报应。

她自己的经历与读到的不一样。

在最早的记忆里，她坐在父亲膝盖上，他用双手拥抱她、轻拍她、爱抚她。有时，他跟她一起洗澡，往她身上涂满肥皂沫，再用清水洗净她全身；有时，他在夜间为她掖好被子，坐在床边，抚弄她的头发，直到她睡熟。

当他碰她时，有过不合适的举动吗？回头想想，她觉得，大概有吧，但她从没往那方面想过。她只知道她爱爸爸，爸爸也爱她，父女之间有一条无形的纽带，却将妈妈排斥在外。她从未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

后来，她十三岁了，身体开始发育。一天晚上，父亲来到她床边，钻进她的被窝。他抱紧她，抚摸她，亲吻她。

那天晚上，他的拥抱、他的抚摸，还有他的亲吻，都跟平时不一样。她立刻察觉到了不同，但不知怎的，她知道这是一个秘密，绝不能对任何人讲。不过，那一晚，他们没有越过底线。父亲待她很温柔。他一直这么温柔。他一点一点、循序渐进地诱惑了她。她读过平原印第安人是怎么捕获野马并驯服它们的。他们不会摧残马儿的灵魂，而是慢慢地、慢慢地，赢得它们的好感。这番描述立刻得到了她的共鸣，因为父亲也是这么做的。他改变了她，把她从一个坐在自己腿上天真无邪的孩子，变成了热情而又奔放的床伴。

他从未摧残过她的灵魂。他只是唤醒了它。

之后几个月里，父亲每晚都会来到她的房间，当他终于取走她的初夜时，她早已不再是懵懂的孩童。在他的教导下，她熟练掌握了性技巧。那天晚上，他与她冲破了最后的底线，但她一点也不觉得痛。为了这一刻，她早已做好万全的准备。

离开床榻，一切还跟往常一样。

“不要透露出去。”父亲解释，“你和我虽然彼此相爱，但别人不会理解的。我们绝不能让别人知道。如果你妈妈知道了……”

他无需要把话说完，她全明白。

“总有一天，”他告诉她，“你和我会坐上一辆车，一起远走高飞，去一座没人认识我们的城市。到那时，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将不再那么明显。等你再长大几岁，我刮掉胡子，就没人看得出我们是父女。我们会生活在一起，我们会结婚，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

她也想象着这一天。有时候，她觉得这一幕似乎注定会发生，这一天仿佛真的会到来。而在其他时间，这更像是大人对小孩讲的童话故事，就像圣诞老人和牙仙的传说。

“而现在，”他不止一次这么讲，“现在，我们必须勇敢起来。你是我的勇士，是我的小战士，知道吗？记下了吗？”

“有时我也会去纽约。”道格·普拉特说。

“我猜你会跟你爱人一起坐飞机去，”她接上话头，“住进一家豪华宾馆，再看几场演出。”

“她不喜欢坐飞机。”

“是啊，谁会喜欢呢？过去，他们会以反恐的名义把你从里到外检查个遍儿。现在情况更是越来越糟，不是吗？一开始，飞机餐提供塑料餐具，因为金属叉子到了恐怖分子手上太危险。后来，他们连这一顿饭也不供应了，让你干脆没得抱怨。”

“是啊，简直糟透了。还好去纽约的航程比较短，我不是特别在意。我一上飞机就打开一本书，等合上书，已经到纽约了。”

“你一个人？”

“出公差嘛。”他说，“不算频繁，偶尔一次。实际上，只要找到借口，我也能经常去。”

“哦？”

“不过，最近我是不会去了。”他一边说，一边躲开她的目光，“因为，你知道的，每当我结束一天的工作，一个人总是不知道该干什么好。如果有个熟人做伴儿，那就不一样了。可我谁都不认识。”

“你认识我。”她说。

“是啊。”他应和道，目光再次对上她的眼神，“是啊。除了你，我还认识谁呢？”

这些年来，她主动阅读了许多乱伦案例。她不觉得自己对乱伦的兴趣是出于强迫症或病态的痴迷，实际上，她若对此无动于衷，那才叫不可思议呢。

有一桩案例让她印象深刻。一个男人有三个女儿，他和其中两个发生了性关系。她的父亲会巧妙地指导女儿，跟她说悄悄话。而那个男人不谙此道，他更像是那种一旦喝醉酒就兽性大发的混蛋。他对年纪较大的两个女儿说：“我是个鳏夫，而你们身为女儿，有责任代替去世的母亲履行某些义务。”她们明知这样做不对，但又隐约觉得自己确实应该做些什么。于是她们果真做了。

毫无意外地，乱伦给她们带来严重的心理创伤。几乎每个乱伦的受害者都会留下创伤，只是受伤的方式不尽相同。

谁能想到，在三姐妹中，最小的女儿受到的伤害竟然最重。因为爸爸从没碰过她，所以她总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对劲儿？难道长得丑？没有女人味？她是不是让人觉得恶心？

天哪，她究竟有什么问题？为什么爸爸不想要她？

吃光盘里的菜肴，道格提议再来一杯白兰地。

“我不想喝。”她回答，“时候还早。我一般不在这个时间喝白兰地。”

“实际上，我也不想。但我觉得，现在喝一点儿才比较像庆祝仪式。”

“我明白你的意思。”

“换成咖啡？我实在不想急着结束。”

她表示同意，咖啡是个好点子，况且，这儿的咖啡确实不错，很适合为今天这顿美餐画上句点。一般人很难想象，在托莱多的外围城区，还能享受到如此美味佳肴。

他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他带妻子来过？她有点儿怀疑。他带别的女人来过？她也不太相信。或许他只是在办公室的饮水机前听到了只言片语。

“我把她带到底特律大道那间意大利餐厅，吃完直接带到街角的小旅店去开房。我跟你说，女孩喜欢那种地方。”

大概是这样吧。

“我不想回办公室。”他说，“这么多年了，你又一次回到我的生命当中，我还没准备好让你再次离开。”

当初离开的可是你，她心想，是你搬到了鲍林格林。

但她说出口的却是：“我们可以去我酒店的房间。不过那间酒店在市中心……”

“其实，”他说，“街对面就有个不错的地方。”

“哦？”

“是一家度假旅馆。”

“这个时间，他们还有空房吗？”

他既有些尴尬，又有些窃喜，两种表情混杂在一起。

“实际上，”他说，“我提前订了一间房。”

还有四个月就是她的十八岁生日。一切都改变了。

尽管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她已经发现，这段时间事情不太对劲。父亲来她床上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他对她讲，今天工作很辛苦，他回到家已经很累了；有时他会解释说，回家以后还得工作，要熬夜到很晚；有时干脆连原因都懒得说。

终于，某天下午，父亲邀她一起去开车兜风。他们有时会开私家车出门，最后直奔某家汽车旅馆，她本以为今天也会这么安排。当他把车倒出私人车库不久，她就把手搭到他的大腿上，轻轻抚摩，期待他的反应。

他把她的手推开了。

她想问为什么，但又什么也没说，他也没作任何解释。他把车开上郊区街道，足足十分钟一言不发。突然，他拐进一条僻静的林荫道，把车停下，对面是一家保龄球馆封闭的卷帘门。他说：“你是我的小战士，对吗？”

她点点头。

“你永远是我的小战士。但我们必须到此为止。你已经长大了，你应该有自己的人生。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话语仿佛河水漫过她全身。冰冷的河水，发出含混的声响。她听到的不光是父亲说出口的话，言语间还暗藏着一句说辞：我不再需要你了。

她等他讲完，等了好长时间，才确信他不会再说什么了。她也知道，父亲正在等自己的回应。于是她说：“好的。”

“你知道，我爱你。”

“我知道。”

“你不会对任何人讲，是不是？”

“不会。”

“你当然不会。你是个小勇士，我知道，我永远都可以依靠你。”

回去的路上，父亲问她想不想吃冰激凌。她只摇摇头。于是他直接把车开回家。

她走出车子，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随意翻开一本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几分钟后，她不再强迫自己读书，而是坐了起来，双眼紧紧盯着墙上的一个点——那个地方的墙纸贴得有点儿歪。

她发现自己在想道格，她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朋友。她从没对爸爸讲过道格的事，但他知道他们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只有她把这层关系当成了自己的小秘密。当然，她和父亲之间的事，她也没有对任何人讲，无论是对道格，还是对其他人。

这两重关系深埋在她脑中，永远不会相交。可是现在，它们有了共同点——它们都要结束了。道格一家搬去了俄亥俄州，他和她渐渐不再通信。父亲也再不会跟她一起睡觉了。

她知道，真正糟糕的事就要发生了。

几天以后，她放了学便去好朋友罗斯玛丽家里玩。罗斯玛丽住在几个街区外的柯文顿区，家里有三个兄弟、两个姊妹。她家人非常好客，只要在她家吃晚饭，肯定会被留下来住一宿。

她欣然接受。其实她可以回家，只是她不想。过了几个小时，她还是不想回家。

“我想留在你家住一夜，”她对罗斯玛丽说，“我父母最近有点儿奇怪。”

“那就住下。我跟我妈说一声。”

于是她往家里打电话，征求父母许可。

“没人接。”她说，“也许他们出门了。如果不方便，我还是回家好了。”

“今晚就住这儿。”罗斯玛丽的妈妈说，“睡觉之前再打个电话。要是还没人接，呃，那说明他们不在家，所以肯定不会留意你，对不对？”

罗斯玛丽的卧室有两张床，她倒在其中一张床上，立刻就睡着了。凯特躺在几英尺外的另一张床上，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罗斯玛丽的父亲会不会也摸进卧室，爬到她床上呢？当然，没有这种事，她很快也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她回家以后，马上歇斯底里地往罗斯玛丽家里打电话。罗斯玛丽的妈妈安抚她镇定下来，随后拨打了911，告诉警察，她的父母都死了。罗斯玛丽的妈妈赶来陪着她，不一会儿，警察也来了。事情经过似乎一目了然，她父亲杀了她母亲，然后饮弹自尽。

“你预感到情况不对劲儿。”罗斯玛丽的妈妈安慰她，“所以你很快答应在我家吃晚饭，还在我家过夜。”

“他们近来总是吵架，”她说，“比以前吵得更凶，但我没想到会闹得这么严重。上帝啊，都是我的错，对吧？我本来可以做点儿什么，至少可以劝劝他们。”

所有人都说，发生这种事，完全不是她的错。

离开卢卡斯那座崭新的高层公寓，她回到自己老旧又俗气的合租房，泡好一壶咖啡，手拿一个便笺本，坐在厨房的餐桌上。她写下1到5五个数字，从上到下按降序排列，每个数字后面跟着一个名字，至少她觉得那是他们的名字。在有些人名字后面，她又加上一两句身份特征。名单由数字5开始，第一条这样写道：

他自称希德。脸色苍白，上门牙中间有道缝儿。在费城瑞斯大街（？）酒吧相遇，跟他去了宾馆，不记得名字。醒来后已离开。

嗯……这个希德很难找。她连从什么地方开始入手都没有头绪。

名单最底下一条，她写得比较简练，也更加具体。（道格拉斯·普拉特，最后得知搬到鲍林格林。貌似律师（？）上谷歌搜索（？））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

他订的房间在底特律大道度假旅馆后楼第三层。他们一进屋就锁好房门，扯上窗帘，急不可耐地脱掉衣服，又急不可耐地掀掉床单。至少有那么几分钟，她仿佛回到了十五岁，仿佛又在跟她的第一个男朋友上床。她尝到久违的、甜蜜的吻，感受到对方熟悉的原始激情。

但这幻象没能持续多久，他们直接开始做爱，两人都是值得称赞的个中好手。这一次，他让她骑在自己身上。过去，十几岁时，他从没尝试过这种体位。而她差点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父亲，因为父亲一直喜欢让她在上面。

云雨过后，迎来一段长久的宁静。他说：“你一定猜不到，我有多少次想起过你。”

“想象我们又在一起了？”

“呃，是啊。不光如此。如果一开始我没搬家，我们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我们两个又该如何发展？”

“也许跟大多数高中生情侣一样。我们约会一段时间，然后吵架、分手，各奔东西。”

“有可能。”

“或者我会怀孕，你只好娶了我，到现在，我们已经离婚了。”

“也许吧。”

“或者我们还在一起，但已经烦对方烦得要死，而你会找一家汽车旅馆操你的新欢。”

“上帝啊，你怎么变得这么悲观？”

“说得对，可能我确实太偏激了。要不这样吧？如果你爸爸不带着全家搬到鲍林格林，你和我还会在一起，我们对彼此的感情日益加深，从小屁孩的荷尔蒙作祟发展到成熟稳定的两情相悦，命运一向如此安排嘛。后来你上了大学，我也很快高中毕业，考进你的学校；等你结束法学院的课程，我也拿到了本科学位；你开创了自己的律师事业，我又成了你的私人秘书兼业务经理；等时机成熟，我们举行了婚礼，到如今，我们已经有了第一个孩子，正准备造第二个；我们依然坚贞不移地爱着对方，激情不减，直到地老天荒。”她瞪大眼睛凝视着他，“感觉好点儿了？”

他的表情非常复杂，难以言述。他好像要说些什么，但她转过身，用一只手拂过他腰间。无论他想说什么，他们也只能在通奸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管他想说什么，她心想，都憋回去吧。

“我得走了。”他说着下了床，在胡乱扔到椅子上的衣服中翻找。

她问：“道格，你不打算先洗个澡？”

“哦，上帝啊。对，我最好先冲澡。”

他知道带她到哪里吃午餐，也知道提前预订旅馆房间，但他显然不知道，回家见老婆之前，应该先冲个澡，洗净与她有关的所有痕迹。这样看来，他并不经常出来偷腥。哦对了，她敢肯定，当他出公差时，一定也会试着来几场艳遇——当他提到去纽约时，不是也诉苦说“哦，我好寂寞”吗——但那些时候，你事后不用急着洗澡，因为你只是回到宾馆房间，而不用面对妻子。

她也打算穿衣服。没有人会等她，所以她可以回到自己的汽车旅馆再冲澡。但她转念一想，改变了主意。他从浴室出来，腰间围着毛巾，而她依然光着身子。

“给你，”她一边说，一边递给他一杯水，“喝了它。”

“这是什么？”

“水。”

“我不渴。”

“听话，喝了它。”

他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把水喝了。然后他走到一边，捡起自己的内裤，正要往腿上套，突然觉得头重脚轻。她扶着他的胳膊，把他带到床边。他坐下来，告诉她自己感觉不太好。她从他手中接过内裤，安置他躺在床上。她看到他正拼命想要保持清醒。

她抓过一只枕头，按在他脸上，一屁股坐了上去。她感觉到，他在她身下拼命挣扎；她看到，他的双手无力地抓挠床单；她注意到，他的小腿肌肉渐渐松弛。终于，他一动不动了，但她没有马上下来，仍在他脸上坐了几分钟。她浑身发颤，难以遏制，两条腿更是抖个不停。

为什么会这样？心中有愧吗？人生在世，男来女往，生死有时，这有什么不对？虽然很难下结论，但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当她站起身，哟，他已经死翘翘了。这是肯定的，丝毫不意外。她穿好衣服，收拾房间，清理掉自己的痕迹，还掏出他钱包里的所有现金，装进自己的手提包——都是十元和二十元面值的钞票，共几百美元。另有一张应急的百元大钞，就塞在他的驾驶执照背后。她差一点儿与它失之交臂，但这些年来，她已经学乖了，男人的钱包，一定要从里到外搜个底朝天。

她的目的不是钱。只不过，有钱走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反正这些钱也得有个去处——还不如让她顺手牵羊了，是吧？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当天早上，她刚刚离开家去上学，她的父母就起了争执。父亲有一把手枪，锁在办公桌的抽屉里。他冲过去掏出手枪，打死了她的妈妈。然后，他离开家，赶到自己的办公室，没对任何人说话，但他的同事说，他当时看起来确实很糟糕。到了下午，他返回家中，妻子的尸体还没被人发现。手枪依然留在现场（除非在这期间，他一直把手枪带在身上），接着他把枪口塞进嘴里，轰爆了自己的头。

可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这只是警方的推论。真实的情况是，她在上学之前开枪打死了妈妈，放学回到家后，又接通了父亲的手机，说家里发生了很要紧的事，要父亲马上回家。他回到家里，这时，她本可以改变主意，可妈妈就死在隔壁房间，她该怎么解释呢？她射杀了父亲，把现场伪造成自杀的样子，然后去了罗斯玛丽家。

嘀嗒嘀嗒嘀——这才是真相。

透过旅馆房间的窗户，就能看见道格的车。他把车子停在楼后，好让他们沿后面的楼梯上楼，而不用经过旅馆前台。上楼时没人看见他们，这会儿也没人见到她走向车子，用他的钥匙打开车门，驾车直奔市中心。

她本打算把车子留在那儿，可她自己租的车还停在皇冠假日广场附近，她必须返回市中心才能取回。而在托莱多，你想站在街角，招手就叫来一辆出租车，那简直是做梦。她也不想打电话叫出租车，于是只好开他的沃尔沃回市区。她把车子停到一处计时收费站里，从这里走过几个街区，就能找到她的本田车。下车之前，她取出一块手帕——他曾用这块手帕清洁自己的眼镜——擦掉了她可能留下的所有指纹。

她开着本田车，朝她住的汽车旅馆驶去。走到半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没必要回去了。今天上午，她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还清理了房间。当然，她没有结账，还可以进入房间，就算现在回去也没什么问题，只是，有这个必要吗？就为冲个澡？

她闻了闻自己。毫无疑问，她应该洗个澡，可她还没臭到让人敬而远之的地步。他的体味还留在她的肌肤上，她甚至有点儿喜欢这种淡淡的味道。

况且，她越早赶到机场，就能越早远离托莱多。

有一架航班，4:18起飞，经停辛辛那提，终点站是丹佛。她搭上这架飞机，打算到丹佛待一段时间，直到决定好接下来去哪儿。

她没有提前订机票，甚至上飞机前都没想好要去哪儿，她选中这次航班，只是因为它最早起飞。从托莱多到辛辛那提，机上空位超过半数，她一人独占了一整排空座。可从辛辛那提飞往丹佛途中，她被夹在中间的座位上。一边坐着个胖妇人，一脸惊恐，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坏了，可能是害怕坐飞机吧；另一边是个男人，只顾噼里啪啦敲打手提电脑的键盘，胳膊肘经常撞过来，侵略她的领空。

这段旅行很难让人心情愉快，但她觉得还可忍受。她阖上眼睛，闭目沉思。

她埋葬了父母，结算了自家房产，完成了高中学业，拿到了毕业证书。一位房产中介替她把房屋登记在案，除去佣金和交易费用，再扣除第一期和第二期抵押贷款，她最后只拿到几千美元。随后，她把自己仅剩的东西塞进父亲的一只旅行箱，拎着它坐上公共汽车。

她再也没有回去。从此，她不再是凯瑟琳·特利弗，直到她与道格拉斯·普拉特再次相遇。他们的重逢虽然短暂，但让她十分满足。

乘坐机场有轨电车去行李领取处的途中，她遇到一个来自威奇托[8]的商人。他说，在丹佛国际机场建成以前，进出丹佛的方式要简单得多。

“斯坦普尔顿国际机场 [9]算不得什么好地方。”他说，“不过，从布朗豪华酒店坐出租车去机场，一路畅通，花钱也不多。那就是个几千平方英里的大草原，所以中途不可能塞车。”

“真有趣，你居然提到布朗豪华酒店，”她说，“因为我也在那儿订了房间。”听她这么讲，商人提议与她共搭一辆出租车，抵达宾馆后，她表示愿支付一半车费，商人坚决不同意。

“费用由我公司出。”他说，“如果你真想感谢我，干吗不陪我这个老古董共进晚餐？”

听上去很诱人，可她拒绝了，她说自己午餐时吃得太多，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如果你改变主意，”那人又说，“请打电话到我房间。要是我不在，你可以在酒吧间找到我。”

其实她没有预订房间，但酒店里有现成的空房。她从自来水管接了一杯清水，坐进单人沙发。布朗豪华酒店有自己的自来水井，优良的水质让酒店引以为傲，她正想见识见识。

“喝了它。”她曾对道格这么说，而他真的把水喝了。真有意思，人们有时就是这么听话。

“五个。”她这样告诉卢卡斯。他迫不及待想当第六个，只可惜，得偿所愿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分钟。这个名单里的男人必须能够围坐在桌边，对彼此讲述占有她的经过。换言之，只有活人才能进入这个清单。所以，当她从厨房选中一把刀子，用刀锋滑过他的肋骨，再把刀尖刺入他的心脏时，卢卡斯的名字就被画掉了。不等他睁开双眼，他已经被踢出了清单。

自父母死后，她再也没跟别人同床共枕，直到高中毕业，永远离开自己的家，当起女招待。一天晚上，下班之后，她的经理带她出去喝酒，把她灌醉了，后来发生的事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约会强奸。只是她不记得经过，所以究竟如何，她也说不清。

第二天晚上，她去上班，发现经理冲她眨了眨眼睛，还轻拍她的后背。一个想法突然钻进她脑海。那天夜里，她让他带自己开车去兜风，让他把车停在一个高尔夫球场。在那里，她给了他一个惊喜——用拆轮胎的撬杠砸出了他的脑浆。

她是这么想的：昨天夜里，他是不是强奸了她？——好像是吧。不管是不是，真的重要吗？无论发生了什么，把一切一笔勾销不就结了？

大概一星期后，在另一座城市，另一间酒吧，她慎重挑选了一个男人，陪他回家，跟他做爱，然后杀了他，拿走了他的钱，只把尸体留在原处。用同样的方式，她又接连干了好几票。

其中有四次，她失手了，那四个男人同道格·普拉特一起进了她的黑名单。清单中的两人，费城的希德和华尔街的彼得，是因为她喝得太多而捡了一条命。希德在她醒来之前就离开了。彼得没有，他和她早晨醒来又做了一次，随后，她把毒药掺进他的伏特加。她本打算昨天晚上就下毒的。她离开以后，不禁想象谁会喝下这瓶伏特加。是彼得自己？他下一个领回家的女孩？还是他们一起喝？

她以为迟早会在报纸上读到相关新闻，不过，就算有报道，她肯定也错过了。所以，她也不清楚该不该把彼得的名字画掉。

事实很难查清，好在就算他还在清单上，她也能对付。真正难找的是希德，因为她只知道这么一个名字，而这名字极可能是临时编造。她在费城遇见了他，但他早就在宾馆订了房间，这说明他应该来自于别处，也就是说，她唯一知道与他相关的地方却不是他的居住地。

清单上还另有两个男人，他们的姓名她都知道。一个是芝加哥人格雷姆·韦德，她在纽约与他相遇。他陪她吃午餐，跟她上床，然后突然蹦起来，匆匆忙忙地跑掉。他说自己有个紧急约会，还说以后再跟她见面，但他一直没有回来。她问过宾馆前台，他们说，韦德已经结账走人了。

他挺走运的，另一个叫艾伦·莱克森的家伙则是交了另一种狗屎运。他是个陆军下士，正在休假，马上要登船赶赴伊拉克。如果她早知道这一点，一开始就不会跟他勾搭上。她也想不通，自己为何放他一马？对其他闯入她生命中的男人，她一向没有手下留情。是出于怜悯？还是爱国之心作祟？两者都不太靠谱。后来，她想到此事，认定那不过因为他是个军人。他和她是一类人，他们不都是勇士吗？难道她不是父亲的小战士吗？

也许他已经死在战场上。她想，她会查清的，到那时再决定该怎么办吧。

不过，格雷姆·韦德可没说自己是军人，除非你相信他是为公司而战。他的名字虽并非独一无二，但也没那么大众化。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他的真名，因为她在宾馆前台确认过了。格雷姆·韦德，来自芝加哥。只要她到了芝加哥，找到他应该很容易。

在他们当中，希德才是真正的挑战。她坐在沙发里，反复琢磨那点儿少得可怜的情报，认真思索该怎么玩她的侦探游戏。她又接了半杯布朗豪华酒店的高级自来水，还从吧台冰箱里取出一瓶尊尼获加，往杯中倒入少许。她懒洋洋地坐着，迟迟不去洗浴，仿佛极不愿意洗掉与道格缠绵时，对方留在她身上的气息。

但她累了，她可不想第二天一觉醒来，身上还能闻到他的气味。于是脱掉衣服，在喷头下站了好长时间。冲洗完毕后，她又在浴缸前等了一会儿，看着水流“哗哗”地冲进下水道。

还有四个，她心中暗想。瞧，她完全有理由再次装扮成处女。

（邹运旗　译）

泰德·威廉姆斯

泰德·威廉姆斯凭借处女作《逐尾者之歌》即成为世界级畅销作家，在那之后，其作品的高质量及读者对他的热爱使他一直雄踞各类畅销书排行榜（如《纽约时报》、《泰晤士报》等）。他的作品包括“回忆悲伤与荆棘”系列（《龙骨椅》、《诀别石》、《绿天使之塔》）、“异域”系列（《金灵之城》、《蓝焰之河》、《黑璃之山》、《银辉之海》）、《凯列班外传》、《古城之子》（与尼娜·可瑞可·霍夫曼合著），“泰德·威廉姆斯仙境传奇”系列插画小说、《花之战争》、“暗影边疆”系列以及一本收录了他与雷蒙德·E·费斯特小说的合集《木孩/焰心人》。他还主编了大型奇幻作品选集《幻想文库》。他最近的作品也是一本短篇合集：《仪式》。除创作小说外，威廉姆斯还编写漫画脚本及电视、电影剧本，并与他人合作创办了一家互动电视公司。他与家人现居于美国加州伍德赛德。

[1] 托莱多是美国俄亥俄州第三大城市。

[2]道格是道格拉斯的昵称。

[3]凯特是凯瑟琳的昵称。

[4]鲍林格林是美国俄亥俄州的城市，位于托莱多西南偏南的位置。同时，“格林”在英语里也有绿色的意思，所以在下文中，道格会把鲍林格林当成是一种颜色。

[5]格林原文Green，也是绿色之意。

[6]珍是珍妮佛的昵称。

[7]《杀死一只知更鸟》是美国作家哈珀·李的代表作，1962年拍成同名电影，影星格力高里·派克在片中饰演了一位不计个人安危，为黑人受害者伸张正义的白人律师，堪称影史上第一大荧幕英雄形象。

[8]威奇托是美国堪萨斯州最大的城市。

[9]斯坦普尔顿国际机场曾是丹佛市附近最大的机场，但在1995年丹佛国际机场建成之后，该机场被废弃。丹佛国际机场距丹佛市区有40公里，比斯坦普尔顿国际机场原址远了30多公里，所以商人说原来“进出丹佛的方式要简单得多”。

神之仆人

“种子”在低语、在吟唱，播报着讯息、下达着指令。母星上一位哲人曾说过：“态度决定命运。[1]”对忠诚的信徒而言，万事皆有可能。宇宙亦在我们掌握之中。高潮俱乐部——全天24小时开放。老牌夜总会，表演更精彩。高潮俱乐部——你的首选！你的体温正常。压力指数正常，正趋于过高水平。如果此种趋势持续，你最好去看医生。我活力四射！我是你绝佳的伙伴 ——我小巧又轻便。我要爱你。考验我吧。把我的资讯同你的朋友们互换。尽享其中乐趣吧！搜索权限现在可用。查询本地环境节点。标记一手多户型及单一户型寓所，申请政府住房贷款可降低预付款！根据赛克勒指数，尽管时值早市，走势疲弱，但本小时内商品价格仍略有上调。首相将向国会陈述经济复兴计划。地球上一位聪明的女人曾经说过：“当你面向太阳，就不会看到阴影。[2]”

他名叫拉蒙特辛·凯恩[3]，是一位圣约守护者——以神圣之名行事的刺客。长老们往他脑中置入了一颗渎神的种子。它炽热发痒，就像未救赎的罪，向他脑中塞满邪恶污秽的异教徒声音。

正在降落的飞船上，与他同行的旅行者们面孔茫然空洞。这些异教徒怎能忍受脑中那些喋喋不休的低语声?他们怎么能活下去，怎么能行走如常，忍受着视野边缘那些针刺般不断闪过的提示标识，忍受着铺天盖地、如同无尽湍流般的信息——一整个世界强有力的脉搏？

这就像被塞进蜂窝，凯恩心想——微渺的虫子竭尽所能地模仿着人类的生活方式，却全然不能理解其中真义。他渴望圣灵温柔美妙的声音，就像流过红肿肌肤的潺潺清泉般安神定志。之前一直是这样，不管任务多么惊怖，那声音一直陪伴着他，抚慰着他，使他时刻谨记自己的神圣使命。在他的生命里，圣灵总是陪伴着他。除了现在。

所以你们要谦卑，伏在神大能的手下，到了时候，他必叫你们升高 [4]。

亲切柔和如春日细雨，不像淅淅沥沥的污言秽语，圣灵说出的每一句话都那么宝贵，都像白银一样熠熠发光。

你们要将一切的忧虑卸给神，因为他顾念你们。务要谨守、警醒，因为你们的仇敌魔鬼，如同吼叫的狮子，遍地游行，寻找可吞吃的人 [5]。

这是圣灵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接下来，军队科学家们使神的声音沉寂了，他们将它替换成这些不敬神的空话，喋喋不休、永不停歇。它们属于这个异教徒的世界：阿基米德。

为了全人类——他们这样向他保证：拉蒙特辛·凯恩必须再次犯下骇人罪行，这样终有一日所有的人才能得到解放，都会拜倒在神的脚下。此外，长老们还向他指明，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如果他完成任务，顺利从阿基米德脱身，那颗异教徒的种子将会被移除，圣灵的声音会再次在他脑中响起。要是他没能逃脱——唔，凯恩将去到神辉煌的宝座底下，亲耳聆听神本人的声音：

做得不错，我忠诚的好仆人……

开始降落。请返回分离舱，那个异教徒的声音在他脑中唧唧叫着，像荨麻一样刺痛他。感谢你参与此次旅行。请将所有食物和行李放在储物柜中，关闭柜门。要购买免税药物及酒的旅客请抓紧时间。客舱温度为20摄氏度。请系好安全带。开始降落。客舱气压稳定。登陆舱将在20秒后分离。10、9、8……

它永无止境，每一个非神的邪恶字眼都让他感到灼烧、刺痛、瘙痒。

谁需要知道这么多毫无意义的东西？

凯恩出生在圣约星球广阔平原上一个农场，这个农场隶属于基督教会农业合作社，因此他被带到新耶路撒冷候选加入精英卫士团。第一次看到母星最重要的城市中那些白色塔群和金色圆顶时，凯恩便深信天堂看上去就是那个样子。现在，当希腊城——阿基米德星的首府，自己母星敌人的根据地——呈现在他面前时，他发现它甚至超越了自己对圣城新耶路撒冷最深刻、最夸大的印象，可谓浩瀚无边、四处蔓延，复杂的建筑物、整洁的公园、林立的摩天大楼就像白色、灰色和绿色的补丁连缀其上，那些环绕着花边状聚乙烯陶瓷防护网的摩天大楼在多云的城市高空舒展着身形，就像一片摇曳的海藻森林。这座城市规模之大叫人震惊。平生第一次，拉蒙特辛·凯恩心中产生了片刻怀疑——非关此行的正义性，而是对它成功的确信。但他随即想起耶和华晓谕约书亚的话：我已经把耶利哥和耶利哥的王，并大能的勇士，都交在你手中 [6]。

今天你快酷没？种子刺耳的声音像警笛一样响彻他脑海。你的选择！你的需要！各个食品商店均有出售。快酷，奶香浓郁，口感爽滑！别傻了，妈妈！快给我买瓶快酷——三瓶最好！

魔鬼的国在地上。他最喜欢的一句话，来自他最喜爱的一位老师。但即便在那高高的宝座上，它也不能望见天堂。现在，拿起那个在每句神之真言中盖下光辉印记的图章！将它深深烙入皮肤——开始发光吧！我主耶稣，佑护我，在这黑暗之地，赐予我力量，再一次行你的事，凯恩祈祷。我事奉你，我事奉圣约。

那些渎神的话语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相反，在登陆舱着陆之后，人们依照引领穿过门闸进入空港综合大楼时，变得愈加刺耳起来。记着以上名言警句。今天的空气质量较低，为邓佛30级 [7]，首次入境的旅客请往这边走，返乡人员请往那边走。站在什么地方、说什么话、准备什么文件。饭店、时事新闻、交通服务讯息、住宿信息、移民政策、应急服务，什么什么什么……凯恩只想尖叫。他打量着周围那些自以为是的阿基米德人，发自内心地厌憎他们每一个。脑中充斥着这些巴别塔式的噪声，心中却空空荡荡没有神的踪迹，他们怎能够行走、微笑、彼此交谈？

请沿着绿色地砖线离开。请沿着绿色地砖线离开。他们甚至根本不能称作人，他们不可能是人——只是拙劣的赝品。他们发出各式各样的声音，同他脑中种子的声音混在一起，让他倍感折磨。尖锐的声音、低沉的声音、急促而花哨的、和缓而花哨的，大人的声音、小孩的声音，足足一打各不相同的口音，其中绝大部分他甚至无法分辨，更别提听懂了。受神赐福的圣灵是一个声音，只有一种音调，他如同溺水之人渴求空气般渴求着她。他总是把圣灵想成“她”，尽管那听上去更像是男孩平静甜美的声音。那并不重要。再没有什么比尘世的性别差异更愚不可及，再没有什么比神的圣洁天使更完美无缺。从童年时代开始，圣灵一直是他的忠实伙伴、他的开导者、他形影不离的朋友。可现在他脑子里有一颗异教徒的种子，他也许再也听不到她赐福的声音了。

我必不撇下你，也不离弃你。[8]这是他受洗那天晚上圣灵告诉他的，正是在那个夜晚，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当时他六岁。我必不撇下你，也不离弃你。

他不能再想这些了，不能再想任何类似的事了，那会削弱他执行任务的勇气，还有一个更大的危险潜伏其中：某些类型的想法，如果足够强烈，会触发空港的电子安全监控系统，它能够察觉特定的思维模式并发出警报，特别是那些再三反复的词句。

地球上一位哲人说过：“人是万物的尺度…… [9]”那颗异星的种子根本没打算让他有机会想别的事情。

你可曾考虑定居圣约克港？另一个声音后来居上，压过前面那个声音，询问他，距离商业区仅二十分钟路程，为你精心打造的城中桃源，漫步其中，尽享舒适自在。

“……存在时万物存在，不存在时万物不存在。”第一个声音奋起直追，顽强地把那句箴言说完。

“另一位智者说得更直接：‘世上有两种人——一种聪明而无信仰，一种虔信而愚笨十足。’ [10]”

尽管空调开着，凯恩却差点颤抖起来。模糊你的思绪，他提醒自己。他竭尽全力地用那些喋喋不休的声音和过往面孔汇集的涡流麻痹自己，让自己变得茫然恍惚，让自己变成一只兽而非一个人，这样才好在神的敌人面前隐藏自己。

他轻松通过了各式各样的机械警卫以及前两处由人类警卫把守的检查处，如同预想的那样——部队上的兄弟们为他准备的假护照十分管用。这会儿他站在通往最后一个人类警卫检查处的队列之中，突然间，他用余光瞥见了她，或者说，至少他觉得那是她——一个深棕色皮肤的小个子女人，被两个武装到牙齿的空港警卫人员架着，他们以一种滑稽的方式紧攥着她的胳膊，好像他们正在努力模仿怎样搀扶一个人。霎时之间，凯恩对上了她的双眼，她深色的双眸直直凝视着他，然后再次垂下头，好像是出于羞愧般。令人信服的表演。一个形容词分开那些阿基米德声音汇成的汹涌洪流一路浮上，盘桓在他脑中——“殉道的姐妹”——但他拼命地将这几个字尽快地再次摁到脑海幽暗的深处。他想不出有任何别的字眼会比“殉道”更快地触发电子监控系统。

最后一处检查口更难通过，就像预料中的一样。警卫站在一大堆高功率光学扫描器和透镜后面，那些经过增强的光将他映得面目模糊。警卫似乎并不乐于见到凯恩护照上的那个词：“阿朱那” [11]。阿朱那是凯恩上个任务的执行地，它既不是阿基米德的协约星球，也不是圣约星的同盟，虽然两者都很想将它拉到自己这边，两者的空港亦对其自由开放。

警卫再次用一个扫描仪扫过凯恩的护照。“你能说说在阿朱那停留的原因吗。公民麦克纳尼？”

凯恩将准备好的说辞背了一遍：他在那里同某个堂亲一块儿从事采矿。阿朱那有丰富的铂矿和其他矿藏，这是两边都想争取它的另一个原因。尽管到目前为止，阿基米德星的唯理主义者或是圣约星的亚伯兰 [12]后裔们都没讨到什么好处：阿朱那星的多数居民是来自母星地球印度次大陆的移民后裔，同两边都能相处——这一事实让阿基米德人和圣约人都相当不愉快。

检查处的警卫看上去对于拉蒙特辛·凯恩的解释并不完全满意，于是开始更仔细地检查那本伪造的身份证明。凯恩寻思这到底还会花上多少时间。这时，检查处那扇分光玻璃窗霍地打开了。他漫不经心地转身，目光沿远处墙上排列的U形玻璃小房间一路扫过去，直到锁定其中一间——那个深棕色皮肤的女人正在其中接受讯问。她是穆斯林吗？还是科普特人 [13]？或是隶属别的教派——圣约星上有澳大利亚土著犹太教徒，他们的祖先是很久以前从地球母星那场反宗教大清洗中幸存下来的。不过，她身为何人，皈依何种教派并不重要，他提醒自己：她是信神的姐妹，她自愿牺牲自己，为了任务——他的任务。

突然之间，她转过脸来，他们的目光穿越扭曲变形的玻璃再次相遇。她的双颊有青春痘留下的疤痕，但无损于她的美丽，作为被交付这样一个任务的人，她出人意料的年轻。他很想知道她的名字。当他回去以后——要是能回去的话——他会去新耶路撒冷的大教堂，为她点起一支蜡烛。

褐色的眼睛。她看着他，似乎现出悲伤的表情，接着又转回去面对着警卫。那怎么可能呢？殉道者在受训中心享受着最高级别的特权，而她肯定知道自己很快就能见到神本人了。她怎么会不开心？难道她害怕脱离肉体禁锢时的疼痛吗？

他面前的警卫好像凝视着虚空，实际上却在读着视野中滚滚而过的数据信息，拉蒙特辛·凯恩张开嘴，想说点什么——闲扯几句，瞎聊几句，就像真正的阿基米德人在长时间异乡漂泊后重新踏上故土时会做的那样，就像一个老老实实的公民，最大的罪过不过是看了看阿朱那星上的一些宗教节目而已——这时，他用余光看到远处角落里的动静。在那个U形玻璃围成的小囚室里，深棕色皮肤的年轻女人举起了胳膊。一个全副盔甲的卫兵突然从桌子后面蹒跚而退，半摔在地；另一个卫兵伸出戴手套的手，似乎想制止她，但他脸上显出绝望的呆滞表情，正如一个亲眼目睹死亡临头的人。片刻之后，淡蓝火焰从她胳膊上腾空而起，舔舐着她松垮裙子的衣袖，布料蜷曲变黑，一阵如镁光灯般强烈的白光闪过，她站着的地方变得空空荡荡。

人们尖叫着，互相推搡，从已爬满蛛网般细痕的玻璃墙边逃开。警示灯骤然大亮，刺痛着人们的眼睛，玻璃墙内侧覆盖着一层硬痂，完全变成了黑色。凯恩猜想，那肯定是人类脂肪燃烧的余烬。

一次胎死腹中的自杀式爆炸袭击——纳米生物燃烧弹——他们肯定会这么认为。不过当然了，凯恩任务的设计者们压根没想搞次真正的爆炸，他们只想分散敌人的注意力。

火焰吐出滚滚黑烟，弥漫到大厅之中。检查处的警卫将玻璃窗调暗，锁上了哨亭。在匆匆赶去协助紧急救援人员灭火之前，他将护照一把塞回凯恩手中，挥手示意凯恩通过出口，然后锁上了通道口。

拉蒙特辛·凯恩应该为顺利通过安检感到庆幸，即便他不是一个无辜的旅行者。可怕的黑烟翻卷升腾，夹杂着令人不安的丝丝甜味——人肉烤熟的味道。

她最后的表情到底是怎样的呢？除了那双深不见底的褐色眼眸，他好像什么都记不得。她是不是露出了一丝微笑，或者那只是他想要说服自己相信的？如果那个表情是恐惧，为什么他会感到如此惊讶？就连圣徒被推上火刑柱时也会感到恐惧呀。

我虽然行过死阴的幽谷，也不必怕遭害…… [14]

欢迎回到希腊城，公民麦克纳尼！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清晰地说，接着其他声音纷沓而至，淹没了它，挤挤挨挨、水泄不通，像脑中一处痒得让人发狂的疥疮。

当出租车横冲直撞地穿过城市街道时，他拼尽全力才没让自己汗毛直竖，但他依然情不自禁地对阿基米德星第一大城市让人头晕目眩的规模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听到别人告诉自己有多少人住在这里，试图理解它有新耶路撒冷几倍大是一码事，亲眼看到密密麻麻的人群摩肩擦踵地走在人行道和高架桥上是另一码事。圣约星的居民绝大多数散居在各个教区，就像凯恩童年住的那种地方。他的老师曾向他解释，农业合作社能保证神的子民亲近养育他们的土地。有时他很难意识到自己童年时刨挖过、在上面撒过欢、养育了自己的那些淡红色厚实土壤，并不是圣经里写到的同一块土地。一次他甚至问老师，为什么上帝创造了地球，圣经上的民族却离开了它。

“上帝为他的子民创造了所有那些如同地球的行星，”那位女士解释，“就像他创造了最初那个地球上所有的土地，然后将它们赐予不同的人们来建造自己的家园一样。但他一直保留着最好的土地，蜜与奶之地，留给亚伯拉罕的子孙，这就是为什么当我们离开地球时，他将圣约星赐予了我们。”

想着这些的时候，他感到一阵混合着温暖和孤单的热潮涌上心头。没错，一切为爱所做的事情中，最难的就是放弃。此刻他无比想念圣约星，他能做的一切就是控制自己不哭出来。这事发生在他这种老手身上实在令人吃惊。神的战士决不哀哭，他坚定地对自己说，他们只让别人哀哭。他们将悲痛带给神的敌人，拉蒙特辛。

他在离藏身处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下了出租车，步行走完剩下路程，循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轻盈前行。他绕着附近的街区转了两个圈，以确保没人跟踪，接着进入那幢公寓楼，搭乘一架慢慢悠悠却十分安静的电梯上到第十八层，输入密码。这个地方看起来同其他殖民星球上那些圣约人藏身处没什么两样：食橱被食物和医疗用品塞得满满当当，家具很少，只有一张床、一张单人椅和一张小桌子。它们不是休息和放松的地方；它们是去往耶利哥城 [15]途中的驿站。

变身的时候到了。

凯恩往浴缸里放满水。他找到了人造冰，装进一打袋子里，把冰袋扔进浴缸。接着他走进厨房，找到必需的矿物质和营养片。他往搅拌机里倒了足够多的水，给自己做了一杯浓稠苦涩的奶昔，一边把它喝完一边等浴缸里的水凉下来。当水温降到恰到好处，他脱了个精光，爬进浴缸。

“听着，凯恩，”一位军队科学家曾向他解释，“现在情势很严峻，我们甚至不能将一把小破手枪偷偷带进阿基米德星，更别说那些管用的东西了，阿基米德政府对于自己人民的武器持有权也钳制得非常彻底，我们根本没机会在当地弄到武器。所以我们只能想别的办法。我们创造出了守护者——兵人。你就是其中一个。赞美神，这个计划从你儿时就开始了，所以你一直和你的同辈人不一样——你更快、更强、更聪明。但在遗传学和训练方面，我们已做到了极限。我们得让你自己变身为执行神之判决的真正武器，我们会给你所需要的一切。愿神保佑你，愿神保佑我们以他神圣之名所做的一切努力。阿门。”

“阿门，”圣灵在他脑中说，“现在你将陷入沉睡。”

“阿门。”拉蒙特辛·凯恩应道。

接着他们为他进行了第一次注射。

醒来时他感到了疼痛，但那点疼与触发了第一次纳米生物组织重组，或者说“变身”——科学家们更喜欢这样叫——时的疼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当变身进行时，就好像身体内外同时被烈日炙烤，好像被一根巨大的棍子连续抽打至少一小时，好像躺在马路中间、被一大群全副盔甲的天使列队踩过。

换句话说，痛得要命。

现在，在这个藏身处，他闭上双眼，最大程度地屏蔽那颗阿基米德种子的絮叨，然后开始变身。

同以前相比，现在他完成这个过程要容易很多了，最可怕的是第一次。当时他那么笨拙，差点将自己的肌肉从肌腱和骨头上生生撕下来。

并不只是简单地拉伸肌肉。他凝神想了想，如果自己需要猛然发力时，具体会是哪些位置的肌肉起作用；如果打算极慢地行动时，又会怎样驱使那些肌肉。随着想法渐渐清晰，小小的肌肉细胞拆开彼此的耦合，以另一种更为有效的结构重新组合，过程缓慢得像一株植物朝着太阳伸展枝叶一般。随着这一极其精妙的过程，他的体温升高，肌肉痉挛绞痛，但不像第一次那般难熬。第一次变身就像胎儿被挤出产道——不，就像站在神的面前接受审判，然后发现自己根本不够资格升入天堂；就像身上的每一处血肉都在拼命地把自己撕开，好脱离这肉体的禁锢；就像魔鬼用火红的叉子戳穿他的关节。

痛得要命。

那位殉道的姐妹在最后时刻是不是也有类似的感觉？除了经受神圣的巨大苦痛之外，还有没有别的途径可以开启通向神之居所的大门？她有褐色的眼眸，他觉得那里面饱含哀伤。她是不是很害怕？为何我主耶稣会任由她感到害怕，即使是我主本人，在十字架上也曾呼喊出声啊。

我赞美你，我主，拉蒙特辛·凯恩在疼痛中默念，这是你提醒我要专心的方式。我是你的仆人，我荣耀于穿上你神圣的甲胄。

即便在最好的情况下，他至少也得花两个小时完成变身。今晚，带着旅途的疲倦、经历了入境的漫长过程，外加被那位殉道女子扰动了心绪，他不同寻常地花了超过三个小时的时间。

凯恩迈出浴缸，浑身颤抖，身体的绝大部分热量都已经流失，皮肤被冻成青白色。裹上浴巾之前，他检视了一下自己的成果。从外表看，他的样子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有胸膛变得更宽更厚了。他用手指滑过腹部，感受着覆盖其上的坚实护壳；他抚摸喉头，触摸保护气管的软骨护鞘，很是满意。增厚的皮下组织并不能阻止高速的子弹，但能帮助分流距离射击带来巨大动能，这可以让他即使吃上一到两颗近距离射来的子弹也依然能够设法完成任务。富有弹性的软骨形成格状结构，使他的踝部和手腕更加坚固有力。他的肌肉增厚，肺脏和血液循环系统的性能得到极大提升。他是一个卫士，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神圣变化。在普通人的外表之下，他强壮得就像巨人歌利亚 [16]，坚韧灵活得犹如伊甸园中那条大蛇 [17]。

他很饿，当然了。食物柜里塞满了压缩的营养补品。他倒出一些，加了点水和冰块，调出一杯糊糊，一口气喝个底朝天。他一连喝了五杯才有点饱的感觉。

凯恩靠坐在床上——在他身体里面，仍有一些组织在移动、旋转，变身的最后步骤正在完成——接着他打开电视墙。影像跃然其上，栩栩如生，他脑中的种子为那些影像配音。他默默用力，滤去那些有关运动、时尚、戏剧的内容，所有那些无关紧要的胡言乱语和这个星球上的人们用以填充自己空虚时间的东西，直到找到一条播报时事新闻的涓涓细流。因为这是在阿基米德星上，在唯理主义者和异教徒的大本营，即使新闻也堕落了，充斥着淫猥言辞、蜚短流长和情色广告。他眯起眼睛，努力透过这些恶心的内容找寻一条报道那桩空港事件的新闻，新希腊城当局会称之为“失败的恐怖袭击”。一张殉道姐妹的照片滑到了屏幕中央——显然来自她的护照。她脸上任何个人情绪都被她所受过的训练很好地掩盖起来了，但再次看到她的面容仍让他感到一阵古怪的心悸，就好像他的身体在重组时遗漏了某个步骤。

妮菲丝·伊瑞恩，他们这么称呼她。那不是她的真名，这点几乎可以肯定，就像基恩·麦克纳尼这个名字一样。弃子，这才是她的名字。笑柄，这很可能也会落在他头上。成为无信者的笑柄，成为那些自命不凡、全无信仰的生物的笑柄，那些生物就像古时将苦痛折磨加诸于基督耶稣的人，因为他们那么害怕神的话语，所以想方设法将神从他们的生命中驱逐出去，从他们整个星球上驱逐出去！但神是不可能被驱逐的，只要还有一个人对他敞开心扉，只要圣约星还存在，凯恩知道，神将行使他大能的宝剑，无信者将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哦，我主，我虔心恳请你，保佑你忠诚的仆人。赐予我们胜利，击垮我们的敌人。帮助我们惩罚那些抛弃你的人。

当他在心里默祷时，他在屏幕上看到了她的脸。不是那位殉道姐妹，那位有着大大的深邃褐眼和深色皮肤的女人。不，是她——魔鬼的情妇，基塔·简瑞，阿基米德星的首相。

他的目标。

简瑞的皮肤颜色很深，他不由自主地注意到这点，这让他很不安。他见过她的样子，当然了，她的影像在他面前反复播放过很多次，但这是第一次他注意到她的肤色——那要比任何单纯晒黑的颜色都深。这是一处指向她出身的蛛丝马迹，除开关于她外貌的这个事实；不知怎的，那位殉道者姐妹妮菲丝的影子似乎在每件事情上都挥之不去甚至连他的目标也不能幸免。抑或是那位死去的女人不知怎么的潜入他的脑海，潜得如此之深，以至于他觉得她的影子无处不在。

只要你看到它，美餐就在等着你！他差不多已学会无视自己脑中那些可怖的话语，但有时它还是会猛地窜出来，把他正在想的事远远弹开。流动餐车！别怕吃得肚儿圆圆，让服务生轱辘辘把你滚出门外——好吃价不贵，量足味更鲜！

他在首相身上看到了什么，或者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都不重要。肤色的深浅说明不了任何问题。若说在群星间逡巡的魔鬼来到此间作恶，若说它有着一张面孔，那正是理性主义者领袖基塔·简瑞那张下巴尖尖、端庄秀美的脸。如果说神想过要谁的命，那个人就是她。

她并不是他的第一个猎物：凯恩已将十八个灵魂送到神面前接受审判，有十一个是圣约星上的异教徒探子或危险的暴乱煽动者：其中一个还是新月省一个理性主义者秘密组织的头目——他的死对圣约星联合政府中的伊斯兰派成员很有益处，凯恩后来发现了这一点。政治嘛。他不知道自己对此有何感想，尽管他知道这位哈穆德博士是一个怀疑论者，一个骗子，在安宁美好的伊斯兰教区无恶不作。他还是只想说：政治嘛。

另有五个是打入圣约星神圣守卫者团的奸细，那可是他们人民的军队啊。这种人被揪出来时大都束手就擒，只有少数会不顾一切地顽抗到底。

最后两个是一位政客及其妻子，住在那颗未曾站队的行星阿朱那上，他们是理性主义者重要的同情者和支持者。依照长老的要求，凯恩让此次行动看上去更像是一次过火的抢劫案，而不是一次暗杀，因为还不到以上帝之手公开干涉阿朱那内务的时候。但仍有传言和指控在阿朱那的互联网上流传，那些流言传播者和跟风起哄的人甚至给这位不知名的刺客起了个外号——死亡天使。

布拉沙拉罕博士和他的妻子曾拼尽全力同他厮打。他俩谁也不想死。凯恩任由他们反抗，虽然他一下子就能把这对夫妻干掉。他这样做的确为“抢劫案”提供了充足的凭据，但他并不享受这一过程。当然了，布拉沙拉罕先生和布拉沙拉罕夫人也不会享受这一过程。

他要伸他仆人流血的冤，报应他的敌人，[18]当他了解了博士及其妻子，圣灵这样提醒他。他听懂了，凯恩的职责不是审判，他不是羊群的一员，倒是更像他消灭的那些野狼。拉蒙特辛·凯恩是上帝的行刑人。

经过长长的沉思，他的体温降了下来，但关节还有些脆弱。他穿上衣服走向阳台，置身于高楼大厦围成的峡谷之上，高楼的窗子透出灯光，好像一个个针尖扎出的小孔。想到过了今夜，某扇此刻在这流光溢彩的城市黑夜中熠熠闪亮的小窗口后面，将会发生某些事，而那些事将会动摇这个庞大世界的根基，他一时感觉很不自在。

他有些艰难地回忆着祈祷词，这很不应该。以往，圣灵总是带着那些话语伴随他的左右，根本不会让他感到孤单。

“我不撇下你们为孤儿，我必到你们这里来。[19]”

但此时此刻他觉得很不自在。他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寻找爱情吗？”他脑中的声音这次换了耳语般的音调，低沉而撩人心扉。他视野边缘随之闪出一个与之相配的影像，轻盈明丽。

“我在等你……只要花上一丁点钱，你就能得到我…… ”

他对着这座巨大的异教徒之城紧紧阖上双眼。

你不要害怕，因为我与你同在；不要惊惶，因为我是你的神。[20]

他步行来到会堂，想要看看首相将要讲话的地方，但他没有靠得太近。会堂赫然耸立在交织如网的灯光之中，那是一座巨大的长方形建筑，就像一把捣入希腊城中心广场的斧头。他没有逗留，转身离开。

当他挤过人群时，很难控制自己不去看身周的人，他不禁假想，若此时自己已完成了任务，而他们知道了他的身份，会怎样？他们会不会从神之怒的恐怖景象面前惊恐地退开？或者自己可以在完成雷霆一击后虔诚地向他们宣讲，即使他们满怀恐惧？

我因神的荣光而闪耀，他想要对他们说，我将自己交付于神，做他的手，做他的剑——我无比荣耀！可他什么也没说，当然了，他只是穿行在人群之中，复归平静。

凯恩在一家餐馆吃了点东西。饭菜中香料加得太多，反而难以下咽，他一时间无比向往小时候在农场里吃过的粗茶淡饭。即使军中的吗哪 [21]也比这个好！其他桌上的顾客们和他们脑中那颗阿基米德星种子一样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就好像是那些喋喋不休的猥亵词语造就了他们，而不是他们造就了那些话语似的。看，这些人是怎样将自己置于娱乐消遣、强烈灯光和喧哗噪音之中，以掩盖他们灵魂的空虚无知哪！

他去了女人跳舞的地方。看着她们，他觉得怪怪的，因为她们笑啊笑，每个都那么漂亮，每个都一丝不挂，他就像身处黑暗梦境之中。在他看来，她们就像受诅咒的灵魂，注定在永劫中无尽地上演关于爱与魅力的空洞闹剧。他不能将殉道者妮菲丝·伊瑞恩的影子从脑子里赶出去，最后他选了一个姑娘——她看起来不是很像那位殉道的姐妹，但和其他舞女相比，她最黑——让她带自己到舞台后面她的房间去。她触摸到他皮肤下经过硬化的组织，于是赞美了他的健壮。他放空思绪，进入了她。完事之后，她问他为什么在哭。他回答说她弄错了。当她再问时，他扇了她一耳光。尽管他控制着自己的手劲，还是把她从床上扇飞出去。七零八落的房间往他的账单上添了一笔额外费用。

他放她回去表演。她是无辜的，勉强可以说她终其一生都听着脑子里那些不敬神的话语，对于其他东西一无所知。难怪她跳起舞来像个被诅咒的玩意。

凯恩再次走到街上时，觉得自己被玷污了，但他即将完成的伟大行动会把那些污秽从他身上抹去，一如既往。他是圣约的守护者，很快就将经受神圣火焰的试炼。

他的长老想要他在人群聚集起来争相目睹首相本人风采时完成此次行动，于是关于时机的问题看起来很简单：她讲话之前还是之后？起先他觉得自己应该在她抵达时行动，在她迈下汽车，匆匆走进通往大厅走廊的时候。这看上去最保险。要是在她开始演讲之后，行动将会困难很多，她的安保人员已经完全布开，再加上会场本身的保安。不过，他越是琢磨，越觉得此次暗杀应在大厅里进行。几千人会聚集在大厅里听她讲话，还有数百万人将通过环绕那座庞大建筑的大屏幕观看此次演讲。要是他在那时发动袭击，将得到这个世界——以及其他世界——的见证。

这肯定是神所乐见的。神定希望这个异教徒在众目睽睽之下殒命。

凯恩既没时间也没法子来伪造入场通行证——那些政客和会场的安保将会接受反复核查，并且在简瑞首相抵达前就各自就位。这意味着唯一能不经仔细检查就被允许进入会场的人只有首相本人的随行者。不过机会总是有的，只是他需要帮助。

联系当地的应援人员通常不是个好兆头——这意味着原来的计划里有什么地方出了岔子——但凯恩知道，肩负着如此重任，他不能迷信。于是他在约定的地方留下记号。应援人员在日落后敲响了藏身处的大门。他打开门，看到两个男人，一个年轻，一个年长，相貌意外地平常，就像开着拖车帮你拖走汽车或是给你的公寓烟熏消毒的人。那个中年人自称厄瑞奇·萨托里厄斯，他的同伴被简单地称作卡尔。萨托里厄斯以手势示意凯恩先不要说话，那个叫卡尔的小伙子用一个牙刷大小的东西扫描着整个房间。

“安全！”小伙子最终宣布。他骨瘦如柴，相貌平常，但是动作带着些许优雅，特别是当他挥动双手时。

“赞美神。”萨托里厄斯开口，“也祝神赐福于你，我的兄弟。以神的名义，我们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你真的是那个从阿朱那来的人么？”年轻的卡尔突然问。

“安静，小伙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萨托里厄斯再次转向凯恩，脸上带着期待的表情。

“他是个好小伙。只是——发生在阿朱那的事，对我们的人意义太重大了。”

凯恩假装没听到这句话。他总是小心提防关于死亡天使的谣言。

“我需要知道首相护卫人员的衣着及具体细节，还有会场的平面图，特别是通风和排水管线。”

中年人皱起眉头。

“那些地方他们肯定也会检查，不是吗？”

“我自有把握。能不被注意地弄来这些信息吗？”

“当然，”萨托里厄斯点点头，“卡尔立马就能给你找来。他干这个可是一把好手。是不，孩子？”中年男人转回来面对凯恩，“我们并不愚昧落后。你知道，那些无信者总是说我们愚昧落后，但站在这里的这个小伙子，卡尔，数学成绩在班上可是数一数二。那些人离弃了耶稣基督时，我们依然将他放在心里，这就是区别。”

“赞美我主基督，”卡尔开口。他已在藏身处房间的墙壁上忙碌开来，影像飞快地掠过，即使凯恩有着强化过的眼力，也差不多只能分辨出其中的十分之一。

“是的，赞美我主。”萨托里厄斯附和，热切地点着头，就像刚结束了一场漫长且不时趋于白热化的讨论——关于怎样侍奉神。

凯恩感觉到自己的关节又开始疼起来，这通常意味着他需要更多蛋白质。他朝小厨房走去，打算为自己再调制一杯滋补饮料。

“你们要喝点什么吗？”他补上一句。

“不用了，”中年人回答，“能够为神效力足矣。”

他们实在太吵了，凯恩在心底暗暗地说。虽然绝大多数人不能听到他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可凯恩不属于那绝大多数。

我是神之利刃，他无声地对自己说。他自己的声音几乎被那颗阿基米德种子的低语所淹没。尽管已被调到最小，它依然滔滔不绝地说着气象预报、新闻、哲言警句及其他无足轻重的琐事，就像街道角落里的疯子。就在凯恩悬停的下方，三个全副武装的警卫正在交谈，一边打着手势，一边检查凯恩闯入这座建筑的地方。凯恩改动了自己留下的痕迹，让它看起来像是某个人试图通过通风管道进入会场，最终无功而返的样子。

警卫们好像得出了想要的结论：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手势，接着是一个可能是表达“警报解除”含义的手势，传达给另外半队巡逻人员——毫无疑问那些人正在这根通风管道外面进行检查。三名警卫转过身，沿着逐渐升高的管道走回去，气流使得他们步履飘浮，头灯发出的光柱胡乱扫过墙壁。凯恩在他们头顶上耐心等待，像蜘蛛般潜伏在高处的阴影中——在那里，粗大的管线盘旋在这座建筑的一根柱子周围。他那经过强化的指尖插入混凝土中，经过强化的肌肉紧绷着，纹丝不动。他等待，直到三个警卫全部从下方走过，这才无声地飘下来，落在他们背后。凯恩捏碎了走在最后那人的喉管，以防他向其他人示警。接着，他折断这人的脖子，将尸体扛在肩头，反身缘壁而上，爬到早已备好的一个帆布吊床上，这个吊床的颜色同管道内壁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他花了几秒钟时间将制服从尸体上剥下来，心里祈祷另外两个人还没有发现自己的伙伴不见了。他穿上尚带余温的制服，将警卫的尸体留在吊床上，跳到地面。这时，走在第二的警卫才刚刚意识到身后人不见了。

他向凯恩转过身，凯恩看到他的嘴唇在头盔后翕动，马上意识到这个警卫肯定在通过种子同自己说话。他败露了，或者马上就要败露了。他能假装自己的通讯器出了问题么？除非这些警卫不是很机灵。但要是他们直接效力于阿基米德星首相本人，他想要蒙混过关的机会很渺茫。在警报传遍这座建筑里所有其他警卫之前，他还有一点儿时间。

于是凯恩大步向前，胡乱打着手势。警卫的眼睛睁大了：他既不认识眼前这个人的手语，也不认识高分子聚合头盔后的那张脸。正当他拼命想要拔出枪来时，凯恩两手同时挥出，击碎了警卫的喉咙。接着凯恩向最后一个警卫扑去，此时他正好转过身。

那不是“他”。那是个女人，而且动作很快。他结束她的生命时，她实际上已拔出了枪。

他明白自己时间不多：警卫们会定时到队长处应卯。他向着侧边的通风井全速冲刺，那会将他带到主会厅的天花板上边。

女人当领袖，女人当士兵，女人在大庭广众当着陌生人的面裸舞。为了贬低夏娃的女儿，阿基米德人还有什么没做？像巴比伦人曾做的那样强迫她们全部投身娼门？

天花板上宽敞的空间搭满了脚手架，技师和重装警卫散布其间。最少有一打卫兵。他们绝大部分是狙击手，正透过大口径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全神贯注地盯着下面的人群。这是好事。一些狙击手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直到他从天花板下去。

当他显露身形时，两个重装士兵转过来。他将面对身份盘查，但即使他们最后相信了他是自己人，也不会让他往前走上多远。他把手臂举到空中，朝他们漫不经心地走了几步，一边摇头一边指着自己的头盔。接着他屈身向前，心里祈祷自己的速度能出人意料。

不过一秒钟时间里，他冲出了大概二十码。他没有攻击这两个警卫，而是掠过他们身边，这举动让他们惊疑不定，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第三个警卫这才刚转过身，想要弄明白身后这阵动静是怎么回事。他抵达了脚手架边缘，向空中飞身跃起，身子蜷缩，不停旋转，好让那些狙击手更难瞄准。不过，他还是感觉到一个高速物体击中了自己的腿，往里钻了一小段距离，卫兵的警服减缓了它的速度，经过强化的皮肤组织最终拦住了它。

他轰然落地，力度如此之大，以至于偷来的警卫头盔从脑袋上飞了出去，掉在地上，弹出好远。第一阵惊声尖叫从那些国会议员中发出，不过凯恩几乎没听到。从五十码高处骤然落地带来的震动如巨浪般漫过他膝盖、足踝和手腕处经过强化的软骨组织，很痛，不过尚可忍受。他的心脏飞速跳动，几乎连成一片低沉的嗡鸣。他积聚全身力量，如离弦之箭般蹿起，这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观众们发出的喧哗声变得扭曲，犹如冰川底下的刮擦声、山脉深处地壳变动的“隆隆”声。又有两颗子弹与他擦身而过，一头扎进旁边的地板，混凝土细屑和地毯碎片恍如慢镜头般飞溅而起，悬浮空中，就像熊熊火焰上方盘旋飞舞的灰烬。讲台上那个女人转头来看他，一举一动就像在黏稠的糖浆中一样。就是她，基塔·简瑞，巴比伦的娼妇。当他朝近在咫尺的她扑过去时，他能清晰地看见她脸上每一块肌肉的动作——眉毛挑起、前额皱紧、惊讶……只是，没有恐惧。

怎么会呢？

他身在空中，经过强化的手指弯成无情的利爪。只待片刻，他就将送出致命一击。子弹从上方和两侧嗖嗖地追上来，喧哗声仿佛自远方翻滚而至，紧随其后：哇！呀！啊！时间停下来了，历史长河在此戛然断裂。神大能的手。他就是神大能的手，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好像站在神的本尊面前，在这光芒四射、永无止境、无上辉煌的一刻……

剧痛在他身体里炸开，他的神经轰然陷入烈焰的包围，那一刻流逝了，一切都无可挽回。

黑暗降临。

拉蒙特辛·凯恩在一个白色房间醒来。房间被照得雪亮，看不见任何事物。毫无疑问，他被囚禁了，痛苦的折磨很快就要来临。

“亲爱的弟兄啊，有火炼的试验临到你们，不要以为奇怪…… [22]”当他执行追捕最后那个神圣守卫团内奸的任务，受了重伤，奄奄一息地躺在医院时，圣灵对他轻声说了这些神圣的话语。那个内奸也是个强化过的兵人，就像他一样，只是比他个头更大、更强壮，差点就把他活活打死，直到凯恩拼尽最后的力气将一根坚硬的手指从那人的眼球直插入脑。在他恢复期间，圣灵为他吟诵着这些话语，一遍，一遍，又一遍：“倒要欢喜。因为你们是与基督一同受苦，使你们在他荣耀显现的时候……在他荣耀显现时…… [23]”

他感到一阵恐慌，他想不起来剩下的句子了。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殉道的年轻女人，她献出了生命，否则他早就一败涂地了。他很快就能见到她了。他可以再见到她吗？天堂会允许吗？

我会坚强的，凯恩对着她的幻影允诺，不管他们怎样对我。

囚室的一面墙由白转为透明。墙壁后站满了人，绝大多数穿着军服或白大褂，只有两个着便装，一个苍白的男人，还有……她。基塔·简瑞。

“你可以随便来撞这些玻璃。”她的声音好像从四面八方传来，“它非常非常厚，非常非常坚固。”

他只是凝视着她。他才不要做无谓的困兽之斗，好让他们从中取乐。这些人居然认为自己同野兽有关系。野兽！凯恩可是知道上帝是怎样将权力交到他子民手中的。

“管理地球上一切飞鸟走兽。”他高声地念了出来。

“这么说，”简瑞首相开口，“这么说，你就是那个死亡天使了？”

“那不是我的名字。”

“我们知道你的名字，凯恩。你一踏上阿基米德的土地我们就在监视你了。”

谎话，毫无疑问。如果真是那样，他们怎么会让他那么接近他的目标。

她眯起眼睛。 “我原以为一位天使会看上去更像 ……天使些。”

“我不是天使，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

“哦，你不是天使的话，那肯定是所谓的神之仆人。”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多么悲哀。我都忘了你们的毛拉 [24]禁止你们读莎士比亚了。‘天使啊，神之仆人啊，保佑我们！’这句话是《麦克白》里面的 [25]，接下去就是一桩谋杀。”

“我们基督教没有毛拉，”他尽可能平静地说。他根本不关心她说的其余废话。

“那是伊斯兰教的，他们是我们的兄弟。”

她笑起来。

“我原本以为在你们这类人里边，你会更聪明些，凯恩，没想到你也只是个应声虫，只会重复那些愚蠢荒唐的话。你知道吗？稍稍往前追溯几代人，你那些所谓的‘兄弟’启动了一个热核爆炸装置，企图杀光你的祖辈及其他那些基督徒和犹太复国主义‘兄弟’。”

“早年，圣约星移民地开辟之前，世事很混乱。”每个人都知道。她以为自己能用地球古早的罪恶时期那些陈腐历史、古老引文和受诅咒的事故来让他感到羞愧吗？如果她真的那么想，那他们两人就都太小看自己的对手了。

当然了，此时此刻她占据着比较有利的位置。

“所以说呢，你不是天使，只是个仆人。只不过你祈求的不是你的神保佑你免受死亡之苦，而是让你有能力带来死亡。”

“我执行神的意愿。”

“用某个古老庄重的术语来说，这是‘狗屁’。你是个凶手，多次犯罪，凯恩，你还想谋害我。”但简瑞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在看敌人，虽然她的眼神里也没有任何仁慈意味。她看着他，好像他是一只装在瓶子里的毒虫——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物件。没错，更多地是把他看成一件值得研究的东西。

“我们应该怎么处置你呢？”

“杀了我。要是你还有一点你所宣称的人性，就让我脱离这肉体的禁锢，把我送去天国。不过我知道，你们会折磨我的。”

她挑起一边眉毛。

“我们为什么要那样做？”

“为了获取情报。我们的星球在交战，尽管政客们还没有向自己的人民承认这件事。你知道的，女人，我也知道，这个屋子里的每个人都知道。”

基塔·简瑞露出一丝微笑。

“从我这里，或者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那里，你都套不出任何关于阿基米德星和圣约星之间关系势态发展的消息。不过我们为什么要折磨你来获取我们早就知道的东西呢？我们又不是野蛮人，也不是落后民族——不像某些星球。我们不会迫使我们的人民崇拜残忍过时的神话——”

“你迫使他们沉默！你惩罚那些继承父辈意愿想要崇拜上帝的人。你迫害圣经上的民族，不管他们在什么地方，只要你发现了他们！”

“我们将我们的星球从宗教战争和极端行为的狂热中解脱了出来。我们从未干预圣约星人的选择。”

“你们试图阻止我们发展信徒。”

首相摇摇头。

“发展信徒？你是说挟持、操纵整个文明么？从那些摆脱了地球古老宗教阴影的移民们手中偷走权利？我们任由你们的祖辈以其希望的方式崇拜他们的神——我们甚至为了保护他们的这种权利而战斗，结果你们的祖辈是怎么回报我们的呢？他们用枪口指着我们，想要将他们的信仰强加在我们头上。”她冷笑着，“基督教、仁爱——这两个词永远也合不到一起，不管它们多么经常被放在一起说。我们都知道你那些伊斯兰和犹太教‘兄弟’是什么德性。如果你摧毁了所有阿基米德的同盟国，杀光了每一个不信神的人，你只会发现你们自己人开始对着彼此开火，直到尸骸蔽野、血流成河，直到最后一个活着的疯子站在断壁残垣之间冲他的神祇高声赞颂，疯狂的行为才会落下帷幕。”

凯恩感到怒火涌上心头，于是紧紧闭起嘴巴。他将带有镇定作用的化学物质释放到血液之中。与她争执这件事让他心慌意乱。她是个女人啊，女人应该抚慰男人、让男人感到舒适，可她却滔滔不绝地说着谎言——残酷、危险的谎言。当事物本来的秩序被颠倒时，就会发生这样的事。

“你是个魔鬼。我再也不会同你说话。你想干什么随便吧。”

“莎士比亚还说过一段话，”她续道，“要是你的长老们没有把他列为禁忌的话，你本来可以引述来反驳我。‘可是人，骄傲的人，掌握到些许短暂的权力，却会忘记了万分确定的事情 ’——用在这里很合适，对不对？——‘自己那琉璃易碎的本来面目，像一头盛怒的猴子，装扮出种种丑恶的怪相，使天上的神明们因为怜悯他们的痴愚而流泪。’ [26]”她将双手合在一起，那个姿势令人不安地想到了祈祷。在她目光注视下，他无处躲避。

“那么，我们要怎么处置你呢？自然，我们可以秘密处决你，再提交一套外交说辞——拒捕而亡——没什么人会为此大惊小怪。”

站在她身后的男人清了清嗓子。

“首相阁下，我恭敬地提议我们另寻他时继续此次谈话。医生们正等着为犯人检查——”

“闭嘴，希利！”她转回来看着凯恩，严肃地看着，她的蓝眼睛锐利得像手术刀。她的年纪比那位殉道的姐妹至少大二十岁，尽管她有深色皮肤，凯恩还是能看出她的脸色十分苍白。不知怎么的，恍然之间，眼前这个女人似乎同他心中的那个影像并无二致。

我主，你为何任由我迷乱困惑，分不清凶手和殉道者？

“拉蒙特辛·凯恩,”她开口，“真是个不寻常的名字。是说你的敌人会哀哭呢，还是说你自己？在所谓神的大能面前无助地哭号？”她挥挥手，“别费心回答了。在圣约星同盟的某些地方你被说成是个英雄，你知道的——超级英雄。是这样吗？还是说，那根本只是夸大其词？”

他竭尽全力无视她的话。他知道自己会被灌输谎言，会被施以精神折磨，那比肉体折磨更狡猾，也更有效。他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会是她——为什么会是首相本人来做这件事？他肯定自己没那么重要。归根究底，也许她此时站在他面前说出这番话，只是一种示威——神选择了他，是个失败。

仿佛是应和这个想法，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嘟囔起来：“阿朱那死亡天使企图刺杀简瑞首相，失败被俘。”另一个声音跳出来询问他，“最近你闻过自己的口气么？就连议员们也会受到口臭困扰——只需轻轻一喷，烦恼尽消！”即使在这儿，在这些不信神者的环绕之中，他脑中的声音也不曾停止。

“我们要研究你，”首相最后说，“此前我们从未抓到守卫者级别的特工——最新的这种，就像你这样的。关于活捉你这件事，其实我们没什么把握——扰频器方面的研究我们最近才刚发展起来。”她再次微笑，冰冷、凌厉，一闪而过，就像高山之巅皑皑白雪映出的一抹流光。

“可就算你成功了，也没有任何意义，你知道的。在我的党派里面，至少有一打人能够接替我，他们会将这个安全系统维系下去，以保护我们的星球免受你和你那些长老们的伤害。不过我是个很好的诱饵——而你果然跳进了陷阱。现在我们想看看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危险，小死神。”

既然伪装被识破了，他希望他们至少可以把自己脑中那颗种子关掉。没想到，他们却将它留在他脑中，还切断了他对它的控制，让他完全不能影响它。孩子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唱起健康早餐歌，他只能无奈地咬紧牙关。疯疯癫癫的声音一刻不停地朝他高喊、吟唱。那颗异教徒的种子给他看他一点也不想看到的影像，给他提供他压根儿不关心的讯息，而它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承认神的存在。

阿基米德人声称他们没有死刑。这是不是替代之道？迫使囚徒们不堪其扰，只能以自杀求得解脱？

如果是真的，他永远也不会让他们得逞。他们永远没法夺去他内心的勇气，除非杀掉他，他早就准备好接受酷刑折磨——这不也是酷刑的一种么？夜晚，当灯火亮起来，而他独自一人待在这个蠢人们的星球，只有脑中的疯人呓语与他为伴时，绝望曾悄悄漫过他的身体，但此时此刻，他将那些消极情绪统统压抑下去。

不，凯恩不会让他们得逞。他绝不会自杀。不过这倒让他想到一个主意。

假死。要是他在囚室里这么做，他们当然会起疑，不过为了探究应用在他神经系统上、能让他完成超级变身的生物技术，他们不断对他进行过各种外科检查。要是他在检查过程中出其不意地这么做，他们则会惊慌失措，完全顾不上怀疑。

“那肯定是个自动保护措施！”某个医生叫道。在凯恩耳中，声音仿佛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他的高级神经系统已经关闭。

“某种自毁设定！”

“也可能只是心脏停搏……”另一个声音近乎呓语，他在长长的隧道中不断下落，几乎觉得自己能听到圣灵的声音在身后呼唤……

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27]

他的心脏在二十分钟后恢复了跳动。当时那些对于他能通过自主神经将身体控制到何种地步一无所知的医生们，正设法通过电击来“挽救”他的生命。凯恩原本希望自己能坚持更长时间，长到他们放弃，宣布他的死亡，不过那看来实在过于一厢情愿了：眼下他只能从检查台上翻滚下来，一丝不挂，身上丁零当啷地拖着输液管和金属线。大吃一惊的警卫还没来得及拔出武器，他已经利落地干掉了他们，还拧断了某个医生的脖子——此人刚刚还在想方设法挽救他的性命，这会儿却错误地决定向他发起攻击。他任由其他那些吓得抖抖索索缩在地板上的医务人员留在急诊室里，自己逃出了外科部配楼，却发现身处监狱之中。

“厌倦了日复一日浑浊不堪的城市空气？圣约克港；水晶罩下的安宁村庄——属于你自己的清新空气！”

他体内的修复系统正努力治愈外科检查留下的创伤，但他依然步履蹒跚，对营养品和脂肪的渴求野火般席卷全身。神赐给了他这次机会，他绝不能失败，可要是没能及时补充能量，他肯定会失败。

凯恩从一根高高在上的通气管跳进一条走廊，干掉了一支两人巡逻小队。他撕开其中一人的制服，然后将手指硬化成利爪，从那人的骨头上将肉一块块撕下，塞进嘴里。淋漓的鲜血滚烫辛辣。他的胃因为他在干的事情而抽搐着——古老、可怕的罪 [28]——但他强迫自己咀嚼、吞咽。他别无选择。

你有毒瘾问题吗？小行星牌人造血为你解忧！我们有最好的体检中心，我们提供最棒的人造器官……

通过死去警卫们通讯器“噼噼啪啪”报出的信息，他了解到所有的警卫人员正从警卫室倾巢而出，在外面搜寻，等他自投罗网。他们好像对于他去过什么地方、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一清二楚。当他结束了这顿恐怖的大餐后，凯恩将尸体残骸搬到储物间的地板上，然后向中央监控室走去，留下一路血红脚印。他很清楚，自己的样子肯定就像一个从地狱最底层爬出来的恶魔。

警卫们犯了个大错，他们离开了最坚固的房间，以为单凭人数和武器优势就能占到便宜。的确有几颗子弹击中了凯恩，但他们手中没有任何像上次那个让他束手就擒的扰频器那样可怕的东西；他像龙卷风一般冲进敌人之中，出手迅猛，甚至把一个警卫的脑袋从脖子上敲飞出去，让它翻滚着跌到走廊之中。

他踩着满地尸体走进主监控室，飞快地打开了尽可能多的囚室，然后又打开逃生门，拉响了火警。警报凄厉地响着，犹如被罚入地狱的灵魂长声哀号。他等待着，直到整座监狱陷入彻底的混乱，然后他扒下一个警卫的制服，朝犯人们放风的地方走去。他匆匆穿过院子里挤成一团尖叫撕扯的人们，翻过三堵围着刺网的高墙。几颗子弹击在他硬化过的皮肤上，灼烫得像火红的铆钉。一把死光枪扫过最后一堵围墙，发出“嘶嘶”声，夹杂着刺网断裂的“噼啪”声，但它晚了一步，凯恩已落到了墙外的地面。

大多数时候，他跑起来能达到五十英里左右的时速，但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他可以短暂爆发出七十五英里的极限时速。唯一的问题是，他正走在空旷荒凉的野地，必须时刻小心脚下障碍物——即使是他，在这样的速度下崴到脚的话，踝关节也会严重受损，因为他不可能将关节强化得过于坚固，否则会极大地损失灵活度。此外，即使吸收了那个死去警卫的血肉，他仍然筋疲力尽，已是强弩之末，眼前甚至开始冒出一些黑点：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力竭倒下了。

古代有位政治家说过这样一句发人深思的话：“你能做到必须做到的事情，有时候你甚至能将它做得更好，远远超出你的想象。[29]”

亲爱的孩子，所有的父母都会犯错。你的父母呢？如果发现宗教物品或过度迷信行为，请向当地自由委员会梢节点报告……

你的体温远远超出正常。你的压力指数远远高于正常水平。我们建议你即刻去看医生。

好吧，凯恩想，我相信这件事我会去做。

他在离监狱不到五英里的地方发现了一座空房子。他破门而入，吃掉了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包括几磅冷冻的生肉，这些东西多少帮着他补充了点消耗的热量。接着他走到楼上卧室，翻箱倒柜地找出一些新衣服穿上，擦去那些太过明显的血迹，然后离开了。

又走出几英里，他找到另一个可供夜晚藏身的地方。那户人在家——他甚至能听到他们正在收听报道他越狱事件的新闻，尽管是个错得离谱的版本，紧张兮兮地把关注焦点放在他食人血肉的骇人行为和恐怖的外号上面。他蜷身躺在阁楼上一个箱子里，就像个木乃伊。第二天早上，当那家人出门时，凯恩也离开了，他已经改变了脸部的骨骼构造，减褪了头发的颜色。异教徒的种子还在他脑中絮絮叨叨。每时每刻，它都在提醒他留心那个叫做“凯恩”的男人：不要靠近，因为他非常、非常危险。

“对那玩意我们也一无所知，”萨托里厄斯忧心忡忡地来回观察着街道，以确保没人跟踪——虽然在这两个本地人到达约定地点之前很久凯恩就做过这件事了，而且更快、更好、更细致。

“怎么说呢？我们实在不清楚他们能拿扰频器干出什么事。当然了，要我们知道的话，肯定会告诉你的。”

“我需要一个医生——能托付的，因为我要把自己的性命交托给他。”

“食人的基督徒，”小卡尔以一种充满敬畏的音调说，“现在他们都这么叫你了。”

“那是胡扯。”他丝毫不以此为耻，因为他是在完成神的意愿，不过他也的确不愿再次回想当时的情形。

“还有死亡天使，他们还是很喜欢这个称呼。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议论的都是你。”

医生也是个女人，超过育龄大概十年了。她的小屋在一座破败不堪的停车场旁，当初弄停车场的人似乎打算清出一大块平地，进行了一半又突然后悔，胡乱敷衍了一通。他们叫醒还在睡觉的她，她呼吸里带着酒气，双手抖个不停，但是她的双眼，虽然带了点血丝，却依然睿智机敏。

“别费心告诉我你的故事了，我也不打算跟你念叨我的。”她打断卡尔要做的介绍，片刻之后，她的瞳孔扩大了。

“等一下——我知道了。你就是大家都在议论的天使。”

“有些人管他叫食人的基督徒。”小卡尔推波助澜地补上一句。

“你信神吗？”凯恩问她。

“还能信什么，我犯的错太多了，除了耶稣基督，谁会一直原

谅我？”她将一块床单铺在厨房桌子上，让他躺上去。当她把麻醉剂吸入器和一瓶烈酒先后递到他面前时，他挥手表示拒绝。

“这些东西对我起不了作用，除非我想让它们起作用。而且我承担不起让它们生效的责任，我得保持警觉。现在动手吧，把那个渎神的玩意从我脑子里切掉。你有没有圣灵可以给我放进去？”

“什么？”她直起身子，手里的手术刀已沾染了他头颅上切口的鲜血，他拼命不去想它。

“你们这里管它叫什么？我们的那种种子，圣约星的种子。给我装上，我就能再次听到圣灵的声音了——”好像为了抗议自己即将被移除的命运，那颗阿基米德星种子陡然提高音量，一阵“噼噼啪啪”的电子干扰声灌满他的颅骨。坏兆头，凯恩心里一沉。他肯定让自己体内的各个系统超载了。

一切结束后，他需要好好歇上几天，然后再考虑接下来该做什么。

“抱歉，”他对医生说，“我没听到。你刚才说什么？”她耸耸肩。

“我说我得去看看。几年前有个你们的人就死在这

张桌子上，真是不幸，虽然我尽力了。我记得好像还留着他的通讯种子。”她稍稍摆了下手，好像这样的事每天都会发生，也可能是表示这样的事不是每天都会有。

“谁知道呢？我去看一眼。”

他不抱太大希望。即便她真的有，它正常工作的可能性有多大呢，更不能肯定的是，它在这里，在阿基米德星上能正常工作的可能性有多大。在其他移民星球上设有增幅站，比如阿朱那，就允许神之真言自由存在，与那些无信者的谎言进行正面交锋。

他脑子里最后一下“噼啪”声蓦地转成一个平静亲切、通情达理的声音……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本人就曾说过：“人根据自己想象创造了诸神，不仅参照了人的外形还参照了人的生活方式。”

凯恩强迫自己睁开双眼。房间里污迹斑斑，医生模糊的身影俯在他上方。某种锋利的东西刺进了他脖子。

“它在这儿。”她说，“我取出它的时候你会觉得有点痛。你叫什么名字？真正的名字？”

“拉蒙特辛。”

“啊。”她没笑，至少他觉得她没有——眼下他很难分辨她的表情——但她听上去像是被逗乐了。

“‘她在夜间痛苦饮泣，泪流满面。在她的一切所爱的人中，没有一个安慰她的；她的朋友都以诡诈待她，成为她的仇敌。’ [30]写的是耶路撒冷，”医生补上一句，“原来那个。”

“耶利米哀歌，”他无声地说。疼痛如此剧烈，他竭尽全力才控制住不去拉扯医生拿探针的手。在这种需要极端压抑自己的时刻，他最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要是他放开控制，任那力量信马脱缰，自己就会像天国穹顶上闪耀的群星般，摧毁整个世界。

“嘿，”模糊中，一个声音从厨房桌子上那片明晃晃的光后面传来——是小卡尔，“嘿，有东西靠近。”

“你说什么？”萨托里厄斯问。片刻之后，窗户轰然炸开，闪闪发亮的玻璃碎屑如雨点般纷纷落下，浓烟弥漫了整个房间。

不是烟雾，是毒气。凯恩从桌上一跃而起，不小心将医生撞到了墙上。他迅速吸了几口干净空气，这足够让他支撑一刻钟，同时他扩展喉部组织，封闭了气管。不过如果这是神经毒气的话，他就无能为力了——暴露在外的皮肤太多了。

角落里，医生挣扎着想站起来，她的身影淹没在地板上如巨浪般翻滚不休的毒气之中。她的嘴张得大大的，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不只是她，卡尔和萨托里厄斯也屏住呼吸，一边将家具推过去抵门，作为临时防御工事。萨托里厄斯握住了枪。为何外面那么安静？他们在外面干什么呢？

一阵“咔咔哒哒”的枪声回答了他。轻武器射出的子弹瞬间在厨房墙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洞眼。医生无助地挥舞着胳膊，身子一阵剧烈抖动，就好像在跳可怕的吉格舞 [31]，又好像一台无形的缝纫机正往她身上纫线。当她倒在地板上时，几乎已被撕成了碎片。

小卡尔四肢摊开，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一汪鲜血和脑浆的混合物正在他身下蔓延。萨托里厄斯依然摇摇晃晃地站着，但鲜红的血泡从他身上好几个地方汩汩冒出。

凯恩趴在地上——下意识的。他没有停下来考虑几乎已成定论的败局，而是一跃而起，一只手的手指深深扎进天花板，然后用另一只砸开一个窟窿，钻进天花板与屋顶之间的夹层，他蜷缩在那个狭小的空间，看着走进来检查战绩的第一队士兵。手电筒的光飞快地扫过弥漫的毒雾。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发现自己？更要紧的是，他们带来了什么东西对付他？

速度是他最好的武器。他顺着通风管往外爬，到出口时不得不用手扒开洞眼，窸窣洒落的碎片立即引来一阵来自下方的猛烈射击。当他爬上屋顶时，暴雨般的子弹呼啸着向他袭来，有两颗击中了他，一颗打在胳膊上，一颗打在背上。这些子弹来自其余那些士兵，他们以汽车作为掩体，等待进屋的头一拨人发出信号。子弹的势能像波浪涌过他的身体，让他像条落水狗般剧烈颤抖。片刻之后，他们不出意料地搬出了扰频器。不过这次他准备好了：他将钙渗透神经元，以阻隔汹涌的电磁波，尽管这使得大脑的活动中断了片刻，让他像个被抽去骨头的布偶般颓然跌落到屋脊上，但毫发无伤。没过多久，他又站了起来。他们最好的武器失效了，士兵们朝那个沿屋顶以惊人速度攀爬的黑色身影疯狂开火，不过三秒钟时间，拉蒙特辛·凯恩已经钻过枪林弹雨，冲到了他们当做掩体的汽车车篷上。当他从车顶上飞身而起，跃过他们头顶时，那些士兵甚至没来得及调转枪口的方向。

这次他没能使出全速——没有充分的休息，没有充足的能量补充——但已经足够了，等士兵们重新集结起来，他已消失在希腊城密如蛛网的下水管道中。

那颗阿基米德种子，一直在向敌人报告他的具体位置，现在它被他抛在了身后，裹在血淋淋的纱布中，躺在医生厨房的某个角落。基塔·简瑞和她那些理性主义者们将会深深地了解圣约星科学家们制造阿基米德科技产品仿制物的能力，但他们不会了解更多关于凯恩的事情了。至少不会是通过那颗种子。他终于摆脱它了。

差不多过了一整天，他才从希腊城郊区的某个泵站里回到天空之下。现在他是一个全然不同的凯恩了，一个之前从未有人见过的凯恩。尽管医生移除了那颗阿基米德种子，却没来得及找到圣灵装置，更别说植入了：从他有记忆以来，这是第一次，他的思想完全属于自己，他脑子里没有任何别的声音。

这静寂叫人害怕。

他向城市西边的群山前行，昼伏夜出，小心翼翼，因为那些农夫们设置了复杂的安全系统，还有那些护院的动物，在凯恩察觉它们之前就能闻到他的气味。最后他发现了一处无人照看的房产。他本可轻松破门而入，但他只是强化了一根指甲，用它撬开门锁。他想尽可能把自己留下的痕迹减到最少——他需要时间思考、计划。他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空茫无边的世界，看不到来路，也辨不清去路。

为安全考虑，头两天里他昼伏夜出，探索这个新的藏身之处。为这个目的，他把瞳孔极大地扩张，以至于一片白纸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也会让他一阵抽痛。从那些他能辨认出的东西判断，这所装修成现代主义风格的小房子属于一个去了这片大陆东部旅行的人。房主人会去上一个月，现在刚走一礼拜，这给了凯恩充足的时间来休息，来思考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习惯脑子里的寂静。从他还是个惘然无知的小小孩童时开始，圣灵就一直在同他讲话。现在他再也听不到她那从容不迫、激励人心的声音了。那些阿基米德星渎神的絮叨声也沉寂了。再没有什么东西，没有什么人，来分享凯恩的思绪了。

头一个晚上他忍不住哭了，就像他在那个妓女的房间里时一样，如同迷路的小孩。他变成了幽灵，再也不能称为人。他失去了精神向导，他把自己的任务弄得一团糟，他让他的神和他的人民失望了。他吃下了同类的血肉，而且徒然无果。

拉蒙特辛·凯恩孤单一人，与他一起的只有罪。

在房主回来之前他就动身离开了。他知道自己可以杀掉那个人，但他觉得好像到了该做些其他事情的时候了，虽然说不出具体原因，甚至不能肯定自己该做什么。他依然欠神一条命，简瑞首相的命，但在他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似乎并不急于履行这个承诺。而他脑中的静寂，起初叫他那么害怕，现在却好像蕴含其他意味。神圣，也许吧，不管那到底是什么，肯定与他以前的经历截然不同，他仿佛置身梦幻。

不，更像大梦而醒。但那是个怎样的梦呢？美梦？噩梦？接下来替代它的又会是什么？

虽然没有了圣灵的提示，他依然记起了耶稣基督的话语：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 [32]。在这片崭新的寂静中，这个古老的允诺似乎有了许多含义。凯恩真的想要知晓真理吗？他准备好接受真正的自由吗？

离开房子之前，他拿走了房主人未曾带走的备用露营设备。凯恩将在群山顶端的荒野住上一段的时间。他将在那儿思考。他步出帐篷时，很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拉蒙特辛·凯恩被留在了身后，死亡天使也被丢在了身后。

他会给自己丢下什么？像他这样一种全新的造物又将成为谁的仆从？天使？魔鬼？抑或是他自己？凯恩很想弄个明白。

（eloa　译）

娜奥米·诺维克

娜奥米·诺维克生长在纽约市，和身为推理小说编辑的丈夫以及六台电脑住在一起。娜奥米是第二代移民，在波兰童话、芭芭雅加[33]和托尔金的影响中长大成人。她从哥伦比亚大学计算机科学系研究生毕业后参与了电脑游戏《无冬之夜：幽城魔影》的开发，然后决定尝试写小说。这个英明决定的成果之一是“龙船长”系列的大获成功，该系列包括《龙船长》《黑火药之战》《玉石宝座》和《象牙帝国》，讲述了用龙作为战争武器的另一个版本的拿破仑时代。她最新出版的小说《胜利之鹰》也属于这个系列。

在《离家七年》里，她用感人至深的笔触，带领我们来到一个遥远的星球，那里有着神奇而错综复杂的生物学秘密。她告诉我们，不清楚对手的反击实力便贸然进攻，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1]语出威廉·詹姆斯（1842—1910），美国心理学家和哲学家。

[2]语出海伦·凯特。

[3] 拉蒙特辛意为哀歌，亦指圣经旧约中《耶利米哀歌》。

[4]语出《圣经·彼得前书》5：6。

[5]语出《圣经·彼得前书》5：7—8。

[6]语出《圣经·约书亚记》6：2。

[7]作者虚构的空气质量等级体系。

[8]语出《圣经·申命记》31：8，原文为“耶和华必在你前面行，他必与你同在，必不撇下你，也不离弃你。不要惧怕，也不要惊惶”。

[9]语出古希腊哲学家普罗泰戈拉《论真理》。

[10]语出艾布·阿拉·麦阿里（973—1058），阿拉伯阿拔斯王朝著名诗人。

[11]阿朱那，印度叙事诗《摩诃婆罗多》中的主角。

[12]译圣经人物，原名亚波兰，后经上帝耶和华指示改名为亚伯拉罕。《圣经·旧约》和《古兰经》中皆记载亚伯拉罕的嫡子以撒是犹太民族的祖先、庶子以实玛利是阿拉伯民族的祖先。经文记载，是他带领部落穿越阿拉伯沙漠到达位于巴勒斯坦的应许之地，整个部落才得以繁衍生息。

[13]埃及的基督教徒。

[14]语出《圣经·诗篇》23：4。

[15]圣经记载，耶利哥城是第一个被以色列人攻陷的城池。圣经记载，犹太人围城行走七日然后一起吹号，上帝以神迹震毁城墙，使犹太军轻易攻入。典出圣经·旧约《民数记》及《约书亚记》。

[16]歌利亚，圣经故事中被大卫杀死的巨人。

[17]圣经中记载，他是撒旦的化身，引诱夏娃吃下了禁果。

[18]语出《圣经·申命记》32：43。

[19]语出《圣经·约翰福音》14：18。

[20]语出《圣经·以赛亚书》41：10。

[21]《圣经》故事中所述古以色列人经过荒野所得的天赐事物。

[22]语出《圣经·彼得前书》4：12。

[23]语出《圣经·彼得前书》4：13。

[24]伊斯兰教国家对老师、先生、学者的敬称。

[25]这句话出自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第一幕第四场，作者在此写为引自《麦克白》，再加上上文伊斯兰教称谓与基督徒的张冠李戴，以及下文中那句关于“狗屁”的话，可知作者是故意为之。

[26]语出莎士比亚《量罪记》第二幕第二场。

[27]语出《圣经·启示录》21：4。

[28]典出圣经中该隐的故事，该隐是亚当与妻子夏娃所生的两个儿子之一，后因为嫉妒弟弟亚伯而将其杀害。

[29]语出杰米·卡特，美国第39任总统。

[30]语出《圣经·耶利米哀歌》1:2。

[31]吉格舞是一种活泼欢快的民间舞蹈，起源于16世纪的英国。

[32]语出《圣经·约翰福音》8:32。

[33]斯拉夫传说中的一位神秘女神。

离家七年

序幕

在逃离梅里达的小船上，我过了七天，在外面那未加速的宇宙里已是七年。我情愿被遗忘，如同书页底下一条落满尘灰的脚注。然而我却落入了号声、勋章与讼案之中，面对旗鼓相当的赞美与指责，我带着惊愕在喧嚣中蹒跚而行，终于失却最后一个与自己对质的机会。

如今，我唯一的愿望只是尽力以残缺的记忆去纠正流言中最大的谬误，也将自己的理解献给那些不愿盲目听信传言，勇于去改变世人观点的、思想深邃的少数人。

我不想重复，也已记不清楚那些枯燥的日期、时间和语录。但我一定要警告你们，我未曾屈从于可悲而无益的冲动去美化战争，也未曾为任何罪孽开脱，无论这罪孽归于我还是他人。那些都是谎言，而在梅里达，谎言比谋杀更恶劣。

我不会再见到我深爱的姐妹们。我经历午夜的漫长旅程奔往未来，然而在我心中，却是她们离我前行。我在清醒时已听不见她们的声响，在写下这些以后，愿她们也不再会来惊扰我的梦境。

露丝·帕特洛那

4765年1月32日，于雷夫特

第一次调整

4735年的第五个月，我在“登陆港”下船。联盟政府涉足但还未占领的每个星球都有这么一个拥挤、肮脏又无趣的港口城市。它位于埃斯佩里大陆，因为梅里达人无法容忍航天港建在自己的土地上。

我的上司科斯塔斯大使外表威严庄重，身高两米，体格健壮，握手时热情洋溢。他有着睿智头脑，对笨人很不耐烦，初次见面他就把我划进了笨蛋范畴。首先，我的任务让他反感。他很喜欢埃斯佩里人，在他们中间就像在同胞中间一样左右逢源，若排除职业道德上的顾虑，他和埃斯佩里的一两位资深部长算得上颇有私交。他了解自己的职责，也知道梅里达人的潜在价值，却没法不反感他们。他当然希望我和他一样，打心眼里瞧不起梅里达人，把这任务当做一个错误而彻底放弃。

我们的简短谈话足以让他打消这个念头。我很想说他并未因失望而妨碍公务，但事实上，他异常激烈地反对我打算立即前往梅里达大陆的计划。在他看来，这等于自杀。

谈到最后，他放弃了对我的阻拦。事后他大概颇为后悔，我对此深感抱歉。我充分利用了自己的艰难行程来做砝码——我耗费了故乡地星上的五年时间，放弃了那样的生活选择未知的前程，这占据了某种道德制高点。地星上初来乍到的人常提出很多愚蠢的要求，这些要求甚少遭到拒绝，所以我确信自己这个最初的要求也同样“合理”。

最后他终于让步：“我们会给你找个向导。”于是联盟政府的整个机构开始运转，以满足我头脑发热的愿望。

不到两小时后，巴迪雅抵达大使馆。她身上素净的灰色围布从肩头直垂到地面，头也用布包着，只露出一些微小的改造痕迹：鼻梁和脸颊上那片绿色雀斑，还有嘴唇和指甲上的一抹绿色。她的翅膀折叠起来藏在围布底下，只是微微隆起，和一个登山客过夜的背包一样大小。她身上带着点地星上面包酵母的味道，但并不难闻。这样的她几乎可以安然穿过整个登陆港，而不至于让人议论纷纷。

她在接待员引领下来到我的新办公室的时候，我甚至没来得及打开行囊。我穿着自己最好的正装——一套保守的黑色西装，还是定做的，因为地星上根本买不到女式裤子。谢天谢地，我脚上有一双舒服的鞋子，地星上那些优雅的鞋子根本没法走路。我对自己的着装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后面一周我都得穿这身衣服，完全没机会换洗。

接待员介绍完毕离开后，她马上问我： “你准备好出发了吗？”

显然我没准备好，但我明白，她是不想带我去。她觉得这是个愚蠢的要求，担心我的安全变成她的负担。虽然科斯塔斯大使对我能否归来并不在意，但她不知情；何况平心而论，若我不能回来，科斯塔斯大使也一定会履行职责，向梅里达人表示不满的。

对于自己不愿答应的要求，梅里达人有时会用一种别扭的方式来应允。他们的同胞会理解这种婉转的拒绝，并收回要求。巴迪雅并没指望我明白这点，她只是希望我说无法立即出发，她便可以将这当成回绝，此后也不会再来接我。

以我对他们惊人的了解程度，当然很明白这种风俗，于是回答她：“虽然不太方便，但我可以立即出发。”她随即转身走出我的办公室，我紧随其后。对梅里达人来说，如果答应帮忙的人提出种种困难和限制，而要求者都逐一接受，说明这件事对其非常重要——我这次的确如此——要求者也就必须承受这些人为制造的困难。

我甚至没敢停下来跟人打声招呼，说我要离开。我们从大使馆的秘书和卫兵们面前走过，他们也只粗粗扫了我们一眼——我们又不是要深入大使馆，再说我有公民牌，他们也不会拦阻我。直到有人发现我失踪并检查了安全记录，科斯塔斯才知道我已经离开。

第二次调整

我跟在巴迪雅身后穿过城市，并无不快之意。我完全没把这点不便放在心上，而为自己通过了第一关测试万分欣喜：我排除了科斯塔斯和巴迪雅给我的所有阻力，很快便能去到我自认已十分了解的人群中间。虽然我还是个外人，可我一生从未融入任何社会，并不会因此感到恐慌。此时此刻，我全无恐惧。

巴迪雅四肢灵活，脚步迅捷轻盈，我个子虽比她高，也得努力跟上。埃斯佩里人看着她走过，再看向我的眼光中立即带上浓重的敌意。许多出租车从身边空驶而过，我提议：“我们可以叫个出租车，我付钱。”

“不。”她憎恶地看了一眼出租车。于是我们继续步行。

在离开梅里达的黑海航程中，我那篇有关迦南运动的博士论文根据托管条例出版了，这完全违背我的意愿。出版收入随之带来基金稳定增长，但我分文未取。我不愿让钱牵扯到任何我尊重的事情，所以它会在我身故后传给家人；我的侄子们为遗产欢欣的同时，也会欣慰令他们难堪的人终于离去。

那本书有很多错误，观点上谬误更甚。我在六年博士期间狂热过头，靠少得可怜的事实制造了众多错误的意见和分析。里面只有一点是正确的：迦南运动是环保哲学的一个分支。传统的环保主义者希望将人类限制在已死亡的星球上，或是其他星球上的部分封闭空间内，但迦南运动者们企图采取折中的方式，在改造新世界的同时也改造自己。

这种哲学的优点之一是比较实用，因为遗传工程和人体改造从来都比地貌再造便宜得多。然而在我们这个怯懦而暴力的物种面前，最易招致屠杀的莫过于与我们略有不同却仍十分相似的邻居。所以，梅里达人是目前仅存的一个迦南社会。

他们在约八百年前来到梅里达星，选择了较大的一块陆地定居。两百年后，埃斯佩里人为逃避新维克托瓦尔的瘟疫来到这里，在较小的那块大陆上定居。五百年间，这两个社会极少接触。我们联盟人惯于以星球和星系的尺度思考，以为星际航行才当得起“遥远”二字，殊不知对于艰苦奋斗的人来说，一块难以征服的大陆已经足够辽阔了。两个社会都以自己的方式繁荣起来，到我抵达之时，这个行星有一半在夜里闪闪发亮，光耀太空，而另一半却仍处于原生态。

我在博士论文里认为后来产生冲突是很自然的事——如果屠杀与劫掠是我们的天性，这样说倒也没错。埃斯佩里人用尽了自己土地上有限的资源，而旁边那片辽阔的大陆无人染指，人口密度尚不及埃斯佩里的十分之一，并且只需短途飞行即可到达。梅里达人对生育率进行控制，只取用有限资源以保证可持续性发展，所有建筑在废弃一年内皆会自然分解。埃斯佩里有许多哲学家和政治家鼓吹对梅里达社会的崇拜，但这不过是种精神茶点，就好像一个人崇拜圣人，却毫无当圣人的意愿。

最初的入侵以探险和创业的形式开始，那些绝望、贫穷而暴力的人群开始在梅里达海岸登陆，进行测绘、取样，并种下他们的外源植物。一个个村庄很快开始形成。梅里达人的口头驱逐徒劳无功，于是对这些村庄进行了袭击。大部分移民丢掉性命，但仍有不少零星的幸存者从海上回到埃斯佩里，对这些战斗进行了极端残酷的描述。

我在行前提交给国务院的报告中认为，他们描述的细节都经过夸张，梅里达人的攻击是因更广泛的挑衅而起。当然，我错了。只是那时我还不懂。

巴迪雅带我来到登陆港下区。此地处于空港的洋流下方，并因此而得名。海面上漂满垃圾，彩色油污随波浪闪动，拥挤逼仄的房屋间隔着酒店和酒吧，只有长长的船坞深入海面，远达垃圾之外。一个船坞的尽头处漂着一条简单的小圆艇，棕色树皮篷子，细细的棕色桅杆，松弛的灰绿色船帆在风中抖动。

船坞边的围观者们有些在百无聊赖地钓鱼，有些在修理装备和渔网。他们看到我们朝着那条船走去，才明白我要跟她离开。

在我们的不懈教导下，埃斯佩里人已经明白联盟可以是死敌，也可以是良友。虽然我们从不以武力胁迫，但也无人可以正面对抗我们。我们已经给了他们一个空港，一道通往其他已殖民星球的大门，但他们还想要更多。我觉得自己的处境很安全，却没想到他们殊不愿敌人从我们手中获得同样的礼物。

船坞上有四个男人站起来，拦住我们的去路。其中一个假作尊重地说：“女士，您不要跟那东西走。”巴迪雅一言不发，略微让开一步，要看我如何回答。

我一边朝他们走去，一边说：“我是去执行政府公务的。”我没想到这句话是种挑衅，我的行动也毫无虚张声势的意图：在地星上，虽然我不戴面纱，但男人们还是会尽量躲开，所以我根本未经思考，便本能地认为他们会让路。这对我实在太过自然，我们常常被教导要避免这种自然反应，可是在实际生活中，这实在太难了。

或许是因为我的自信，他们真的退让了几步，这让我更加笃定。当其中一个人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时，我彻底震惊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尖叫和反击。我已经不记得那个人的模样，却清楚地记得他身后那个男人的惊骇表情，丝毫不逊于我。那四人被我的尖叫吓退了一步，随即又围上来，一边呼喊，一边伸手拦阻。

我更加暴烈地反抗。我曾深信自己是个宇宙公民，对人毫无成见，虽然刚好出生在地星，却不会因此变得狭隘。但在那一刻，我真想杀了他们。天不遂人愿，虽然我比较高，力量也出乎他们意料（因为梅里达星的重力略低于地星），但他们毕竟是身材壮硕又历经风雨的工人和海员，更何况男人在肉搏中总是有明显的肌肉优势。

他们试图抓住我，这让我更加惊恐。此时此刻，我的意识已经缩成一团，记忆中只剩下淋漓的汗水和挣扎时脖子被汗湿的衣服摩挲的感觉。

巴迪雅后来告诉我，她本想任由他们抓住我，这样就是埃斯佩里的渔夫跟联盟作对，她可以安然离开。最后令她出手的不是同情心，而是我的惊恐程度。埃斯佩里人同样诧异于我的惊惧，但他们以为我发了疯；她却因为我之前接受了她的条件，现在又如此惊恐，不得不确认我是真的需要跟她一起走。虽然她既不明白原因，也感觉我是徒劳。

我说不清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她薄薄的绿色翅膀如一幅亚麻窗帘般在头顶展开，阳光从上面透下来。我记得她迅猛地砍断抓住我的几只手，血一直溅到我脸上。后来我经常看到她用那把刀从有毒植物上收割果实，它像是一把用粗皮筋挂住的镰刀，熟练的刀客可以让皮筋的硬度随心变换。

我喘着气站在那里，她从空中降落，那几个人跪在地上尖叫，其他人沿船坞朝我们跑来。巴迪雅将那几只手踢到水里，平静地说：“我们必须走了。”

我并未看见她发出信号，但船已停靠在我们身边。小筏如飞鸟般向前跳跃，将呼喝与鲜血都留在身后。

在这次诡异的旅程中，我们始终没有交谈。我以为的“船帆”伸展开来，却并不兜风，而是如天幕般覆在我们头顶上方，朝向太阳的方向。仔细观察之下，我发现篷子上和船舱外壁有许多细丝扭动。巴迪雅躺在甲板下方的船底，身体舒展开，我也跟她学样。地板舒适而不坚硬，感觉怪怪的，好像一张不停摇晃的水床。

我们一天之内便穿越了整个大洋。我无法告诉你们那条船是如何获得这样高的速度的，只知道它吃水似乎不深，也没有浪花飞溅。船外的世界变得模糊，就像隔着一扇滴满雨水的窗户。我向巴迪雅要过一次水，她用手按下船底，一小汪清水便在凹窝里积聚起来，我掬起饮用，里面有一种切片黄瓜的清香。

我便这样来到了梅里达。

第三次调整

巴迪雅把我丢给她的族人时似乎有些尴尬。她把我放到村子中央，然后跳上树顶，令我无法跟随，表示她跟我已经一刀两断，我以后的所作所为都与她无关。

我又饿又累，几乎要瘫倒。没有经验的人总以为星际旅行多么华丽，其实对下级官员来说，这和其他交通方式一样不便，时间还更长。此前一个星期里，我基本是个囚徒，关在只有四步宽的舱房，要把床折叠起来才能放下书桌，公用厕所则在走廊，只有一个壁橱大。登陆港没有留住我前进的脚步，那个令人憎恶的港口本非我的目标。现在我终于来到目的地，残存的肾上腺素已在高潮后耗尽。

在我之前，也有人来过梅里达的村庄中心，并在听证会上描述过村庄的模样。这些人大多来自埃斯佩里，包括人类学家、生物系学生和游客——这些游客不是天生爱冒险，就是脑子进了水。他们通常会富有诗意地描述当地人如何在头顶交织的树枝藤蔓间滑翔，具体细节和形容随村庄所在纬度的不同而变化；他们也都会提到典型的房屋布局，围绕着中央广场如轮辐一般散开。

如果我没这么累，或许也会如此仔细地观察，向我的读者们交出一份类似的报告。然而在我眼中，这个村庄全然陌生混乱，完全看不出一点悉心规划之处。称之为村庄会让人误以为这里的人有地区分布——然而梅里达人，至少是有背翼的梅里达人，会在众多遥远的小定居点之间自由来去，这种结构取代了熙熙攘攘的城市。我独自站在那里，陌生人淡定地从我身旁经过，步履稳健，好像在说：“我完全不在乎你或你的命运。这跟我完全无关。怎么可能有关呢？”最后，我躺在广场边睡着了。

第二天，我遇见启蒂亚。在性格与机遇的复杂作用下，她被同学们选出来，试着用一根树枝戳我，把我弄醒了。我睁开眼睛坐起来，他们在几步之外的安全范围“咯咯”发笑。

“你为什么睡在广场上？”启蒂亚问我，她的同学们又发出一阵笑声。

“我能睡哪里呢？”我问她。

“在房子里啊！”她说。

我婉转地向他们解释我在这里没有房子，他们怪责我说，我应该回到自己有房子的地方去。我煞有介事地在天空中仔细搜寻，又问他们这里的纬度是多少，然后随手指了一个方向说：“我的房子朝那边要走五年。”

孩子们先是不信，然后是疑惑，最后欢乐起来。原来我是从星星上来的！他们的朋友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遥远的来客。有个女孩去过另一块大陆，她还有一个埃斯佩里玩偶以资证明，但那点小骄傲顿时便被消灭了。启蒂亚拉起我的胳膊宣示主权，告诉我，因为我的房子太远了，她会带我去另外一间。

基本上，在任何一个社会里，只要能正常地接触到小孩，对于外交人员和人类学家都是非常有用的。他们容易为稀罕的事情惊叹，也喜欢成年人认真地问他们问题，这对他们是一种新奇经历，尤其是有些问题很傻，答案那么明显，让他们颇有优越感。启蒂亚就是一座宝藏。她走在队伍最前面，领我来到附近巷子里的一栋空房子。这栋房子已被遗弃，开始分解了：墙壁和地板上都蠕动着亮晶晶的深蓝色小甲壳虫，兢兢业业地发出“嗡嗡”咀嚼声，好像夏天午后的蝉鸣。

我好容易才忍住没有跑掉。启蒂亚毫不犹豫地走进虫子堆，来到对面墙壁的一个小水龙头那里，每一脚都踩死几十只虫子。她打开水龙头，一种黏稠的透明液体喷出来，虫子们四处退散。

“来，这样。”她教我用手掬起液体，泼在墙壁和地板上。虫子们怏怏退去，墙壁和地板又从棕色恢复到浅绿，开始自行修补漏洞。

接下来的一周里，她带给我食物，教我礼仪和语法，最后还给我带来一套衣服，包括一件无袖上衣和一条紧身裤，并骄傲地告诉我，这是她在课上亲手制作的。我真心诚意地感谢她，并问她去哪里洗我的旧衣服。她异常迷惑，仔细地看了看我的衣服，又摸了摸，然后说：“你的衣服已经死了！我本来还以为它只是不好看呢。”

她给我的衣服不是纺织物，而是轻薄牢固的一层植物纤维，表面有飞蛾翅膀上那样的鳞片。我甫一穿上身，衣服就紧紧抓住我的皮肤。我还以为自己感觉到的瘙痒是过敏，但其实只是植物纤维网内生长的细菌在勤勤恳恳地清除我皮肤上堆积的汗水、尘土和死皮细胞。又过了好几天，我才能完全克服自己的本能，把清除排泄物的任务也交托给这件有生命的衣服（之前我一直到树林里去排泄，因为找不到任何像是厕所的地方，每次询问对方也总是十分迷惑，所以我不敢追问下去，怕是触犯禁忌）。

这只不过是一个不到十三岁孩子的手工！她对制作过程的解释我完全听不懂，就像对一个没见过书目的人，或者听说过文字却连字母表都认不全的人解释怎么查参考书。她曾在放学后带我去过她的教室看她的工作台，那是一个覆满灰色苔藓的木头大托盘，后

面放着两排小瓶子，里面或是液体，或是粉末，我只看得出颜色不同。她的工具只有各种注射器、滴管、勺子和刷子。我回到屋子里，在那篇越来越长，却要一个月后才能发出去的报告上写道：“他们是一个宝贵的种族。我们一定要得到他们。”

第四次调整

最初几星期我和其他成年人完全没有接触。有时我会看到他们路过，周围的房子里也都有人住，但他们从不和我交谈，甚至不曾直视我。没有人反对我鸠占鹊巢，但这不见得是默许，只是根本不愿承认我的存在。我与启蒂亚和其他小孩交谈，让自己尽量耐心。我希望遇到一个机会，让别人看到我的用处。

最终却是我的无用打破了僵局。一天清晨，启蒂亚正给我看她的翅膀设计，她已经到了开始设计自己翅膀的年纪。因为下一年就要长出这种寄生物，她正用小型翅膀做试验。那翅膀从桌面上长出，随着肌肉的不自主收缩而抖动，我努力掩饰自己的恶心。

一阵骚动传来。启蒂亚听见喧闹声，抬起头，随手将试用翅膀扔出窗外，令得周围几只鸟纷起争抢，而她已走出门去。我随她来到广场上，四周围观的孩子难得地安静下来。只见地上躺着五个浑身血污的女人，其中一个已经死去，另两个似乎受了致命伤。她们都有翅膀。

有几个人在救治伤者，把浅棕色的海绵小块塞到伤口里，缝合。我想去帮忙，部分出于本能，但更大程度上是因为脑子里冒出来的冷静想法——解决危机能打破社交障碍。惭愧的是，让我克制住自己的并非高尚的自我检讨，而是因为马上就明白，我那点有限的野外急救知识根本派不上用场。

既然这事帮不上忙，为不妨碍到其他人，我便转身走开，不料却撞上巴迪雅。她正站在广场边上观看。

她独自站在那里，周围没有别人，双手沾着鲜血。

“你也受伤了吗？”我问。

“没有。”她简短地回答。

我表达了对她朋友们的担忧，问她们是否在战斗中受伤。

“我们听说过传言，”我说，“埃斯佩里人在侵占你们的土地。”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暗示官方对他们的同情，因为我问孩子们有没有打仗时他们总是耸耸肩而已。

她也耸耸一边的肩膀，叠起的翅膀随之上下抖动。随后她说：“他们就算自己到不了的地方，也会在森林里留下武器等我们。”

埃斯佩里人的数种地雷科技中包括一种智能移动雷，其引爆目标设定可以精确到个体基因序列，也可以广泛到某种广义的体形——比如说人形带翅膀——然后四处巡游，找到合适的目标后进行最大限度的破坏。这种地雷只有一面装炸药，另一面全是电路。

“弹片是不是只来自于一个方向？”我用双手比出一个扇形。巴迪雅凌厉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我告诉她这种地雷的原理和制造过程。

“有种扫描仪器可以探测到。”我又说，本想接着提出为他们提供这种仪器，可我还没讲完，她已经不发一言地离开广场。

我并不失望，因为我明白她是想马上利用我提供的信息。两天后，我的耐心得到回报。那天上午，巴迪雅来到我的房子里说：“我们找到了一只地雷。你能告诉我们怎么拆雷吗？”

“我不确定， ”我诚实地说。 “最安全的办法是从远处引爆。”

“他们用的塑料会毒害土地。”

“你能带我去地雷那里吗？”我问。她非常严肃地思索起来，我明白，这要么触犯禁忌，要么十分危险。

“可以。”她终于说。于是她带我来到村落中心附近的一间房子，这里有梯子通往屋顶，我们又从那里爬到旁边的房子上，如此不断爬高，最后来到一只大篮子面前，编织篮子用的不是绳索，而是一种藤蔓。我们爬进篮子，她蹬离树枝。

飞行过程并不平稳。最接近的描述是小孩子的秋千，只是在失重的最高点你并不往回摇摆，而是疾速画出另一个弧，周遭破碎的树叶发出强烈的烂菠萝味道。大概五分钟后我开始剧烈呕吐。好在旅程结束前巴迪雅也吐了，虽然她反应迅速地朝向旁边，但我的自尊心和肠胃都感觉到了安慰。

我们休息的树上有两个女人在等待，她们也都有翅膀，分别名叫蕾娜塔和葆蒂。

“它又朝伊格兰方向走了大概三百米。”蕾娜塔说。她们告诉我伊格兰是附近另一个梅里达村庄的名字。

“如果它探测到附近有居住区，就会等到进入居民区，在尽量多的人中间引爆，”我说。

“比较昂贵的地雷还带有掘洞功能。”

她们小心地把我从树顶带下来，落到地面，让我走在中间。她们的翅膀伸展开，掠过两边垂下的藤蔓，她们定时跳起来察看一下情形。有好几次她们友善地拉着我略微改变路线，但我那未经训练的双眼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差别。

一群大蚂蚁排成细细一队——请读者原谅我将它们称为蚂蚁，它们实在跟蚂蚁长得一模一样——跟着我们爬行，起初我并没在意，直到看见地雷上爬满了蚂蚁。蚂蚁们并没有阻止地雷前行，只是好奇地在上面翻滚。

“经过我们的调整，这些蚂蚁可以闻到塑料味道。”巴迪雅回答我说。

“我们还可以让蚂蚁能吃塑料，”她又说，“但我们担心这样会引爆地雷。”

写下这段话时，“调整”这个词还让我下意识地闹心。这是个无法翻译的词，用来替换的词汇表现不出那细微的闹心之处。但我无法超越联盟的官方翻译，要说清这个概念，需要生物工程课本里面三个枯燥的章节，而我没有能力提供。我只希望自己完整地传达了她提到这件事时的随意感。联盟有几十个非常优秀的实验室，里面的科学家如果有几年时间和足够的高额研究资金，是可以复制这个成果的。可他们只随随便便地用了两天。

我当时并未陷于崇拜之中。地雷对探寻的蚂蚁不屑一顾，仍然疾速前进，长着玻璃眼睛的地雷头偶尔在细长的蜘蛛腿上转动。我们还有半天时间来引开它，让它不致进入前方的村庄。

蕾娜塔跟着地雷前进，我在地上给巴迪雅和葆蒂画出我所知的地雷内部结构。稍有点常识的地雷制造者都会让地雷在受到外界干扰时爆炸，除非接收到特定的解除码，所以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最有希望下手的，”我提议，“是发射接收器，让它失去接收解除码的能力，在失灵的同时解除威胁。”

葆蒂立即打开背上的箱子，变成一个工作台，这台子和小启蒂亚的一样，只是更精致更紧凑。她盘腿坐在地上，将工作台放在腿上，不时抓起一把蚂蚁，放到绿色台子上。大多数蚂蚁马上蜷曲死去，她小心地将少数几只存活者赶到一个空瓶子里，再取另一批蚂蚁。

我有时坐在她身旁的地上，有时和巴迪雅一起绕圈踱步。巴迪雅担负起瞭望职责，偶尔把刀取下又放回去，其中一次她打下一只墨狄——一种像狐猴的动物。但它可一点都不像地星上的狐猴那么可爱，我看着它就忍不住恶心。巴迪雅后来还给我看了墨狄小嘴里满是倒钩的牙齿，它抓到猎物会咬住不放。

她的话渐渐多起来，还问起我家乡星球的情况。我告诉她地星的情形，还有地星上对女人的隔离，她觉得十分可笑，我们一起肆意嘲笑远方那些对我们完全没有威胁的愚蠢的人。梅里达人刻意保持一比五的男女比例，这样足以维持健康的基因库，又可以最大程度地降低整个群体对资源的消耗。

“他们不能长翅膀，所以行动更难。”她补充说。这简单的一句话解开了早前游客们心目中那个难解的谜团——他们很少看到梅里达男性。

她骄傲地给我讲述她的两个孩子，他们和父亲以及同父异母兄妹们住在离这里半天时间的一个村庄里，她还考虑再生一个。她的专业是森林管理员，这个词汇同样翻译得词不达意，在埃斯佩里人的入侵压力下，该职业已经开始有了军事意义。

“我完成了。”两小时后，葆蒂说。我们赶上蕾娜塔，在附近找到一个蚂蚁窝，那像是一团白色棉絮，待在离地几吋的高度上。葆蒂将她手里那一小撮转染后的蚂蚁放出，它们在短暂的混乱后被蚁群接纳，进入窝中。从蚂蚁窝里出来的工蚁短暂地减少，随即又恢复正常，只是从其中分出一支爬向地雷的方向。

这些蚂蚁加入了在地雷上逗留的战团，但并不止于查探，而是开始往外壳里钻。我们后撤到安全距离之外观察。地雷保持速度前进了十分钟，随着越来越多的蚂蚁努力往外壳里挤，地雷开始慢下来，一只细细的金属长腿迟疑地举起。地雷摇摇晃晃又走了几步，所有的金属长腿突然全部收起，它变成一团光滑的金属，躺在了地上。

第五次调整

他们教会我使用他们的通信技术，我的手持通信仪上长出了一个交互界面，于是我的报告终于得以发出。刚开始科斯塔斯当然很生气，因为他完全不知情，还必须在埃斯佩里人面前维护我，说我离开的方式没有不妥；不过我在和他通话前一小时先发出了报告，他读到的内容已足以让他不情愿地同意我的结论，哪怕对我的方法有所保留。

我当然满心自许。离开了地星上学校和围墙的束缚，带着对自己科研训练的过度自信，我完成了所有的目标。我轻易洗去了手上埃斯佩里人的鲜血，虽然科斯塔斯骂我的时候我很老实，但其实心里只觉得不耐烦。不过他也没有多谈此事：我太成功了，而他还有更重要的新消息。

埃斯佩里人两天前成立了一支部队，美其名曰 “探险保卫军”。这支部队的目标是在梅里达海岸上、离我所在地九百英里的地方建立一个永久根据地，开始地貌改造工程，每次在一百英里范围内消灭本地生物：先是完全砍伐，设立电网，然后对土地和空气进行辐射处理，最后播撒地球上的微生物和植物。上千个星球就是这样被重新改造的。埃斯佩里人征服自己的大陆已是五百多年前，但他们仍记得改造方法。

他迟疑地问我，我们能否为梅里达人提供一些抵抗方法。在他眼里，卸除几个丛林里的地雷完全是细枝末节，对抗一支有组织的大军则是另一回事。

“我想我们能有点作为。”我故作谨慎地说，然后立即拿着装备目录去找巴迪雅。

她正忙着组织大家将被蚂蚁卸除后散落在丛林里的地雷取出。一种天堂鸟在调整后会捕食这些蚂蚁，并将亮晶晶的地雷带回自己树顶上的巢中，天上的观察者很容易就能看到它们。她和其他收集者们找到了将近一千个这样的地雷，整整齐齐堆成一座金字塔，好像一堆独眼生物的头骨，眼睛已经茫然无神。

众多的埃斯佩里士兵需要一个星期才能渡过大洋，这一周我都和梅里达人在一起计划反击。这是一次热情欢乐的合作。他们宽阔的实验室里满是各种植物，头顶只有太阳能风帆覆盖，最优秀的科学家都从遥远的地方赶来参与，工作简单而愉快。联盟的间谍卫星在我们的第一次接触之后一年就已进入了星球轨道，我对于对方军队情形可能比梅里达的高层知道得还多。他们十分需要我，不但向我了解信息，也征询我的意见。

在这样热情的工作中，我也毫无保留，这在当时还不是刻意为之，但也不算是毫无机心。我被派来就是为了帮助战争，士兵们的生命只不过是政治运作中的一些变量，政治才能决定最终的解决方案，我需要维持一种平衡。科斯塔斯的职责是不让埃斯佩里人轻易获胜，而我对于梅里达人也一样。

一次大获全胜的短暂战争，会为不安分的灵魂开拓出富有诱惑的全新边疆，会立即激起国家主义，而这是联盟最大的障碍，我们诱惑他们彻底加入星际社会会变得困难；令星球陷入悲惨境地的势均力敌的内战则通常十分成功，它越漫长、越痛苦，对我们就越有好处。我被派来梅里达大陆，就是想要以非官方方式，秘密为他们提供一些指导和物质援助，让他们能成功对抗埃斯佩里人，以造成我们想要的这种情形。

人们对于选派我来的官员有所指责，这是一种误解。我必须指出我本来的任务并不是提供真正意义上的军事援助，包括我自己在内，无人可以预见我居然能以这样一种方式起作用。我本来只是个前哨，主要任务是尽量采集文化信息，为两年之后才会到来的“自由天职”军事专家打开壁垒。令我措施升级的不是任何官员，而是野心和机遇。

这些专家在埃斯佩里人的第三次袭击时到来。我无法说出准确时间，因为那时我已经不再计日，也从未见过他们。愿他们原谅我盗取他们的战争威名，我已经为这种贪婪付出了代价。

埃斯佩里人的大多数装备采用同一种碳化钢材料做螺栓螺丝，植入他们坚固的网状装甲之中——这就是我们的攻击目标。这对于梅里达人来说是一个新领域，他们很少使用金属，就像很少吃肉。对他们来说，金属只是一种需求甚少的微量元素，或是他们偶尔需要进行的一些复杂生物过程的副产品。

他们已经开发出一些菌株来处理这种副产品，而他们进行生物改造的速度无以伦比。我发现梅里达人常常采用蚂蚁作为方便的传送方式。这次他们又调整了一些蚂蚁，让它们缺铁，并在腹内生长细菌，从而变成极高效率的破坏机器。这些蚂蚁被放到几只地雷上进行试验，它们吃掉了所有的外壳，只留下一堆堆炭灰（梅里达人仔细回收，作为肥料），还有里面铜线硅材包裹的塑料炸药。

埃斯佩里人登陆后，立即在海边的处女地上砍伐出一片整整齐齐的半月形荒原，不留下一根高出营地的树枝，以免被梅里达人用作攻击平台。他们在四周拉起电网，配上枪炮和巡逻部队；而我和巴迪雅一起，身穿灰绿色斗篷，脸上涂满树叶汁液，在不远处一棵树上围满藤蔓的小平台里，一直看着他们。

我能给自己搞到这个位置只有一个薄弱的理由：为巴迪雅指出对方营地中的要害部分。我没法说清自己为什么想参与如此危险的任务。我并不十分勇敢。有几位不太友善的作家在我的传记中指责我嗜血，并将这称为我第一次离开埃斯佩里大陆事件的后续。我很难反驳这些有根据的指责，但我要指出，我选择参与的是我们认为不会遇到暴力对抗的部分。

但在当时，我的确已对埃斯佩里人愚蠢盲目的激进感到愤怒，他们破坏了周围的一切奇迹，只为造出另一个索然无味的地球，并彻底榨干。不论在职责上还是感情上，他们都成为了我的敌人，我容许自己憎恨他们，那样我会更轻松。

风从东面吹来，梅里达人也从那个方向开始进攻埃斯佩里营地。地雷中取出的炸药足以在埃斯佩里人的栅栏上炸出一个缺口，撼动周围的树林，连我们都感觉得到。烟尘火焰随风扑来，遮住了地面，让营地里的士兵只能模糊看见一点人影。肉搏开始了，只有零星枪声自烟雾笼罩的混乱中传来。

巴迪雅拿着一根细细的绳子，绳子一头坠着一个沉重的果荚。她从水罐里倒出一定量的水到果荚上，再将果荚扔向空中。那果荚飞过栅栏，落在营地里一排储物仓后。果荚撞到地面，顿时如熟透的水果一样炸开，海葵般舞动的树根从里面爬出，攀过地面，将绳索那头固定住。

巴迪雅将绳索的这头系在一根粗大的树枝上，我们用手攀着绳索而下。它没有普通绳索所应有的摩擦感，我一直降到地面，手掌仍觉凉爽舒适。我们冲进帐篷之间的狭窄过道，我感觉到一种由危险带来的延时感：我听得到每一下脚步声，而脚步与脚步之间似乎无比漫长。

很多帐篷的入口处都有警惕的士兵守卫，这些帐篷里可能有宝贵的弹药或是重要人物。虽然绝大部分士兵已在营地另一端对抗梅里达人的攻击，这些人的纪律却并未松懈。但我们不用进入，这些士兵反而为我们标示出了重要位置。我向巴迪雅指出营地尽头的一组四个帐篷，每个帐篷两边都各有一对士兵把守。

我们在烟雾的掩护下从一条通道跳到另一条通道，打过蜡的帆布篷壁挡住了远处的呼喝声与枪声，巴迪雅不时朝地上左右张望。土地仍然带着梅里达大陆的黄色——埃斯佩里人还没来得及进行辐射处理——但已变得又干又脆，脆弱的苔藓在沉重的靴子和装备之下碎裂，风在我们脚边扬起尘土。

“这土地要好多年才能完全复原，”她让我停下，跪在目标不远处的一个无人帐篷边，痛苦地低声对我说。她给我了一件小小的瓷器，像是地星上那些连刀都没碰过的女人们有时戴在头上的发饰：一把有三个齿的梳子，只是齿更长，齿梢尖利。我拿它使劲戳向地面，尽可能往深里扎，让受伤的土地能够呼吸，她则慎重地将一种有机提取物和水混在一起倒在地上，再播下一包种子。

在战争状态的敌营中进行这样的任务似乎过于复杂，但我们曾多次演练，何况就算真的有人看到我们在那里挖土，也很难相信这两团灰乎乎的东西会造成威胁。两度有人匆匆从路口经过，将伤兵送到救治站，却没关注我们。

她带来的小小种子立即炸开，迅速抛出蛛丝般的细根，好像蠕动的蛆虫。巴迪雅毫不在意地用手在周边引导它们钻入地下。细根扎稳后，她示意我停下，并取出准备好的蚂蚁。这次的蚂蚁数目要多得多，其中还有十多只肥大的黄色蚁后。她指引蚂蚁进入处理好的土壤中，蚂蚁立即开始匆匆往下打洞。

巴迪雅猫着腰看了很久，蚂蚁都已全消失在地面下，她仍在观察。少许几只爬上来又钻下去的蚂蚁，细根的微微颤抖，土壤颗粒的移动，对她来说都在传递某种信息。终于，她满意地站起来说：“现在——”

我估计那个年轻士兵只是想找个地方撒尿，而不是来看谁发出了声音。他从拐角转过来已经在解腰带，看到我们的时候大概是彻底惊讶了，一言不发就伸手来抓巴迪雅的肩膀。他的胡须剃得干干净净，领子上的名牌写着“日当”。我把翻土铲插入他的眼睛。因为我个子比他高，是从上往下动手，他捂着脸朝后倒下。

他并没有立即死去。世上肯定很少有瞬间发生的死亡，虽然我们常常安慰自己，假意以为身体的毁坏或是伤害会立即消除意识，消灭生命，很快便不再痛苦。他的知觉还存留了一阵子，这时间对我来说已经太长。他先是睁着另一只眼睛看我，双手抓向铲柄，随后无力地倒向地面，四肢还不由自主地动作，口鼻和眼睛里都流出鲜血，最后才僵硬地一抖，彻底失去生命。

我看着他死去，有一种奇诡的平静，似乎一切都是空洞的。然后我转过身，呕吐起来。在我身后，巴迪雅切开他的肚腹和大腿，将他翻过来趴在地上，让他的血和内脏流出来。

“至少在他们把他搬走浪费掉之前，他可以为土壤作点贡献。”她说。

“来吧。”她拍拍我的肩膀。她的动作很和善，我却好像被打了一拳似的躲开。

巴迪雅和她的族人们并非轻视死亡，也不会随意杀人，只是在一个对于暴烈的自然力量是珍视而非压制的世界里，你总要付出代价。虽然梅里达人总的来说活得更加健康，无论从遗传还是身体上都更健壮，但他们的平均寿命比联盟公民要短十年左右。在他们的哲学里，人的生命并不天然比任何生命更高贵。很多人出了事故或被猛兽猎食，那些熟悉残酷自然的生者也并不如何悲伤。巴迪雅不像我们一样深信自己与其他生命不同，理应活到老死，所以在生死无常面前不觉痛苦。我看着被自己杀死的人，就看到了自己的脸；她也一样，然而她一直明白这是常事，所以并不为之动容。

五天后，埃斯佩里人的装备都开始损坏。又过了一天，他们被迫中止所有工作，万般不解地退回营地。我没有跟着梅里达人去将他们赶尽杀绝。

我并没有像很多人指责的那样，在给科斯塔斯的报告中说谎，假装惊讶。我向他坦承自己料到了这个结局，并实事求是地告诉他，我不想因为不确定的事情邀功。除了细枝末节之外，我从来没有刻意欺瞒上司。起初我还不够接近梅里达人，所以没有这样做的需求；而后来我已经太像梅里达人，想到欺瞒便只剩下恶心。

他和我讨论了在接下来的鏖战中要做的事。我尽量向他描述了梅里达人的技术，在咨询联盟内众多专家意见后，他们同意科斯塔斯在每周一度的午餐聚会上，悄悄向埃斯佩里的国防部长提及联盟拥有的一种技术：烤瓷涂层，这需要从贝尔里约斯重金购买，而且要两年后才能到货。他还会提出，如果埃斯佩里人愿意出让一块土地给联盟，一家私人公司或许愿意在本地出资建造一座工厂，在六个月内便能以低廉成本造出产品。

埃斯佩里人接受了这个诱饵，他们在这明显违反中立立场的行为中看到的只是个人的贪婪：他们以为科斯塔斯是这个私人公司的投资人，轻易便接受了他，并急切地被我们利用。同时，他们仍不时试探性地入侵梅里达大陆，探测海岸线，但他们造成的破坏总会泄露行踪，最近的梅里达居住区便会立即奉上一批兢兢业业的蚂蚁，所以他们一直和第一次一样徒劳无功。

在这勉强而短暂的和缓局面中，我游历了这片大陆。我的日记是政府财产，到处都能找到，但内容实在简略得可耻，这让我对同事们深觉抱歉。如果我能想到自己虽然不是第一个，却将是最后一个记录者，我一定会更加勤勉。那时，被成功冲昏了头脑的我更像是个度假游客，而不是研究者，以通讯能力有限的借口，只发送自己喜欢的图片和笔记。

虽然这样的安慰很苍白，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们，站在一个鲜活而又不令人惊惧的陌生世界中间的感觉，是照片和文字无法传达的。我和巴迪雅手牵着手漫步在大峡谷畔，俯视紫色、灰色和赭色间杂的山峦，还有起伏翻卷的伊拉卡森林——几乎所有人看到我那臭名昭著的录像时都会头晕——在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种诡异的美的震撼，并因着这惊喜哈哈大笑，身旁的她注视着我微笑。

三天后，我们回她村庄的路上目击了那场轰炸。埃斯佩里人的新型远程战斗机如同薄薄的银色刀锋从低空掠过，浓黑的烟雾升上天空。我们乘坐在篮子里无法加快前进，只能抓住篮框，无力地等待。我们抵达时，战机与烟雾都已远去，废墟却仍历历在目。

事后我对科斯塔斯有种不合理的愤怒。埃斯佩里人并不真心信任他，就像他也不那么信任他们。但在那一刻，我觉得他知道埃斯佩里人的计划，却未曾警告我。我责备他刻意向我隐瞒，他却指出我在去那片大陆之前就知道有危险，却坚持跑到战区，他又怎能保证我的安全。我停止了指责，突然意识到自己几乎就要暴露。他肯定不想让梅里达人从我这里得到消息，但他还没想到我会主动告诉梅里达人。我不应该告诉他们。

这场攻击造成四十三人死亡。启蒂亚还未死去，我来到她的小床边。她并不痛苦，眼中充满雾霾，眼神开始涣散，她的家人已经来过又离开。

“我知道你会回来，所以我请他们让我多待一会儿，”她对我说，“我想跟你道别。”她顿了顿，又迟疑地说：“而且，我有一点点害怕。别告诉别人。”

我答应她绝不告诉别人。她叹了一口气：“我不应该再等了。你叫他们来好吗？”

我扬起手，服务人员走过来问启蒂亚：“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她有些迟疑，“不会痛吗？”

“不会，一点也不痛。”他戴着手套从袋子里掏出一条扁平的绿色薄膜带子，上面有股覆盆子的香气。启蒂亚张开嘴，他把带子放到她的舌头上，带子立即溶化，她眨了两下眼睛，随即沉睡过去。她的手仍握在我两手之间，在几分钟后渐渐冷去。

第二天早晨，我站在她家人身旁，为她下葬。服务人员小心地将她安放在一块空地上，从远处向她喷洒一种带有萎谢玫瑰香气的液体，然后退开。她的父母放声大哭，我则始终未曾湿眼睛，就像是普通的地星官员，相信死者必会升上天堂。首先来到的是飞鸟，随后是墨狄，啄向她的眼睛和嘴唇，“嗡嗡”作响的甲虫也来匆匆将她分解。它们饕餮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她身下的森林土地涌起绿浪，藤蔓攀上她的脸颊，将她彻底吞噬。

藤蔓完全覆盖住她的躯体后，送葬的人们转身离开，在身后的广场上参加集体守灵。我仍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一滴眼泪，他们从我身旁经过，投来疑惑的目光。但她还没有离去，那里还有一个女孩在流连，那片有生命的地毯下还覆着她碎裂的骨殖；所以我也没有离去，身后传来喃喃语声，那是死者的家属们在怀念死去的亲人。

天快亮时，那片绿地毯曾短暂地裂开。在水样的微光里，我看见一只空空的眼窝，里面装满了甲虫。

我终于流下眼泪。

第六次调整

我不会宣称自己在此事后选择翅膀是出于职责考虑，但我不能认可叛国的指控。我别无选择。所有没翅膀的人，男人、孩子、老人和病号，都在埃斯佩里人的不断攻击下四散奔逃。他们退居埃斯佩里战机航程之外的大陆中心，退到洞穴和丛林深处，那些避难所十分隐蔽，就连我们的间谍卫星也无法发现。我和科斯塔斯的通信将会中断，如果我不能为梅里达人提供情报或直接的帮助，不如干脆溜回大使馆，以免沦为难民。这两个选择我都不喜欢。

他们将我如同祭品一样陈放在祭坛上，至少我感觉如此。不过他们给我喝了一种东西，让我的身体平静下来，四肢和皮肤都不再因为紧张而发抖。巴迪雅坐在我的脑袋旁边，把我长长的辫子拿开，其他人刮去我背上的汗毛，用酒精擦拭。随后他们缚住我，将我的皮肤切开两道与脊柱平行的口子，葆蒂温柔地将翅膀放到我身上。

我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自行长出翅膀，所以巴迪雅和葆蒂帮我生长了一对。虽然能作的贡献少得可怜，但在这过程中我也看到了太多关于这寄生物的内幕。虽然闭着眼，我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惊惧地意识到那种羽毛拂过的细微感觉其实是蛛丝般的纤维在侵入。每条纤维都有十五英尺长，它们蜿蜒钻进我裸露的血肉之内，将翅膀与我缝合在一起。

那纤维穿过我的肌肉和骨骼，寻找着一束又一束的神经，痛感也随之起伏。半小时后，巴迪雅温柔地对我说：“快到脊柱了。”随即又给我喝了一杯饮料。药力让我的身体不能动弹，却半点不能减轻那种难以言表的剧痛。如果在联盟的各种安全措施之下你还能搞出一次食物中毒，你或许会感受到这种痛苦，虽然程度其实差得很远。它包裹住你的整个身体，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关节，不但攻击你的肉身，也攻击你的思想：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只剩下痛苦，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最痛的部分过去了吗？而答案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没有”。

后来痛苦终于开始慢慢退去。那些纤维已经进入我的大脑，这是我曾经最恐惧的部分，现在却成了一种美好的解脱。我静静地躺在那里，幸福地闭上眼睛，那种感觉从背后蔓延开来，我借来的新肢体慢慢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在微风和朋友们的触碰下轻轻动弹。最后，我睡着了。

第七次调整

战争已经如火如荼。我无需再复述那些细节，科斯塔斯的记录比我的详细多了，众多的学生已经背下了那些日期、地理位置、死亡人数和废墟城市的数目。我却想告诉你们，从天空中看去，埃斯佩里人营地里那被毒害过的土地是一片赭色和焦黄色，如触手一样放射开去，爬进周围健康的生物之中。他们的补给船只锚在海中，让海面上翻起油污与垃圾，士兵们用大群游得很慢的幼年海怪练习射击，它们肿胀的尸体浮上海面，沿着海岸漂流，就连鲨鱼都失去了食欲。

我要告诉你们，我们在盛开的海睡莲掩护下，在船身上覆满海藻和小甲壳样的钻头，钢铁上反射的红光遮住了静静蔓延的锈蚀，直到冬天的第一次风暴袭来，成年海怪浮上水面开始猎食。我要告诉你们，我们在岸边注视着那些舰艇碎裂沉没，看着海怪的利齿在爆炸的火光中如同火红的猫眼石一般闪耀，而我们流下的泪水也只是为了那片被污染的海洋。

然而舰艇仍然不断涌入，飞机也越来越多，烤瓷涂层到了，越来越多的士兵带着有涂层的枪和炮弹到来，用喷洒毒剂赶走改造过的墨狄和麻雀样的杂交小鸟，它们锐利的眼睛会将埃斯佩里人的制服颜色认作敌人的标志。我们在他们的补给线上种植酸性植物和其他更有侵略性的植物，所以他们的通讯并不稳定；我们在夜间突袭斩杀；他们靠斧头、电锯和巨大的采矿机往森林里推进，然而采矿机也不能总是推进，它们会被长成后钢铁般坚韧的藤蔓勒住，然后四分五裂。

在我缺席的审判会上，有人提出我这段时间并未与科斯塔斯保持通讯。然而整个时期我们一直定期通话，并有通讯记录证明。我想他有些搞不懂我；我为他提供了所需的全部情报，可以让埃斯佩里人对梅里达人的下一次突袭有所准备，同时我又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展现出忠诚度的变化，气恼地向他提出抗议，表达我对埃斯佩里人攻击的愤怒。我用诚实误导了他：我相信他认为我只是在发泄自己的沮丧情绪，并通过这种发泄来清除疑惑。事实上，我只是失去了撒谎的能力。

有了翅膀之后，全身感觉的灵敏度都提高了，我的神经变得更加警醒。谎言带来的小小烦躁也更容易泄露，不让人察觉只有使用更复杂的谎言——说谎的人要先骗过自己，或成为一个彻底没有负疚感的超脱者。这就是梅里达人憎恶谎言的根本原因，而如今它也降临到了我身上。

如果科斯塔斯知道这件事，他当时就会炒掉我：不能应景撒谎的人做不了外交官，更别说间谍。但我没有主动告诉他，而且那时候我也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屈服于这种约束之下。我完全没意识到这点，直到战争开始三年后的一天，巴迪雅找到我。我在黑暗中独坐在通信台边，科斯塔斯的图像渐渐隐没。

她坐在我身边说：“埃斯佩里人对我们的攻击反应太快。他们的技术每次都有极大飞跃，每一次我们迫使他们退却，他们总会在一个月内又回到几乎同样的位置。”

一开始，我以为那个时刻来到了，我以为她想要问我如何加入联盟。我丝毫不觉满足，只有一种终结的疲惫。战争将要结束，届时埃斯佩里人也将加入，在几代人的时间内，这两个民族都将被官僚制度、条例和移民规定所蚕食。

然而巴迪雅只是看着我问：“你们的人也在帮他们吗？”

我理应不假思索地否认，我的职责要求我应该自信满满地一口否认，然后邀请他们加入联盟。然而我一言不发，喉咙不由自主地缩紧。我们静坐在黑暗之中，良久之后，她说：“你会告诉我原因吗？”

那个时候，我觉得坦诚相告不会再造成更恶劣的后果，或许还会带来些好处。我告诉了她所有的理论，说我们十分希望接纳他们加入联盟，成为平等的一员。我一直讲到那些陈腔滥调：联合起来我们才能共同进步，带来和平。我们一直这样说服自己，缓慢扩张的帝国主义是正确的。

她只是摇头，从我身上移开目光。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们的人永远不会停手。不论我们设计出什么，他们都会帮助埃斯佩里人反击，而如果埃斯佩里人设计出我们不能抵御的武器，他们又会帮助我们。于是我们双方会不断互相残杀，直到筋疲力尽，直到我们都倒下。”

“是的。”我说，因为这是真的。现在我怀疑自己已经没有能力撒谎，但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我没有欺骗她。

此后他们禁止我与科斯塔斯通话，直到他们准备停当为止。梅里达最优秀的三十六位设计师和科学家在准备工作中死去，我零星听说了他们的死讯。他们在严格隔离的区域内工作，即使被自己开发的病毒和细菌杀死。他们的动作被一一记录下来。三个多月以后，巴迪雅再次找到我。

自从那天晚上她知道了联盟和我的双重身份之后，我们再未交谈。我无法请求她的原谅，她也不可能原谅我。她来找我并非为了和解，而是要通过我向埃斯佩里人和联盟传递一条讯息。

起初我并未理解她的意思。然而一旦理解之后，我清楚地知道她既非欺骗，也不是有错觉，我知道她的威胁是真真切切的。然而科斯塔斯却不明白，埃斯佩里人就更加不懂。我疯狂地想说服他们，结果却适得其反。我与科斯塔斯两次通话之间的时间太短，他已经开始怀疑我被梅里达人策反，或至少是被梅里达人利用了。

“如果他们有这种能力，他们早就用了。”他说。如果我无法说服他，埃斯佩里人就更不可能相信。

我请求巴迪雅演示给他们看。埃斯佩里大陆的南端有一个离岛，上面有许多居住区和工业区，还有两个大港口城市。离岛与大陆之间相隔六十英里，我请梅里达人从那里开始攻击，那样结局尚可挽回。

“不，”巴迪雅说，“这样做，好让你们的科学家们开发出应对措施？不行。我们不会再交换。”

余下的部分你们都知道了。第二天早晨，一千艘小船离开梅里达海岸。之后的第三天日落之前，埃斯佩里的所有城市都开始倒塌。摩天大楼在自身的重量下缓缓弯腰呻吟，人们纷纷逃离。树木、农作物与牲口，所有来自地球的生命和植被，所有将原始生态彻底清洗之后再强行引入的一切，都纷纷死去。

同时，在拥挤的避难所内，各种病毒在人群间迅速传播，改写他们的遗传信息。只有遗传信息被改写成功的人活了下来，其他人和所有来自地球的生物一样，都死于那种致命的瘟疫。梅里达星原生的苔藓如绿色地毯般迅速爬上那些尸身，还带来一群群的甲壳虫。

我无法为你们提供那些日子的第一手资料。我也一样在遗传信息被改写的同时高烧病倒，不过我的姐妹们将我照顾得更好。等到我能起身时，死亡浪潮已经过去。我走过登陆港空荡荡的街道，翅膀在肩膀上恹恹卷起，路上的石头都被饥渴的藤蔓穿透破碎，如同敲骨吸髓。残破的街道上满布尸首，尸身上覆盖着苔藓。

矮矮的大使馆一角已坍，破碎的窗户显得空洞而阴暗。院子里用简单的棉布支着一间大棚作为医院和总部。一个年轻的次长是余下的最高官员，他告诉我科斯塔斯很早就已死去。其他人还处于死亡过程之中，他们体内有可怕的畸变。

他估计幸存者不足三十分之一。这就像在一列事故后的空间火车上，突然只剩下你，还有车厢对面另一位乘客。那位陌生的乘客注视着你。巴迪雅说，这是一个可持续发展的人口数量。

梅里达人清除了空港的植被，只留下焦黑的着陆架和碳钛结构的联盟工厂。

“想离开的人可以离开，”巴迪雅说，“我们会帮助留下来的人。”

绝大部分幸存者选择留下。他们在镜子里看着自己脸上绿色的斑点，相比梅里达人的威胁，他们更惧怕在另一个星球上会受到的“欢迎”。

我却乘上了第一艘敢于落地接收难民的小飞船，毫不介意它的目的地或航程长短。我只想离开。我的翅膀只需一个短暂而痛苦的手术，截取躯体中伸出的部分即可，体内的部分可以留在原地慢慢吸收。那种奇怪的与世隔绝之感，那种麻木如今都终于逝去，而背上两条平行的伤疤我将永生保留。

后记

我离开前与巴迪雅有过一次谈话。她问我为什么要离开，想去哪里。如果她看到我住在雷夫特星上这间小小的木屋里，离最近的城市也有数百英里，我想她会觉得奇怪。不过她会喜欢我的花园墙壁上生长的花朵般的小小李灯，那是在这个星球上，大学保留园区之外的土地上少数幸存的原始植物之一。

我离开，是因为我无法留下。我在梅里达星球上每踏出一步，都会感到脚下有死者的骨骼裂开。无论是对一个人，还是一整个生态系统，梅里达人都不轻易杀害，也不会比我们的杀戮更彻底。就算梅里达人没有向埃斯佩里人放出瘟疫，我们也会很快摧毁埃斯佩里人以及梅里达人本身。但我们总是远离自己的杀戮，无法直面现场。我在绿油油的墓地般的街道上与梅里达人擦肩而过时，我的翅膀会轻轻告诉我，他们不觉得恶心，也不觉得悲惨。他们有痛苦，有悔恨，但并不憎恨自己，而对自己的憎恶是我唯一的感觉。我没有同类。

我在这里下船时，满以为会受到惩罚，甚至对此有些期待，因为审判至少是一种终结。指责如同无人认领的孩子一样在政府内流传，然而当人们发现我真的愿意接纳任何人想安在我头上的任何罪名，承认任何可能的罪责，并绝不为自己辩护时，那种种指责又都转身逃离。

过去的时间已经够长，现在我已经能感激那些免我一死并给我有限自由的政客们。我的报告让人们看到，我们似乎想让梅里达人为自己的能力，而非为杀害的意愿负责，这在免除对梅里达星的报复行动上起了些作用。但现在我的感情已经很平淡，就连这件事也几乎不能让我欢喜。

时间无法愈合所有的伤口。时常有访客问我会不会回梅里达星。我不会。我再也不会和政治，和人类在宇宙中的伟大事业产生任何关系。我安坐在自己的小花园里，看着蚂蚁工作。

——露丝·帕特洛那

（denovo　译）

嘉利·沃恩

这篇小说着力讲述了二战历史上的一段往事，时至今日，大部分人仍旧对这段历史几乎一无所知：二战的战场上，曾经活跃着一支名为“女子航空勤务飞行队”（ Women Airforce ServicePilots，由首字母缩略词“WASP”而得名“黄蜂”）的飞行部队，她们在战争中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虽然无法亲历战场，她们却同样冒着生命危险完成任务，甚至真的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嘉利·沃恩是一位畅销书作家，她曾创作出一套享誉盛名的系列小说，讲述一位名叫吉蒂·卢维娜的女孩的冒险经历。吉蒂的工作是电台主持，负责一档午夜电话交谈咨询节目，该节目专门面向各类超自然生物，而她本人恰好也是一个狼人。

“吉蒂”系列小说包括：《吉蒂与午夜》《吉蒂来到华盛顿》《吉蒂的假期》《吉蒂与银弹》。沃恩还在《吉姆·贝恩的宇宙》《阿西莫夫科幻小说》《直视》《幻界》《悖论》《异视野》《怪异故事》《全明星齐柏林历险故事》等杂志上发表过短篇小说。

“吉蒂”系列的最新两部小说，《吉蒂与死人手》和《吉蒂》于2009年出版。沃恩现居美国科罗拉多州。

『黄蜂』天使

1943年6月

“复仇者”军用机场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艾玛和其他女孩一起，把玛丽抬起来，准备丢进训练营前的许愿池里。所谓许愿池，其实就是一座圆形的大喷泉池。两个女孩抓住玛丽的胳膊，另两个抓住她的脚，然后一起把她抬离地面。玛丽吓得惊声尖叫，惹得艾玛大笑起来。她早该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因为每个完成首次单飞的女孩，都会经历这种约定俗成的庆祝仪式。艾玛突然想起一周前自己的单飞庆祝仪式，如此令人兴奋的场面，想要忍住尖叫的冲动，的确不容易。

艾玛等欢乐的人群脱掉玛丽身上的飞行皮夹克，然后来到她身旁，将她抬到许愿池的池沿上方。玛丽再次尖叫，其中还带着欢笑。

“扑通”一声，她就被众人丢进池中，池边激起一大片水花。她跪在池子里，身上湿透的跳伞服像麻袋似的坠了下来。她捧起池水，朝人群泼去。艾玛连忙躲开。

鼓掌声和笑声渐渐平息了，玛丽也准备从许愿池里往外爬。

“别忘了捡硬币。”艾玛提醒。

“噢！”她又重新钻进水里，在池底摸索了一阵，然后朝艾玛摊开掌心，手里有两枚分币。玛丽还很年轻，今年才二十二岁，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将年龄暴露无遗。一缕缕棕色秀发贴在脸上，浑身湿透的她露齿而笑：“我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女孩！”

在“复仇者”军用机场，女子飞行训练营的学员测验或试飞前，都会向许愿池里投一枚硬币，以求好运。而在完成首次单飞之后，她们要从许愿池里捞出两枚硬币，作为幸运的象征。艾玛的那两枚仍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口袋里。

艾玛伸手让玛丽抓稳：“快点儿，别磨蹭了。我觉得苏珊肯定在她的床垫下面为你藏了小半瓶威士忌。”玛丽气喘吁吁地从许愿池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跳伞服，里面顿时涌出许多水，她忍不住再次大笑。她们手挽着手，朝营房走去，那里早就放起了音乐，庆祝派对已经开始了。

1943年12月

在女子航空勤务飞行队（简称“黄蜂”）这种部队里，大家彼此都很熟悉，消息总会不胫而走。

艾玛一走进纽卡斯尔的训练营，就听说了这个消息。她甚至没来得及放下背包，脱下外套，三个女孩就从大厅跑了过来，围着她说话。简妮紧紧抓住她的胳膊，仿佛掉进了水里生怕被淹死似的，艾玛只得把背包暂时放在地上。

“你听说了吗？”简妮问，她双眼已经哭红了。苔丝也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帕蒂则脸色发白。艾玛胃里一阵痉挛，因为她已经知道她们要说什么。

“听说什么？”她问。她知道事实无法回避，但还是不愿面对，好像只要拖延得足够久，消息就不会成真一样。

“罗慕路斯发生坠机事故了。”帕蒂回答。

艾玛和所有人一样，问出了最先想到的那个问题：“是谁？”

“玛丽·基恩。”

艾玛眼前天旋地转，心里一阵狂跳，大脑感到有些缺氧。不，肯定是弄错了，不可能是玛丽。谣言比什么传得都快。她发现帕蒂看起来并非因为坠机事故本身，倒更像是在担心艾玛。

“怎么回事？”这通常是人们想到的第二个问题。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发生了坠机事故。”

“玛丽，她还——？”

简妮流下眼泪，声音哽咽了起来，抓着艾玛胳膊的手握得越来越紧：“哦，艾玛！我真抱歉。我知道你们是好朋友——真抱歉。”

艾玛觉得，如果现在不立刻离开这里的话，自己就会忍不住抱着她们，和她们一起大哭。她必须想想该如何应对，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不得不勇敢地面对谣言，然后查清事故真相。

于是她从三个女孩中间挤了出去，就连帕蒂拉着她的胳膊不想让她离开，也没有理会。她理应带上地上那个装满脏衣服的背包，可她头也没回就离开了。或许有人想叫住她，可她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艾玛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铺上，凝视着对面墙边那张空铺。她和玛丽同睡一张床，这里是她们曾朝夕相处的宿舍。在“复仇者”军用机场，她们同样也是室友。她蜷缩着身体，把脸埋进膝盖间，一边抱着自己，一边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种事故并不太常见，没人想到它会发生在自己，甚至是自己认识的人身上。女孩们驾驶军机飞行已经一年了，发生坠机事故的次数还保持在个位。事故中不幸遇难的人屈指可数，虽然这些人中没有艾玛的朋友，可她也认识其中几个，要么在训练时打过照面，要么在从一项飞行任务赶往另一项的路上打过招呼之类的。

虽说算不上频发事故，但部队里对此还是有一套固定的处理方案。

艾玛敲开营地里最后一扇门，从露丝和莉斯手中接过了钱。她不必解释什么，只需向她们伸出手中装钱的茶杯。每敲开一扇门，大家都会重复同一个动作。这种时候，飞行队的十二个女孩都会待在营地里。艾玛收下了姐妹们凑齐的一百二十美元，再加上从斯威特沃特和休斯敦的女飞行队那里收到的约一百美元，有了这些钱，她就能把玛丽的遗体送回俄亥俄州的代顿市，那是玛丽的家乡。所有凑钱的女孩都不属于正规军，因此山姆大叔不会为她们的葬礼买单。这似乎算不上什么值得抱怨的事，尤其是和无数战死在异国他乡的小伙子相比。可玛丽也为她的祖国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啊！她的牺牲难道就一文不值吗？

“你弄清事故真相了吗？”莉斯问。每个女孩都问过艾玛同样的问题。

艾玛摇摇头：“一点线索都没有。我给南希打了电话，可她也什么都不知道。”

“你觉得其中有蹊跷？”莉斯继续追问，“他们掩盖真相？”

“他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们不想看到女飞行员坠机身亡。”艾玛回答。今年早些时候，有两名男飞行员直截了当地对她说，女人根本不该出现在飞机上，当然，机头贴的海报女郎除外。这本是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他们以为这话会把她逗笑，她却径直走开了。

木地板上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艾玛和莉斯抬起头，看见简妮跑了进来。她慌张的眼神仿佛在告诉艾玛，或许又出事了，又有人坠机身亡了，然后她们要再次拿起凑钱的茶杯，送另一个女孩的遗体返乡。

简妮抓起艾玛的胳膊才停下脚步，然后说道：“有两个家伙开着一架B-26从罗慕路斯飞来。或许他们知道些内幕，你觉得呢？”

他们肯定比这里的任何人都清楚，甚至可能亲眼目睹过一些情况。

“有人找他们谈了吗？”艾玛问。简妮摇摇头。

看来很快会有新流言了。艾玛朝同伴们苦笑了一下，然后离开。

路过机场跑道时，艾玛忍不住停下脚步，观察跑道上和空中的飞机。机场上热闹极了，这种场面总能让她心跳加速。她来得正是时候——有大事要发生了。要开战了，我们真的要参与到战争中了。艾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飞机燃料和柏油跑道的气味。跑道上停着十几架大小不一、型号各异的飞机，空中还有十几架，有的正要起飞，有的准备降落。机库大门全都敞开，里面停着更多的飞机，上百号人在它们之间来回穿梭，忙着检查引擎是否运行正常。

她很快发现，停下来围观的不止她一个，头顶上，一阵轰鸣声越来越近，和她以往常在这里听到的声音不同，这阵“隆隆”声略显低沉。不出所料，这声音正是从一架飞机的引擎里传来的，她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头望去，只见战斗机上硕大的炮管被震得“嗡嗡”作响。艾玛抬手遮住刺眼的冬日阳光，一架P-51“野马”战斗机映入眼帘。和这架机身轻巧优美的P-51相比，天空中的其他飞机一下子都显得黯然失色。与机头笨重扁平的教练机不同，它的流线型机头犹如一支火箭，先是逐渐变细，最终缩小成一个光滑的尖端。当然，笨重的教练机也并非一无是处，毕竟，对菜鸟来说，在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下飞行，比在三倍于这个速度的情况下，更易于纠正训练时犯下的错误。可艾玛还是不禁会想，开着一架真正的战斗机冲上云霄，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呢？总有一天，不论如何，她一定要驾驶一架这样的战斗机，体验一千五百马力引擎的感觉。

如果艾玛是个男的，她的训练课程绝不会止步于驾驶小型单引擎教练机在各个训练基地间来回穿梭。真正的飞机是用来训练基地里那些男学员的，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驾驶着真正的驱逐机或是轰炸机奔赴战场了。如果她是男的，她应该早就开始驾驶那些体积更大、速度更快、更难操控的“大鸟”了，就能开着真正的战斗机在前线奋勇杀敌了。

正如之前简妮说的那样，一架适于高速飞行的B-26“掠夺者”双引擎轰炸机正静静地停在柏油跑道上，旁边有两名机械师正给它加油。这架轰炸机八成只是在飞往其他地方的途中，暂时降落在这里补充燃料而已。这意味着，艾玛和驾驶员交流的时间非常短暂。她继续朝行动中心走去。指挥室的门紧闭，可她听到里面隐约传出的交谈声。虽然心有顾虑，她还是把耳朵贴在了门上，想听听里面的人在说些什么，最终发现他们的对话不过都是例行公事。停在外面的轰炸机正在飞往纽瓦克途中，到那儿之后，它会再飞往海外。驾驶员是名空战教官，刚从前线下来。

艾玛坐进走廊里的椅子，等待里面的人出来。半小时之后，门开了。两名典型飞行员打扮的军官走了出来，他们穿着皮夹克，衣袋上别着太阳镜，一身卡其色制服，留着极短的平头，一副好莱坞明星的长相。两人肩上都别着空军中尉的肩章。

艾玛连忙立正站好，抚平裤子上的褶皱，努力不去想自己的衣领是否整齐。两位军官看起来吃了一惊，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艾玛就说：“很抱歉打扰二位。我是艾米丽 [1]·安德森，效力于本训练基地的女子航空勤务飞行队。我听说两位长官是今天上午从罗慕路斯飞过来的。有点事情不知能否请教一下二位。”

个子高点的那个朝大门走去：“不好意思，我必须去……去核实一些情况。”他的语气很仓促，道歉也没什么诚意。

留下来的那个看起来更是不情愿，似乎随时准备跟同伴一起离开。

“拜托，就一个简短的问题。”她讨厌自己这种像是乞求的语气。她本该施展女性独有的魅力来吸引他。

中尉脸上的神情多了几分警惕，微微皱起的眉毛表露出他内心的抵触情绪，这让艾玛感到有些绝望：他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儿。中尉犹豫了片刻，似乎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之后，终于开口道：“我能帮你什么吗，安德森小姐？”

她深吸一口气：“我想了解下三天前在罗慕路斯机场附近发生的一起坠机事故。其中一名飞行员是我的队友，名叫玛丽·基恩。长官，她是我的好友，我们——我是说，我和其他队友们——我们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肯告诉我们事故真相。”

他本可摇摇头，声明对此一无所知，然后准备径直走出行动中心的大门。即便他真这么做了，艾玛也毫无办法。她够担心的了，可除了担心，她还能做什么？但他再次犹豫起来，用手指摆弄夹克边缘，目光瞥向大门口，神情有些不自然。他知道真相。不仅如此，他还不愿提及，因为它背后隐藏着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艾玛进一步逼问：“你知道的，一旦发生这种事故，人们就会拼命掩盖真相。”

中尉摇摇头，避开她焦急的凝视：“我不该告诉你的。”

“为什么？因为是机密？还是因为我是女生，所以你认为我没办法接受真相？”中尉抿抿嘴唇。他亲历过战争，甚至不惧怕敌军的战斗机，可他似乎不敢面对眼前这个女孩。

“那是一起撞机事故。”他终于松口。艾玛设想过十几种可能，从天气原因到机械故障都想过。她甚至做好了是玛丽自己操作失误的准备。在空中，出什么乱子都有可能，可竟然是撞机？“这讲不通，玛丽已在空中飞行了近七百个小时，以她的飞行经验，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像所有和“黄蜂”女孩们打交道的男飞行员一样，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望着艾玛，好像她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似的。

“我说过我不该告诉你。”

“和谁发生了撞机？是另一位飞行员的责任吗？撞机时，飞行员们在干什么？是你亲眼所见吗？”

“我不清楚细节，不好意思。”

“上面甚至不肯告诉我她出事时驾驶的是什么飞机。”她续道。他神秘兮兮地上前一步，好像这起事故真的是国家机密，不能让别人听到。

“你听我说，安德森小姐，你看上去是个不错的姑娘，为什么要来这里呢？为什么你们这些姑娘要来这里送命呢？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家里呢——？”

“然后像其他那些好姑娘一样，在屋后花园里种上庆祝胜利的鲜花？坐在收音机旁，等待着战争结束的好消息，等待丈夫平平安安返乡？我做不到，中尉。我必须尽到自己的一份力。”

对话进行到这里，中尉终于掩饰不住内心对女飞行员的反感，开始旁敲侧击地提醒艾玛：如何做一个淑女，怎样才是有教养的好女孩，以及无论女飞行员多努力，都改变不了女性根本没有强壮到能操控大型飞机的事实。已经成立了一年的女子飞行队本应让那些持有偏见的反对者哑口无言，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中尉没再说话。

艾玛道：“我还能找其他人谈谈吗？”

“你听我说，我不知道，我和其他人一样，在努力防止谣言四处扩散。很抱歉，我帮不到你。”他转身朝大门走去，留下艾玛一人站在空空的走廊里。

飞行队的女孩们都很喜欢罗珀上校，他是位于纽卡斯尔的空军第二大队的指挥官。其他基地的指挥官从不给“黄蜂”女孩好脸色看，可在这里，罗珀上校很敬重她们，不仅如此，他还规定部队里其他人也要对女飞行员以礼相待。他不会一次次盘问她们能否胜任某项任务，而是放心地把任务交给她们去完成。

艾玛决定去找上校，把从中尉口中得知的情况告诉他。

罗珀上校办公室的门敞开着，他看到艾玛走进来，先是抬头匆匆望了她一眼，然后微微皱了皱眉，嘴角的线条凸显出来。罗珀年纪轻轻就当上上校，虽然身材比部队里大多数人略胖些，但十分精神。他的制服夹克搭在身后的椅背上。

“真抱歉，安德森。我没有什么消息能告诉你。”艾玛还没开口，他就抢先道。

她连忙避开目光，脸刷一下红了。她每天都会来这里询问有关玛丽的消息。

“对不起，长官，”她立正站好，背挺得笔直，双手并在身体两侧，“可我刚刚和罗慕路斯飞来的B-26上的飞行员谈过。长官，他们告诉我玛丽是因为撞机事故才坠毁的。但他们不愿多讲。”

罗珀抿了抿嘴唇，皱起眉头：“撞机？玛丽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我知道，长官，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如果您能做点什么，或是查到点什么的话——”

他从一叠纸里抽出其中一张：“坠机事故报告应该已经提交上去了，我会弄一份过来。”

这就意味着还要等上好几天，可这是例行程序。这样说来，他们能看到一份事故报告，但仅此而已。艾玛还是想找知情人谈谈。肯定有人亲眼目睹事故发生，现场肯定有人认识玛丽。如果真的是撞机事故，出事的飞行员肯定不止她一个。要是艾玛能找到那名飞行员就好了。

“谢谢您，长官。”她说。

“这没什么，安德森——去睡会儿吧，你看起来糟透了。”

她早把睡觉这回事抛到脑后。为追查这起事故，她已经筋疲力尽。

“是的，长官。”

玛丽·基恩来自一个中规中矩、重视礼节的家庭。一下火车，艾玛就看到殡仪馆的车正在火车站等候她，同行的还有玛丽的父亲。艾玛是从玛丽放在宿舍里的家庭合影上认识她父亲的。

艾玛穿着一身蓝色制服——笔挺的裙子，浆好的衬衫领，平整的西装翻领，还有铮亮的徽章。火车还没停稳，她就跳下站台，朝着等她的车走去。途中，她忽然停下脚步。代顿的冬季通常多雨，可今天天气却很反常，蔚蓝天空中，冬日的暖阳格外明媚。真是个适合飞行的好天气！这里是地势平坦的乡村地区，一直刮着刺骨的寒风，艾玛真庆幸自己穿了身暖和的毛呢制服。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玛丽的灵柩抬上车，基恩先生上前对艾玛表示感谢，他双手握住艾玛的手，眉头紧皱，拼命忍住眼中的泪水。

“我原以为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来迎接我的某个儿子，可没想过会是玛丽。”

艾玛深深低下了头。都说男人理当战死沙场，灵柩返乡，但没有人想过，若那灵柩里躺的是一个女孩子，该作何反应。如果牺牲的是基恩先生的儿子，家里人就会把挂在窗户上、为战场上的亲人祈福的蓝星星，换成金色的。他们会为战争中牺牲的英雄举行一场隆重的葬礼。但玛丽什么也得不到，她的灵柩甚至不能盖上国旗。

基恩先生开着自己的车离开了。艾玛则打算陪玛丽走完最后一程，然后叫一辆出租车，找一间旅馆过夜，等着参加明天的葬礼。殡仪馆的一名工作人员在开车离开前，把艾玛叫到一边。

“我得知基恩小姐是在一场坠机事故中丧生的。”

“是的。”

他很紧张，不敢直视艾玛，两只手紧握在一起。艾玛本以为这些人面对任何状况都能应对自如。

“恐怕我不得不询问您一下，因为我没有得到任何这方面的信息，”他终于开口，“一般家属都会选择开棺葬礼，她的情况可以吗？”

这句话的潜台词无疑是在问：她被烧焦了吗？还是根本面目全非，甚至连骸骨都没剩下？……艾玛紧绷着双唇，努力抑制住内心的情感，拼命集中精神，让自己不至于崩溃。这简直就像是在漫天浓雾中飞行那样困难。

“不，我觉得应该不行。”她勉强回答。

那人低下头，微微鞠了个躬，然后回到车里。

葬礼后那周，艾玛整整飞了三十个小时，她先后驾驶两架AT-6和一架BT-13，飞越了整个美国。每天早上，她在不同的营地里醒来，都要先望望窗外，才能想起自己到底身在何处。她留意着每座基地里进进出出所有飞机的飞行计划和航空日志，她也没有放弃寻找上周在罗慕路斯待过的人。所有人都知道这起坠机事故，但他们也只知道有一名“黄蜂”女孩在事故中丧命，仅此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毕竟，这是战争时期。

开着BT-13又飞了一趟休斯敦之后，艾玛乘火车回到纽卡斯尔。一回到营地，她就丢下行李，去找罗珀上校。她身上还穿着脏兮兮的跳伞服和飞行夹克，本该先去好好洗个澡，吃顿饭，然后睡一觉。可想着上校那里可能会有新消息，她就什么也顾不得了。

“长官？”她站在办公室门口轻声道。

上校盯着她，没有说话。艾玛不自然地把凌乱的头发绾到耳后，或许她应该梳洗干净了再来。她鼓起勇气，再次说道：“长官？”

“你说得没错，安德森，”上校终于开口，“这起事故有问题。坠机事故报告已被设为机密文件。”

她注视着上校：“可这说不通啊。”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说完，上校递给艾玛一叠纸，看起来像是上面下达的命令文件。她已连续飞行三天，而且整整一周没回过自己的宿舍了。她不想再接任务了，千万别又是命令文件。然而，身处军营，你永远不能说不，永远不能抱怨。

罗珀上校应该看出了她眼中的绝望，于是浅浅地笑了一下：“这项任务是我专门为你留下来的。我需要派一架AT-11飞往罗慕路斯，我觉得你是这项任务的最佳人选。”

听了这话，艾玛身上的疲惫感顿时烟消云散。她觉得如果是这项任务的话，她可以再飞一个月。上校续道：“其实，你看起来有点累坏了。这次飞过去了就在

那边休息几天吧，怎样？放松一下，和当地人接触接触。”换句话说，设法找出事故真相。

“谢谢您，长官。”艾玛激动得有点喘不过气。

“争取查出点儿东西，安德森。”

去年六月，女孩们刚从训练营毕业，还没来到纽卡斯尔。那时，艾玛和玛丽合作完成了一次从斯威特沃特到达拉斯的越野短途飞行训练。这种训练相当简单，因而艾玛可以坐在机舱后座上，真正享受一下飞行的乐趣。这让她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当一名女飞行员。她可以斜靠在狭窄的座椅上，透过机顶四四方方的透明机盖，仰望无边无际的蓝天。多么自由自在啊！

“喂，艾玛，帮我盯着点儿操纵杆。”玛丽的声音穿过“隆隆”的引擎轰鸣声，从前方传来。她们离目的地达拉斯的拉夫菲尔德机场已经很近了。

艾玛从BT-13的后座上爬起来，伸着脖子，视线越过玛丽的肩膀，看到她放开操纵杆，在飞行夹克的口袋里翻找什么。艾玛并没有急着去握住复式操纵杆。BT-13是教练机，前座和后座的驾驶员都可以操控它，每个坐在前面的菜鸟学员都有过被坐在后面的教练猛拉操纵杆的经历。此时，飞机飞行得很平稳，艾玛用不着过于慌张；时间很充足，她完全可以稳稳地握住操纵杆。

“你在干什么呢？”艾玛问。玛丽微微侧过身，让艾玛正好可以看到自己，她正对着手中化妆镜涂口红。在飞机上涂口红这种事，她再熟练不过了，即使是引擎震动造成令人胆战心惊的摇晃，也不会影响到她的发挥。艾玛大笑：“这么高的地方，没人会关注你的口红的。”

玛丽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可笑，皮帽压塌了她的头发，护目镜挂在额上，但她还在全神贯注地涂口红。今天天气温暖又晴朗，可她还是执意关着机盖飞行，弄得机舱里又闷又热。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不想让自己在飞机降落时，是一副风中凌乱的狼狈相。

“我必须做好准备。没准哪个年轻帅气的军官正等着被我迷倒呢。噢，真希望我们能赶上饭点。这家伙飞得也太慢了。你觉得他们会让我们开速度更快点的飞机吗？”

“你是说，一架真正的飞机？”艾玛反问。这个笑话早就被讲烂了。

“我可没这么说。这家伙也算得上是一架真正的飞机，如果你不介意速度的话。”

艾玛透过机身中部上方的机盖，朝外面望去。

“想迷倒年轻军官，我们可要先到达目的地，让飞机降落才行啊。你知道我们现在到哪儿了吗？”飞机在低空飞行，下面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艾玛想找些地标性质的建筑，可在德克萨斯州，这简直比登天还难。

“别着急，我们没有偏离航线。左侧的那条主干道，你看到了吗？”

艾玛轻推操纵杆，机身微微倾斜，不让印着五角星标志的机翼挡住艾玛俯瞰田野的视线，她这才看到田野间有条笔直的马路，一直延伸到远方的达拉斯。玛丽似乎对识别航线这种事很有天赋。

“你其实早把一切都计划好了，”艾玛道，“一下飞机就直奔军官俱乐部，我猜得没错吧？”

玛丽的语气有些不快：“我可能还要先梳理下头发。”艾玛又笑了起来，玛丽扭头看她，“别嘲笑我啦，你嫁了个好老公，可我还是单身呢。”

艾玛叹口气。她快一年没和丈夫见面了。最近收到丈夫的来信，是从火奴鲁鲁寄来的，不过那已是三周前的事。他在信中并没有说明舰队接下来会去哪里——其实应该是不能说。她只知道丈夫身在茫茫大海，驾驶着航母上的海军俯冲轰炸机。有时，她真希望自己没有当飞行员，那样就不会因为清楚地知道迈克尔可能遭遇怎样的危险而担心不已。想到这，艾玛不禁又开始猜测丈夫此刻在干什么，或许正在飞行吧，太平洋上应是一个晴朗的上午，迈克尔或许正一边进行巡航演习，一边想她，就像此时她也在思念他一样。

“艾玛？”话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玛丽尽力扭头望着椅背后面的艾玛。

“不好意思。你刚刚的话让我想到了迈克尔。”艾玛只能无奈地望着玛丽带笑的红唇和兴奋的眼神。

“你真的很想他，对吧？”

“当然想。”

玛丽叹口气：“多浪漫啊。”

艾玛差点儿又大笑起来：“你认真听过我讲话吗？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知道他是否还活着，这一点儿也不浪漫。”她才二十四岁，可不想这么年轻就守寡。她不能再想下去了，否则接下来就会忍不住落泪，那样的话，玛丽就不得不在途中暂时降落。她甩甩脑袋，移开视线，再次望着机盖外的蓝天，天上飘过几片白云。

“这就是爱情吗？我从来没有体验过。或许只有克拉克·盖博[2]，让我有过那样的感觉吧。”玛丽笑道。

艾玛很感激她能在这时讲讲笑话来平复情绪。

“别做飞机降落后克拉克·盖博会在地上等着你的白日梦啊。”

“那可说不定，总会有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他也参军了，你知道吗？我记得在哪儿读到过。他和吉米·斯图尔特都参军了，而且吉米·斯图尔特还是名飞行员！”

“而且没准儿他们还都在达拉斯，专门赶来迎接你。”

“永远别丧失希望，”玛丽自鸣得意地说，“我还带着我的幸运币呢，你知道的。”

“好吧，不过他们要真在那儿，你可得负责邀请他们和我们跳舞。”

“一言为定。”玛丽愉快地答应，她心里知道这句承诺永远都不会兑现。因为克拉克·盖博和吉米·斯图尔特根本不会在达拉斯。可如果真有哪个女孩会遇到这样的好事，那一定就是玛丽。

几分钟后，艾玛听到前面传来声音，于是身体前倾想听得更清楚些。原来是玛丽在唱歌：“不要坐在苹果树下，除了和我在一起，除了和我在一起……”

艾玛也一同唱起来，直到飞机降落，歌声才停下。

关闭引擎等待落地时，驾驶舱里的艾玛低头俯瞰罗慕路斯机场的停机线。机舱外等待她的，是密歇根州冬季的严寒。机场上的景象从未让她失望——一百架银色“大鸟”整齐地停在柏油跑道上，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待命出发。它们的引擎发出持续的轰鸣声，她甚至感到自己的骨头都被震得发麻。

这就是玛丽最后一次起飞的地方。

她叹了口气，填好飞机上的1 -A表格，收拾好行李和航空日志，起身跳到机舱外的柏油跑道上。艾玛在这里遇到的第一个人是机械师，她向他询问这里的“黄蜂”营地在哪里。那人脸上小心翼翼的神情，无疑暴露了这儿的人对“黄蜂”女孩们的看法。她听过一些传言——姑娘们聚在一起时，会谈论哪些基地对她们比较友好，哪些基地根本不想和女飞行员扯上半点关系。传说在戴维斯营地，有人会往女子飞行队飞机的油箱里加入食用糖，从而导致坠机事故。艾玛不知自己该不该相信，她觉得没有人会对一架飞机做出这样的荒唐事，但这的确是人们口中流传的故事。

艾玛朝“黄蜂”营地的方向走去。她准备先洗个澡，这样有助于自己更加冷静地面对来到罗慕路斯的第一天。

洗完澡后，艾玛穿着衬衫和长裤，还在擦头发上的水珠的时候，几个女飞行员回到了营地里。她们一行三人应是刚落地，有说有笑地脱下飞行夹克，用手指理顺被大风吹乱的头发。看到艾玛，她们安静了下来。艾玛放下手中毛巾，向她们打招呼：“你们好。”

其中一个女孩走上前，朝艾玛伸出手。她身材苗条，一头金发，眼中流露出调皮的神情，就像是一个从备受军官青睐的宣传照片里走出来的海报女郎。

“你好。你就是指挥中心那些人谈论的那个新来的吧。我叫莉莲·格莱辛。”

“艾玛·安德森，”艾玛和她握了握手，自我介绍道，“我只是路过。我刚刚用了架子上的一块毛巾，希望你们不要介意。我看到上面没写名字，也没有标签——”

“当然不会，放那里就是给人用的啦。对了，我们本打算洗个

澡，然后去城里吃顿晚餐。你也一起来吧？我们可以一起聊聊八卦新闻什么的。”艾玛脸上礼貌性的微笑渐渐变得温暖起来。她感到自己似乎又回到了营地里的朋友身边。

“这主意不错。”

四个女孩在基地外不远处找到一家小酒吧，然后在墙角一张桌旁坐下。这家名叫“跑道”的酒吧摆设并不很花哨：墙角立着一棵圣诞树，上面装饰着一些闪闪发光的亮片和玻璃小彩灯，自动点唱机里传出悦耳的旋律，真是一家不错的小酒吧。这里的特色菜是烤鸡和土豆泥，她们还要来一瓶啤酒。

“他们派女飞行员去戴维斯营地干什么？”听完艾玛口中的传闻，贝琪问。她是个高个女孩，狭长的脸上总挂着有些神经质的微笑。

“不知道，”艾玛回答，“没人肯说。不过戴维斯可是一所射击学校。”更多的小道消息。

“我猜是去拖靶子，要打赌吗？”莉莲开口。

“我还想做自己现在的工作呢，谢谢你的好意。”贝琪打了个寒战，回应道。

艾玛露出狡黠的浅笑：“我可不想。整天和这些慢吞吞的教练机打交道？我们完全可以做得更好。”

“你想在开飞机的时候，让那些斗鸡眼菜鸟把你射成筛子吗？”

“才不，”艾玛反驳，“我想去驱逐机中队。”

“根本不可能。”莉莲边说边摇头，一脸确信无疑的表情，“博内特那帮老家伙根本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博内特？”

“罗慕路斯基地的博内特上校，负责派遣‘黄蜂’飞行队的就是他。”她指了指机场的方向，指间的香烟冒出一缕缕烟气，融入阴霾的空气中。

“他是个怎样的人？”艾玛又问。

三个女孩交换了下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翻翻白眼，却没人回答。这足以说明一切了。

“黄蜂”女孩在这儿不受欢迎。

艾玛续道：“我们会成功的。棕榈泉市那边的基地里，已有五个女孩被派走了。工厂正在加班加点地赶工轰炸机和战斗机，可空军训练司令部没那么多飞行员来驾驶它们。不管他们愿不愿意，都会用我们。”

贝琪仍旧摇摇头：“那些飞机太危险了。”

艾玛真想告诉她，即便是驾驶教练机，也有生命危险，玛丽就是这样丧命的。

“我们能做到，完全可以胜任。”

莉莲挖苦道：“博内特上校会说，我们太柔弱，连野马式战斗机都驾驭不了。”

“这明明是胡说，”艾玛愤愤道，“我早就等不及想开一架野马试试了。”

贝琪茫然地笑笑，盯着杯子里的啤酒：“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我丈夫解释我可能会去开战斗机。他对我当飞行员这件事已经很不满了。”

“那就别告诉他。”莉莲话音未落，一阵“咯咯”的笑声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原来是茉莉。茉莉有圆圆的大眼睛，一头金发扎成马尾，她靠过来，对贝琪说：“别听莉莲的鬼话，她在三座机场有三个不同的男朋友。丈夫是怎么回事儿，她才不知道呢。”说完，又“咯咯”地笑起来。

艾玛微笑：“贝琪，他在国外吗？”

“在英国，”贝琪回答，“是个医生。”她语气中透出毫不掩饰的骄傲。

“你也戴着戒指呢，艾玛，”茉莉指指艾玛的手指，“你结婚了吗？还是不想让那些男飞行员骚扰你？”

“他是名海军，”艾玛回答，“在太平洋一艘航母上执行任务。”

女孩们一下子都安静下来。片刻后，莉莲打破沉默：“你当飞行员这事儿，他怎么看？”

艾玛露齿而笑：“我和他是在战争爆发前一起上飞行课时认识的。他没有立场反对我当飞行员。而且，我必须让自己忙起来才不会胡思乱想。”

莉莲举起手中酒瓶：“祝愿战争早日结束。”

女孩们一同举起酒杯，这句祝词道出了所有人的心愿。

接下来的片刻沉默给了艾玛开口的机会，她终于准备说出那些让人难以接受的传闻，这才是她此行的目的，“你们对上周玛丽·基恩的坠机事故了解多少？”

三个女孩都躲开了视线。贝琪轻咬了一下颤抖的嘴唇，神色变得不安起来，茉莉摆弄着手里的酒杯。莉莲皱起眉头，下巴紧绷。她在烟灰缸里用力一捻，灭掉手中的香烟蒂。

“事故发生在离机场五十英里的地方，”莉莲回答，她的声音很平静，“没人看见发生了什么，救火车离开时，我们才听说出事了。我们只知道一共有七架飞机出去执行任务，全都是BT-13。一个小时后，只有六架飞回来，没人肯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玛丽死了。我猜，你认识她，对吗？”

“在‘复仇者’机场训练时，我们是一个班的，”艾玛回答，“我们是好朋友。”

“真抱歉，”莉莲说，“虽然她在这儿只待了几天，可我们都很喜欢她。”

茉莉递给贝琪一块手帕，贝琪用它擦了擦眼泪。

“我被告知事故报告设成了机密文件，这根本说不通啊。而上周待在这儿的人跟我说，其实发生了一场撞机事故。”

莉莲靠近来，神秘兮兮地轻声道：“我们听到的传闻是，其中一架飞机回来时有个轮子坏了，可博内特上校很快把这条消息压了下来。我们都震惊了。上面把相关的文件都存档了，而且拒绝回答任何问题。我们连那天还有谁参与了飞行任务都不知道。”

“他不能这么做，”艾玛有些激动，“你们就这么放过他了？只要继续施压——”

“那可是博内特上校，”莉莲打断道，“那家伙简直油盐不进。”

“那就越过他，直接跟上面反映。”

“你想被关禁闭吗？还是想被直接踢出军营？如果想的话，就去打报告吧，他就是这样威胁我们的。”莉莲愤愤道，艾玛根本无可辩驳。但从技术上说，她本人不在博内特上校的空军中队，如果她有问题要问，他不能把她怎样。

正在这时，又一群人从机场来到酒吧——几个身穿皮质飞行夹克的小伙子。从他们胸前别着的银色翼形徽章可以判断出，他们隶属空运部，和这帮姑娘一样，也穿着长裤和衬衫。他们脱下夹克挂在椅背上，然后坐在桌前，叫上几瓶啤酒，闲聊起来。话题无非是一些小道传闻、飞行任务，还有战争。

没过多久，其中两人就走到自动点唱机旁，往里面丢了几个硬币。接着，点唱机里传出一段舞曲，轻快的节奏让人忍不住想从座位上跳起来，是格伦·米勒的歌。

“《棕色小水壶》。”莉莲转了转眼睛，茉莉用手捂嘴笑起来；她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没错，那几个小伙子信步走到她们桌前。艾玛刻意露出手上的戒指，让他们知道自己已经结婚了。但这构成不了拒绝理由，只是跳个舞而已，他们会这样说。可她不愿意，因为那会让她想起迈克尔。

莉莲靠在椅背上，端平双肩，抬起下巴，直直地迎上他们的目光。另外三个女孩则像是在看一场好戏。他们长得都不赖，大概刚三十岁的样子，身上的制服有点皱，

脸上挂着友好的笑容。

“能请你们中哪位女士跳个舞吗？”女孩们彼此交换了下眼神——她们中会有人答应吗？莉莲挑了挑眉毛，金色卷发优雅地垂在耳畔，或许是她有意为

之，她第一个开口道：“你们几个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跟上我们中任何一个人的舞步？”小伙子们对视了一下，然后朝莉莲笑笑，表示接受挑战。

“我们很想试试呢。”

谁都没有站起来的意思，莉莲再次带头站起来，半开玩笑地拒绝了他们的邀请。

“抱歉让你们失望了，我和这几位姑娘整天忙于和那些难搞的AT-6打交道，可累坏了。我们只想过一个清静又自在的晚上。”

站在最前面的小伙子旁的家伙有点不高兴。

“女飞行员啊。”他小声嘟囔。最前面的那个似乎有点退缩：“好吧，或许我们能找几把椅子过来，坐着请你们喝点儿酒？”这提议好，正中下怀。莉莲重新坐下，在桌旁留出空。

“主意

不错。”片刻后，几瓶啤酒下肚。这几个空运部的小伙子还算友好，他们从工厂里驾驶出刚生产的驱逐机和轰炸机。艾玛一直缠着他们问问题：有多少架战斗机？

什么型号？都飞去哪里执行任务？感觉怎么样？诸如此类。然后，她会聚精会神地听他们回答。他们似乎很乐于为她解答，虽然是带着一种故意屈尊的优越感——女孩子竟想驾驶真正的战斗机，多可爱呀？

艾玛完全可以做到无视他们的态度。每个“黄蜂”女孩都有在酒吧被男飞行员搭讪的经历，他们通常会吹嘘自己开的飞机有多快，然后再以“我明天就要飞往欧洲啦，甜心”之类的话收尾；然而，第二天，当他们在机场的停机线上，看到昨天搭讪的女孩爬上机舱驾驶座时，他们往往会大跌眼镜。而“黄蜂”女孩们每每以此为乐。

莉莲朝第一个和她们搭腔的吉姆靠过去，说：“你那几位朋友愿意过来一块儿坐吗？我们可以开一场真正的派对。”

其中几个男孩已经过来了，可还有一些坐在另一张桌旁，一边轻声交谈，一边喝啤酒。他们并不太在意姑娘们，除了其中一个——那人长着一张圆脸，梳着光亮整齐的大背头，虽然酒吧里已经很暖和，但他还穿着夹克。

吉姆朝前倾身，咧嘴低笑道：“我觉得你们几个姑娘把某些小伙子弄得紧张兮兮的。”

艾玛微笑着低下头，其他三个女孩则“咯咯”笑起来。

莉莲笑道：“我们现在又没开飞机，我可不明白他们有什么好紧张的。我们又不会开着飞机去撞他们。”听到这里，艾玛避开了目光。这只不过是句玩笑话，她告诉自己。

吉姆朝那个满脸愠怒的男飞行员歪歪脑袋：“看到你们这群姑娘坐在酒吧里，那边的弗兰克差点儿刚进来就准备走了。”

“什么？他会怕我们这些小女孩？”莉莲反问，其他几个女孩又大笑起来。坐在另一张桌旁的弗兰克，似乎又往夹克里缩了缩。

吉姆耸耸肩：“躲在一边是他的损失，对吧？”艾玛同意吉姆的说法。不论是谁，看不惯女飞行员，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与她无关。

艾玛必须要反其道而行之。事故报告看不到，她只能从航空日志入手，看看那天还有谁在执行飞行任务，还有谁和玛丽一起出发。

第二天中午，她决定去一趟行动中心，那是位于机场跑道外的一座方形组合式办公大楼。为避开人多的时候，她特意选择中午过来。看来这个选择是明智的，行动中心里只有一个穿便服的女秘书在值班。艾玛随身带上了自己的航空日志，这样让她看起来更像是执行公务的军官，然后她又编了个借口，说自己刚来基地，需要确认下一项飞行任务和目的地。女秘书把她带进隔壁房间。在那里，艾玛看到了自己十分熟悉的摆设：钉在墙壁上的地图，写满各项指令的黑板，填写飞机型号和日程安排的表格，还有占满整整一面墙的档案柜。

每个飞行员从机场起飞前，都要在行动中心存档一份飞行计划。玛丽的飞行计划应该在这里，还有那天和她一起执行飞行任务的人——包括与她的飞机相撞的人，他们的飞行计划应该也都在。她搓了搓口袋里的两枚幸运币，开始干正事了。

艾玛的运气不错：这里的文件都标注了日期，还按顺序排好。翻着翻着，她找到了装有那天飞行计划的文件夹。她抽出文件夹，来到靠墙的一张空办公桌前，开始研究，她需要在脑海中重现当天的航线安排。

那天，有七架BT-13“勇士”教练机从罗慕路斯飞往达拉斯，玛丽驾驶的飞机就是其中之一。她原本不在编队中，原本的任务只是把另一架BT-13开到罗慕路斯后，暂时在这里休息一夜。可他们正好多出一架飞机，而只要是上面分配的飞行任务，只要是指挥官的命令，几乎所有“黄蜂”女孩都会毫不犹豫地执行，玛丽当然也不例外。而这是不幸的开始。起飞后不到一小时，玛丽的BT-13就坠机了。既然是撞机事故，就意味着她的编队中必然有另一架飞机脱不了干系。

“黄蜂”女孩并没有被授权进行编队飞行。每次以小组为单位执行任务时，队形都比较松散，每架飞机之间隔开至少五百英尺距离，以免发生意外。而那天，玛丽是编队里唯一的女飞行员，可其他飞行员应该也遵守了同样的飞行规则，保持了一定的安全距离。仅仅是“撞机事故”四个字，根本解释不通，因为只有一架飞机坠毁，只有玛丽一人出了意外。

这起事故有目击者，也就是飞行编队里其他六名飞行员。艾玛草草记下他们的名字和他们当时驾驶的飞机的编号。

“你在干什么？”

艾玛一惊，连忙缩回手，抬头看见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门口，大概四十岁，身上穿着笔挺的制服，正紧握双手，凝视着自己。从肩上的银色鹰形肩章可以判断出，他应该就是博内特上校。艾玛条件反射般握紧手里的纸条，连忙塞进口袋里。这动作简直太明显了。她理了理思路，努力定神，脑袋里还在想着刚刚看到的那六名飞行员的信息。

她在空军部队里待得够久了，完全了解博内特上校这种人的作风：威胁和恫吓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他们固执己见，根本不想听到不同的观点。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保持镇定，不能示弱。

“我在提交飞行计划，长官。”她把谎言编得简短些，这样就不会留下把柄。

“我可不这么认为。”上校盯着办公桌上翻开的文件。

他们似乎陷入了僵局。艾玛还有几个名字没抄完，博内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没撒谎，”艾玛虚张声势，“是一架飞往达拉斯的BT-13。”这是玛丽生前执行的最后一项飞行任务，这样说或许能糊弄过去。

“能给我看看你刚刚放进口袋里的东西吗？”

“购物单而已。”她面无表情地回答。他又走近了些，艾玛努力忍住退缩的冲动。

“这些是上周的文件。”他指指桌上的飞行计划。

“是的，长官。”上校的脸突然一红，她预感到教官式的咆哮或许就要开始了。

“谁批准你看这些东西的？”

总要有人站出来说话，总要有人来发现真相。抱着这种想法，她抬起头，迎上博内特的目光：“长官，我认为对这次坠机事故的调查不够透彻，很多关键的信息都没有公布。”

“事故报告已经存档，其他一切无可奉告。你可以出去了，小姑娘。”

他这么说只是为了激怒艾玛。博内特可能以为她会就此退缩——他以前八成就是这样怒斥女飞行员的，以为这能恫吓住她们。艾玛上前一步，她感到自己的脸开始涨红，心中的怒意越来越无法抑制：“为什么事故报告会被设为机密？我只想知道真相而已。”

“我没必要向你做任何解释。你是平民，只是个平民而已。”

“这件事到底该作何解释，长官？”

“你若不立刻离开，我会以间谍罪逮捕你。你以为你是个女

的，军方就不能处决你吗？”此前，艾玛设想过很多上校可能会用来威胁她的方法，比如关禁闭，或是赶出飞行队，就像莉莲说的那样。但竟然会是因叛国罪被枪决？博内特到底想掩盖多大的秘密啊？

艾玛默不作声，她没有反抗的余地了。就像上校命令的那样，她拿着自己的航空日志，低头走了出去，根本无法直视他。虽然她真的很想朝他脸上吐唾沫。借着眼角余光，她看到他在微笑，那是一种胜者的微笑。欺负女人，他以为这就能体现他的强悍。走出行动中心的大门时，艾玛的眼眶已经湿润。她愤怒地擦去眼中还未流下的泪水。

离开行动中心后，艾玛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大口呼吸。她抱着双臂，努力让自己冷静，抬头仰望天空中的乌云。阴霾笼罩大地，犹如低矮的天花板，刺骨的寒风中隐藏着雪的气味。这种糟糕的天气极不适于飞行。可她必须马上离开，随便给她一架快报废的教练机都行，只要能离开这里。

作为飞行员，一开始就该明白的一个道理是：和地勤人员搞好关系。如果被分到一架旧得快报废的教练机，你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以保证它能正常运转，这时，与其抱怨连连，不如和机械师美言几句，让他来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玛丽出事的那架飞机的残骸即使还在这附近，也应该早被回收处理了，没有亲自去过坠机现场，艾玛根本无法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需要找回收队的人谈谈。

莉莲告诉她，负责回收玛丽那架飞机的，是比尔·雅各布斯中士手下的回收队。他应该知道很多没有被记录在案的细节，甚至能告诉她事故真相。如果她能让他开口就好了。艾玛涂上口红，重新梳理了头发，摸了摸口袋里的幸运币。

去往机库的途中，她努力压制住糟糕的情绪，平复内心的愤怒，尽量让自己进入接下来要对机械师甜言蜜语的状态。嗨，你好，能跟我透露一点上周发生的坠机事故的情况吗？艾玛根本不懂如何对男人甜言蜜语，莉莲和曾经的玛丽才是这方面的老手。

机库正门大开，午后的阳光照了进来。艾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自己的眼睛适应机库里的阴暗。一架B-24停在那里，四个引擎中有两个被打开拆了一半。在飞机旁忙碌的几个家伙时不时交流几句，有时需要某个零件，有时征求彼此的意见。收音机里播放的是艾灵顿公爵的爵士乐。

这里不可思议地让艾玛产生了亲切感：浓重的润滑油气味，繁重的体力活，欢快的音乐，还有机械师之间友好的玩笑话。任何一座机场的修配车间都是这幅景象，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机械师们在和军用战斗机打交道。

艾玛环顾四周，想找到主管，也就是莉莲口中那个雅各布斯。她发现机库后侧的角落里有一扇通往办公室的门，于是走了过去。在那扇门内，她发现了很可能是自己一直在找的东西：一张大办公桌上堆着一大摞写字板，里面夹着些文件。她觉得，应该是请购单、维修记录、存货清单之类的东西。也许会有上周坠机事故中某架BT-13的维修通知单？

她刚准备伸手翻阅，就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小姐，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身穿军用连体工作服，头戴军帽。艾玛努力施展出自己所有的魅力，站直身子，露出微笑。她穿着宽大的夹克和长裤，这身打扮看起来让中士有点吃惊。他望了望她衣领上的标志和夹克上的臂章，才弄清来者身份，虽然他还不知道这女孩到底是谁。

“是雅各布斯中士吗？”她微笑道。

“是的，女士。”

她脸上的微笑荡漾开来，“你好，我是艾米丽·安德森，来自纽卡斯尔。”她挥手示意自己身后，“他们告诉我，你或许可以帮我的忙。”

中士放松下来，也许以为这女孩不过是想要点润滑油，处理一下咯吱作响的机顶盖。

她说：“上周发生的坠机事故，就是有个‘黄蜂’队员牺牲的那起，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她脸上的微笑变得有些僵硬，毕竟只是装出来的。

雅各布斯从她身边侧身而过，想要挡在办公桌上那堆重要文件和艾玛之间。他装作整理办公桌的样子，但动作根本毫无章法：“我对你说的事情一无所知。”

“是你负责回收那架飞机的。你去过事故现场。”

“现场糟透了。我根本判断不出发生了什么。”

“那另一架飞机呢？损坏程度严重吗？”他看着艾玛：“你怎么知道与另一架飞机有关？”

“我听说是撞机事故。当时谁在驾驶另一架飞机？你至少能告

诉我他的名字吧？”

“我不能告诉你，不好意思。”他摇摇头，就像是想甩掉一只

恼人的苍蝇。

“雅各布斯中士，玛丽·基恩是我的朋友。”他注视着她的目光变得有些疲倦，甚至流露出同情：“女士，求求你，别再追究了。就算弄清一切也无济于事了。”

“我需要知道真相。”

“就是一次坠机事故，行了吧？就这么简单。这种事故随时都会发生，虽然我也不喜欢这种说法，但这是事实。”艾玛摇摇头， “玛丽是名优秀的飞行员。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雅各布斯躲开她的视线：“她熄灭了引擎。”

“什么？”

“她的教练机失去了一部分机翼，已无回天之力了。但在飞机坠毁前，她抓紧时间熄灭引擎，这样就不会引起大火，飞机的残骸也不会被烧毁。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决定熄灭引擎。”

坐在驾驶舱里的玛丽，在飞机受到撞击后，失去了控制，于是，她镇定地关闭了点火装置，在这整个过程中，她完全清楚自己或许会因此丧命——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艾玛问。

“不，我很抱歉，女士。只是你说得没错，她的确是名优秀的飞行员。”

“那你为什么不——”

机库里传来一阵惊慌的喊叫，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啊，啊，快按住它，它要掉了”——紧接着，又传来一阵金属与混凝土碰撞的响声，似乎情况不妙。雅各布斯立刻冲出办公室，想看看出了什么事。

艾玛并不满足于中士刚刚透露的信息，趁着他忙碌时，急忙研究桌上那堆文件。

玛丽在坠机事故中身亡的事实，对艾玛来说，已经不那么难以接受了，重要的是人们对这起事故的反应。所有人都为此变得神经紧张，时刻处于戒备状态，好像是为射击训练拖靶的飞行员，时刻都在担心缺乏经验的菜鸟射击手会不会误伤自己。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事故真相，但都不愿提及它，不想让她问起，还用尽全力想要掩盖。他们到底想掩盖什么？换句话说，他们究竟想保护谁？

想到这里，问题的答案其实很明显了：事故中的另一名飞行员，他们想要保护那个在撞机事故中幸存下来的飞行员。

她在成堆的修理通知单中翻找。玛丽的飞机坠毁了，另一架却没有，但它肯定受损了，所以肯定有维修记录。艾玛浏览着文件上的日期，想找到当天的记录。终于找到了，她终于找到一架受损BT-13的修理通知单。她连忙掏出口袋里那张记有飞行员名字的纸条。由于博内特上校中途出现，她只记下了其中一半人的名字。不过，还是有五成的机会能对上维修记录里的名字。到底是哪一个呢？

没错，是这个。对比了纸条和修理通知单上的编号后，她找到了那个名字：弗兰克·美利肯。事故中的另一名飞行员叫弗兰克·美利肯。

她走出办公室，回到机库。雅各布斯站在一架B-24的机翼旁，训斥那几个忘了上螺栓而导致螺旋桨掉落的家伙。望着艾玛离开的身影，他的眼中也许会掠过一丝怀疑，可事到如今，他还能做什么呢？

艾玛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根本没给他拦住自己的机会。

“你认识弗兰克·美利肯吗？”回到营地后，她问莉莲。

“听过这名字。他是第三空运大队的飞行员，昨天晚上也和吉姆那帮家伙在一起呢。”她回答。

艾玛努力回忆昨晚听到过哪些名字，试图把这个名字跟那些和她们搭过话的家伙对上号。

“我不记得里面有个叫弗兰克的。”她说。

“他就是一直坐在另一张桌旁那个闷闷不乐的家伙。”啊……“你对他了解多少？”

“不怎么了解。那帮家伙每次来搭讪女孩，都是一起行动，没什么单独接触的机会。他怎么了？”

“我想，他就是上周和玛丽发生撞机的飞行员。”

“什么？”莉莲的脸抽搐了一下，歪过脑袋，好像以为自己听错了似的。

“我找到一份飞行计划，还看到修理通知单上的编号，种种迹象表明，就是他。”

两人不安地对视片刻，紧绷着下巴，强忍住内心的愤怒。面对这种情况，莉莲显得有些经验不足，乱了阵脚：“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只想知道真相。”艾玛回答。她只想找到那个弗兰克，和他坐下来好好谈谈，让他说出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谁越过了安全距离，到底是不是一场意外，是天气原因，遇到了强烈气流，还是人为的操作失误——不管什么原因，一定要解释清楚。她只想知道真相。

“你确定要这么做？”莉莲问，“他们拼命掩盖事实肯定有原因，那绝不是什么好事。知道真相也许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这——好吧，你知道我想说什么。艾玛，如果，如果是玛丽自己操作失误呢？你做好听到这种结果的准备了吗？如果这只是一次愚蠢的失误，博内特上校只是为了让自己的纪录更好看，这样的话，你能接受吗？”

艾玛理解莉莲的想法，即便你在脑海里进行过再多设想，真相永远有可能更糟糕。如果是迈克尔出了事（上帝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她真的想知道他是如何丧命的吗？她真的想再现当时的画面吗？

难道她不该让玛丽就此安息，让一切都过去吗？

艾玛苦涩地微微一笑：“我们必须要互相照应，莉莲。这里没有其他人会关心我们，没有人会帮我们讲述我们的故事。我必须知道真相。”

莉莲整理了一下情绪，她的态度也很明确，刚刚得知真相的慌乱并不会让她退缩，“好的，既然如此，我们这就动身去酒吧。”

艾玛和莉莲再次来到“跑道”酒吧，还是上次那张桌子，但今晚她们没点餐。艾玛的胃有些不舒服，根本不想吃东西。她和莉莲坐在桌旁，一边喝汽水，一边等待。

“要是他们不来呢？”艾玛问。

“他们会来的，”莉莲对此很有把握，“只要他们在基地里，每晚都会来这儿。别担心。”

等待过程中，又来了几个女孩，跟她俩坐在一起。她们都皱着眉头，神情忧郁，沉默不语。艾玛不知消息是怎么传开的，但似乎大家都知道了。

“是真的吗？”贝琪坐到艾玛身边，“你查清了玛丽出事的真相？”

“一切还有待验证。”她边说，边望着酒吧的前门，等待着某人出现。

男飞行员一进酒吧，就发现情况不对，因为女孩们的视线都集中到他们身上。现场气氛很紧张，让人感到不自在。人们脸上都没了笑意。就在这时，关键人物出现了，他仍旧梳着光亮的背头，蜷缩在飞行夹克里，一副恨不得要躲起来的样子。他和其他几个男孩一起，站在酒吧门口，犹豫着该不该往里走。艾玛觉得，如果他想转身离开，吉姆他们一定不会拦着。

她站了起来，朝他们走去：“弗兰克·美利肯？”

虽然他肯定早就察觉到艾玛朝自己这边走来，但还是吃惊地抬起头。其他几个小伙子退散开，给他俩留出空间。

“什么事？”他警惕地问。

艾玛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要强硬一点。不论她在脑海中模拟过多少遍此时该说的话，真到了这个时候，进展却不顺利，她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上周，你执行过一次BT-13编队的飞行任务，当时发生了撞机事故。一位名叫玛丽·基恩的‘黄蜂’飞行队队员坠机身亡了。我想知道事故真相。你能告诉我吗？”

弗兰克朝四周望了望，游离的目光好像是在寻找一条逃跑路线。见他没吭声，艾玛续道：“你的飞机受了损伤，我看过修理通知单，所以我猜你是和玛丽相撞的飞行员。当时发生了什么，你一清二楚。求你了，我只想知道，像玛丽那样优秀的飞行员怎么会发生坠机事故。”

他摇摇头：“不，我没必要告诉你，没必要告诉你任何事。”

“为什么？ ”艾玛哀求道， “为什么每个人都试图掩盖真相？”

“别再追究了。你怎么就不能放过这件事呢？”说话时，他的眼睛根本没看艾玛，一边说还一边摇头，好像这样就能躲开她。这时，莉莲已来到了艾玛身旁，另外几个“黄蜂”女孩也走了过来，她们站在一起，齐刷刷盯着美利肯。

如果艾玛是个男的，她可以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推到墙边，用武力逼他开口。不管怎样，她快要忍不住揍他的冲动了，如果真的动手，他应该会大吃一惊吧？

“是你的过错，对吗？”她突然质问。这就是他一直不敢直视她的原因，他甚至不想和邻桌的“黄蜂”女孩们待在同一间酒吧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当时是不是失控了？还是你的飞机出了什么故障？”

“只是一场意外。”他轻声说。

“可究竟发生了什么？”艾玛已经问烦了，但除了追问，她别无他法。六个女孩站在他面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不远处还有几个男飞行员在一旁围观事态发展，他们多半在猜测，到底哪边会先哭出来。

“你干吗不直接告诉她呢，美利肯？”吉姆皱着眉头插话。

“求你了，没人肯告诉我——”

“我说了是意外！”他的脸涨得通红，他伸出发抖的手捋了捋头发，“只不过闹着玩儿，你懂吗？我只是跟她闹着玩儿。当时觉得挺有意思的——真的只是好玩而已。你懂的，就离近了点儿，想吓吓她。可——这真的是一场意外。”

这些话他或许跟自己讲过无数次了，连他自己都相信了。可当他大声讲出来的时候，却再也无法掩盖自己的过错：他违反规定，在执行飞行任务时骚扰玛丽，越过了五百英尺的安全距离，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拿捏好尺度——可他错了。他的飞机撞向玛丽的飞机，撞碎了她的机翼。于是，玛丽的飞机失去控制，一头栽到了地面上。艾玛一下子就在脑海中重现出当时的画面，一切都是那么清晰明了。撞机后，玛丽的教练机摇晃了几下，失控并笔直地坠落。她一定是先看到了机盖外裂开的机翼，然后扭头望了望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地面。她一定是用力拉住操纵杆，想要使机头向上着陆，但她其实心里明白，那根本不可能，因为坠落速度太快了。但她还是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熄灭了引擎，反正体验高速飞行不正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吗？

努力做谦恭有礼的好女孩。买政府发行的战争债券，关注收音机里播报的最新消息，为远在异国战场上的军人虔诚祈祷。最重要的是，不惹麻烦，因为你知道，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操心，从为自己的车领取一加仑的定量汽油，到担心自己的丈夫能不能从战场上活着回家。

他们只不过是一群为国效忠的军人。她努力想让自己看开，努力想平复心中的愤怒，可这根本不管用。此时此刻，艾玛甚至感到整场战争已经离自己远去，而她必须面对的，是眼前这场战斗。

有博内特撑腰，美利肯不必承担任何责任。上校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因为他不想让这起事故受到进一步调查，不想让自己手下的飞行员缺乏组织纪律这种丑事公之于众。美利肯既不会上军事法庭，也不会被关禁闭，因为训练有素的飞行员太难得了。除了站在这里瞪他，艾玛什么也做不了。可这样的结果会让她善罢甘休吗？

“玛丽·基恩是我的朋友。”她轻声说。

美利肯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一场意外。我不是有意去撞她的。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可以了吗？”

沉默犹如一柄利刃插在艾玛心上。没有人再看他一眼。

艾玛转身走出酒吧，其他的“黄蜂”女孩也陪她一起离开了。

酒吧外，太阳已经落山，但她仍能听到机场上传来飞机起落时引擎发出的轰鸣，飞入云霄后，引擎的咆哮声变成另外一种音调。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味，漆黑一片的机场上只能看到飞机上的指示灯，那景象犹如繁星落在地球上。不论发生了什么，太阳总会在第二天再次升起，一切都不会改变。她不知自己这样算不算赢了。她无力地靠在墙壁上往下滑，直至跌坐在地，她把脸埋进膝盖间，抱头痛哭。其他女孩围在她身边，静静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和手臂上。没有言语，没有感人至深的安慰，只是等她哭完。然后，莉莲和贝琪伸手架着她，把她搀回营地。女孩们在营地里藏了一瓶威士忌，今晚，大醉一场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艾玛最后一次见到玛丽，是在她出事的四天前。

从机场回到营地后，艾玛看到玛丽坐在宿舍门前的台阶上，伸直了双腿，一边抽烟，一边盯着空中发呆。艾玛缓缓地走过去，坐在她身旁。

“想什么呢？”

玛丽缓缓露出狡黠的微笑：“跟我想象中的太不一样了，跟我之前的设想差得太远。”

“你是指什么？”

玛丽抬头仰望天空，蜜棕色卷发垂到背后，露出被阳光晒成小麦色的脸庞：“我设定的场景本该这样：我妆容精致、神采飞扬地踏出机舱门，摘下帽子，轻轻甩动一头秀发，年轻英俊的军官正好站在那里，被我的魅力所倾倒。可这并没有发生。”

艾玛咧嘴笑起来。她设想得还真美好啊。

“结果怎样呢？”

“我从机舱里爬出来，想检查一下起落架是不是出了问题，因为降落时飞机好像有点儿不稳。我正弯下腰检查时，后面响起一个声音，‘喂，老兄，你知道行动中心在哪儿吗？’我气得差点儿想把脚上的靴子踢掉。等我站起身看他，他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我向你发誓，他长得真像克拉克·盖博。不，不止是像，简直就是。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因为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我……撅得高高的屁股！我们站在那儿对视了将近五分钟，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接着，两个人都哈哈大笑。”

艾玛听到这里，忍不住笑起来。玛丽也笑了，两个女孩笑成一团，肩并肩相互倚靠。

“那么，接下来呢，”艾玛问，“是动真情了吧？”

“我也说不清。他人很好，是长滩市过来的上尉。后来，他带我去酒吧喝了酒。”

“等战争结束，你们就能一起度过人生最美好的时光了。”艾玛说。

玛丽突然安静下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能告诉你一个秘密吗？其实，有时候我不想让这场战争结束。我不想结束这种生活。要是能一直飞，一直飞，就好了。可等到境外战场上的小伙子回来了，他们就不会让我们继续飞了。到那时，我只能回到家里，戴上白手套和珍珠项链，当个体面的大小姐。”她甩甩脑袋，“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真的喜欢战争。它总会结束的，不是吗？”

“希望如此吧。”艾玛轻声道。珍珠港事件已过去快两年了，可直到现在，战争还没有结束的意思。

“有时候，我真希望我那个搞飞行表演的疯子叔叔没带着我上天，那我也不会有现在这种感觉了。啊，你真该去见见我老爸，他才是个真正的老疯子。可我一上天，就再也不想回去了。艾玛，我真的永远都不想离开这里。”

“我明白。”她们坐在台阶上，望着机场上空飞过的飞机，听着引擎发出的轰鸣。过了许久，玛丽才起身走进宿舍，她等下还有一场约会，要好好梳洗一番。

艾玛坐在罗珀上校办公桌对面，等着他看完自己认真打印出来的报告。上校读了两遍，然后把它整理好放在一边。他双手合十，端详着艾玛。

“你最近怎么样？”

艾玛顿了顿，没有习惯性地说出那句“还好”，而是仔细想了想。因为那句话不是事实，上校也不会相信。

“长官，您觉得这一切值得吗？”上校疑惑地扭过头，艾玛进一步解释，“我们真的为这场战争作出哪怕一点贡献了吗？回想起来，大家会不会觉得她死得根本不值得？”

上校避开艾玛的目光，盯着面前的办公桌，思考该怎么回答她。她本以为自己会听到那些煽情的陈词滥调和鼓舞人心的套话，可事实并非如此。

“你想让我告诉你，玛丽的牺牲是有意义的，她所作的一切，是这场战争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她的牺牲能帮我们赢得这场战争。可我说不出口。”他摇摇头。艾玛本以为他会委婉些，她不想听到这些残忍的话。不过，这也让她松了口气，因为他肯对自己说实话。或许那些态度恶劣的飞行员们说得没错，成立女子飞行队，只不过是个笑话。

上校续道：“现代的战争机器不会因为少了谁，就分崩离析。或许，战后再回想，会发现即使没有你们，也一样会赢得这场战争。可艾米丽——那会困难得多。我们没有足够的飞行员，也无法把飞机送到需要它们的地方，而我们要打的仗还很多。”

她不想思考这个问题。你可以把战争爆发这几年里，牺牲的总人数和他们牺牲的原因记录下来，文件上记载的数字或许不会有错，但你能记下每个人的名字和他们的故事吗？不可能，因为根本不值得这么做。

她只想让一切早点结束，只想要迈克尔回家。

罗珀从桌角上堆放的一摞文件里找出一张纸。他看着手里的纸，故作思考状，好让盯着墙壁发呆的艾玛回过神。过了许久，艾玛才发现上校正望着自己。

“我这里有一份你的调任令，如果你需要的话。”

她摇摇头，有些疑惑，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莫非博内特上校因为之前的事情借机报复她？

“长官，”她不解地问，“可……去哪里？为什么？”

“棕榈泉市。”罗珀回答。艾玛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心中燃起一丝火花，她知道棕榈泉那边的基地有什么。

“那里有一所驱逐机学校。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1944年3月

艾玛坐在驾驶座上，关好头顶的机盖。机舱很窄，只设了一个座位，流线型机身十分灵巧。相比之下，过去驾驶的教练机宽敞多了。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个茧包裹起来，所有的操作装置和仪器都近在手边。

她发动引擎，轰鸣声震耳欲聋。她甚至连自己向塔台报告的声音都听不清：“这里是P-5121054号，请求清理跑道，准备起飞。”

握住操纵杆的手感觉到P-51强大的动力，引擎轰鸣产生的震动深入骨髓。想让它起飞，根本不费力气。艾玛需要做的，只是给它一个方向，然后放手让它翱翔。

耳机里响起一个声音。

“P-5121054号，这里是塔台，跑道清理完毕，批准起飞。”

它既像一头准备腾空跃起的伏虎，又如一艘即将点火升空的火箭。机头朝上扬起，艾玛没法直接看见前面的状况——只看到流线型的银色机头指向湛蓝的天空。

艾玛慢慢朝前推进节流杆，飞机动了起来。它真的要起飞了。机尾升起来——这下她终于能看清前面了，连远处跑开的人群都看得一清二楚。飞机慢慢加速，她凝视着面前的仪表盘，等速度达到每小时一百英里，她用力拉回操纵杆。

终于起飞了，她离地面越来越远。它升空的速度很快，转眼就冲上了天际，犹如出膛的子弹，又似飞入云霄的雄鹰。她扭头朝飞机的一侧望去，地面上的机场跑道已经小到快要看不见。展现在她

眼前的，是一望无际的苍穹，任她开足马力，自由地翱翔。这就是天堂了吧。

“我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女孩。”她喃喃道，她觉得玛丽一定会

爱上这种感觉。

（梁涵　译）

哈罗德·沃尔德洛普

作为业内公认的最佳短篇小说作家之一，哈罗德·沃尔德洛普有“当代科幻作家中的怪才”之称，他的文风被比喻成“低俗天使”。他著名的短篇小说《丑陋鸡仔》在1981年获得了星云奖和世界奇幻文学家两项大奖。他的作品收录在《哈罗德是谁？》《近期异兽百科》《海龟之夜》《重返家园》和纸质版的《梦工厂与电台画》（该选集此前仅提供互联网下载）这几本个人选集中，以及与其他作家合著的作品集《卡斯特的最后一跳及其他》中。此外，沃尔德洛普与杰克·桑德斯合著有长篇小说《德克萨斯州与以色列之战：1999》，独立创作了两部小说《他们的骨头》《一打粗活》和一本名为《孕育中的美好世界》的诗歌集。目前，他正创作一部新的长篇小说，书名暂定为《莫纳的世界》。他最近完成的作品是一本名叫《绝无雷同：1980—2005年短篇小说选集》的大型回顾选集。在华盛顿州居住数年后，沃尔德洛普最近搬回了家乡，德克萨斯州的奥斯丁，当地人对他的回归表示出极大的热情和欢迎。

以下的这篇短篇小说中，主人公将带领我们进入一个光明的新世界，一个还未成形却更加美好的世界，但这个世界却建立在一个最出乎意料的地方——战场上两军之间的无人区，那里覆盖着冰冷的冻土，布满多刺的铁丝网，以及预示着死亡的哨音。

[1]艾玛是艾米丽的昵称。

[2]20世纪30年代好莱坞著名男星。

巴别新篇

上尉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他抬手压紧右耳上的耳机，专心致志地听着，皱起了眉头。

“又是一大堆无法识别的废话。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区的一部分德国兵被换成了奥地利人。他们讲的语言我听不懂。好像是匈牙利语。”

汤米凝视着笼罩在监听哨周围的黑暗。当然，除了一片黑暗，他什么也看不到，因为监听哨设在了一匹伪造的死马体内。真正的死马已在两军的战线上躺了好几个月，而这匹伪造的石膏马，是一周前从后方的伪装研究处通过运送物资的壕沟送过来的。那也意味着，必须要派出一个小分队的士兵来完成调换任务。他们不仅要趁着夜色潜入战场，用石膏马替换真正的死马，还要烧掉真马的尸体。而几个月前，那具马尸就已经腐烂膨胀，炸裂开来。

执行完任务回来，士兵们身上脏极了，还散发着难闻的臭味，心情也糟透了，然后有幸被送到前线几英里外的后方澡堂，奢侈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军装。幸运的混蛋们，汤米当时在心里暗骂。

那天晚上，汤米的任务和以往不同，不是在栏杆边透过黑暗监视外面那片无人区，而是陪同长官来到离他们的战壕三十英尺的“死马”监听哨。这处监听哨接入了德军的战地电话系统（就像德军对英军做的那样），这意味着，某个可怜的工兵不得不在夜色下的无人区匍匐行进四分之一英里，找到德军的某条电话线，再把英军的监听线接进去。（有时，接好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接的原来是条废弃的死线，不得不重来）完成接线任务后，他还要小心翼翼地爬回自己的战壕，一边爬还要一边埋好自己刚接好的线，并确保不发出一点声音，唯恐自己的一举一动会不慎引来德军的一发照明弹。

通常情况下，作战双方都会派出接线工兵，也都免不了会弄出动静来，这太常见了，不会引发探照灯，也不会发射照明弹。

据传，监听哨最近从德军的战地电话系统里监听到大量无法识别的对话。军官们对此持缄默态度（那些无法识别的对话，根本无法向上级汇报，于是只能选择无视它们的存在）。这几天晚上，总参谋部的长官们亲自来到监听哨，但仍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信息，只能无功而返。与泥土和黑暗为伴的几小时，对他们来说想必是次不错的体验，能让他们从数英里以外的后方总部一成不变的安稳生活里“解脱”出来。

士兵们得知的唯一消息是上尉告诉他们的：“那很可能是匈牙利语，或是其他巴尔干地区方言。”总部那边着手接管了这件事，据说，很快就会派来一批语言专家。

汤米从“死马”脖子下方的裂缝处朝外望去。除了一片黑暗，仍旧什么也没有。他把自己的步枪紧紧抱在胸前。时至三月，可天气却和他记忆中一月时那般寒冷。不过好歹冻土上的冰还未开始融化，整个战场还没有变得泥泞湿冷。

突然，监听哨的后侧传来缓慢拖沓的脚步声，汤米警觉地举起手中的步枪。

“口令。”上尉朝身后的黑暗中说。

“啊——圣艾格尼丝之夜……”一个微弱的声音传进来。

“凛冽严寒的夜晚，”上尉说出下半句口令，“进来吧。”

“死马”的开口处钻进来两个人，一个中尉，一个下士。

“我们是来换班的，长官。”中尉说。

“我才不会羡慕你们咧。”上尉调侃道，“除非你们是在布达佩斯长大的。”

“还是那些听不懂的鬼话？”中尉问。

“老样子。”

“好吧，希望总部派来的人能尽快解决这个问题。”中尉无奈道。

“希望如此。”

“那么，这里就交给我，”中尉说，“祝您今晚做个好梦，长官。”

“好的，祝你的运气比我好，”他转身看了看汤米，“我们走吧，二等兵。”

“是，长官！”汤米应道。

他俩爬了约三十英尺才回到战壕里，由于没选择距离最短的直线，所以花费了更多的时间。好在他们成功躲过了德军哨兵的视线，爬到英军阵营最外层的蛇腹形铁丝网下。

汤米连忙钻进自己原先的掩体，那是用沙袋垒成的防护墙中留出的一个洞。英军的岗哨里，有个哨兵正在打盹儿，其他几个累得睡死了过去，像那个伪装成死马的监听哨似的，活脱脱几个石膏假人。

他把自己裹在冰冷的毯子里，没过几秒，就怀着不安的心情睡着了。

“起床啦！集合啦！”中士踢了踢汤米左脚靴底，喊道。汤米猛地惊醒过来。只要在前线待上几周，你也会养成这种习惯。晨间集合算是军队里最没有必要的训练了。之所以还进行这种

训练，是因为黎明时分阳光直射英法士兵的双眼时，那些德国兵可以趁着我方被太阳晃得睁不开眼的机会，穿过中间的无人区，来一次出其不意的进攻（其实，德军也会进行类似的训练，他们的傍晚集合就是为了应对英军可能会趁着暮色昏暗发动的突袭）。然而，由于作战双方都不会轻易穿过中间那片布满铁丝网和地雷的无人区，晨间集合已经不像大战初期时那么受重视了，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只有在对方先发动了少则数小时、多则一整天的猛烈炮击时，另一方才会顶着持续不断的枪林弹雨冲进无人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这条从英吉利海峡延伸到瑞士边境的战线在地图上呈突出状，驻扎在这里的英军，在更多情况下是面朝北方，而不是正东面，这样一来，早晨的阳光并不会直射进士兵的眼睛，而是照在他们右侧，被头盔的下缘遮住。德国兵一旦出现在空旷的无人区，就会被他们发现，成为活靶子。

可晨间集合一直并未取消，不仅因为它是军中传统，还因为协约国一方没有充分认识到，这场战争已经从开战初期的运动战和策略战，发展到了如今的消耗战和持久战。

不管怎样，自1915年以来，这条战线总共推进了还不到一百码。

一年前，汤米的哥哥弗雷德死于索姆河战役的第一天。那场战役也是几年来协约国一方在战线上的最后一次实际进展，他们推进了五十多英里。

汤米站在防护墙边的射击台上，端着步枪，枪口穿过沙袋间留出的射击口，漫无目标地指向前方。战壕里上上下下的士兵们都和他保持同一个动作。

偶尔，会有德国兵抓住机会发起狙击。德军的沙袋有各种颜色和图案，混杂在一起，随意地垒在防护墙周围。从远处看，它们构成了错乱的形状，明暗交错的光影能达到妨碍对方视线的效果，比如让对方发现不了隐藏其间的射击口。英军的沙袋则垒得整整齐齐，射击口和观察孔都一目了然，就像是士兵们遇到长官时永远要行的军礼一样循规蹈矩。

恰好这时，英军战壕里传出击碎玻璃的声音，紧接着是弹片弹开的声音。一名中尉像是被毒蛇咬了似的，连忙丢掉手中的战地望远镜。

“该死的混蛋！”他怒吼，然后转身对他的勤务兵下令，“去后勤那里再弄一架望远镜。”被击中的望远镜靠在战壕的防护墙边，眼尖的德国兵一枪正中镜筒的顶部和内置的镜片，枪法干净利落。勤务兵接到命令后，从通往储备区的斜行小道离开了。

“他还算幸运，”战壕里传出低语声，“没打中他脑袋。”接着是一阵喘息和窃笑声。

即使身处战场，士兵们也有心情开玩笑，虽然并不怎么好笑。

通常，在其中一方进行晨间或傍晚集合，以及随后的早餐和晚餐时，另一方都会以礼相待。在战场上，趁着敌人把食物放进嘴里的机会向他开枪，是不礼貌的。

这样可能会把那可怜的家伙呛坏的。

白天就是用来抓紧一切可利用的时间休息。当然，可能还需要对物资、弹药、食物等进行补充，不过，这些情况很少发生，那些负责后勤的中士们对上一次是谁负责运送总能记得一清二楚，因此也不会常常向前线运送补给。

如果上面发来邮件抽中了某支部队，还会进行“邮件点名”，此外还有午餐（前提是有的吃），以及偶尔进行的设备检查。白天的大多数时间，士兵们都在睡觉，除非是有事需要起来处理。

如果你的部队被调回第二道防线，那你多半就能睡个好觉了，这种好事儿一个月能轮到一次；而每三个星期，你有机会被调到离前线更远的储备区一次。在那里，你完全不用履行作为一名军人的职责，能洗个热水澡，连身上的军装也会被洗得干干净净，不再爬满虱子。

只有待在储备区，你才能从这场战争和日常的军旅生活中摆脱出来。你可以用心去读几本正经书，不用像在第一道和第二道防线的战壕里那样，想方设法地挤点时间看书。如果能找到兜售食物和酒水的小贩，你还可以喝点酒，吃些除了咸牛肉和硬饼干之外的东西。在战场后方某处，你甚至能看场电影，虽然要走上不少路；或是欣赏一场由部队军官表演的音乐剧，虽然剧本的格调可能不太高，里面会有不少粗俗玩笑（汤米知道，德国兵的日子应该跟自己过得差不多）。

迄今为止，最为讽刺的是1914年那个遥远的金色夏天，“巴尔干半岛上那起愚蠢至极的刺杀事件（萨拉热窝事件）”引发了无可避免的战争热潮，汤米的哥哥弗雷德当时才十八岁，他被选为伯明翰工人世界语协会代表，去参加在瑞士巴塞尔举行的第二十四届年度世界语大会。大会每年都是在七月底或八月初举行（弗雷德曾经和一帮同窗好友去过法国，因而，旅行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举办那届世界语大会，是为了庆祝柴门霍夫发明世界语二十四周年纪念日，他的这项发明，能让不同的民族通过学习同一种简单易学、规律性强的语言，增进对彼此的了解。柴门霍夫认为，如果所有人讲同一种语言（这也是《圣经》中的人们在建造巴别塔之前的梦想），就可以将所有人视为拥有共同的理想和目标的同一民族，通过使用同一种语言，人类的民族主义和宗教派系都会渐渐不复存在。

当时也出现过其他人造语言——世纪之初，曾有不少沃拉普克语的拥护者——但没有哪一种能超越世界语的标志性意义，它是世界上最早发明也是最受推崇的人造语言。

汤米和弗雷德曾痴迷于这种人造语言达数年之久（无论口头还是书写，弗雷德对世界语都使用得驾轻就熟，这曾惹得汤米十分嫉妒）。

三年前到达瑞士时，让弗雷德感到震惊的是，那些致力于增进各民族互相了解的大会代表们谈起彼此的民族时，态度之尖酸刻薄，完全不输给任何一个来自昏庸迷信的部落首领统治下劣等小国的粗人。几乎从一开始，战争和有关战争的言论，就在真正拥护世界语的信徒和那些只会说空话的谄媚者之间划清了界限。当时，一个又一个国家开始进行战前动员，代表们也蠢蠢欲动，想要离开。步行，骑马，乘坐电动车和火车，甚至是搭乘飞机，他们想尽一切办法中途离开，回到祖国，准备参与到即将爆发的伟大战争中去。在他们的想象中，那将是一场虽险象环生、声势壮观却并不会持续太久的小型战争，在“冬天第一片雪花飘落之前”就会结束。

大会结束时，只剩下几位代表，他们也不得不匆匆制订撤离计划，赶在战争真正打响前回到自己的祖国。

汤米在索姆河战役中牺牲的哥哥弗雷德，是在1914年8月2日赶回英国的，为的只是见证一场没人愿意发生（却让所有人翘首期待）的战争的开始。他和那么多来自不同阶级、不同民族的理想主义者一样，第一时间就参战了。

三年过去了，汤米成了父母仅剩的一个儿子。当然，他也在适当的时候应征入伍，后来没多久，他就得知了哥哥的死讯。

如今，他身处战壕，远离家乡，夜幕降临，周围只有冰冷的冻土。中士路过他身边，说道：“你离队去检查一下前方铁丝网的情况。”

加入架线小分队，可以说是以唯一一种还有安全性可言的方式进入无人区。当你在无人区修理和加固铁丝网时，德国兵也在离你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做着同样的事。

那些远看杂乱无章的蛇腹形铁丝网并不能阻挡敌人进攻，但还是能有效减缓他们进攻的步伐。布设铁丝网的目的，是把敌人引入越来越窄的通道里，有力地限制敌军行动方案的执行。面对那些难以通过的棘铁丝网，敌人最终会减慢进攻速度，接着便到了我方的防御机枪派上用场的时候了。点303口径的子弹以每分钟五百发的速度齐射向敌人所处的铁丝网，那些坚硬的铁丝如丝带一般被枪林弹雨撕扯开来，时机一到，士兵们就冲上去，穿过或绕过铁丝网的残骸，进行英勇反击。

最后剩下的，只有死尸。

为修复前方的铁丝网，士兵们只能趁夜色在黑暗中行动。夜幕降临后，两军中间的无人区里充斥着拆铁丝和敲铁锤的声响。士兵们边低声咒骂，边把成卷的铁丝抬出防护墙，拖进无人区。经历了之前的枪林弹雨，原先的铁丝网已经支离破碎（猛烈的炮火本应摧毁所有铁丝网，却从未成功过），还有一根新型接线杆被炸毁了（立接线杆其实用不上锤子，是要把地面当做香槟酒瓶上的软木塞，用力把杆子插进去）。

士兵们趁夜色带着铁丝网、接线杆和铁锤，来到中士所在的地方。

“在那儿插两根杆子，”他指指前面更黑的某个地方。汤米什么也看不到，不知道他指的是哪里。他想把自己扛的那卷钢丝放在地上，却没发现上面有一根铁丝伸了出来，不慎让铁丝上的倒刺挂伤了肩膀。他伸出手，感到肩上的铁丝在左右晃动。

“别出声，”中士警告，“我可不想招来德军的照明弹。”

只闻德军阵营那边传来敲击铁锤的声音，汤米觉得，他们也有人在无人区作业，肯定不会发射照明弹。

他着手开工。另一个士兵在离他几英尺的地方往地上插接线杆。

“铁丝，”中士说，“就像装饰品，而你们就像是在帮圣诞老人装扮圣诞树。我希望，在那些德国兵被我们的铁丝网困住，最终毙命之前，能对我们的杰作表示钦佩。”

汤米和其他几个士兵解开铁丝卷，把铁丝来来回回绕在两根新插好的杆子之间，然后把两端固定。

通常情况下，一个士兵跨出战壕，去无人区执行架线任务，再安全地回来，便是为这场战争作出了应有的贡献。这看似简单的任务，却让很多人送了命：据说，有的士兵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误入了敌方阵营，因此丢了性命，或是成为战俘，余生都在牢狱中度过。

沉闷乏味的炎炎夏日，春秋两季的阴雨绵绵，还有冰冷刺骨的冬季严寒，一年四季，循环往复，前线的生活也像是陷入了死循环。有时，汤米会把执行架线任务当做是这一成不变的枯燥生活中的一种调剂，因为只有这时，你才能在相对安全的情况下，站直身子，舒展下筋骨，而不是猫着腰在战壕里小心翼翼地挪步。

夜空中突然升起一道耀眼的光亮。德军那边有人发射了一颗照明弹。所有人都僵住了——在无人区被夏日骄阳般耀眼的光芒照亮时，你能做的只有确保自己纹丝不动。待在原地的汤米吃惊地发现几个德国工兵也站在离德军战线不远的无人区里，如雕像般一动不动，从动作判断，此前他们也在进行铁丝网的修补工作。

到底是谁发射的照明弹呢？

那是一颗降落伞照明弹，只见它缓缓飘落下来，发出的火光把夜色掩盖下的景象照得如熔炉里一般通亮。双方狙击手都抓紧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对暴露在无人区里的士兵们发起了攻击，大大小小的子弹声不绝于耳。

汤米脚下溅起一阵阵尘土。最近的那个弹坑离他不到二十英尺，他极力忍住想要逃往安全地带的冲动。任何一点动静都会引来更猛烈的炮火，即使他本人没被击中，也会殃及周围的战友。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汤米看见一颗颗汗珠从中士的脸上滴了下来。

德军那边有门迫击炮突然一震。

顿时，尘土四溅，尸块横飞。

汤米觉得自己背上像被踢了一脚似的。

他的右胳膊压在身下，手里的步枪已不知所踪。随着照明弹渐渐熄灭，周围又恢复了黑暗。他躺在地上，看见中士和另外两个士兵在往回爬。他努力想跟在他们后面，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了。

他用那只还能动的胳膊硬撑起身体向前爬，却翻倒在冰冷的冻土上。接着，他感到自己背上原本温热的东西开始慢慢变凉。

不，他心想，我不能这样死在无人区。过去几个月，他就亲耳听到过那些在这里被击中的士兵，濒死之际越来越弱的哭喊声。他不想像他们那样死去。

他躺了很久，疲惫和疼痛让他无法动弹。他的听力在被迫击炮弹击中后，一直有很严重的耳鸣，现在终于慢慢恢复了。

他听到英军战壕里传来低声交谈，就在离他大概二十码的地方。他完全可以想象到他们现在在谈些什么：我们该出去救那些伤亡人员吗？那些德国兵会不会已经做好了再次开炮的准备？汤米在

哪儿呢？他应该没命了吧？

出乎他意料，他竟也能听到德军阵营那边传来的声音——似乎有很轻的脚步声从无人区传来，那些人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又一个弹坑。德军一定是派出了搜索队。他躺在这儿多久了？我方有没有趁照明弹还亮着的时候对德军工兵进行回击？我方是否派出搜索队寻找伤员？脚步声越来越近。可为什么我们的哨兵没有对德军搜索队发出警告，或发起攻击？难道他们认为这些人是试图摸索回来的自己人？

脚步声在离汤米还有几码的距离时停止了。汤米的眼睛已适应了爆炸后的黑暗。他隐约看到自己身边有几处黑影，其间有个颜色较浅的人影在动。那人的动作很敏捷，他停在汤米身边，把一个东西从地上翻了过来。汤米这才发现，自己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就在这时，德军阵中又发射出第二发照明弹，比刚才那发的光线要暗些，应该是一发红色信号照明弹。借着它的光，汤米看到身边这个人还在翻看地上的人。

汤米发现，这竟是个中国人。一个中国人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应该，汤米咳嗽了几下，心想，会说英语吧。或者我可以用世界语和他说话？当初发明这种语言，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他用世界语开口了，说的是他在学习这种语言时学会的第一句话。

“你能带我回家吗？”

中国人停了下来，照明弹的火光映衬出他脸上有些古怪的神情。接着，他露出一个微笑，伸手从腰间掏出一根棍子，打昏了汤米。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身上盖着干净被

单，穿着干净内衣，肩膀和脑袋感到有些疼。头顶的电灯发出明亮的光，他似乎是在一处干净宽敞的走廊里。

他猜想自己应该是在远离前线的团部医院。至于是怎么来这儿的，他一点也不知道。

有人来到他床边。那人脖子上挂着听诊器。

——啊，——他开口道。

——你醒了？——那人说的是世界语。

“我是在团部医院吗？”汤米用英语问。

那人一脸不解地望着他。

他又用世界语重复了刚才的问题，边说边想着该怎么遣词造句。

——并非如此。——那人回答。——你在我们的医院里，在这儿，你不用再担心战争的事情了。随后会向你解释清楚的。——

——我是在睡梦中被带到瑞士了吗？——汤米问，——或是其他某个中立国？——

——哦，没错，你在一个中立国。不过，现在你离你被发现的地方仅有几英尺的距离。我猜，你以为是个中国人救了你把你带到这儿的，对吧？其实，他不是中国人。如果你这样叫他，他会不高兴。他是安南人 [1]，姓阮，来自法属印度支那。战争爆发初期，他就被带到了这里。来这里的第一批人，很多没能撑过第一个冬天，活下来的人们永远不会忘记这点。你怎么会讲我们的语言呢？——

——我和我已经去世的哥哥，从小就加入了世界语协会。他的口语和书写能力比我要强很多。——

——这简直是命中注定。——那人感叹。——你能想象阮发现穿着英国军装的你会讲我们的语言时，有多么吃惊吗？你一开口，就表明你是我们的一员；他想到把你带回来最实际的方法，就是把你打昏。——

——医生帮你处理过伤口了，伤口的情况非常糟糕，如果你没被带到这里，很可能就没命了。

——这到底是哪儿？——汤米问。

——这里，——那人回答，——就在无人区的几英尺以下。我相信前任上尉先生会向你解释清楚的，很久没有像你这样的人加入我们了。我们大多是在战争初期来到这里的，在这里成为主战场后不久，我们就开始接收神志不清或是受伤的士兵，进行救治，帮他们恢复健康和神志。可你更合我们心意，虽然也受了伤，但已经会讲我们的语言了。你很快就会适应这里的生活的。——

——你是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汤米问。

那人大笑。——在这里，——他说。——我们不再是哪个国家的人。在这里，我们同属于人类。

那人离开了。终于，医生来了，帮他换了肩膀上的纱布，让他吃了一片药。

那人口中的前任上尉也来看望了汤米。他个子很矮，穿着褪了色的军装，衣领上的深色布条显示出他以前的军衔。——欢迎来到巴别新城。——他说。——这里很干净，—汤米回应。——我还有点不习惯。————保持清洁是最基本的事情。——他伸出手向四周挥了挥，像是在展示周围的一切。

——你很快会熟悉这里的。他续道，——你已经掌握了我们的语言，这是一个很大的优势，这样你就不用参加培训班了。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些比较容易完成的任务，直到你伤口痊愈。——

——我比较迟钝，—汤米解释，——已经很久没讲过世界语了。我哥哥是名学者，在索姆河战役中牺牲之前，他一直在使用世界语。——

——如果他还活着，一定能给我们帮不少忙的。——前任上尉道。

——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他继续以发表演讲的口吻解释，——在无人区地下几英尺。战争爆发后，我们的人，一个一个慢慢在这里聚集起来。有迷路的、受伤的、被遗弃的，甚至有些是神志不清的。我们亲自动手挖掘房间和通道，接入战地电话系统和供电线路，从供水管道里引水自用。我们在这里建立了一个属于全人类的社会，在战争结束以后，我们会接管整个地球。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在这场战争中存活下去。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们不得不依靠他们的食物、水源、能源以及衣物和设备，这些都是我们趁着夜色，派出搜索队搜寻来的。我们潜入他们的战壕，拿走需要的东西。与其让他们利用这些物资进行杀戮，不如让我们更好地利用。

——在这块区域内，我们一共有五千六百人。而沿着整条长达四百英里的西部战线，潜伏着五十万我们的人，时机一到，我们就会重返光明，建立一个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新世界。这是一大创举；从前在战场上厮杀的士兵，届时却可以和谐地生活在一起，讲同一种语言，为同一个目标奋斗。他们从战火中走出，找到了摒弃民族主义和偏见的道路。你可以想象，总有一天，我们会从这里走出去的。

汤米伸出手，前任上尉欣然地与他握了手。——能遇见一位真正的理想主义者，真好，——汤米说，——这样的人太少了。——

——你会亲眼见证这一切的！——前任上尉说，——等待时机成熟的过程中，我们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当你必须弄到一罐豆子来填饱肚子时，很容易忽视那些更大的目标。战争供养了我们，但我们必须结束它。很多人仍旧是战争的参与者，仍旧信仰战争。——

——不要误解我的意思，——他续道，——德军不是我们的敌人。英军也不是我们的敌人。不论你曾经的任何一位长官，还是英军总参谋部，都不是我们的敌人。

“战争”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它利用了参战者内心的恐惧，得以持续下去。战争是一种机器，把人放进去，留下的只剩回忆。

——战争双方都把疾病、自我伤害和意外事故看做一种“耗损” [2]，即没有换取敌人性命的毫无意义的死亡。

——个置身于战争中的人，被战争控制了思想，就无药可救了。一时冲动会取代谨慎周密的计划，即使是总参谋部的军官也会被战争思维操控。这三年里，除了战争，他们的头脑中再也容不下其他东西。

——我们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夜空中突然亮起的一发照明弹，出乎所有人意料，所达到的效果丝毫不亚于一大排火力十足的克虏伯榴弹。战争为那些参战者提供了高档的克虏伯榴弹，其实也就是把它们送到了我们手中。

——其实我没必要告诉你这些，——他续道，——我会化身为威尔斯的《世界之战》里那个流浪的炮手。这里的每个人都必须摆脱战争思维，学会以一位巴别新城市民的身份来思考问题。怎样才能消灭战争？战争正一步步让这个世界濒临崩溃之时，我们怎样才能制订出建立未来美好世界的宏伟计划？我们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要有所作为，阻止战争的发生。一旦人类意识到战争才是真正的敌人，所有人就会加入我们的行列，共同为美好的未来奋斗。柴门霍夫想得没错，世界语引领未来！——

——祝你好运！ ——他离开之前说， ——巴别新城的新市民。——

距那位前上尉来访已过去几周了，他们今天的任务，是去一处法军供应点领一部分补给，然后穿过通往地下巴别新城的秘密通道，把补给运送到地下。厨师能用这些食物，烹制出法国兵根本无法想象的美味。去的时候，他们会尽量换上法国兵的行头；由于天色昏暗，再加上是战争时期，如果衣服颜色差不多，就不会引起太多注意。汤米把一顶法国兵的头盔绑在腰带上，乐天派的法国劳工平时就喜欢这么干。

他们混在法国兵里，排着长长的队伍，等着领取补给。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终于轮到他们了。

“不要芜菁。”和汤米同行的一位中士说，他在凡尔登打过仗。

“啊，当然， ”负责补给的中士回应， “会满足你的要求的。”他做了个很不客气的手势。

他们领完装在板条箱和麻布袋里的补给，跟在背着补给缓缓前进的法国兵后面回到前方的战壕里。战壕连接着一条和地平线齐平的小道，小道上铺着遮泥板，这条小道顺着地势缓缓下降，周围的防护墙则越来越高。他们前方传来军靴踩在木板上发出的“咔哒咔哒”的回声，身后也传来了同样的声音。

走到第二道和第一道防线之间的侧沟里某个地方，一眨眼工夫，他们就在壕沟连接口的一个隐蔽拐弯处带着食物消失了。

他们把这些食物送到了前线下方灯火通明的地下城里。

——啊，很好，——厨师看了看麻布袋里的食物，叫道。——又是芜菁！——

他和一名前任德国中尉一起在监听站等候。——今晚线上似乎挺热闹，——中尉对汤米说，——等会儿我们跟其他分区交流时，他们应该不会注意到吧？

——不会。——汤米回答，——作战双方已接入了彼此的电话系统，想要窃取情报。不过，他们听到的不只是敌人的对话，还有我们的。

——那他们会怎么做呢？——前德国中尉问。——他们想弄明白电话里的人说的是什么语言。英军那边对此就很疑惑，他们觉得这是巴尔干地区的某种方言。——前德国中尉说：——我那边觉得它可能是威尔士语或巴斯克

语。你听过电话里的声音吗？——没听过，只有军官才有资格听。————换做你，一下子就能听出来。可战争让那些军官们形成了

思维定式，认为应征入伍的士兵都是又懒又蠢的文盲，只会偷懒和酗酒。这群蠢货对语言能有多少了解呢？要不他们就该是军官了。不是吗？——

——你分析得非常正确。——汤米肯定地说。——

一周后，汤米待在明亮的图书馆里，查看从作战双方那里偷来的各种奇奇怪怪的书。从战地参考手册到廉价小说，从诗歌选集到用各国语言写成的剧本。有些书是用世界语写成的，大部分在上个世纪末出版。当时掀起了一阵世界语热潮，可后来，各国都认为，世界语不过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于是他们又回到军备竞赛和“日不落帝国”的老路上去。当然，也有一部分小说被翻译成了世界语。

图书馆里还有你能想到的最完整的前线地形图。汤米在图上查找自己所在的这个分区，然后看到了巴别新城里的每条通道和走廊，甚至连英军监听哨都被标上了“伪造死马”的标记。图上所示的巴别新城从瑞士边境延伸到了英吉利海峡（只有在地面上前线两条战壕间的距离只有几码时，地下城才不会覆盖到那里，因为那样很容易被作战双方发现）。在这里，巴别新城仅通过一条比交通壕还窄的通道与地面相通。

地面上的任何一方都愿意付出一千人马的代价换取这里任何一张战场地形图。

这也就意味着，巴别新城里的人们必须没日没夜地工作，监听地面上传来的消息，然后在地形图上修改每一处微小的变化。抽屉里每一摞地形图的最上面一张都是最新修改版。翻看地形图，就能追溯战争，一直到1914年末。当时德军决定将战线回收，定在更高的地方，即使只提升一两英尺的高度。巴别新城就是在那时建起来的，当时战争已陷入了僵局。

大多数情况下，战线的位置并不会随意改变，除非是过于泥泞污秽，让人无法忍受。军队偶尔也会根据敌我双方的进退，将战线来回移动几英尺，乃至一百码。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巴别新城，这使得它变得更加完善，更有活力。

正如那位前任上尉所说：——这场世界大战训练出了史上最优秀的工兵、机械师和战士。如果把这些训练成果都浪费掉，那简直太可惜了。我们应该将这些人团结起来，在地底下建立一个更好的世界。——

汤米站在明亮的图书馆里环顾四周。他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在这里过完余生，和这些人一起，建立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连续三天晚上，作战双方都向对方战线派出了突击队。两方之间爆发了激烈的战斗，战场上所有的士兵们都在进行殊死搏斗。

这对巴别新城的搜索队来说，是个绝佳的机会。他们洗劫了伤亡人员身上有用的东西：书籍、食物、装备和衣物。他们动作迅速，搜刮彻底，无人区里留下了许多赤裸的躯体。回到地下城隐藏入口的一路上，将死之人的呻吟声一直跟随着他们。

汤米的肩伤几乎痊愈了，他放下从军队仓库里搜刮来的战利品，躺在干净的床上。这些天来，他从各处搜集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对于一个生活在地底下的人来说，足够多了。他胸前摊着一本《牛津英国诗选》。他觉得英语变得陌生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英语了。如今，他连思考，甚至做梦都用的是世界语。就该如此。对全人类来说，不同国家的语言是拖累和阻碍。他读了几首诗，合上书，思索。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带着怀念的心情，回首那段不同国家的语言将人们划分开来的日子。在他想象中，未来那些用世界语写下的田园诗里，会描述牧羊人和仙女用英语相对吟诗的画面，那感觉就像是听着希腊语、拉丁语之类已经失传的古老语言。他多么渴望那个新世界的到来，渴望让这一切都成为现实。

地面上作战双方的战地电话线路里，竟然将近一整天没发出一点声音。他们还注意到，地面上双方的情报员都一直不停地来往于战壕、观察哨和总部之间。很显然，有事情要发生了。一名情报员在光天化日之下遭到伏击，这原本就是一项危险的任务，不过他的身上没有携带任何书面命令。抓住这名情报员的分队成员不赞成刑讯逼供，于是向上级报告称，他接受的一定是口头命令。或许这只是偶然，但看来双方都在策划发起进攻，打破僵局——而这是巴别新城的人们最乐于看到的事情了。

当然，战争进行到当前阶段，只要双方开炮齐射，基本就失去奇袭的效果了。于是地底下的人们默默等待着——不论结果是什么，无人区里必将尸横遍野，伤亡惨重，这也就意味着有大量战利品等待着他们去收获。

——太安静了。——走廊里有人说。

——他们从来不会这么久都不打电话。——另一个人附和。

汤米穿过干净的走廊，不禁心生感叹，头顶上仅仅几英尺距离外是另一个肮脏丑陋的世界。这场战争竟然持续了三年之久。几英尺以下的这里，是一个干净整洁的世界，地面上的人们根本不敢奢望过上这样的生活。

这时，第一批齐射的炮弹落在他头顶的土地上。尘土从天花板上飘洒下来。有些地方的墙壁开始扭曲，晃动。

汤米这才意识到，自己就在无人区正下方。如果不是地面上那些士兵的瞄准差到了家，炮弹是绝不会落到这里的。他们本应瞄准对方阵营。

整座巴别新城在炮火的攻击下，摇晃和颤抖。当炮弹切断了某处电线时，所有的灯都灭了。

汤米点燃一根火柴，在走廊拐角处的壁龛里找到手电筒。他打开手电筒，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接着，是一阵不祥的寂静。炮火没过一会儿就停止了。谁会选择在一个错误的地点进行五分钟的炮火齐射呢？上面那些人都疯了吗？

他走进图书馆，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有的书从书架上掉了下来，但总的来说，这里没有受到什么损害。

他坐在桌前。走廊远端传来一阵噪音。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跑了进来，目光狂乱，不停地尖叫：——Tri rugo bendos！——三道红杠！他在隐喻什么吗？三个马克思主义帮派？还是像夏洛克·福尔摩斯在“斑点带子”那一章里一样，只想表达字面上的意思？他到底想说什么？汤米刚想上前抓住他，他却冲出图书馆跑掉了，边跑仍旧边喊着。

汤米走进大厅，再爬到几层台阶上的观察哨，这里有两条连通外界的观察孔，一个朝东北方，另一个朝西南方。

他在东北方的观察孔里看到令人吃惊的景象。光天化日之下，德军士兵手握步枪，佩好刺刀，正在进军。他们边走，边在地面和四处堆砌的残骸上仔细翻找。每个士兵的左边袖子上都绑着一块白布，上面画有三道红杠。

汤米来到另一个观察口旁，心里还在琢磨为什么没看到英军对德军发起攻击。

随后看到的景象却让他体内的血液凝固了。在另一个方向，英法军士兵也在向无人区前进。他们右臂上都在一块白布上别了三根红布条。他看着看着，便发现有的士兵在路堤旁突然消失了。接着传来一阵枪声，一个左右衣袖上都没有红布条的人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倒在地上死掉了，那明显是个巴别新城的市民。枪声继续响，声音却越来越微弱。

突然，枪声再次响起，不过这次，是从他身下远处的走廊里传来的。

汤米连忙朝医务室跑去。

原本木工房里有各色颜料，但和红色接近的颜色很少，因为它是战场上最忌讳的颜色。

汤米跑进医务室，发现前任上尉先他一步到了那里。他正把绷带撕成块，每块有脚掌那么长。

汤米走到药品柜旁，直接冲了上去。一柜子药瓶全掉下来，摔碎在地。

——他们终究还是这样做了！——上尉喊道，——他们决定联合在一起，除掉我们。——定是我们上周的搜索行动促使他们最终醒悟了。——

汤米拿起一块绷带，用红药水在上面迅速涂上三道红杠，递给上尉，又做了一个给自己。

——他们会先联合起来把我们解决掉，——上尉解释，——然后会再返回敌对状态。——

上尉给汤米戴上一顶英军头盔，再系上一条新模范军的网状腰带。——拿好步枪了没？很好，努力混进去。记住要讲英语。祝你好运。——话音刚落，他就冲出了门外。

汤米选择了和上尉相反的那条路，朝他印象中德军的方向跑去。

交火声越来越响。他知道，此刻的他可能会成为自己人的靶子。他转过走廊的交叉处，迎面走来一个德国兵。那人看到他，把枪管举向天花板。

“是英国人？（德语）”德国兵问。

“是的。”汤米也把枪管举向天花板。

“我后面还有不少战友，”汤米补充，“我们没遇到几个……几个地底下的家伙。”德国兵有些不解地看着他，然后望了望汤米刚刚走过的那条走廊深处。

另一个大厅里似乎传来更多德国兵接近的声音。他们先是举起手中的步枪，看到他胳膊上的三道红杠，又放下枪管。

汤米和他们一起朝走廊更深处走去，一路上，他惊叹于这里的结构之巧妙。一个巴别新城的市民从过道旁一个房间里冲了出来，立马被德国兵齐射击毙，场面刺激极了。

“好枪法。”汤米赞赏。

终于，他们听到前面传来讲英语的声音。

“是我的人。”汤米提醒同行的德国兵。他朝他们挥挥手，然后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

一名英军上尉握着手枪，站在一群士兵前。地上躺着两具巴别新城市民的尸体。

——我们从洞穴里赶出的是什么鼠辈？——那名上尉用世界语问。

汤米保持面无表情。

“您说的是匈牙利语吗，长官？”他用英语问。很久没讲过英语了，他的舌头感觉有些生涩。

“你是哪支部队的？”上尉问。

“国王步枪一团，”汤米回答。

“我和战友们分开了，刚刚和几个德国兵在一起。”

“有收获吗？”

“收获不大，大部分走廊是空的。他们应该是撤到其他地方去了，长官。”

“加入我的队伍吧，等到我们完成任务回去，你就可以归队了。你这布条用什么东西染的？碘酒吗？”

“我猜，是红药水，”汤米回答，“我们的物资不够，这是担架手想出的权宜之计。”他好不容易才想到该怎么用英语解释。

脑袋里不停往外蹦出的都是世界语，这可不妙。他必须多加小

心，尤其在这名军官面前。他们又搜查了几个房间和过道，仍旧一无所获。远处突然传来

哨声。

“这是撤军的命令，”上尉说，“我们走。”远处又传来一声更低沉的哨声，那是德军的撤军命令。合作突

袭应该是结束了。他们跟在上尉身后，来到通往地面无人区的木板门前。上尉离开了片刻，和另外几名军官开了一次紧急会议。几分钟

后，他又回来了。

“有新任务，”他说。一个士兵搬来几罐汽油，摆在一旁。

“我们准备烧掉第一层的两条走廊。你，你，你，”他第三个

指的是汤米，“带上这些汽油，倒在走廊里。每个人都有火柴吧？很好。”他们三个人又回到走廊，汤米感到手里的汽油罐格外沉重。他走到走廊拐角处，开始往遮泥板上倒汽油。倒到最后，他专门留了一点，然后百无聊赖地晃动着手中的汽油罐。

我们要建立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一切还来得及。一定还有很多人，像他一样，抱着一定能够成功的信念，再次团结在一起，最终结束这场战乱。

战争结束后，我们会找到彼此，再次相聚，在旧世界的灰烬之上，建立一个充满仁爱的新世界。示意点火的三声哨子响了。汤米点燃一根火柴，丢在洒满汽油的遮泥板上，看着点燃的汽油发出“嘶嘶”响声。最后他把汽油罐也扔在火苗上，返回地面。阳光普照，一个新世界正在孕育之中，等待着诞生的一刻。

（梁涵　译）

大卫·韦伯

大卫·韦伯是《纽约时报》榜上常客，也是如今军事科幻领域最负盛名的作家之一——虽然他对其他题材也有广泛涉猎，从太空歌剧到史诗幻想无所不包。人们经常将他与“号角手霍雷肖”的创造者C·S·福里斯特相提并论。韦伯最广为人知的作品是畅销不衰的“光荣的哈林顿”系列，在这个系列中，他通过十一部长篇小说详细描绘了哈林顿的开拓故事。该系列也许是有史以来最受欢迎的军事科幻小说，它包括《蜥蜴站》《女皇的荣耀》《耻辱之地》《沦入敌手》《胜利余烬》及其他多部作品。关于哈林顿的短篇故事则收录于《韦伯的世界：哈林顿的女候补少尉及其他故事》一书中。此外，韦伯也授权了包括S·M·斯特灵、艾里克·菲林特、大卫·德雷克、简·林德斯科德、蒂莫西·萨恩在内的作者参与哈林顿世界的创造。韦伯的其他作品有史诗科幻“战争之神”系列，包括《刀剑誓约》《战争之神》和《风行者的誓言》；四卷本的“达哈克”系列；四卷本的“星火”系列（与史蒂夫·怀特合著）；四卷本的“人之帝国”系列（与约翰·林戈合著）；两卷本的“阿斯提之锋”系列（与艾里克·菲林特合著）。韦伯也出过一些独立设定的小说，如《复仇之路》《天启颂歌》《另一把圣剑》《老兵》《复仇之神的诞生》。韦伯最近的作品有三卷本的“保卫”系列，该系列始于2007年，第一部作品是《世界末日大决战的礁岩下》，后面两部是《异形来袭》和《暗影风暴》；此外还有两卷本的“多重宇宙”系列（与琳达·伊文斯合著）、“哈林顿”系列选集《女候补少尉》。大卫·韦伯目前居住在南加利福尼亚州的格林维尔。

在下面这篇结构精巧充满张力的作品中，韦伯为我们描绘了一个外星入侵者铁蹄下的地球，在敌人的进攻下，地球满目疮痍、血流漂杵，几乎走到了穷途末路；不过，还有一些不甘屈服的战士星散各处，他们仍在为人类而战——在反抗的征程中，他们发现自己还有一些意想不到的资源可供利用。

[1]安南，即越南。

[2]按照全意，他们这部分都是用世界语交流，没必要单独用一个。

冲破黑暗

I

舰队司令提凯尔的通讯器轻响起来。

他一直觉得这铃声乏味又……普通，不过此时此刻，当他从又一批堆积如山的无聊文件中抬起头来，一阵不言而喻的解脱感悄然涌上心头。提凯尔按下接受键，看见通讯器上旗舰指挥官的脸……和对方忧虑的表情时，解脱感立刻消失了。

“怎么了，阿兹默？”他没有浪费时间寒暄。

“阁下，恐怕我们的侦察舰刚刚报告了一个十分……令人困扰的发现。”旗舰指挥官阿兹默回答。

“唔？”阿兹默停了一下，提凯尔的耳朵好奇地竖了起来。

“阁下，他们发现了一些相当复杂的通讯信号。”

“通讯信号？”有那么一两秒钟，提凯尔完全没反应过来，然后他的瞳孔缩小了，毛发根根竖起，“有多复杂？”他的口气比刚才严厉多了。

“恐怕非常复杂，阁下。”阿兹默痛苦地说，“我们收到一些带宽相当可观的数字信号或类似信号。至少是三级活动，阁下。可能甚至有——”他的耳朵耷拉下去，“——二级。”

提凯尔的耳朵耷拉得比旗舰指挥官更厉害，他觉得自己的犬齿已经露了出来。他不该如此直白地流露出自己的情绪，不过阿兹默和他相识多年，对方现在想的显然和他一样。

经过8个标准主观年的冷冻休眠，两天前舰队重新进入态空间。以银河系其他地方的时间计算，这次飞行持续了约16年。主观时间和客观时间之间有差别，是因为在常态空间中，即便是超态文明最好的速度调节器也只能达到5至6倍光速。主力战舰和运输舰距离目标还有约一周常态空间航程，他们从无尽的黑暗中悄然出现，像是浑身油光水滑的巨型哈萨 [1]，尖牙利爪藏而不露，但已准备好出击。可他派出了侦察舰先行一步，近距离观察目标，侦察舰的吨位小，在常态空间中速度更快。现在，他希望自己没下过这个命令。

别想了，提凯尔断然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早晚都得面对，都得决定该怎么办。至少现在，还有点时间思考对策！

提凯尔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他向后靠去，一边思考一边用长着六根指头的手捋自己的尾巴。

问题是这样的：此前调查组报告这颗星球的智慧种族只有6级文明水平，正是基于这份报告，联盟委员会才批准此次行动。提凯尔的单子上有另外两个星系，它们都被标识为5级文明，虽然其中一个的发展水平已接近4级。让委员会批准对那两个星系的行动计划费了不少劲儿。由于此次行动的目标多达三个星系，多方面的考虑与权衡已经让任务计划拖延了很久，一切都是为在委员会面前奋力争取松盖利人的行动计划——对这个星系的殖民差不多是后来临时加上去的。联盟任何一位成员都可能提出类似的行动计划，但他们绝不会同意征服一个三级文明，更别说二级！事实上，任何达到二级水平的文明都会被列入受保护状态，直到他们达到一级水平，获得加入联盟的资格；又或在此之前，他们自己把自己干掉了（事实上至少半数类似文明都有这个倾向）。

懦夫，提凯尔愤愤不平地想，挖泥巴的混蛋，吃种子的粗坯！

松盖利人是所有超态文明里唯一的肉食物种。联盟里约40%的种族是素食者，他们觉得松盖利人的饮食习惯既野蛮又恶心，甚至有点吓人。就连联盟里的大多数杂食者都觉得……和松盖利人待在一起不太舒服。

松盖利帝国进入太空时代时，联盟自己的宝贝宪法迫使他们接受了松盖利人，可他们从没对此高兴过。事实上，提凯尔读过一些学术专著，里面提出松盖利人的存在只不过是（那些作者的观点显而易见，他们觉得这很不幸）必然发生的无数小概率事件之一。他们觉得，要是松盖利人有点儿基本的廉耻，就该像其他残暴好斗的种族一样，一发现原子裂变就乖乖把自己炸回石器时代去。

对这些种族主义者来说不幸的是，松盖利人没有。不过委员会依然对松盖利人没什么好感，而且一再试图否决他们合法的天性。

不是只有我们在寻求殖民地。巴松人、克里普图人，还有利亚图人呢？他们倒是吃草，可他们的殖民星系有五十多个！

提凯尔强迫自己停下手上的动作，深深吸了口气。翻旧账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而且如果完全公正地说（他真的不想这么公正，尤其是谈到利亚图人时），六万两千个标准年来，利亚图人一直在走遍银河寻找更好的地方，松盖利人才开始了九百年，这也许可以部分解释二者殖民地数量的差距。

这样的局面很快就会改变。他冷酷地提醒自己。

早在提凯尔出发之前，帝国的殖民地就已多达十一个；哪怕联盟制订了许多荒谬的限制条款，松盖利议员仍坚决捍卫建立殖民地的权利。

没人能阻止任何种族在任何一颗没有原生智慧种族的星球上殖民。不幸的是，宇宙中没有那么多可供居住的星球，而且讨厌的是，宜居星球之间的距离一般都很遥远，哪怕对超态文明来说也够远的。更糟糕的是，相当一部分宜居星球上已有原住民了。根据联盟宪法，对这样的世界进行殖民需要得到委员会的批准，如果他们生活在一个更讲道理的宇宙中，这活儿也许会容易一点。

提凯尔十分清楚，联盟许多成员认为松盖利人“不正当的”好战天性（还有更“不正当的”荣誉准则）意味着他们会通过征服来扩张领土。而且，说实在的，他们想的没错。可真正的原因只有帝国自己的议会才知道：如果殖民地已有了一些基础设施，无论它们多简陋，都会大大加速、简化殖民地的开发。更重要的是……征服这样的星球会带来发展程度较低但可教育的大量人口，为帝国提供宝贵的劳动力。多亏了联盟宪法道貌岸然地一再强调成员国拥有内部自治权，这些劳动力才可以调用到帝国下辖的任何星球。

劳动力是支持战争的血肉，终有一天，帝国会向整个联盟宣告，面对所有屈辱的限制条款，我们打算做点儿什么。到那一天，帝国会需要这些劳动力。

可这些对他现在的麻烦都毫无帮助。

“你说，那可能是个二级文明，”提凯尔说，“为什么这么认为？”

“电转移活动频繁，有大量复杂信号，显然当地文明至少有三级，阁下。”提凯尔发现，阿兹默的情绪似乎没有好转，“事实上，初步分析显示他们已发展出了裂变能——甚至可能有聚变能。这颗行星上至少有了部分裂变能，不过数量很少。事实上，他们主要的发电方式似乎是燃烧碳氢化合物！真正达到了二级水平的文明为什么会干这么蠢的事儿？”

舰队司令皱起眉头，摊平耳朵。和旗舰指挥官一样，他也很难想象一个物种已经发展出了裂变能，为什么还会愚蠢地继续燃烧发电，白白浪费珍贵的碳氢化合物资源。阿兹默只是不愿意承认，哪怕是对他自己——因为如果这真是个二级文明，那么委员会永远不可能允许对这颗星球进行殖民。

“打扰了，阁下，”因为太过焦虑，阿兹默的胆子也变大了，“可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旗舰指挥官，”提凯尔回答的语气比两人平常独处时正式了一点，“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暂时什么也不干：我们不会被这份报告吓倒，作出任何草率的结论或反应。我们花了八个主观年来到这里，又花了三个月唤醒全体人员。在我们全盘考虑对这颗星球的所有发现、彻底权衡所有可能的选择之前，我们不会轻易地把它从名单上画去，而转向下一个目标。明白？”

“是的，阁下！”

“很好。不过，与此同时，我们必须假设，可能会遇到一些远超过预期的侦察系统。考虑到这种情况，我希望舰队保持隐蔽状态。启动全面排放控制和软侦察模式，旗舰指挥官。”

“遵命，阁下。我会立刻传达命令。”

Ⅱ

军士长史蒂芬·布切夫斯基爬出防雷车，伸展了一下身体，然后他拿起武器，对司机点点头。

“去找杯咖啡喝吧。应该用不了太久，不过你知道，我估测这样的事儿不太在行。”

“收到，头儿。”方向盘后面的下士大笑。他一踩油门，防雷车便朝营地另一头的食堂开去，布切夫斯基则朝陡峭的山脊上的沙袋掩体爬去，那里有一个哨所。

清晨的空气稀薄寒冷，不过调到这里将近两周，布切夫斯基已经习惯了。确切地说，他不是第一次来这儿。海军陆战队敢死连里有很多人觉得这里简直是宇宙的胳肢窝，不过自从布切夫斯基被一个看似老实的征兵官拐骗入伍后，十七年来见过很多比这还糟的东西。

“啊，你要去的那些地方——你会看见的那些事物！”征兵官曾热情地描述。从那以后，史蒂芬·布切夫斯基的确去了不少地方，长了不少见识。他在行动中负伤至少六次，三十五岁时，他的婚姻相当不愉快地终结了，主要原因是调动太频繁，每次出任务的时间又太长。现在他走路有点跛，康复师没法彻底矫正；如果右手开始痛，那雨雪一定快来了；短发下面左太阳穴上的伤疤在黑皮肤的映衬下清晰可见。有时他会幻想找到当初那个忽悠他在虚线上签字的征兵官痛揍一顿，不过每次续征他都痛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没准他会跟别人说我有什么人格缺陷。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后面狭窄的盘山小路时，布切夫斯基想。

第一次来到阳光灿烂的阿富汗时，他待在坎大哈附近的莱茵营。也就是在那一次，他的脚跛了。第二次，他被派到杭济附近，监视从坎大哈通往喀布尔的A01号高速公路。这里比坎大哈……无聊多了，不过他还是想方设法在屁股上挨了点儿火箭碎片，这让他的紫心勋章 [2]绶带上添了一颗金星（同时也给那些所谓的朋友添了点儿残酷的笑料）。不过后来，波兰人接管了杭济，坎大哈事态再次告急，于是他和海军陆战队三师三团一营的战友们一起第三次来到阿富汗。他们在当地待了……至少一直待到了新的命令下达。帕克提卡省——波兰人从杭济转进到了那边，因为帕克提卡的情况紧张得多——局势也恶化了，布切夫斯基和敢死连受命赶赴当地支援陆军508伞兵团，同时陆军自己也在设法挤出人手去支援。

虽然上面一直在强调“合作”，但事情没向良好合作的方向发展。每个人都知道，作为临时派来的外人，敢死连（在收到命令前，他们原计划在三个月内撤回美国）根本没帮上忙。敢死连到达当地时，相应的后勤支援没能跟上，虽然许多设备可以通用，但他们还是给508团的后勤带来了额外的负担。不过，陆军很高兴看到他们到来，也竭尽全力地欢迎了这些“锅盖头” [3]。

帕克提卡省的面积和佛蒙特州差不多，有600英里边境与巴基斯坦接壤。在塔利班的支持下，鸦片生产大幅增长（原教旨主义者对鸦片贸易的激烈抨击令人惊异地销声匿迹了，因为他们需要钱来支持组织运转），加上巴基斯坦动荡的政局，B连的日子一点都不无聊。阿富汗当地军队的扫荡也在逐渐升级，不过他们力量不强，帮不上什么忙；即便如此，布切夫斯基还是觉得帕克提卡比2004年去伊拉克那趟强，也比上次去坎大哈强。

现在，透过山间稀薄的空气，他紧盯着下方盘桓的小道，二排的任务就是严密监视这里。要在这样的地方切断交通，任何高级玩意儿也没法取代人眼。比起他爹受命封锁胡志明小道那时候，现在这活儿也许轻松了点儿——至少他们能看到的距离远得多！——不过综合来看，也没轻松太多。而且，他可不记得老爹提到过那时候有疯狂的殉道者为了安拉的荣耀冲出来把人炸飞。

布切夫斯基摇摇头，连队回撤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他转身朝掩体里的哨所走去，打算通知枪炮军士威尔逊准备撤退，陆军那边来接班的人将在48小时内到达；等二排回到基地，还有一大堆书面文件要处理，一大批设备要检查，每支部队转移都少不了这样的事儿。

不过，布切夫斯基觉得这次转移应该没人抱怨。

Ⅲ

“帝国之星”号的会议室里，提凯尔手下的飞行指挥官和地面指挥官齐聚一堂，此外还有基地指挥官谢瑞兹。虽然从技术上说，谢瑞兹的职位比地面指挥官泰瑞斯要低，但在这支远征军里，作为一位资深的基地指挥官，她直接对提凯尔负责。

侦察舰的发现已经传开了。除非见了鬼，不然根本不可能阻止流言传播！不过，比起登陆可能被取消来说，流言只是区区小事，不是吗？

“基地指挥官，对于侦察舰报告的数据，你有何想法？”提凯尔没有正式宣布会议开始就直入主题。大部分人似乎很惊讶司令竟如此罔顾礼仪，可作为第一个被提问的人，谢瑞兹却没有感到受宠若惊。对于问题本身，她并不意外——她能成为远征军的资深基地指挥官，正是因为她能专业地评估其他智慧种族。

“我仔细研究了侦察数据，包括轨道上的隐蔽侦察平台传回的那些，舰队司令，”她回答，“恐怕我的分析证实了旗舰指挥官阿兹默最初的担心。我可以明确地说，当地文明达到了2级水平。”

不管愿不愿意被点名提问，她都没有畏缩，提凯尔赞许地想。

“请进一步说明。”他说。

“遵命，阁下。”谢瑞兹轻触了一下个人电脑的虚拟面板，她在凝视直接显示在视网膜上的备忘录时眼睛有轻微的失焦。

“阁下，首先，该物种已发展出了核能。当然，他们的技术仍很原始，对核聚变的研究停留在初级实验阶段。不过，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表明他们的综合技术水平远高于我们的预期，作为一个核能力如此有限的文明，这样的成就相当惊人。出于某些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原因，这些人——当然，我采用这样的称呼并不严谨——选择了坚持使用碳氢化合物发电，而非核能。”

“太荒谬了！”飞行指挥官简因发表示反对。这位顽固的太空老兵是提凯尔手下的资深飞行指挥官，强硬得像是他指挥的无畏战舰上的主炮一样。提凯尔瞥向他时，简因发不以为然地皱起眉头，一只耳朵质疑地竖了起来。

“抱歉，基地指挥官，”飞行指挥官几乎是在咆哮，“我不是质疑你的数据，只是无法相信这么蠢的物种最开始居然学会了用火！”

“以我们的经验来看，的确很特别，飞行指挥官，”谢瑞兹赞同地说，“根据主数据库里的数据，联盟其他任何一位成员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但该物种的确具备了2级文明的几乎全部特性。”

她举起一只手，拨开面板上的提示，继续说下去。

“他们建立了行星范围内的通讯系统。虽然在真正的太空开拓上几乎毫无建树，但他们有许多用于通讯和导航的卫星。他们的军用航空器能进行超音速飞行，并且广泛应用先进的——好吧，对尚未达到联盟水平的文明而言先进的——复合材料，而且我们还观察到，他们已经开始试制原始的定向能量武器。他们的技术能力在这颗星球上的分布并不平衡，但高科技的扩张十分迅速。如果在接下来的两到三代内，他们没有建立起实质上的全球联合政府——假设他们能活到那时候——我会感到非常惊讶。事实上，如果他们的技术水平以如此不可思议的速度继续发展下去，全球政府的出现甚至会比我预计还快！”

会议桌周围陷入一片黑洞般的沉默。提凯尔任由沉默持续了一小会儿，然后往后靠向椅背。

“我们现在的观察结果和最初的调查报告如此矛盾，你作何解释？”

“阁下，我无法解释，”谢瑞兹坦率地说，“我对那份原始报告进行了再三查验。毫无疑问，当时它的判断是准确的，可现在我们却发现了这些东西。该物种以某种方式跨越了畜力运输、风能和原始火器的阶段，发展到如今的地步，技术进步的速度是其他任何物种的三倍以上。请注意，我说‘其他任何物种’，除了乌加图人。”

舰队司令看见会议室里不止一个人皱起了眉头。乌加图人从未达到过联盟的文明水平……因为在此之前他们就把自己的母星系变成了一个放射性垃圾场。事情发生时，委员会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不过暗地里都大大松了一口气，因为乌加图人的技术发展速度是银河平均水平的两倍。那么，这颗星球上的人……

“会不会是最开始的调查组违反了规程，阁下？”旗舰指挥官阿兹默困惑地问。提凯尔瞥了他一眼，旗舰指挥官的双耳都在抖动，“我只想知道，当时的调查人员是否有可能无意间与当地人发生了直接接触？由此意外地加速了他们的发展？”

“也许，但是不太可能，旗舰指挥官，”地面指挥官泰瑞斯说，“我的期望和你一样，对于这样疯狂的发展速度我也和你一样困扰，但我不得不说：不幸的是，最初的调查是由巴松尼人实施的。”

提凯尔手下军官的表情就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很糟糕的东西一样。事实上，对任何食肉者来说，巴松尼人闻起来都很好吃，但那些胆小的素食者却是对松盖利人抨击得最猛烈的种族之一。而且尽管巴松尼人天性十分胆小，联盟的调查组里却有许多他们的人，因为他们狂热地支持委员会限制与低等种族接触的政策。

“恐怕我得赞同地面指挥官的意见。”谢瑞兹说。

“而且，就算真的有过接触，现在也不重要了，”提凯尔指出，“宪法不在乎某个物种的技术从哪儿来。重要的是它达到的文明等级，不管它是怎么达到的。”

“还有委员会做出什么反应。”飞行指挥官简因发酸溜溜地说，会议桌周围的人都赞同地动了动耳朵。

“恐怕简因发说的有道理，阁下，”泰瑞斯重重叹了口气，“计划里其他两个目标获得批准就够困难了，它们的文明程度比现在这个低得多。尽管如此，我仍期待达因沙 [4]的猎犬锋芒依旧！”

赞同的耳朵此起彼伏，提凯尔也在其中。无论多么古怪，这颗星球已达到了现在的文明水平，委员会决不可能批准对它进行殖民。不过……

“我十分明白，我们的发现让此次任务的前景变得十分艰难，”提凯尔说，“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我相信还有几点值得我们详细考虑。”

大多数人看他的眼神满是惊讶，但泰瑞斯的尾巴反卷到椅背上，耳朵也因思考而放平了。

“首先，我阅读基地指挥官谢瑞兹的初步报告时注意到一点，对一个文明等级如此高的物种来说，他们不光核电站非常少，核武器也少得可怜。这颗星球上似乎只有一些主要的政治力量拥有核武器，而且与他们拥有的非核武器相比，数量也十分有限。当然，他们是杂食物种，不过武器也实在太少了，甚至比许多同等水平的素食物种还少。考虑到该星球上许多地区军事活动相当频繁，这一点尤其引人注目。特别是，一些较发达的国家正在对技术水平远不如自己的敌人采取军事行动，虽然这些发达——当然，我是说相对发达——国家有核武器而他们的对手没有，根本无法有效还击，但他们还是选择了不使用核武器。他们还至少拥有制造生物武器的部分能力，但我们也没发现任何使用生物武器的迹象。事实上，我们连毒气或神经毒素都没发现！”

他坐直身子，然后再次前倾靠向桌子，把交叉的双手放在会议桌上。

“从某些方面来说，这是一个非常怪异的物种，”他低声说，“他们没有采用手里最有效的武器，这说明他们几乎和联盟里的许多素食物种一样缺乏……军事上的实用主义。在这种情况下，最后我发现，他们也许是很合适的……奴役对象。”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听众们逐渐开始反应过来司令到底是什么意思，泰瑞斯抢先一步已经猜到了。

“我知道，”舰队司令继续说，“继续行动不符合委员会授权的精神。但经过仔细的阅读，我发现授权中并未特别注明当地文明达到的等级。换句话说，授权书的‘文本’并不会妨碍我们继续行动。当然，事后巴松尼或利亚图之流肯定会对我们发出正式的抗议，不过考虑一下我们能得到的好处。”

“阁下，好处？”阿兹默问道，提凯尔的眼睛亮了起来。

“啊，是的，旗舰指挥官。”他柔声说，“也许这个物种很多方面都很奇怪，而且他们显然并不理解真正的战争，不过有一点同样显而易见：他们有某些特质支持着如此不可思议的发展速度。我意识到，他们真正的潜力需要一个比我们预期的更加……有力的第一推动才能完全激发。虽然在登陆前我们总会做很充分的准备，但每次行动的伤亡总高于预期，不过幸运的是，这次我们有足够的冗余量来对付这颗星球，哪怕他们如此怪异。这得感谢计划里原本还有的后面两个目标——塞克和约矛。我们的军事力量足以征服任何行星级文明，就算它达到了2级；而且说实话，我觉得征服这个星系非常值得，哪怕这意味着我们必须放弃后面的一个——甚至可能是两个——目标。”

有一两个人看起来似乎想表示反对，但他放平了耳朵，声音更柔和了。

“我知道这个计划听起来是什么感觉，不过想想看吧。如果我们能将这些人——这些‘人类’——整合进我们的劳动力体系，让他们为我们做研究工作；如果能利用他们的特质撬动我们的科技发展，将我们的科技悄无声息地推进到远超联盟其他成员的水平，你们觉得这会对帝国的计划和时间表产生什么影响？”

会议室里仍然一片死寂，但现在的沉默和刚才完全不同了，他轻笑起来。

“联盟初次接触他们是三个世纪前的事了——以他们的时间来算是五百多年。按照联盟惯常的时间表，下一个非松盖利的观察组会在至少两个世纪——几乎四百个本地年——以后才会再次来到这个星系……而且是从我们发回成功殖民报告的那一刻算起。如果我们拖个几十年再报告，也许拖上一百年左右也没关系，毕竟我们原定的殖民目标有整整三个星系。”他不屑地哼了一声，“事实上，那些素食者没准会挺高兴的，他们会觉得我们碰到了预料之外的困难！不过，如果我们把这段时间用来征服‘人类’，然后以联盟的标准培养他们的年轻人，那么在观察组到达之前，谁知道他们的科研水平能达到怎样的高度？”

“这样的前景真是激动人心，阁下，”泰瑞斯慢慢说，“不过我担心这样的前景完全建立在投机的基础上，不加实践根本无法验证。如果前景不如设想的那么美妙，那么，如您所言，我们违背了委员会授权的精神，却几乎一无所得。就我个人而言，我相信您的判断，也认为我们的确应该验证这个计划的可能性；但若是结果不如我们期待的那么美满，帝国不就会面临被联盟其他成员攻讦的危险吗？”

“说得有理，”提凯尔赞同，“但首先，帝国可以——诚实地——坚称这个决定是我个人下达的，而不是帝国，帝国从未授权过这种事。我相信，联盟法院肯定更愿意惩罚我个人，而不是跟整个帝国作对。当然，作为我手下的军官，你们中有几位可能也会受牵连，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我相信这个险值得冒，最终会为我们的宗族带来荣耀。

“事情未必会这样发展。和我们一样，委员会也想不到这里竟有一个三级甚至二级文明。如果一个当地世纪以后，这些‘人类’没搞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最简单的解决方案就是消灭他们，破坏城市和各种设施，掩盖我们到来之前他们真实的技术水平。我们一直密切关注并严格限制生物武器的使用，但如果产生某种突变进而引发全球范围内的致命瘟疫，这当然十分不幸，但我们每个人都知道，”他微笑起来，露出犬齿，“意外有时候就是会发生。”

Ⅳ

不幸的是，国际上对战俘待遇的规定不适用于约束各国如何对待自己人，在C-17环球空中霸王斯巴达号的机舱里，史蒂芬·布切夫斯基——又一次——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在军用“座位”上坐得舒服一点。他愤愤不平地想：如果他是个圣战主义者，在这里关上一个小时估计就会连肠子都给吐出来！

事实上，布切夫斯基身高六呎四吋，外貌更像粗鲁的养路工而不是篮球运动员，他早已料到这副体格会遇到不少麻烦。商业头等舱的座位根本不是为他这样体型的人设计的，而美军会派一架有商业头等舱的飞机（那是E-9级才能享受的）来接人的可能性和布切夫斯基被提名为总统候选人差不多，没准概率还更小。而且说实话，比起难受的座椅，他更讨厌机舱里没有窗户。整整几个小时被锁在轰鸣着飞行的金属管子里，这感觉不是密闭，简直就是围困。

好吧，史蒂芬，他告诉自己，如果你这么不高兴的话，大可以叫飞行员把你扔下去，然后一路游回去！

他被自己逗笑了，看了看表。坎大哈距意大利阿维亚诺大约有三千英里，比C-17常规的飞行距离远几百英里。幸运的是——这么说也许不大确切——他搭的这架飞机几乎是空的，这在返程航班中十分罕见。空军迫切需要这只大鸟回去执行任务，所以希望它尽快赶回家去，于是这趟航班额外加了燃料，装的货物只有三四十个人，所以它可以不用加油从坎大哈直飞阿维亚诺。这还意味着如果不碰上什么倒霉的风，飞行时间也许只要六个小时。

要是能跟队里其他人一起走就更好了，可他得留下来处理最后几份设备回运的文件，“快乐的小家务”耽搁了时间。不过从另一方面说，虽然这辆空中马车的铺位远称不上豪华，但还是得感谢它的偶然出现，大幅缩短了他的回家时间。而且从军多年，他早学会了随时随地睡觉。

就算是这儿，他扭动身子，说服自己这样好像舒服了一点点，然后闭上眼睛，就算是这儿也行。

飞机猛地向右急转，布切夫斯基一下子惊醒了；接着弯转得更急了，他从难受的座位里噌地弹了起来。巨型运输机的引擎轰鸣声比原来响得多，这意味着飞行员开足了全部马力，所有的本能都在告诉他，无论正在发生的是什么事，绝不是好事。

没过多久他就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了。事实上——“所有人，注意！”飞机内部通话系统里传出紧张刺耳的声音，“我们遇到一点问题，现在我们正飞离阿维亚诺，因为阿维亚诺已经不在了。”

布切夫斯基的眼睛瞪大了。不管通话器那头是谁，他一定是在开玩笑，他想。很快他回过神来，那声音里充满了震惊——与恐惧。

“我不知道出了他妈的什么事儿，”飞行员继续说，“远程通讯已失效，但民用频道传来信息，这个该死的地方放射出低剂量核辐射。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某个势力把整个地中海范围内意大利、奥地利、西班牙及其他地方的北约基地踹得屁滚尿流，而且——”

声音停顿了一下，布切夫斯基听见那边清喉咙的刺耳声响。然后——

“而且我们收到一个未经验证的消息，华盛顿消失了，兄弟们。他妈的消失了。”

布切夫斯基感到自己的肚子似乎被狠踢了一下。不会是华盛顿，华盛顿不能消失。崔茜和女儿——

“我他妈的完全不知道是谁干的，又是为什么，”飞行员说，“但我们需要尽快找个地方着陆。现在我们的位置是黑山波德戈里察北偏西北约80英里，所以我正朝内陆转向。我们最好一起祈祷我能找到个地方让这只鸟儿完整地降落到地面上……也祈祷地上的人最好不要觉得我们和这件混账事儿有什么关系！”

Ⅴ

提凯尔站在帝国之星号的舰桥上，审视着下面那颗星球的巨大图像。闪烁的符号标示出动能轰炸刚刚抹掉的城市和主要军事基地。真多啊——比他预计的还多——他将双手背到身后，十指紧扣，专注地享受此刻的心满意足。

你确实应该满足，提凯尔。短短两天拿下一个2级文明，简直创下了银河纪录！

一个小小的声音提醒他，那是因为这直接违背联邦宪法。

他试图控制住自己不屑的表情，这可不容易。当他灵光一闪想出这个主意时，并没有真正意识到那些“人类”在这颗“地球”上的分布是如此广泛而密集。现在他很想知道，当时没留给自己足够的考虑时间，是不是因为他心知肚明，一旦真正意识到这点，他也许会改变主意。

啊，别想了！所以这颗该死的星球上的人比你想象的多，你杀了——多少？20亿，那又怎样？留下来的更多——他们繁殖的速度简直跟该死的加苏 [5]一样！而且你告诉过阿兹默和所有人，如果进展不如意，你打算把他们统统屠戮一空。所以现在为一点微不足道的额外损伤而烦恼毫无意义，不是吗？

当然没意义。事实上，他承认自己最大的顾虑是那些人类建造了多少大型工程项目。毋庸置疑，有必要的话他会毫不手软地消灭这个物种，但现在，他开始怀疑到底能不能彻底抹去人类文明曾达到的水平的物质证据。

好吧，我们得尽量保证别走到那步，不是吗？

“转告地面指挥官泰瑞斯，”他低声对旗舰指挥官阿兹默说，眼睛没有离开闪烁的符号，“我希望地面行动越快越好。确保提供他们需要的全部火力支持。”

史蒂芬·布切夫斯基站在路边，想知道——又一次想知道——他们是在什么鬼地方。

飞行员没有找到欢迎他们的机场。他已经尽力了，但是燃料耗尽，通讯中断，GPS失效，整个欧洲大陆千吨级的爆炸星星点点，他的选择实在有限。最后他勉强找到一条够长的双车道公路，靠着最后几加仑燃料让飞机安然落地。

C-17设计时考虑到了在崎岖地面上着陆的情况，不过设计师显然没考虑过这么糟糕的地面。尽管如此，要不是路上横着一条空中看不见的涵洞，着陆几乎也称得上成功。140吨重的飞机把涵洞压塌了，仅有的两套主传动装置也光荣牺牲。更糟的是，两套传动装置是同时失效的，于是飞机彻底失去了控制。飞机在崎岖的谷地里横冲直撞，终于歪歪斜斜地停下来，机身前半部撞得粉碎，只留下无数残骸。

飞行员全部牺牲，乘员死亡六人——包括机上仅有的两位军官。于是按照指挥序列，布切夫斯基成了现在这个小队的头儿。两名乘员受重伤，布切夫斯基把他们从残骸里弄出来，拖到他竭尽全力搞出来的临时避难所里，可是这里没有医生，连能凑合的都没有。

他们也没什么可用的装备。布切夫斯基自己有武器，其他六个人也有，但仅止于此了，而且每个人的弹药都不多。这很正常，他心想，因为压根就不该携带弹药上飞机。幸运的是（至少在这种情况下），军人从战区返回时，多少都会带点儿子弹。

而且多少会带点儿急救物资——足够清理三个人胳膊上的伤口，或至少是象征性地给重伤员包扎了一下。不过仅止于此了，他非常、非常希望至少能跟比自己的指挥序列高的人说说话。不幸的是，他上面没人。

这事儿，他刻薄地想，至少能让我忙得没空想别的。

这事儿也让他除了华盛顿多了点儿别的可担心的东西。前妻决定把沙妮娅和伊冯娜都带走时，他跟她吵过，不过那只是因为华盛顿犯罪率居高不下，生活费用也很昂贵。他从来，从来没有想过——

他再次甩开这样的想法，几乎满怀欣喜地重新考虑起眼下一团糟的局面。

枪炮军士卡尔文·迈耶斯是小队里指挥序列仅次于他的人，所以他成了布切夫斯基的副手……陆军资深中士弗朗西斯科·拉米雷斯显然对此很不高兴，不过就算拉米雷斯不愿让海军陆战队的人主持局面，他也没太表现出来。也许是因为他发现布切夫斯基的活儿突然变得多么棘手。

他们还有少量食物，这得多谢飞机上的水上生存包；但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确切位置，也没人会说塞尔维亚语（先假设他们是在塞尔维亚吧），没有地图，跟组织彻底失去联系，而他们听到的最后一个消息是，似乎整个地球陷入了无意识的疯狂。

要不然的话，现在的状况完全是小意思，他自嘲，当然——

“我想你最好听听这个，头儿。”有人叫他，布切夫斯基转过头去。

“听什么，枪炮军士 [6]？”

“电台里播的真有点怪，头儿。”

布切夫斯基的眼睛眯了起来。上飞机之前他从没真正和迈耶斯打过交道，不过这个来自阿巴拉契亚煤矿区的汉子个子不高，体格敦实，语速很慢，看起来十分镇定可靠。但是此时此刻，迈耶斯脸色苍白，举着应急电台的手微微颤抖，电台是他们从飞机残骸里找回来的。

迈耶斯调高音量，布切夫斯基的眼眯得更厉害了。电台里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机械，像是人工合成，没有任何情感和声调起伏。

这是他遭遇的第一个打击。而当布切夫斯基终于听明白电台里说的是什么，他猛地后退半步，像是被重重砸了一拳。

“——是松盖利帝国舰队司令提凯尔，我正在对你们星球的所有频段发送信息。在我们面前，你们的世界毫无还手之力。我们的动能武器摧毁了你们星球上主要国家的首都、军事基地和战舰。有需要的话，我们能够，并且即将对任何地方继续实施动能打击。你们将臣服于我，成为帝国治下驯服而高效的仆从，否则会被毁灭，正如你们的政府和军事力量已被毁灭了一样。”

布切夫斯基紧盯着电台，他的家人所在的地方突然裂开大口，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想到这个，他的思绪颤抖着缩回来。崔茜……虽然离了婚，她仍是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还有沙妮娅……伊冯娜……沙妮娅才六岁，看在上帝的分上！伊冯娜更小。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

机械的英语停止了，然后是一阵听起来像汉语的声音，接下来换成西班牙语。

“说的和英语一样。”拉米雷斯中士干巴巴地说。布切夫斯基颤抖起来，他紧紧闭上眼睛，忍住不愿——也不能——流下的泪水。那个可怕的黑洞出现在他脑海中，想将他吞噬，他的一部分意志觉得这个世界无可留恋，情愿被它吞没。但他不能这样。他有责任。肩上的担子。

“你相信这堆鬼话吗，头儿？”迈耶斯嗓子嘶哑。

“我不知道。”布切夫斯基坦承，声音听起来十分粗哑。他艰难地清清喉咙，“我不知道，”他试图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正常一些，“或者说，至少，我知道自己不愿意相信，枪炮军士。”

“我也一样。”另一个声音说。这是个女高音，它来自米歇尔·杜鲁门上士，空军幸存的士官之一。布切夫斯基感激地朝她扬起一条眉毛，她的声音让他从撕心裂肺的痛苦中稍微解脱出来，红发上士报以苦笑。

“我不愿相信，”她说，“但是想一想吧，我们已经知道有人把整个地球搞得一团糟，谁他妈有那么多核弹？”她摇摇头，“我不是动能武器专家，不过我读过点儿科幻小说，来自轨道的动能打击看上去跟核打击差不多。所以，是的，那个杂种说的很可能是真的，幸存者确实会说他们受到的是核攻击。”

“哦，混账。”迈耶斯嘀咕一声，回头看向布切夫斯基。他一句话也没说，但他不用说什么，布切夫斯基深深吸了口气。

“我不知道，枪炮军士，”他再次说，“我真的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很大程度上是自欺欺人——但他们不能待在这儿什么都不干。C-17压毁的公路沿线没有任何标志。不过公路总会通向某个地方，只要他们沿着公路走得够远，总会走到“某个地方”——希望是在食物吃光之前。两个重伤员在夜里断了气，需要他下的决定又少了一些，虽然这很残忍。

他试图对此感到高兴，但他内疚地发现，这样的高兴并不诚实。

算了吧史蒂芬，你高兴的不是他们死了，他冷酷地告诉自己，而是他们不会再拖后腿了。这不一样。

他知道自己想的没错……但情绪并未因此好转。他把妻女的脸庞放进一个小金属盒子里锁起来，深藏在心底，好腾出精力来应付眼下的职责，但这也没让他的情绪好一点。他知道，有朝一日，他还是不得不打开那个盒子，承受应有的痛苦，面对失去的一切。但不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他告诉自己：所有人都指望着我，我

必须把个人的痛苦放到一边，处理他们的需求；他很想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是个懦夫。

“出发准备完毕，头儿。”迈耶斯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回过头。

“很好，”布切夫斯基大声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很自信，虽然实际上他一点信心都没有，“那么，我觉得该上路了。”真他妈希望我知道我们是在朝哪儿走，知道一点儿都行。

Ⅵ

伊尔库排长站在地面效应车打开的顶舱里，装甲排正沿山间漫长开阔的公路疾行。每隔一段路，就有一座桥梁横跨过主干道，当装甲排进入城镇（或者说，曾经是城镇的地区）后，桥梁的出现更为频繁；纵队通过桥梁时不得不收缩间距，不过总的来说，伊尔库心情很好。坦克下面装着反重力垫，路况如何根本无关紧要，不过要是路面不平，高速下士兵可能晕车。他仔细研读过最初那份调查报告，曾经杞人忧天地担心要在荒原上开展行动，那样的话，“道路”的情况大概只比兽径略好。

眼下的情况比预计的好，伊尔库松了口气，不过他也承认（非常私人地），这些“人类”的基础设施……很令人不安。路太多了，尤其是在某些国家曾经的领土上，比如说现在这个“美国”。而且，虽然建筑物看起来都很原始，但大部分经过良好的规划。人类修了这么多建筑，而且都能很好地满足他们目前技术水平下的需求，这事儿也让他觉得不那么舒服。此外——

坦克刚刚开过一道桥梁，一颗来自M-136轻型反装甲火箭炮的炮弹以每秒360英尺的速度击中了装甲车炮塔，伊尔库排长的思绪一下子被打断了。灼热的弹头引发超高速的气体爆炸，像锋利的匕首一样刺破地效车的光盾，轻而易举地从内部将坦克炸得四分五裂。

10枚火箭同时飞向被路障切断的81号洲际公路，其8枚击中了目标，雷鸣般的爆炸此起彼伏。每枚炸弹摧毁一辆地效车，发射火箭弹的人着重打击的是纵队首尾的车辆。虽然有反重力垫，但剩下的四辆坦克还是被正在爆炸燃烧的残骸暂时困住了。在它们脱困之前，又有四枚火箭弹“嘶嘶”飞了过来。

在最后一辆松盖利坦克爆炸之前，伏击者已重新消失在街道深处。他们是田纳西州国民警卫队临时募集的小队，全是上过伊拉克或阿富汗战场的老兵。

科尔沙连长的运输队在浓重的烟尘中“隆隆”行进，他很庆幸自己这辆地效司令车是全封闭的。要是他被派去的地方是那块叫“美国”的大陆就好了！或者去现在这块大陆的西边也好啊！

要是车上全装了反重力垫，情况就不会这么糟糕了，他看着那些轮式车穿过令人窒息的烟尘，这么告诉自己。可是地效车十分昂贵，反重力发生器会占用宝贵的舰上空间，哪怕运兵舰也装不了多少。虽然帝国的轮式车辆在野地上也有优秀的机动能力，但有条路毕竟能提高不少效率，哪怕是眼前这条可怜巴巴的所谓的“公路”也行。

至少情况还不算太糟，视野内一马平川，科尔沙提醒自己。他不喜欢那些落单的分遣队遭到伏击的流言。根本不可能，“人类”早就彻底被打趴下了。就算真有那样的事儿，也没用。实施伏击的人肯定会被干掉。

不过，如果流言说的是真的，报复行动似乎并不顺利。的确有一些袭击者被定位消灭，本来以联盟的技术水平而言，所有袭击者早就该被一扫而空，但事实上却没有。好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平原上没有供伏击者藏身的山坡或林地，而且——

透过望远镜，乌克兰军的彼得·斯蒂芬诺维奇·乌沙科夫上尉看见整支外星车队和随行的坦克消失在一道长达两公里的火浪之中，他对此很满意，毫无怜悯之心。

“路边炸弹”在伊拉克让美国人吃过不少苦头，埋在地里的120毫米炮弹就是我的路边炸弹，看来十分成功，他冷酷地想。

现在，他想到，该看看那些黄鼠狼到底会作何反应了。

他十分清楚逗留在这片区域里非常危险，但他需要了解外星人的军事能力和作战方式，唯一的办法就是留下来观察。他自信头顶的土层厚度足够遮蔽掉所有热信号，他没携带武器，身上穿戴也不含金属，磁探测器不起作用。所以，除非那些家伙有某种更高级的雷达，否则他不太可能被发现。

就算被发现了又怎样，他的所有家人已在基辅遭受动能打击时灰飞烟灭。

尼古拉·巴塞斯库上校坐在T-72M1的指挥舱里静静等待，他脑子里怪异而空洞的寂静“嗡嗡”作响。

这辆坦克的前身——俄罗斯T-72A坦克的出口型号——诞生于1970年，比巴塞斯库还大四岁。不幸的是，很快就出现了更现代化、杀伤力更强的坦克。T-72M1当然比罗马尼亚军队以更为经典的T-55为蓝本自己生产的TR-85s强得多，不过还是没法跟俄国的

T-80s、T-90s，美国的M1A2相提并论。

更没法跟跨越星空而来的外星人比，巴塞斯库想。

不幸的是，他手上只有T-72M1。好不容易凑起7辆坦克，又能怎么样？

别想了，他断然告诉自己，你是罗马尼亚的军官。你当然知道自己能怎么样。

透过面前用斧子劈开的缝隙，他向外看去。沿着宽达百米的穆列什河两岸，他的坦克尽可能小心地隐蔽在临河厂房里。河上横着一座双跨悬臂桥，E-81号高速公路的两条车道跨河而过，东侧是一座铁路桥，东北两公里外就是阿尔巴县首府阿尔巴尤利亚。那座拥有八万人口的城市——1599年，勇敢者米哈伊正是在这里一统三个公国，建立了罗马尼亚——如今十室九空，巴塞斯库不愿意去想那些逃走的人如果用光了途中想方设法搞来的补给，到底会干出什么事。他并不想责备逃跑的人。他们的城市离布加勒斯特 [7]还不到270公里，确切地说，是西北面那个四天半以前还叫做布加勒斯特的地方。

他希望自己有胆量打开电台，但外星司令在广播里说，任何无线通讯都是不明智的。幸运的是，至少部分有线通讯设备还能用。他很怀疑这些设备能维持多久，不过至少它们坚持到让他知道外星人正沿着高速公路朝他……朝阿尔巴县前进。

巴米特连长狠狠砸了导航仪一下，可它又“叽叽喳喳”响了起来，他心里默默诅咒着，又使劲戳了一下控制面板。

虽然基地指挥官谢瑞兹的战前分析确认前面这座城市是一个次级行政中心，不过在巴米特参与进来之前，这个目标完全不值得派出整整两个步兵连。它离这个国家曾经的首都很近，上面觉得这很可能是当地武装力量的总部，因此十分重要。巴米特个人很怀疑他们的判断。离大城市——“布加勒斯特”，似乎是这么古怪的叫法——这么近的行政中心更可能被淹没在首都的阴影下，不太可能是重要的次级枢纽。

地面指挥官泰瑞斯不来问问我的意见真是太遗憾了，他一边继续戳着该死的导航仪，一边冷冰冰地想。

当记忆中的图像终于出现在屏幕上并稳定下来，他皱皱眉头，弹弹耳朵，开始键入命令。

“好吧，”他说，“又一条河，目标就在河那边。我们会以标准行军纵列通过桥梁。不过保险起见。红队，向左展开；白队，向右展开。”

收到确认后，他重新将仪器从导航模式切回战术模式。

随着外星车队进入视线，巴塞斯库上校微微颤抖起来。他紧盯着望远镜，车队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看起来实在太不起眼了，他身体里有一部分几乎感到失望。如此……寻常。

大多数车辆有轮子，四四方方，让他想到装甲运兵车。这样的车有大约三十辆，另五辆长得不一样的，显然是护卫车。

他开始观察护卫车，当他发现这些车有多不寻常时，立刻浑身僵硬。护卫车是黑色的，在地面上空一两米处悬浮盘旋，看起来很灵活，四四方方的炮塔上有细长的炮筒。

看似装甲运兵车的车辆开始排成两行纵队，看似坦克的护卫车警惕地监视周围，车队速度慢了下来。巴塞斯库放下望远镜，抓起野战电话话筒。坦克一进入隐蔽位置，他立刻架设了电话线。

“米哈伊，”他告诉二队指挥官，“我们负责坦克。拉杜，我希望你和马修斯集中攻击运输车。在米哈伊和我动手之前先别开火——我们一动手，你们就想办法把他们堵在桥上。”

轮式车辆排成纵队，地效车开向河面掩护侧翼，巴米特的耳朵满意地放松下来。从公路降落到河面上时有种“胃里一空”的感觉，不过真正到了水面上，感觉就跟玻璃一样光滑流畅。巴米特领着白队另外两辆地效车在河心的小岛间穿梭，放慢速度和大部队保持步调一致。

也许他们有魔法坦克，但作战方式委实不怎么样，对吧？巴塞斯库脑子里某个角落这样想。他们没派侦察兵过河，也没在河岸上留下掩护后路的坦克。他对这可没什么怨言。

炮手追踪着选定的目标，坦克炮塔缓缓向右滑动。此刻巴塞斯库注意的却是那些有轮子的车。整座桥的长度不到150米，可能的话，他希望等到所有车子都上桥。

地效车登上对面河岸时，巴米特连长叹了口气。离开河床的感觉比下来还要难受，看着运输队通过桥梁，他故意放慢速度，让行云流水的感觉多停留一会儿。

“人类 ”多好啊，给我们造了这么好的高速公路，他回想这片地区郁郁葱葱的群山，不然就太痛苦了——

“开火！”尼古拉·巴塞斯库高喊，重达19千克的3BK29热弹头打断了巴米特连长的沉思，在两公里的射程内，这种弹头能穿透300毫米的装甲。

坦克被后坐力震得抖了一下，巴塞斯库兴奋起来，在120毫米的2A46主炮的猛轰之下，掩体外墙消失了，对面的目标也爆炸了。经过第一轮攻击，五辆护卫坦克被干掉了四辆，着火的坦克坠进河里，白色的烟雾和半可燃的弹壳残片笼罩了视野。自动装弹器已在准备下一轮攻击，将分开的炮弹和弹夹装入炮筒，无须他再下什么命令，手下的指挥官已经开始追寻下一个目标。

幸存下来的外星坦克转了个急弯，炮塔疯狂地转动，它开火时，巴塞斯库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他不认识对方用的武器，但这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大炮都不一样。

“炮”管里射出一道亮得像是固态的强光，3号坦克所在的建筑便爆炸了。就在外星坦克开火的那一刻，“砰”的一声，两枚120毫米炮弹几乎同时击中了它。

这辆坦克死得和它的战友一样壮丽，与此同时，拉杜和马修斯也没闲着。他们的任务完成得完美至极，运输队刚刚全部开到桥上，一头一尾就被钉死了。剩下的运输车像群鸭子一样被困住了，动弹不得，除开牺牲的3号，其他坦克从容不迫地开始对桥上的纵列开火。

外星人试着从车上逃下来，至少有一部分人作了这样的努力，但他们离远端河岸的距离还不到300米，7·62毫米的共轴机枪和炮塔上

12·7毫米的坦克机枪正等着他们。距离这么近，完全是一面倒的屠杀。

“停火！”巴塞斯库高喊，“撤退！”

下面的士兵几乎立刻就作出了反应，T-72s坦克退出隐蔽点，以6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强有力的V-12发动机“轰隆隆”喷出滚滚黑烟。外星人使用过“动能武器”，因此老待在一个地方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战斗开始之前巴塞斯库就挑好了下一个战场，从这儿开过去大概要15分钟，然后再花上15到20分钟，坦克就能重新进入隐蔽位置。

17分钟后，万里无云的天空中闪过一道灼目的光芒，尼古拉·巴塞斯库的坦克小队和半个阿尔巴尤利亚城一起灰飞烟灭。强烈的爆炸让喀尔巴阡山也颤抖起来。

Ⅶ

山脊另一边远远传来让人牙齿打颤的震动，越来越响，史蒂芬·布切夫斯基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也跟着颤抖起来。他弄到一把AKM来换掉原来的M-16，不怎么称手，不过确实是把好枪；AK-47的血统给了它无与伦比的可靠性，弹药也很容易搞到……而在这样的时刻，它能带来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安全感。

他留意着外星无人侦察机的“声音”，脑子里某个角落悄悄回忆起三周来的经历。

C-17驾驶员朝东边飞得比他料想的要远。最开始一两天，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是在罗马尼亚而非塞尔维亚境内——直到偶然在公路上发现一些罗马尼亚士兵的尸体，大概有好几个排。制服和标志表明了他们的国籍，大多数人似乎死于普通枪伤，但公路上也有几个奇怪的弹坑，坑里凝结着玻璃状物体，显然是重武器打出来的。

罗马尼亚人的不幸却给举步维艰的布切夫斯基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好运：他们留下不少轻武器，还有一些手榴弹、单兵反装甲武器和肩扛式地空导弹——SA-14“小鬼”的衍生型号——多得他们没法全拿走，甚至还有水壶和口粮。布切夫斯基对M-16恋恋不舍，不过罗马尼亚虽然加入了北约，但他们主要的装备还是源自苏联。在这儿要找5·56毫米的子弹不容易，可7·62毫米的到处都是。

以上是好消息。坏消息则是，在外星人野蛮的轰炸之后，大多数人显然都从城镇里撤离了。他们发现了几个稍大的聚居点——最多时上百人。大多数聚居点有男人带着武器担任警戒，他们不愿冒多余的风险。也许很多人已经想到，等补给消耗殆尽，这些平民小团体里会出现多么丑陋的事；撇开别的不论，没人愿意到那时候身边有33个穿着沙漠迷彩服的陌生人。

外国的沙漠迷彩服。

他们遭到过几次警告式的枪击，一等兵莱曼·柯里受了点小伤，这让布切夫斯基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可在日复一日的挣扎求生中，他至少得找到地方建立一个保证基本安全的营地。

这正是他今天的任务。布切夫斯基在山坡上浓密的树林中穿行，山谷里的公路在脚下遥远的地方，路越来越难走。开始有不少人抱怨，其中包括拉米雷斯中士。不过，只要他们脚下的动作别慢下来，布切夫斯基不在乎有多少人发牢骚。最后，当所有人意识到头上有片屋顶有多重要的时候，就连那些最激烈的反对声也迅速消失了。

根据那些奇怪的黑色飞行器的行为，布切夫斯基发现它们有点像是美军的捕食者——用于侦察的小型无人机。但他不知道它们有没有携带武器，也不知道捡来的肩扛式地空导弹能不能把那玩意儿打下来；不过不到紧要关头，他不打算尝试。

幸运的是，虽然那些外形怪异的飞机动作灵活、速度很快，但行动起来却一点都不隐蔽。它们的推进系统会发出令人牙齿打颤的震动。这样形容并不准确，他知道，可他找不出更合适的词，那是一种感觉，而非声音。不管它们是用什么提供动力，至少在视距之外就能发现。

他跟杜鲁门上士和海军唯一的幸存者贾斯敏·谢尔曼下士讨论过这个问题。杜鲁门是电子专家，谢尔曼则是导弹和电波频率方面的技师，她们是布切夫斯基的“智囊团”。两个姑娘都不知道外星人到底用什么动力，不过她们一致认为，人类对那种“震动”可能比外星人更敏感，因为制造一种明知敌人在视距以外就能发现的侦察平台太不合情理。

布切夫斯基对此将信将疑，因为人类也能在视距以外“听见”地球上无人侦察机的“嗡嗡”声。所以当震动开始从山脊背后向正北方移动，他示意全体人员卧倒。现在，但愿——

他听见了枪声和惊叫声。

那也不关他的事儿。他只需对这群人负责，保证他们活着回家……如果谁还有“家”的话。但当他听见远处的喊叫——其中有孩子的尖叫——他发现自己站了起来。布切夫斯基转过头，卡尔文·迈耶斯正看着他，然后他使劲一挥手，指指右边。

好些人没有动弹——不是因为胆小，而是他们没明白头儿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没有责怪他们。甚至在他冲过去时，他心里也明白这样的举动很疯狂。这些人里有实战经验的还不到一半，而且其中五个是坦克手而非步兵。难怪他们反应不过来！

但是迈耶斯理解了他的命令，还有拉米雷斯——虽然他是个陆军废物——还有一等兵古铁雷斯，下士爱丽丝·麦库姆，以及其他五六个人，他们跟在布切夫斯基身后，猫腰冲了过去。

部队沿山谷前行，瑞扎班长龇出犬齿。他来到这颗该死的星球上还不到7个当地日，但这里的原住民已让他深恶痛绝。他们根本就不懂什么叫体面，什么叫荣誉！他们已经被打败了，达因沙人抓住了他们！松盖利人证明了自己的强大，可这些低等物种不但没有屈服承认自己的弱小，反而发起疯狂的反扑！

巴米特连的覆灭让瑞扎失去了两个同一窝出生的兄弟。他那两个兄弟被人当成吃种子的粗坯一样乱枪打死了，就好像是低等物种一样。瑞扎永不会忘记——也不会原谅——除非能拿足够的“人”命来祭奠已经去了达因沙的两位兄弟。

他本来无权发起攻击，但派给他执行运输任务的无人侦察机发现这伙衣衫褴褛的家伙缩在半山腰的死胡同里瑟瑟发抖。他们只有五六十个，但其中有六个穿的制服和杀他兄弟的那些人一样。这就够了。而且，总部永远不会看无人机拍下的镜头——他会确保这一点——他会报告说是人类先开的火，他只是下令反击，不会有任何问题。

瑞扎从全息显示屏上无人机发回的图像中抬起头，厉声对副手吉尔萨下达命令。

“向右转！包抄侧翼！”

吉尔萨开始执行命令，两个人类战士被放倒在地，瑞扎再次龇出犬齿——这一次是因为满意。运输车朝死胡同尽头射出一枚炮弹，那里的树丛中藏着人群。炮弹炸开了，一股强烈的愉悦感充盈了他的身体。

布切夫斯基攀到山顶，脚下景象犹如地狱。五十多个平民躲在脆弱的树丛中，其中半数是儿童，几个罗马尼亚军人疯狂地抵挡着至少二十五到三十个外星人的进攻。下方公路上有三辆有轮子的车，其中一辆装有炮塔，配备着类似迫击炮的武器。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迫击炮开火了，刺眼的强光在死胡同尽头猛地炸开。他脑子一团乱。被炮弹烧焦的孩子发出垂死的尖叫，听到这样的尖叫，他才真正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彻底改变主意，让所有人陷入这样的险境？

平民。孩子。他们是他应该保护的对象，他的内心深处仍在为自己的女儿流血，他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了。松盖利人夺走了他女儿，要想再从他手里夺走别的东西，他会用牙齿撕破他们的喉咙。

“枪炮军士，车子你来对付！”他简短地发令，声音毫无感情。

“好嘞，头儿！”迈耶斯利落地回答，他冲古铁雷斯和陆军二等兵罗伯特·苏挥挥手，他们三个扛的是PBR-M60s，罗马尼亚人仿造美国M72生产的单发反装甲火箭。这玩意儿的理论射程超过1000米，火力比许多老式的主战坦克还猛。三人扛着火箭筒，穿过树林迅速朝公路前进。

就让迈耶斯去大显身手吧，布切夫斯基伸手抓住麦库姆下士的肩膀，她扛着一架地空导弹发射器，他冲头顶上盘旋的无人机重重

点点头。

“把那该死的玩意儿打下来。”他直截了当地说。

“好的，头儿。”麦库姆的声音冰冷。她看起来有点儿害怕，但把炮筒举上肩头的双手很稳定。

“剩下的人，跟我来！”布切夫斯基大喊。他的命令不怎么明确，但剩下的8个人里有4个来自海军陆战队，另有3个是陆军步枪手。

而且，眼下的战术简单得要命。

又一个穿制服的人类在瑞扎面前死掉。手下的一个士兵猛地直起身子，大叫一声倒了下去，血流如注，瑞扎愤怒地咆哮起来。松盖利人不习惯面对能穿透铠甲的武器，哪怕是在激怒之中，瑞扎也感到恐惧如冰针般扎进脑子。但他不会就此退缩，只剩三个有武器的人类了。只有三个，然后——

布切夫斯基听见几声爆炸，远处的外星车起火了，烟雾腾空而起。几乎与此同时，SA-14窜入空中，现在他们至少弄清了两件事：第一，不管无人机的动力系统是什么，至少它会发出足够的热量，“小鬼”能咬住它；第二，不管无人机的外壳是什么做的，至少它能挡住重达一千克的弹头单次轰击。

外星人看起来瘦小而怪异，有点像狗，其中一个人正在拼命挥手，显然是个头儿。AKM的瞄准镜套住了他，布切夫斯基扣下扳机。

四枚7·62毫米子弹扎进瑞扎背后的铠甲，然后穿透胸甲飞了出去，带起一片血雨，他听见有人闷声惊叫。瑞扎迷迷糊糊地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声音，然后他面孔朝下，倒在异星的泥土中。

他并不孤单。虽然袭击外星人侧翼的步枪手只有九个，但这里的射击视野非常完美，而且他们个个都听过舰队司令提凯尔的广播；他们知道瑞扎和这支军队所来为何；也知道自己的城市和家园如今是什么样子。他们心中没有丝毫仁慈，他们的枪法准得可怕。

更多松盖利人痛苦地倒下，剩下的人惊异地退了回去——当他们发现身后的车辆已被炸毁，惊异变成了恐惧。他们不知道对面有多少敌人，但一看到炸毁的车辆，他们晓得自己完了。松盖利人转身面对新来的敌人，将武器举过头顶投降，他们的耳朵趴了下去，表示已经屈服。

外星人转身朝山顶举起了武器，史蒂芬·布切夫斯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见了那些刚刚死去或伤残的孩子，他看见了……自己的女儿。

“杀了他们！”他厉声下令。

Ⅷ

“给我一个解释。”舰队司令提凯尔怒视着会议桌周围的人。

没人傻到去问他要什么解释，不止一双眼睛悄悄望向地面指挥官泰瑞斯。伤亡比登陆前他最悲观的预测高六倍……而且还在上升。

“我无话可说，司令。”泰瑞斯放平耳朵，表示遵从提凯尔的权威。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两秒。

然后基地指挥官谢瑞兹举起一只手。

“请问我可以发言吗，舰队司令？”

“基地指挥官，如果你有任何解释，我洗耳恭听。”提凯尔的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

“恐怕原因不止‘一个’，阁下。”她的耳朵尊敬地半垂着，不过不像泰瑞斯那样紧贴在脑袋上，声音也很平静，“我认为，现在的局面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造成的。”

“说说看。”提凯尔靠回椅背上，不知为何，他的怒火似乎被她的从容浇灭了。

“阁下，第一个原因很简单，这是我们第一次试图征服一个2级文明。他们的武器不如我们，但比起我们之前遇到过的其他文明来，却‘相对’要好得多。比如，他们的装甲车比我们的差得多，行动缓慢、机动困难、结构复杂，但防护性更强，而且装载了能摧毁我方重型单位的武器。甚至他们的步兵也有反装甲武器，地面指挥官泰瑞斯最初完全没考虑到这一点。”

提凯尔沮丧地龇了龇牙，她说的有理。松盖利人上一次正经打仗已是好多个世纪前的事了，那是一场同室操戈，当时他们还没飞出自己的母星。从那以后，他们的对手武器基本都相当原始，通常只有手持武器，最多有粗糙的火器……他们原以为这里也一样。

“第二个原因，”谢瑞兹继续说，“也许我们最初的轰炸太成功了。他们的通讯网络和指挥架构被破坏得过于彻底，也许那些独立单位无法接到放弃抵抗的命令。”

“‘命令’？”飞行指挥官简因发不可置信地重复，“他们被打败了，基地指挥官！我不管他们有多蠢，或者通讯被破坏得多严重，他们肯定知道自己被打败了！”

“也许吧，指挥官。”谢瑞兹直面那位太空老兵，“不幸的是，目前我们对该物种的心理几乎一无所知。我们知道他们一定有什么地方与众不同，所以发展速度才会如此惊人，但我们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也许他们根本不在乎被打败。”

简因发说了句什么，不过很快他克制住了自己。显然，他无法想象任何智慧种族会以如此怪异的方式思考，但谢瑞兹是远征军中的外星文明专家。

“基地指挥官，就算如此，”提凯尔的声音和平常几乎没什么两样，“但这没法帮我们解决眼下的问题。”他望向泰瑞斯，“如果‘人类’的行为不发生变化，我们的伤亡率最终会达到多少？”

“可能相当高，”泰瑞斯回答，“我们已损失了11%的装甲车。事先我们没料到会需要这么多地效车，所以现在手头没有足够的车辆和相应的驾驶员了。损失的运输车也很多，幸好我们带的够多。另一个问题是步兵的损失，按现在的伤亡率，很难保证我们能坚持到全面胜利。而且我必须指出，战斗才进行了不到8个本地日，如果仅以目前观察到的来进行新一轮预估，其结果很可能像最初那次一样失真。”

显然，最后这句他并不情愿说出来。很公平，提凯尔也不乐意听。

“我觉得地面指挥官可能过于悲观了，阁下，”所有人都再次望向谢瑞兹，基地指挥官耸耸肩，耳朵弹动，“根据我个人的分析，我们面临的敌对行动分成两种基本类型，两种都是由较小的单位独立发起的，没有来自上级的命令和协调。根据我的推测，其中一种采用的是重武器，行动也合乎他们的标准规条，例如几天前巴米特连遭到的伏击；另一种则主要是步兵，装备轻武器或自制的炸药和武器。

“就前者而言，他们经常给我们带来严重损失——还是巴米特连那一例。事实上，他们给我们造成的伤亡往往高得不成比例。不过，对于这种情况，我们一般能用轨道对地打击系统定位摧毁。简而言之，使用这种方式攻击我们的人类基本不会活到下一次出手，他们剩下的重武器也不多了。

“不过，后者就难缠得多了。我们的侦察系统侧重于定位高科技重型武器，其工作原理是追踪电子信号和热信号，例如车辆运转时发电单元释放出的信号。但要逮住单个人类或小队，我们没有合适的技术手段。因此，我们能够截击并摧毁的这一类袭击者比第一类少得多。

“好消息是，虽然他们的步兵便携式武器比我们预计的强大，但威胁性还是比重型装甲车或大炮小得多。撇开别的不谈，这意味着只有在我们的小股部队面前，他们才有胜算。”

“说得非常准确。”片刻之后，泰瑞斯说，“不过，这也意味着要避开步兵的袭击，我们不得不集结大队一起行动。但我们的人员十分有限，在给定时间内，单个行动单位越大，能够部署的地区就越少。为避免遭到袭击，我们将被迫大幅缩小在整颗星球上的活动范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泰瑞斯，”提凯尔冷笑一声，上犬齿全都露了出来，“我必须承认，如果想靠一支舰队一次性彻底榨取某颗星球的全部资源，这地方当然就显得太大了！”

他考虑了一下，想说得更强硬点儿，不过那样似乎就承认了这块肉太大，他的舰队吃不下，他可不乐意朝那方面想。

“目前，”他续道，“我们将继续执行计划，不过要调整一下重点区域。泰瑞斯，我希望你修改部署方案，我们将暂时集中部署到技术水平较高、较发达的地区。这些地区的危险性最高，所以我们先在当地建立足够安全的基地，以这些基地为基础，进行更高强度的行动，最终连成一体。”

“遵命，阁下。”泰瑞斯领命，“不过，这估计要花点儿时间。尤其是考虑到我们的步兵已派出去追踪消灭人类小队了，现在非常分散。重新集合步兵对我们的运输能力是个严峻考验。”

“要完成我刚才提及的目标，需要集合所有步兵吗？”

“也不是完全必须，阁下，但肯定需要很多步兵，不过我们可以直接空降一些兵力。此外，我们需要总结和这些游击队作战的实际经验，然后改善策略，就连老兵都没经历过这样的战斗。我更倾向于在内陆地区保持部分兵力，让我们的年轻军官在危险性较低的地区经历更多战火洗礼。”

“只要你能照我的意思完成集中，别的我都不反对。”提凯尔说。

只要能找到办法遏制这么高的伤亡。舰队司令对自己补充道。

Ⅸ

一只虫子从史蒂芬·布切夫斯基汗湿的后颈掠过。他没理这茬，继续紧盯正在扎营的外星人。

虫子飞走了，他检查了一下RDG-5手榴弹。虽然手里有电台，但他不太敢用，不过手榴弹的爆炸声完全可以作为出击信号。

他倒是很希望自己能放过这支巡逻队，可惜不能。他不知对方来这儿干吗，不过也不重要。无论他们的本职工作是什么，每支松盖利小队总会搜索并消灭地球人，他不会允许这样的惨剧发生在他的小队刚救下的那些平民身上，他们恰好在松盖利人的必经之路上。

救下那些罗马尼亚平民让布切夫斯基肩头多了一副担子——可能的话他真不想接，或者至少他是这么跟自己说的。小队里其他人——也许除了拉米雷斯——似乎没那么不情愿。事实上，他经常觉得自己这么不乐意肯定是因为他是领头者，有责任不情愿。不过无论如何，这些流亡的美国人已经成了罗马尼亚人的保护者，而且人群数量还在缓慢却稳定地增长。

幸运的是，有个罗马尼亚人——伊丽莎白·康塔屈泽纳——当过大学老师。她的英语口音很重，不过语法（估计还有词汇）比他自己还强些，一位当地翻译大概抵得过随之而来的所有麻烦吧。

现在，他手里的武装力量不到60人，美国人是这支力量的核心，不过罗马尼亚士兵的数量和他们差不多。布切夫斯基、枪炮军士迈耶斯和罗马尼亚军的亚历山大·琼斯库中士正对平民进行速成的军事培训。他把手下编成了四个人数差不多的“班”，迈耶斯、拉米雷斯、琼斯库和爱丽丝·麦库姆各指挥一个。米歇尔·杜鲁门任麦库姆的副手，不过她和谢尔曼仍是布切夫斯基的“智囊团”，让她们俩去守着射击位未免太屈才了。此外，杜鲁门还在跟着康塔屈泽纳学习罗马尼亚语。

幸运的是，琼斯库中士已经会讲英语了，布切夫斯基打算争取让每个班里至少有一个会说两种语言的人。这很麻烦，但很有用，他们还花了不少时间钻研怎么用手势沟通。现在，至少每个人都知道眼下局面是多么糟糕。

躲藏，隐蔽，竭尽全力确保平民 ——现在有差不多两百个了——的安全。不停转移。避开道路和城镇。永远都在找食物，什么都行。大家发现卡尔文·迈耶斯原来是猎鹿好手，他和另外两个曾在罗马尼亚森林局工作的同道中人为大家的饭桌作出了巨大贡献。但夏天很快就要过去，天气会很快变冷，低温和饥饿将带来致命的威胁。

要熬到那时候，首先我们得活过夏天，不是吗？他冷酷地想。这意味着必须在平民被发现前干掉这群杂种，而且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回去报信。

他不喜欢这样，一点都不喜欢，但别无选择。在康塔屈泽纳的帮助下，他询问了每一个见过活的松盖利人的人，竭力想多了解一点敌人的策略和规条。

显然，那些装备重武器的大股部队都是突然出局的。他觉得部分原因可能是坐在坦克里的人“听”不见无人侦察机逼近的声音，但步兵在野外能听见。杜鲁门和谢尔曼猜测，松盖利人的传感器是设计来探测机械化部队的，或至少是会发出显著信号的单位，正是这个原因促使他放弃了使用电台。

看起来这支步兵巡逻队的侦察范围不如飘在空中的坦克或公路上的护卫队那么大。上次战斗之后，他们和松盖利人又发生过几次小规模交火，他们逐渐观察到，侵略者的步兵似乎不能随时随地与外界通讯。他能肯定，如果他们有这样的通讯手段，那交火好几次之后，受到袭击的小队里肯定会有某一支设法请求动能轰炸。

所以必须得快点干掉他们，确保第一时间摧毁他们的车辆……如果有人身上带着电台，不能让他活着发出信号。

松盖利巡逻队似乎开始安顿下来了。显然他们没发现布切夫斯基和其他人，很好。

睡吧，他恶狠狠地想，躺舒服点儿。睡吧。我给你们准备了安眠药，再等5——

“打扰一下，中士，可这样真行吗？”

史蒂芬·布切夫斯基像被高压电电了似的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立刻朝发声处转过头。

提问的人说的英语几乎不带任何口音……而且他这辈子从没听见过这个声音。

“现在，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是谁以及你他妈是从哪儿来的？”10分钟后，布切夫斯基厉声问道。

他站在松盖利营地的200米外，面前是个完全陌生的人，要是光线好一点就好了，不过他可不打算划燃火柴。

陌生人的个头比一般的罗马尼亚人高，虽然比不上布切夫斯基。鹰钩鼻，黑头发，绿眼睛深深陷入眼窝。他能看出来的就是这些，此刻，陌生人脸上的微笑略带戏谑。

“打扰了，”陌生人说，“我无意……惊吓你，中士。不过，我知道的东西比你多点儿。大约一公里外还有一支巡逻队。”

他指着松盖利人来时的那条窄路，布切夫斯基背上顿生一阵寒意。

“你怎么知道？”

“我的人一直盯着他们，”陌生人说，“我们见过这样的编队——大约一周前，他们开始采用这样的编队。我觉得这是在试验新战术，成对地派出步兵巡逻队，彼此策应。”

“真该死。我还希望他们晚点儿想到这个，”布切夫斯基喃喃道，“从他们最开始的战术来看，我以为他们没这么聪明。”

“我不知道他们的智力水平到底如何，中士。不过我确实觉得，要是你袭击这支巡逻队，另一支很可能会迅速呼叫重火力支援。”

“他们肯定会这么干，”布切夫斯基表示同意，然后他皱起眉头，“我很感激你的提醒，没别的意思，”他说，“不过你还是没告诉我你的身份，来自哪里，或者说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当然，”这一回，罗马尼亚人声音里的戏谑不容置疑，“在瓦拉几亚的腹地，一位美国海军陆战队员这么问我，非常合理。”

布切夫斯基的下巴绷紧了，不过陌生人轻笑起来，摇摇头。

“原谅我，中士，据说我的幽默感很有问题。我叫巴萨拉布，米尔恰·巴萨拉布。我来自维达鲁湖附近，从这边向北五六十公里就到。我和我的人干的事和你差不多——保护我的人民免遭‘松盖利人’屠戮，”他苦笑一下，“啊，在侵略者的铁蹄下保卫平民是这一带的优良传统。”

“我懂了……”布切夫斯基慢慢说。昏暗中罗马尼亚人的白牙闪了一下。

“我相信你懂了，中士。而且，是的，我也相信我和我的人保卫的村庄可以吸纳你羽翼下的平民。他们是典型的山地农民，自给自足，不怎么用‘现代设备’。他们自己种植粮食，只要勒紧裤腰带，还是够这么多人吃的。我估计整个冬天大家都不会长胖！不过他们一定会尽量腾出食物，能有这么多双手帮忙准备过冬是件好事儿。而且据我观察，你们也能大大加强我们的防御力量。”

布切夫斯基扬起头，尽力试图看清对方的表情。这一切来得太快，他知道自己应该缓一步，冷静而理性地考虑陌生人的条件。但事实上他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巨大解脱，他需要负责的男人、女人和孩子——首先想到的总是孩子——暂时不会冻死饿死了。

“不过，这些小狗挡在路上，我们怎么去那边？”他问。

“中士，显然我们必须先把他们从‘路上’弄走。我的人已经准备好对付后面那队，你的人也准备好了对付这队，我们何不各归其位？我猜，你打算用手榴弹发起攻击信号？”

布切夫斯基点点头，巴萨拉布耸了耸肩。

“我看你没理由改变计划。给我十五分钟——不，也许二十分钟好一些——我会回去通知手下听你这边的动静。然后，”白牙又是一闪，布切夫斯基知道，这次的微笑冷酷而残忍，“尽情向这些

害虫宣告你们的存在吧。声音大点儿。”

Ⅹ

迪拉克排长一点都不喜欢这样，不过命令就是命令。

狭窄的小道上，他跟着二班缓慢地前进，耳朵竖起，随时警惕着哪怕最轻微的声响。他位于二班的正中间，前面是一班。不幸的是，他的族人进入文明社会已经一千个标准年了，敏锐的听觉和嗅觉曾经生死攸关，如今却已退化，而且在这片浓密的森林里，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母星上已没有这样的森林了——这样原始的巨树，树荫浓密，树干最粗的地方几乎顶得上松盖利人身高的一半——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片森林几乎没什么灌木和矮树丛。远征军里的植物学家说，唯一的原因是成熟森林里能直接照到地面的阳光太过稀少。毫无疑问，他们说的有道理，不过迪拉克还是觉得……怪怪的。小路两边倒是长着树苗和灌木，他却希望这些小树少点儿就好了。也许这恰好证明了植物学家的理论，因为小路隔开了树荫，会漏下一点儿阳光，不过这些小树丛只会让他觉得自己被关在了里面。

事实上，他的焦虑大部分来自于上面下达的命令，上头叫他留下部队编制里的侦察通讯中继无人机，丢给远远落在后面“轰隆隆”艰难前行的有轮车队。之前派到这片地区的三支巡逻队都遭遇了不测，对此前的事件进行分析后，他们发现“人类”掌握了某种悄无声息地干掉无人机的方法，飞机甚至来不及向自己所属的步兵部队报告，就永远消失了，而步兵正是靠这些无人机提供侦察和与基地的安全通讯。没人知道那些原始人——当然，他们不是真正的原始人，对吧？——是怎么迅速发现并锁定无人机的，但总部决定试用更隐蔽的方法……他们选择迪拉克来做试验。

啊，上主有多看得起我，他愁眉苦脸地想，我知道，要修改规条，我们就得多弄点儿对付这些……生物的经验。可为什么偏偏要我把头探进哈萨的窝里？这又不像是——

他听见后面传来爆炸声，立刻转过身子。头顶的树荫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不用看他也知道，爆炸的一定是他的无人机。该死的枝叶长得这么密，他们是怎么发现无人机的！

他还在烦恼这个问题，后面又传来几声爆炸——这回是地面上……他留下两个班开着地效车跟在后面。

他没有时间思考这次爆炸的是什么，小路南侧，藏在树干后面、落叶堆下面的突击步枪便开火了。

对迪拉克排长来说很不幸的是，握着突击步枪的男女已经学会怎么辨认松盖利步兵编制中的指挥官。

“停火！停火！”布切夫斯基大喊，自动步枪的怒号戛然而止。

他坚守射击位，AKM随时准备开火，松盖利人扭曲的尸体横七竖八摊在路上。有一两个外星人还在痛苦地翻滚，不过看起来也活不了多久了。

“很好。”身后传来一个恶狠狠的声音，显然很满意，布切夫斯基回过头。米尔恰·巴萨拉布站在浓密的林荫里，巡视着遭到伏击的巡逻队。

“干得好，我的史蒂芬。”

“大概吧，不过我们最好动起来。”布切夫斯基关上步枪保险栓，从射击位上站起。

他知道，自己的表情比巴萨拉布焦虑得多。归入巴萨拉布麾下六天来，这是他们打的第三场硬仗了，根据巴萨拉布的说法，现在离维达鲁湖畔群山里的桃源已经很近。这意味着他们必须结束外星人坚持不懈——也许很愚蠢——的追踪。

“我想我们还有点时间。”巴萨拉布否决了这个提议，他望着小道远处的烟柱，那里原本有几辆装甲车，琼斯库带领的小队和巴萨拉布手下的几个人一起干掉了它们，“这次他们似乎也没来得及发出信号。”

“也许吧，”布切夫斯基承认，“但他们的上级肯定知道我们在哪儿。一旦那边没有收到例行汇报，肯定会派人出来找。周而复始。 ”

他的口气听起来像在反对，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因为首先，巴萨拉布很可能是对的；其次，过去一周以来，他开始意识到米尔恰·巴萨拉布是他追随过的最好的上级之一。能在一个外国的海军陆战队军官眼里得到这样的评价相当了不起，他想着……但与此同时，这个罗马尼亚人也是布切夫斯基有生以来见过最可怕的人之一。

很多人也许没意识到这一点。离开夜晚昏暗的光线，可以看到巴萨拉布长得颇为英俊，瘦削的脸有点像狐狸，而且经常露出温暖的微笑。但在那双绿眼睛后面，却藏着平静而黑暗的东西。这样的平静在后齐奥赛斯库时代 [8]的巴尔干人眼里并不陌生，而布切夫斯基之所以能认出那些黑暗，是因为他一生中见过太多可怕的人……还有一个原因是，现在他自己心里也有一些平静而黑暗的东西，上面贴着一个标签，“华盛顿特区”。

不过，无论巴萨拉布曾遭遇过什么，他都掩饰得很好，举手投足间散发出迷人的气质，布切夫斯基很少碰见这样的人。这样的人

格魅力轻而易举就能赢得别人的信任，哪怕对他的了解少得可怜的人——就连史蒂芬·布切夫斯基也不例外。

“你的意思我非常清楚，我的史蒂芬。”巴萨拉布微笑着说，仿佛看透了布切夫斯基的心事。他挺直身子，把一只手放在高大的美国人肩头。他经常叫他“我的史蒂芬”，这像是在宣示主权；与此类同，这个动作也可以看作傲慢。

“不过，”他的微笑退去了，“我想是时候把这些害虫赶到别处去了。”

“听起来很合我的胃口。”布切夫斯基的声音里有一丝怀疑，巴萨拉布轻笑起来。这笑声可不怎么让人愉快。

“我相信我们能做到。”他说，然后吹了声口哨。

片刻之后，特克·布拉提阿努从森林里钻出来，他是个黑发宽肩的罗马尼亚人。

布切夫斯基的罗马尼亚语进步很快，这得多谢伊丽莎白·康塔屈泽纳，不过接下来这两个人的交谈语速太快，以他粗浅的罗马尼亚语水平根本听不明白。两人聊了几分钟，然后布拉提阿努点点头，巴萨拉布转向布切夫斯基。

“恐怕特克不会说英语。”他说。

特克显然不会，布切夫斯基冷冰冰地想。从另一方面来说，不用对方说英语他也能看出来，特克是个桀骜不驯的人。巴萨拉布的人都这样。

巴萨拉布手下一共只有不到20人，但他们行动起来如鬼魂一般。这不是长他人志气，在灌木丛中监视敌人探听情报时，这些人的表现的确比他好。他们的手段比他强多了，除了常规的步枪、手枪和手榴弹以外，他们还会不少花样：小刀、短斧、弯刀，样样精通。布切夫斯基甚至怀疑，比起花拳绣腿的突击步枪来，这些人大概更喜欢冷冰冰的金属。

此刻，布拉提阿努和他的同伴沿着小道移动，刀光闪过，几个负伤的松盖利人便停止了翻滚。

布切夫斯基对此没有意见。事实上，他的眼睛里流露出阴郁的满足。可是接下来，罗马尼亚人砍下路边的几棵小树，剩下的人开始给外星人的尸体剥皮，他皱起眉头，向巴萨拉布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罗马尼亚人摇摇头。

“等着。”他说。布切夫斯基移开视线，继续看其他人的动作。

他们的活干得很利索，短斧和弯刀熟练地挥舞，把小树分成长约10英尺的木棍，两头削尖。没花多少时间，一打木棍就做好了，然后他们从容不迫地抬起松盖利人的尸体，钉在木棍上，布切夫斯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鲜血和各种体液沿着粗糙的棍子缓缓流下，然后罗马尼亚人把木桩扎进松软的森林腐土里，布切夫斯基一个字都没说。外星人的尸体沿小路排成一行，像是被大头钉钉住的昆虫一样，在阴影里看来有些怪诞。他感觉到巴萨拉布的目光。

“你吓到了吗，我的史蒂芬？”罗马尼亚人静静地说。

“我……”布切夫斯基深吸一口气，“是的，我想我吓到了。有点儿，”他转身面对巴萨拉布，“也许是因为，这有点像是那些圣战组织干的事儿，我见过。”

“是吗？”巴萨拉布眼神冰冷，“我想我不该吃惊。很久以前，我们从突厥人那里学来了这样的传统。不过至少，他们被钉上去时已经死了。”

“有区别吗？”布切夫斯基问，他看见对方的鼻孔张大了，然后，巴萨拉布轻轻摇了摇头。

“和以前？”他耸耸肩，“没区别。我说过了，这种做法在这片地区渊远流长。毕竟，有一位罗马尼亚最著名的人物被称作‘穿刺公弗拉德 [9]’，对吧？”他勉强笑笑，“所以，用你们美国人的话来讲，我的童年并不幸福，而且有一段时间，我也以同样残酷的手段来对付周围的人。当时我很享受。毫无疑问，那时的我更想把他们活活钉在上面。”

他摇摇头，望向被钉在木桩上的外星人尸体，脸上满是悲伤。

“多年以后我才发现，全宇宙所有的残酷刑罚都无法弥补破碎的童年，也无法安抚年轻孤儿的怒火，我的史蒂芬。”他说，“我在澳大利亚遇到过一位医生，他这么告诉我。我很惭愧，当时我并不想听他的话，但他说的是真的。我花了太多时间才认识到这一点，我在乎的人和在乎我的人都付出了太高的代价。”他看着那边的木桩，过了很久，他颤抖起来，“不过这一次，我的朋友，和我灵魂里黑暗的那一面完全无关。”

“真的？”布切夫斯基扬起一边眉毛。

“真的。我很清楚，这些害虫会对我们穷追不舍。所以，我们就得弄出点东西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能让任何生物，能让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怒火中烧的东西——然后再给他们点目标，让他们放弃追踪你保护的平民。特克和我手下的大部分人会向南走，他们会留下明显的记号，就算是这么——”他冲着那边点点头，“愚蠢的家伙都很难错过。他们会把敌人引到几十公里外，然后再溜回来和我们会合。”

“外星人不会跟踪他？”

“别这么没信心，我的朋友！”巴萨拉布轻笑起来，他在布切夫斯基肩上拍了一下，“这些人可不是随便挑出来的！整个罗马尼亚都没有比他们更棒的森林人。完全不用担心他们会把敌人引过来。”

“希望你是对的，”布切夫斯基回头看着尖桩上的尸体，想象如果自己是外星人将会作何反应，“希望你是对的。”

Ⅺ

舰队司令提凯尔按下接受键，谢瑞兹走进他的房间，他又坐回椅子里。门在谢瑞兹身后无声地关上了，他冲一把椅子挥挥手。

“请坐，基地指挥官。”对这位不速之客，他故意表现得更加正式。

“谢谢，舰队司令。”他看着她在椅子上坐下。谢瑞兹好像一如既往的自信啊，他想着，但她的耳朵有点不对劲。还有眼睛。她变了，他想。老了。他在心里哼了一声。好吧，我们都老了，不是吗？不过她不光是老了，她和昨天看起来不一样了。

“基地指挥官，你想见我所为何事？”片刻之后，他说。还有，他在心里补充，为什么要单独见我？

“阁下，我基本完成了对人类心理状态的初步分析，”她毫不退缩地对上他的视线，“恐怕我们对这颗星球最初的期望……错得有些离谱。”

提凯尔坐得很稳。说得这么平静，她的内心的确很强大，他想。尤其是考虑到，根本就不是“我们最初的期望”，而是他最初的期望。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耳朵耷在了脑袋上，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考虑为了那些期望付出的代价。短短三个本地月的时间，这颗卑鄙的星球已消耗了远征军56%的地效车，23%的运输车和装甲运兵车，还有26%的步兵。

当然，他冷冷地想，人类付出的代价更大。可不管他如何逼迫，那些疯狂的生物就是拒绝屈服。

“错得有多离谱？”他闭着眼睛问。

“阁下，问题在于，”她的回答有些委婉，“我们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物种。他们的心理……和我们见过的生物都不一样。”

“这些我已经猜到了，”提凯尔的声音里带着刻薄的幽默感，“现在，我是否可以猜测你知道了一些具体的不同之处？”

“是的，阁下。”她深吸一口气，“首先，您必须明白，他们的心理状态在不同地区有许多变种。当然，这不可避免，考虑到他们与我们、与联盟中任何一位成员都不一样，他们令人困惑地保留了多种不同的文化和社会模型。不过，他们也有一些共同点。舰队司令，其中之一就是，从本质上说，他们没有我们概念中的投降机制。”

“请再说一遍？”听见这么荒谬的说法，提凯尔的眼睛猛地睁开。谢瑞兹叹了口气。

“联盟中有一些种族的心理与人类类似，阁下，不过我所知道的只有两三个。和人类一样，这些种族都是杂食者，但没有任何一个种族有人类这么……倔强。坦率地说，如果以松盖利的心理学标准来衡量，每个人类都是疯子，阁下。他们不同于素食者和大多数杂食者，他们性格中的骁勇倒是和松盖利人有些相似，不过，他们的自我意识远高于集体意识。”

显然她正在寻找合适的方式来描述某些超越目前的物种心理学的东西，提凯尔想。

“几乎所有素食者都有很强的群居本能，”她说，“某些情况下，他们也许会野蛮地战斗，但他们天性中占压倒性优势的本能是‘避免冲突’，他们基本的心理状态会将‘群体’的利益放在个人利益之上，哪怕是放在他本人的存亡之上。现在，大多数这样的物种将‘群体’定义为自己所属的整个星球或星系，但群体利益依然是他们做任何决策、开展任何政治行动的出发点。

“联盟中大多数杂食者的情况也基本如此，不过有少数几个与我们的心理状态类似，他们更重视‘集体’而非群体。我们是猎人，而非猎物，我们的社会结构和心理状态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与素食者和大多数杂食者不同，松盖利人更重视个人成就和对个人能力的证明，因为在远古时期，猎人的个人技艺决定了他在集体中的地位。

“不过，集体仍比个体重要。我们的个人价值和成就感只有在集体背景中才能获得认可。弱者对强者的臣服源于同样的背景。我们的基因中烙印着：服从集体的领袖，他是周围所有人中最强大的个体。当然，我们的族人，尤其是男性，总会挑战领袖，这也是远古时期集体保证领袖的能力足够强大的手段。不过，一旦领袖再次证明了自己的权威和强大，就连挑战者也会再次臣服。我们的所有哲学，所有荣誉准则，所有社会期待，都源于这个基础出发点。”

“当然，”提凯尔有点不耐烦了，“不然的话，我们的社会怎么存续下去？”

“这正是我要说的，阁下。我们这样的社会结构无法在人类中存续。他们臣服的本能比我们弱得多，如果他们第一忠诚的小团体——既不是集体，也不是群体——受到了威胁，那么击退威胁的个人驱动力就会占据绝对上风。”

“什么？”提凯尔深感讶异，谢瑞兹露出苦笑。

“人类第一忠诚的小团体是家庭，阁下。不是群体，家庭只是群体的一小部分。也不是集体，集体中更强调的是能为集体提供的力量与价值。人类当然也有例外，但对家庭的忠诚可谓是他们行为动机的基石。大体上，也许可以把他们看作……由独立的掠食小队组成的群体。人类能将忠诚扩展到家庭以外的范围——例如忠于某个组织、某个社区、某个国家或某种哲学体系——但从骨子里说，独立家庭是人类行为的基本出发点，正如臣服于强者是我们的基本出发点。阁下，我的研究表明，为保护自己的伴侣或后代，很大百分比的人类会对抗任何敌人，无论敌人有多么强大。而且这样的保护欲可以扩展到集体或群体，为了保卫自己所属的组织，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

提凯尔看着她，努力试图理解她描述的这种离奇的心理状态。从理性上说，他能理解，至少能部分理解；可从情感上说，他完全无法接受。

“阁下，”她继续说，“我已经完成了所有标准的心理学测试。根据您的指示，我也试验了我们已有的直接神经教学技术对人类是否有效，结果十分满意。不过，如前所述，对他们的心理状态研究的结果十分不如人意，所以，我认为，将人类作为奴役对象会是最愚蠢的事情。

“他们永远不会明白弱者天然应该臣服于强者。恰恰相反，他们会孜孜不倦努力成为强者，并且其目的不是为了取得集体的领导权。是的，有一部分人类的反应和松盖利人十分相似，另一部分的行为模式甚至更类似素食者，但大部分人类在保护第一忠诚的小团体时会发现力量的重要性。他们会投入全副精力摧毁一切——任何——威胁到小团体的事物，哪怕这样的尝试本身可能给团体带来风险。而且，他们永远不会遗忘，永远不会原谅自己要保护的小团体面临的威胁。我们的强权也许可以获得暂时的服从，也可能说服许多人接受我们成为他们天然的主人，但我们永远无法征服所有人类。因此，最后我们会发现，这个‘奴隶’种族会用我们观察到的所有创造力和骁勇来对付我们，而且他们还拥有了我们的技术能力……作为起点。”

“似乎，”提凯尔对着高级军官们说，“对这颗星球的行动不是我职业生涯中最明智的决定。”

军官们回视着他，他们大多显然还没从谢瑞兹的报告中回过神来。他们没有哪一个的表现比我听到的时候强，他想着。

“显然，”他续道，“考虑到基地指挥官的发现，有必要重新评估我们的政策——我的政策。而且，坦率地说，我要考虑我们已经遭受的严重损失。

“迄今为止，征服人类的努力已经杀死了这颗星球上超过半数的原住民，也给我们自己造成了巨大损失。现在，地面指挥官泰瑞斯预测，如果我们的行动再持续一个当地年，我们将失去四分之三的兵力。同时，现存的人类也将被消灭一半。显然，就算地面基地指挥官谢瑞兹的数据有误，我们也无法承受这样的损失。而且，在消灭了他们四分之三的人口之后，我们也不敢冒险将现代技术传播给如此……倔强的物种。”

他环视一圈，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该停止了，”他平静地说，“我不准备放弃这颗星球，特别是在我们付出如此代价之后。不过与此同时，我认为人类太危险了。的确，如果看到我们在这里发现的一切，我相信联盟里其他诸多种族也将得出同样的结论！

“我已命令基地指挥官谢瑞兹执行备用计划，开始研制靶向生物武器。这个任务赋予她极大的优先权，我们有必要为她的工作安排适当的设施，并为她提供合适的实验对象。

“我考虑过让她和研究小组转移到已有的地面基地中。不幸的是，当时建立那些基地时必须采取的高强度行动使得邻近地区的人口已经变得十分……稀少。因此，我决定在地面上的荒芜地区建立

一个新基地，在那样的地区我们无需采取过高强度的行动，因此她能轻而易举地获取相当数量的实验对象。基地建设期间，地面指挥官泰瑞斯将负责安全工作……基地落成后，寻找实验对象的工作也由他负责。”

Ⅻ

“那么，我的史蒂芬，你怎么看？”

布切夫斯基将沙拉一扫而光，然后喝了一大口啤酒。虽然从前奶奶总鼓励他多吃蔬菜，可在数周的饥不择食之后，一份豪华的新鲜蔬菜沙拉吃起来竟这么有罪恶感。

不幸的是，巴萨拉布问的不是这个。

“我真不知道，米尔恰。”他皱起眉头，“在计划方面，我们没发生过分歧，据我所知，哪怕是最小的分歧都没有。”

“据我所知也是。”巴萨拉布若有所思地同意了。他低头看着桌上手写的纸条。

木屋外边比前段时间冷多了，秋天的颜色悄悄爬上了阿尔杰什河畔的山坡，宽阔的维达鲁湖碧蓝如宝石一般。这片湖泊离阿尔杰什县首府皮特什蒂的废墟北郊还不到七十公里，但它是这片荒野保护区的心脏；木屋是森林局修的，它不属于巴萨拉布治下的三个村庄。

虽然维达鲁湖离皮特什蒂很近，但动能打击的幸存者们却不大往这边走。布切夫斯基觉得，大概是因为这里的群山和茂密的森林让城里人望而生畏。这里几乎连公路都没有，那几个村庄的生活简直就是世外桃源。事实上，他们让布切夫斯基一下子就想起音乐剧《布里加东》里的村庄。

这不是什么坏事，他想，旁边就是维达鲁湖，湖上有水力发电机，可这里的人连电都没有！这意味着他们不会发出任何可能被松盖利人探测到的信号。

过去几个月里，他和手下的美国人、罗马尼亚人都受到村民的欢迎，他们也——正如巴萨拉布预告过的——被安排了准备过冬的工作。午饭里的沙拉感觉这么美味，原因之一就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吃不到沙拉了。这里可不会有加利福尼亚州的新鲜蔬菜运来。

“这事肯定有原因，我的史蒂芬，”巴萨拉布说，“而且恐怕原因我们俩都不会喜欢。”

“米尔恰，从最开始我就没喜欢过那些杂种干的任何一件混账事儿。”

巴萨拉布扬起一边眉毛，布切夫斯基被自己声音里锯齿般尖锐的恨意吓了一跳。每当关于崔茜和女儿们的回忆从黑暗的深渊中浮现，张牙舞爪地提醒他的损失、痛苦和伤心欲绝，这样的恨意便会出其不意涌上心头。

我爱的人死去时也许毫无痛苦，这是我唯一的安慰。还有比这更痛苦的事情吗？

“我也一样， ”片刻之后，巴萨拉布说， “的确，很难相信……曾经一度，我们竟然不敢和他们交战。”

布切夫斯基理解地点点头。一开始巴萨拉布的策略很明确，避免和敌人接触，藏好点儿，这是保护平民的最佳办法。他是对的。不过这样的策略并未改变他的本性——和布切夫斯基自己一样——他渴望进攻。搜出敌人，加以消灭，而非躲躲藏藏。

巴萨拉布派出的人接触过罗马尼亚南部及保加利亚北部的几个小型避难营，到目前为止，那些人更关心的是如何防备其他人类而不是松盖利人。经过轰炸和最初几周的混战，侵略者似乎决定撤出巴尔干这片不友好区域，转而占领这颗星球上其他空旷的地方。究竟为何很难证实，因为卫星通讯网络业已彻底崩溃，不过似乎很合理。杜鲁门和谢尔曼说，恒星际远征携带的兵力必然十分有限，所以似乎没必要深入群山去征服贫瘠的山地村落，这听起来有道理。

人类难民则是一股截然不同的威胁，布切夫斯基很高兴他们还不用去对付这样的威胁……截至目前。饥饿、露宿和疾病很可能干掉了一半的流民，随着冬天到来，幸存下来的人会越来越绝望。为保护自己人生存必需的资源，已有其他避难营被迫和流民打了好几场，战斗通常很残酷。

从很多方面来说，外星人的行动迫使人类为了生存自相残杀，这一事实让史蒂芬·布切夫斯基的怒火烧得更加炽热。

“我最高兴的事儿就是踢他们的瘦屁股，”他回答，“不过只要他们别把鼻子伸进我们的地盘——”

他耸耸肩，巴萨拉布点点头，轻笑起来。

“笑什么？”布切夫斯基冲他扬起一边眉毛。

“我笑我俩竟然这么像，你和我。”巴萨拉布摇摇头，“尽管不承认吧，史蒂芬，但你骨子里是个斯拉夫人！”

“我骨子里？”布切夫斯基大笑，低头看着自己漆黑的手背，“喂，我告诉过你！就算我的祖先到过欧洲，那肯定也是从非洲过去的，不是从干草原！”

“啊！”巴萨拉布在他鼻子下面晃晃指头，“就算你说过吧，不过我还知道点儿别的！你叫啥，‘布切夫斯基’？这是个非洲名字？”

“不是，可能是我曾曾曾祖父或祖母的主人的名字。”

“没道理嘛！十九世纪美洲的斯拉夫人可没钱养奴隶！肯定没有。相信我——血脉不会骗人。你的祖先里肯定有——你们美国人怎么说来着？——草垛里的斯拉夫人！”

布切夫斯基又笑起来。又来了，有时候巴萨拉布和他老是重复类似的对话。不过接下来，罗马尼亚人的表情严肃起来，他从桌子对面伸过手，放在布切夫斯基的前臂上。

“不管你是在哪里出生的，我的史蒂芬，”他平静地说，“你现在已经是个斯拉夫人了。一个瓦拉几亚人。是你自己挣来的。”

布切夫斯基摇头否认，但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知道巴萨拉布是认真的，正如他知道，通过对村民的训练和纪律整顿，他已成了这群罗马尼亚人里的二把手。巴萨拉布不知从哪儿搞来大批轻武器和其他步兵武器，但无论特克·布拉提阿努那群人的个人能力有多强悍，显然他们都不知道怎么训练平民。与之相反，多年来史蒂芬·布切夫斯基干的活就是把娇生惯养的美国平民训练成海军陆战队员。相比之下，训练吃苦耐劳的罗马尼亚山民简直是小菜一碟。

我只希望他们永远都用不上接受的训练，他这么想着，戾气又涌了上来。

“我不喜欢这样，米尔恰，”他说，“他们没道理把一个基地远远放在要命的大山里。除非发生了什么你我不知道的事情。”

“同意，同意。”巴萨拉布点点头，继续摆弄着手里的纸条，然后耸耸肩，“除非他们打算把我们杀光，否则早晚都会达成某种平衡。”

他脸上厌恶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但他毫不畏缩地说下去。

“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曾在征服者的铁蹄下活了下来，毫无疑问，他们可以再来一次。如果松盖利人想要的仅仅是屠杀而不是征服，他们早就把我们所有的城镇化为乌有了。在最坏的结果出现之前，我不打算让我的人民屈服——要拿下这片大山，他们会付出高得超乎想象的代价。”

他停了一下，沉默中充满冰冷的威胁。然后他摇摇头。

“好吧，没有第一手资料，我们坐在这儿乱猜好像没什么意义。我估计咱们必须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个新基地，看看他们到底打算干吗，”他弹弹手里的纸条，“这上面说，伊利埃斯库发现时，他们差不多都修完了。所以，也许特克和我跑一趟比较好。”

布切夫斯基张嘴想反对，但旋即闭上了嘴巴。他早就发现，只要巴萨拉布去山里转悠，不在他眼皮子底下，总会让他觉得不舒服。而且他心里还有点愤怒，巴萨拉布完全没有考虑过邀请他一起去小小游览一番。不过无论他多么不愿承认，事实就是，他如果去了，可能不是帮忙而是添乱。

巴萨拉布和特克·布拉提阿努像猫一样敏捷，落叶一样轻盈。要在夜间的森林里行动，布切夫斯基完全无法跟他们相提并论，这一点他自己很清楚……无论他多不乐意承认世界上居然有人在某个方面比他强。

“我们今晚就去，”巴萨拉布拍板，“我不在时，你会帮我盯着点儿，我的非洲斯拉夫人，对吧？”

“好吧，我会的。”布切夫斯基答应。

ⅩⅢ

哈拉团长不喜欢树。

从前他不这样。事实上，以前他挺喜欢树的，直到帝国侵入这颗该死的星球，这里永远不可能展开高效的行动。现在他大大怀念一望无际的广阔空间——光秃秃的坚实地面，就连嘎里西 [10]和人类嘴里的“兔子”都没处藏身。除此以外，什么样的地方都有源源不断的人类冒出来……而且他们出现时都带着枪。

不用基地指挥官谢瑞兹说他也知道，人类都是些疯子！当然，能确认这一点也挺不错，而且他很高兴基地指挥官的研究结果让提凯尔司令改变了计划。只要把那些该死的人类统统消灭干净，这颗星球一定是个宜居的好地方。

他坐在地效指挥车里盯着全息地图，为自己的想法苦笑起来。

哈拉，事实上你有点欣赏那些生物，不是吗？他想着，毕竟我们每失去一个同胞，总会杀死成千上万个人类，而他们竟然还有胆量——完全疯狂、彻底荒谬、毫无理智的胆量——和我们正面对抗。哪怕他们有半点脑子，几个月前就该知道我们的强大并屈膝臣服了。可他们没有！他们不会屈服的，是吧？

他咕哝一声，想起了在征服那个曾经叫做辛辛那提的地方时，他的团损失了35%的人。特苏克师长带了三个团去，回来时只剩下不到一个，而且最后也只控制了大半个城市。特别是那个他们叫做“美国”的地方，那里的枪似乎比人都多！

至少那一仗让远征军的高级军官们知道，空旷区域才是他们的目标，空旷的地方才能高效地保持侦察，如果在比较复杂的地形上遇到任何有组织的抵抗，只要呼叫动能打击就好。

没人乐意去那些长期和人类交火的地方帮谢瑞兹抓实验对象。首先，那样的地方根本没剩下多少人，余下的那些又很擅长躲避。光是把他们找出来就够费劲了，何况有第二个顾虑……这些幸存者很擅长伏击那些去找他们的人。

当然，人类这么疯狂的反扑，没交过火的地方不多。不过，这片人类称之为“巴尔干”的山区发生的战斗非常少，主要是因为这里的人口十分稀疏，地形又糟糕得要命，总部决定放过这里的人类，让他们在绝望中自生自灭吧，不值得投入精力追捕。

而且，他悻悻地想，总部之所以作出这个小小的决定，还有一个原因：每次我们派人去这片地方总会被踹两脚，不是吗？公平地说，开始的几周损失最为惨重，后来他们开始意识到，

在人类选定的战场上对人类穷追不舍，完全就是犯傻。这就是神灵为什么会创造火力支援，哈拉阴郁地想。好吧，地效车和运输车到达预定位置时他提醒自己，至少卫星

告诉了我们人类的确切位置，而且他们也落单了。他们的群体良莠不齐。在家乡，我们在森林里挖到的是那些该死的杰马克 [11]，人类和它们一样又肥又蠢，成天傻乐，而且过去几个月里，我们已经对他们有了不少了解。

他的嘴唇向后一缩，露出猎手的微笑，犬齿寒光闪闪。

史蒂芬·布切夫斯基在心里破口大骂。

太阳刚从东边地平线上升起，阳光射入他的眼睛，就在这时，他从望远镜里看见了松盖利人。他妈的，他们在找什么？这段时间以来松盖利人一直绕着山区走，他们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边的村子？

真该死，为什么偏要挑米尔恰不在的时候？他脑子的某个角落咒骂着。

幸运的是，至少监听岗早早发现了逼近的无人机，他们借此推断出外星人就在后面不远处。还有时间——虽然不多——拉响手摇式警报。至少浓密的森林阻碍了飞行器在空中活动。要是松盖利人想抓他们，只能从地面来。

他们似乎打的正是这主意。一大批装甲运兵车和几辆坦克聚集在湖泊南岸，离上游的乔治乌-德治大坝约1公里。几辆坦克开过湖面，后面跟着一打大型轨道穿梭机，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局面。

维达鲁湖东南岸有一片高低起伏的东西向山脉，村落依山而建。山脊某几处高度超过3200英尺，村庄就掩藏在海拔1800英尺以上的茂密树林里。他原以为他们藏得很好，不过松盖利人显然知道了他们的藏身之地；眼前这支部队跨湖而来，另一支部队正沿着这座山和南面那座山之间的山谷朝这边进发，显然打算前后夹击。

眼下局面十分清楚。惟一不清楚的是，隔着厚厚的林荫，外星人的探测器监测复杂地面上人类行动的准确性如何。他希望答案是“不太准确”，不过不能指望这个。

“开始转移，”他告诉伊丽莎白·康塔屈泽纳，“他们是冲着这个村子来的。我觉得等到他们到达时，我们最好别留在这儿。”

“收到，史蒂芬。”大学老师点点头，跑去传达指示，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布切夫斯基觉得自己都没那么冷静。他知道，片刻之后命令就会传达下去，村里人会撤入隐蔽点，拉米雷斯给那地方起名叫“巴斯托涅” [12]。

这是陆军头一回闪亮登场，他想着，技惊四座啊。我猜是时候看看那些绿色机器的效果了。

图像上的标记动了，哈拉团长咒骂起来。看来我们跟无人机还是跟得不够紧，他愤怒地想。人类拥有在视距外发现无人机的奇特能力，总部不得不考虑这个因素，行动计划据此作了一些调整。这应该没有问题，不幸的是，还是出了问题，而且在这该死的树林里急行军，探测器的精准度无法保证。

“他们正沿山脊转移，”他通过团内网络广播，“他们正朝西边前进——海拔更高的那边。二营，迂回到湖泊上游，从侧面包抄；一营，离开山谷，向上前进，快点儿。”

无人机讨厌的震颤跟在身后阴魂不散，布切夫斯基喃喃咒骂了几句。显然，这该死的玩意儿穿透林荫的探测能力比他希望的强。从另一方面来说，它们似乎跟得紧了些，在树顶低低盘旋，要是——

“达因沙会惩罚他们！”

四颗可恶的火球从天而降，哈拉的四架无人机同时从空中掉了下去。

该死！以达因沙的第三个地狱之名，这些可恶的山民竟然有地空导弹！

麦库姆领导的防空小组干掉了靠得最近的几架无人机，正在疾奔的布切夫斯基气喘吁吁地咧开嘴笑了。他还能感觉到远处几架无人机的震动，不过要是那些混蛋让无人机飞高以避开“小鬼”的攻

击，那它们的探测器估计就没什么用了。

哈拉试图控制住自己的怒火，他对该死的人类实在恨之入骨，就连最简单的行动他们都要捣乱！原以为这地方没有地空导弹之类的重武器，所以才会上这儿来帮基地指挥官谢瑞兹找样品。可那些人类还是不肯合作！

他考虑了一下是否向总部汇报。在这场被诅咒的侵略战争中，设备的损失已达到了天文数字；原以为这里只有无武装的村民躲在山洞里瑟瑟发抖，结果又遭受这么严重的损失，他很怀疑总部会作何反应。可他们总得上哪儿找点样品回来，至少这些人多多少少算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了。

“计划有变，无人机不能靠那么近，”他告诉手下的营长，“全靠侦察兵了。告诉他们，把该死的眼睛睁大点儿。”

命令很快得到确认，他看见全息图像上方的标志开始靠近那片用阴影标示出的区域，那是无人机尽最大努力探测到的人类可能聚集的地方。

也许我们看不清楚他们在哪儿，他愤怒地想，就算看不清楚，现在他们可去的地方也不多，不是吗？

布切夫斯基十分庆幸，辛勤的劳作给了这些低地难民强壮的身体。他们正竭力让村民跟上大部队，要是没有以前那些劳动的磨练，这根本不可能。不过当然，几个较小的孩子开始累了，他严厉地催促他们快点儿走，心里却隐隐作痛。好在大一些的孩子都在竭力跟上大人的步伐，也有足够的成年人轮换着背最小的孩子。

他似乎听见沙妮娅和伊冯娜的哭喊，她们在找爸爸……未愈的创伤让他恨不得一把抱起那个最小的孩子。一定要把孩子带到安全的地方，虽然他没能保护自己的孩子。

但那不是他的活儿，他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该做的事情上。

他在狭窄的小道上喘着粗气停下脚步，最后几个村民从他身边赶了过去，接着是殿后的士兵，最后是侦察员，他们满怀警惕地盯着周围，罗伯特·苏就在其中。

“正如……正如你和米尔恰所料……头儿，”二等兵气喘吁吁，停了一下调匀呼吸，然后重重点头，“他们在从山脊两边的防火隔离道爬上来，前面的估计爬到半山腰了。”

“很好。”布切夫斯基说。

“该下十八层地狱的蠢货！”

驾驶员惊讶地回头看着暴跳如雷的哈拉团长，哈拉龇出尖牙，对他狺狺咆哮，驾驶员吓得赶紧转了回去。要是对付那些被达因沙诅咒的人类也这么容易就好了！

我不该让兵车靠得那么近，沸腾如血的狂怒中，他竭力冷静地告诉自己，我该让步兵远远地就从车里下来。显然那些人类和我一样清楚，我们的车不多！

他悔恨地咆哮了两声，不过他心里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犯错。人类转移的速度比他预计的快，他想利用一下运输车的速度优势。所以人类才能一举消灭6辆地效车和11辆轮式装甲运兵车……更别提车上的一百多个士兵。

随便哪条宽得够兵车通过的路上，人类都准备了许多小惊喜。

“所有步兵下车，”他冷静地下达命令，“列侦察队形。所有车辆原地待命，等工程师检查路上还有没有爆炸物。”

布切夫斯基坏笑起来。树顶冒出滚滚浓烟，至少又搞掉他们好几辆车。可惜他不知道到底几辆。不管多少，他们估计会吸取教训，开始步行……除非他们真是一群彻底的蠢货。不过这不大可能。真该死。好吧，至少也拖了他们一下，让平民赢得了一点喘息的时间。现在，好戏开场，很快还能再给他们弄到点儿喘息的时间。

哈拉的耳朵摊平了，至少这次不是因为惊讶。从他命令部队步行前进那一刻起，他就料到树林里肯定有埋伏。附近果然传来轻武器“嗒嗒”开火的声音。

自动步枪喷出怒火，布切夫斯基真希望那些电台没有被迫埋掉。他的人很熟悉这片地形，也知道最佳的防御点，不过松盖利人的火力支援更强，通讯手段也强得多。雪上加霜的是，一些松盖利步兵使用了缴获的人类火箭弹和手榴弹来加强火力。

他发现这事儿有些讽刺。这一次，他处于“不对等战争”中弱势的一边，这滋味不好受。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个人的痛苦经验教过他，在这种地形上游击队能怎样大显身手。

哈拉看着最新的战场全息图，咆哮声中除了挫败，开始有了一些满意。

进展比他预计的慢，战斗从清晨持续到了下午，不过，人类的地空导弹似乎终于用光。这意味着无人机可以靠近一点观察战场，而且现在的势头看起来非常良好。

这事儿他妈的不坏，因为他已损失了超过20%的兵力。

好吧，也许我的损失不小，但他们一定会付出代价，他冷酷地想。实时估测敌方损失准确度太低，不过就算按照他保守观的估计，敌方目前至少已损失四十个人。

以上是好消息。坏消息是，人类的步兵武器非常精良，他们的指挥官打起仗来也和哈拉听说过的那些人类一样狡猾。他这边的人数和火力都占压倒性优势，可现在却在艰难反击——事实上，虽有地效车和迫击炮，但哈拉这边的伤亡至少是人类的六到七倍。敌人非常熟悉地形，他们也冷酷地利用了这一点，哈拉的手下遇到不少隐蔽的炸弹，现在每个人都小心翼翼。

不管对面到底都是些什么人，他想着，肯定不全是农民。他们花了不少时间勘察这片该死的山地。他们的火力点都是根据射程提前选好的，还有那些炸弹……炸弹放的地方也他妈是精心谋划过的。不管是谁干的，活干得不赖，而且肯定花了好几个月来准备。

尽管并不情愿，他心里仍闪过对敌人的一丝敬意。不过这丝毫不会影响最后的结果。无人机勘测到的东西还是远没有他希望的那么精确，不过很明显，村民逃跑的方向尽头是一个死胡同。

布切夫斯基开始感觉到绝望。

早上从村里出来时，他手下有100个“常备军”和150个“民兵”。他知道在这样的战斗中你总会倾向于高估自己的损失，尤其是这样的地形上。比如到目前为止，如果损失的人还不到四分之一，那他可真要大吃一惊了。

这就够糟糕了，还有更糟的。

巴斯托涅营地从来不是用来抵挡松盖利人的全力攻击的。实际上他们想的是，如果有其他人类想打村里过冬物资的主意，可以先退到这边。尽管有巴斯托涅这么个名字，但实际上它更像一个加强版仓库，而不是用来固守的最后阵地。他竭尽全力加强了巴斯托涅的防御能力，但从没想过要把它修得能扛住数百松盖利士兵的正面冲击，更何况对方还有坦克和迫击炮。

别折磨自己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咆哮，之前根本没有理由修筑坚固的要塞，所以现在别想了，好吗？就算你修了，他们只要呼叫该死的动能轰炸，一切也全完了。

他知道现实的确如此，不过眼下要面对的还有一个现实：通往营地的路太险，几乎没法走过去。巴斯托涅原本是修来对付人类的，如果失去里面储备的物资，就算最乐观地估计，平民也很难度过接下来这个冬天。所以他和米尔恰把所有鸡蛋放在了一个篮子里，尽量找个易守难攻的地方……现在这反倒成了个陷阱，大部分人上不去那个地方。

西坠的落日把森林里缭绕的烟雾染得血红，他们已经无路可走。这是最后一道防线，他用尽一生中学到的所有纪律才压抑住自己的绝望。

对不起，米尔恰，他沮丧地想。我搞砸了。现在我们所有人都完蛋了。不过，我很高兴你没能及时赶回来。

他下巴的肌肉绷紧了，然后伸手抓住了通讯兵玛丽亚·阿维雷斯库。

“去找枪炮军士迈耶斯。”他用好不容易学会的罗马尼亚语说。

“他死了，头儿。”她的回答很残酷，布切夫斯基觉得自己的肚子一下子揪紧了。

“拉米雷斯中士呢？”

“我猜他也一样。我看见他这儿中了一枪。”阿维雷斯库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那就去找琼斯库中士，告诉他——”布切夫斯基深深吸了口气，“告诉他我说的，让他的人尽量多救几个孩子，我们剩下的人会尽量争取时间。听懂了吗？”

“是的，头儿！”阿维雷斯库满是灰尘的脸一下子变白了，但她重重点了点头。

“很好。去吧！”

他松开女兵的肩膀。阿维雷斯库很快消失在烟雾中，布切夫斯基朝防线上的指挥所走去。

松盖利侦察兵发现，人类撤退的速度比刚才更慢了。惨痛的教训让他们提高了警觉，他们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前进。

小心是对的。

巴斯托涅营地的中心是一个很深的山洞，山洞提供了很好的隐蔽，里面藏着过冬的食物和喂养牲畜的草料。不过，巴斯托涅的防御手段不光是隐蔽。

布切夫斯基听见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冷酷地咧嘴笑了。他还是很希望手上能有好点的地雷——他愿意用自己的左臂去换几箱阔刀地雷 [13]——可巴萨拉布搞来的罗马尼亚反步兵地雷实在糟糕，只能凑合用用。雷带挖得比他预想的浅，不过松盖利人压根儿就没意识到自己走进了什么地方，听见他们的惨叫，布切夫斯基感到一阵残忍的满足。

也许我挡不住他们，但我他妈一定会捞够本。别忘了，没准——没准！——琼斯库真能救几个孩子出去。他控制住自己不去想，就算孩子们能逃出去，但紧接着就是冬

天，他们没有食物，也没有地方住。他不能去想。

“通讯兵！”

“到，头儿！”

“去找古铁雷斯下士，”布切夫斯基对小伙子发出指示，“告诉他，跳舞时间到。”

巴萨拉布搞来的两门迫击炮开始轰鸣，致命的怒火暴雨般倾泻到松盖利人头上，他们被堵在雷区边上，缩在地上抖成一团。在此之前，没几个松盖利人真正见识过人类的炮兵，35磅的HE炮弹一定会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

瞬息之间，通讯网里遭遇重火力的报告纷至沓来，哈拉团长大吃一惊。虽然步兵的便携式地空导弹已给了他一个不愉快的惊喜，但他完全没料到人类还有这个。

先锋连本已十分惨重的伤亡率再次急剧上升，透过网络，哈拉愤怒地对手下的火力支持指挥官吼道：

“找到那些该死的迫击炮，摧毁它们——立刻！”

迫击炮和地雷营造的大屠杀中又响起步枪声，哈拉手下的步兵退缩了一下。但这些幸存者已从惨烈的战斗中学会不少东西，低级军官开始试探着前进，寻找可能的缺口。

他们身后，三门装在无装甲运输车上的重型迫击炮艰难地爬上了狭窄的小道，开始寻找人类的迫击炮点。但树荫太过浓密，地形十分崎岖，雷达根本不可能有效跟踪对方的火力位置。他们找不到人类的迫击炮位，只得被迫盲射，试图压制对面的火力。

松盖利的迫击炮火力更强，人类前线后方闪过一片又一片灼目的白光，布切夫斯基听见身后的惨叫声越来越大。

但松盖利人有自己的麻烦。他们的大炮装在运输车上，只能在小路上行进，而人类的大炮深埋在地里；而且，布切夫斯基和伊格纳西奥·古铁雷斯早已提前勘察了小路沿线几乎每一个可能的火力位置。松盖利人一开火，古铁雷斯立刻就知道他们的位置，两门迫击炮马上重新锁定目标。他们开火的速度比松盖利人的大炮快得多，松盖利人射出的炮弹数量和密密麻麻落在他们炮车周围的比起来少得可怜。

不过这样的情形根本不可能——实际上也没有——持续很久。

伊格纳西奥·古铁雷斯牺牲了，和一整个迫击炮组一起。但另一门炮还在轰鸣……它的目标可不光是对面的炮车。

哈拉咆哮起来。

他还有十多辆迫击炮车……可它们都远在交火点数英里外，他们沿着这条曲里拐弯的小路追出来太远，炮车都被远远落在后面。他可以把炮车调来——早晚总能开到——也可以呼叫动能打击，到时候，只要几分钟就能彻底完事。可拖延得越久，人类仅存的大炮造成的伤亡就越惨重；要是呼叫动能打击，他领命来抓捕的实验对象就会和他们的保卫者一起灰飞烟灭……这样一来，整个行动变得毫无意义，包括此前已付出的牺牲。

事情不该这样。既然这群原始人这么愚蠢，完全没有一丁点理性与基本的教养，一心只想着战死，那哈拉很乐意成全他们。

他抬头看着树荫间的缝隙。天黑得很快，松盖利人不喜欢在黑暗中作战。可还有时间。在夜幕降临之前，他们还有机会突破人类防线，只要——

史蒂芬·布切夫斯基感觉到，他们来了。他无法解释这样的感

觉从何而来，但他就是知道。他能真真切切感觉到松盖利人集结起来，下定决心放手一搏，他就是知道。

“他们来了！”布切夫斯基喊道，以指挥所为中心，他听见自己发出的警报沿马蹄形的防线一棒接一棒传向四面八方。

他把自己的步枪放到一边，走进KPV重机枪的射击位。巴斯托涅的最后一道防线上不止布有三挺装在三脚架上的PKMS7·62毫米中型机枪，米尔恰·巴萨拉布利用他搜罗物资的天赋找来了一挺重机枪。这挺KPV庞大而笨拙——长达6呎半，原本是车载设计，现在却成了步兵装备。

一阵密集的步枪扫射和手榴弹轰炸之后，松盖利人开始前进。雷区拖慢了他们的步伐，队形开始有些混乱，但他们坚定不移地推进。他们靠得太近了，仅存的大炮没法瞄准，中型机枪开火了。

松盖利人惨叫起来，翻滚到路边，鲜血和肢体残片洒得到处都是，可在他们身后，两辆有轮装甲运兵车缓缓出现在小道上。布切夫斯基无法想象它们是怎么开到这儿的，可车上装载的光能炮炮筒已经开始逡巡着寻找目标。然后，一道固体似的白光猛地穿透了前方的混乱、鲜血和恐惧，一挺机枪永远地沉默了。

但史蒂芬·布切夫斯基也看见了白光的来处，14·5毫米口径的KPV正是俄军在二战期间用于反装甲的终极武器。PKMS的子弹重量约为185格令 [14]，发射动能约为3000呎磅 [15]；而KPV的子弹大约有1000格令重……它的发射动能大概是24000呎磅。

他瞄准刚才开火的那辆装甲车，重机枪以每分钟600发的射速尖啸起来。

钢芯穿甲燃烧弹以超过3200尺每秒的速度狠狠穿透装甲，车子摇晃起来。用来抵御轻武器的装甲在这样毁灭性的连射下像纸一样脆弱，运兵车开始冒烟，火焰腾空而起。

另一辆运兵车转向这边开火，爱丽丝·麦库姆从掩体里站了起来。她满不在乎地端着一架RBR-M60，重达3·5磅的火箭弹呼啸着飞向运兵车……就在下一个瞬间，一个六连发击中了她。

布切夫斯基手中的KPV喷吐出怒火，密集的子弹沿着松盖利人的前线扫射，他把所有厌恶，所有因身后亟须保护的孩子而生的绝望，统统倾泻到敌人头上。

一颗手榴弹击中了他，重机枪的怒号戛然而止。

XIV

他慢慢醒来，感觉自己像是鬼魂，从黑暗的深渊中缓缓浮起。周围一片黑暗，他浑身剧痛，眼前天旋地转，脑子有些迷糊，记忆支离破碎。

他眨眨眼，艰难而缓慢地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懒得回想自己受过多少次伤。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浑身上下每一处地方都在痛，就像心跳一般永不止歇。他知道自己一生中从来没有这么痛过，但奇怪的是，身上的疼痛似乎非常……遥远。有一部分自我的确感到疼痛，但另一部分的自我被眩晕感隔开了，隔在小小的一步开外。

“你醒了，我的史蒂芬。”

他意识到，这是一个肯定句，而非疑问句。虽然说话的声音似乎是在向他求证。

他试图转头，但头好像不是自己的，感觉花了一辈子的时间，米尔恰·巴萨拉布的脸才终于浮现在他眼前。

他又眨了眨眼，试图聚焦，却没能办到。他发现自己躺在某个洞里，外面是一片山地，天黑了。他的眼睛似乎出了点问题，所有东西看起来都不太协调，夜幕里不断有闪光划过，就像灼热的闪电一般。

“米尔恰。”

他几乎听不出自己的声音，这声音微弱而纤细。

“是我，”巴萨拉布回答，“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你也许不信，但你会好起来的。”

“你……说的……我就信。”

“明智的决定。”

虽然眼前的一切还是模模糊糊，但布切夫斯基没错过巴萨拉布脸上一闪即逝的微笑，他艰难地试图张嘴回答，但一阵新的疼痛席卷而来。

“我……搞砸了。”他强忍疼痛，“对不起……真对不起。孩子们……”

他忍住泪水，眼睛如灼烧般地痛，然后他感觉到巴萨拉布握住了自己的右手。罗马尼亚人举起这只手，放在自己胸口，然后朝布切夫斯基俯身，他的脸更近了。

“不，我的史蒂芬，”他缓缓地说，“失败的不是你，是我，都是我的错，我的朋友。”

“不。 ”布切夫斯基虚弱地摇头， “不。就算……你在这儿……也挡不住……他们。”

“你这么觉得？”这次轮到巴萨拉布摇头了，“那你就错了。如果我觉醒了，那些生物——那些松盖利人——根本别想碰我的人一根指头。我花了太多时间试图去做一个不是我自己的人，试图去遗忘。你让我羞愧，我的史蒂芬。你填补了我的空缺，承担起我的责任，为我的失败而流血。”

布切夫斯基皱起眉头，脑子里天旋地转，但他还是努力理解巴萨拉布的话。最后他决定，既然现在感觉这么糟糕，还是不要……或者也不该……表现得太过惊讶。

“还有多少——？”他问。

“恐怕只剩下几个，”巴萨拉布轻轻说，“你的枪炮军士迈耶斯在这儿，虽然他伤得比你还重。那些害虫估计觉得你俩必死无疑。贾斯敏和二等兵洛佩斯也在，但其他人……在我和特克回来之前就死了。”

这情况布切夫斯基早已料到，但在巴萨拉布确认这一切时，他还是感觉自己的胃抽紧了。

“还有……村民呢？”

“琼斯库中士救出十多个孩子，”巴萨拉布说，“孩子和他们的母亲逃走时，琼斯库带着兄弟们死守小路，他阵亡了，兄弟们也没剩下几个，他们——”

他耸耸肩，挪开视线，然后又转头望着布切夫斯基。

“他们不在这儿，史蒂芬。出于某种原因，那些害虫把他们带走了，我见到了他们的新基地，我觉得，大概我俩都不会喜欢那个原因。”

“上帝啊。”布切夫斯基再次闭上眼睛，“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他再次说。

“别老说蠢话，不然我要发火了，”巴萨拉布断然道，“也不要放弃援救的希望。他们是我的人，我发誓要保护他们，我绝不会让自己的诺言落空。”

布切夫斯基的世界再次旋转起来，但他勉力睁开眼睛，不敢相信地向上看去。他的视线变得清晰起来，虽然只有一小会儿，但当他看见米尔恰·巴萨拉布的脸庞，所有的怀疑都烟消云散。

当然，对方的话还是很荒谬，布切夫斯基对此心知肚明。只是不知为什么，当他看见巴萨拉布花岗岩般坚定的表情，他知道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唯一重要的就是，他觉得……布切夫斯基又坠入无限的黑暗中，与此同时，他脑子里掠过几乎微不可见的一点灵光。

他几乎开始同情起松盖利人来。

二等兵库梅尔觉得自己的头开始往前低了，他赶紧挺直脊背，端端正正地坐回椅子里。这把椅子舒服得要命，要在半夜保持警觉的人需要的可不是这样的玩意儿。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最好找点事做，他可不想让巡视的军官发现自己在当班时打瞌睡，然后揪下他的脑袋。找点儿能让他看起来勤快又正大光明的事情来做吧。

他愉快地抖抖耳朵，输入命令，让安保系统执行一次标准的全防线扫描程序。他没指望真能发现什么问题，整个基地是全新的，不到三天前所有系统刚刚圆满完成了最后一次检查。不过，能让上面从系统日志里看见他的勤勉总是好的。

计算机有条不紊地执行程序，汇总报告，他一边看一边轻声哼歌儿。他特别关注了一下实验室区。既然现在有实验对象了，实验室应该马上就会开始真正的实验。到那时候——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红色图标，歌声戛然而止，库梅尔的耳朵竖了起来。肯定出错了……不是吗？

他输入一个更严密的扫描程序，屏幕上闪烁的图标更多了。竖起的耳朵倏地摊平下来，库梅尔紧盯着一片红色的屏幕，猛地按下通讯键。

“一号防线！”他大喊，“请接一号防线，总机。紧急状况！”

对面没有回答，他感觉似乎有上百只冰冷的小脚在自己背上窜来窜去。

“二号防线！ ”他狂吠着试图接通另一条线路， “二号防线——紧急状况！”

还是没有回答，这不可能。每条防线上有整整50个人——总有一个能听见他的警报吧！

“所有岗哨！”库梅尔听见自己声音里的绝望，他一边砸着“所有单位”的按键，一边试图克制情绪，“所有岗哨，红色警报！”

没有任何回音，他胡乱拍打着台子上的按键，然后一把抓起显示屏。画面从图标变成了实时画面……他惊呆了。

不可能，库梅尔盯着屏幕上的惨烈景象，脑海深处一个小小的声音坚定地说。画面上，他的战友们被撕开了喉咙，松盖利人的鲜血渗入异星干燥的泥土，有人被拧断了脖子，脑袋可笑地望着自己的后背，残缺的肢体散落一地，像是某个疯子的血腥创作。

不可能，不可能连警报都没发出一个。不——库梅尔听见一声轻响，他的右手闪电般地伸向佩枪，可就在他摸到武器的瞬间，控制室的门轰然大开，无边的黑暗击中了他。

XV

“什么？”舰队司令提凯尔震惊万分地看着旗舰指挥官阿兹默，完全不能理解对方的话。

“我……我十分抱歉，阁下。”旗舰指挥官听起来像是被最

糟糕的噩梦魇住了，提凯尔心不在焉地想着，“报告刚刚送来，恐怕……已经确认了，阁下。”

“所有人？”提凯尔摇摇头，“所有派去基地的人——包括谢瑞兹？”

“所有人，”阿兹默沉重地回答，“而且所有实验对象都不见了。”

“达因沙啊，”提凯尔的声音低不可闻。他看着旗舰指挥官，然后更加用力地摇头。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阁下，我不知道。没人知道。这根本不……好吧，我们从未见到人类做这样的事。”

“你到底指什么？”提凯尔的声音恼怒地提高了。他知道这股怒火有一大半是冲自己发的，气自己表现得如此震惊，不过阿兹默刚才说的太过匪夷所思。

“事发现场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任何使用武器的种族干的，司令。”听起来阿兹默根本不指望提凯尔相信自己，但他还是顽强地说了下去，“更像是某种野兽绕过了所有安保系统，没有触发任何警报。一次都没有，阁下。现场没有枪伤，没有刀伤，没有武器的痕迹。我们的人只是被……撕得四分五裂。”

“根本毫无道理。”提凯尔表示反对。

“是的，阁下，的确没道理。但事实如此。”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提凯尔深吸了口气。

“召集所有高级军官，两小时后开会。”他断然下令。

“地面巡逻队已确认，司令，”地面指挥官泰瑞斯沉痛地说，

“松盖利人无一幸存。一个都不剩。另外——”他长吸一口气，当你必须说出某些实在不想提的事就会这样，“——没有证据表明我们的士兵曾经开枪自卫。好像他们就……坐在那儿，等着别人——或别的什么东西——来把他们撕碎。”

“冷静点儿，泰瑞斯。”提凯尔的声音既严厉又充满同情，“很快士兵们就会听说这个消息，届时会产生大把的恐慌流言，你不要自乱阵脚。趁现在谣言作坊还没开工，我们更不该鼓励这些无稽之谈！”

泰瑞斯看了他一会儿，试图笑一下，结果只发出一声空洞的轻响。

“您说的没错，的确如此，阁下。只不过……好吧，只不过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我检查了数据库，据我所知，整个联盟也从未有任何种族遭遇过类似事件。”

“银河很大，”提凯尔说，“联盟探索过的地方只占银河的一小部分。我也不知道下面具体发生了什么，可是相信我——总归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出这个解释。”

“恕我直言，司令，”飞行指挥官简因发低声说，“我们该怎么做呢？”

提凯尔看向他，飞行指挥官的耳朵抖动了几下。

“我亲自复查了监控记录，阁下。在二等兵库梅尔开始试图联系各岗哨之前，没有任何出现问题的迹象。不管发生了什么，对方显然设法杀掉了守卫部队的所有士兵——除了库梅尔——却没发出任何可探测的热信号、移动信号或声信号。阁下，问题在于，我们完全没有任何数据、任何信息可供追查，只有一个尸横遍地的基地。没有证据，我们怎么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更别说追查凶手。”

“阁下，我认为我们可以作出一个假设。”基地指挥官巴拉克现在在地球上，他通过远程通讯参加会议，提凯尔朝他的图像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正如我刚才说的，我认为我们可以假设一件事——”巴拉克继续说，“如果是人类干的——如果他们拥有这样的能力——他们完全没必要等我们干掉了他们一大半人口以后才下手！我们也不会到现在才面对这一幕。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谢瑞兹的基地，而不是我或福尔萨指挥官的？除非我们假设人类通过某种方式发现了谢瑞兹在研究的东西，否则无法解释他们为何会首次动用‘秘密武器’，只为对付一个附近人口伤亡不多的全新基地。”

“恕我直言，基地指挥官，”泰瑞斯说，“如果不是人类，你觉得可能是谁下的手？”

“我不知道，阁下，”巴拉克恭敬地回答，“我只是提出，从逻辑上说，如果人类最开始就拥有这样的能力，他们早该下手了……而且规模会比现在大得多。”

“你是暗示联盟其他成员可能参与了这一事件？”提凯尔缓缓地问。

“我觉得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但可能性的确极小，阁下。”巴拉克耸耸肩，“再次强调，我不知道是谁——或什么东西——干的，而且就算作此假设，我也不清楚联盟里其他成员怎能如此无声无息地渗入我们的安保系统。我们的技术不比任何人差，甚至可以说比谁都强，如果单从军事应用方面来看的话。”

“说得很精彩，”简因发撇撇嘴，“所以到目前为止，我们每个人能提供的意见就是：我们完全不知道是谁干的，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连他们为什么要干都不清楚！当然，假如不是人类……现在我们一致认为人类最开始并不拥有这样的能力！”

“我觉得，为了回避实际问题，我们绕圈子绕得够远了，”提凯尔毫不客气地说，“目前我们一无所知，但是助长彼此的恐慌情绪毫无意义。”

下属们都看着他，每个人多少都有些怯懦，提凯尔冷笑起来，龇出犬齿。

“别误解我的意思。我对此……和你们一样焦虑，让我们一起来看看：目前为止，我们损失了一个基地和相应的人员。是的，我们被捅了一刀子——还很重。无论发生了什么，显然对方是在突然间彻底端掉了我们的一个基地，监控网络什么都没记录下来。我认为，首先应命令所有基地、所有人员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其次，我们应该看到，无论敌人是谁，他们也许拥有某种高级隐身技术。探测器帮不上我们的忙，现在就得靠人工监控。我希望所有单位建立自由流通的实时通讯网络，所有检查站安排人员值守，不能只靠仪器，所有分遣队定时向上级总部签到。就算他们——不管是谁——潜进来时我们探测不到，至少来了以后我们能确保及时发现。我不在乎他们的‘隐身技术’有多先进，只要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在这颗星球上，我们有足够的兵力、足够的枪械和足够的重武器消灭任何敌人。”

“泰瑞斯，有问题吗？”提凯尔说。

高级军官们鱼贯而出，但地面指挥官留了下来。此刻，他看着舰队司令，耳朵耷拉着，眼神黯淡无光。

“阁下，有两个小问题……我没在大家面前说。”他小声道。

“啊？”提凯尔尽量让自己的嗓音保持冷静，他感觉到一根冰冷的钢针刺入了神经。

“是的，阁下。首先，初步医学检查表明，基地指挥官谢瑞兹的死亡时间比其他人员晚几个小时。有迹象表明她……在脖子被拧断之前被审问过。”

“我知道了。”提凯尔看了这位下属一小会儿，然后清清嗓子，“第二点呢？”

“阁下，第二点是，基地里有两套神经教学设备失踪了。一定是袭击谢瑞兹基地的那些人拿走的。如果他们知道如何操作……”地面指挥官的声音越来越小。剩下的事不用他说，因为每套教学设备中都储存着联盟全套的基础科技知识。

XVI

“我都要盼着赶紧发生点什么了。”基地指挥官福尔萨说。此刻他正通过通讯器与另一个基地的指挥官巴拉克通话，那头的巴拉克皱起眉头。

“我希望查个水落石出的心情和你一样迫切，福尔萨。我觉得，要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的确得先‘发生点什么’。不过，你要知道，你是离那片区域最近的主基地。”

“我知道，”福尔萨苦笑，“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我们待在这儿感觉有点不安全。我现在觉得，陷入这样的猜疑恐怕比真正的袭击更难应付。”

巴拉克咕哝了一声。他的基地位于一片曾叫做“堪萨斯”的地区中心，和谢瑞兹遇袭的地方隔着整整一个大洋。而福尔萨的基地就在人类城市莫斯科的废墟旁边。

不过，快两个本地周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里，整支远征军没有一个人能对那件事作出合理解释。这段时间，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福尔萨提到的“猜疑”在每个人心头蔓延。

而这么长的时间，足够那批袭击者在什么地方再来一次。

“你说的也许有理，”最后，巴拉克说，“但我可不盼望出事。事实上，要是我能做主的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会选择就此住手。这颗星球一无是处，就是一颗烫手山芋。我会撤回所有人员，然后把这儿夷为平地。”

两位指挥官视线交错，巴拉克看见了福尔萨眼神里的赞同。舰队司令提凯尔手下的任何一艘无畏战舰都能彻底消灭任何一颗行星上的所有生物。当然，要是真这么干了，在联盟里必将招来千夫所指。他们会把帝国盯得更紧，这样的密切监视也许会带来灾难性后果。不过就算如此……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舰队司令不太可能选择这样的解决方案。”福尔萨小心翼翼地说。

“是的，也许那才是正途。”巴拉克说，“但我敢打赌，他私下里肯定考虑过，你应该也想到了这点。”

“签到时间！”卡朗斯旅长宣布，“报数。”

“一号防线，安全。”

“二号防线，安全。”

“三号防线，安全。”

“四号防线，安全。”

下属的确认有条不紊地传来，每听到一声，卡朗斯的耳朵就满意地抖动一下……突然间，报数戛然而止。有那么一小会儿，旅长没放在心上，然后他的身子猛地绷紧。

“五号防线，请报告。”他说。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五号防线！”他大喊一声……就在这一刻，枪声大作。

卡朗斯猛地跳起来，冲进指挥部地堡里的观察哨点，在他身后，指挥部的工作人员陷入一片混乱。透过观察哨向外看，枪炮的闪光撕裂了黑暗的夜空，卡朗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浑身都僵住了。外面除了自动武器暴烈的闪光什么都看不见……探测器也没发现任何东西，但外面的步兵正在朝什么射击，就在他向外看时，他手下的一个重武器阵地也开火了。

“我们受到攻击！”通讯网络里有人惊叫，“三号防线——我们受到攻击！他们从——”

声音戛然而止。然后卡朗斯听见了可怕的一幕，有人大声示警，有人惊恐尖叫，有人喊到一半，再也没出声。这就像是一阵不可阻挡的隐形旋风席卷他的防线，吹迷了他的眼睛……他甚至连对方是谁都看不见！

通讯网里的声音越来越小，突如其来的寂静比枪声、比不知道射向什么东西的炮声更可怕。枪炮声也突然中断，最后几声惊叫如水泡般消散，只留下无边的寂静，卡朗斯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在胸膛里冻结了。

唯一能听见的声音，是指挥部的工员正绝望地试图联系上随便哪个外围防线的岗哨。

没有回答，只有沉默。然后——

“那是什么？”有人惊叫，卡朗斯转过头，看见头顶通风系统的天窗里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他甚至来不及仔细辨认，黑暗像大锤一样砸在了他身上。

舰队司令提凯尔觉得自己老了一千岁，他坐在寂静的特等舱里，诅咒着那一天，那一天，他想出了那个天才的主意，利用这颗星球和星球上那些该死的、杀之不绝的人类为帝国谋福祉。

看起来那么简单，他近乎麻木地想，似乎很值得冒险。可自士兵登陆的那一刻开始，一切都错得那么离谱。现在，又来了这个。

福尔萨的基地全完了，一夜之间就被连根拔起。不到八小时后，两个步兵旅和一整个装甲团也烟消云散。

而且，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依然毫无头绪。

司令部只收到一份报告，报告人是一位团长，他声称受到人类的袭击。那些人类完全无视突击步枪的子弹，热感应器探测不到他们的踪迹，他们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那儿。

也许确实不可能，也许这只不过是这颗疯狂的星球上另一桩疯狂的事情。不过不管是什么，我受够了。不不不，不止是够了。

他猛地按下通讯键。

“舰队司令，请问有何指示？”阿兹默的声音轻轻响起。

“让他们撤回来，”提凯尔的嗓音平静得可怕，“我希望所有士兵在十二小时内彻底撤离这颗星球。然后，让简因发的无畏战舰用达因沙之诅咒来一次打靶演习。”

当然，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组织一次行星尺度上的紧急撤退比登陆更复杂。好歹现在需要的运送量比登陆时少得多了，提凯尔痛苦地想。他手下超过半数的地面武装已付之东流。虽然比起人类的损失，这点绝对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帝国来说，这仍是一次难以置信的失败，而这一切都是他的责任。

他情愿以自杀来终结这一切，但就算自杀也无法抹去他给整个种族带来的污点。不，只有回去接受处决才能洗清名誉……也许就连处决都不能。

不过，在回去面对皇帝陛下之前，我还需要做最后一件事。

“准备好了吗，阿兹默？”

“正在等待进一步数据。”旗舰指挥官回答。他的声音有点不对劲，提凯尔望向他，不耐烦地问：“什么意思？”

“根据目前的数据，所有穿梭机都已返航并进入泊位，但星晓号和帝国之剑号配备的小飞船仍未就位。所有运输船都已返航，就那两艘还没回来。”

“什么？”

提凯尔只问了两个字，但他颤抖的声音里突然充满了冰冷的狂怒。就像是他所有的焦虑、所有的恐惧、自责和耻辱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他恶狠狠地咆哮一声，犬齿完全龇了出来。

“接通那两艘船的指挥官，马上，”他断然说，“看在达因沙第二层地狱的分上，搞清楚他们在干什么！然后把简因发给我找来！”

“立即执行，阁下！我——”

阿兹默的声音戛然而止，提凯尔的眼睛眯缝起来。

“阿兹默？”他说。

“阁下，图像……”

提凯尔望向主显示屏，这次轮到他惊呆了。

远征军的七艘无畏战舰中有六艘头也不回地向远离地球的方向开去。

“他们在——？”他刚开口就噎住了，两艘战舰突然开火，目标不是地球，而是它们自己的护卫舰！

整个银河系没有任何东西能在无畏战舰能量炮的轰击下幸存，小小的侦察舰、驱逐舰和巡洋舰当然不例外。

短短45秒内，提凯尔视野内的所有小型战舰灰飞烟灭，四分之三的运输舰也随之烟消云散。

“把简因发找来！”他冲阿兹默大吼，“搞清楚到底——”

“阁下，飞行指挥官简因发的战舰没有应答！”阿兹默手下的通讯官脱口而出，“其他无畏战舰也无一应答！”

“什么？”提凯尔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凄厉的警报声骤然响起。起先只有一处，然后是另一处，再下一处。

他猛地转身望向主控制屏，就位确认板上，红灯闪成一片，一阵寒意流过他的血管。工程系统失控，然后是战斗信息中心。主火力控制系统离线，跟踪系统、导弹防御系统、导航系统全部瘫痪！

然后，舰桥也停电了。大灯熄灭，周围陷入一片黑暗，应急灯亮起时，提凯尔听见有人在匆匆祈祷。

“阁下？”

阿兹默的声音虚弱无比，提凯尔看向他，却说不出话。提凯尔只能站在那里，浑身僵硬，完全无法应对眼前这不可能发生的状况。

然后，舰桥的装甲大门轻轻滑开了，一个人类走了进来，提凯尔的眼睛猛地瞪大。

舰桥上的每个军官都有武器，十多把手枪同时开火，一瞬间提凯尔什么都听不见。无数子弹飞向人类闯入者……却完全没有效果。

不，这不对劲，提凯尔脑子里某个角落还在麻木地坚持。子弹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嗡嗡”地撞在他身后的隔离壁上，又反弹开来，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它们。他没受伤，也没有流血，他的身体就像是烟雾构成的，毫无阻力，也完全不会受损。

人类闯入者就那么站着，看着这些松盖利人，然后突然间，舰桥上又出现了几个人类。四个。只有四个……但足够了。

提凯尔的脑子乱成一团，连那四个新来者的身影开始模糊起来的时候，他都来不及恐慌。那些人似乎变成了半蒸汽形态，以不可能的速度在舰桥中泼洒而过。他们流过舰桥，裹住军官，然后提凯尔听见了惊叫。后面的松盖利人看见烟雾朝自己的方向流过来，全都惊叫起来，叫声中充满恐慌……然后烟雾吞没了他们，有人“呜呜”闷叫几声便再无声息，只剩下可怕的寂静。

还站着的松盖利人只有提凯尔一个了。

他的身体软绵绵的，几乎要瘫倒在地，但不知为什么，他的膝盖绷得直直的。倒下也需要运动……但最前面那个人类绿眼睛里的某些东西让他动弹不得。

绿眼睛走进残肢遍地的指挥室，停了下来，看着提凯尔。

“你一定有很多疑惑，舰队司令提凯尔。”他轻柔地说……他的松盖利语无懈可击。

提凯尔只能直勾勾地盯着他，说不出——无法说出——一个字。人类笑了，笑容中有某种非常可怕……非常不对劲的东西。提凯尔意识到，那是他的牙齿。人类原本长得很小的犬齿变长了，也变得更尖了，就在那一刻，提凯尔终于明白了，数千万年来那些被掠食的动物是怎么看待松盖利人的笑容。

“你们自称‘掠食者’。”人类的上唇弯了弯，“相信我，舰队司令——你们的人对掠食者根本一无所知。不过，他们会知道的。”

提凯尔喉咙里发出呜咽声，绿眼睛的脸涨成可怕的潮红色。

“我遗忘过，”人类说，“我曾厌弃自己的过去。你们来到我的世界，屠杀了数十亿人类，就算在那样的时刻，我仍坚持遗忘。但是现在，多亏了你，舰队司令，我觉醒了。我想起了光荣的义务，我想起了瓦拉几亚之王的职责。我想起了——哦，我是怎样想起的啊——复仇的滋味。我决不能原谅的正是这一点，舰队司令提凯尔。我花了五百年时间学习如何忘记它，你却让复仇的滋味又溢满我的嘴巴。”

如果能够不看那双燃烧的绿眼睛，提凯尔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但他连这都办不到。

“整整一个世纪，我顶着被谋杀的兄长的名字，不肯面对，但现在，舰队指挥官，我恢复了我的本名。我是弗拉德·德古拉——弗拉德，巨龙之子，瓦拉几亚之王——而你，胆敢屠杀我庇护的人民。”

提凯尔突然发现自己能说话了——他知道，是面前这头人形的怪兽松开了控制——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什——刚才你说什——？”他试图发声，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弗拉德残酷地笑起来。

“在你们刚刚到达时，就算我准备好了——就算我愿意——做回曾经的自己，恐怕也难以作出反应，”他说，“当时我孑然一身，只有几个最亲密的追随者，我们的人数太少太少。但是后来，你们的行动告诉我，我真的别无选择。当你们建立起基地，计划制造武器消灭所有人类，我的选择就变得非常简单了。我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我不会容许。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创造出更多同族。创造出一支军队——规模不大，但毕竟是一支军队——来对付你。

“比起……年少冲动时，现在的我谨慎得多。这一次我挑选出来转换成吸血鬼的男人和女人比我自己还在呼吸时更加优秀。我祈盼他们能够平衡你在我身上再次唤醒的饥渴，但别指望他们对你及你的种族会有丝毫仁慈。

“他们都比我年轻得多，刚刚拥有了新能力，还没有强大到能接受阳光的照射。不过，和我一样，他们已经不再呼吸了；和我一样，他们能贴在穿梭机外壳上，谢谢你慷慨地让他们随穿梭机进入了你的运输船……和你的无畏战舰；他们和我一样，使用了你们的神经教学仪，学会了如何操纵你们的飞船，如何使用你们的技术。

“我会把你们的神经教学仪留在地球上，让每一个仍在呼吸的人类接受全面的联盟级教育。也许你注意到了，我们非常小心，没有破坏你们的工业飞船。就算人类遭遇了如此重创，但现在有了这样的起点，你觉得未来几个世纪内他们会达到怎样的高度？你觉得，你们的联盟委员会会为此高兴吗？”

提凯尔又吞了口唾沫，沉重的恐惧压得他透不过气，人类的头颅高高昂起。

“委员会对你的作为恐怕不会太高兴，舰队司令，不过我向你保证，他们的怒火不会对你们的帝国造成任何影响。毕竟，任何一艘无畏战舰都能彻底消灭一颗行星的所有生命，不是吗？你的帝国有没有想到过，哪怕是短短的一刻——有朝一日，你们自己的主力战舰会给帝国带来威胁？”

“不， ”提凯尔终于呜咽出声，他的眼睛猛地盯住了屏幕上的绿色光标，那是其他几艘正驶离地球的无畏战舰，“不，求求…… ”

“看着自己的孩子在眼前死去，多少人类父母会对你说出一模一样的话？”人类冷冷地回答，提凯尔啜泣起来。

人类冷酷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抬头望向身旁那个高个男人。绿眼睛里燃烧的炽热消失了，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尽量保住我人类的一面，我的史蒂芬，”他用英语温柔地说，“提醒我，为什么我曾那么辛苦地试图遗忘。”

黑皮肤的人类低头回望他，点了点头，那双绿眼睛又转回提凯尔身上。

“我相信你和他还有账要算，我的史蒂芬，”他说。那位块头更大、个子更高、皮肤更黑、看起来远没有那么可怕的人类笑了起来。

“是的，有账要算。”他醇厚的嗓音低沉地响起。被那双有力的黑手抓住时，提凯尔像只被困住的小动物般尖叫。

“这是你欠我女儿的。”史蒂芬·布切夫斯基说。

（妲拉　译）

彼得·S·毕格

彼得·S·毕格（Peter S. Beagle）1939年出生于纽约。按照奇幻文学作家的标准，他并非多产作家，但他发表过一系列脍炙人口的奇幻小说，其中至少有两部作品——《美好安息地》（A Fine and Private Place）和《最后的独角兽》（The Last Unicorn）——影响深远，已被公认为流派的经典之作。事实上，毕格应该是继布拉德伯里（Bradbury）之后在抒情和感召方面最为成功的现代奇幻作家。他也是“创神奖”（Mythopoeic Fantasy Award）和“轨迹奖”(Lucas Award)的得主，并多次进入“世界奇幻奖”（World Fantasy Award）决选。毕格其他的著作包括小说《空中民谣》（The Folk of the Air）、《旅店主人之歌》（The Innkeeper’s Song）和《塔米辛》（Tamsin）。他的短篇小说刊登在很多地方，如《科幻奇幻小说》（The Magazine of Fantasy & Science Fiction）、《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 Monthly）、《十七岁》（Seventeen）及《妇女家庭杂志》（Ladies’ Home Journal）。这些短篇又被收录在《引用尼采和其他老相识语录的犀牛》、《巨骨》（Giant Bones）、《字里行间》（The Line Between）以及《讳言吾兄》（We Never Talk About My Brother）等选集中。他凭《孪生双心》（Two Hearts）获得2006年“雨果奖”（Hugo Award）和2007年“星云奖”（Nebula Award）。他还曾为数部影片改编剧本，包括动画电影版的《指环王》（The Lord of the Rings）和《最后的独角兽》；歌剧脚本《午夜天使》（The Midnight Angel）；备受粉丝追捧的《星际迷航：下一代》（Star Trek: The Next Generation）系列电视剧中的《沙瑞克》（Sarek）；另外还有一部畅销的自传体游记《人靠衣服马靠鞍》（I See By My Outfit）。他最新的作品是《镜中王国：彼得·S·毕格佳作选》（Mirror Kingdoms：The Best of Peter S. Beagle）。2010年他将有两部期待已久的新小说问世，分别是《漫漫夏日》（Summerlong）和《恐怕是龙》（I’m Afraid You’ve Got Dragons）。

乍看本故事您会觉得有些费解，但请不要放弃，您将会看到一个充满悲悯之心的好故事——主人公或许是本选集中最为另类且不可思议的战士。

[1]Hasthar，作者杜撰的一种生物，应该是一种猛兽。

[2]美国军方的荣誉奖章，一般赠与对战事有贡献或参战负伤的人员。

[3]对海军陆战队士兵的戏称。

[4]作者虚构的词语，应为松盖利人信仰的主神。

[5]Garshu，应为作者杜撰的某种动物。

[6]枪炮军士是美国海军陆战队中特有的军衔，通常对枪械使用比较精通。

[7]罗马尼亚首都。

[8]尼古拉·齐奥赛斯库于1965年至1989年间任罗马尼亚共产党总书记，后兼任罗马尼亚国家元首。这里指的是东欧剧变以后。

[9]15世纪的瓦拉几亚大公，吸血鬼德古拉伯爵的原型。

[10]原意为花哨，这里应是指某种外星小动物。

[11]作者杜撰的一种外星动物，应类似鼹鼠。

[12]比利时城市，二战期间美军曾成功固守此地。

[13]1960年代美军于越战期间研发的一种定向人员杀伤地雷。

[14]英制重量单位，1格令=0.0648克。

[15]英制能量单位，1呎磅≈1.36牛米。

魅影

红色。

濡湿的红色。

我伫立在红色中。

看。他在红色中弯腰，一只手握着闪亮的东西，另一只手在红色中撕扯、摇晃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在蠕动。

红色中的它在蠕动。

不想让它动。他踢它，再次举起闪亮的东西。

他没看见我。

在红色中，它发出声响。

声音让我很受伤。

也不想听见声音。弄出声响，闪亮的东西挥下去。

拦住他。

为什么？

不知道。

在我手里，他手里。怒目圆睁。抽出来了，闪亮的东西朝我挥来。

把它夺走。

我用闪亮的东西划过他脸庞。如花朵一般绽放。露出红红的牙齿。闪亮的东西再次划过，朝另一边。

红，红，到处都是红。

另一个声音，洪亮，刺耳。由远及近。眼睛煞白，脸色猩红。他转身，脚在红色中打滑。本可以抓住他。

那声音越来越近。就在我脚下，在红色中移动。折磨着我，伤害着我。

声音太近了。

走开。

黑暗。

黑暗。

黑暗。

我……

什么？哪一个？谁？

我是谁？想想。

什么是“想”？

太吵了。真难受。太吵了。

注意栅栏，孩子们。太吵了。真受不了。

一个男孩，绊倒在地。

其他男孩一起上前。

脚，我看到那么多脚。

伤害。

我走近他们。我。

我一手拎起一个男孩，把他们扔得远远的。我。

越来越多的男孩，越来越多的脚。抓起他们，对碰他们的脑袋，扔出去。

好爽，我感觉好爽。

男孩们不见了。

绊倒在地的男孩。衣服撕破了，脸上一道一道的红。这是血。我知道。我怎么知道？

男孩站起身，又倒下。

脸上湿乎乎的，不是血。有水从他眼中流出。那是什么？

他再次起身,对我说话，用语言。走开。差点摔倒，但是没有。擦擦脸，继续走。

转身，无数张脸看着我。我回头。他们都走了。形单影只。

这里。哪里？

好多门。好多窗。喧闹。人。一个昏暗的窗户中，一个人影。

我动，它也动。我靠近去看——它向前，向我扑来。

我？黑暗。黑暗。黑暗……

那人拿着刀，我差一点就能抓住他。退后，靠近，又闪开。在我的左眼角，潜伏着，潜伏着。老妪尖叫着，不停地尖叫。骑在我后背的那个，前臂卡着我的脖子，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嘟嘟囔囔。我猛地向后甩头，似乎把他的鼻子撞断了，他掉了下来，被我一脚踢中裤裆。持刀的人逼近了，我抓住他的手腕，一下子掰断，是的。第三个人，拿着枪，战战兢兢，开枪了，嘭，垃圾筒摇晃了半天，倒了。他丢下枪，拔腿就跑，跑进巷子里溜掉了。

我转过身，被我踢中的那个，正侧着身子想爬过去够那把枪。见我转身就立刻停下。老妪终于走了，持刀的那个蜷缩在仓库墙根下。

“贱人，你他妈弄断了我的手腕！”贱人，一遍又一遍，还夹杂着别的话。我捡起刀和枪，走开，找个地方把它们扔掉。明媚的阳光映在河上，好美。

黑暗……

于是我在地上一滚，想夺下那个哭泣男人的自动步枪。他打我，咬我，踢我，还想用枪托抡我。四周全都是人——到处都是腿、鞋，近在咫尺，很多购物袋，就在眼前晃，有人踩在我手上。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的还在动，但大部分一动不动。他在我怀中，挣扎，哀号，什么妻子弃他而去，工作丢了，孩子也被带走了。嘈杂，嘈杂。他突然一松劲，眼睛一翻，死了，从此与人无害。我打退了一个怒火中烧的男人，那人怀中抱着一个小女孩，想要那杆枪。把枪给我！我起身，站在持枪歹徒身边，围住他，保护他。警察来了。

警灯闪烁，红灯、蓝灯和白灯不停地转，将我们所有人围起来。警察猛地把那人架起拖走了，根本没让他的脚挨地。他还在哭个不停，脑袋向后耷拉着，就好像脖子断了一样。尸横遍地，大部分都死了。我知道什么叫“死了”。

一名警察走上前，感谢我避免了更多死亡。我把步枪给他，他取出一个小笔记本。要我讲经过——发生了什么事，看见了什么，做了什么。样子挺和善，笑眯眯的眼睛。我开始对他描述。

……然后黑暗袭来。

我这是去哪里？

黑暗袭来时，我在哪儿？——才下刀山，又入火海，中间没有间隔，没有记忆，只有模糊不清的搏斗，没有名字，没有需要，没有欲望，跟什么都没关系，只有自己在商店橱窗里或雨水坑里的倒影……我住在哪儿？我是谁？我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活着吗？

不，我不是个活生生的人，也不可能是。我是某种物体。一个会行走的武器，一个工具，一种力量，听命于未知的人或物。因何如此？我也弄不明白。

但是——

如果我注定是一件武器，专为某一目的特意制造的武器，那为什么我还有能力质疑？那个可怜的疯子的步枪会在意自己的身份吗？它在乎自己的主人是谁吗？它会问为什么自己平时被挂在这儿而不是那儿吗？不对，我肯定比步枪多点什么：我肯定是……

我百思不得其解，此刻依然满是困惑。便道上躺着一个破衣烂衫、半睡半醒的叫花婆子，一对年轻情侣弯腰看着她嬉笑，小伙子手里拿着打火机，打开盖，大拇指按着打火波轮准备点火。我抢过他们手中的汽油桶，猛砸他们，将他们打翻在地不能动弹；接着往他们身上泼汽油，顺手把打火机扔进下水道。破衣烂衫的叫花婆子闻到汽油的呛鼻气味，起身嘟嘟囔囔地走开。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对我微微地点了下头。

就在那一刹那，在黑暗包裹住我之前，我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目送她的背影：我是一个暂时不属于任何人，也没有瞄准任何人的武器，正试图想象自己的模样。但仅仅在那一瞬间……

然后黑暗再次袭来，开始想到黑暗……

这次是白天，是个下午。我看见她在我前面，远远地走在我前面。这个镇静从容，衣着华贵的女人淡定地将第二个小孩丢入蜿蜒流经城市的河中。我还看见第一个孩子的头，几乎被河水吞没。她从小推车中抱起孩子，第三个孩子，她把孩子举过推车的扶手，孩子开始挣扎，在她怀中哭喊。所有人都跑向她，但我穿过人群，冲在最前。我冲上前来，拼尽全力扑过去，把她打飞起来，撞到一个我看不懂的标识牌上。但那个孩子已被她抛到空中，掉落入河中……

……我也翻身跳入水中，紧随其后。捞起这个孩子并不费劲——我一下子就抓住了她，是个女孩，个头很小，被水呛着了，呼呼地喘气，但没受伤。我把她放在狭窄的河堤上——前面有台阶，人们会下来把她抱走——然后游向另外两个，一边游，一边把鞋蹬脱。在我游水时……

我怎么会游水的？那是作为武器该有的能力吗？我轻松地划过水面，比路上奔跑的人还快——我是怎么学会这样用腿和胳膊游泳的？流水推着我向前，但同时也将孩子们扫出去。就在前面，小脸翻转仰对天空，随水漂浮，但是坚持不了太久了。我加速往前游。

是个男孩，比头一个年长。我用力蹬水将他揽起，让他伏在我肩上。他哇哇猛吐，像是要把半条河里的水都吐到我背上。他一边吐，一边费力地指着前方，指着下游，另一个孩子漂走的方向。可我根本看不到他在哪儿。人们在岸上呼喊，但没时间送他上岸，来不及了。我用左胳膊夹住他，再次出发，右手、双腿和后背划水的动作协调，头探出水面以便于搜寻前方。可是什么也没有。看不到任何迹象。

多懂事的孩子，我游水时，他爬过来抓住我的肩膀，这样我的左胳膊又自由了。但我怎么也找不到另一个孩子——我真的找不到……

……突然间我看到了。面朝下，毫无生气地漂在水面，不停地转着圈。是个女孩。我很快就抓住了她。但现在是逆流，带着两个孩子上岸非常吃力。可我们能对付。我们成功了。

无数双手和无数张脸，从我这儿抱走两个孩子。男孩和那个小女孩不会有事——至于那个大点儿的女孩……我不知道。警察到了，有两名跪在她身旁，警察还给另外两个孩子裹上毯子。我都没注意到什么时候自己肩上也搭了一条毯子。人们纷纷拥上前，称赞我，他们的声音很遥远。我想去看看那个女孩。

警察抓住了母亲。虽然她没有挣扎，他们还是一边一个，使劲抓着她的胳膊。她看上去从容淡定，面无表情；她看了一眼那些孩子，形同陌路。男孩回头望着她……我克制自己不去想那种神情。如果我只是一个武器，我根本没必要去想。我走向那个一动不动的女孩。

其中一个警察正在给她做人工呼吸，抬头看了一眼——他认出了我，我也认出了他。那次枪击事件里，他向我询问过那个哭泣的持枪男人的情况，他还亲眼看着我消失在黑暗中。我向后退去，任由毯子从肩上滑落，随时准备跳入河中，尽管浑身湿透且疲惫不堪。他指着我，站起来……

……黑暗朝我涌来，有一会儿我还满怀感激。除了 ……除了……

除了这次我将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女孩会怎样，是死是活。我也永远不会知道那个母亲的结局……

以前我不会——也不能——有这种想法。曾经的我没有语言，也没有存放语言的地方。我本不知道如何从黑暗中脱离——维持自我，即使在黑暗中等待时。一件武器能做到吗？武器能记住小男孩

浮在水面的脸孔吗？能记住他拼命帮我搭救他姐姐的样子吗？

这么说，我不完全是个武器，即使我希望如此。我是谁？

如果我是人，我一定有名字。人都有名字。我的名字是什么？

我的名字是什么？

我住在哪儿？

我是不是疯了？就像那个可怜的枪手？

我醒了。就是说，我也睡觉。不是吗？那么我在哪儿……不，不要胡思乱想。可以肯定的是，我会突然醒来——在大街上，每次都是，在城市的某个地方。彻底清醒，就在那么一瞬间……而且穿着衣服——打扮得体，一点都不引人注目——而且正在行动，要么已经身处麻烦之中，要么正向出事点赶去。而且面对麻烦我总有应对方法，因为……因为我就是知道，就是这样。我一直都知道。

就是说，没有名字……没有家……不知所往，只有匆匆行动时除外。即使是光天化日下，黑暗也一直若即若离……沉默，空虚，曾经总是茫然若失，但如今，在这黑暗的新环境中，我开始感觉到了当下，这个当下有别于以后。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应该能够静静地等到以后再回首往事……

站在霓虹灯下，看着两个黑人女孩并肩挽手走在街上，样子不超过十五岁——更像是十三岁——她们刚刚看完电影从影院出来。我怎么会知道电影是什么？这部电影一定有趣，因为她们在“咯咯”地笑，引用里面的台词，还为对方表演里面的情节。但她们走得很快，几乎是一溜小跑，笑声中带着紧张不安，好像她们预感到逗留此地会有危险一样。我在街的另一边，和她们同向前行。

五个白人男孩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出来——三个在女孩前面，两个在后面，不给她们留任何逃跑的机会。一片寂静：每个人都知道对方意欲何为。黑人女孩绝望地环视他们，慢慢退到一座大楼墙边，就像无助的儿童那样紧紧拉着手。一个男孩已经开始解腰带了。

我率先打破沉默，慢慢走到前面，穿过空荡荡的街道，说：“住手。不要胡来。”

我有点怪腔怪调，这我知道，尽管我根本听不明白自己怪在哪儿。男孩们同时回头看我，那一瞬间，两个女孩本可以趁机顺利冲到安全的地方。但她们吓坏了，两个人都呆若木鸡，寸步难行。我继续向前走。我说：“各位，还是各回各家吧。”

大块头的男孩微微一笑。他是领头的。很好。他大声对其他人说，“好吧。老子要这个，反正黑肉也不合老子的口味。”其他人一哄而笑，转身朝向那两个黑人姑娘。

我径直朝他走去，没有丝毫犹豫。微笑凝固在他宽阔白皙的脸上，眼神中充满迷茫，他没料到我会这么做。我说：“敬酒不吃吃罚酒。”一脚直踹他裤裆。

但这一次他猜到了，转身用大腿挡住。笑得龇牙咧嘴——小小的牙齿，就像白色玉米粒——他猛扑过来，同我扭打在一起，又一起踉跄倒地。他的手遮住了我整个脸；他固然可以轻松闷死我，但我也不是好惹的，不会逆来顺受任人宰割。我抓住他另外一只手，开始掰他手指。他怒吼着将手从我脸上抽开，攥成拳头，想打断我的脖子。但我没给他机会。我扭了一下，收紧拳头，捶向他心脏下面——又一拳，绕过身侧击打肾脏，三拳，四拳——他喘着粗气软下来。我迅速把他从我身上拽开，站起身。

那些男孩没注意到自己老大的下场，他们正对那两个黑人女孩忙得不可开交。女孩大声尖叫，向我求救。我一手一个抓住两个男孩的脖子，用力对撞他们的脑袋——力道太猛，撞出血了。我把这两个男孩扔到地上，揪住另外一个的衬衫，将他扔到一辆停在旁边的车上，一顿猛打，直打到他坐在街上不能起身。待修理完他，剩下的那个已跑出半个街区，边跑边回头看。他又胖跑得又慢，要逮住他不难——但我最好照料一下那两个女孩。

“这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我说，“来吧，我送你们回家。”

刚开始她们浑身瘫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没遭到强奸、毒打，乃至谋杀。然后她们歇斯底里地不停向我追问。我是谁？我叫什么名字？我从哪里来——我住在附近吗？怎么那么巧她们有麻烦时我就在旁边？这些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

我只是看见了，就这些，我告诉她们。运气吧。

“你从哪里学的厉害功夫？”

不是功夫，我告诉她们，不是什么东方武术，我只是被惹毛了——这话让她们笑得前仰后合，也打破了尴尬。除此之外，我尽量少与她们说话。我的声音还是很生涩，稀奇古怪的。好在一直是她们喋喋不休，庆幸自己能活下来。

我把她们一路送回寓所——她们是表姐妹，与外祖母住在一起——道别时，她们用尽全力拥抱我。年长一点儿的女孩真诚地说：“我会夜夜为你祈祷。”我表示谢意。她们一边跑回大楼，一边不停地向我挥手。

我庆幸自己没在她们面前被黑暗拖走：如果我在她们眼前消失，一定会吓坏她们，一晚上的惊吓已经够让她们受的了。而我很高兴自己在变回一件所向披靡的“物体”、被从墙上取下对准新目标之前，至少有片刻时间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存在，尽管有些笨拙和迷茫。

这次，当黑暗将我带走时……我的记忆完整、清晰而有条理。一切都还在：没有破碎，没有模糊，没有消失。两个黑人女孩与我

同在。我记得她们，甚至记得她们讨论刚看过的电影，还有她们跟我说过祖母在学校食堂工作。那里是个源头，我打开了记忆，尽管无法确认所有事情发生的时间。一个烂醉如泥的老头绊倒在公共汽车前……炎热的夏夜，两个咿呀学步的孩子在锈迹斑斑摇摇欲坠的逃生梯上玩耍……孩子们坐在缓慢行驶在布满垃圾的宽阔街道的校车上，透过车窗对准另一个刚从酒铺里出来的孩子练习射击……一个女人看见身后婆娑晃动的影子，加紧了脚步……

每次——我，援助者，救星，上帝的愤怒……不知为何，我总是幸运地在恰当的时间和地点出现：在需要我的地方。但这些地点又是哪儿呢？

我开始逐渐认识到，这是一座城市 ——我猜不出城市有多大——还有一条河，我隐约记得游过泳……是的，救过孩子（第三个孩子到底怎么样了）。我开始认出一两条街道。有几个夜晚执行使命时，匆匆经过不少楼房，这我也有些印象。尤其是那排拥挤的、破烂不堪的房子，还有几家店铺，几个街角，几座市场，都变得熟悉——甚至有张面孔，时不时……

那么，这座城市就是我的居所。

不对。这是我所在的地方。

他们居住，但我只是存在。其中的区别我无法形容……

一所公寓门外有一个锃亮的标有数字的铜牌——4、2、9；它们在我眼中第一次不仅仅是个图像——我抬起腿，对准门锁下面的插销和榫眼，用脚跟一踹，一下子把那块破门板踢飞，并冲了进去。他们就在里面，夫妻俩坐在沙发上。他瞳孔放大，而她双臂抓痕累累。这种情况我并不陌生。

这次我绝不能视而不见。我要拯救那个婴儿。

这是门厅，门在右手边。虽然关着，但我能听见里面的呜咽声。男人起身，发出怒不可遏的声音，那个女人——一度应是风姿绰约——让他拨打911。我没理会他们两个，现在不能。没时间了，来不及了。

还没推开门，我就闻到一股尿臊味。他湿透了，床垫和毛毯也都湿透了，但令我屏住呼吸的不是这个；而是当我抱起他时他那微弱的哭声；他浑身的淤伤和耷拉下来的左胳膊都该让他尖声哭叫——但他几乎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弄疼他没有。我抱起他，注视着他的双眼。那种眼神我从未见过。

于是，我彻底发疯了。

远处，女人拽着我，冲我拼命地喊叫。男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全是杀气。但那不算什么。我能对付。我朝他走去，但她一直挡着路，喊叫个不停。她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如此喊叫？她的胳膊又没有断，身上也没有大伤——她更没有那些看似烟头灼伤的痕迹。她使劲拽我抱着孩子的胳膊，差点儿让婴儿从我手中滑落。不错，现在她一动不动了，倒在地上，悄无声息，像那个男人一样。两个都倒在红色中。濡湿的红。妙极了。

又是嘈杂声，喧喧闹闹。人们在喊叫——这个公寓现在挤满了人，他们怎么进来的？警察也来了，很多很多警察——包括之前那个。他盯着我。在一片喧闹声中，他冲我喊道：“你在这儿干什么？你到底是谁？”

“无名小卒而已。”我说。我把婴儿递给他。他低头看向孩子，年轻的面庞顿时变得煞白。就在他再次抬头之前，黑暗……

……但是不对劲。这次不同。我几乎一下子就回来了，普通的夜晚，我伫立街头，在一所我从未见过的公寓房外面，两辆警车闪着红灯停在路边。这是个温暖的夜晚，我却在发抖，抖个不停。我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我不耐烦地抹了一把。我一直在……哭。

这里没有人需要拯救：这点我很清楚。我沿街往前走，一直不停地走，也许会好过点儿。此时此刻，没有需要我奔赴的地方，没有无助的、绝望的恳求，没有人需要救助，只有逃遁、躲避。只有瞬间的怀疑……我不停自问——我杀死了那两个人吗？最起码我试过了，我恨不得杀死他们。

我双手的关节上都是血痂——我的血和他们的血。我记得在我把那个男人扔出门外之前，他用厨房里的什么东西打了我的后背，那地方现在还在隐隐发痛。我以前从未有时间留意或记起伤痛；这是新鲜事。但今晚最大的伤痛莫过于那个婴儿，被尿浸透、小胳膊耷拉着晃来晃去……正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哭泣、开始杀戮，不只是为了保护。我居然会哭了，那么，我应该还会别的事。

也许学着思考不是个好主意。我现在思绪很乱，满脑子充斥的全是人脸，声音，闪回的瞬间……一个老头握着把手，挥舞着一个沉重的油漆桶，捶打另一个更老的老头……一个怒目圆睁的流浪汉被一群嬉皮笑脸的男孩围住，其中一个冲过去，抢他购物车里的财物，却被他抓住，按翻在地，他双手掐住男孩的脖子，其他男孩蜂拥而上……一个男人手拿撬轮胎用的铁棍，我去抢时，一个鲜血淋漓、坦胸露背的女人气急败坏地袭击我……

即使这样，即使这样，我仍旧能感觉到“它”在慢慢靠近，一个转瞬即逝的空间，在陌生人群与陌生人群之间，在一次次营救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变得越来越清晰，就像黎明前的一刹那，天空迅速放亮，第一抹曙光照到窗前，小鸟在屋顶醒来、发出第一声鸣叫。置身其中，我感觉有了动力，有了意义；一个地方，一种记忆——还有一个名字——甚至还有我自己的黎明，我的归属……

这次醒来，不是在街上，而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这里能看到天空——因黎明的曙光而变得柔和，但看不到全部，透过高高窄窄的窗户，我看到整个世界还在沉睡。

房间里有八张床，其中三张床上有人裹着毯子，但是不出声，只听见机器“嗡嗡轰轰”的轻响。这是家医院。离我最近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身子却拧向右边；若非一根管子插在她气管的切口上，还有旁边的监视器挡着，她肯定会侧身蜷成一团。她的呼吸短促无声，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散发着一股霉味。她个头本来很大，但这样躺着显得萎缩了很多，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床脚挂着的标牌上写着“简·多伊”。我选了把离她最近的椅子坐下。

她丑陋不堪，胳膊又粗又胖，手很小，指头几乎一样大小，简直分辨不出大拇指是哪一根。她的黑发细长柔软，乱成一团，面色十分苍白，衬得脸上的雀斑和麻子如鞭伤般醒目。她的鼻子和脸上的骨头被人打断过，伤得不轻。断骨没有被矫正过来，显然永远也不可能正过来了。但她的表情却异常平静安详，无牵无挂。

我认识她。

那个红色。在红色中，蠕动。不想让它动。声音很刺耳。

我大喊出来：“我认识你。”你曾在红色中蠕动着。他踢过你。那个光亮，被我拿走了。

为什么我在这儿？

如我所料，简·多伊对我不理不睬。但片刻后，一个年轻护士闪电般冲进房间，质问我是谁。我本可告诉她，我也常常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但我脱口而出说自己是简·多伊的朋友。她立马冲到电话旁，声称“简·多伊”是他们用来给那些不知真实姓名的人用的标签[1]——很显然，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我本可将电话从墙上、从她手中扯下，但实际上，我就坐在那儿等着。她对着电话讲了一会儿，显得越来越困惑，越来越懊恼，然后她挂掉电话转身瞪着我。

“你这家伙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保安说根本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她皮肤黝黑，高挑纤瘦，有颗精致的小脑袋，一副天生忧郁的面孔。她颇有几分姿色，却因困惑而一脸愤怒。

我说：“门口根本没有人。我直接走进来了。”

“有人要遭殃了，”她嘟囔道，看了一下手表，在一个笔记本上做着记录，“哎呀，要掉脑袋的，我发誓。”她稍作镇静，“快走吧，求你了，否则我就去叫保安上来。你不该在这儿。”

我把目光转向简·多伊问道：“她是怎么回事？”

护士摇摇头：“我觉得这跟你毫不相干。”

我站起身，说：“告诉我。”

护士盯着我看了一阵，不知道她究竟看见了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走人，不要惹麻烦。”

“好的。”

“她被人抢劫了。大概十个月或是十一个月以前。她在街上遭人袭击毒打——差点儿丢了性命。警方一直没抓住抢劫犯。她摔倒时，脑袋肯定碰到了什么东西，或许是撞到墙了。有脑损伤，血流不止，从那时起她就成植物人了。”她用手指着她周围的几个，“跟这些人一样。”

“你都不知道她是谁？”

“没人知道。你知道吗？你有什么瞒着我吗？”

嗯，对。是的。

“她会一直这样吗？”

护士——她蓝白条相间的胸针上写着“菲利希亚”——皱着眉慢慢向门口退去。

“我又一想，或许你最好待在这儿。我去找人来回答你的问题。”

她肯定会带着保安回来的。

我坐下，牢牢盯着那张刻在我记忆源头的丑陋盲目的大脸，试图搞清楚黑暗为什么会将我带到这里。我看着闪烁的监视器，开始思索为什么我对这么多事物都没有“概念”，更别说言语了。但我一下子吃不消那么多，当我再次失去这个世界时，依然是一头雾水。

她的名字！她的名字是……

另一条陌生的昏暗街道，一个女孩在我怀中哭泣，无望地挣扎。我是从一个店面里把她抱出来的，沾满污垢的橱窗打着“亚洲按摩”的广告。她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她在对我说着什么，可我听不懂。

但她并没有看我，而是越过我的肩膀向后张望；我一回头，看到一大群人跟在后面：一对面目狰狞的中年夫妇，两个小伙子——矮矮胖胖，很魁梧，有点儿头重脚轻的样子——还有一个男孩，比我怀中女孩大不了多少，手里拿着一截碎玻璃瓶。

我把女孩放到地上，让她自己站着，但仍扶着她的双肩。一张圆润甜美的面容，眼神却因恐惧而变得癫狂。我指着人行道大声说：“待在这儿！”说了好几遍，直到她似懂非懂温顺地点点头。我不敢想象在蛮力面前，柔弱的她有多少次用同样的姿势表示屈服。我想拍拍她的肩膀，但她怯怯地躲开了。我没再管她，转身去面对这新一批敌人。

他们个个声嘶力竭地朝我叫嚣，步步紧逼，但似乎只有那个男孩会讲英语。他大咧咧地朝我走来，气势汹汹地挥舞着手中那破瓶子：“把她给我，滚蛋，把我妹妹给我。”

“她不是你妹妹，这里没有你妹妹。”我回答，“她还是个孩子，我要带她走。”周围的邻居，按摩院的伙计，还有好奇的妓女，都已聚集过来，默不作声但充满敌意。我说：“告诉其他人，若他们敢拦着我，我就先用破瓶子敲断你的鼻子，还要把跟你一伙的那两个胖墩儿打个稀巴烂。最好别让他们惹我，否则后果自负。”

说实话，我巴不得警察早点过来，否则事情会乱成一团。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没有什么比上次看到那个婴儿断掉的胳膊更能让我发疯了。就在那一刻，有些东西发生了改变，确定无疑。此刻我完全不想跟任何人打斗，即使这是我来这儿的意义——全部的意义。我想一个人到什么地方去静一静。我想回医院，坐在简·多伊的床边，看着她，陷入思考。

但那两个彪壮的小伙子正一左一右地慢慢靠过来，想从两侧夹击我，而那个愚蠢的男孩也一蹦一跳地慢慢逼近。女孩原地不动，惊讶得两眼圆瞪，嘴里咬着一根手指。她身后是个女人，中年模样，面色严肃，但目光和善。我用眼神示意她保护女孩的安全，我来对付她原来的老板，她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见我明显分心了，那个男孩便看准机会，张开双臂，大呼小叫着冲了过来，呐喊声回荡在低矮的店铺前。我反身绊倒他——破瓶子飞到井盖上摔得粉碎——我一把拽住他衬衫的前襟，往左边一扔，撞上一个亡命徒，两人摔在一起。紧接着，我转身招架另一个，右手掌根砸向他的人中，左手握拳猛击他的心窝。他伸手抓住我企图保持平衡，但还是跌倒了。

很多女人从按摩院里出来，她们各个都很年轻，都穿着毛边短裤和T恤，露出平坦光滑的小腹。大多数在那里围观，有几个跑回了店面，还有两三个溜进一个半遮半掩的小巷。那男孩挣扎着站起来，还往前冲，举着一片锋利的碎玻璃，自己的手都被划破了。我不想对他造成不必要的伤害，但这个家伙似乎不识好歹。我把他手里的碎玻璃踢飞，又一脚踢在他腿上把他扫倒，这样他就不会摔到碎玻璃上。接着我迎上那对中年夫妇，他们赶紧往后退——也许是因为我，但更像是因为街道上由远及近的警灯和警铃。我也退后，终于轻松地舒了口气。

那个女孩还待在原处，年长的女人轻扶着她不停颤抖的双肩。我与那女人四目相望，点头表示感谢，朝巡逻车的方向打了个手势，低着头，慢慢走开。

来了两名警察，其中一名也是亚洲人，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询问按摩院老板。但是另外一个，年轻的那个，看到了我……向我身后看去……又收回目光，径直朝我走来。穿过喊叫和街上的噪音，我听见他的声音。

“你！你待在那别动！”

我其实可以跟那些女孩一样从巷子里逃跑，但我却站在原地未动。他在我面前一尺远的地方站定，用食指指着我的胸口。奇怪的是，他满脸堆笑，但更像是皮笑肉不笑，而非发自内心。他说：“这种会面该就此打住了。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我打赌你身上也没有能证明身份的证件。”他很激动，不待我回答就一股脑地说道，“该死，我第一次看见你是在商场的枪战中，你就活生生地从我眼皮底下消失了，简直莫名其妙。然后是那个变态女人往河里扔她的孩子——你跳入水中，像电视里的超级英雄一样，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捞上来——”

我打断他问道：“那个女孩，那个大点儿的。她怎样……她不会有事吧？”

他的脸色变了，指着我的手放了下来。停顿片刻后，用很低沉的声音说：“我们尽力了，你当时要是留下来，就会明白。但你没有——你又消失了，就像该死的电影特效。接下来是那对夫妇和那个婴儿，那两个瘾君子。”这次他的笑容完全不同了，“不错，他们是自找苦吃，但这次你要跟我们进城去调查此事。算你走运，不是谋杀指控，但他们两个现在都住在医院里，你知道吧？”

他们会和简·多伊在一家医院吗？那个婴儿在哪儿呢，我正要问他，他却又道，“现在又是这个。什么意思？你认为自己是蝙蝠侠？独行侠？搜查按摩院，把强奸犯打个屁滚尿流？你现在真的越俎代庖了，小姐，我们需要好好谈谈。你不能这么胡来。”

他从腰带上取手铐。我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来，他反而后退一步，手摸向枪套。我开始解释为什么我不能让他逮捕我……

之后是一个明媚的下午，我站在学校操场外街道的对面，正好看见一个男孩用力推倒一个比他小的男孩，然后一路笑着跑开。那小不点儿的新蓝色牛仔裤被摔破了，膝盖也划伤了，哭得死去活来，根本没看到驶来的汽车。其他孩子和路人们看到了，但隔得太远，他们的警告与呐喊淹没在急刹车声中。没有人能及时冲到他身边。

但是我显然会出现。这就是我的本分，出现在应该出现的地方。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侧面冲上去撞开他，和他一起滚到排水沟上，那辆车猛一打转，侧滑个半圆，停在街道远处，车头冲着我们。那个男孩在我怀中，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吓破了胆一样，但一点儿都没哭，因为他根本连气都喘不过来。孩子们纷纷向我们跑来，大人们也从学校出来；那个司机在我们旁边跪下，跟那个男孩一样歇斯底里。但是还好。一切都结束了。因为我在。

我的左肩撞到沥青路上，疼，我的头好像碰到了什么，也许是路缘石。就像简·多伊一样。我小心翼翼地起身，一如既往，从欢呼和赞美声中不慌不忙地抽身离去。那个男孩开始放声大哭，我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简·多伊没哭。她已经有很长时间不哭了。

突然想到她让我很困惑。某种程度上她跟我在一起，这是一种入侵，来自黑暗的入侵，此时此刻有这种感觉仅仅是因为现在没有人需要我的拯救。为什么？我本就是个幽灵，来去无影，又怎会被鬼魂缠上？

她的名字是……呃。我——

我知道她的名字。

我漫步到桥上，桥下浑浊的河流穿过这座城市，也勾勒出城市的线条。我坐在石头护栏上等待黑暗降临，感觉有种比手拿碎玻璃瓶的男孩更可怕的疲劳侵蚀着我。我变得真实了，在保护童妓时折断了下巴或肋骨；但还不够真实，我弄不明白那个女孩的生活，她的恐惧和痛苦。像任何人一样，我会因为看到半死不活的婴儿而气愤得发疯，拼命追杀虐待他的人——并因这样做而获得可怕的满足——但现在我想……现在我想，让我满足的并不是愤怒和怜悯；我全部的满足感，全部的，都来自那个医院房间，来自那双紧闭的、我不知道颜色的眼睛背后。

我站在桥上往下凝望，看到一对驳船静静划过，就在我下方。我现在跳下去会不会死？一个梦里的人能自杀吗？黑暗……

那个警察正在四处寻找我的下落。我们再未见过面，但我曾在远处见过他一两次，在这次或那次营救行动——现身——中。

黑暗如影随形，不断裹挟着我，带我去与那些剥削者、虐待狂、行凶抢劫者、强奸犯、性骚扰者、歹徒团伙和杀人犯进行搏斗。再看看我：轻盈、敏捷、无畏，总是赤手空拳，总是单枪匹马，总是战无不胜……但我无法掌控，完全任凭摆布，哪怕是最小的抉择都是取决于她。我现在对此确信无疑。

我的使命——她的使命——似乎一直青睐于解救儿童，而且最近几乎只针对儿童。我越来越多地在按摩院中苏醒——没完没了——还有塞满了十几岁移民童工的卡车，童工都是用大货箱运来的。地下制衣的血汗工厂、路边小餐馆的厨房、城外的生菜农田。在机场，我截住被同村老头拐卖来的两个女孩。在一个地下室，我拧断了一个男人的一条胳膊和一条腿，把他怀孕的女儿和怀孕的孙女从关押多年的房间里放了出来。我现在变得更加干净利落，更蛮横暴力。我少言寡语。没时间了。简·多伊和我，我们有好多事要做，时间不多了。

黑暗中的未知力量变得更加激烈，愤怒，更加亟不可待。有时，我还未做完一件事，就又被再次抓起——从脖子后面，真的，就像拎起一只小猫咪——“扑通”一声扔到另一场危机、另一场恐怖事件、另一场营救中。我尽我所能，做我该做的事，做简·多伊想让我做的事：守护弱者和受伤的人，为他们而战，所向披靡。但挡在黑暗与光明之间的界限在逐渐变薄；太薄了，以至于我能透过它看到下一个任务，透过逐渐变得透明的黑暗看到曙光。逐渐消失……

当时我正忙着营救一对便利店老板夫妇，三个戴滑雪面罩的彪形大汉在店里抢劫。他们个个醉醺醺的，都拿着武器，而店老板刚刚犯了个错误——从柜台后面拖出猎枪。人们乱喊乱叫，一片混乱；还好到目前为止没有伤亡，我把那对老夫妇安全地藏匿起来。警报声越来越近。

强盗也听到了警报声，两个还能走动的歹徒推推搡搡从我身边经过，离开商店。我没怎么在意他们，因为我感觉到一种隐隐的、病态的不适——灵魂深处的恶心像紊乱而恣肆的浪潮在我全身翻江倒海。我走出来，弯着腰靠着墙，大口喘息，无法挺直身子，附近街上还有巡逻车响个不停。不管怎样，我跌跌撞撞地来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躲在几辆大型垃圾车后面，靠在那里直到痉挛消失。不是消失——只是稍微舒服一点儿。无论那是什么，它都不会消失。

太阳刚冒出地平线。我能感觉到黑暗盲目而虚弱地抓住我，却没有足够能量将我带走。现在我属于我自己了。我环视四周，寻找可以支撑的东西，然后起身，摇摇晃晃地从垃圾车后面走出来。

汽车鸣笛声向我逼近，直入耳鼓。我还在琢磨着到底是谁，回头看到一辆蓝白相间的警车。就他一个人，边刹车边怒视着我。

“上车，超级英雄，”他喊道，“别让我追你。”

我身体极度透支，完全无力逃跑。我打开前门坐在他旁边。他挑了挑眉毛。

“通常我们都把逃生专家关在后面，那里没有门把手。算了，就这样吧。”他突然止住，好奇地盯着我，指尖不停地敲打方向盘，他说：“你看上去糟透了。你好像真的病了。”我没有回答。

“你不会吐在我车里吧？”

我含糊地说：“不会，我不知道。我想不会吧。”

“上周我们除了醉鬼以外什么都没有对付——我的意思是，除了醉鬼之外什么事儿也没有。所以我真的很感激，你知道……”他没把话说完，但仍旧警惕地看着我，“天啊，你看上去糟透了。你是不是吃坏肚子或什么了？”突然间他做出决定，“听着，现在哪儿也别去，我先带你到医院。系好安全带。”

没等我扣上安全带，他便拉响警笛，调头进入车流。他伸手过来，帮我将安全带扣好。他动作太快，我来不及阻止。警笛不响了。他瞥了我一眼，说，“你看上去不像神经病之类的——看上去像一个正常的好姑娘。你是如何投身于这项英雄事业的呢？”

我头晕眼花，汗流不止，感觉真的要吐。我又说一遍：“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帮忙，仅此而已。”

“啊哈。值得嘉奖啊。我的意思是，把一家人从河里打捞上来，加上其他事迹，市长应该给你颁发奖章了。拯救受虐儿童，镇压商场枪手——那是我们的工作，你让我们脸上很挂不住。”他用手拍打着方向盘，假装很严厉的样子，“但痛打坏人，那是犯法。不管他们有多坏，你这样做都会给自己惹上大麻烦的。他们起诉了，结果像我这样的人不得不来抓你……更别提要成千上万次地跟我的上司，还有上司的上司，解释为什么你就在现场，我却没动手，所有的现场。该死的，你每次都在。”

我头晕目眩，几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事情很不妙，要么发生在我身上，要么是简·多伊。难道他是要带我去她所在的医院？那个警察又开始说话了，他的表情和声音都很严肃，甚至有点儿焦急。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一次次消失，让我伤透脑筋。因为如果你没疯，那么要么你真是所谓的超级英雄，要么就是我疯了。而我不想发疯，你明不明白？”

尽管我一直晕晕乎乎，我还是莫名地为他感到抱歉。我用尽全身力气答道：“也许还有别的选择……别的可能……”即使是同一家医院，如果黑暗不光顾我，我也没办法去到简·多伊寂静的房间——我可不要戴着手铐、被他押着进去，虽然接下来很可能会变成这样。我该怎么办？

“另一种可能？”他的眉毛再次扬起，“好吧，现在你让我绞尽脑汁地去想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可能。”

我没理会他。

他将巡逻车停在一座低矮的灰白楼房前。我看到车辆来来往往，有人拄着拐杖，有人坐在轮椅上——一辆救护车停在前面，另一辆停在停车场。他熄灭引擎，转身直直地看着我。

“听着，你受到一大堆人身侵害的指控，所以我想不想逮捕你并不重要，我必须这么做。但我宁愿先跟你谈谈，因为你说的另一种可能……这‘另一种可能’意味着我所了解的世界的规律是错误的，彻头彻尾不对，完全不对。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这个，你懂不懂？”

这正是简·多伊所在的医院。我感觉到她就在那里。如此之近，黑暗的拖曳虽然仍然飘忽，但正变得越来越强烈。我知道她在呼唤我。

我一手去抓门把手，小心翼翼，眼睛锁住他的目光。另一只手开始解安全带。

“别——”

我刚要说：“我别无选——”但我没有说完，正如我没有机会夺门而出窜入医院，就在说话的当儿，黑暗抓住了我，从头到脚，让我脱身而去……

再次来到了简·多伊的房间，站在她的床前。

菲利希亚眼看着我凭空出现。

她的沉默与这个房间的死寂融为一体；她的呼吸像那些脖子里插着送气管的病人一样艰难；那双深邃的大眼睛中流露出无言的恐惧，好像哑巴一样。我能为她做的就是站到一边，给她让道出去。在她哆嗦着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沙哑地叫出她的名字，但唯一的回答是她轻轻关门和从外面锁门的“咔嗒”声。我想我听到了她的哭泣声，但也有可能我听错了。

门的右边有一个盥洗室，里面有为探访者准备的马桶和洗手池。我走进去洗脸——脏兮兮的脸上还带着在便利店搏斗时留下的淤伤——第一次洗脸。然后我花了一些时间研究简·多伊给我制造的面具。镜子中的女人，黑发，和她的一样，但是更长——几乎齐肩——更浓密。回望我的双眼是深灰色的，眼睛周围的皮肤是光滑的浅橄榄色。这张脸，是一个空白的石冢，五官平凡到甚至可以说是无趣：很容易被忽略，擦肩而过，消失在茫茫人海。为什么不呢？这样显然符合简·多伊的初衷。无论是出于怎样本能的恐惧，最先给我身体的人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这是一张不错的脸孔。一张有用的脸。不知道以后是否还会看到它。

我回到简·多伊的床前。那奇怪的呕吐感还在困扰着我——而且似乎随着简·多伊的呼吸起起落落。她的呼吸变得吃力。她在被子里抽搐，眼睛依然没睁开，煞白的脸上冒着汗。一些跟她相连的机器发出强烈而有规律的噪音，另外一些“喳喳”地发出断断续续的警报：无论她有没有知觉，机器都指出她的身体在承受痛苦。从这些噪声和警报中，我知道了很多事情，明白了一切的缘起。通过自身饱尝的痛苦，她释放了一个礼物——从虚无中赐予我生命，从远处感受危险、恐惧和残酷，派她自己生出的，并非天使的天使去帮忙——这一切对承载它的躯体来说有点太过了。

我坐在她旁边，握住她那双沉重而无力的手，黑暗抚摸着我。

太多需要做的了。

我的嘴唇冰冷僵硬，说不出话。我所能做的只是看着。

有太多事情需要做，她做不过来。

许多意象闪回，宛如树叶，片片跌入我的脑海。

红色。

濡湿的红色。

我伫立在红色中。

她创造我是为了救她自己，可我来得太迟了。于是我们合力，她和我，拯救他人。我们救了很多人。

我看着门。我渴望每一个细微的声音，叫嚷和警告——或是枪声，甚至是犬吠。菲利希亚会跟那个善良的年轻警察一起回来吗？我真希望能把一切都跟他解释清楚了。

黑暗中隐含着温暖。在我的脑中，在我的皮肤上。是痛的感觉……但不只是痛，还有更多。

电话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个写了字的白板，还有一个盖上帽的记号笔。我从没写过字——以前没有必要——所以不像我设想的那样写得又快又好，但我毕竟做到了。我用孩童般稚嫩的笔画，写下我在黑暗中所发现的名字，以及另外三个词：我们谢谢你们。

然后我回到她床边。

现在走廊里传来了声音——菲利希亚和另一个女人，以及两三个男人。我不知道那个年轻警察是否也在。菲利希亚的钥匙还没有插入锁。他们在害怕一个会魔法、来去无踪的女人吗？

我多么希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但一切都无所谓了。我靠上前，拔掉所有的电线，取下所有的管子。怎么这么多？有些机器不出声了，但另外一些开始号叫。

有人在摸索锁眼……现在是钥匙拧动的声音。用手掐住她的脖子不费吹灰之力，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从指尖流过。

（白文革　译）

詹姆斯·罗林斯

鲜血四溅的竞技场，龙争虎斗、至死方休的角斗士……这熟悉的一幕曾在无数小说与影视节目中上演，只是接下来的故事并非发生在古罗马，两位伤痕累累的武士也与各位想象中不大一致。实际上，还有很多东西不一样，但鲜血、死亡和勇气——这些要素一样也不缺。

詹姆斯·罗林斯，兽医、洞穴探险爱好者、拥有执照的资深潜水教练，更是《纽约时报》榜上有名的畅销书作家。他擅长当代冒险惊悚题材（作品中常常夹杂浓烈的幻想元素），已出版《地下迷宫》《发掘之地》《冰原猎杀》《深渊号》《亚马逊腹地》，以及动不动就要拯救世界的冒险小说“西格玛纵队”系列——其中包括《沙风暴》《圣骨迷踪》《黑色密令》《犹大血脉》。他最近发表的小说有《夺宝奇兵4：水晶头骨王国》的电影小说和“西格玛纵队”的第五部《最后的神谕》。目前他正从事兽医工作，与家人居住在加州首府萨克拉门托市。

[1]JaneDoe，诉讼程序中对不知姓名的女当事人假设的称呼，代指不明身份的女性或女尸。

斗犬

大狗用牙齿紧紧咬住轮胎秋千的底部，荡在空中。他后腿悬空，离地足有三英尺。头顶上，太阳像一团鲜红的脓疱，悬在蓝得刺眼的天空当中。吊了这么久，大狗的下颌肌肉已然痉挛，就像一个硬邦邦的结。舌头像风干的皮带，从嘴角耷拉出来。在喉咙深处，他尝到黑油和鲜血的味道。

但他还不能松口。

他心里清楚得很。

有两个人在他身后说话。其中一个声音粗哑得像沙砾，大狗知道是训犬师；另一个则是个尖嗓门，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力吸气。这声音还是头一次听到。

“他吊多久了？”陌生的声音问。

“四十二分钟。”

“我靠！这货真牛逼。但他不是纯种斗犬，对吧？”

“斗犬和拳师狗的杂交。”

“真的假的？知道不？我弄来一条斯塔福德婊子，下个月给他预备的。我跟你说，那可真是条骚婊子。生了狗崽的话，便宜卖给你。”

“配种费要一千。”

“一千美元？你是疯了还是咋地？”

“滚你妈的。上次比赛，是他的第十二场连胜。”

“十二场？你丫扯淡吧？一条狗能连赢十二场？”训犬师不屑地哼了一声：“上次是先下注。他把‘冠军’都放倒了。你真该看看那条瘸狗，一身肌肉，遍布伤疤，比布鲁图重了二十二磅，裁判称完重就想中断比赛了。他说咱家的狗简直就是活狗粮！结果布鲁图叫他们开眼了。赔率那么高，那帮孙子可输惨了！”

一阵阴冷生涩的大笑，毫无温情可言。

大狗用眼角余光往外瞧。训犬师站在左边，下身穿着宽松的牛仔裤，上身是白色T恤，露出一胳膊刺青，脑袋剃得精光，露出青色头皮。陌生人则穿着皮夹克，手臂下夹着摩托头盔，两眼四下张望。

“真他妈热，咱们回去吧。”陌生人最后说，“价钱好商量。这周末我有一千进账。”

他们走近了。大狗的侧肋挨了重重一下，但他仍没有松口。这会儿还不行。

“下来吧！”

听到命令，大狗终于松开嘴巴，落在训练场上。他的后腿严重充血，已经失去知觉，但还是转过头看着二人。他抬起肩膀，面冲太阳眯起双眼。训犬师站在那里，手里拎着木球棒。陌生人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口袋里，不由后退了一步。大狗能嗅到陌生人的恐惧——一阵潮湿的辛辣气息，就像浸泡过尿液的杂草。

训犬师可一点儿也不害怕。他一只手挥舞球棒，皱起眉头，不满地沉下脸。他蹲下来，解开坠在狗项圈上的铁板。铁板“砰”的一声，落在硬邦邦的泥地上。

“二十磅重，”训犬师对陌生人说，“这周我要加到三十磅。有助于他的脖子增粗。”

“再粗的话，他就没法转头了。”

“我没想让他转头，粗脖子在比赛中更占优势。”球棒朝铁笼一指，皮靴踢在大狗腰间，“滚回狗窝去，布鲁图！”

大狗咧了咧上唇。他又渴又乏，但还是摇摇晃晃地走了回去。场地后方立着一排栅栏，里面是水泥铺地。他走近时，邻近笼子里的狗抬起头看看他，又闷闷不乐地俯下身去。走到门口，他抬腿撒尿，表明自己的权威。虽然后腿麻木，但他坚持着没有颤抖。他不能显出软弱的一面。

从第一天起，他就学到了这一点。

“赶快进去！”

走进铁笼时，他屁股上挨了一脚。铁笼后面的栏杆上钉着一张铁皮，投下唯一一块阴凉。栅栏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闭。

他缓缓地踱过肮脏的地面，走向自己的水盘，低下头，开始舔水。

那两个人朝房子走去，谈话声越来越远，他能听见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叫那怪物布鲁图？”

大狗不理他们。记忆就像碎骨头，深深埋进土里。过去两年间，他一直想要遗忘，但记忆始终挥之不去，他可能永远也忘不了。

一开始，他不叫布鲁图。

“过来，本尼！好孩子！”

那是过去的一天，时光如温热的牛奶，香甜、舒适、缓缓流淌，整片空地充满欢乐。黑色的小狗崽蹦蹦跳跳地穿过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坪。即使隔着整个院子，他依然闻到了热狗的香气。热狗被那个瘦瘦的男孩拿在手里，藏在身后。男孩背后是一幢大房子，门廊上爬满葡萄藤，周围开着紫色的花。时近黄昏，蜜蜂“嗡嗡”飞舞，青蛙“呱呱”地演奏着大合唱。

“坐下！本尼，坐下！”

小狗一个跐溜，在沾满露水的草地上停下脚步，后腿坐地。他兴奋得直发抖。他想吃热狗，想用舌头舔净男孩手指上的盐巴，想让男孩抓挠他的耳背。他希望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真是好孩子。”

小手从背后伸出，手指张开。小狗把冰凉的鼻子凑近男孩的手掌心，一口叼住热狗，身子一直往前凑。最终他用后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紧紧贴住男孩。

他和男孩一同倒在草地上。

欢笑，宛如灿烂的阳光。

“小心！茱尼来啦！”男孩的母亲站在门廊上大喊。她看到男孩和小狗摔成一团，笑得前仰后合。她声音亲切，双手温柔，态度和蔼可亲。

就像小狗自己的母亲。

本尼还记得，母亲常用舌头梳理他的额头，用鼻尖轻蹭他的耳朵。在她的怀抱中，他们很安全。十个兄弟姐妹，小爪乱挥，尾巴乱摇，“嘤嘤”哭叫，挤成一团。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记不清母亲的脸，只记得她那双温暖的棕色眼睛。他们吃奶时，为了争夺奶头总是相互厮打，母亲则温柔地看着他们。作为一窝中最小的成员，他必须英勇奋战才有奶吃。但那个时候，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茱尼尼尼尼！”男孩尖叫着。

又一只小狗冲进院子，扑到他们身上。她是茱尼，本尼的姐姐。她“汪汪”叫着，随便咬住什么软乎的东西就往外拉——袖子、裤腿、狗尾巴……狗尾巴是她的最爱。在奶头争夺战中，她不知多少次叼住兄弟姐妹的尾巴，把他们拖出战团，让本尼趁机抢占高地。

如今，同样锋利的牙齿紧紧咬住本尼的尾巴尖，把他用力往后拖。本尼一边哀叫，一边使劲儿往前挣——其实不算疼，但他愿意陪着姐姐这么玩。他们三个在院子里滚成一团，直到男孩仰躺在地，举手投降，姐弟俩把他按住，一边一个猛舔他的脸。

“够了，杰森！”大家的新妈妈站在门廊朝他们喊。

“好的，妈妈……”男孩用一只胳膊肘支起身子，被两只小狗夹在中间。

姐弟俩隔着男孩的胸口相互对视，摇着尾巴，垂着舌头，呼呼喘气。那一瞬间，姐姐眼中映出弟弟的身影，其中充满笑意与恶作剧的欣喜。本尼好像看到了自己。

这也是姐弟俩同时被选中的原因。

“这两个，就像同一只豆荚里的两颗豌豆。”老人跪下身子，从窝里一手一个托起姐弟俩凑向来客，“男孩的右耳是白色的，女孩的左耳也一样。互为镜像，天生一对儿，你觉得呢？真不想拆散他们俩呀！”

他真的没能拆散他们。姐姐和弟弟一同来到了新家。

“我可以再玩一会儿吗？”男孩冲着门廊喊。

“免谈，小伙子。你爸马上就回来了。快去洗干净，准备吃晚餐。”

男孩站起身。本尼也兴奋起来，他用跟姐姐长得一模一样的耳朵听到了一切。虽然他不明白其他词是什么意思，但妈妈说的最后一个词，他听懂了。

晚餐！

两只小狗从男孩身边跑开，争先恐后冲向门廊。本尼虽然个头小，速度却快如闪电。他像箭一般穿过庭院，希望自己的晚餐盘已经装满，最好还能有块饼干，留到饭后磨牙用。呃，结果……

——他的尾巴又被咬住了。这次背后偷袭打乱了他的脚步。他的鼻子首当其冲，一下子戳到草地上。他四肢摊开，滑倒在地。

姐姐趁机超过他，率先冲上台阶。

本尼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随后紧追。像往常一样，姐姐又一次靠智慧取胜了，但是没关系，本尼的尾巴依然晃得很开心。

他真希望这种生活永远不要结束。

“要不要把这家伙拉出来？”

“暂时不用！”

布鲁图在水池中央使劲儿扑腾。他后腿蹬水，脚趾尽量张开，前腿用力，好让鼻子露出水面。他的项圈上系着铁链，沉甸甸的，几乎要把他坠到水底。几条乱糟糟的绳子将他困在泳池中间。他的心脏“咚咚”地跳，已经蹦到了嗓子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拼命，喷溅起阵阵水花。

“哟，伙计！你快把他淹死了！”

“这个小水池淹不死他！再过两天他就该上战场了。一场恶战哪！我可得好好调教他。”

他用四肢胡乱地划水，水花刺痛了眼睛。他的视野周围开始陷入黑暗，但他仍能看到训犬师站在一边，只穿泳裤，没穿衬衫，赤裸的前胸上刺着两条相互对峙咆哮的大狗。另有两个男人扯着铁链，不让他接近泳池边缘。

他已筋疲力尽，寒气渗进骨髓，下半身渐渐沉入水中。他用力一挣，结果连头也沉了下去。他猛地吸气，结果呛了一大口水。他又是一阵扑腾，再次把鼻子探出水面。他把肺里的水咳净，却带出了一口胆汁，嘴边的水面上立刻覆盖了一层油花，鼻孔中喷出白沫。

“他不行了，伙计，把他拉出来吧。”

“看他还能挺多久。”训犬师回答，“这贱种撑的时间比平时长多了。”

痛苦继续蔓延，仿佛坠入永恒。布鲁图还在挣扎。与拉扯他的铁链抗争，与自身的体重对抗。他每挣扎几下，头就要浸入水中一次。每吸入一口空气，就要跟着呛进一大口冷水。除了自己“咚咚”的心跳，他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的视野逐渐收缩，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圆点。最后，他不动了。更多冷水涌进他的肺。他开始下沉——沉入水底，沉入黑暗。

但在黑暗中，他无法安息。

这黑暗依然让他害怕。

夏季暴风雨敲打着窗棂，震得百叶窗“啪嗒啪嗒”乱响。一声炸雷震动天地，仿佛世界末日降临。大颗的雨点砸在窗户上，闪电劈开了夜空。

本尼与姐姐一同藏在床下。他依偎着姐姐，浑身瑟瑟发抖。茱尼蹲伏下来，支棱着耳朵，探出小鼻子。心跳的回音在她胸中激荡，炸雷每次响起，她都“汪汪狂”叫着反击。本尼却吓得小便失禁，打湿了身下的地毯。他可不如姐姐这般勇敢。

……轰！轰！轰隆隆……

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房间，驱散了黑暗的阴影。

本尼“呜呜”哀叫，姐姐狂吠不停。

一张小脸从床上探下来，俯身看着他们。是那个男孩。他大头朝下，一根手指压在唇边，“嘘，茱尼！你会把爸爸吵醒的。”

但茱尼不吃他这一套。她还是叫个不停，想要吓退藏身在风暴深处的怪物。男孩翻身下床，趴在地上，伸出手臂，一手一个揽住姐弟俩。本尼满心感激地靠在他怀里。

“呀！……你都吓尿了。”茱尼扭动着挣脱怀抱，在房间里乱跑。她继续尖叫，尾巴伸直，耳朵翘得老高。

“嘘，别叫！”男孩一手抱着本尼，一手试着抓住茱尼。走廊对面一扇房门“砰”地开了。脚步声响起。接着，卧室门被推开，两条粗树桩似的光腿走了进来。

“杰森，我的好儿子，你害我起了个大早。”

“对不起，爸爸。暴风雨把他们吓坏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大个子男人一把抓起茱尼，抱着她轻轻摇

晃。茱尼伸出舌头舔他的脸，尾巴轻摇敲打他的手臂。可每当天雷滚滚划过，她依然叫个不停。

“他们必须习惯暴风雨。”男人说，“雷雨天气还要持续一整个夏天呢。”

“我带他们去楼下，睡后门廊的沙发。要是我陪着他们……或许能帮他们尽早习惯。”男人把茱尼递给男孩。

“好吧，儿子，记得多带条毯子。”

“谢谢爸爸。”一只大手伸过来拍了拍男孩的肩：“好好照顾他们。我为你骄傲。他们长得可真快。”男孩得用点儿力气，才能抱紧不停扭动的两只小狗，他笑了：“我知道！”

不一会儿，三个伙伴裹着毯子，在发霉的沙发上挤成一团。本尼闻到，在大风和雨水的气息之间，还夹杂着老鼠和鸟粪的味道。但只要他们三个在一起，这就是本尼睡过的最舒服的床。风暴已经停息，大雨依然如注。夜色漆黑，没有丝毫月光，雨点“噼噼啪啪”打在门廊屋顶上。

本尼刚平静下来，眼皮也闭上了。姐姐却突然一跃而起，“呜呜”低吼，颈毛倒竖。她溜出毯子，但没有吵醒男孩。本尼别无选择，只好跟在姐姐身后。

那是……什么？

本尼支起耳朵，左右摇晃。他站在门廊最高一级的台阶上，盯着被暴风雨蹂躏过的庭院。树枝随风摇摆，雨水浇过草坪，泛起阵阵涟漪。

本尼又听到了。侧院门发出“嘎吱”一声。有人鬼鬼祟祟地小声说话。外面有人！姐姐“嗖”的一声跳下门廊。本尼想也不想，紧跟在后。姐弟俩朝院门跑去。低语声连成字句：“小点儿声，傻逼！我看看狗在家没有。”本尼看到院门打开，两个模糊的人影闪进来。本尼放慢脚步——他闻到了生肉的味道，鲜血淋淋，腥气逼人。

“我跟你说啥来着？”一道亮光划破黑夜，照在姐姐身上。茱尼停下脚步，本尼追了上来。一个陌生人跪下身子，摊开一只手。浓重的生肉腥气扑面而来。

“想要吗，小崽子？过来，你这小婊子！”茱尼凑得更近了，尾巴抽搐着夹在肚子下，她有些犹豫不决。本尼翕动鼻子，闻了又闻。那股味道很诱人，撩拨得他尾随姐姐往前走。刚到门口，两个黑影就朝他们扑来。一团重物罩住本尼，将他紧紧裹住。他想呼救，却被一只大手捏住嘴巴，惊叫声被捂住，只剩下痛苦的呻吟。他听到姐姐也遭到同样的待遇。他被人拖走了。

“雷雨之夜最适合外出找活狗粮了，没人会怀疑。‘都怪打雷，把小崽子吓得跑丢了。’”

“咱们能赚多少？”

“一只最少五十吧。”

“不赖嘛。”雷声再度响起。本尼的好日子到头了。

布鲁图走进斗兽场，脑袋垂得很低，双肩高耸，耳朵紧贴头皮，颈毛却根根直立。深呼吸时还是很疼，但他把伤势隐藏得很好。烈火依然在肺脏深处闷燃，泳池的冷水不足以将其浇灭，每一次呼吸反而让它越烧越旺。他小心地吸入周围的气息，仔细品味。

赛场的沙地用耙子梳得干干净净，掩盖了上一场比赛的血迹。这间老货仓里充斥着新鲜足迹，上面沾满脂肪、汽油、水泥粉末，还混杂着小便、汗液以及人与狗的粪便。

斗犬比赛从日落开始打响，将一直持续到深夜。

没有人会中途退场。

直到全场比赛结束。

大狗听到人群一遍又一遍呼喊他的名字： “布鲁图！布鲁图！……伙计，瞧那怪物的蛋蛋……别看他个头小，我亲眼见过布鲁图干倒块头有他两倍大的狗……还撕开对方喉咙……”

布鲁图还在围栏中等待上场时，就有不少人跑到他身边，有的还带着孩子，只为看他一眼。他们指指点点，闪光灯“咔嚓咔嚓”乱闪，晃得他睁不开眼，只能低吼着表示不满。最后，多亏驯犬师挥舞球棒，才把他们统统撵走。

“都滚开！这不是免费展览。如果你们真的喜欢他，就给我滚回去下注！”

随着布鲁图跨过大门，走进斗兽场三英尺高的木栅栏，看台立刻炸了锅。尖叫声、口哨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粗野的狂笑和愤怒的叫骂。人声鼎沸，让布鲁图心跳不已。他把爪子深深抠进沙地，全身肌肉绷紧。

他第一个进入斗兽场。

人群外围散布着一只只狗笼，还有围栏隔开。几条巨大的阴影正在笼中躁动不安地踱步。

但没有吠叫声。

因为斗犬们知道，所有力气都要留到斗兽场里。

“你最好别输！”驯犬师嘟囔着，拽了拽挂在大狗项圈上的铁链。明亮的灯光照进兽栏，映着驯犬师的大光头，他手臂上的刺青一览无余，红黑交错，仿佛渗出血迹的瘀青。

一人一狗守在赛场一角，等待着。驯犬师拍了拍大狗的侧腹，然后把湿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布鲁图的外皮依然潮湿——开赛前，每个驯犬师都要清洗对方的斗犬，确保他们身上不会涂有润滑油或毒药，以免作弊。

他们还在等对手入场。布鲁图察觉到驯犬师很兴奋，脸上挂着一丝嗤笑，牙齿在唇边若隐若现。

栏杆外面，另一个人走到赛场边。布鲁图认得他，他每说一句话都要抽一下鼻子，身上还散发一股浓重的恐惧味道。如果这家伙也是一条狗，早把尾巴夹到身下，喉咙里发出哀号声了。

“我发现一个大块头，比他大多了。”那人走到栏杆边，看着布鲁图说。

“那又怎样？”驯犬师问。

“我见到冈萨雷斯的斗犬了。上帝啊！伙计，你疯了不成？那怪物有斗牛獒的血统。”驯犬师不屑地耸耸肩，“是啊，可他只有一只眼睛。布鲁图会干倒他，至少能占上风。”他又抖了一下铁链。那人在栏杆外走来走去，然后又凑过来：“你有没有上下打点过？”

“去你妈的。我打点个屁！”

“我听说那条狗以前是你的——就那个独眼混蛋？”驯犬师皱了皱眉头：“是啊，以前是。两年前卖给冈萨雷斯了，我以为那死狗活不长。一只眼睛全他妈瞎了，伤口严重感染，所以我卖给了那个西班牙佬，就换了几罐早餐麦片。这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傻逼的生意。那条狗给那乡巴佬赚了不少钱，他也没少在我面前显摆，今天就让他好看。”

他猛地一拽铁链，布鲁图的脚都离地了。

“你最好别给我打输了。不然回到家，看老子活烤了你！”大狗听出字句背后的威胁。尽管不完全明白，但有一句他听懂了：“别打输。”在过去两年间，他见过无数斗犬输掉比赛的下场。有的被一枪爆头，有的被脖子上的铁链绞死，有的在场中被活活撕碎。去年夏天，一条牛头梗咬了驯犬师的腿肚子，结果输了比赛被咬得血肉模糊之后，还被拖出来鞭打。回到训练场，他“呜呜”哀叫着求饶，可是驯犬师浇了他一身汽油，又点了一把火。牛头梗变成一只火球，在场地里一边嚎叫一边转圈，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跑，撞得栏杆“梆梆”作响。在场的几个人哈哈大笑，个个前仰后合。

其他斗犬在笼舍里看着这一切，默默无声。

他们全都明白生存的真理：

永远不要打输。

终于，一个瘦高的男人走进场地中间，高高举起一只手臂：“斗犬就位！”

斗兽场对面的门打开了，一头庞然巨兽踱进场地，他的训练师——一个壮实的小个子，咧着大嘴笑得正欢，头戴牛仔帽——几乎是被他拖进来的。布鲁图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对手身上。那是一头獒犬，简直像一座肉山，两耳光秃秃，只剩两个小肿块。他没有尾巴，走向“起跑线”时，每迈一步，脚掌都深深陷进沙地里。

凶兽迈步往前，头却朝一侧歪，好让他的独眼扫过整个场地。他的另一只眼睛是个肉瘤，上面挂着道道伤疤。

场地中间的男人指着沙地上画好的两条线：“到这里就位！各位，这是今晚最后一场比赛！是不是等不及了？两位冠军！在此狭路相逢！布鲁图对战暴君凯撒！”

呐喊声，欢呼声，响彻全场。看台护板被无数只脚跺得“咚咚”响。

但布鲁图听到的只有一个名字：

凯撒！

他突然打了个冷战。战栗感传遍全身，连骨头缝都在抖。他竭力保持平静，凝视着面前的对手——他想起来了。

“凯撒，过来！你这杂种，是不是饿坏了？”

上午的阳光之下，本尼被一个陌生人抓在手中。那人站在一块陌生场地中央，手指牢牢扣住狗崽的后颈摇晃个不停。本尼连哭带叫，尿液“哗哗”流出，洒向下方的脏泥地。他看到栅栏后面还有许多大狗，他闻到了他们的气味。姐姐被另一个人抱在怀里，他就是把姐弟俩偷出来的两个人之一。姐姐扯着嗓子，叫个不停。

“叫那小贱人闭嘴！她让他分心了。”

“我可不想看。”那人虽这么说，还是捏住了姐姐的嘴巴。

“哈，有几分胆色。付你一百美元怎么样？狗狗要开饭喽，对吧？”男人手指用力，扣紧本尼的颈背，晃得更厉害，“活狗粮来喽！”场地对面的阴影里，另一个男人开口叫道：“嘿，兄弟！这次雪橇上再加几块砖？”

“再加十五块。”

“十五块？”

“我要让凯撒多长点儿肉，下周还有比赛呢。”本尼听到一阵撞击声和抓挠声。是个大家伙。

“来啦！”阴影里的男人叫道，“他肯定饿坏了！”阴影当中，走出来一头凶神恶煞、本尼从没见过的大狗。巨

兽胸前套着挽具，口水拖成一条线，从两个嘴角流出。他迈步往前走，指爪抠进黑色的泥土，在他身后，挽具上拖着一架精钢打造的雪橇，上面高高地摞着几层水泥砖块。

抓着本尼的男人在喉咙深处挤出一阵狞笑：“他肯定饿疯了！我两天没喂他啦！”本尼又吓尿了。怪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本尼看到饥饿的野性。怪物的口水流得更多了。

“快点儿拉，凯撒！你不想吃饭吗？”男人拎着本尼，后退了一步。巨兽用力拉动雪橇，挽具深深勒进肩膀。他吐出长舌头，嘴边喷出白沫，“嗷嗷”咆哮。雪橇被他拖着压过泥地，发出刺耳的声音，就像尖牙啃在骨头上“吱吱”作响。本尼的心脏在小胸膛里“咚咚”狂跳。他扭动身子，却逃不出男人的五指山……他也躲不开巨兽凶狠的瞪视。巨犬朝本尼走过来。他恸哭哀诉，大声号啕。

在极度恐慌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巨兽朝他坚定地走来。

终于，男人满意地哼了一声：“很好！把他松开！”

另一个男人跑出阴影，解开皮带扣。怪物肩上的挽具脱落。大狗足下生风，朝场地这面扑来。

男人把手臂往后一扬，猛地将本尼扔出去。狗崽飞上了天，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他已经吓坏了，忘记了喊叫。他在空中继续旋转，瞥了一眼下方狂蹦乱跳的巨兽——还看到自己的姐姐。抱住姐姐的家伙转身想离开，不想看到血腥的一幕。他手上一定是松了劲儿，茱尼把嘴巴挣脱出来，一口狠狠咬中他的大拇指。

本尼已经摔到地上，就势滚翻。这一摔震得他不停喘气。他趴在那里，巨兽转身朝他扑来。情急之下，本尼发挥出他唯一的优势——速度。

他迅速爬起，朝左侧狂奔。大狗来不及转弯，脚下打滑，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蹿了出去。本尼撒腿如飞，跑过训练场，后脚紧追前脚，拼了性命越跑越快。但他听到，巨兽愤怒的咆哮已至身后。

如果他能钻到雪橇下面暂时藏身……

可惜他不熟悉这块场地。他被杂草中的断砖绊了一下脚，失去了平衡，一个肩膀着地，身子滚了出去。他刚支起半边身子，大狗已经逼近。

本尼缩成一团。完了！他露出肚皮，再次小便失禁，他不再抵抗了。大狗龇起嘴唇，露出一口森森利牙。

巨兽突然身子一震，停了下来，不再往前猛冲，接着他发出一声奇怪的惊叫。这头野兽转了个圈，本尼发现，他尾巴上有个东西。

是茱尼！她挣脱了那人的怀抱，跑到怪物身后，使出看家本领——咬尾巴。巨兽转了几个圈，茱尼就是咬住尾巴不松口。这次可不是闹着玩了，她必须咬紧牙关，牢牢咬住不放。大狗为甩掉她，尾巴上血肉横飞，茱尼被他抛来抛去，死也不肯松口。

鲜血喷溅在泥地上。

可是最后，茱尼还是没能敌过巨兽的蛮力。她飞了出去，嘴巴上沾满了血。怪物猛扑上去，把她狠狠按在身下。他的身体挡住了视线，本尼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他听到了。

茱尼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接着是骨头被嚼碎的“嘎吱”声。

不！

本尼跳了起来，朝怪物猛冲过去。他已没了章法——只剩下红如血、黑如夜的愤恨！他如箭一般冲向巨兽。他看到一截断腿，伤口露出惨白的骨渣。那头怪物按住姐姐，撕扯她的身体。姐姐软绵绵地被他摔来摔去。猩红的热血泼洒开来，涌出巨兽的血盆大口，与唾液混在一处。

见到这一幕，本尼立时坠入了黑暗的深渊，坠入了永远也逃不出去的兽笼。他一头扑向怪物，跳上这巨兽的头。他用爪子抓，用牙齿咬，抠对方的眼珠，想把怪物从姐姐身边赶开。

但他太弱小了。

短粗的大脑袋只一甩，本尼就飞了出去——他已永远迷失在鲜血、愤恨和无尽的绝望之中。

布鲁图瞪着暴君凯撒，这段记忆回来了。过去与现实交织在一起，混成一团猩红的迷雾。他站在“起跑线”前，却完全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他说不清，站在场地中的究竟是谁。

是布鲁图，还是本尼？

由于姐姐被肢解，本尼免去了惨死的厄运。驯犬师也对这狂暴的小家伙刮目相看：“这家伙真是个布鲁图，竟敢单枪匹马挑战暴君凯撒 [1]！速度也挺快。瞧他的假动作，瞧他奔跑起来的架势。是个可造之材，当活狗粮就太浪费了。”

战斗虽短，凯撒却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本尼的后爪子撕开了大狗的眼皮，抓烂了他的眼球，让他的左眼彻底失明。还有尾巴，茱尼咬伤的地方感染溃烂了。驯犬师只好用斧头砍断他的尾巴，为止血，又用烧着的木柴去烫断尾部残根。即便这样，瞎眼和秃尾的伤势依然持续恶化。一周过后，腐肉开始发臭，脓水流了一地，苍蝇像黑色的旋风，挥之不去。最后，一个戴着牛仔帽的陌生人出现，他推着独轮车，同驯犬师做了笔交易。凯撒被拉走了。离开时，他被绑住嘴巴，发着高烧，还不停地哼哼。

没人相信他还能活下去。

可他们都错了。

两条斗犬站在“起跑线”前。凯撒没认出对手是谁。他的独眼中没有智慧的光，只有嗜血的欲望和盲目的狂怒。这头巨兽把铁链挣得笔直，呼呼喘气，爪子深深抠进沙土里。布鲁图绷紧后腿。旧日仇恨的火焰又在血管中燃烧。他先是低声吠叫，渐渐变成长久的怒吼，杀意从骨髓深处向全身升腾。瘦高男人举起两只手臂：“斗犬，预备！”他猛地挥下手臂，同时人往后退，“杀！”

“哗啦”一声，两边铁链同时松脱。两条大狗同时朝对方猛扑。双方野蛮地号叫着，口沫横飞，“砰”地撞在一处。布鲁图率先朝凯撒瞎眼的一侧猛攻。他一口咬向对方的秃耳朵，死死叼住。耳朵的软骨撕裂，顿时血流如注，热血漫过他的舌头。只是目标太小，没法一直咬住不放。

另一边，凯撒大力反击，利用体重优势压向布鲁图，尖牙咬中他的肩膀。布鲁图松开嘴巴，他发现自己已被对手压在身下。凯撒把他硬生生举起，又狠狠地摔在沙地上。

但布鲁图依然速度飞快。他疯狂地扭动身子，肚子与凯撒的肚子贴在一起。他像兔子似的猛蹬后腿，迫使凯撒松开自己的肩膀。挣脱钳制后，他瞄准头顶上方对手的咽喉。但凯撒早有准备，同一时间将他扑倒。然后，双方嘴对嘴一通撕咬。布鲁图又被凯撒压在身下。

血光四溅。

布鲁图再次后腿猛蹬，同时前爪乱挥，抓向对方柔软的腹部，撕出几道深深的血痕。他又把爪子往前伸，扣住凯撒的下颌，就这样，他连蹬带挠，从凯撒身下逃了出来。接下来，他始终藏在巨兽的左侧——对方瞎眼的一边。

凯撒一时失去了布鲁图的踪迹，于是朝错误的方向扑去，左肋空门大开。布鲁图一口咬住对方后腿，牙齿深深嵌进大腿后侧的筋肉，下颌用力，咬住肌肉大口咀嚼。他用力往后拽，摇晃头颅，加大撕扯的力度。

这一瞬间，在原始的愤怒驱动之下，布鲁图眼前闪过一个小小的身影：她被一张血盆大口咬住，战栗不安，支离破碎。他的眼前一片黑暗。他调动整个身体——全身的肌肉、骨骼和血液——去撕咬，去啃噬。对方后腿上一根厚厚的韧带被他硬生生扯离了脚腕。

凯撒痛号出声，但布鲁图还是不松口，继续拉扯他的后腿。凯撒打了个滚，后背着地。就在这时，布鲁图松开嘴巴，一纵身跳到对手身上。他对准对方暴露出来的咽喉，张开嘴狠狠咬下。利牙扎进脆弱的血肉。他摇晃着头，使劲儿撕咬，嘴里“呜呜”嗥叫，牙齿继续深入。

自那深深的黑暗远处，响起一声呼哨。这是松开嘴巴、返回角落的信号。驯犬师跑了上来。

“松口！”驯犬师一边叫嚷，一边拽住他的项圈。

布鲁图听到了全场的喝彩声，也听到了驯犬师的命令。但这一切还是太过遥远，他依然深深陷在兽栏当中。

热血充斥着他的口腔，涌进他的胸肺，浸湿了场中的沙子。凯撒在他身下抽搐，凶残的咆哮化作声声哭号。但布鲁图充耳不闻。鲜血喷进他空虚的身体，似乎要将他填满。

可是，还不够。

有东西砸在他的肩膀上，一下，又一下，是驯犬师的木球棒。但布鲁图死活不肯松口，依然咬住巨犬的咽喉不放。他再也无法松口，再也无法离开这片兽栏。

木棒砸在背上，裂成碎片。

又有一个声音，穿过纷乱的喧哗，传进他耳中。接着是尖锐又急促的哨声，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警笛。强光阵阵闪烁，划破黑暗，让人眼花缭乱。有人大声叫喊，声音似乎经过放大，语气急促，正在下达命令。

“我们是警察！所有人都跪下！双手抱头！”

布鲁图终于抬起头，松开巨犬的咽喉。他的嘴巴撕裂了，凯撒则躺在地上，已经不动了，身下汇成一摊血池。布鲁图抬眼看着周围的混乱场面。众人正纷纷逃离看台。其他斗犬“汪汪”狂叫，沸反盈天。戴着头盔、提着护盾的黑色人影围成一个圈，包围了场地，在斗兽场外围又形成另一个包围圈。透过仓库洞开的大门，只见警车的灯光照亮了夜空。

布鲁图警惕地站在巨犬的尸体之上。

他体会不到杀戮的快感，只有一阵死亡的麻木。

驯犬师站在一步开外，嘴里吐出一串愤怒的音节。他把断掉的球棒狠狠摔在沙地上，伸出一只手朝布鲁图指指点点。

“我说松口，你就该松口！你这哑巴畜生！”

布鲁图目光呆滞，盯着那人比比画画的手，又顺着手臂看向他的脸。从他脸上的表情，布鲁图知道驯犬师看到了什么。他的目光映出了布鲁图的本相。布鲁图正置身于一座兽栏当中：这兽栏，深深埋在沙地之下；这兽栏，他永远也无法挣脱；这兽栏，是充满痛苦与鲜血的地狱。

男人的眼睛瞪大了。他后退一步，凶兽则逼近一步。他不再是一条斗犬，他已彻底化身为狂暴凶残的怪物。

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低吼，没有狂吠——布鲁图猛地扑向驯犬师，咬住他的手臂。这条手臂曾摇晃着两只狗崽，把他们当成活狗粮；这条手臂，属于这片沙场中真正的怪物；这条手臂，曾召唤出恐惧的阴影，将狗儿葬身火海。

两排尖牙钳住苍白的手腕，下颌用力收紧，骨骼“嘎吱”作响，在压力之下分崩离析。

男人惨叫起来。

借着眼角余光，布鲁图看到一个戴着头盔的身影朝这边跑来。那人抬起手臂，举起一把黑色的手枪。

枪口喷出一道火光。

紧接而来的，是疼痛。

眼前一花。

黑暗终于再次降临。

布鲁图躺在犬笼冰冷的水泥地上，头枕着前爪，隔着栅栏门往外看。一盏低垂的吊灯照亮了粉白的水泥墙和犬舍栏杆。其他狗在他们的笼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叫唤几声，但布鲁图充耳不闻。

在他身后有一扇小门，走出去就是一块露天的放风场地，外面围着栏杆。但布鲁图从没出去过。他更喜欢躲在阴暗之处。撕裂的嘴巴已经缝合好了，只是喝水时依然会疼。他始终不吃东西。他到这里已有五天了，借由门外照进来的阳光可以算出日期。

偶尔会有人来看他，然后在犬笼门口的黑板上写点什么。穿白大褂的家伙每天给他打两次针。打针时，他们使用一种长长的铁杆，顶端连着套索，把他强行按在墙上。

布鲁图每次都“嗷嗷”狂叫，不停挣扎。他并不是真的生气，他只想独自静静地待着。

那一夜过后，醒来时，他便已经在这里了。

但他的一部分依然留在兽栏当中。

我怎么还活着？

布鲁图知道什么是枪。他认得出枪支恐怖的尺码和外形，闻到过枪油的味道，见识过它们开火后恶臭的硝烟。他见过无数大狗被枪打死，有的死得很快，有的则拖上很久。但当天在斗兽场中，那把手枪只是射出一道线圈，粘在他身上，发出一阵“嘶嘶”声。他的肌肉顿时痉挛了，后背拱起，就像一张弓。

但他活了下来。

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所以他一直在生闷气，怏怏不快。

胶皮鞋底的拖地声传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没抬头，只是斜了斜眼睛。现在还早了点儿，没到铁杆和针头出现的时间。

“他在这儿。”一个声音说，“动物管制中心已经下了命令，今天上午就对这些狗实施安乐死，这一条也在名单上。听说他当时咬得特别紧，他们用了高压电击枪才让他松嘴。所以我觉得，免死的希望不大。”

布鲁图看到三个人走到犬笼门前。其中一人穿着带拉锁的灰色工作服，身上有消毒水和香烟的味道。

“就是他。真幸运，我们检查时找到了他的身份芯片，这才知道你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你说有人在你家后院把他偷走了？”

“就在两年前。”一个高个子男人回答。他穿着西装，脚蹬一双黑皮鞋。布鲁图支起一只耳朵。这声音有些耳熟。

“还有他姐姐，他们把两只小狗都偷走了。”男人续道，“他们是趁着雷阵雨之夜跑掉的。”

布鲁图抬起头。一个男孩站在两个高个男人中间，朝笼门走近一步。布鲁图与他目光交汇。男孩长大了，变高了，胳膊和腿也变长了，但他的气味没变，还像旧袜子。男孩看着黑暗的犬笼，脸上露出的希望顿时破碎，只剩下阵阵惊慌。

男孩的声音很震惊：“本尼？”

震惊！难以置信！布鲁图肚子贴地，身子往后挪。他一边回避，一边发出低沉的、警告似的“呜呜”声。他不愿去回想……尤其不愿想起这个名字。这实在是太残酷了。

男孩扭头看着高个男人：“他是本尼，对吧，爸爸？”

“我想是吧。”他伸手一指，“他的右耳是白色的。”声音变得忧虑，“他们对他做了什么？”身穿工作服的男人摇摇头：“他们残酷地折磨他，把他变成了猛兽。”

“不可能恢复了吗？”那人再次摇头，伸手点点黑板：“我们请专家检查了所有狗，她特别指出，这一条的创伤无法复原。”

“可是，爸爸，他是本尼呀……”布鲁图缩进犬笼深处，竭尽所能藏进黑暗之中。这个名字就像一记鞭子。男人从工作服的衣兜里掏出一支笔：“既然你是他的合法主人，还跟地下斗犬比赛没有任何瓜葛，那么，除非你签字认可，不然我们不能杀死他。”

“爸爸……”

“杰森，我们只养了本尼两个月，可他们养了他两年。”

“可他还是本尼呀。我认得他。咱们就不能试试吗？”穿工作服的男人双手抱胸，压低声音警告说：“他十分凶残，

随时可能伤人，而且很难管教。他甚至咬伤了斗犬教练。医生最后只好为那人截肢。”

“杰森……”

“我听到了。我会小心的，爸爸。我向你保证。再说应该给他一个机会，不是吗？”爸爸叹了口气：“我说不准。”男孩跪下来，与布鲁图四目相对。大狗想转身逃开，可他哪儿也去不了。他紧闭双眼，埋葬许久的记忆又回来了——握住热狗的小手，在草坪上的追逐打闹，阳光灿烂的美好时光……他把这些赶出脑海。这些记忆让他痛苦，让他满心愧疚，他不配拥有这些。在兽栏当中，没有这些记忆的存身之地。

一阵低吼震颤着他的胸口。男孩还是手把栏杆，看着笼中的怪物，语气里充满无限的幼稚和天真。

“他还是本尼。他还有救。”布鲁图转过身去，闭上了眼睛。他的心中无比坚定。

孩子，你错了。

布鲁图在后门廊上打盹。一晃三个月过去了，他的伤口已经好了，缝合线拆掉了，食物里也不用再掺药物了。只是在这几个月里，他和这个家庭的关系依然不甚融洽，就像在打冷战。

每天晚上，他们都想哄他进屋，尤其是这些天，叶子黄了，落叶在树下聚成一堆，每天清晨草地上都会结霜。但布鲁图始终睡在门廊上，甚至对那张盖着破毛毯的旧沙发也敬而远之。他与一切东西都保持着距离，即使吃饭时也不准任何人碰他，只要你伸手，他就往后退，还发出威胁的低吼。他控制不住自己。

好在他们不用给他戴口套了。

他的心依然坚如铁石，或许他们已经明白没希望了。他整天盯着对面的院子，只是偶尔有迷路的松鼠在篱笆上蹦蹦跳跳，无所畏惧地竖起尾巴，他才会打起点精神，抬抬耳朵。

后门开了，男孩走上门廊。布鲁图收回爪子，把身子往后挪。

“本尼，你真的不想进来吗？我在厨房里给你搭了张床。”他用手指着大开的房门，“里面很暖和。看啊，我为你准备了好东西。”

男孩朝他伸出手。其实布鲁图早就闻到了熏肉的味道，上面的肥油金黄酥脆，香气扑鼻。但他还是转身离开了。在训练场时，他们也给他喂过活狗粮。自从姐姐死后，布鲁图一直不肯吃人手抛过来的东西，不管自己有多饿。

大狗跳下门廊，躺在下层台阶上。

男孩走近些，坐在他旁边。他们之间还有一段距离。

布鲁图没有拒绝。

他们待了好久。熏肉还在男孩手中，最后，他只好自己咬了一口：“好吧，本尼，我回去做作业了。”

男孩想站起身，但又停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摸他的头。布鲁图没有叫，但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这也是一种警告。男孩的手缩了回去，站了起来。

“好的。明天见，本尼。”他没有看着男孩离去，但听到了房门关闭的声音。他很高兴，终于又是单独一个了。他把头枕在爪子上，眼睛盯着庭院。

月亮已经升起，是轮满月，光华泻地。灯光也亮了。房子里传来各种声音，听上去十分遥远。前面的屋子里，电视打开了。他还听到男孩在楼下喊着什么，接着是男孩母亲的回答声。

突然，布鲁图猛地站起，一动不动。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

起身。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只有耳朵机警地动了几下。前门传来一阵敲门声。已经这么晚了……“我去开门。”母亲答应道。布鲁图一个激灵，纵身蹿上门廊，跳上旧沙发，身子半蹲。在这个位置，刚好可以透过小窗口看到屋子里。他的视线穿过黑暗的门厅，直接看到点着灯的前客厅。布鲁图看着女人走到门前，打开房门。她刚开一条缝，房门就被人猛地撞开，女人摔倒在地。两个男人冲了进来，他们身穿黑衣，头戴面罩，还有一人堵在门口望风。第一个冲进来的男人退回到门厅，他手持一支手枪，对准倒在地上的女人。另外一个闯入者溜向左侧，用枪指着饭厅内的人。

“不许动！”第二个枪手大吼道。

布鲁图身子一僵。这个声音粗如砾石，凶狠无情，他认出这个声音。这一瞬间，他的心脏在胸中狂跳，全身毛发倒竖，怒火熊熊燃烧，令他全身颤抖。

“爸？妈？”男孩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杰森！”父亲在饭厅里大声答道，“别下来！”领头的朝饭厅迈进一步。他举着手枪，晃了晃枪口：“老家伙，你给我坐下！”

“你想干什么？”

枪口朝前伸了伸：“哟！我的狗呢？”

“你的狗？”母亲倒在地上问。她声音颤抖，充满恐惧。

“布鲁图！”男人叫喊道。他抬起另一只手，手腕上只剩光秃秃的断肢：“那畜生欠我一笔债……谁敢养他谁就欠我的债！实际上，我们打算开个烧烤宴会。”他转向堵在门口的家伙，“你还等什么？快去拿汽油！”

那人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布鲁图下了门廊，退到篱笆边上。他绷紧了后腿。

“哟！你他妈的把我的狗藏哪儿去了？我知道你把他带走了。”

布鲁图开始冲刺。他使出全身力气，跳上沙发，借势纵身一跃，用头顶撞破了窗户。玻璃碎片四下飞溅。他跳进房间，落在厨房里。碎玻璃还没落地，他便前爪在地板上一按，身体再度跃起。碎玻璃噼里啪啦，溅落在黑白相间的油毡地毯上。

在客厅里，第一个枪手听到声响，赶紧转身，已经太迟了。布鲁图跳进大厅，身形一矮，贴着地板俯冲过来。他窜到枪手脚前，一口咬住脚踝，撕开他的跟腱，顺势将他放倒。这家伙的头一下子磕到胡桃木餐桌角上，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

另一个男人出现在前门廊，他拖着两个红色的大油桶，正要进屋，看到布鲁图朝自己冲来，眼睛立刻瞪大。他扔掉油桶，转过身，撒腿如飞逃命去了。

一声枪响，在这封闭的房屋中更显震耳欲聋。布鲁图感觉得到，他的前腿中弹了，连骨头都碎了。但他已经朝那个独手人扑了过去——那是他曾经的教练，那个驯犬师。布鲁图像一袋水泥似的砸在他身上，头撞上那人的胸口。他的体重，还有惯性的力量，让驯犬师双脚离地。他俩一同向后飞去。

又是一声枪响。一阵热风掠过布鲁图的耳朵，天花板上的泥灰如雨簌簌而下。接着，他俩一起倒在实木地板上。男人后背着地，布鲁图压在他身上。手枪脱出他的手指，滑落到饭厅的椅子下。

驯犬师想把布鲁图踢开，但在他的调教下，大狗已是身经百战。布鲁图闪身躲过膝撞，一声大吼，瞄准了他的咽喉。驯犬师用唯一的手揪住布鲁图的耳朵，可惜的是，这只耳朵已被刚才那一枪削去大半，他这一抓落了空。布鲁图咬住他娇嫩的脖子，牙齿用力，眼看驯犬师就要命丧当场……

身后传来一声大叫：“本尼！住口！”布鲁图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只见男孩的父亲蹲在餐桌前。他已捡起手枪，瞄准了布鲁图。

“本尼！下来！放开他！”置身于黑暗的兽栏之中，布鲁图以狺狺咆哮作为回应。他牙齿用力，猎物鲜血横流。他绝不会松口。在他身下，驯犬师惊声尖叫，热血汩汩流出。他挥起拳头没头没脑地向布鲁图打来，布鲁图收紧牙关，血流得更多了。

“本尼，放开他，马上！”另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话语里充满恐惧。声音响自楼上：

“不要啊，爸爸！”

“杰森，我不能让他杀人。”

“本尼！”男孩尖叫着，“放手啊，本尼！”布鲁图不理他们。他不是本尼。他明白，兽栏才是自己真正的归宿。他生于斯，死于斯。他的视野开始收缩，黑暗笼罩了周围的一切，他任凭自己坠入那漆黑无底的深渊，但他会把这个男人也拖进去。布鲁图清楚，自己是逃不掉了，但他也不会让驯犬师逃出生天。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正当布鲁图陷进深渊，朝黑暗滑去时，有个东西阻止了他，拖住他下坠的身影。没有道理啊！尽管身后什么都没有，但他依然感觉到，有东西在拉他——拉他的尾巴。把他一点一点、缓慢但有力地拖回到地狱边缘。他的理智慢慢回来了，挣脱了绝望的怀抱。他熟悉这个感觉。从心底里熟悉。尽管这股力量似乎并不真实，但他的心融化了，坚冰裂成了碎片。

他想起来了。很久很久以前，这是姐姐的拿手好戏。

她在保护他。

她是自己的守护者。

一直到现在。

一直到永远。

不要啊，本尼……

“不要啊，本尼！”男孩发出同样的叫喊。

布鲁图同时听到两个声音。这两个声音，皆由爱他之人发出，

模糊了过去与现实的界限——并非鲜血与黑暗，而是阳光与温暖。他最后一次因为恐惧而颤抖，他转身离开了兽栏。他松开牙齿，任由男人身子跌落。他拖着一条断腿站在那里。在他身边，驯兽师在黑色的面罩下咳嗽，呛得说不出话来。父亲端着手枪朝他走去。布鲁图的断腿摇摇晃晃，他用三条腿着地，一瘸一拐地走开了。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男孩跑到布鲁图身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肩膀。这一次，他没有往后缩，也不再害怕。他浑身颤抖，朝男孩靠去。他需要安慰。他也得到了安慰。

“好孩子，本尼。真是好孩子。”

男孩双膝跪地，紧紧抱住他。

终于……本尼回来了。

（邹运旗　译）

S.M.斯特灵

斯特灵被许多人看作或然历史小说 [2]之王哈利.图多夫（Harry Turtledove）的继承人，他在幻想界如超新星般迅速崛起，作品有畅销一时的“楠塔基特”系列，包括《时间之海中的岛屿》《逆时之潮》和《在永恒的洋上》和“德拉卡”系列，包括《进军佐治亚》《压迫之下》《石头狗》和《德拉卡》，此外斯特灵还亲手编辑了一本其他人写的关于德拉卡的故事选集《德拉卡故事》。

在前一系列小说中，楠塔基特被抛掷到公元前1250年，演绎出许多故事；后一系列小说则描写保守党人从美国独立战争中逃走，在南非建立了一个军事政权，最终征服了大半个地球。斯特灵的其他作品还有“余烬”系列，包括《死火》《保护者之战》和《相遇科瓦利斯》，五卷本的“第五千年”系列和七卷本的“将军”系列（与大卫.德雷克合著）。他还写过其他一些独立的小说，例如《征服者》《白沙瓦枪骑兵》《天空之民》。斯特灵曾与雷蒙.E.费斯特、杰瑞.波奈尔、霍莉.莱尔、雪莉.迈耶、凯伦.魏斯坦因和曾出演《星际迷航》的詹姆斯.杜翰合作撰写小说，对“巴比伦5号”“终结者2”“世界大战”和“克金之战”等系列亦有贡献，他的短篇小说收录于《冰、钢铁与黄金》中。斯特灵最新的系列作品是“余烬变革”四部曲，目前已出版三卷，分别是《日出之地》《上帝之鞭》和《夫人的剑》；他最新的一本书是《天空之民》的续篇《血腥王的宫廷》。

斯特灵出生于法国，曾旅居欧洲、非洲、加拿大，目前居住在新墨西哥的圣达菲。

在下面这篇激动人心的故事里，斯特灵向我们描绘了两位截然不同的勇士如何结成了一个看似不可能的联盟，共同去完成一项更加不可能的任务，任务中潜藏着惊心动魄的危险，这将考验他们的决心、智慧和勇气——以及友情的极限。

[1]在历史上，罗马共和国的凯撒大帝就是被布鲁图领导的元老院成员刺杀身亡的。

[2]改变历史长河中的某些关键事件，从而诞生出新的分支世界的幻想小说。

古法

那是七月里炎热的一天，在我主降生后两千零五十五年；或者说，在巨变之后五十七年零几个月。伏尔加河中游草原上，羽毛般的草叶在他周围沙沙作响，齐膝高的金色草浪起起伏伏，直至天际。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趴在地上，嘴里缓缓嚼着无味的干羊肉条，时不时从皮囊里呷上一口。皮囊里装的是兑过水的玉米白兰地，喝起来不那么刺激。他从双筒望远镜里看见一个陌生的骑手出现在浩渺的蓝色天穹下，像蚂蚁一样渺小。

“这回是谁，可怜的老马？”他一边懒懒地对着马儿自言自语，一边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武器放在哪里，“黄铜球，竟然单枪匹马来这儿。要不就快点儿，基督作证。”

等待像坐船般令人焦躁不安，他小心地嚼着肉条，时而拿匕首削下一小片。谢尔盖有一副年轻人的好牙口，他可不想那么快就糟蹋掉。他爹伊万.米哈伊洛维奇四十八岁时嘴里剩下五颗褪色的牙桩子，只能靠煮过的甘蓝和汤活命，不过众所周知，大部分时间他都喝得酩酊大醉。

不管陌生人是谁，他靠近的速度够快的——马儿一路小跑，后面还牵着两匹换乘的马。别尔哥罗德 [1]那些商人来的时候，三匹马一定会大受欢迎。

“呃，他是朝这边来呢还是去哪儿呢？”

谢尔盖来这儿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撞上几头塞加羚羊或野马什么的；也是为了从斯坦尼特萨——哥萨克语里这个词的意思是村庄——里逃开一会儿，逃开家里那间狭窄的土屋，逃开弟弟妹妹们的号啕尖叫，逃开无穷无尽的杂活，趁着秋收还没把所有人都耗住。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爷爷米哈伊尔死了，在别人面前为一个八十岁的老头过于伤心不大得体——这是上帝的意志，也是自然规律，哥萨克人应当藐视死亡。米哈伊尔是个大人物，巨变之前就已成年的人活下来的不多，他是其中一个；他也是见证了顿河组织复兴的领袖之一。

我是最后一个了，这是老人咽气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个，我一死，世界会再死一次。

谢尔盖不懂米哈伊尔爷爷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他还是觉得眼睛涩涩的；他猛地甩开回忆，把注意力集中到手头的事情上。

“而且他掷斧子的手艺简直像天使，”谢尔盖咕哝着，“基督欢迎你，爷爷。”

地上有残破的建筑物遗骸，北面环绕着旧果园的遗迹，还有一丛树，只剩下这些东西能证明在机器停止工作以前，这里曾有人耕作。大河在东边拐弯，离这儿八十公里，但他们斯坦尼特萨的人从不往那个方向去，除非不要命了。那边游荡的扁面孔异教徒太多。俄国佬与鞑靼人之间的世仇比红色沙皇 [2]和巫师的年代还久远得多，简直可以追溯到传说中的蒙昧年代。

“这么靠北的地方，有时那些库班杂种也会出现，”他默默地想，“还有达吉斯坦人……安静，撒旦蹄子。”坐骑有点儿不安，他低喝了一句。

骨瘦如柴的大灰马训练有素，趴在他身后一动不动，人和马在正午的烈日下都大汗淋漓。谢尔盖用两边手肘轮换着重心，小小的白蚂蚱从草秆里一拥而出，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干草的气息——还有人马的汗味儿、皮革和金属味。

“荣耀归主，永永远远，”他喃喃自语，双筒镜里陌生人面孔和衣服的细节渐渐清晰起来，“我觉得他肯定不是鞑靼人，至少不是诺盖人 [3]。”

伏尔加河沿岸的扁面孔部族如今自称诺盖人，透过战争、贸易和零散的抢婚，谢尔盖的族人对他们颇有了解。陌生人戴着钝角的圆锥形头盔而不是头巾，头盔顶上有根钉状的东西，帽沿围着一圈毛皮带子；他的黑发编成一条猪尾巴，马镫皮带调得很长，不是耸膝的哥布林鞑靼风格。

“也许我不该杀掉他，至少不是现在。如果我为了抢马杀掉一个基督徒，切里潘宁神父会骂我的。”

况且不先问几个问题也很可惜，谢尔盖能觉出自己的好奇心像被蚊子叮了一样痒痒的。米哈伊尔爷爷总看不起年轻人，因为年轻人一辈子都钉在一个地方；他吹嘘说，在巨变之前的老年月里，自己曾为大俄罗斯服役，从德国一路漫游到中国。谢尔盖这一代的大多数人没什么时间去了解红色沙皇时代的事情，不过有时他很想听听那些故事。斯坦尼特萨里的日子有时非常无聊。

要是奥尔加发现了斯维特拉娜的事儿，那就刺激过头了！

骑手缓缓策马而来，他骑的马和这位哥萨克人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腿短短的，毛发蓬松，头长得像个桶，身子圆滚滚。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像样，不过它的活儿干得不赖。后面两匹用来换乘的是又高又瘦的鞑靼马，比它漂亮得多，它们背上只搭着很轻的一对褡裢，看起来却比前面那匹小马更加筋疲力尽。

“他要么是来打架的，要么刚打过一架，多半是刚打完逃走的。谁会一个人骑马出来？马骑得不错，”谢尔盖自言自语，“跟哥萨克人一样棒。长得有点儿矮，不过肯定不是庄稼汉，不是乡巴佬。”

当然，所有哥萨克人都以贵族自居，尽管他们得亲自干活儿。

来者的武器也很精良，腰上挂着内弯的土耳其马刀，背上背着一个样子古怪的箭筒，手里还握着一张弓；马鞍前穹上挂着镶皮的圆形藤盾和套索。此外，他还穿着靴子和皮裤，皮革上衣外套铠甲，这么大热天，穿这些总不是为了保暖，肯定是随时备战。就在谢尔盖观察他时，陌生人停下脚步，谨慎地回头观望，从马镫上直起身子，举起一只手遮挡在眼睛上方。

谢尔盖暗自点头，他收起双筒望远镜，抓起长矛，对马儿吹了声口哨，老马站起来的同时，他毫不费力地跳上了马鞍。陌生人立刻作出反应，反手去抽背上的箭；他离这边大概有三百米远，差不多是一个强壮的男人尽全力能达到的极限射程。谢尔盖把长矛水平举过头顶，然后反转指向地面，表明自己的善意，他的弓纹丝未动地挂在左膝旁，陌生人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谢尔盖静静地等着陌生人缓缓靠近，在可以交谈的距离上停下。

他们互相打量着对方。谢尔盖是个年轻人，刚过二十，差一点六尺高，肩膀宽阔，肌肉像绳索般精干，鼻子长而直，身上伤痕累累——能看见这么多伤疤是因为他只穿一条宽松的羊毛马裤和高帮靴子，宽宽的皮带上挂着恰希克军刀 [4]、匕首和轻斧，斧柄足有一米长。他的头剃得光光的，只留下一绺长长的黄发，用细长皮带编起来，从右耳上方垂到肩膀下。他嘴唇上有毛茸茸的胡须，和头发一样是玉米的金黄色，黝黑的脸上微斜的浅绿色眼睛炯炯有神。

对方看起来有点儿像鞑靼人，不过比绝大多数鞑靼人黑——深棕色皮肤，黑发编成辫子，脸平得几乎凹陷下去，高颧骨，狮子鼻，狭长的蓝眼微微上斜。不过长期以来，这里的人们一直在来回抢夺妇女，所以单靠长相无法判断一个人的来路。陌生人比谢尔盖矮，看起来挺壮，但又很瘦，而且显而易见是个少年，刚刚长到能做侦察兵的年纪；他脸上的毛发就算在鞑靼人里面也算少的，光滑的面孔毫无表情，脸上有晶亮的汗珠。

陌生人先开口：“俄国人 [5]？”他指着谢尔盖问，声音听起来比他的脸还稚嫩。

哥萨克人点点头，拍拍自己赤裸的胸膛，胸前的银质耶稣受难像跳了一下。

“是，俄国人，基督徒。”他分别用俄语和哥萨克语说了一遍。

“我名字，多扎.阿巴科夫。”陌生人回答。

“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霍尔金那。我是哥萨克人，来自顿河组织波罗瓦村，我的首领是奥列格.安德烈伊维奇.阿希波夫。你呢，扁脸男孩？”

“唐奇人；卡尔梅克人，你们俄国人说。我的统治者是埃尔斯特的额尔德尼可汗。”

那么远，谢尔盖想着，眉毛惊讶地扬了起来。

他从没听说过那位可汗，连卡尔梅克这个名字都只有模糊的印象，那些人在里海岸边阿斯特拉罕南部的干草原上放牧畜群，搭建帐篷。多扎带东方口音的俄语实在糟糕，不过还能听懂——他说话时会从喉部发出低音，这样的发音习惯大概来自他的母语。

“穆斯林？”谢尔盖狐疑地问。

多扎不屑地吐了口唾沫，摇摇头，指向天上。“崇拜腾格里.埃茨格——父神长生天——和阿弥陀佛，不是书上的蠢神。”

对神圣的正教信仰来说，这可以视作侮辱，不过卡尔梅克人接下来的话吸引了谢尔盖的全部注意力，他简直崇拜起这个东方来的小混蛋了：

“诺盖人跟着我，杀我。五加二。”

“七个鞑靼人？”谢尔盖惊叫。

多扎点头。“七，是，是这么说。”他及时举起一只手，又用另一只手比出两根指头。

“他们最开始跟着我，有九个。”多扎补充，他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他拍了拍土耳其马刀的刀柄，然后指着换乘的马，“那些，他们的马。现在，我的马。”

谢尔盖流利地咒骂了一通，他终于开始后悔自己没伏击这小子了。如果鞑靼人发现了他的尸体，没准会掉头回去，这里离斯坦尼特萨太近了，不安全。现在……每个诺盖人发现落单的俄国人以后一定会把对方射成刺猬，如若不然，那肯定是想留着折磨或卖作奴隶，更别提这小子现在背着血债。眼下没有停火这一说，而且从任何一种意义上说，这里也不属于别尔哥罗德-伏尔加铁路沿线任何一条公认的商路。

他按捺住疾奔而逃的冲动。要是他就这么跑了，怎么保证这个多扎不会远远跟着他？

那些黑屁股的魔鬼会追踪我们俩！难怪这个卡尔梅克小杂种在笑！

这家伙被抓住的可能性刚刚降低了一半。

不过我赤手空拳对付过三个人。魔鬼的祖母！

他大笑起来，在马鞍上前倾身子，伸出手。“反正我有阵子没给人放血了。”谢尔盖说。

多扎握住他的手，又接过谢尔盖的皮囊痛饮了一大口，他从褡裢里取出一些面包和盐，就着酒吃下去。作为回报，哥萨克人也喝了卡尔梅克人水罐里的马奶酒，那是用发酵过的马奶酿成的。比水强，只能这么评价。

“我们再喝点还是打一架？”多扎问，“这是地盘，你的……不，你会说这是你的地盘。”

谢尔盖环顾四周，注意到卡尔梅克人的马。它们看上去又渴又累，口吐白沫，吐出舌头。如果被追赶的人没时间饮马，那追赶他的人没准也……

“嘿，哥们，那边的农庄废墟里有一口老井，”他若有所思地说，“鞑靼人也知道，他们也许会去那儿饮马。”

多扎咧嘴笑了，他点点头，指向西边，做出一个拐弯的手势，表示向北转弯，回到与他们现在的路线平行的方向。

“偷偷抄后路躲在房子废墟里？他们很快就要到了，没准——”

他指指太阳，又指指大约一小时内太阳会走到的地方。

“要是我们跑快点儿，这么长的时间够打个来回。”

谢尔盖大笑起来，卡尔梅克人领悟得很快嘛。

“没错。西边四公里外有条朝东北去的深谷，我们可以利用一下，然后再从北边转到废墟里去，如果动作够快的话。我喜欢你思考的方式，卡尔梅克人！走吧！”

鞑靼人有七个，那些家伙上唇的胡子乱蓬蓬，下巴上却很稀疏，绿头巾脏兮兮的，羊皮上衣又长又脏……但他们的武器很干净，养护良好，这实在讨厌。

谢尔盖透过一片脏兮兮的旧玻璃碎片往外看，敌人在老农庄中间疏落的草丛里下了马，他们附近有一堆废铁，在机器停转之前，那曾经是恶魔的魔牛之一。

拖拉机，在那些古老的故事里，他们是这么叫的。红色钢铁沙皇手下的巫师将它从地狱里召唤出来，用来压迫可怜的农民。至少奶奶是这么说的。米哈伊尔爷爷总是说它们只是些机器，就像钟和收割机一样，耕作时能省不少劲儿，比一群牛还厉害。谢尔盖对此很怀疑——如果它们不是靠魔鬼的力量驱动，那为什么会同时停转呢？

不管真假，爷爷讲故事总是煞有介事。坐着也能犁地，就跟在小酒馆里休息一样！

诺盖人离他们不超过二十米，他们的靴子重重地踏进土里，从稀疏的草丛中带起一阵小小的烟尘。靠得这么近，哥萨克人能闻到他们身上汗水和黄油混在一起的腐臭味，跟废墟里干土、古砖块与木头的气味一样清晰。

古井周围有一圈陶制围栏，还有一块坚硬的木盖板。农庄里有用的东西早被洗劫一空，连砖头都被大车拉走了，外围的房屋框架也已被年复一年的野火烧毁；但无论哥萨克人还是鞑靼人，甚至游荡的土匪，干草原上的居民绝不会破坏水井。那些鞑靼人看起来很累，虽然每个人都有三匹换乘的马，但他们的坐骑看上去更累，而且也渴坏了。一闻到水味儿，坐骑就骚动起来，斜眼的鞑靼人不得不抓紧缰绳，朝马鼻甩鞭子，饥渴的马匹推推搡搡，不安地摇晃着脑袋，鞑靼人咒骂起来。

鞑靼人跑得很快，这些都是好马。哥萨克人思忖，多扎一定带着他们绕了不少圈子。

谢尔盖心里对那个东方人又高看了几分。

他可不是什么迷路误入干草原的小男孩，虽然他还没长胡子。

诺盖武士一路追踪谢尔盖和多扎的脚步，确认他们没到过水井那边，然后才回到这里；而那两位偶遇的战友向西疾奔了三公里，从北边绕过深谷，离开原来的路线，直奔井边。

鞑靼人以为自己的猎物还在向西狂奔，他们打算先饮马，再继续紧追不舍，逼死猎物的坐骑，因为马没水喝会死得很快。可即便在看似安全的地方，奥尔杜的诺盖骑手仍是经验丰富的战士。他们留了两个人骑在马上持弓放哨，其他人搬开沉重的木盖，找到隐蔽的水桶，用随身的套索垂到井里打水上来。

来这儿的路上谢尔盖已经穿上自己的短上衣 [6]，外套一件无袖皮背心，背心是用老式的不锈钢机器缝制的，和他的光头上现在戴着的红军圆头盔一样是爷爷留下来的传家宝。他看了看多扎，敲敲他的弓，然后举起两根手指头，来回示意两个鞑靼哨兵：

北边那个归我，南边那个归你。剩下的能干掉多少是多少。

卡尔梅克人严肃地点点头，残壁有四码高，他在下面藏得严严实实。谢尔盖从箭筒里挑出三支阔三角头的狩猎箭，因为那些鞑靼人看起来都没穿盔甲。他小心地把两支箭头朝下放在地上，另一支搭弓上弦。多扎也依样照办。他的箭有黑色箭羽，是游牧民常用的样子；哥萨克人更喜欢使用从克里米亚进口的昂贵孔雀毛，尽管有的朋友因此嘲笑他是花花公子。

就像配合练习过多年一样，两人同时一跃而起，控弦而发。

“乌拉！”谢尔盖高喊。

多扎则只兴奋地尖叫了一声，听起来像锉刀磨金属。弓弦“啪”的一声，几乎与此同时，他们听见湿重的撞击声；十米的距离上，角和筋制成的强弓射出的箭速度比想象中更快。谢尔盖的靶子猛地一退，朝后摔下马鞍，羽箭贯穿了他的胸口，又从后背丝毫不减速地飞出，溅出几点血滴。多扎的箭则射中另一个哨兵的腋下，直没至羽，哨兵轰然倒地，号叫起来。

谢尔盖伸手去拿第二支箭，他还没拉弓，多扎的箭就已破空而出，一个没骑马的鞑靼人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胸前的箭，然后向后倒下，手里抓着刚刚还拽着的水桶。长长的皮套索缠住了他背后的箭杆，他发出一声尖叫，头朝下轰然倒地。

“还剩四个！”谢尔盖喊道。

诺盖人跳上马鞍，开始还击。谢尔盖猛地低头，箭雨从他头顶呼啸而过。两人在断壁前停下，那边响起了野蛮的战争呐喊：

“突！突！突！”

接着是如雷的蹄声。两人回头就跑，谢尔盖大笑起来，他们跃过废墟低矮的后墙，在一段较高的残壁和一棵大橡树之间向左急转。

“这下子那些异教猪连撒尿都不敢下马了，要是他们办得到的话！”

这正是他们的目的。领头的鞑靼人骑术超群，他跃过谢尔盖和多扎刚跳过的矮墙，在空中射了一箭，谢尔盖大叫一声，急急转弯，箭从他左耳边“嗡”一声擦过，扎进地里。多扎在谢尔盖身旁翻身下马，摸索着地面；巷道里的鞑靼人控马稍退，等着战友追上来，然后再次高举长矛，疾奔而出。

“拉！”谢尔盖大喊。

“我在拉，哥萨克蠢牛！”多扎喘着气说。

一根绳子猛地从地上弹出绷直了——他们俩把套索连在一起，一头牢牢地绑在橡树上，另一头绕着残破砖墙上的突起打了个半扣结。两人死死站住，拼命向后拉，可尽管有半扣结的摩擦力帮忙，前面两匹马绊住时，绳子仍猛地陷进他满是老茧的手掌里。一匹马来了个完美的前滚翻，正好落在骑手身上，就像厨房里女人用的木质肉锤落在猪肉排上一样；另一匹则倒地前滑，把骑手远远甩了出去。后面两匹马人立而起，后腿蹦跳，叫得比自己背上的骑手还大声，骑手们正手忙脚乱地试图躲开前面那摊人马混在一起的模糊血肉。

谢尔盖从皮带上拔下短斧，紧紧握住，抡圆了投了出去。斧柄在手掌中留下的木屑带来完美投掷后会产生的奇妙润滑感。几乎同时，钢制斧柄击中了一个鞑靼人的脸，那人应声而倒，用手拍打着地面，闷声号叫。

多扎已经拔出土耳其马刀。他像猫一样灵活地闪躲着最后一个骑手仓促地挥砍，举起手中镶皮的圆藤盾格挡，然后将弯弯的马刀砍进马腰。马匹不受控制地弓身跃起，诺盖人猝不及防，一时无暇挥刀。这就够了。

快得像猫！谢尔盖想着，眼见锋利的大马士革钢刀划过鞑靼人的大腿，在空中带出一道优美简洁的弧线。肌肉被完全割开，深可见骨，多扎跳开，鲜血喷涌而出。

从马上被甩出去的鞑靼人以黄鼠狼般的敏捷翻身落地，滚了几圈，一跃而起。他的弓丢了，但他几乎在同时拔出了随身的舍施尔弯刀。

“真主至大！”他一边喊一边用刀护住头冲了过来，“突！”

“操你妈 [7]，”谢尔盖用俄语回答，他咧嘴大笑，站得稳稳的；鞑靼人没准听得懂 ——脏话学得最快， “乌拉！基督复活了！”

他的恰希克军刀比游牧民的武器长，呈内弯的浅弧形，有球状鹰头装饰。鞑靼人在马背上是可怕的对手，可站在地上，大多数鞑靼人不比冰上的猪好多少。谢尔盖拨开诺盖人砍来的一刀——双刀相击时他轻哼了一声，这家伙真壮——“叮”的一声，溅起一串火花。鞑靼人像庄稼人给谷子脱粒一样全力进逼，谢尔盖顺势后退，然后他看见多扎绕进了视线角落。谢尔盖立刻停止后退，向前进逼——傻子才跟鞑靼人讲究什么公平对战，除非迫不得已。

几秒钟后，诺盖人痛苦地惨叫一声，倒下了，土耳其马刀割断了他的腿筋，哥萨克人的军刀砍进了他持刀的胳膊。多扎杀人的手艺比他强，谢尔盖震惊了一秒钟，又哼了一声。

“魔鬼会把你装进袋子里带走！”他愤愤不平地说，低头检查自己的刀锋——没缺口，感谢圣徒。“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多扎没理谢尔盖。他一脚踩在受伤的鞑靼人胸口，用土耳其马刀指向对方的喉咙。鞑靼人朝他吐口水，然后刀尖陷进肉里，鞑靼人只能发出哀鸣声。

“公主在哪里？”多扎问……他说的是鞑靼语，谢尔盖能听懂一点儿。 “送去阿斯特拉罕了，你永远也找不到她，你这个邪恶的混—— ”刀尖捅了下去，咒骂戛然而止，鞑靼人的脚在地上弹动几下，安静下来。多扎在游牧民的羊皮外套上擦去马刀和靴沿的血迹。“公主？”谢尔盖一边帮这位偶遇的战友检查其他人，一边漫

不经心地问。“斧子玩得不错。”多扎答非所问。谢尔盖从伤者脸上反手拔出斧子，用钝的那头重重砸在诺盖人

的太阳穴上，发出“嘎吱”一声。敌人抽搐一下，停止了颤抖。“下地狱吧，黑屁股。”他快乐地说，然后把武器抛向空中，接住斧柄。

“米哈伊尔爷爷在特种部队 [8]干过，他教我们的，”谢尔盖不经意地举起斧子——这个姿势不是特别有威胁性，但也并非全无威胁，“公主？”

多扎叹了口气，坐到断墙的残桩上：“我们可汗的女儿，我是她的保镖，”他说，“不是军队的那种保镖，只是……私人保镖。”

出身高贵的小伙子小心侍奉着公主，谢尔盖想。

他早就注意到多扎的靴子质地不错，土耳其马刀上镶着银饰，还有他的坎查匕首 [9]，腰带的做工。多扎的腰带扣是一只蓝珐琅的狼头，胸甲铆接得很好，精通铁艺的人才做得出来。

然后，他不情愿地想到：这么年轻，还是个贵族，但他很能打。

“我们送她去伏尔加河上游——去嫁给尼古拉耶夫斯克的彼得公爵。然后这些鞑靼人袭击了我们，他们是奇斯托波尔可汗手下的水盗。”

谢尔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异教狗不希望尼古拉耶夫斯克跟人结盟，强大起来。”

多扎捶了身边的砖块一下： “我本以为他们会杀了公主，但他们只是把她掳走了打算卖掉。所以我逃跑了，他们没有伤害她——”

“可汗的女儿，又是处女，在阿斯特拉罕能卖不少钱。”谢尔盖若有所思地说。

他转身解下自己的套索，将它展开结成一串绳圈。“我们上路吧，”谢尔盖说，“他们留下了十八匹马。你能骑着马睡觉吗，小屁孩？”

多扎咧嘴笑了：“你行吗，农民？”

“哦，在草原上！[10]”七天后，谢尔盖一边在马背上摇摇晃晃，一边用悦耳的男中音放声高唱，没踩马镫的脚自由自在地在空中晃荡。“带上水，开心点儿！来吧，姑娘，让我的马儿痛饮—— ”

“安静点儿，哥萨克猪！”阿斯特拉罕北门的火枪兵军官说的是粗哑的俄罗斯东南方言。

军官的下巴上留着青色胡茬，上唇黑色的小胡子长得盖过下巴，他身后站着扛十字弩和短矛的士兵。军官捻了捻胡子，算上骑的，这两个年轻人带着二十匹好马，一身行头也很不错。他们大概有钱行贿，又是外乡人，没有朋友。其中一个光头上留着一绺头发，这是顿河哥萨克的标志，肯定不会错；卡尔梅克人的特征也同样明显。额尔德尼可汗没跟阿斯特拉罕开仗，不过双方也不算特别友好。

“你们来这儿干吗？”

“当然是来喝伏特加玩女人的，你说呢，蠢货，”谢尔盖高举水囊晃了晃，张大嘴巴接住里面的最后几滴，满足地叹了口气，把空空的皮囊一扔，“啊！你要请我喝一杯吗，大头兵？还是说让我往你妹妹的丑脸上套个袋子，操她一通就算完了？”

军官涨红了脸，城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传来一阵笑声。人群里有衣衫褴褛的农民，拉着装蔬菜的双轮小牛车，他们是从城外的沼泽地里来的；有牵着货驴的小贩；有鹰钩鼻的亚美尼亚商人，身穿土耳其长袍，头戴无檐便帽，腰带上挂着弯刀；连给亚美尼亚人拉大篷车的骆驼也抬起头，响亮地咕噜了一声，好像也在笑一样。笑得最大声的是两个戴羊羔皮黑圆帽穿吉尔吉萨羊毛外衣的库班哥萨克人。虽然库班人和北边的顿河表亲没什么交情，但他们还是喜欢看哥萨克人戏弄城里人。

火枪兵环顾一圈，显然是想看谁在笑他，好找个比哥萨克安全点儿的对象揍一顿出气。“我们是来卖马的。”多扎插了一句，他皱眉抚弄着土耳其马刀柄上的银饰。

多扎举起手里的缰绳——除开在遭遇战中摔断腿或扭伤的以外，诺盖人的马全都归他们了。面对伏尔加三角洲这座城市里陌生的嘈杂和气味，四腿修长的高头大马打着响鼻，东张西望。

民兵军官轻蔑地哼了一声：“这些马哪儿来的？”他问，“都是好马。”

“别人送的礼物。”谢尔盖回答。

“礼物？”

“没错。死掉的鞑靼人送的， ”谢尔盖说，“要不说是遗产也行。 ”

笑声更响亮了；一个库班人笑得太忘形，差点从马上摔下去。几个戴头巾的鞑靼人盯住谢尔盖，人群后面有人大声叫火枪兵少管闲事，赶紧让路。

“现在你是打算放我们过去，好让我们像基督徒一样解解渴，还是打算在这儿聊一晚上？”谢尔盖问。

夏天天黑得晚，离太阳落山还有不到半小时，没人愿意城门关闭的时候被留在外面。军官举起长柄双手斧，懒洋洋地用拇指拭着弧形斧刃。天热得要命，他却穿着钢制胸甲，戴着头盔，汗水从他瘦削的黑脸上流下。他接着问多扎：

“卡尔梅克小孩，你为什么跟这个扎辫子的魔鬼呆在一起？”

“为了在我发脾气时让他拉住我！”多扎朝城市民兵弹出一枚硬币，“拿去！”

民兵一把攫住硬币，咬了咬银质迪拉姆 [11]，脸色充满了敬畏——上面打着奇斯托波尔铸币厂的标记。他们俩现在有不少这种银币，死掉的诺盖人挺大方。有人付了那些家伙不少钱。

“好吧，放行。”军官开口，下面的小兵让到一边，盼着分到自己那份钱，“不过记住，伟大的鲍里斯.博热诺夫沙皇为这座城市维持着良好的秩序——小偷送去锁成一串做苦工，武装抢劫处刺刑 [12]或鞭死，酒后闹事的就去布图克 [13]里醒醒酒。”

他翘起拇指，指指不远处那堆表情呆滞的小混混，他们手脚都被枷住，坐在地上。几个小孩朝他们丢马粪取乐，偶尔也丢石头。“沙皇！”等他们穿过砾石和混凝土筑成的厚墙，走进嘈杂拥挤的大街，多扎嗤之以鼻，“鲍里斯的爷爷自称的可是主席。”谢尔盖耸耸肩。“公主啊，大公啊，可汗啊，沙皇啊，老年月里，都这么叫，”他说，“还有党委书记，我爷爷说的。”

他还说那时候他会像鸟一样飞，还能从天上跳进战场，谢尔盖心想。冷静，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骗子，也许真的有滑翔机、气球之类的东西吧，可是……算了，反正他的斧头掷得像天使一样棒。

“在城门那儿你非得那么大声吵闹，跟公牛似的？”多扎接着说，他的俄语有进步，不过有时也没谱。

谢尔盖再次耸肩。“谁听说过哥萨克人会低声下气？”他说， “那就太可疑了。另外，你的主意不错：就得让那些鞑靼人听见我们说的，然后上门来报仇。不然的话，我们怎么赶在你家公主被卖给大头鲍里斯或者哪个替布哈拉的埃米尔 [14]充实后宫的哈萨克奴隶贩子之前找到他们？这座城里总有三四万人吧。”

“七万五千人。”多扎心不在焉地说。 “我的天啊！”谢尔盖惊叹，“这一定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了，比过去的大莫斯科还大！”多扎摇摇头。 “他们说温彻斯特和这儿差不多，而且更富裕。”谢尔盖一脸茫然，多扎接着说，“温彻斯特在英国，西边很远的地方。印度和中国那边还有很多大……比这里大得多的……城市。”

谢尔盖咕哝了一声，那都是世界边缘了，那儿的人没准脑袋朝后长，要不就只有一条腿。阿斯特拉罕至少有别尔哥罗德的两倍大，而在他的世界里，别尔哥罗德就是最大的城市了。

米哈伊尔爷爷说我们是蜗牛，因为我们既没见过大莫斯科，也没见过海参崴，谢尔盖想。可是现在，我开始像他一样周游世界了！

他们牵着马，穿过熙熙攘攘的手推车、四轮马车和人力车，偶尔也有自行车或三轮车，有轨马车被他们甩在身后，这种马车的钢轨嵌在路面中——它是城市繁华的另一种标志。街上走的大部分是本地人——他们勉强可算作俄罗斯人——也有格鲁吉亚人，亚美尼亚人，希腊人，切尔克斯人，来自数十个不同部族的鞑靼人和库尔德人，以及来自远东绿洲城市的旅行者。赶时髦的家伙穿着镶金边的猩红外套，头戴从波兰流行起来的羽饰帽子。这里还有里海船队的水手，搬运工人蹒跚而过，背上的包裹堆得高高的……

“这儿真臭。”多扎无奈地说。的确很臭，这座城市大多数地方地势低洼，而城外包围着天然的沼泽，空气里弥漫着湿润浓重的下水道腐臭味。“最好别喝这儿的水。”

“我不喝水。当然，拿来洗澡还行。”谢尔盖说。不管是不是真需要，他每隔两周就洗一次澡，这点和有的人不一样，哪怕是冬天他也要洗蒸汽浴。

他们路过一幢建筑，这座楼恐怕有十四层高，谢尔盖努力控制住自己别跟乡巴佬一样张嘴傻看。这是巨变前留下的遗物，还没被拆掉回收金属。城里大多数房子建于巨变后，只有两三层高，用砖块砌成，外墙漆得五颜六色；北边高耸着本城克里姆林宫的外墙，高墙后能看见大教堂与宫室的镀金洋葱形圆顶。街上琳琅满目，商贩和工匠高声叫卖，他们的胳膊挥舞得像风车一样，用几十种语言吹嘘着自己的低价；商品应有尽有，中国的丝绸、格鲁吉亚运来的茶砖、产自南方海滨的阿塞拜疆橘子，还有的商贩铺开黑布，摆出一套漂亮的刀剑。

若非多扎黑着脸猛地拧回他的脑袋，谢尔盖肯定会折去欣赏磨得发亮的金属那令人心醉神迷的光泽。他们挑的客栈是最普通的那种，夯土砌成的高墙里有许多四方形屋子，有一片地方是专门隔出来做马厩的，还有个有人看守的仓库，多付点钱就能把货存在里面。谢尔盖闻到了菜香，他使劲抽抽鼻子，今天可真够长的。

一个愁眉苦脸的男人过来接手他们的马匹，这人穿得破破烂烂，领子却熨过。

“这儿，苦役，”哥萨克人抛给他一枚银币，“伺候我们的马儿吃好喝好——喂点苜蓿和碎大麦，别光喂干草。”

银币照亮了奴隶的脸，也让他更加心甘情愿地干活……无论如何，人们总觉得哥萨克兄弟应该慷慨大方，况且他现在花的是捡来的钱和战利品。谢尔盖不喜欢把自己的马托付给一个苦役，不过这样的地方奴隶到处都是。

客栈里的许多住客蹲在泥砖砌成的小屋门口，在小火盆上做着晚饭。而那些不在乎宗教戒律的人则围着火坑周围的长搁板坐成一圈，客栈老板带着帮手从一头整羊和两头乳猪身上割下肉来，喷香诱人，人们一圈圈传递着面包、生洋葱和甜瓜。

“老兄，劳驾让点儿位置。”谢尔盖说。

一个人扭头看了看谢尔盖，咕哝一声，又低头吃。

“嘿，大头兵，多谢你让座。”谢尔盖说。

然后谢尔盖一把抓住那人衣服后背把他拎了起来，“砰”一声丢到地上，紧接着他的盘子和面包也飞了过去。“晚饭来了，哥们，操你妈。”

在俄语里，“操你妈”不一定是侮辱的意思——如果是朋友之间，这句话可能只是“认真点儿”的另一种表达——不过谢尔盖说这话的语调一点都不友善。他站在原地，拇指插在皮带里，对那人哈哈大笑。那人已伸手握住刀柄，不过思考片刻后，又灰溜溜地走掉了；空出来的位置两边的人往旁边让了让，给新来的腾出地方。

“我只是教他点儿该懂的礼貌，他没啥好抱怨的。”哥萨克人在长凳上坐下，使劲拍打粗糙褪色的杨木桌面，“拿点酒和食物！看在基督之血的分儿上，难道一位怀揣金银的绅士，一位顿河组织的骑士，非得饥渴交迫地坐在这儿吗？”

一个女仆捧着木质浅盘和陶制马克杯匆匆走过，她若有所思地看了谢尔盖一眼。趁姑娘还没走掉，谢尔盖整整仪容，又用大拇指顺了顺小胡子，他也没漏掉姑娘抛给自己同伴的那个媚眼。

“屁股圆滚滚的，真不赖。”多扎在他身旁坐下来时，谢尔盖说，“腰腿像耕马一样健壮。不过，哥们，我觉得她看上的是你。或者说看上了你的漂亮靴子和外套。上吧！”

卡尔梅克人深橄榄色的脸涨得通红，他伸手从面包条上撕下一块。谢尔盖笑了，这小伙子挑剔讲究得跟刚从神学院里出来的牧师一样，要脱下他的裤子，恐怕得等到石头或小树把它划破。这点来这儿的路上谢尔盖就注意到了，虽然说实话，一路上他们除了在马背上狂奔、睡觉、嚼肉干之外也没时间干别的。由于一人有十匹马，他们尽可以一路疾行，一天走两百公里以上。

我们需要跑这么快，考虑到还浪费了好几个小时从井里把死掉的鞑靼人捞出来……

“老不用的话你那玩意儿会发霉的，年轻人，”他说，“再说了，外头像你这样精干的小伙子干起来都跟发情的兔子一样。”

多扎的脸更红了，谢尔盖狂笑起来，喝了一大口劣质红酒，多扎对他怒目而视。

伊戈尔叔叔头一回跟我说这个的时候，我的脸也红成那样，他想着。当然了，我那时才十三岁，卡尔梅克人怎么也不止了吧。

“最好别喝醉，”多扎冷冷地说，“走运的话，也许我们今晚有活儿要干。”

“喝酒是俄罗斯人的乐趣，”谢尔盖理直气壮，然后耸耸肩，“再说了，葡萄酒而已。哥萨克人喝葡萄酒是不会醉的，我们生下来嘴里就含着颗葡萄。”

但他还是只喝了一杯，毕竟小男孩说得有道理。他从猪肋排上啃下最后一点软骨，用匕首尖剔着牙朝自己的屋子走去，路上他把骨头扔给了一条看起来比那个苦役还饿的狗；他走得非常警惕，如果有人正盯着他，也许会觉得他真喝醉了，回去就会呼呼大睡。

狗改不了吃屎，鞑靼人不会放过仇人，他想，他们可不像我们基督徒这样宽容平和，普爱众生。

他们故意没关门——旅馆里许多住客都这么干，伏尔加河三角洲的夏天又热又潮，哪怕有一点点风都好。谢尔盖微微睁开一只眼，他枕着自己的褡裢，穿着内裤，睡得四仰八叉。月光下长弯刀的刀锋闪了一下，三个黑衣人潜进房间，脸全用头巾蒙了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其中一人弯下腰，高举弯刀，准备捅进谢尔盖的肚子。

“砰”。

谢尔盖抬脚直踹那人胯部，脚趾蜷曲起来，满布老茧的后跟就是最好的武器。这一脚直接把对方的睾丸踹进了耻骨，就跟拿锤子敲铁砧上的铁块一样。那人发出一声尖叫，听起来像是垂死的兔子，然后哥萨克人的膝盖顶在他垂下的脸上，发出沉重的声音。鞑靼人朝旁边倒下，不知是晕过去了还是死了；谢尔盖顺势翻身弹起，屈膝蹲伏在地。

与此同时，多扎也行动起来。他手握腰带，腰带另一头用搭扣系着的砖头划出一道弧线，拍进第二个刀客的脑袋；长长的匕首从无力的指尖掉下，那人转了半圈，瘫倒在墙边。

第三个鞑靼人十分谨慎，动作也够快：他把刀子掷向多扎，转身就溜。卡尔梅克男孩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声，谢尔盖没管他——待会儿有足够的时间包扎伤口——和身扑向鞑靼人，一把抱住对方的膝盖，将其绊倒在地，拖了回来。鞑靼人脸朝下摔倒在地，呼地喷出一口气！哥萨克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他仍朝前扒拉着还在挣扎的敌人，骨节嶙峋的拳头砸进对方后腰——颅骨会硌碎指关节，攻击腰部比较好，爷爷总这么说。他砸了一拳又一拳，敌人终于瘫软下去。

“安静点儿，杂种！我们正要像基督徒一样安睡！”隔壁屋子有人喊。

“对不住，兄弟，”谢尔盖抱歉地说，“愿圣徒保佑你的美梦。”

然后他抓住鞑靼人的脚踝，将其拖回屋，这才去检查多扎。卡尔梅克人穿着内衣裤，左臂下方的亚麻布上染着一条长长的血迹。他夹紧胳膊，摇了摇头。

“擦伤而已，”他声音绷得很紧，显然是在撒谎，“弄到我们知道必须的东西要紧——我们必须知道的东西，我是说。”

谢尔盖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透过昏暗的光线观察着三个刺客。被他踹过又拿膝盖顶过的那个还有气，微微抽搐着，但凝滞的眼睛瞪得很大，已经不行了。被他用拳头砸的那个晕过去了——也许肾脏破了，会有内出血。就算他醒过了，也只会惨叫。

“好吧，基督作证，你下手倒是很有分寸！”谢尔盖说，被卡尔梅克人打晕的那个已经开始醒转，“活儿不赖——手够巧的。我那两个都差不多完蛋了，一点儿不顶事。”

“哥萨克不兴巧劲儿，嗯？”多扎露出痛苦的微笑。

谢尔盖哈哈大笑，拽过那个鞑靼人，扯下腰带将他的胳膊反绑到背后，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布。

那人完全清醒后，挑衅地对他们怒目而视。谢尔盖朝他弹了弹手上的水，说：“好吧，大头兵，你觉得能好好谈了就点点头，怎么样？现在不准大吵大闹，别人都在睡觉。”

“让我来。”多扎说。

谢尔盖看了看他。卡尔梅克人用一件多余的上衣包扎了胸口，又套了件衣服，他挪动时小心翼翼。谢尔盖耸耸肩，让到一边。多扎捡起一把鞑靼人的匕首，握在手中，俘虏注意到刀锋的反光，眼睛像猫儿一样瞪圆了。当他的内裤滑落下去以后，眼睛瞪得简直凸了出来，只过了几秒钟，他就开始拼命点头。他还想叫嚷，可这只让湿布在被撑大的嘴里陷得更深，他被呛住了。

多扎用刀尖挑开塞嘴布，然后让刀子悬停在空中，鲜血一滴滴落到鞑靼人脸上。谢尔盖微微一缩，按捺住用手捂住自己裆部的冲动。趁卡尔梅克人自信地用鞑靼语问话时，他穿上衣服，多扎说得很快——他说图尔卡方言比谢尔盖说俄语还流利，虽然口音有点陌生，用词也不大一样，这说明他不是在伏尔加河中游学来这种语言的。讯问全面而专业：人在哪儿，什么时候送来的，多少看守，口令，连珠炮一样的问题让痛得发晕的俘虏根本没空编谎话。

“杀了我吧。”最后，鞑靼人嘶声说，灰白的脸上冷汗涔涔。

多扎点点头，猛地一刺，匕首湿润的钢刃轻松完成了使命，只发出“嗤”的一声。多扎把匕首留在俘虏胸口，免得鲜血喷出，然后他站起来……晃了一晃，眼睛上翻，毫无生气地向后瘫软下去。

“老天！我可没料到他伤得那么重！”谢尔盖一跃而起，把卡尔梅克人拖到稍微干净点儿的地方。

他掀开多扎的上衣，仓促包扎的绷带松垮垮的，鲜血从里面渗出。谢尔盖盯了很久，眨眨眼睛，摇摇头。

“我的天哪！”他逐渐回忆起过去一周的点点滴滴，禁不住狠狠拍了自己额头一下，“啊！我当真是头哥萨克蠢牛！”

多扎睁开眼，伸手去摸自己的肋骨，伤口已紧紧包扎起来，手法很专业。然后她的手闪电般握住了身旁土耳其马刀的刀柄。

谢尔盖笑了起来。她目光如电射向他，借着漏进来的一丝月光，刀锋在黑暗中闪着幽幽蓝光。

“喂，妹子，我看着你杀过几个人了？”她的蓝眼睛眯起来，他继续说，“四个。我认识你才八天！要是我对你的瘦屁股有什么打算，肯定不会把那把刀留在你手边，对吧？”

“我听见了。”多扎倚着泥砖墙坐起身，马刀横在膝上。

“而且，作为一个男孩，你太娘气了，不怎么好看；可作为女孩的话，你又太像男的了，不合我口味。我们分吃过面包和盐，也为彼此打过架。所以，我们还是接着去救那位‘公主’吧……她是你的朋友还是姐妹？”

多扎勉强笑笑。“同父异母。我母亲不是可汗的正妻，她有一半俄罗斯血统。孛尔贴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就是那位公主……把我训练成保护公主的武士让可汗很高兴。”笑容突然加深，“我嫉妒她！但我们也是朋友……多多少少。她很……聪明，是一位学者。”

谢尔盖咕哝一声，把手里的皮水囊抛给她。多扎喝了一大口，然后站起身，试着走了两步。

“怎么样？”谢尔盖问。

“不太坏，”多扎回答，“我不想拉弓，不过还能打架，你包扎得不错。尸体呢？”

“墙那边，”谢尔盖说，“街上那些猪今晚有口福了；要不就是乞丐。”

他站起来，挥挥长长的胳膊，咧嘴一笑：“我们出发吧！”

现在，怎么做？

鞑靼人把公主——谢尔盖猜想她长得像尊圣像，穿着死板的金丝刺绣袍子——关在一个有钱的库尔德商人家里，那人做的是丝绸、棉花和奴隶生意。透过一条狭窄的小巷，可以看见房子的侧墙，不过那边漆黑一片，因为巷子太深了，大街上的汽灯照不进去。房子靠这条街的一面是坚固的厚墙，墙后有一座四层高的塔楼，楼壁上开着狭窄的小窗，一扇窗户里透出灯笼的亮光，别的地方仍是一片漆黑。

“灯笼给我。”多扎轻声说。

谢尔盖把灯笼递给她。这本来就是她的，而且很不赖，金属制品，烧的是蒸馏过的石油。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按一下把手，灯笼顶就会弹开合上。卡尔梅克女人要的就是这个，长—短—短—长—长—长。这套信号他不明白，不过……

多扎重复了一遍，窗户里的灯光熄灭……然后又亮了，和这边的信号一样，就像有人在灯前挥一块布一样。多扎一下子放松下来，默默地松了口气。

“她在那边，”卡尔梅克人说，“呃，她说的是‘来我这儿’。在埃尔斯特，我们想从可汗的房子里溜出去时就用这套暗号。”

“你们俩肯定给那位老爹找了不少麻烦。”谢尔盖在黑暗中笑了。

“嘁！”多扎回答，“现在怎么进去最好？”

“有人沿墙巡逻，”谢尔盖说，“最好从入口进去——要是我们手脚轻点的话。”

“我能行。来。”

他们绕了一圈，没出什么岔子，只碰见一条狺狺咆哮的野狗，它正使劲闻排水沟里躺着的一动不动的醉鬼，或者说是具尸体，看见有人过来就溜走了。这片街区相当体面，意味着夜里街上没什么人。最后，两人踏上了通往库尔德人宅邸正门的大道，月光在街道右边投下浓重的阴影，他们借助阴影隐藏行踪。月亮照得门口亮堂堂的，门前的哨兵倚在自己的长矛上——磨过的矛尖闪闪发亮，闪亮的还有哨兵无袖锁甲上经过发黑处理的层层鳞片。

“怎么解决这家伙？”谢尔盖低声问。

“交给我吧。”多扎回答。

“我弄出的动静太大，如果你打算割下他的——”

卡尔梅克女人瞪了他一眼，然后她把刀、盾、弓和箭筒都倚在墙边，轻快地朝哨兵走去。哨兵迷迷糊糊地站起来，不过当多扎靠近他，哨兵立刻站直身子，朝她端平了长矛。

“谁会大半夜的来易卜拉欣.埃尔范尼家？”他用鞑靼语咕哝着。

多扎开口了。谢尔盖惊讶地眨眨眼。撇开口音不说，卡尔梅克人跟他说话的嗓音一直都像个小男孩——别忘了，就是这样才险些骗过了他。可现在……

“我来寻找一位英勇无畏的武士，”多扎的声音又甜又腻，充满诱惑，谁都不会以为这是男人的声音，任何年纪的男人都不可能，“看来我找到了。”

谢尔盖又眨了眨眼，鞑靼人重新把长矛靠回墙边，两个身影叠在一起。片刻之后，鞑靼人轻哼一声，瘫了下去。谢尔盖出现时，多扎正用左手手背用力擦嘴唇。

“这手段我可学不了。”谢尔盖把她留下的武器递过去。

“嗤！”她说——也许是卡尔梅克语，也许仅仅表示轻蔑——然后往弓弦上搭了一支箭，“拿他身上的钥匙，我来掩护你。”

“安全工作太差劲了，”谢尔盖一边照办一边评价，他巧妙地调整了一下尸体靠在墙上的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是个睡着的人，“大门应该反锁上，里边还该有换班的人。”

不过商人要防的是小偷或想偷潜进去的人，可不是他们这样的硬骨头——习惯一时间很难改变。厚重的橡木门上装着一层用回收钢打造的栅栏，栅栏交叉的地方全钉着大螺钉，门锁润滑良好。

安全工作果然差劲。锈住的门锁会发出巨响，这样才好惊动里边的人。

大门朝外开了一点，刚够他们俩挤进院子。庭院呈狭窄的长条形，铺着鹅卵石，一边是马厩、棚屋和仓库，前面有一排喂马的食槽，另一边则是商人自己住的地方，估计还有个独立后院给女眷住。塔楼孤零零地立在远处的墙壁那边，大概是修来供暴乱时藏身的，值钱的货物估计也藏在里面。

“等等。”谢尔盖说。

他从腰带里抽出爷爷留下来的另一件遗物。这根金属丝十分灵活，两头有木质手柄。他把金属丝套在门锁的闩上，来回拉动，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只见金属屑纷纷滑落。他很小心，动作很慢——爷爷警告过他，如果金属丝过热就可能报废断裂，这年头可没哪个铁匠还能造出这样的好玩意儿。

“孛尔贴一定会感兴趣，她喜欢巨变之前留下的东西。”多扎柔声说。

她信守承诺，警戒着整个庭院，弯弓半张，随时准备控弦而射。半分钟后，锁闩掉了下去，在它落地之前谢尔盖一把接住。然后他轻轻关上门，锁上，把钥匙留在锁孔里。也许没什么用，不过没准也能骗过某些人，让他们以为这扇门关得很严实。谁知道呢，说不定就能派上用场，爷爷总这么说……

他们向塔楼前进，路过食槽时谢尔盖掬起一捧水，润了润有点干的嘴唇。周围黑漆漆的房子像是一双双警惕而愤怒的眼睛，他缩了缩肩膀，总觉得暗处会突然射出一支冷箭或是十字弓的弩箭。在干草原上，甚至在森林里，他自在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可现在，简直像是在棺材中打架。

门上开了道小窗，有人说了一种流水般悦耳的语言，但装着金属栅栏的门太厚，听不大清楚。

“口令是‘亚兹拉尔 [15]之剑’。”多扎用鞑靼语回答，这是死亡天使的名字。

里面不友好地咕哝一声，又是听不懂的话。多扎再次开口道：“别咩咩叫了，说点儿能听懂的，你们这帮爱慕虚荣的库尔德叛徒。主子派我们来看看那个卡尔梅克女人。”

“我们看得很紧，比看易卜拉欣.埃尔范尼老爷的老婆还紧！”里面的男人用糟糕的鞑靼语回答——比多扎遇见谢尔盖时说的俄语还糟。

“他老婆有他儿子的五十个野爹看着，”多扎嘲讽道，“要不就是库尔德太监——瞧我说得，好像库尔德还有长着蛋的男人似的。她是我们抓来的，现在我们要见她。”

“她要是出点什么事，掉的是我的脑袋，”守卫抱怨，“管他呢，那个邪恶的女巫应该带着她从撒旦那学来的炼金术下地狱！”

谢尔盖默默松了口气，他要开门了。

“要是我不照主子说的办，掉的就是我的脑袋，”多扎回答，“我的脑袋比你的值钱多了。我告诉你口令了——开门！要不我就去找攻城槌来，再带把剥皮刀，剥你这个饭桶的皮！”

“世界不是围着你们鞑靼人转的，只不过你们自己那么觉得罢了，”男人发牢骚，“等会儿，那就给我等一会儿。”

他们听见“嗒嗒”的响声，门开了一条小缝，缝隙上横着一道粗链子。一只蓝眼睛从缝里往外打量，随后惊讶地瞪大了；就在这一瞬间，多扎的土耳其马刀捅进了这只眼睛，刀锋刺穿眼窝和大脑之间薄薄的骨头，发出“嗤”的轻响。男人像一棵被砍倒的树一样向后倒去，谢尔盖用肩膀挤开多扎，掏出金属丝套在门链上，开始干活。

“快点儿！”多扎催促。

“说不定我们还用得着，我可不想把它弄断，”谢尔盖倔强地说，“再说了，这是我爷爷留下的。”

多扎用母语暴躁地说了句什么——不过很小声——锻过的铁链很快断开了，坠到石地板上，发出“当啷”一声。门开了，谢尔盖无声地出了口长气。

要是这扇门还有一把锁的话，我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塔楼门厅空荡荡的，那个鞑靼俘虏说两边的房间都是用来存货——门厅中间有一根混凝土方柱，从外形上看是旧世界遗物。楼梯在左手边，两人无声而迅速地冲了上去，谢尔盖在前，卡尔梅克女人跟在后。空气中有一股刺鼻的怪味，爬得越高，气味越浓。多扎在他身后“咯咯”笑起来。

“是孛尔贴。”她说。

孛尔贴有石油和硫磺的味道？谢尔盖困惑地想。

门外边没锁，缝隙里透出一线灯光，照在厚厚的楼板上。谢尔盖举起军刀，推开了门——也许里面除了公主还有看着她的守卫。门动了一下，然后被什么软软的东西顶住了。谢尔盖咕哝一声，用靴子顶住门，使劲往里推。背后的多扎用自己的语言说了句什么。

门滑开了，谢尔盖像猫一样敏捷地扑了进去，企图在一瞬间看清三个方向……然后他看见一个身穿帽卡夫坦长袍的女人，手提一盏灯笼，于是他稍微放松了一点。女人身后的房间里飘出酸和陌生金属的气味，他看见房间里有工作台，还有奇奇怪怪的玻璃设备。

他首先注意到自己脚边有具尸体：这男人是个大块头，真的很大，坚硬的肌肉上盖着厚厚一层脂肪。男人缠着头巾，却没留胡子，体积庞大的上身光溜溜的，下身穿着猩红色宽松马裤，脚踏一双鞋尖上翘的靴子，粗得像香肠一样的手指边躺着一把弧形阔剑。他脸上残留着惊惧的表情，眼球凸得厉害，几乎要从面团一样光滑的脸上掉下来了。

有意思，谢尔盖想，他打量了一下房间，注意到一副打翻在地的棋盘，大概是那个死人干的；屋里到处是软垫和小块地毯，没有椅子，库尔德人家就是这样。有什么东西杀了他……

多扎从他身边挤过去，土耳其马刀插回刀鞘。“孛尔贴！”她喊道。

“多扎！”那个女人也很激动，她把灯笼放在地上。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然后多扎退开一臂距离，抓住异母妹妹。

“你还好吧？”她说的是俄语，大概是为了让他听懂。

“挺好的。就是无聊。他们把我的设备留了下来，蠢货，所以我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孛尔贴回答，“你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出了点……问题。”

孛尔贴掀开自己的兜帽。谢尔盖眨了眨眼，家族遗传从不骗人，虽然可汗的这位女儿比多扎矮一些，也没那么瘦。年轻女人漆黑的长发披落下来，比多扎的更光滑。她也长着狮子鼻，皮肤是娇艳的粉红色，嘴唇饱满，狭长的黑眼微微上斜。

也许是灯光从下往上照的缘故，看见那张脸时，谢尔盖的前腹和后背觉出一丝刺痛。她让谢尔盖想到某种像猫一样的东西，或者更准确一点，像雪貂——个头娇小，行动迅速，漂亮迷人，无比邪恶。那双黑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颀长的身子。

“你从哪儿搞到这头哥萨克好牛的？”她的俄语十分好懂，带点教科书式的旧口音，“带着个拖后腿的，难怪你来晚了。”

多扎耸耸肩。“干粗笨活计时他很有用，”她说，“现在我们走吧！”

“你怎么杀掉他的？”谢尔盖好奇地问，眼见女孩抓起一个包袱，像背背包一样甩到背上。

谢尔盖用脚把尸体推到一边。孛尔贴的个子比多扎还小，而且她那么矜持，谢尔盖完全看不出她能用刀子杀死这么大个的男人，除非对方毫无防备。地上没有血——哪怕是一把很小的刀子捅进人体不拔出来，也总会漏出一点血。

孛尔贴笑起来，露出洁白细小的牙齿，两颗门牙有一点点尖。她没回答谢尔盖的问题，而是举起手，掌心握着一块皮革，里面藏着根钢针。针尖上有血，针尾的血迹已褪成淡紫色。

“不过我让他赢了最后一局，”她说，“他不是坏人。在太监里算好的。”

谢尔盖咽了口唾沫。“你姐姐说你是位学者。”他说。

“是啊，”她笑得更开心了，“化学学者。”

哥萨克人抱紧自己的胳膊。

“操你妈，”谢尔盖咒骂。这总比狂喊“我们完蛋了”更有男人味。他拍了自己的前额一巴掌。

楼下的灯光和人声都还很模糊，不过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吵。这座塔楼没有别的出路。愤怒的叫嚷盖过了争执声，肯定有人发现了看守的尸体和锯断的门链。

“我们完蛋了。”多扎说完这句，就用卡尔梅克语咒骂起来，恶狠狠地踢着墙壁。

不公平，谢尔盖说，她不需要有男人味。

像个英雄那样牺牲，这样的念头在你喝得醉醺醺，听吉卜赛流浪艺人弹着三角琴，唱着骗人的歌儿时挺带劲，可当你真的置身其中，就不那么舒服了。谢尔盖脑子里无数念头左冲右突，就像他曾见过的一头困兽一样。突然之间，他理解了那头困兽为什么会绝望地嗥叫。

“我们杀过不少鞑靼人。”多扎说，但她声音中流露出显而易

见的犹疑。“没错，”谢尔盖附和，“但那会儿我们要么是伏击，要么是奇袭。明刀明枪地来……”他耸耸肩。多扎也耸耸肩，她用土耳其马刀挽了个花儿，活动活动手腕。

“我们知道这样很冒险。”她说。

“没错，”谢尔盖再次附和，“好吧，反正命长的哥萨克人没几个。”

背后传来掌声。谢尔盖转身看着孛尔贴，这姑娘从里边的房间拽出来一个麻袋，她又拍了拍手。

“这就是我们的勇士 [16]，”她揶揄道，“这就是我们的英雄！听听他怎么毫不畏惧地面对死亡——因为死比动脑子容易得多。”

多扎对妹妹怒目而视。谢尔盖也瞪着她。要是这会儿有空，我真要开始讨厌这女人了，他想着。

孛尔贴从麻袋里掏出一个盖紧的陶罐，高高抛过谢尔盖头顶，谢尔盖惊叫一声躲开。罐子利落地掉到下面那层地板，碎掉了。楼梯井里漆黑一片，他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东西漏出来……但空气一下子充满呛人的气味，简直能把肺撕成两半。谢尔盖咳嗽起来，他揉着自己泪汪汪的眼睛，立刻改了主意。

“它比空气重。”孛尔贴说。

“毒药？”他问。下面愤怒的叫骂声变成了因窒息而发出的哀嚎。

“是氯，很要命的。它会往下沉。来！”

她转身把麻袋拖进里面的闺房。桌上摆着阴影似的曲颈瓶和玻璃绕成的曲管，谢尔盖看都没看，底楼门厅里的方柱穿透了这个房间，柱子上开着一扇门，露出里面崭新的绳子，而不是锈迹斑斑的古代缆绳。这条路看起来比一路打下去好多了，虽然外面的空气更新鲜些——当然，现在也不新鲜了。米哈伊尔曾提起旧时代的毒气战，也曾吹嘘自己在远东用毒气对付敌人。公主从袋子里掏出半打陶罐，扔进门里面。

“要是下面有谁守着的话，这够他们受了。”她说，“墙下有条隧道通往外边，那个太监告诉过我。这么好玩都是他的功劳，对吧？ ”

“哈，哈。”谢尔盖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的睾丸都要缩回肚子里去了，“如果那玩意儿会把肺烧坏，那我们下去就没命了！至少我没命了，你这巫婆！”

“有这个就不会啦，”她从麻袋里掏出临时做的几副面罩，“呆在这儿时我一直都在想办法，勇士。幸运只垂青有准备的人。”

“她会一直说下去的，”多扎拿起一副面罩，检查用来把它套头上的系带，“父亲想把她嫁去要走两个月的地方，一点都不奇怪。”

“这玩意儿能保护我们？”谢尔盖问。孛尔贴又笑起来。“里面的化学物质需要尿酸才能激活。”

“什么意思？”谢尔盖没听懂。她说的是俄语，可这些词儿他

从没听别人说过。她告诉了他。半小时后，谢尔盖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罩，不停吐口水。“你很享受嘛！”他嚷道。出乎意料，多扎和妹妹一块大笑起来：“我只是享受你脸上的表情，哥萨克人。”谢尔盖环顾漆黑的街道，这里离码头很近，越过房顶能看见船只桅杆，有的桅杆顶上有星星点点的亮光，那是上面挂着的航灯。“那么，我们是不是该把你送回你父亲身边。”他说。真奇怪，我要失去多扎了。她妹妹也很有意思。很可怕，但很有意思。孛尔贴向南方望了一会儿。“为什么？”她说，“他只会把我嫁给另一个又肥又蠢的家伙。”

谢尔盖惊得后跳了一步。“为什么，为什么——”他脑子乱了，“不然我带着你去干啥？”

多扎开口：“你不会相信还有比阿斯特拉罕更大的城市，”她惆怅地说，“我也没见过。可他们说在中国……”

黑暗中孛尔贴朝她转过脸，“他们说在中国，现在掌权的是王汗。”她若有所思地说，“他是个独裁者，不过和我们一样也是蒙古人；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从那儿开始向西迁徙——现在我们和他们的语言仍很相近。那位可汗至少统治着戈壁附近的疆域，他们还提到图鲁尔可汗在和更南边的汉人打仗。我想……我想，也许他用得着精通古法的学者？传说他在西安的宫廷是全世界最富裕的地方。”

“黄金，”多扎若有所思地说，“丝绸，头衔。”

孛尔贴摇摇头。“书！”她的眼睛发出炽热的光芒，“学者！图书馆！”

突然之间，谢尔盖兴奋起来，他哈哈大笑，“我真是个‘博加特里’ [17]——这个词儿的意思是英雄！一路逃亡，脸上裹着女人的围巾，还浸透了尿！”

“你最好换个自我介绍。”孛尔贴建议。

“他干重活的确不错。”多扎说。

谢尔盖又笑了，笑声似乎连周围的库房都震动了。要是他回家里去，奥尔加和斯维特拉娜估计正等着他，手里没准攥着打谷子用的连枷。“走哪条路去中国？”他问。

（妲拉　译）

大卫.鲍尔

大卫.鲍尔做过飞行员、石棺工匠和商人。他的足迹遍布六个大洲的六十个国家，在为小说《沙之帝国》做研究的过程中，他曾四次横穿撒哈拉沙漠；他也曾搭乘大众公交车探索安第斯山脉。除此之外，他还曾游历中国、伊斯坦布尔、阿尔及利亚和马耳他。他在纽约开过的士，在喀麦隆安装过电子通讯设施，在丹佛翻修过维多利亚式的老房子，在大特顿山脉打过油井。他最畅销的小说包括：建于详尽的历史考察之上的史诗作品《铁火》《沙之帝国》，现代恐怖小说《中国快跑》。他现与家人住在落基山脉附近自己建造的房屋中。

在接下来这个冷酷的故事里，鲍尔将带领我们来到十七世纪的摩洛哥，目睹一场残忍的猫鼠游戏。在这个游戏里，如果幸运的话，奖品将是死亡……

[1]俄罗斯西部城市，位于其欧洲部分。

[2]指斯大林。

[3]鞑靼人的一支，主要分布于达吉斯坦共和国及乌拉尔河一带。

[4]一种单面开刃无护手的单手刀，哥萨克传统武器。

[5]原文为俄语。

[6]特指一种在领侧系扣的短上衣，较宽大，是俄罗斯传统男性上衣。

[7]原文为Yob tvoyu mat，俄语国骂。

[8]指俄罗斯在苏联时代成立的特种部队。

[9]一种刀鞘装饰华丽的双刃短剑。

[10]俄罗斯传统民歌。

[11]古阿拉伯货币。

[12]把人钉在尖桩上的一种刑罚。

[13]俄罗斯中世纪一种木质刑具。

[14]Emir，某些阿拉伯国家对统治者的尊称。

[15]Azrael，指伊斯兰教中的死亡天使。

[16]蒙语中的勇士又译为巴特尔、巴图鲁。

[17]东斯拉夫传说中的英雄。

卷轴

囚犯感到腹部有东西滑过。他睁开双眼，看到一条蛇。

是条毒蛇。它在黎明之前的寒意中行动迟缓，仿佛在体验他身体的温度。工程师几乎不敢呼吸，他缓缓抬头，直视那双煤黑色的小眼睛：冰冷、无情、死寂，如同他自己。最初的恐慌从血液中消退，他终于能深深吸入一口气，对自己的好运难以置信。一周前，他的一个手下翻身时压到了一条类似的蛇，或许正是这一条。没错，他受了一番折磨，但很快便永远摆脱了此生。经历了这么多之后，难道结局来得如此容易？

他抬起手，为它制造一个明显的目标；他感到心脏“怦怦”作响。

空气如浓稠的液体般压抑。

毒蛇的舌头闪动了一下。

求你了，上帝，带我走吧，立刻带我走。

毒蛇无视他的手。它抬起头，凝视着工程师。他轻拂毒蛇，蛇向后退去。没有进攻。他被惹恼了，决心要激怒它，于是他重重一拍。粗糙的手掌感觉到冰凉的鳞片，但没有毒牙导致的灼烧，也没有毒液涌入。这是个梦，一定是个梦；或许是皇帝正以另一种形式再次残忍地嘲弄他。又一次被写在苏丹的卷轴上，又一段无力改变的命运。

随后，一切不再重要。毒蛇游动离去，消失在地牢的洞中，捕捉老鼠去了。

巴普蒂斯特呼出一口气，平躺下去。一滴泪流过脸颊。暑气已渗入地牢，他与五百个囚犯一起被关在同一间囚室，其中有四十个曾是他的手下，但如今只剩下六个，其他人早被不计其数的苦难带走：疾病、饥饿、毒蛇、蝎子、苦工、绝望、折磨、自杀，当然，还有苏丹。

他听到祈祷时芦苇的声响，但没听到卫兵的脚步声。这一天是礼拜日，基督徒囚犯可以多出半小时的休息时间，甚至有机会一同祈祷。现在他听到了牧师熟悉的念诵，他正在穿流而过的溪水旁举行礼拜：“于痛苦中寻求安乐，孩子们，因这是上帝的意愿。”巴普蒂斯特咧嘴一笑。毫无疑问，囚犯们在寻求安乐；当他们挣扎着开始每一天，他能清楚地听到他们的痛苦。

他闭上眼睛，直到洞口开启，一缕阳光照亮身旁的地面。上方垂下一条绳梯。伴随着呻吟和铁链的撞击声，囚犯们开始争夺绳梯上的位置，因为最后一个爬上去的人将因怠惰而遭受毒打。其他人总会让工程师最先上去，因为巴普蒂斯特掌握着他们的生杀大权。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听过皇帝那熟悉的问候：

今天你会为朕杀戮吗，工程师？

没有人愿意被选中受死，也没有人试图与他交朋友，因为他们见识过，这可能是致命的。但不管怎样，没有人伤害他——他们知道，如果巴普蒂斯特活下来，他们中只会有几个人死去；如果巴普蒂斯特死了，他们全都会死。

他爬到顶端，准备开始地狱中的又一天。他在令人目眩的摩洛哥阳光下眨眨眼睛，不太确定刚刚是否真的见到了那条蛇。

“今天你会为朕杀戮吗，工程师？”第一次听到苏丹的问候不知是几生几世之前。一百世？一千世？人们纷纷丧命，只因他的软弱和苏丹的无聊，因为一场游戏和一张卷轴，因为那张可憎的泛黄羊皮纸，而他只有猜测的权利。

巴普蒂斯特是一名军人，但他从未相信自己会动手杀人。他是工程师，是沃邦 [1]的左膀右臂。沃邦精通围城艺术，他能建立一切，也能摧毁一切。他们曾一同为连年征战的路易十四设计精妙的进攻策略，随后再创造出更胜一筹的防御手段。

巴普蒂斯特热爱城垛、堡垒及一切战争工具，却恐惧战争本身的噪音和气息。他不喜欢弄脏整洁壕沟的尸体与鲜血，不喜欢毁坏城墙的炮弹，事实上，也不喜欢杀戮。这违背了上帝的旨意，扭曲了他的生活。没错，他的工作让其他人的杀戮更迅捷、更有效率，但他的双手是干净的，与战争毫无关系。他热爱精准的制图工具，也热爱它们画出的纤细图案。战斗中，他常常坐在敌人的炮火范围之内，低头沉迷于自己的工作，完全无视人们的尖叫、枪炮的怒吼与迫在眉睫的危险。正是在这些时刻迸发出的设计灵感最终挫败了敌人，甚至拯救了无数生命。这是他的天赋：预见尚未存在的事物，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事物，让它们跃然纸上，再让其他人将他的灵感转化为泥、木与铁。他在历次战役中做出的设计证明了其价值，沃邦亲口宣布巴普蒂斯特为天才，并晋升了他。

事后证明，这是一次不幸的晋升。他成了一群工程师的统领，负责用两艘帆船从土伦的军械库往马赛运输军火。他的儿子安德烈也入了伍，当时在第二艘船上。巴普蒂斯特站在栏杆旁冲儿子挥手——儿子浓密的黑发中夹带着几缕家族特有的白发，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很容易辨认。他们被卷入战争已经三年，一直期待有一次短暂的休憩。船在无风带中陷入停滞，而后被卷入罕见的大雾。船长向大家保证，最迟明早，风会重新推动船前行。他给每个人都倒上朗姆酒。人们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跌跌撞撞。当那艘海盗的小型三桅船发起袭击时，大部分人睡得正香，警报尚未发出，甲板上就已挤满了摩尔人。没费一枪一弹，整艘船就沦陷了。当巴普蒂斯特被铁链捆着丢下船时，他心里唯一的安慰是：儿子所在的那艘船没有被俘。

三桅船的统领说，他们将被运往摩洛哥。“与那里的日子相比，你们基督教的地狱倒还不错。”统领狞笑道，“说到折磨人，穆莱.伊斯梅尔 [2]才是大师；跟他相比，撒旦不过是个小学生罢了。”关于那个以残忍而闻名的暴君苏丹的谣言在船上不胫而走。阿提格尼，一个艾克斯的工兵，曾在那里被关押六年，整个人差点都毁掉了。“伊斯梅尔是个天才，”阿提格尼郁郁寡欢地说，“他正在修建一座城市，好与凡尔赛一较高下。但他也是个怪物，嗜血、疯狂。他亲手杀人，只因他将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我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我在马厩里找到了活干。在摩洛哥，马比人活得好！最后我被赎了出来，但已家破人亡。我的父亲穷困而死，不可能再有人赎我一回了。”

“胡说八道。”巴普蒂斯特告诉他，“肯定会有人来赎我们，要么是家人，要么是教会。”

“一旦伊斯梅尔发现我们是工程师，他绝不会放我们走。他的工程需要我们。我不能回到那儿去。我无法再忍受一回了。祈祷他不会注意到你吧，船长先生。他会随机挑选囚犯进行非人的折磨。他会玩弄我们。被苏丹注意到的人，连上帝也救不了。”

巴普蒂斯特试图哄他开心，但显然无法安慰到他。瞭望员发出陆地信号的那天早晨，阿提格尼终于成功地用铁链把自己勒死了。

帆船上的军械出卖了巴普蒂斯特这一船人的工程师身份。他们从港口城市萨利被带往首都梅克内斯。没有经过任何仪式，他们就被强迫开始修筑城墙；正如阿提格尼说过的一样，日子残酷无比，死亡司空见惯。他们没日没夜地做苦工，忍受无情的鞭打，直至死去；尸体被搅进石灰，筑进了城墙里。

一天早晨，皇家马队雷鸣般席卷而来，穆莱.伊斯梅尔一马当先，长袍随风飘舞；他的私人精英卫队在两翼一字排开。来不及躲避的人被马蹄踏成了烂泥。随后，皇家马队猛地停步，而后纷纷下马。卫兵迅速散开，强迫人们跪在地上。在苏丹面前，除了匍匐就只能蜷缩。巴普蒂斯特与其他人一样将前额紧紧贴在地面上。片刻之后，他看到了苏丹的脚趾。“起身。”苏丹命令。巴普蒂斯特不知苏丹是不是在对他说话，但他快速站了起来。

摩洛哥苏丹个头矮小，身穿毫无装饰的朴实衣物。“你是沃邦的工程师。”他和善地说。

“没错，陛下，我曾有幸为他服务。”

“是你设计了这些草图吗？”伊斯梅尔问。巴普蒂斯特认出从自己的船上掠走的文件。

“是的，陛下。”

伊斯梅尔容光焕发，愉快地点点头。“那么，朕很高兴能获得你的服务。”他说道，仿佛巴普蒂斯特是自愿来到这里的。“来吧，跟朕走。”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宫殿，巴普蒂斯特目瞪口呆，步履匆匆地紧随其后，完全不明白事情会如何发展。这是穆莱.伊斯梅尔，摩洛哥阿拉维王朝的苏丹，先知穆罕默德的后裔。穆莱.伊斯梅尔——把英国人从丹吉尔赶走、把西班牙人从拉腊什击退的传奇战士。穆莱.伊斯梅尔，他驯服了柏柏尔人，手上沾满六千妇孺的鲜血。穆莱.伊斯梅尔，他打败奥斯曼土耳其，用敌人的司令官和一万士兵的人头装饰马拉喀什和菲斯的城墙，借以展示自己的和平诚意。穆莱.伊斯梅尔，萨利的海盗们以他的名义在欧洲海岸抢掠，绑架不计其数的男人、女人和孩童来勒索赎金，或是强迫他们修筑他的帝国。他修建了宫殿、道路、桥梁、堡垒，实行严刑酷法，为这片除战争之外一无所知的土地带来了和平。“朕的人民既有面包又有秩序。”他边走边自吹自擂，“这个帝国很快会重新崛起，比阿尔莫哈德人时期还要强盛——那时，摩洛哥的艺术、建筑和文学在文明世界广受赞誉。你见过阿尔罕布拉宫吗？”

“没有，陛下。”

“朕也没有，但我们都听说过它有多惊人。不过，朕能修建更伟大的建筑。你要帮朕，工程师，你要帮朕达成这番奇景。”

“陛下，我——”

“跟朕讲讲马斯特里赫特之围。”伊斯梅尔命令。他们停下脚步，巴普蒂斯特在沙地上画出示意图，详细地回答见多识广的暴君提出的问题。他似乎对围城的艺术与技术满怀兴趣。“他们向朕保证，这里的城墙能在围城战中坚持五年。”他得意地说。

“或许吧。”巴普蒂斯特说，他以训练有素的双眼审视着碉堡上的城垛，“但它有缺陷，可能会被聪明的敌人利用。”

“当然了，你要修正这些缺陷，工程师。你要为朕修建一座比马拉喀什古城和菲斯古城更伟大的城市，甚至比你那异教徒国王路易的凡尔赛还伟大。”

参观持续了三个小时，苏丹得意洋洋地向他介绍世界上最大的建筑群：马厩与粮仓占据了广阔的内庭；宫殿、后宫、朝堂、私人住所、宴会厅、厨房、兵营、浴室、清真寺……无边无际，尘土飞扬。热情洋溢的苏丹不停地迸出新主意，时不时停下脚步对监工们下达命令——看到苏丹在场，他们一个个战战兢兢。对巴普蒂斯特来说，这个下午的参观倒是十分宜人。

他们回到巴普蒂斯特的营房，伊斯梅尔注意到一群奴隶，他显然觉得他们走得太慢了，于是从身旁卫兵的腰间拔出一把剑，以惊人的速度砍下两个人的脑袋。巴普蒂斯特瞬间变得面无血色。软弱的神态从他脸上一闪而过，却被伊斯梅尔捕捉到了。刹那间，巴普蒂斯特的命运改变了。

伊斯梅尔将剑递给他，指着趴在他脚下的还活着的奴隶。“今

天，你愿意为朕杀戮吗，工程师？”苏丹问。巴普蒂斯特还以为这是个玩笑：“我不杀人，陛下。”

“你是个战士，对不对？”

“是工程师，陛下。”

“你的作品不会杀人吗？”

“其他人用它们来杀人，陛下，但我不杀。”

“这有什么区别？”伊斯梅尔饶有兴趣地望着他，“如果你不能带来死亡，力量从何而来？人们为什么要怕你？”

“我不关心其他人怕不怕我。我也不能决定他们如何使用我的器械。我只知道，我永远不会亲手杀人，除非是自卫。”苏丹大笑，语调升高了： “永远可是很长一段时间。你确定？”

“确定，陛下。”伊斯梅尔仔细打量着巴普蒂斯特，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而后，他召唤皇家书记员，命其坐在身旁的矮凳上。伊斯梅尔低头在书记员耳旁低语，后者将苏丹的话语记录在长长的卷轴上。巴普蒂斯特安静地站着，起初还期望苏丹的私语与自己毫无干系。然而，伊斯梅尔边说边扫视他，表情时而严肃、时而愉快。苏丹低声说着，时不时停下，仿佛陷入了沉思，而后又继续轻声细语；这持续了几乎一个小时。巴普蒂斯特满心恐惧，不知一切结束之后会发生什么。他想起了阿提格尼的话：祈祷你别被他注意到吧。

最后，穆莱.伊斯梅尔对巴普蒂斯特说：“先知的血液流淌在朕身上，让朕看到安拉为某些人设定的道路。”他续道，“朕在卷轴上写下了你人生的关键点，它将被藏在宫殿大门的横梁之上，所有人都能看到，但除了书记员之外没有人能触碰。朕会时不时读一下，确认安拉如何向他卑微的信徒——朕——证实他为你铺就的道路。”书记员将羊皮纸紧紧卷起，用丝带绑住，塞进门上的缝隙里；一名卫兵被指派守护卷轴。

巴普蒂斯特被带回去工作，他忧心忡忡地捱了几天，才再一次听到雷鸣般的马蹄声。苏丹停在不远处，却没召唤他，只是照常检查城墙，巨细无遗。就在此时，一名奴隶的柳条筐破了，沉重的砂石滚了出来。奴隶匍匐在地，哆哆嗦嗦地捡石块。苏丹走了过来。

“啊，工程师。”他看到了巴普蒂斯特，语调轻快地说，“见到你真是太幸运了！”他冲奴隶点点头，“他对苏丹的工作如此怠惰，你愿意帮朕惩罚他吗？”

“陛下？”巴普蒂斯特犹疑地摇摇头。

“今天，你愿意为朕杀戮吗，工程师？”伊斯梅尔的声音如此愉快，仿佛只是在评论天气。巴普蒂斯特感到胃部一阵翻腾；摩洛哥的统治者盯着他，沉默地等待着，皇家卫队冷漠而安静地站在皇帝身后。巴普蒂斯特手握沉重的棍子，但面对那瘦弱的西班牙小子，却无力举起；奴隶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正拼命祈求宽恕。

“不？”苏丹问。

“不。”工程师回答。

“很好。”伊斯梅尔说。他夺过巴普蒂斯特手中的木棍，没几下就把那个西班牙小子打死了。他指了指另一个奴隶，一个阿拉伯人；卫兵把他丢到苏丹面前，他哆哆嗦嗦地哭泣着。这噪声无疑惹恼了伊斯梅尔，他挥动手中的木棍，直到奴隶陷入死寂。接下来，他从惊恐不已的人群中随机挑中第三个受难者，这次是个苏丹人。伊斯梅尔把他的脸朝下按进一摊灰泥，用脚踩住。伊斯梅尔盯着巴普蒂斯特，工程师呆若木鸡地望着眼前的杀戮。第三个受害者停止挣扎之后，伊斯梅尔挪开脚，连大气都没喘。他让书记员拿来卷轴。

书记员读着上面的记录：“如之所载：第一日，三人死去，工程师却坚定不移。”

苏丹快活地拍拍手。他翻身上马：“看见没？今天果然有人死了。不是你亲手所杀，却是因你而死，工程师。三个换一个。对朕来说是不错的消遣，对你来说却不是桩好买卖——对他们就更不用说了。以这个速率，你的建筑工事很快会因缺乏人手而慢下来，这又会导致更多人受罚而死。或许明天，你会愿意为朕杀戮？”

面对暑气、尘土和死亡，巴普蒂斯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伸手擦拭。伊斯梅尔尖声大笑，策马远去。尸体被拖到墙边，很快被砖块和石头盖住。那些人现在永远地成了苏丹工程的一部分。

巴普蒂斯特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试图击退恐惧，找回理性。据他判断，苏丹不可能具有先知的魔力。无需超自然力量也能预见，工程师不可能仅仅为满足苏丹的一时兴起而随便杀人。

之后几天，巴普蒂斯特的同僚几次听到马蹄的隆隆声，却只是从远方经过。然而接下来，当马蹄声愈来愈近，他们便知这次轮到他们了。工程师继续下达命令、审视图纸，试图不让声音透出紧张；马蹄声愈来愈响亮，奴隶们弯腰工作，对即将来临的挑选恐惧不已。卫兵们暗暗打赌接下来死的会是哪一个，但当苏丹的队伍抵达之时，连他们自己也战栗不已，深恐死于苏丹那喜怒无常的剑下。

穆莱.伊斯梅尔似乎并未带着杀戮之心而来。他让巴普蒂斯特陪在身旁一同视察工程；他们穿过苍翠的庭院和高耸的柱廊，而后沿一道城堡外墙的地基向前走。伊斯梅尔仿佛没注意到巴普蒂斯特的紧张，只是一味兴致勃勃地谈论堡垒的位置和花园中的溪流。他戳了戳石墙的连接处，对强度表示满意。“这一段城墙跟异教徒国王路易的所有产业相比都毫不逊色，”他快活地说，“你说呢？”

“您说得没错，陛下。”

“这些柱子之间的工程完成得不错。是个英国人监工的。”

“英国人很朴实，陛下，但缺乏想象力。如果用大理石，效果会好得多。”

伊斯梅尔沉思着点点头：“那么就用大理石吧。”

他们继续穿过一片工程。工程师巴普蒂斯特为一段石头城垛提出了改进意见，苏丹甚至允许他享受橄榄园与花园中清新的芬芳。很快，他们回到了开始的位置，卫兵们在马旁等待。穆莱.伊斯梅尔正准备上马，却突然转过身，露出愉快的微笑。

“今天，你愿意为朕杀戮吗，工程师？就杀一个？”

巴普蒂斯特的脸涨得通红，双膝发软。他一声不吭，用尽浑身的力气，却只能摇摇头。

“不？很好。”伊斯梅尔挑了两个柏柏尔人。第一个沉默地死去了，第二个却破口大骂，到死还在冲执行者吐唾沫。伊斯梅尔双眼充血，他挑了一个巴普蒂斯特手下的工程师，后者立刻呜咽起来。卫兵正要动手之际，巴普蒂斯特跪了下来：“求求您，陛下，他是我的手下。求您开恩。杀了我吧。”他弯下腰，将脖子递到苏丹的剑刃之下。

伊斯梅尔犹豫片刻：“啊！你的手下！朕真是太不小心了。很好，今天朕会对你的法国同僚开恩。”那个工程师放松下来，一下子晕倒了。伊斯梅尔大为不快，几乎改变主意，但同僚们很快把动弹不得的工程师拖走了。

“你说，英国人很朴实。”伊斯梅尔提醒巴普蒂斯特，“朕也同意，跟刚刚获得赦免的法国人比，他们的价值要小得多，对不对？不如——”苏丹的黑眼睛闪了闪，“两个换一个，怎么样？”

巴普蒂斯特摇头反对：“陛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啊，但你说出口了，朕也听到了。现在，让我们看看你的选择有什么后果吧。”

片刻之后，两个英国人死于非命，那个负责监工的倒霉鬼也在其中，他们的血渗进巴普蒂斯特脚下的沙子。工程师几乎无法直视因自己的无心之语带来的死亡。

“对一个不肯杀人的人，死亡却如影随形，仿佛豺狼觅食一般。”伊斯梅尔大笑，“这么多的杀戮！谢天谢地，没有一个人是你亲手杀死的！你的良心还是清白的，对不对？”

苏丹骑上那匹高大的阿拉伯马。“据说朕看人很准，工程师，咱们会知道的。或许明天？或许你现在就想让朕读出卷轴的内容，想知道自己究竟有多顽固？”

巴普蒂斯特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一言未发。一个卫兵用木棍无情地打了他。“如您所愿，陛下。”巴普蒂斯特低声说。

伊斯梅尔大笑着摇摇头：“再过几天吧。”

尸体又一次混入灰泥，成了城墙的一部分；下午，工程照常进行。巴普蒂斯特知道，如果他的属下不继续工作，监工会揍他们。因此，他从喉咙里挤出声音，继续下达指令，并研究图纸。但他握不住手中的笔。他感到其他囚犯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可当他抬起头来，他们都在埋头干活。他双手颤抖，线条变得杂乱无章。他能感觉到他们的恐惧，以及因他没能阻止不必要的杀戮而生的愤怒。

巴普蒂斯特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每当他闭上眼睛，噩梦便如影随形——先是那条蛇，而后是被砍下的头颅，接着是有人读卷轴的声音。

他曾爬上自己监工的一段城墙，决心跳下去。这是唯一的方法。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却感到一阵晕眩。他恐慌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做不到。

不！自杀是不可饶恕之罪，也是桩糟糕的交易——虽然能暂时逃离穆莱.伊斯梅尔的处罚，却将永远陷入撒旦的地狱之火。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相，抑或自己只不过是个懦夫；但他爬下了城墙，毫发无伤。

他想以不同的方式离开，带着荣耀，无需自杀。他并未等待太久，便找到了尝试的机会。第二天，一个监工正因自己的嗜血欲望残忍地殴打一名无辜奴隶，巴普蒂斯特抓住监工的木棍，拼命反击。没打几下，卫兵就把他拖开了，监工浑身是血，但还活着。卫兵并没有如他所愿当场杀了他，却把他带到苏丹面前。苏丹对卫兵的报告似乎毫不惊讶。伊斯梅尔露出了然于胸的微笑，召唤书记员上前，打开卷轴。“‘工程师试图激怒一名卫兵借以寻死。’”书记员读道，“如之所载。”

巴普蒂斯特麻木地听着那些句子。他真的如此容易预测吗？他曾拥有过自由意志吗？还是已经失去了？他无法理解发生的一切。该死的卷轴。他一定能活着见到自己的儿子，也一定能再次拥抱妻子。

他听到伊斯梅尔遥远的声音：“……朕知道你的异教信仰不允许你自杀，”苏丹说，“然而，趁早断了靠激怒士兵来寻死的念头吧。你死了，朕会不高兴，因为朕欣赏你的才能。所以朕命令，从此之后，你的安全和健康将成为所有人的责任。如果你死了，所有人都活不成，连同他们的家人。这一命令适用于全体监工、卫兵、官员及摩洛哥市民，也适用于在你手下建造梅克内斯的所有奴隶。你决不能死，异教徒，决不能死在朕辉煌的领土上。如果你敢死，成百上千的人将因你而死。”伊斯梅尔指派一名卫兵作巴普蒂斯特的监护人，那是一个沉默的大个子，名叫塔夫里。

塔夫里残酷无情、时刻不停地盯着巴普蒂斯特，盯着他工作，盯着他休息，盯着他吃饭……寸步不离。只有夜晚时分，当巴普蒂斯特下到地牢里，才能暂时摆脱塔夫里的目光；而此时，巴普蒂斯特的狱友们便会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而接过监视他的重任。梅克内斯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条法律：巴普蒂斯特不能死，他不能自杀，也不能死在他人手上。

他的命运被写在皇帝的卷轴中，只有它才能揭示他的结局。如之所载。

巴普蒂斯特继续日复一日地做着苦工。苏丹那雷鸣般的马蹄声在通道中回响，他的城市在奴隶的血肉之躯上建立起来。每一次，巴普蒂斯特都会面临仪式性的选择：杀死一个人，或眼睁睁看着三个人死去。“人死到某个程度，你就会为朕杀人了，工程师。多少人呢？十个？一百个？你的数目是什么，工程师？究竟到什么时候，‘永远’才会结束？”

巴普蒂斯特依然冥顽不灵。人头不断落地。

“或许该有个小小的改动，”伊斯梅尔善解人意地说，“如此有原则的人不该孤独地工作。”他命手下将人头插在旗杆上，再将旗杆插在巴普蒂斯特工作地点的城墙顶端。六个人头变成了八个，而后是十个。工程师能感到他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直到乌鸦将他们叼走。在死亡的间歇里，苏丹会带他巡查其他建筑；苏丹总是像孩子一般兴致勃勃，自吹自擂，针对花园中鸟儿的羽毛提问或点评几句，而后突然变脸，开始杀戮。

巴普蒂斯特绝望地抓住心中的信念：自己做的是对的。然而当越来越多的人死于伊斯梅尔那可怕的游戏，他心知自己能阻止一切，至少能避免一部分不必要的死亡。一个人的死不是好过三个人吗？当然，这不公平，但公平又有什么用呢？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跟一个如此狡猾、嗜血和疯狂的人斗争。牧师曾告诉他，自杀是错的，杀人也是错，所有的血都沾在伊斯梅尔手上。“于苦痛中寻求安乐，”他说，“这是上帝的意志。”

死亡与噩梦一同膨胀，直到他再也无法忍受。他屈服了。苏丹将宣告胜利，一切将会结束。

这次轮到一个阿比西尼亚人，他在干活时偷懒，活该受死；这个瘦削的高个奴隶总是面带微笑，甚至当他脑袋落地时依然如此。一切结束之后，巴普蒂斯特站在原地，手中握着滴血的剑，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却毫无表情。他意识到苏丹在审视他，于是拒绝暴露自己的灵魂，拒绝令他心满意足，他拒绝流露一丝一毫的厌恶——否则，伊斯梅尔一定会命他再做一次。

苏丹愉快地大笑，命令书记员展开卷轴。侍臣、卫兵与市民涌进庭院，紧张地望着书记员的动作。

“‘只需十八个人死去，工程师便会给出致命一击。’”书记员读到，“如之所载。”

“哎呀，是十九个，如果朕没数错的话。”伊斯梅尔说，“太可惜了，不过朕猜，对某些人来说应该是一种幸运。如果是十七个的话，就得多死一个了。或许下一个预言会更精确。”他盯着巴普蒂斯特，“尽管朕早已在卷轴中看到这一切，但对朕而言，你太过懦弱了，工程师。”他说，“如果你信仰坚定，可能会死掉一千人，或许是一百万人。你真的这么容易背离信仰吗？”他哈哈大笑，回到了宫殿。卷轴被藏回缝隙里。巴普蒂斯特走到休憩处，感到浑身无力。

如之所载。这仅仅是皇帝幸运的猜测吗？还是他太容易被看穿了？这么多人死去是他的错吗？如果他不是如此顽固，是否至少有一打人能幸免于难？如果他继续坚持，不计代价呢？

噩梦并未离去。它们愈发炽热，充斥着阿比西尼亚人的笑容。他尖叫着醒来，另一个囚犯按住了他。

“都结束了。”囚犯说，“他用他的方法对付了你，工程师。都结束了。”

但一切并未结束。这只是开始。阿提格尼是对的。

苏丹喜欢玩弄人。

更多死亡随之而来。一周三个，接下来的两周无人死去，接着一周又是三个。每当新的审判到来，巴普蒂斯特都不能自已，他在无助和沉默之中拒绝承认一切。每次都是三个。穆莱.伊斯梅尔似乎能从争辩与杀戮之中汲取力量。他试验自己的新武器：德国战锤，或是土耳其弯刀，或是苏格兰长矛——能一次刺穿三个人——他似乎对每一次死亡在巴普蒂斯特身上造成的影响颇感兴趣。他缓慢地、永不停歇地、花样百出地折磨工程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陛下？”有一天，巴普蒂斯特与苏丹走到一片果园中时，他开口问，“我的死亡不值一提。为什么不能赐予我先知的怜悯，放我去见我的上帝呢？”

穆莱.伊斯梅尔摘下一只杏子，汁液流过下颌，钻进他的胡子。“因为这让朕高兴。”他说，“因为朕喜欢看到你这样的人对朕屈服。因为朕有一天会让你明白伊斯兰的优美与真理。因为你能看到尚不存在的东西。你像我一样是个真正的男人，但你罪孽深重，缺乏勇气。但你不要绝望，当会客大厅修筑完成，朕会放了你。”他真诚地说。

“这也写在卷轴里吗，陛下？”

苏丹微微一笑，目光中没有流露答案。

卷轴缓缓展开，书记员精确地朗读着工程师的一举一动：他将杀人，他将动摇，他将试着耍花招，他将假扮，他将被看穿，他总是试图阻止死亡，却永远无法成功。

白发在巴普蒂斯特头上蔓延。他因缺乏睡眠而目光阴翳。时光流逝，人们相继死去，梅克内斯日趋完工。他沉思着，工作着。但会客大厅完工之日，苏丹找到了一个推迟释放他的理由。

巴普蒂斯特花了十一个月时间，带着八个手下，从地牢中挖出一条隧道。他们白天为苏丹劳作，夜晚为自由忙碌，直到双手渗出鲜血，膝盖坑坑洼洼，身体几乎垮掉。将隧道中挖出的泥土偷偷丢掉倒并不难。一年里有六个月时间，大阿特拉斯山脉的融雪顺流而下，与地下泉水汇成一处，他们便在水中生活与睡眠。他们将泥土倾入水中，泥土很快被冲散，没有留下任何可能被卫兵发现的痕迹。他们贿赂小贩以获得情报，了解该往什么方向去、该躲在哪里；他们花了难以置信的高价购买蛀虫啮咬过的农民衣服。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夜晚，他们开始了逃脱计划——这是最理想的季节，足以让他们在通往海边的七十里路上避免酷暑与严寒的考验。他们只在夜间列队行动，克服种种艰险，在三天内逃离了梅克内斯十五里之远；然而就在此时，一名牧羊人撞见了他们，发出警报。所有牧羊人都很警醒，因为一旦有奴隶经由他们的村子逃脱，他们便需缴纳罚款。又过了四天，多逃了十七里路之后，他们被狗追上了，紧随其后的是骑马的卫队。追随工程师逃出隧道的八个人里，只有五个被活着带回梅克内斯。

这五个人被带到穆莱.伊斯梅尔面前，他命书记员拿来卷轴。

“‘工程师将尝试越狱’，如之所载。”

苏丹快活地拍手：“朕高兴极了，安拉赐你继续活下去！”他叫喊。他下令杀死巴普蒂斯特的同僚，并在那之前用沸水和穿刺活活折磨了他们一整天。“太可惜了，你的同胞跟你不一样！如果他们有你的技能，或许朕已经宽恕他们了！啊，如果朕有一千个像我们一样的男人，他们有朕的眼光和你的眼睛，那么跟梅克内斯的黄金大道相比，凡尔赛不过是颗可怜的小石子儿罢了！”

“让我死吧。”工程师乞求道。

“啊，但我们有一辈子的活儿要干呢。”伊斯梅尔说，“十辈子的活儿。从现在的进度来看。”他挥挥手，对自己的首都深感自

豪，“我们都得多活一阵子，对不对，工程师？”

“我生无可恋了，陛下。”

“太可惜了。”伊斯梅尔说，他眼睛一亮，“朕看到了一个释放你的可能。”

“陛下？”

“放弃你错误的信仰，接受穆罕默德为真主的使者。”

“绝不。”工程师感到自己从未如此坚定，“绝不。”

“走着瞧，工程师。”伊斯梅尔兴高采烈地说，“我们会看到卷轴上记载的东西。”伊斯梅尔刚好看到另一个奴隶，他的脚在一次事故中被挤伤了，再也无法搬运砖块。“今天，工程师，你愿意为朕杀戮吗？”

巴普蒂斯特试图说些别的：“最好还是专心赶工吧，陛下。他是个技艺精湛的瓦工，无需双脚就能工作。让他为建造您的城市而死吧。让他为完成您的荣耀之碑而死吧。”

苏丹爆发出一阵狂笑。跛子被释放了，卷轴再一次预言正确：“‘工程师将用巧妙的诡计救下一条命。’如之所载。”

“那么，工程师。”伊斯梅尔问，“生命究竟是命中注定，还是希望使然？”巴普蒂斯特无法回答，但接下来的一周，类似的策略不再有效，两个人在巴普蒂斯特手下死于非命。现在他比以前杀戮得更频繁了。巴普蒂斯特祈祷苏丹会对他的游戏感到厌倦，但穆莱.伊斯梅尔从未流露出丝毫征兆。

“于苦难中寻求安乐。”牧师说。

巴普蒂斯特对一个男孩产生了兴趣。他是个信使，在驿站之间传递消息，赤脚踏在红色陶土上飞奔。男孩瘦削黝黑，有一双大大的眼睛，一头密实的卷发，总是满心好奇、两眼发光地盯着工程师的图纸。工程师让他留下自己的印记，男孩觉得这是一种奇妙的魔法。他对数字和字母颇有天赋，在等待指令的间歇里，他日复一日地学习着新知识。

有一天，伊斯梅尔说： “朕听说，你跟一个男孩交上了朋友。”

巴普蒂斯特感到胃里一阵翻腾。当然了，塔夫里，他的卫士，会事无巨细地汇报一切。他冷漠地耸耸肩：“只是个信使罢了，陛下。他为监工们传递消息。”

“你爱谁更多一点，工程师？是那男孩，还是朕？”

巴普蒂斯特十分后悔自己没有远离那男孩。如今，无论他如何回答，后果都将十分危险。如果他选择那男孩，穆莱.伊斯梅尔一定会杀了男孩；如果他回答：“是您，陛下。”苏丹则肯定不会相信，然后一样会杀了那男孩。怎样才能阻止伊斯梅尔？

“没有区别，陛下。我的上帝告诫我，要博爱众生。”

“你是个傻子，居然认为安拉会将苏丹与奴隶男孩放在同样的位置。”伊斯梅尔生气地说。工程师知道他害了那孩子，然而一个月过去了，又一个月过去，那男孩依然在驿站之间传递消息。他开始放松下来，但再也不敢对男孩示好了。

一天，伊斯梅尔看到了男孩，他递过自己的长矛。“今天你愿意为朕杀戮吗，工程师？”

巴普蒂斯特的眼睛湿润了。“陛下，不……求您了。最好留下他为您服务吧。他是个绝好的信使——”

“这会让朕开心。”当巴普蒂斯特终于动手杀了那男孩时，已有六个人丢了性命。

六个月之后，相同的事情又发生了。他只不过因为一个石匠领班说的话笑出了声。塔夫里看到了，那石匠便成了这场永无终结的游戏中另一枚棋子。又一个用盐腌过的脑袋被挂在城墙上。工程师不再与其他人做伴。他自言自语，自己画图，白发愈来愈多。每当夜不能寐，他便试图回想家人。他告诉他的孩子安德烈和安娜贝拉，一定要有幸福的婚姻，生很多很多小孩，让他们来纪念祖父——他原本是个心地单纯的工程师，但命运被一个卷轴束缚，最终变成了杀人凶手。随后，他会陷入断断续续的睡眠，伴随着永无止境的噩梦。蛇盘上他的肚子，盯着他的双眼，但从不攻击。

“您已经赢得了游戏，为什么还要折磨我？”他们站在塔顶，巡视着这座城市的防御工事。伊斯梅尔一如既往地无视了巴普蒂斯特的痛苦，只为自己脚下的伟大工程赞叹不已。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验证卷轴是否应验。”伊斯梅尔说。

“不是您自己写的吗？您不知道它的结局吗？”

“是真主安拉写的，我只是把它抄了下来。当然，我知道它说了些什么。”伊斯梅尔说，“但你不知道。”

“让我知道又如何？谁能参透自己的命运？”

“你知道什么都没关系。”穆莱.伊斯梅尔沉思着说，“你做什么才重要。”

每次穿过宫殿正门，巴普蒂斯特都会盯着卷轴。他渴望把它拽下来，读完它，摆脱它。但卫兵一直守护着它，除此之外，他并不真心想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他只知道卷轴令他堕落成野兽，令他失去人性，被掠去尊严和自由意志。他只知道飞驰的马队会带来死亡，只知道地牢里散发恶臭的悲惨生活，只知道梅克内斯是建筑在鲜血与死亡之上的永恒地狱。他永远无法彻底睡去，也永远无法彻底疯掉。他害怕自己会活很久，永远为苏丹建造城池，为他杀戮无辜。

他知道自己是个懦夫。他恐惧死亡胜过生存，恐惧穆莱.伊斯梅尔胜过上帝。上帝的暴怒以后才会到来，穆莱.伊斯梅尔却近在眼前。或许接受现状不是件坏事，他自嘲。如果牧师的话没错，那么这一切苦痛都是上帝的意志吗？或许上帝有更宏大的目的，而他

的思维太过简单，永远无法理解。或许他该活下来建造这座城市，为那些比他伟大的人增添砝码，而他们才能得到来自——上帝？安拉？——的垂青，拥有统治其他人的权力。穆莱.伊斯梅尔并不比那些君权神授的国王要求得更多。巴普蒂斯特在怀疑谁呢？数不胜数的可怜奴隶的生命又算得了什么？

每当这些理由一点一滴地噬咬他的意识，苏丹总会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出现，一如既往地问候他：“今天你愿意为朕杀戮吗，工程师？”又一条无辜的生命烟消云散，有的是他认识的，有的则完全陌生。这样的事总能给他迎头痛击，令他重新悬在疯狂的边缘。

伊斯梅尔对他了如指掌，很清楚什么时候该再次许下庄严承诺。“明年春天，朕就放了你。”他说。于是巴普蒂斯特工作、杀戮、等待，直到来年春天。但春天来了，自由却不知所终。“现在不行，工程师，朕需要新修一个亭子。修完之后，等到秋天，朕就放了你。”四季变换，工程师从未丧失希望。上帝自有计划。等到适合的时候，他会给我自由。

不过，尽管他努力相信这一点，却也从未停止抗争。他破坏了一个源源不断生产砖块的石灰窑。他做得很巧妙，没人能追查到他。他用砖块引导热空气进入石灰窑上层，这将导致墙体倒塌。他计划了许多天，在脑海中反复演习，在自己睡觉的泥地里画出草图；他弯腰观察石灰窑内部，装作在检查砖块；他训练有素的双眼审视着墙体的厚度和韧性，而后在石灰窑被清空时监督工人们重新排列砖块。这一切都在塔夫里的眼皮子底下进行，但塔夫里对此一无所知。工程师知道，需要经过一整天的加热，坍塌才会发生。石灰窑为在西侧宫殿城墙工作的四百个奴隶提供原料，还有一批人负责运送陶土，另一批人运走砖块。它的坍塌或许只能将苏丹的工程延缓一个小时或一天，最多不超过五天，甚至苏丹压根不会注意到。但对巴普蒂斯特却有意义。

石灰窑如计划中一样坍塌了。他们需要从菲斯运送特殊的陶土来修复它，这让建筑工程停顿了几乎一周。苏丹当时不在，但等他回来，第一时间便视察了石灰窑。看到眼前的场景，他的表情因暴怒和怀疑而扭曲了。巴普蒂斯特真诚地提供了科学解释，声称这是暑气导致的结构问题，但苏丹对此不屑一顾。伊斯梅尔说，在过去十五年的建造过程中，这种问题从未发生。他并未指责工程师有意破坏——至少并未直接声明。他命人带来卷轴，上面的记载同样含糊不清：“‘奇怪的事情将会发生，查不出人为痕迹。’”卷轴上写道。

巴普蒂斯特很高兴自己愚弄了命运，但伊斯梅尔并不满意。既然无人能对此负责，那么所有人都要对此负责。石灰窑坍塌时在附近工作的十四个人全部被投入新的石灰窑活活烧死，借以警示所有人任何延误工期的行径都将严惩不贷。整整一周，工程师都闻得到自己的小破坏导致的后果，炎热的夏日和几乎静止的空气让那可怕的恶臭久久不散。在地牢中，他痛苦地击打水面，呜咽不休；每天清晨，他都在噩梦带来的一身冷汗中惊醒。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能回忆起自己的噩梦，那些噩梦没有一个比他清醒时的处境更可怕。

永无止境的折磨，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他没有计算时间的流逝，因为那将带来更严重的自我羞辱与折磨。他拖着沉重的脚步麻木前行，只有想到家人，才能坚持下去。现在，他的妻子应该四十多岁了。他们青梅竹马，在他第一次离家之前结了婚。她在他的记忆中愈发美丽。有时在夜里，当他躺在地牢中的垫子上，她会来找他、爱他。孩子们的面容依然清晰，仿佛被时间锁定。女儿的酒窝，儿子蓬乱的白发。安娜贝拉应该同她母亲一样美丽了，或许嫁了人，有了孩子；安德烈跟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现在应该仍在为国王的战争而拼命。他想象着他们的生活，祈祷他们幸福快乐，忍不住想知道卷轴是否预言了他们的重逢。他诅咒这一想法：他怎能相信卷轴呢？

每个月有两三次，护墙处会传来喇叭声，宣布新鲜血液的到来。他会爬到城墙顶端，望着大篷车缓缓驶来。总是老一套：五十或一百个乃至更多的奴隶步履沉重地穿过大门，喂饱梅克内斯这头贪婪的野兽：男人做苦力，女人丢入后宫，孩子养大再说。有人衣衫褴褛，有人的破烂衣服还看得出上等布料的痕迹；所有人都精疲力竭、饥肠辘辘、恐惧万分。他们身旁是前来赎人的牧师，牧师被允许来梅克内斯谈判，好带走某些特定的奴隶。钱有时来自囚犯的亲属，有时来自西班牙、法国或英国慈悲的市民，他们渴望拯救自己的同胞免受奴役之苦。牧师们将经历一场旷日持久且十分艰难的谈判，通常苏丹会直接参与，他的金库因永不停歇的建筑工事而总是濒临枯竭。一切循环往复：一千人涌入梅克内斯的大门，二十人蹒跚离去。

巴普蒂斯特望着他们走近。他不知其中谁会死在他手上，也不知是否有一天，他能与那些重获自由的人们一起走出去。这会是卷轴的结尾吗？他很怀疑。再多赎金也无法买断苏丹的游戏，再高的价钱也不足以弥补工程师的价值。除此之外，他得不到任何关于家人的消息。牧师们知道，伊斯梅尔对他怀有特殊的兴趣，为他传递口信可能会害了其他人。他唯一能期待的得到自由的方式就是疯狂或死亡。因此，他继续杀戮、建造，梅克内斯一天天繁荣起来，最荒凉的沙漠之中崛起一座伟大的城市，而卷轴随着他的生命缓缓展开。

城市与宫殿不断扩张。尖塔、城墙、兵营、宴会厅、瞭望台、犹太区、巨型马厩。噢，那些马该有多幸运啊！他扩展了马栏，每一匹马有两个奴隶来服侍；他在城镇和宫殿中穿行，他的监视者塔夫里寸步不离。他建造、指挥、画图，只有工作才能让他从痛苦中得到片刻解脱。接到杀人的命令之后，他会把图纸放到一旁，不再

发出指示，却将双手伸入混合了沙子与鲜血的石灰坑。如同最低贱的奴隶一样，他会挑重物、爬梯子，直到双脚流血；他会亲手为门廊垒砖块，直到背部受伤；他在烈日之下工作，直到精疲力竭，直到昏迷不醒，而监工会将他抬进地牢，用绳索捆住他，将他下放到比地狱更深的地方，度过另一个痛苦不堪的夜晚。

梦境之中，鬼影憧憧。

死亡如影随形，但从不落到他头上。

一个春日，阿尔及利亚人袭击了泰佐，那座城市距菲斯有两天路程。穆莱.伊斯梅尔聚集了一部分熟悉战略战术的基督徒囚犯，许诺只要他们帮助击败敌人，便会释放他们。令巴普蒂斯特惊讶的是，苏丹允许他与其他人一同前往，只是塔夫里始终跟随。他们在沙漠中度过了炎热难耐的几个月，表现十分出色；巴普蒂斯特如同以前一样坐在硝烟之中，完全无视敌人的炮火，为胜利做出精彩的设计。苏丹的敌人被击垮了，回到梅克内斯，许多基督徒如愿得到了自由，但巴普蒂斯特却没有。“‘工程师将为摩洛哥帝国做出巨大贡献。慈悲的统治者将会予他赏赐。’如之所载。”

“你的时刻会到来，”卷轴被拿走之后，穆莱.伊斯梅尔告诉心灰意冷的工程师，“但不是今天。若非你的帮助，我的城市将陷入怎样的悲惨境地！如此精妙的计划！如此巨大的功劳！你今晚会得到赏赐。”

傍晚时分，他被从地牢中召唤出来，得到洗澡的机会。他们带他来到内宫一道门前，他闻到香水和精油的气味。一个梨形体态的太监领他穿过一条条走廊，走进一间满是蜡烛、散发着薰香气息的房间。一个意大利奴隶女孩在等他。这是苏丹的礼物，十二年来他见到的第一个女人。他抚摸她的肌肤，哭了。他什么也做不了，这令她万分恐慌，因为如果无法取悦他，她的下场不是残废就是死亡。他们躺在一起，轻声编造谎言，就这样过了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二天早晨，她不见了。随后，书记员从卷轴中朗读道：“‘工程师将在诱惑面前保持贞洁’，如之所载。”伊斯梅尔认为他的贞洁很可笑。巴普蒂斯特后来听说，那女孩被处死了。他唯一的安慰是她并非死在他手中。但这是真的吗？

一天早晨，一个名叫雅雅的官员来找巴普蒂斯特。他是个腐败而谄媚的家伙，右耳戴着宝石耳环，贪婪的胃口深不见底。巴普蒂斯特能通过调整囚犯的工作安排来获得报酬，雅雅平日里也从中分得了一杯羹。他帮巴普蒂斯特设计了一个绝妙的逃脱方案。他说，只要给一笔钱，他就能安排另一个囚犯从城墙上跌下，摔进某个石灰坑里，假扮他的模样；而巴普蒂斯特本人可以躲在为皇帝腌制人头装点城墙的犹太人车子里安全逃脱。石灰能让人完全无法分辨受害者的身份。皇帝会相信，他的工程师只不过是在危险的城墙上不慎跌落罢了。

“我不能用另一个人的死亡来拯救自己的生命。”他说。雅雅大笑：“你每天都在这么做，工程师，但如果你坚持，我们可以用一个已经死掉的家伙。安排这件事并不困难。”

“我们怎能骗过卫兵？塔夫里每时每刻都在监视我。”

“你目前的监视者或许无法贿赂，但他们并非全部如此。别害怕，事情发生的那一天，塔夫里会被下药，代替他的人是我很熟悉的家伙。当你检查城墙时，他会从下面监视。他会发誓死的是你。”

巴普蒂斯特认真考虑了一番。这是个合理的方案。至于他死去之后其他人要承受的后果，他早已明白，反正试图拯救他人的努力全是徒劳。苏丹的喜怒无常令他无法欺骗命运和卷轴。如果有人将死去，他们便会死去，他无力阻止。他只能哭泣。

他有一些钱，但还需要更多。雅雅对他狮子大开口。巴普蒂斯特花了几个月尽可能积攒每一分钱。多年的囚禁生活里，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带着渴望与期待爬出地牢。

在约定的那一天，希望在他心底升腾——这是第一次，塔夫里没在外面等他。另一个卫兵站在他的位置上，流露出同谋的表情。石灰坑也确实在计划好的位置。冒牌的尸体是前一天死去的布列塔尼人，他已被安放在城墙顶端合适的地方。用来掩护工程师的车子藏在一扇门旁。监工和奴隶们在附近工作，但看不到这里发生的一切。

巴普蒂斯特开始接近梯子，这时，他听到雷鸣般的马蹄声由通道远方传来。他心底咒骂着，但知道这不过意味着一两小时的延迟——只要他能满足苏丹对建筑的好奇，或杀死一个人，或做点别的事来验证卷轴上写的东西。

苏丹不过是想检查其中一个城垛。这趟视察花了一小时，并未发生什么。苏丹正要离开，突然停步。“啊，朕差点忘记了，工程师。”他说，“朕有个礼物要给你。”其中一个卫兵走上前，递过一个油布包裹。

“礼物？”

“小小的宝石。代表朕尊重你做出的贡献。朕知道，你的工作并非总是出自热情。”

巴普蒂斯特警惕地接过包裹。“但首先，”苏丹说，“朕得听听卷轴说了什么。”巴普蒂斯特的心跳加快了。

“‘将会有诡计出现，伴随着背叛’。”卷轴上写道，巴普蒂斯特感到头脑发涨，膝盖发软，“如之所载。”

苏丹冲包裹点点头。巴普蒂斯特麻木地解开上面的绳结。里面真是一块宝石，伴随着曾经戴过它的耳朵。他膝盖一软，跪在泥土之中，包裹从他手中跌落在地。

苏丹哈哈大笑：“如果你问过朕，用不着花这么多钱，朕就能为你安排一样的事情。”他说，而后脸上浮现出疯狂的阴沉，如同每一次杀戮发生之时一样，“你不应该欺骗朕的好心，工程师。”

“难道卷轴里不是记载了我的行动吗？”巴普蒂斯特喃喃道，“依照早已设定的轨迹行事，何错之有？”

伊斯梅尔大笑着鼓掌：“啊！精彩的还击！你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命运早已注定。我们进步不小。”他再次拍拍手，代替塔夫里的卫兵被拖进广场。他的生殖器被绳子绑住，另一端拴在一匹骡子的鞍具上。骑手巧妙地让围观群众快活了一个小时，但接下来，骡子一次太过剧烈的反应终结了一切。巴普蒂斯特被强迫观看，当卫兵终于死去，他毫无感觉；他也被强迫着观看犹太腌制专家的脑袋被插到城墙上——当然，这次没被腌过。苏丹需要招一个新的手艺人了。

“于苦痛中寻求安乐。”牧师告诉他，“上帝自有其法。”

巴普蒂斯特分配自己到泥坑中工作，人们在那里将砖块与稻草混合。他疯狂地挥动锄头，试图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他听到雷鸣般的马蹄声，但没有转身，只是低头工作。片刻之后，他与苏丹肩并肩站着，苏丹的胳膊也陷进泥坑之中。伊斯梅尔谈论建筑，谈论异教徒太阳王和他可悲的凡尔赛——信使们早已告诉了他那座城市的缺陷；他谈论石匠技术，谈论法国的和摩洛哥的泥土有何不同。苏丹大声吼出命令，指指点点，随后像奴隶一样弯腰工作。巴普蒂斯特注意到，同奴隶一样，苏丹暴露了自己的脖颈。他意识到，只要简单地挥动手中的锄头，就能折断眼前这段脖子，从而终结五万人的苦难。他感觉到塔夫里和其他卫兵的目光，即使如此，他也能一击毙命。他闭上眼睛，积蓄力量，就在肌肉准备好动作的那一刻，苏丹玩够了，走出了泥坑。时机稍纵即逝。伊斯梅尔洗手擦干，盯着巴普蒂斯特，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他命书记员取来卷轴：“‘工程师将错过复仇的时机。’如之所载。”

伊斯梅尔刺耳地大笑：“这种时机一辈子可只有一次。”他说，“浪费真是太可惜了。”巴普蒂斯特知道，卷轴早已告诉皇帝这次测试的时机，他故意将自己暴露在巴普蒂斯特的武器之下。然而，如同其他测试一样，他都失败了。

巴普蒂斯特想到，如果他能够比以往建造得更快更好，或许能阻止苏丹的杀戮。如果苏丹看到梦想中的进度，如果他在各个方面都能心满意足，或许其宝剑会少挥动几次，或许也不会如此迫切地希望看到工程师的屈服。巴普蒂斯特不经意地提出建造一座新宫殿，伊斯梅尔可以在那里接见和娱乐特使与贵族。这座宫殿相当于伊斯梅尔在世上的雕像，是一座壮丽的行宫；它不仅包含一个宴会厅，更包括一个巨大的庭院，树立着十二座亭子，每一个亭子上面都铺设着精美的瓷砖与装饰。伊斯梅尔很喜欢这个主意。巴普蒂斯特全身心投入到这项工程，他看着大理石从沃鲁比利斯的罗马遗址中运来，木匠用橄榄树做成华丽的内嵌木板，墙上雕刻着苏丹的丰功伟绩。十二座亭子里铺设的镶嵌花纹一座比一座更为惊人地繁复美丽。宫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修建，在苏丹的日常视察中，他说这座宫殿十分壮观，很合他的心意。接下来几月都是如此。经历了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工程师前所未有地投入到工作中。正如他所期待的，很少有人死去；超过六十天没有人死在他手上。卷轴留在缝隙里。

宫殿落成之日，苏丹大办宴席，邀请官员与使节前来品尝御厨做出的美味，欣赏乐师的表演与四十个奴隶女孩的舞蹈。巴普蒂斯特只能想象这热闹的场景，因为整个夜晚他都蜷缩在地牢里。第二天，伊斯梅尔宣布自己很不高兴，因为宫殿整体而言并不比每一部分加起来更好。他命人们毁掉宫殿。不到一周，巴普蒂斯特的作品成了废墟，等待落成其他建筑。工程师被邀请来杀死十四个监工中的六个。“他们配不上你的才华。”穆莱.伊斯梅尔说，“你愿意为朕杀戮吗，工程师？”

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无论他工作得快还是慢，无论他建造得好还是糟，无论他抵抗还是放弃，苏丹的游戏都会继续；似乎只有卷轴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同的事件来来去去，但结果从未有过任何改变。皇家马队踏过长长的走廊。宝剑挥舞，人头落地，人们活着而后死去，如同建筑落成而后毁坏，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间。厚重的宫墙无情地伸展，一寸接一寸，里面填满曾为之工作的人们的血肉与骨头。梅克内斯确实壮观无比。

“感谢上帝予你苦痛，”牧师告诉他，“为真正的信仰而忍受一切，是件光荣的事。”

一天早晨，当一名奴隶死去，卷轴被读出之后，书记员对苏丹轻声说了些什么。

“你卷轴中的记载快要结束了，”穆莱.伊斯梅尔说，“只剩下一条记录了。”

巴普蒂斯特全身僵住了。

“你不想猜猜那是什么吗？”

“真相，”片刻之后，巴普蒂斯特说，“并不重要，只要它会结束。”

苏丹大笑，宣布当一周之后的晨祷结束，他将下令读出卷轴的最后一条。

巴普蒂斯特回到自己工作的城墙上。他谁也没看，只是大声吼出指令。在漫长的囚徒岁月里，这是头一次他拒绝给予自己希望和绝望。终于要结局了。

周六清晨，他听到喇叭和铁链的声响。大篷车由萨利而来。这是一周内的第二次，看来海盗们战绩不错。驴子与骡子中间一如既往地夹杂着风尘仆仆的商人，肩负着赎买囚犯任务的牧师带着钱袋与祈求前来，他们身后蹒跚而行的是新囚犯和他们的卫兵。一百个进来，五个出去，这就是梅克内斯恐怖的数学。对这些人将要面临的悲惨命运，巴普蒂斯特并不关心，他只扫视了一眼行进的队伍，便将注意力转移回新修建的宫墙之上。但有什么抓住了他的视线。他感到恐惧的触角在心底蔓延开来，于是再次抬头望去。透过人群之上升腾起的尘土，他的目光在那些面孔之中游移。

在那儿。接近队尾的地方，在一个卫兵身后，密实的黑发间夹杂着一缕

白色。他恐惧地盯着那里，直到确信无疑。安德烈！我的儿子！上帝啊，一定是我的眼睛欺骗了我！但他不可能搞错，望着儿子如同望着自己的倒影。安德烈抬头

望向城墙，他容光焕发，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于是挥手叫喊，声音几乎遥不可闻：“父亲！父亲！是我！安德烈！父亲！”

巴普蒂斯特极轻微地摇摇头，警告儿子闭嘴，但安德烈喊得更大声了。“父亲！”他的声音淹没在喇叭声中，他的面孔淹没在众人之中，他消失在拐角处。

巴普蒂斯特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头晕目眩，几乎无法呼吸。他缓缓转身，看到了塔夫里。一如既往地，塔夫里时刻监视着他。他看到了父亲与儿子之间的交流。他的圆脸上毫无表情，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求求你。”巴普蒂斯特的声音几近耳语，“为一个可怜的父亲，为他的儿子，发发慈悲吧。什么也别说。求你了。”他从腰带上拿下钱包，塞进不可能被收买的士兵手中。塔夫里任由它跌落在地，面容如磐石般冷峻。

巴普蒂斯特跪倒在地，靠在墙上。毫无疑问，监视者会将一切

告诉苏丹。巴普蒂斯特知道卷轴上最后一条是什么了。他的儿子将会死去。死在父亲手上。

官员与特使们急匆匆地赶来，试图找一个好位置来聆听卷轴的最后一条，再一次见证苏丹的远见卓识。只有穆罕默德真正的后裔才拥有此等先知的能力。

苏丹命塔夫里将工程师带来。随之一起而来的还有其他基督徒，在这个礼拜日的早晨，他们正在聆听异教牧师带来的安慰。“朕得知，工程师的儿子跟随大篷车从萨利而来。”伊斯梅尔说，“带他上来。”人们纷纷退开，两个卫兵将法国人押送到苏丹面前。他并非来

自奴隶中间，而是来自赎买者之中。他不是囚犯，而是求情人。“你来为父亲乞求自由。”伊斯梅尔说。“是的，陛下。”安德烈说。他显然精心准备过此番演讲。穆

莱.伊斯梅尔以掠取赎金和出尔反尔而臭名昭著。“我们乞求您的慈悲，也带来一大笔赎金。我们确信——”

穆莱.伊斯梅尔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闭嘴：“对这个人来说，你带来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卷轴上写了什么。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你父亲的命运。”

卫兵回来了，脸色苍白。

“工程师呢？”苏丹问。

塔夫里跪倒在地，“请原谅，陛下。他死了。”

苏丹脸色阴沉，怒火中烧，双眼充血：“怎么发生的？”

“他死在睡垫上，陛下，喉咙上有毒蛇咬过的痕迹。”

在场所有人都在等待伊斯梅尔如何发泄怒火。但他只沉思片刻，而后挥手召唤书记员。书记员匆匆而来，打开完好无损的卷轴，整个大厅鸦雀无声。书记员清了清喉咙：“只有一个词。”他说。

“读出来。”苏丹命令。

“‘自由。’”书记员轻声道，“如之所载。”

安德烈无法抑制地痛哭出声，而后扑倒在地，他痛苦的抽噎淹没在人群的低声议论之中。其中一名牧师赎买者帮忙扶住了他。

“直至此刻，你的父亲一直是个好仆从。”伊斯梅尔说，“然而朕的小实验最后没能完全令朕满意。很可惜，你父亲选取了错误的自由之路。”伊斯梅尔看了一眼自己的卫兵，“把他抓起来。”

年轻的工程师在震惊中停止了哭泣，在铁链碰撞的声响中，他被人按在地上。“咔嗒”一声，铁链锁上了。伊斯梅尔对书记员说了些什么，后者展开一卷新的卷轴，羽毛笔静止不动，等待着。

可以预见的新乐趣令摩洛哥苏丹精神百倍，他冲安德烈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在这个帝国里，儿子必须为父亲的错误承担后果。”

安德烈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陛下？”

“告诉朕，工程师的儿子。”伊斯梅尔快活地问，“今天，你愿意为朕杀戮吗？”

（小邮飞　译）

乔.R.兰斯代尔

多产的德克萨斯作家乔.R.兰斯代尔赢得过埃德加.爱伦坡奖、英伦奇幻奖、美国恐怖文学奖、美国侦探文学奖与国际犯罪小说家奖，并七度荣膺布拉姆.斯托克恐怖文学奖。兰斯代尔最为著名的作品，大概就是《夜行使者》《打鬼王》《河滩地》《剃刀之神》与《免下车影院》这类的恐怖或惊险小说，然而，他也创作了极受欢迎的“海普.柯林斯与伦纳德.派恩”侦探小说系列——《野蛮时节》《邪恶魔符》《双熊曼波》《坏辣椒》《隆隆跌倒》《无理上尉》——以及《细黑线》和《血舞》等西部小说，还有一些完全无法分类的跨类型小说，诸如《齐柏林西部》《魔法大篷车》和《燃烧的伦敦》。他的其余长篇小说包括《西部的死者》《重击》《日落与锯屑》《爱的举动》《冻伤》《阴影华尔兹》和《免下车影院

2：“不只是他们中的一个”续篇》。他也为“蝙蝠侠”与“人猿泰山”等系列创作小说。他的诸多短篇小说已经被收录于《怪诞之手》《死者后背的紧绷小缝线》《长故事》《兰斯代尔妈妈最年轻的儿子创作的故事》《畅销书保证》《在凯迪拉克沙漠的遥远一面，与死者一道》《电力冈波》《紫色怒火的作家》《充满故事（和文章）的拳头》《迈出来，六八年之夏》《大丰收》《好的，坏的，漠然的》《再来几篇故事》《疯狗夏天与其他故事》《国王与其他故事》《高之棉：乔.R.兰斯代尔的故事选集》。作为编辑，他制作了《最佳西部小说》《怀旧纸浆故事》《剃刀马鞍》（与帕特.罗布伦托合作）《心中的黑暗》（与他的妻子凯伦.兰斯代尔合作）以及旨在向罗伯特.E.霍华德致敬的文集《穿越平原宇宙》（与斯科特.A.卡普合作）。有一部向兰斯代尔的作品致敬的文集名叫《剃刀之主》。他最近的作品是《皮革处女》以及一部与约翰.兰斯代尔合作创作的《地狱的赏金》。最新的文集《怀旧纸浆故事的儿子》出版于二〇〇九年。他与家人现居住于德克萨斯州纳科多奇斯。

以下是一篇滑稽而又快节奏的作品，两个男主角做了哈克贝利.费恩与汤姆.索亚梦想的事情，“奔向自由之地”——结果遭遇了预料之外的大麻烦。

[1]沃邦（1633—1707），全名塞巴斯蒂安·勒普雷斯特雷·沃邦，法国元帅、著名军事工程师。

[2]穆莱.伊斯梅尔（1647—1727)，摩洛哥阿拉维王朝第二位苏丹。他在位期间收复了大部分为欧洲人占领的沿海据点，并在欧洲和奥斯曼帝国的夹攻下保持了独立，奠定了阿拉维王朝长期统治摩洛哥的基础。

士兵

他们说，假如你去西部，加入到黑人士兵中，他们会付给你北方佬货真价实的美元，一个月有十三块大洋，保你吃穿无忧。如今既然有人想抓到我，对我用私刑，参军看起来像是个聪明的主意。呃，他们找我并不是邀请我去教堂敲钟，或者唱一小首灵歌，他们可是把我当主宾，准备伸起我的脖子，就跟对付星期日晚宴上勒住脖颈的鸡仔一样。

我干那件事根本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沿着路走，准备去劈点柴火换点小钱，买罐果酱。我一边走，一边打量了一下周围，瞅见一个白人女孩在晾晒衣服，她弯下腰，圆鼓鼓的屁股紧贴在方格棉布裙上，旁边还站着个白人小伙，大概是女孩的兄弟吧。他看见我瞅了女孩，就大动肝火，压抑不住。

接下来我只知道自己上了悬赏榜，罪名是向白人女孩动粗，说得好像我会闯入女孩家的院子，把胳膊插进她屁眼似的。可我啥也没做呀，除了正常的行为，比如在有机可乘时瞄了眼女孩的丰满屁股。

我如今的生活里，杀人也杀动物。我在同一个晚上于同一张床上跟三个女人做爱，其中一个女人只有一条腿，那条腿部分还是木头做的。有次我穿越山岭时，甚至吃过死尸。这件事我不想多说，我只想声明我和他不熟，而且肯定不是亲戚。我干的另一件事是赢得了一场科罗拉多州的正规射击比赛，对手是几个相当著名的射手，全是白人小子，但那是另外的故事了，与我想要讲的这个不沾边，并且我还想补上一句，就像其他事情一样，我这次说的像日落一样真实。

请原谅。我如今年纪大了，有时会发觉自己本来要讲一个故事，结果却讲了另一个故事。不过还是言归正传吧……是这样子，有人要把我抓去用私刑吊死，于是偷了父亲的马，还有他用油布包好、藏在木屋地板下的那把六发左轮手枪，给那把又大又旧的手枪满载子弹后，溜之大吉，就像有人在我屁股上放了火一样。我骑着那匹可怜的老马，一直到它被我拍打得筋疲力尽。我只得在纳科多奇斯郊野的一个小地方停下，又偷了匹马，这并不是因为我是个贼，而是因为我不想被民防团逮住、绞首示众，他们兴许还会把我的鸡巴切下来，塞进我嘴里。哦，我还偷了只鸡。当然，这只鸡如今不在身边，我在路上就把它吃掉了。

总之，我留下了老马，给那个被我偷走马匹和鸡的人，还留给他一只破怀表，就放在扶栏柱上头，然后我骑马到了德克萨斯州西部。我花了很久很久才到那儿，中途必须停下来偷食物、从溪涧饮水，并用偷得的玉米喂饱马。几天后，我估摸自己甩掉了那些追踪者，索性把姓名也一道换掉。我的本名威利福德.P.托马斯，P不是什么缩写，就是P而已；现在我选择了纳特.威利福德这个新名字，而且一边骑马一边练习。当我说出这个名字时，我想要它从嘴边自然地蹦出来，而根本不像是假名字。

抵达目的地之前，我撞见一个在灌木丛里拉大便、用树叶擦屁股的黑人。如果我是个亡命之徒，我可能会开枪把他射死在那堆便便上，夺走他的马，因为他正忙着拉屎——事实上，从我骑马上山的地方，就能看见他双眼翻白，而那隔了好一段距离。

我很高兴自己正好在下风头，而且我讨厌打断人家如厕，于是我坐在偷来的马上，直等到他用树叶擦屁股后，才喊道：“你好，拉屎的。”

他抬头看着我，咧嘴一笑，手摸到身边地上搁着的来复枪上：“你不会正打算冲俺开枪吧，是吧？”

“不会的。我想偷走你的马，但它的脊背摇摇摆摆，长得又丑，伤了我的感情。”

“是啊，它瞎了只眼，马背上有个瘤，透过马鞍刚好能感觉到。我逃离种植园时，带走了这匹马。当时它就不咋样，现在又逊了好多。”

他起身系好裤子，我这才发现他是个大个子，穿一身瞅着挺新的工作服，戴了顶黑色帽子，上面还插了根羽毛。他走上山坡，朝我走来，伸出刚擦完屁股的那只手，想与我握手。我礼貌地回避了，心想他的手指瞧上去有点儿棕褐色。

总之，我俩很快成了朋友。等到夜幕降临时，我们发现了一处溪涧，他从鞍囊里掏出块肥皂，在水里洗干净了双手，这让我心里踏实了些。我们坐下来，喝着咖啡，吃着他带的饼干。我只能提供一些谈资，他却有很多可以回赠。他叫库伦，但他一直称呼自己为“前家养黑奴”，仿佛这是个与将军同类的头衔。他说了一个长长的故事，讲他如何弄到帽子上那根羽毛，但这个故事归结下来，主要就是讲述他悄悄接近一只栖坐在低矮树枝上的老鹰，突然从老鹰尾巴上拔下这根羽毛。

“俺主人去和北方佬打仗时，”他说，“俺也跟去了。俺和他一起打仗，穿了身南方军队的褐色外套和裤子，最少射杀了五六个北方佬。”

“你没脑子啊？”我说，“那些叛军并不是要镇压我们。”

“俺是个家养黑奴，俺和杰拉尔德先生一起长大，俺不介意和他一起去打仗。俺和他是朋友。还有许多像俺们这样的搭档。”

“你们年轻时脑袋一定都摔坏过。”

“主人和老主人都很好。”

“除了他们拥有你。”我说。

“也许我一生下来就该被人拥有。他们总是引述一些像是《圣经》里出来的句子。”

“伙计，我说你真笨。我老爸总说，《圣经》导致的苦难，多过铁链、坏脾气的女人外加紧张兮兮的狗。”

“我喜欢小主人，他就像兄弟一样，这是真话。他打仗时中了子弹，正好被滑膛枪弹丸打在两眼中间，一命呜呼，死得比万年老树桩还彻底。我从他衬衫上切下一块布，吸满他的鲜血，把它寄回了家，附带一张便条，解释了发生的事。仗打完后，我又在种植园附近待了一阵子，那时一切都分崩离析，老主人和老夫人过世，我把他们的尸体埋葬在房子后面——补充一句，埋葬地点距离茅厕和山坡有好一段距离。然后只剩下我和老主人的狗。

“那条狗老得快死了，没法好好吃东西，于是我枪毙了它，一路闯荡到小主人称之为‘辽阔世界’的地方。接着，我和你一样，听说政府在招募有色人种加入军队。我一个人过好没意思，军队或许适合我。”

“我不喜欢被不认识的无名小卒呼来唤去，”我说，“但我肯定自己喜欢钱。”我没提起自己是不想被愤怒的南方白人干掉，而军队看上去像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大约三天后，我俩驰骋来到我们寻找的地方：麦克卡维特要塞，它位于科罗拉多河与佩科斯河之间。那座要塞本身就是景观：很大，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我此前见过的那些。要塞前面是穿蓝色军服的黑人士兵，正骑在马背上操练，日光底下看起来形象颇佳，而那儿又是个阳光普照的地方。我来的地方气候炎热，人甚至有点儿黏糊糊，但你可以找到棵树，在树下乘凉。在这儿呢，你只能靠帽子获得一些阴凉，要不就是某朵乌云飘到太阳面前，而那持续的时间也许只有鸟儿飞过那么久。

但我已经到了。麦克卡维特要塞。我与我的新朋友充满幻想，各自坐在马上，胯下因为长时间骑行而发痒。我们望着面前的要塞，看着那些骑兵操练，这一幕真令人高兴。于是我们朝那个方向骑去。

在司令官的营房里，我和“前家养黑奴”站在一张大书桌前，桌子后面坐着个白人，自称为海奇上校。他留着毛毛虫一样的胡须，腋窝下有两块大大的汗渍，活像双臂下夹着两轮湿月亮。他的双目盯住一只停在书桌文件上的苍蝇。瞅他死盯着苍蝇的样子，你会以为他是面对敌人流下冷汗。他说：“这么说，你俩想参加有色人军队。我估摸着是这样，因为你俩都是有色人种。”

海奇上校真是牙尖嘴利。我说：“我是来参军的，我想成为第九骑兵团的骑手。”海奇端详了我一阵，“呃，黑人骑兵够多了。我们需要的是黑人步兵，用来充实见鬼的步兵部队，我能指引你去加入他们。”我觉得，任何东西只要前头加了“见鬼”二字，那么肯定不是我该去的地方。

“我估计这儿没哪个人骑马能胜过我，”我说，“就算是你，上校。我确信你是个很操蛋的骑手，而且我已经尽可能说得文雅了。”

海奇扬起眉毛。“是这样吗？”

“是的，先生，我没夸口，只是说的事实。我能骑在马背上，也能挂到马肚子下，我能让马躺下，也能让它跃起，到一天结束时，我就能让马喜欢上我，我能狠操马的屁股，操得它屁颠屁颠享受极了，肯为我煮咖啡，肯为我拿拖鞋——当然前提是我得有咖啡和拖鞋。好啦，这一段只是说说而已，但前面的部分是当真的。”

“我猜也是这样。”海奇说。

“我不会操马屁股，”

“前家养黑奴”道，“但我可以烧菜做饭、摆放餐具。我作为前家养黑奴，主要的差事是驾驶马车。”

这时，海奇伸手拍向那只苍蝇，并且成功压扁了它。他从手掌心剥下苍蝇尸首，弹到地上。旁边站着一个黑人士兵，身体僵硬，却又十分警觉，立刻弯下腰，捡起那只苍蝇，扔到门外，随后才回来。海奇在裤腿上擦拭手掌。“好吧，”他说，“我们来瞧瞧你的话有多少属实，多少又是屁话。”

营房附近就有一处畜栏，里面关着一匹壮硕的黑马，似乎这一匹就把整个畜栏给塞满了。黑马的模样像是会吃人，还像能拉出用人类的皮肤和骨骸制成的鞍囊。我走进畜栏时，它直盯着我，我绕到另一边时，它也转过身，一直瞅我。哦，它知道我准备做什么，好吧。

海奇抓住胡须一角，玩弄起来，同时转身看我：“只要你能照你说的那样骑上这匹马，我就招你们俩进骑兵队，前家养黑奴可以当厨子。”

“我只说我会烧菜做饭，”前家养黑奴道，“可没说我做饭好吃。”

“好吧，”海奇说，“我们目前的厨子甚至不会烹饪，只有两个伙计烧开水，再把食材都扔进去。多数时候就是芜菁。”

我爬上围栏，这时已有四个黑人骑兵为我捉住那匹黑马。黑马左右撞击他们，他们花了整整二十分钟才为它套上笼头，安上马鞍。而当他们离开畜栏时，这么说吧，其中两个人一瘸一拐，仿佛有只脚误踩进沟渠，一个人捂着脑袋上被踢中的地方，另一个人看

起来惊异于自己还活着。他们把黑马系在围栏旁，黑马上蹿下跳，活像个跳绳的小姑娘，只是比小姑娘更加精力充沛。

“上前吧，骑上马。”海奇道。

我大吹特吹过一番，落入自己挖的坑，别无选择了。

我说自己是个骑手，并不是撒谎。我确实是个好骑手。我能让马儿突然弓背跃起，能让它们俯躺下来打滚，让它们昂首阔步，做任何动作，然而这匹黑马脾气坏得很，我看得出，它准备给我颜色看。

我刚骑到它背上，黑马就猛转过头，一下子拽断系在围栏上的缰绳，我只能紧紧抓住残余部分。当黑马跃起时，天空向我头顶压来。没有哪匹马能像它那样跳跃，很快我和它就试图爬上云团了。我说不清哪儿是地，哪儿是天，因为该死的场地跃上跃下，那匹马落地时，我全身骨头都震得发晕，从屁股直到头项。好几次我屁股被震出马鞍，差点从马背上滑落，但又坚持住了，紧抓不放，犹如虱子叮在狗脑袋上。最终它跳得没了力气，开始打滚。它倒向一侧，把我的一条腿压在泥地里，滚了过去。若非畜栏里的泥地被夯得很实又很柔软，我的腿早就除了一摊鲜血和碎骨头什么也不剩下了。

最终黑马徒劳地跳跃了两下，放弃了努力，开始小跑，打起响鼻来。我俯身凑近它耳朵说：“你把这叫做弓背跳跃？”它听了这话似乎很恼火，于是载着我径直冲向畜栏，用前胸撞击围栏。我轻松地下了马背，落向几个士兵头顶，把他们像鹌鹑一样赶开。

海奇走了过来，俯视着我，说：“好吧，你不比马厉害，但你骑得不赖。你和前家养黑奴可以加入黑人骑兵部队。训练从早上开始。”

我们和其他新兵一起，既要在那片场地上来来回回操练，又到要塞周围训练，直到累得不行。他们分配给我的，就是我骑过的黑马。我给它起名撒旦。它的脾气不像我起初想的那样——还要更坏。你每次骑上它都必须使出浑身解数，因为它骨子里一直在想着要干掉你。假如你不看着它，它会表现得有些漫不经心，就像在看一朵云团或别的东西，然后迅速转过脑袋——如果它弯过头够得着的话——冲你的腿咬下一口。

不管怎样，几个月过去，我们一直操练着，而我的同伴当起了厨子，尽管他的厨艺并不好，但总比不会的强。与被人吊起来的处境相比，这是种不错的生活，我们也获得了些真正的自由和尊重。我自豪地穿着军服，用棍子抽打黑马屁股，以此驱策它。我觉得自己因此与众不同。

我们主要的差事就是巡逻。无非骑马四处遛遛，寻找野蛮的印第安人（不过从未看见），到月底收下十三块钱的薪水，很快就积累下许多纸钞，因为根本没有能花钱的地方。然后在某天早上，情况改变了——当然不是变好，除了前家养黑奴终于烧出一顿相当不错的早餐，有诱人的饼干、蛋黄未破的煎蛋，外加一些没烧焦的培根片。这回总算没人吃坏肚子。

那天，海奇几乎全天和我们一起骑马巡逻。说到底，我估计政府觉得我们只是一帮无知愚昧的黑人，随时可能丑态萌发，喝得烂醉，向彼此开枪，也许还会试着边操马屁股边唱灵歌——我在某种程度上应为最后一部分负责，是我来到要塞的第一天散播了那种谣言。我们都渴望展示自己有些真本事，而这本事和骑马走在我们前头的白人毫无关系。不过我得把话说在前头，海奇是个好军人，很有领导力，从不轻信，也很有礼貌。他会离开篝火，走到远处的黑暗夜色里再放屁。你不能说几乎任何人都会这么做，礼仪在边境地区可是少之又少。

你会从军方听到我们都是专业队伍的说法，事实并非如此，至少一开始不是。任何时代的大多数军队，不管骑兵还是步兵，一开始都不那么专业。有些家伙区分不清哪儿是马屁股，哪儿是前半身，所以你观察他们上马的话，一定会见到他们转身踏入马镫，结果发现自己眼瞅着马尾巴而非马耳朵。但不久后每个人都有进步——我想要不怎么谦虚地多说一句，我是整个要塞里最棒的骑手；前家养黑奴因为有不少经验，是第二棒的骑手。哎哟，他打过仗，有这类经历，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比我们中任何一个都经验丰富。他骑在马上身姿矫健，个子很高，总是很警觉，仿佛要给谁递上一盘吃的，或者为谁拿来外套。

我们见到的唯一一场打斗发生在卢瑟福和“多刺梨”——这不是我给他起的外号，而是他妈给起的名字——之间，而打架原因是争一块饼干。在他们打斗时，海奇上校过来吃掉了那块饼干，所以两个人谁也没占到便宜。

在下面我说的这一次里，我们骑马出去，想寻几个印第安人找点乐子，结果半个也没看到。我们放弃了寻找，反正也找不着。我们来到小河边一处地方，那儿树木茂盛，树荫浓密，在要塞那一带，这样的林子已经算大了，而在我的家乡一带，这种只能算灌木丛。我很庆幸我们能停下来让马喝水，花点时间等待。说句实话，海奇上校和我们一样，很高兴能躲避烈日。我不知他真实的内心感受，身为白人，他却必须指挥一帮子黑人，但他似乎根本没有困扰，甚至还为我们和他自己感到自豪。当然了，这也让我们大家都非常舒心。

我们在小河旁守候，海奇走到我和前家养黑奴身边，我俩立刻跳起身，摆出立正姿势。他说：“小河边草地上有片矮栎，长得稀稀拉拉，看上去一点用也没有，就交给你们处理。我打算带余下的人去外面，看能不能发现鹿的踪迹。我估摸着，假如能抓到几头鹿，没人会介意的，反正我也闷得慌。我们用得着柴火，我希望你们把那些矮栎砍倒再锯好，准备带回要塞。弄完就堆在林子里，我们回去后，我会派人赶马车过来，赶在天黑前拉回柴火。我觉得可以用栎木来熏制抓到的鹿。这就是我能当上校的原因，总快人一步。”

“假如搞不到肉呢？”一个士兵说。

“那你们就白干了，我也白干了。但是呢，不到五分钟前，我才用双筒望远镜看到野鹿。又肥又壮，活蹦乱跳的鹿，大约有五六头。它们翻过了山。我会带上余下的部队，以防撞上敌人，而且我也不喜欢干剥鹿皮的活。”

“我喜欢捕猎。”我说。

“那是屁话。”海奇上校道，“我要你待在这儿。事实上，我派你来负责。万一你被蛇咬到一命呜呼，那么就轮到你、前家养黑奴来接手。我还指派卢瑟福、比尔、莱斯受你管辖……以及另一些人。我会带走其他士兵。你们把柴火砍好就准备回要塞，我会派来马车接应。”

“印第安人怎么办？”卢瑟福在我身旁说。

“你来这儿后看见过印第安人吗？”海奇问。

“没看见，长官。”

“那么这儿没有印第安人。”

“你见过印第安人吗？”卢瑟福问海奇。

“哦，当然见过。我被印第安人攻击过，我也攻击过他们。这里间或会出现你能想象的每一种印第安人。基奥瓦人、阿帕契人、科曼奇人。他们最喜欢干的莫过于把你们扎手的黑色头皮挂到腰带上，因为他们觉得你们的头发很稀奇，觉得那像野牛毛。据此他们称呼你们为野牛战士。”

“我还以为那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们像野牛一样勇敢。”我说。

“不出所料。”海奇说，“你总要发表一通看法。可我们已有几年没见到印第安人了，今天也没有。我开始觉得他们逃离了这一带，其实我以前就这么想过。印第安人——尤其是科曼奇人或阿帕契人——是很固执的。他们会追踪某些东西或某些人，仿佛那比世上任何事物都要紧，但假如有只鸟儿飞过，他们就会罢手离开，将此作为预兆。”

海奇给我们留下了关于印第安人和野牛的复杂概念，随后带着其余士兵骑马离去，抛下我们站在树荫里。这个地方其实并不赖。等他们消失在视野之外，我们做的头一件事就是甩掉靴子，跳进河水里。我干脆脱个精光，用碱皂好好清洗身子，再穿戴整齐。然后，我们把马系在河边树林里，牵走骡子，把工具都绑在骡背上，拿上来福枪，出发去灌木丛。我们在路上砍倒了两棵小树，修剪掉树枝，制作了一具简易拖车，那样就可以系在骡子身上。我们琢磨着先在上面装满木柴，再让骡子拉回到小河边，堆叠好，准备好让马车来运。

我们带齐装备，就去干活了，轮流锯树，另外两个人负责砍树枝，还有个人把修剪好的木材劈成柴火，这样方便装到拖车上。我们边干活边聊天，卢瑟福说：“印第安人，有些像蛇一样卑劣可怕。他们什么都干得出，割眼皮啦，在火上烤人肉啦，割去子孙袋等等。他们真可怕。”

“听上去像是我认识的某些南方人。”我说。“我主人和他一家对我很好。”前家养黑奴道。“他们也许对你很好，”莱斯停下了锯子，插话道，“但不意

味着可以把你当马或财产使。你是个人，却被当成是匹马，还蠢得浑然不知。”

前家养黑奴绷紧身体，仿佛准备要打架。我赶紧劝道：“伙计，别那么做，他只是说笑。我是这儿的负责人，你俩打架，我会受海奇处罚。我不想受罚，也不愿看到那种事。”

莱斯把帽子推向后面，他的面色像咖啡一样黑。“我要告诉你件真事。我十六岁时，割了主人的喉咙，强暴了他老婆，然后逃到北方。”

“我的天啊，”前家养黑奴说，“真可怕。”

“我还让他们家养的狗吮吸了我的鸡巴。”莱斯说。“什么？”前家养黑奴道。“他和你开玩笑。”我说。“割主人喉咙，”莱斯说，“再逃到北方，我是真干了。我本

来会强暴他老婆，不过没时间了。他养的狗一点也没让我兴奋。”

“你真恶心。”前家养黑奴道，同时停下手里用斧头削树杈。“同意。”我说。莱斯吃吃笑着，走回去继续和卢瑟福一起锯树。他脱去上衣，

背后肌肉鼓起，像是土拨鼠打过洞，而它们掘出的土墩就是一道道又长又粗的疤痕。我知道那些疤痕是怎么来的，我也有一些——都是鞭痕。

堆柴火的比尔说：“不用去恨那些印第安人他们，这是他们的本性。恨他们，就好比恨灌木有刺，或者蛇会咬人一样。印第安人天生就是那个样子，就像我们生来是这样。”

“我们是什么样子？”前家养黑奴说。

“一群废物。世界就是一团糟糕的垃圾，所以没必要选出一种人，认定他们比其他人优秀。人根本屁钱不值。”

“比尔，你以前的日子过得不容易，对吧？”我问。

“我以前是奴隶。”

“我们都做过奴隶。”我说。

“是啊，但我做奴隶的日子过得不容易。比卢瑟福好过点儿，但也不那么好。仗快打完时，我正好在北方军队里，他们开始让黑人参军，于是我杀过人，也见过人被杀。这些体验令我对随便哪种人类都不会有感情。我杀野牛，只为了它们的舌头，因为富人们想要拥有野牛舌。我们把野牛皮和野牛肉留在原地任其腐烂。那是为了惩罚印第安人。可怜的野牛啊。没有比它们更蠢的动物了，我为赚钱射杀它们，为的是它们的舌头。哪种人干得出这事？”

我们又干了约莫一小时活，然后狗仔邓——再说一次，我没给他起绰号。他是海奇留给我的士兵中的一员——说：“我想，我们碰到麻烦了。”

在小河另一侧的林子里有处缺口，从缺口可以望见远处的草原，还可以看见几小时前海奇带队翻越的那座山丘。现在有一个白人从山上冲下来。他离得好远，但我们就算没有老鹰的视力，也看见他全身赤裸，活像一只剥了皮的兔子，正在全力奔跑。在他身后呼喊追赶的，是一群印第安人。如果我估计得没错，那些是阿帕契人，他们几乎和那个奔跑中的白人男子一样赤身裸体。我看见有四个印第安人骑在马背上，还有六个奔跑追逐在他后面。我猜测他们已经抓住了他，又放了他，就像玩弄猎物。我猜想像他们那样住在草原上，除了牧豆树荚果和捕猎之外什么都没有，就只得尽可能地找些乐子。

“他们在耍他。”卢瑟福说，他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们伫立原地看了一会儿；随后我记起我们是军人。于是我拿起来福枪，准备瞄准射击，这时卢瑟福说：“嗨，你从这儿射不中他们的，他们也射不中你。我们离得太远，并且也不值得为印第安人开枪。”

一个奔跑中的阿帕契人发现了我们，他单膝跪下，举起来福枪对准我们。见他这么做，卢瑟福展开双臂，说：“来吧，开枪啊，你这异教徒。”

阿帕契人开枪了。

卢瑟福弄错了。子弹打在他鼻根处，他轰然倒地，双臂依旧展开。他的身子摔到地上时，前家养黑奴道：“我估计他们一直在练习。”

我们当时在一座山丘上，见状赶紧留下骡子，跑到下面的小河旁，也就是马匹所在的地方，然后涉水穿过小河，俯卧在树木之间，瞄准敌人。我们开火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帮赶骡人抽打鞭子。空气中充斥着硝烟味，对方也零零散散开枪反击。我抬头看见那个逃命的白人跑得飞快，头发和胯下之物都随之摇摆晃动。接着有个骑马的阿帕契人追上了他，手拿一根布满节疤、显得沉甸甸的木棍，抡起来打在白人头顶上。我看见鲜血一下子喷溅出来，白人倒在地上，我清楚地听见击打的响声，不禁向后缩了下。那个阿帕契人发出呼叫，骑马从白人身体旁跑过，径直向我们冲来。他中途停下用空着的手拍打胸膛，我抓住这一时机开了枪。我瞄准的是他的胸膛，却击中了马脑袋，令他倒在地上。至少我逼得这个异教徒必须步行了。

如今想怎么说阿帕契人都行，但他们确实是草原上除獾之外最勇敢的生物。他径直朝我们冲来，我们都连续射击。我估摸着他是觉得自己身上拥有魔力，因为我们没一个射中他，随着他越来越近，我看见他的胸膛和脸庞上有某种泥巴涂的图案，他嘴里呼喊着，拿着一件吓人的武器。然后，他踩进了一个地洞，陷了进去。尽管他依然与我们有一大段距离，我却能听见他脚踝折断的声响，就像丝袜吊带被扯断的声音。我们都不自觉地“哦哦哦”，这一幕让我们也感到痛苦，那记响声听起来让人难受。

那一跤肯定令他的魔力从他体内离去了，因为我们又朝他开火。这次他被我们的子弹打成筛子，硝烟还未散尽，就一命呜呼了。

他的死令余下的阿帕契人停下脚步，无论这些人是不是勇敢的战士，我确信他们有点畏缩。

几个骑马的阿帕契人勒住马，骑回山上。那些奔跑的印第安人倒卧在地，躺在了那儿。我们又开了几枪，但全部落空。我随后记起我是负责人，便道：“大家停火。别浪费子弹。”

前家养黑奴从我身旁匍匐过去： “我们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他们还没显露本事，”我说，“那些是阿帕契勇士，可不是

软蛋。”

“也许海奇上校听见了枪声。”他说。

“他们已经到很远的地方了。他们指望我们砍树，留在这儿，之后再回要塞呢。所以，他们也许根本没想起我们，也没听见任何动静。”

“该死的。”前家养黑奴说。

我心想我们也许应该试试骑马逃走。我们的马比较多，但被三个印第安人骑马追赶的下场可能更糟。我们现在占据了一个相当不错的位置，处在树林之中，还有河水可供饮用。我觉得最好的选择就是守在原地。但紧接着，那个被打中脑袋的白人开始呻吟。仿佛这样还不够棘手，两个印第安勇士从草丛里跑上前，奔向他所处的位置。我们冲他们开火，但那些斯宾塞步枪装填起子弹来不像印第安人跑得那么快。他们冲到白人男子倒下的茂密草丛里，我们看见他的一条腿像蛇一样跳起来，随后又跌回地上，下一刻就传来尖叫声。

尖叫一声声传来。莱斯匍匐到我身旁：“我受不了了。我要去那儿救他。”

“不，你不必去，”我说，“我去。”

“为什么你去？”莱斯问。

“因为我是负责人。”

“我和你一起。”前家养黑奴道。

“不行，你不能去，”我说，“我被干掉了，你就是带头的。海奇上校是这么说的。我匍匐一定距离后，你们就向其他阿帕契人开火，让他们比招惹了蜂窝的熊更忙活。”

“可我们甚至看不见他们，而那几个骑手已经到了山丘另一边。”

“你觉得他们可能在哪儿，就冲哪儿开枪，只是别让我的屁股吃子弹。”

我把自己的来复枪放在地上，检查确认了手枪里装好了子弹，我把它插回枪套，拔出匕首，用牙齿咬住，匍匐向左沿着小河岸，一直爬到茂密的草丛边，接着钻了进去。我试图尽量放慢动作，让草丛看上去像是被风吹动似的。风大了不少，也有助于我偷偷接近。

随着我靠近白人男子倒下的地方（也是阿帕契人追到他的地方），他的呻吟声变得有点儿可怕。我离他也许只有两三英尺。我拨开草丛，看了一眼，只见那男子侧躺着，喉咙被人割开，已经死了。

男人尸体稍许前面的地方，是两个躺在草地上的阿帕契人，其中一个在呻吟，仿佛他才是受折磨的白人。我心想着，哎，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对此留下了深刻印象。

接着，阿帕契人发现了我。他俩跳起身，向我冲来。我也立即起身，从牙关中抽出匕首。一个印第安人像炮弹一样撞在我身上，我们滚成一团。

一记枪响，另一个阿帕契人像跳舞一样走了大约四步，随后摸着喉咙倒下。鲜血从伤口里飞溅出来，仿若一处刚打开龙头的喷泉。我和另一个印第安人在草地上滚动，他想用手里的手枪射杀我，却仅仅烧焦了我的头发，让我脑袋作痛，左耳“嗡嗡”作响。

我们像两只西瓜虫一样滚动，接着我滚到了他身上，手中匕首刺向他，他及时捉住。我用左手把他握枪的手摁在地上，他则抓住了我拿匕首的手。

“笨蛋。”我骂道，仿佛这句话能伤到他内心最脆弱的地方，那样他就能松手了。可他没有。我们又在草丛里翻滚了一阵，他握手枪的手挣脱了束缚，对准了我的脑袋，不过撞击帽和弹丸没有能发火，我只被烧掉一些头发。我破口大骂，猛地抬起双腿，夹住他脖颈，把他后背贴地压住，起身坐到他身上，将匕首戳进他的腹股沟和肚子，可他依旧没有断气。

然后我把匕首插进他喉咙，他向我投以失望的眼神，仿佛他刚刚意识到自己还留下什么东西在炉灶上煮，应该去拿下来。随后他后仰倒地。

我匍匐过去，把那个白人男子翻转过来，后背贴地。印第安人割去了他的睾丸，剖开了他的肚子，切开了他的喉咙。他不会苏醒了。

我爬回河岸边，阿帕契人仅仅向我开了几枪。回程比来时轻松些，只有一枚子弹擦过我裤子的臀部，令我有点烫伤。我回到河岸时说：“谁开枪干掉了那个阿帕契人？”

“应该是我。”前家养黑奴道。“听着，我不希望你再称呼自己为‘前家养黑奴’。我也不希望其他人那样叫你。你是个野牛战士，是个好战士。大家听到了吗？”士兵们都俯卧在小河沿岸，但他们听见了我这番话，直冲我哼哼。

“这儿这位叫库伦。不管他姓什么，他就叫库伦或二等兵库伦。我们就这么叫他。你听到了吗，库伦？你是个战士，是个顶尖的战士。”

“很好。”库伦平静地说，他还没有我自己那么感动，“但我担心的其实是太阳快落山了。”

“还有件事，”比尔匍匐到我们身旁，“山那头有烟升起。我猜那肯定不是炊烟。”

我觉得那道烟气源于那个白人来的地方，是他的同伴或者大篷车残骸之类东西焚烧产生的烟气。骑马的阿帕契人刚才回到那儿，要么是结束了那些人的性命，要么是用火折磨他们，或者把大篷车一把火烧掉了。阿帕契人习惯点火，既然没能干掉我们，就把怨气出在触手可及的人和物上。

太阳渐渐落下，我开始发愁。我巡视了我们短短的战线，决定不要把士兵部署得间隔太宽，但也不要紧挨在一起。我让大家各自距离六英尺，考虑到人数不多，所以那是一条很短的战线，而留在后方的两个人组成了一条更短的战线。嘿，他们根本就不算战线，只是两个黑点。

夜幕慢慢降临，我身旁有只大青蛙开始“呱呱”叫。蟋蟀也发出叫声。头顶黑漆漆的天空中群星闪耀，半轮圆月非常明亮。

又过去两个小时，我爬到库伦身边，命他严密监视，因为我要去察看后方，确保没人在睡觉或打手枪。我留下了来复枪，打开左轮手枪皮套的翻盖，就去察看了。

身旁的比尔一切正常，可当我摸索到莱斯那边时，只见他脸朝下躺在泥地里。我抓住他的后衣领，把他提起来，结果他的脑袋差点就掉了下来。他已被人割了喉。我立即转身，拿起左轮手枪，背后半个人影也不见。

我顿时有些恐慌。我跑过整条战线，发现所有士兵都死了。阿帕契人逐个干掉了他们，做得小心翼翼，连马儿都未注意到。

我跑到后面，发现那儿的两个人没出事。我说：“你们俩最好跟我走。”

我们迅速返回库伦和莱斯那边，但还未走出几步，一道火光就划过了黑暗夜空。我见一个阿帕契人抓住自己胸膛，向后倒下。我们跑过去，发现库伦手拿左轮手枪，比尔则挥动着来复枪。“他们在哪儿？他们到底在哪儿？”

“在我们四周。他们已经干掉了其他士兵。”我说。

“幽灵，”比尔说，“他们是幽灵。”

“他们就是鬼鬼祟祟的，”我说，“他们靠这个来生存。”

我心中产生了一些担忧，你们也许可以称之为疑虑，我觉得自己之前在某些事上推断不对。我觉得我们在这儿会更安全，可那些阿帕契人发动悄无声息的鬼祟进攻，干掉了三个人，甚至连一声响屁都听不到。我说：“我们最好上马，逃往安全地带。”

可是当我们去牵马时，我一解开撒旦的缰绳，它立刻穿过林子跑走，消失在远方。“真是活见鬼。”我说。

“咱俩可以骑一匹马。”库伦说。

其他士兵正在解开马缰绳，突然响起一声呐喊，一个阿帕契人跃过一匹马的马背，双足着地，手拿一把我们的那种小斧子。他挥起斧子，深深砍入一个骑兵的脑壳——我如今年老体衰，记不起那个人的名字，其实我当初就不怎么了解那伙计——接着是一场混战，我们仿佛是受惊的鹌鹑，仿佛一点没受过军事操练。都是那个狗娘养的阿帕契人的错。我和库伦、比尔朝山上跑，因为我们正好面朝山坡。我们逃出了树林，半轮圆月明亮地照耀，我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阿帕契人在后面追赶，牙关咬着一把刀。他跑上山的速度如此之快，几乎是手脚并用。

我单膝跪下，瞄准射击。那个阿帕契人向后摔下山坡。恐怖的在于，我们能听到林子里的其他人被阿帕契人劈砍，遭受乱枪射击，发出尖叫声，苦苦恳求，但我们知道试图闯回树林里是毫无用处的。我们没敌人机智，况且人数也比不过他们，根本打不过。

一个有利情况是，那头可怜的老骡子仍在山上，带着堪用的挽具和拉运器，柴火也还都堆在拉运器上。它游荡着，但离得不远。

比尔取下那具拉运器，又取下了骡背上的行囊，然后纵身一跃上了骡背，又拉上库伦坐在他身后。这一举动显得对我的领头地位不怎么尊重，坦白地说，我可不赞同他这一判断。

我攥住骡子尾巴，我们就这样子出发，他俩骑骡子，我跟在后面跑，一只手紧握来复枪，另一只手攥住骡子尾巴，希望它不会放屁拉屎，也不会停下来踢我。这是一个印第安人的老花招，我们在骑兵队里学到的。你也可以跑在骡子旁边，反正得有样东西来紧紧抓住。要是你攥住的马或骡子决定全力奔跑，那你最终会落得一嘴草皮的下场，不过一人骑马在前，一个伙计紧抓不放跟在后，后面的人有点像是被马以可观的速度拉着，必须大步奔跑。这样能跑出令人惊讶的速度，如果他的两条腿够健壮的话，还不会非常疲累。

当我最终冒险回头看时，看见阿帕契人正在追来，他们也并非像周日野餐那样慢悠悠地散步。阿帕契人都骑在马背上。除了自己的马，他们还带上了我们那几头马。除了撒旦。那个狗杂种没让我骑上去，但也没让其他人骑，于是我对它多了一份尊重。

一记枪响划破夜空，刹那间并无事发生，但紧接着，比尔像一根融化的蜡烛，从骡背上倒了下来。刚才的子弹擦过库伦的肩膀，打在比尔的后脑勺上。我们没有停下来察看他的伤口。库伦滑向前方，牵住缰绳，让骡子稍微减速，随后伸出了手。我握住他的手，他帮我纵身一跃坐到他后面。有些人不晓得骡子能跑得飞快，但只要花点心思，骡子确实能跑得很快。它们跑起来会震得你五脏六腑都颤抖，可的确是十分出色的奔跑者。它们很容易明白主人的心意，比马聪明上三倍。

它们所欠缺的，就是踩进坑洞时，没有备用腿可用，而那恰恰是我们遭遇的变故。这一绊摔得很厉害，我在那一刻有个想法，不知阿帕契人的坐骑在他身下跌倒时，他会有怎样的感觉。这一绊让我和库伦从骡背上摔落下来，掉在旁边的泥地里，骡子肯定也受伤了。

可怜的老骡子倒在地上，不停地试图起身，但怎么也站不起来。它摔倒时，背脊正好对着阿帕契人，我俩则被甩到泥地里，痛苦地扭动。我们匍匐转身，躲在骡子的四腿之间，我掏出手枪向骡子脑袋开了一枪，把它的尸体当成临时要塞。阿帕契人冲上前，我拿起来福枪，架在骡子侧身上，小心翼翼地瞄准射击，一个阿帕契人随之倒下。我再次开火，对方又有一个人倒在泥地里。库伦从骡子身后冲出，捡起自己的来复枪，然后匍匐回来。他开了两枪，可没我走运。阿帕契人退向后方，隔了一定距离后，他们就蹲在马匹后面，也不花时间瞄准，冲我们一通乱射。

骡子的尸体依旧温热，散发出臭味。子弹击打在骡尸上，血花四溅，虽然没有一枚子弹贯穿而过，但骡子体内的气体却被释放了出来。我估摸着，那些印第安人最终会困住我们，到明早上，我们的头发就会被悬挂在他们的草棚上。想到这儿，我主动提出，如果撑不住，我可以开枪射杀库伦。

“呃，我宁愿先开枪杀了你，再自杀。”他说。

“那样也成。”我说。

那天晚上月色明亮，他们能清楚地看见我们，我们也能清楚地看见他们。那儿地势平坦，他们不可能在我们不注意的情况下悄悄接近，但依然能够侧翼包抄我们，因为他们人数远远占优。现在阿帕契人比我们白天见到的更多。他们有援军，就像是蚂蚁聚集在一起。

阿帕契人之前驱策马匹全力奔跑，现在没有水来喂马，于是他们干脆割了马喉咙，点起篝火。片刻后，我们闻到马肉咝咝烤炙的香味。那些马被杀掉后，他们可以把马尸围成一圈，躲藏在后面，而马匹的柔软内脏就是绝佳的夜宵。

“他们对政府所有物毫无尊重。”库伦说。

我拿出匕首，切开了骡子的喉咙，它没死多久，还是有不少鲜血，我俩把嘴凑在切口上，使劲吮吸。骡子的血液尝起来味道比我估计的要好，它让我俩感觉稍微好受了些。既然只有两个人，我们也就没费劲去生火烤肉了。

我们听见印第安人那边传来的说笑声和切肉声，我估摸着他们还喝了点龙舌兰酒，因为不一会儿，他们真的唱起一首白人歌曲《划呀划，划小船》。我俩只得听他们唱了两小时歌。

“该死的传教士。”我说。

又过了一会儿，有个印第安人爬过马尸，褪下缠腰布，屁股对准我们——那对屁股在月光下闪耀出惨白色，和爱尔兰人的屁股一样白。我拿起来福枪瞄准他，但出于某种原因，我无法扣下扳机。枪杀一个对我露出屁股的醉鬼，看着就像不义之举。他转身撒起尿来，掏出胯下之物，仿佛正在干自己的妻子，随后又笑起来，这就够了。我枪杀了那个狗娘养的，我瞄准的是他的鸡巴，可我觉得自己打中了他的肚子。他摔倒在地，两个阿帕契人冲出来救他。库伦射杀了其中一人，另一个跃过马尸，消失在后面。

“看来他们就要来干掉我们了，”库伦说，“但我们也干得不赖。”我们在原地躺了片刻。库伦说： “也许我们应该祈祷救

援。”

“好吧，你一只手祈祷，一只手拉屎，看看哪边比较顺利。”

“我猜我既不会祈祷，”他说，“也不会拉屎，至少眼下不会。你记得吗，我们是怎么相遇的。我当时在——”

“我记得。”我说。

我们等待印第安人来围困我俩，然而就像海奇上校说的那样，你永远捉摸不透阿帕契人。我们在那儿躺了整晚，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要羞愧地承认，我还打了瞌睡，等我醒来已是大白天了，没人切开我们的喉咙，也没人割走我们的头发。

库伦盘腿坐着，望着阿帕契人的方向。我说：“该死的，库伦，我很抱歉。我睡过去了。”

“我让你睡的。他们走了。”

我坐起身，看向对面。马尸还在原处，几只兀鹰偶然发现了这顿美餐，还有几只大鸟站在地上，打量着骡尸以及我俩。我向兀鹰们开了枪。“哎呀。他们竟像马戏团一样收拾好行装就走了。”

“是啊，但也不无道理。反正可以再来。我猜测他们是觉得为两个野牛战士已经战死了太多人，也可能是他们瞧见了海奇上校说过的那种鸟，鸟吩咐他们赶紧滚回老窝。”

“我估计他们喝得醉醺醺没法继续打，醒来时头痛不已，就去阴凉的地方补一觉。”

“也许吧。”库伦道，接着又问，“嘿，你说我是个顶尖的士兵，是不是真话啊？”

“你觉得呢？”

“你不是上校，也不是什么军官，但我很重视你的赞赏。当然了，我眼下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

“我们尽力而为了。是海奇搞砸的。他不该让我们这样子与大部队分离。”

“别指望他能这么想。”库伦说。

“我不指望。”我说。

我们从骡子身上切下几块肉，生了个火，用烤肉填饱肚子，然后开始步行。天气炎热得要命，我们却只能走路。夜幕降临时，我变得紧张不安，想着那些阿帕契人也许会回来，最终玩死我们。然而，阿帕契人并没现身，我俩在硬邦邦的平原大地上轮流睡觉。

第二天依旧很热，我们又开始步行。我的后背隐隐作痛，屁股在拖我后腿，双脚感觉像是被人切掉了。我真希望之前随身带上一些骡肉。我饥肠辘辘，一边走一边幻想玉米面包。正当我开始要想

象出水潭和手舞足蹈的士兵时，我看见了某样稍微实在点的东西。

撒旦。

我对库伦说：“你看见一匹大个子黑马了吗？”

“你是说撒旦？”

“是啊。”

“我看见了。”

“你看见手舞足蹈的士兵了吗？”

“没看见。”

“你现在还看见黑马了么？”

“是啊，它看起来很强壮，精力充沛。我猜它是找到了水坑和青草，该死的黑马。”

撒旦在我们身旁小跑着，看起来精神不错。它看见我俩时，停下了脚步，我想吹口哨叫它，但嘴巴干得不行。我还不如试试用屁眼吹口哨喊它过来。

我放下来福枪，迈步走向撒旦，伸出一只手，仿佛有食物要喂它。我觉得它是不会上当的，然而它垂下了脑袋，让我走到它身边。它没有安上马鞍，因为我们去砍柴火时取下了所有的鞍具，但它依旧戴着马笼头和缰绳。我握住马笼头，转身一跃上了马背，然后它就弓背跳跃起来。我被顶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天旋地转，接下来我只知道这匹可恶的黑马在用鼻子轻触我。

我站起身，牵起缰绳，领它走到库伦那边。库伦正倚靠来复枪站着。“我觉得，”他说，“它心底是喜欢你的。”

我俩骑着撒旦，回到要塞，抵达时响起了阵阵欢呼。海奇上校

走出来与我们握手，甚至拥抱了我俩。“今天早上，我们找到了你们战友的尸体，那幕景象让人真不好受。他们的眼珠子和子孙袋都被割去了。我们以为你俩和其他人一起战死了，尸体被立在平原的某个地方，眼窝里爬满了蚂蚁。我们采取了报复行动，开始追踪那些阿帕契人。该死的，那帮阿帕契人怎么不来找我们呢。我们把他们赶过了佩科斯河，期间干掉了一个阿帕契人，但其他人逃脱了。我们就比你俩早几分钟回来。”

“你们笔直过来的话，”库伦说，“肯定会看见我们。而且，我们干掉的阿帕契人远远不止一个。”

“那挺好，”海奇说，“等你和内特吃好喝好，我们很想听听你们这帮黑鬼的经历。你们还可以喝点儿威士忌。当然了，前家养黑奴得要烧菜做饭，因为我们之中没一个人会做饭。”

“这么安排没事，”我说，“但我这位伙伴不是什么前家养黑奴。他是二等兵库伦。”海奇上校打量着我；“你胡说吧？” “不，长官，我是认真的，即便这么说不合美国陆军的规定。”

“好吧，”海奇道，“单单这条理由就足够了。”

剩下要交代的事不多了。我们讲述了事情经过，军方进行了一番调查，我们没被授予勋章真是活见鬼。我们从未拿到勋章，因为他们对于给予黑人奖励总是很勉强，而且坦白说，我不认为我们应受到奖励，像那样子仓惶逃跑，像一群小姑娘从雨中跑进室内，把男人甩在后头，那样子是不该得奖的。但我们讲述经历时，并未强调逃跑的部分。这么做不太合规矩，但我不认为我们有别的选择。我们在不让自己愚蠢地被别人杀掉的前提下，已经做到了尽可能的勇敢。

然而，我们还是获得了奖励，值得珍视的奖励。库伦最终当上了军士长。这不再是我说给他听的赞扬，而是切切实实的。他当了中士，他本来可以当一名优秀的中士，然而他喝得酩酊大醉，放火烧了一头死猪，结果被褫夺军衔，在军事监狱里过了段日子。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我本人很喜欢骑兵部队，在军队一直待到服役期满。要不是因为我一开场跟你们说过的那几个女人，我本来肯定会再次入伍的。话又说回来，那不是这个故事该说的事情。本篇故事发生在一八七〇年，地点在德克萨斯州西部的炎热平原上。我还要添加一条旁注。当我退伍时，军队让我留下了撒旦，我渐渐也喜欢上了它，它是我见过最棒的马，我和它渐渐成了朋友。一直到一八七二年，我不得不枪杀了它，好用它的肉来喂养我更喜欢的一条狗和一个女人。

（无机客　译）

罗伯特.西尔弗伯格

每个时代的战士，都深谙部队里的一条潜规则： “先发制人”。可试想，如果你一直处于待命状态呢？永远在等待，没有尽头……

罗伯特.西尔弗伯格是著名的现代科幻小说家之一，其作品包括几十部小说、个人作品集，以及由他编辑的多人选集。他曾是新作系列选集《新维度》（ New Dimensions）的编辑，这套选集在当时或许是最负盛名的科幻类新作选集了。身为作家和编辑，西尔弗伯格是20世纪70年代“后新浪潮”时期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时至今日，他仍活跃在科幻文学领域的最前线，共获得五次星云奖和四次雨果奖，以及由美国科幻奇幻作家协会授予的“大师奖”。

他的小说包括好评如潮的《内心垂死》《瓦伦丁君王的城堡》《颅骨之书》《直入地心》《玻璃塔》《人类之子》《夜翼》《内在世界》《伴随死亡而生》《熔炉中的沙德拉》《荆棘》《在前线》《迷宫里的人》《疯人院里的汤姆》《吉卜赛之星》《在冬季的末尾》《水的表面》《高墙王国》《午夜里的火热天空》《异星岁月》《普雷斯蒙大人》《马吉普尔的群山》，以及在著名的《阿西莫夫科幻故事》杂志上发表的两个长篇《黄昏下的丑男孩》和《漫漫归乡途》，还有被称为“马赛克小说”的《永恒的罗马》。他的个人作品集包括《陌生的领土》《摩羯座游戏》《马吉普尔编年史》《罗伯特.西尔弗伯格最佳作品选》《混合鸡尾酒会》《远离安全区》，另外，他还有四本大部头回顾文集：《秘密分享者》（上下卷）、《飞往暗星》（上下卷）、《狂野散落：故事集》、《月相》，以及一部早期作品集《起初》。他的再版选集数不胜数，不便一一列出，其中包括《科幻名人堂（卷一）》和著名的“阿尔法”系列。他编辑的《科幻名人堂（卷二）》也即将出版。

西尔弗伯格目前与同为作家的妻子凯伦.哈伯居住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奥克兰。

边塞

侦察兵回到驻地，通红的脸上写满振奋与激动。“我猜得没错，”他宣布，“的确有个敌人藏得很近。我能确定他的藏身之处。这次，我的方向感告诉我，绝对没错。”

马夫仍持怀疑态度，他扬起一条眉毛：“上次你就弄错了。这段时间，你着了魔似的侦察敌情。”

侦察兵耸耸肩。“这次绝对没错。”他说。

三周来，侦察兵一直在寻找一名敌方间谍的下落——那人也许根本不是间谍，可能只是个掉队的士兵，或是来投降的叛变者，谁知道呢？侦察兵坚信这个家伙就藏在哨所附近，他已搜遍所有的山头，爬遍每一座瞭望塔，独自一人不眠不休地监视着附近情况，一步步实施着他脑海中不为人知的计划。没人猜得透他究竟在想什么。每次回来，他都会告诉我们自己发现了敌军动向，可他从未找到敌人出没的具体方位，所以我们也无法派搜索队去一探究竟。这次，他似乎确信无疑。侦察兵是个瘦小的男人，担任这种职位的人多半如此。最近几个月，他几乎一直耷拉着肩膀，满脸沮丧和失望。他的任务是找到敌人的踪迹，以便我们出手，可近些日子，敌人越来越少，很久不出现一次。而此刻，他终于不再掩饰兴奋的神情，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圈胜利的光环，像是在证明自己绝对没弄错。

上尉走进房间，他总是有事就到。“有新消息？”他开门见山地问，“你终于找到蛛丝马迹了，侦察兵？”

“跟我来，我指给你们看。”

他带大家来到营地旁一座屋顶平台上。在我们左右两侧——也就是东西两个方位——坐落着一大片棱堡，如今里面已空无一人，只剩下林立的高塔如擎天柱般耸立在我们面前。正前方是一片开阔的中央庭院，院子北面有一堵高大的黄砖墙，那是为抵御从北面进犯的敌人。这片防御工事的面积大得惊人，足可装下一万人。我清楚地记得，二十年前为建造它，我们付出多么高昂的代价。如今，只留下区区十一个人驻守在这里，我们就像是掉进一个巨型罐子里的小石子，只能窸窸窣窣地发出些微响声。

侦察兵伸手指指前方，高墙彼端是布满黄色沙砾的荒漠，一直向远处延伸，犹如无尽的海洋。平坦的荒漠上，残存着一片盘曲的枯木丛，它的另一侧则是悬崖绝壁。这道悬崖是帝国和敌人的天然边境线。过去二十年，我们的任务就是一直坚守在此，抵御敌方可能的进攻，这是我们生来的职责，被社会等级决定的分工。整整二十年，我们驻守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建起坚不可摧的工事，轮流在边境线周围站岗巡逻，我们用生命来保卫帝国疆土。过去，敌军曾如狂怒的飞蝗般穿过荒漠，发动大规模突袭，试图攻破我们的防线。虽然双方都伤亡惨重，但我们最终还是赶走了敌人。时至今日，曾经激烈交战的前线早已恢复平静，甚至变得有些荒凉，可我们仍守在这里，监视并拦截下那些企图找准时机、溜过防线的敌方间谍。

“看那里，”侦察兵说，“你们看到东北方那三座小山丘了吗？他就藏在后面不远处。我知道他在那里，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像是一壶滚烫的沸水在脖子后面冒烟。”

“只有一个人？”上尉问。

“对，只有一个。”

武器师开口了：“他孤身一人能干什么呢？是想偷偷潜入哨所，然后把我们一个一个干掉吗？”

“没必要琢磨他们想什么，”中士插话，“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并干掉他们。至于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是后方那些聪明的家伙考虑的问题。”

“啊哈， ”盔甲师嘲讽道， “后方，没错，那些聪明的家伙。”

上尉来到了屋顶边缘，背对我们，站在那里。他握住面前的栏杆，身体前倾，永不停歇的狂风席卷着整座庭院，干燥刺骨。上尉似乎被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寂静层层包裹，成为我们无法触及的存在。一直以来，他都是个神秘人物，性格孤僻，时常陷入沉思。三年前，上校离世后，他成了这里级别最高的军官，从那时起，他整个人越发古怪了。没人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没人敢去揣测他的想法。

“很好，”不知过了多久，大家才挨过难熬的等待，听到他开口，“我需要一个四人搜索队：中士你带头，侦察兵、供应兵和测量兵，你们三个跟随。明天一早出发，带上三天的粮食。去找到那家伙，然后干掉他。”

距上次成功的搜索行动已有十一周之久，那次行动一共干掉了三个敌人。从那以后，虽然侦察兵依旧戒备森严，可他根本没在帝国领土范围内发现敌军的蛛丝马迹。有一次，差不多六七星期前，侦察兵终于认为自己在河边某处发现了敌人的踪迹。可敌人选择的位置未免有些奇怪，因为那里恰好位于我方防御范围以内。马夫带领一个五人搜索队去一探究竟，最终只找到几个渔民。渔民们发誓称，他们绝没在附近发现任何异常状况，他们也的确没说谎。回程路上，侦察兵自己承认，那里似乎没有敌人出没的迹象，他也不确定之前的感觉是否准确。

其实，我们真切地感觉到，一直以来肩负的使命终于结束了。即使边境线以北的土地上仍隐匿着敌人，他们也早就溃不成军，这场战争可能在很早以前就结束了。中士、军需官、武器师和盔甲师都赞同这一观点。这么多年过去，我们从未听到都城传来的任何消息，从没见过负责传达命令的信使，更不用说增援部队或物资补给。我们也没有得到敌方的任何消息，从未发现他们在附近某处进行大规模集结。很久以前，战争一触即发，我们和敌军数次交锋。可时间已过去那么久，如今这里早已陷入一片死寂。六年来没打过一次真正的仗，只和几个排的敌人发生过屈指可数的几次小范围冲突。而在过去两年里，我们只侦察到几小股敌人的行迹，每次不过两三个人而已，他们在试图潜入我们的领土时，被轻而易举地俘获。盔甲师坚持认为，那些家伙根本不是间谍，不过是掉队的士兵，是曾经占领北方领土的敌军最后的幸存者。他们或许是饥饿难耐，或许是孤苦无依，抑或是受到其他什么威胁，才会选择来到我们的哨所附近。他认为，我们在这里待了二十年，从最初的一万大军，到现在仅剩十一个人，先是战争夺取了大多数人的生命，后来则由于年老和疾病。相同的情况也会发生在敌军身上，虽然我们只剩下十一个人，但敌军人数甚至可能少于我们。

我基本同意盔甲师的观点。在我看来，真实情况应该是，战争早已结束，帝国已将我们遗忘，我们不过是一支失散的队伍，继续守在这里、时刻保持警惕毫无意义。但如果帝国将我们遗忘，那撤离命令该由谁来下达呢？这种命令只有上尉有资格下达，可他丝毫没表露出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因此我们只能继续驻守下去，可能要守到生命的尽头。这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啊，盔甲师感叹道，驻守在早已被遗忘的边境前线，防范着再也不会来犯的敌人，了此残生！他这话我同意一半，只是一半。我不想像傻子一样在这里虚度余生，但我同样不想做玩忽职守的逃兵，毕竟我尽职尽责地在前线守了那么久。对于这个问题，我心里很矛盾。

当然，有人持完全相反的观点：敌军伺机而动，等到我们最终放弃的那一刻大举进犯，从帝国最为薄弱的边境缺口入手，发动大规模突袭。工兵和信号兵对此坚信不疑。他们觉得，擅自撤离是罪不可恕的叛国行为，是对我们用生命去保卫的帝国的背叛。只要有人提到撤离二字，即使只是说说，他们也会气愤不已。其实，你很难说他们的想法一定是错的。

至今还在全力执行驻守任务的，只剩下侦察兵一人了，他仍旧不知疲倦地侦察着边境附近的敌情。毕竟，执行侦察任务已成为他的生活。这可怜的小个子，除了侦察敌情什么也不会。他日复一日爬上附近的小山丘，钻进哨所外的瞭望塔，利用侦察兵独有的敏锐观察力，随时注意敌人动向。有时，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就会回营拉响警报，这意味着我们又要进行一次搜索。可能是他的侦察能力不如从前，也可能是急功近利影响了判断力，总之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是无功而返。

我承认，知道自己要参加即将到来的搜索行动让我感到了一丝兴奋。通常情况下，我们每天都在重复乏味的生活，如同机器一般例行公事：照料一小片菜园，喂养一些牲畜，捕鱼打猎，定期维护营地设备，捧着仅有的几本书，读上一遍又一遍。我们总是在进行相同的对话，内容基本都在回忆过去的岁月。那时，这里不止我们十一人，那些体格健壮、性格直爽的战友们曾与我们朝夕相处，而如今皆已化为尘土。今夜，我感到自己脉搏跳动更快了。我准备好明天一早的行装，去吃晚饭，胃口竟然异常好。晚饭过后，我满腔激情地和我的渔家女共度良宵。我们每人都找了一个女伴过夜，除了侦察兵，他似乎根本没这方面需求。营地附近有一条快干涸的小河，河边住了群贫民，女孩们就是从那找来的。连上尉有时也会找女孩过夜，我对此表示理解，不过，和我们不同的是，他床上的女孩总在换。我的女伴名叫温迪特，是个皮肤白皙、身材苗条的小姑娘，床上技术好得惊人。这些渔家女其实并非人类，我们和她们无法繁衍后代，但她们的外表和人类极为相似，这就够了。她们温婉可人，从不抱怨，是极佳的伴侣。与温迪特一夜激情后，转眼到了黎明时分，中士、供应兵、侦察兵和我，一行四人来到营地北边的吊门前集合。

天气和煦，晴空万里，一轮朝阳悬挂在东方天际，犹如耀眼的金色圆盘。这么多年过去，只有它始终陪伴我们。没人知道漆黑的夜里它在忙什么，可只要到清晨，它就像一位永远不会爽约的老朋友，准时出现在东方天际——虽然它和我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此时此刻，遥远的都城应已笼罩在夜幕之中了，这里的一天才刚刚开始。这个世界如此广阔，我们离家太远了。

曾几何时，每当我们骑着战马、穿过吊门去执行任务时，号手们总会吹响号角，欢送我们离开。高昂的号角声直冲云霄，打破了黎明的宁静。如今，最后一名号手早在几年前就死了。虽然号角犹在，却无人能吹响。我曾拿起一把尝试，只吹出了刺耳的杂音，犹如金属摩擦般让人难受，仅此而已。如今，在我们向荒漠进发的途中，只有马蹄踩在干裂的砂土上发出的“砰砰”声相伴，沉闷而单调。

这里大概是世界上最荒凉的地方，但我们早已习惯。童年记忆里繁华壮观的都城盛景历历在目：高大的树木上枝叶葱茏，低矮的灌木间花团锦簇，红橙黄紫，好不热闹，宽阔的林荫道旁是浓郁的青草坪。可我也习惯了荒漠里的萧索荒芜，这才是我熟悉的环境。如今在我的眼中，早年记忆里那些繁华，已变得庸俗而奢侈，成了可耻的挥霍与浪费，让我极不适应。在这片向北延伸的荒原上，低矮的山丘间只有干裂的黄土，掺杂着不少闪闪发光的石英沙砾，生长了盘曲多节的灌木和小树，以及零星出现的多刺茅草。哨所南边的情况要好些，因为我们赖以生存的小河恰好流经那里。那是一条水量很小的河，由几条更小的溪流汇集而成，那些溪流的源头则是大陆中部的一个大湖。所有河流最终都要流向大海，我们这条应该也不例外，可这里离海太远了，毫无疑问，它会在流向大海之前，就在荒漠中某个地方干涸。但它至少流经了我们的哨所，为两岸带来一丝绿意，岸边生长着一小片树林，河里的鱼也养活了沿岸那些原始的异族贫民——他们是我们唯一的陪伴。

我们往东北方前进，那里有三座圆形小山丘，侦察兵坚持认为，他所说的敌人埋伏在那些山丘背后。那些小丘从营房屋顶上看起来很近，可那只是假象，我们行进了一整天，也没有明显地感觉到缩短了距离。行程越来越艰难，哨所附近的地面只是有很多小卵石，可走得越远，卵石渐渐变成坚硬的岩石，让马匹望而却步。它们只能小心翼翼地选择合适的下脚处，以免脆弱的马蹄被岩石扎伤。另一方面，这里对我们来说却再熟悉不过。随处能看到马蹄印和轮胎印，那些痕迹可能是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前留下的，是昔日的战役给这片土地留下的伤痕，那些发生在十年甚至更久以前的战役已经快被人们遗忘。这里一年最多下两次雨，在荒漠上留下的任何痕迹，都可以保留很久很久。

地上的倒影慢慢拉长，该准备扎营了。我们找来一些细小的木柴，生好篝火，搭起帐篷。大家都不怎么交谈：中士是个不善言谈的粗人；侦察兵总是神经紧张、焦躁不安，跟他待在一起让人不舒服；供应兵是个体格魁梧、满面红光的大汉，一两杯酒下肚，就会变得活跃，可今晚，他一反常态，兴致似乎不高。我只能自己想办法打发时间，吃完晚饭，我起身离开，来到离帐篷不远的地方，凝视无尽的夜空。这是我的习惯，我喜欢一边仰望这片西方夜空里闪烁的点点繁星，一边思考那些星星上是否也存在独特的世界，那些世界里是否也住着形形色色的人，那里的人们过着怎样的生活。我猜，这大概是个古怪的习惯，身处气候恶劣、荒凉偏僻的边境哨所，半生都用来驻守一座早就空空如也的砖墙堡垒，这样的一个人，竟会喜欢仰望夜空中的繁星，想象太空中是否还存在渺远的异世界，想象那里是否有炫目的宫殿，是否有芬芳的花园。

第二天清晨，我们很早就起来了，随便吃了点早饭，便顶着刺骨的狂风，继续朝远处的小丘进发。虽然这才是出发后的第二天，可眼前景象已和之前全然不同，我们似乎一下子就离目的地近了许多。我们很快来到山脚下。侦察兵兴奋起来，他领我们穿过最南端两座山丘之间的山隘。“我感觉到敌人就在前面！”他激动地大喊。侦察兵认为他的方向感是我们的指南针，能指引着我们找到敌人的藏身之处。“过来！这条路！快！快点！”

这次他竟没说错。有人在最南端那座小山丘的另一侧，用树枝和茅草搭了间小破屋。那里空间狭窄、满地乱石，即使搭一间茅草屋，也绝非易事。我们准备好武器，慢慢围了过去。中士第一个冲上前，喊道：“里面的家伙！举起双手，给我出来！”

屋里传出一阵响声。半晌，一个男的走了出来。

他有敌军士兵的典型外貌：矮胖身材，蜡黄肤色，极为突出的下巴和冰蓝色眼睛。一看到那双蓝眼睛，我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怒火，甚至产生了强烈的恨意。帝国子民都有棕色的眼睛，这么多年来，我形成了一种极为敏感的条件反射：蓝眼睛总会激起我内心深处强烈的敌意。

但眼前这双蓝眼睛里，却看不到一丝威胁的神色。显然，他刚刚在里面睡觉，此时神志还未完全清醒。他眨着眼睛，晃了晃脑袋，走了出来，身体微微发抖。毕竟，我们四个拿着武器，他却手无寸铁，孤身一人，只能一脸震惊地望着我们。一大早就遇到这种情况，够倒霉的。我竟然不那么愤怒了，甚至有点同情他。

他刚缓缓神，想弄清此时状况。中士便冲了上去，口中叫骂：“狗杂种！”手中匕首敏捷地插入那人的腹部又拔出来，然后一刀接一刀地刺进去。

写满震惊的冰蓝色瞳孔迅速涣散开来，连我也被吓到了。亲眼目睹中士血腥的突袭，我惊愕得大口喘气。被刺数刀的敌人脚步蹒跚，用力捂着腹部，似乎想要止住喷涌而出的鲜血。他摇摇晃晃地向前迈了三四步，然后歪斜着倒下，抽搐了一两下，便脸朝下不动了。

中士一脚踢开屋门：“看看有没有什么用得着的好东西，”他一边朝里面望，一边对我们说。

我还没从刚刚的震惊中缓过神，轻轻问了句：“你干吗那么快就把他杀了？”

“我们来这儿就是为了干掉他。”

“或许吧。可他手无寸铁，没准会乖乖投降呢。”

“我们来这儿就是为了干掉他。”中士再次重复。

“也许，我们至少应该先审问他。要按规章办事，对么？或许附近还有他的同伙呢？”

“如果这附近有其他敌人，”中士反驳，“侦察兵早就告诉我们了，不是么？你说呢，测量兵？”

其实我有些话没有说完，比如：如果能弄清楚这个人为什么冒着生命危险，长途跋涉来到帝国的边境线附近扎营，或许能对我们的任务有些帮助，就算没什么用处，至少也能满足一下好奇心。但如今，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已没有任何意义，因为生性鲁莽的中士根本不在意我的话，更重要的是，那个人死了。

我们钻进屋里搜查了一番，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一些工具和武器；一枚镀铜徽章，上面刻的应是敌国宗教信奉的神；一幅扁平脸、蓝眼睛的女人肖像，我猜是那人的妻子或母亲。从屋里摆设来看，似乎不像是间谍应有的装备，它们甚至让我这样一个老兵有些伤感。虽然他是我们的敌人，但也是和我们有着同样命运的人，不仅如此，他还死在远离家乡的敌国边境上。是的，长久以来，我们的任务从未改变，就是在敌人杀死我们之前，先把敌人干掉。我的确杀过不少敌人，可死于战场是一回事，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被人像杀猪一样用刀捅死，又是另一回事了，尤其是在你历经千辛万苦来到敌国边境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投降的时候。没错，这个孤苦无依、濒临绝望的男人如果不是为了向我们投降，何苦要穿越无情的荒漠，来到危险的边境？

我想，大概是随着年纪增长，我的心也变得越来越柔软了。中士说得没错，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干掉他：这是上尉给我们下达的命令，简明扼要。我们从没想过要把他活着带回去。营地的条件也根本不允许我们供养一名囚犯，仅有的食物勉强能维持我们十一个人的生命，而如何关押他也会是一个头疼问题。他唯有一死——从他决定冒险进入哨所附近的边境地带那一刻起，就注定死路一条。他或许曾感到孤独和绝望，或许在穿越荒漠途中历尽磨难，或许渴望我们会好心收留他，或许还有一位深爱的妻子或母亲，可这一切都与我们不相干。我们一直都知道，我们的敌人同我们一样是人类，只是被上天赋予了不同的瞳色和肤色，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们是敌人的事实。很久以前，他们在战场上与我们为敌，只要他们不放弃毁灭我们伟大帝国的妄想，那么干掉他们就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中士对这个归降者冷酷无情，杀戮本来就是毫不留情的。

之后的日子里，大家都异常沉默。没人会谈起荒漠里发生的一切，我们又回到了之前一成不变的日子里，做做清洁和维护，修理那些虽然破旧但勉强能使用的设备，轮流在小河边的菜园里干农活，下到浅浅的河水里捕猎水豚，照看装满麦芽浆的啤酒桶，诸如此类，日复一日。当然，我还经常看些书。我是个爱看书的人。

我们一共剩下十九本书，其他那些要么是由于看的次数太多而被翻烂了，要么是因为空气过于干燥导致书页脱胶，要么是遗落在驻地里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再也找不到。我把这十九本书读了一遍又一遍，其中五本不过是介绍某种专业技术的手册，书中涉及的领域我一点也不了解，而且现在这种情况下，它们派不上任何用场（懂得修理汽车没有半点意义，因为早在五年前，我们的最后一点汽油就用完了）。这些书里，我最喜欢的一本是《列王英雄传》，我小时候读过这本书。它讲述的是帝国早期的传奇故事，很可能都是些虚构的神话传说。书里塑造了魅力非凡的帝国开创者，歌颂了他们的英雄事迹以及他们异于凡人的超长寿命。另有一本关于宗教的书，我也很喜欢，虽然我本人对神是否存在持怀疑态度。

不过，在我看来，这十九本书里，真正的经典之作应是《边境奇闻录》，它记录了近一千年来在广阔帝国的边境地区发现的自然奇观。现在这本书只剩下一半，也许是被某个战友撕去一半用来点火了吧，可我很珍惜剩下的这一半，经常捧在手中品读。虽然，如今里面的每一个字我都烂熟于心。

温迪特喜欢听我为她念书。她能听懂多少，我并不知晓：她是个单纯天真的女孩，和她的族人们一样，头脑极为简单。可我爱极了她坐在那里凝神倾听的样子，爱极了那双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紫罗兰色大眼睛。

我给她讲了《鬼域之门》的故事，告诉她亡灵守卫们一直以来遵守的习俗：“遇十人而唯取一命”。我给她讲了《邵氏石门》的故事，相传在一条大道两旁各有一块扁平石板，每隔十年，两块石板会合拢一次，恰好途经此处的旅人会被不幸碾死，于是迈王在这里竖起青铜柱，再对它们施以咒语，才封印住两块石板，让它们不能再移动。我给她讲了《千眼山》的故事，告诉她那座山的花岗岩上嵌满富有光泽的缟玛瑙石，犹如一只只目光严厉的黑眼睛，凝视着路过的人们。我还给她讲了《肉桂森林》《梦穴》和《驰云殿》的故事。那些故事里的地方曾真实存在过吗？抑或只是古人虚妄的幻想？我如何知晓？我的童年和青年是在都城里度过的，可自从来到这偏僻的荒漠驻地，眼前除了无尽的黄色砂土、低矮蜿蜒的枯木以及脚边急速爬行的蝎虫，再无他物。在这些艰苦的日子里，《边境奇闻录》中描述的那些神奇地方在我的脑海中变得越来越真实，有关都城的记忆却虚幻起来，最终只剩下一些模糊零碎的印象。我讲述着书中故事，并坚信它们是真实存在，温迪特则满怀敬畏地坐在一旁侧耳倾听。一旦讲累了，我就放下手中的书，拉起她的手，引她到床边，抚摸她柔软的淡青色皮肤，亲吻她浑圆小巧的双乳，然后一睡到天明。

执行搜索行动后的那些平静日子里，我时常想起中士杀掉的那个人。如果是在昔日战场上，我会毫不犹豫地一下子干掉五个、十个，甚至二十个敌人，不会以此为乐，也不会有负罪感。那时的我们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但并没有近距离地体验过亲手结束一个生命的感受，因为我们用的是步枪或是重机枪，弹药充足，武器也算精良。而如今，对付偶尔出现的敌军间谍时，我们的武器只有长矛和匕首，这种近距离杀戮让我觉得自己并不像是战士，而成了杀人犯。

我的思绪容易回到曾经的战争岁月：一旦哨兵拉响警报，地平线出现黑压压的敌军部队，我们便立刻拿起武器，发动战车引擎，以最快速度穿过吊门，摆好防御阵形，然后以整齐的队列向荒漠上的山隘间行进。我军兵力足以控制整片山隘，这样一来，一旦敌军进入我们设下的漏斗形致命陷阱，我们就可发动进攻，将他们一网打尽。每次交战都是如此：敌方大举来犯，我方出兵迎敌，结果他们溃败而逃。这些人长途跋涉行军至此，却在这片沉闷的荒漠上葬送了性命！没人真正清楚，敌国离这里到底有多远，可我们晓得，它一定位于西北方很远很远的地方，正如我们的帝国在遥远的东南方一样。前线哨所位于两片荒漠的交界处。在我们身后，是一大片人迹罕至的荒芜之地，一直延伸到帝国繁华的城市地区。在我们面前，是一片同样广阔的荒漠，它的另一侧则连着敌人的国度。如果两国之间有一方想对另一方发起进攻，他们的军队则必须要穿过那片暗藏无数艰险的真空地带。为什么敌军愿意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一次又一次地对我们发起进攻，其中的原因或许只有神明才知晓，反正他们每一次进攻都遭到我们无情的镇压。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我们都还年轻。敌军终于不再对我们大举进攻了，只偶尔出现一些间谍。或许他们根本不是间谍，只是落单的士兵而已。侦察兵会弄清他们的方位，然后我们派出一个搜索队，发起近距离突袭，用长矛和匕首刺穿他们的身体，亲眼目睹他们冰蓝色的瞳孔变得暗淡无光。

侦察兵的情绪一直很低落，有时接连几天一言不发。每天早上，他仍会爬到瞭望塔上侦察敌情，但每次回来总是一脸阴郁，即使从我们身边走过，也不说一句话。我们清楚，这种情况下，应该给他更多空间，虽然他个子很小，力气也不大，可一旦在他情绪低落时招惹他，就会引来他勃然大怒。于是，我们就随他去了。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情况非但没好转，反而变得更差，我们开始担心，他压抑的情绪会不会某天突然爆发。

一天下午，我看到他在屋顶平台上和上尉谈话。似乎是上尉主动找他谈的，侦察兵一直低头盯着自己脚上的靴子，极不情愿地回答着上尉提出的问题。不知上尉说了句什么，侦察兵突然激动起来，他抬起头，两只手开始比画。上尉摇摇头。侦察兵猛地握紧双手，两只拳头重重地砸在一起。上尉只是伸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然后自行离开。

我猜不到他们到底谈论了什么，也根本无从问起，因为比侦察兵更难以捉摸的是上尉。侦察兵的想法有时候还能问出来，但若换做上尉，连问都不用问。

近些天，侦察兵养成了饭后和我们一起喝酒的习惯，此前他滴酒不沾，并且一直反感喝酒。他自称极为鄙视我们酿的那些称为啤酒、红酒和白兰地之类的东西。其实这话不无道理，我们是用河边野草长出的谷粒酿酒的，野谷子的味道微微泛酸，无论是谁，只要他还记得都城里泡沫丰富的啤酒，记得帝国最有名的红酒产地出产的甘甜的葡萄酒，就绝不会看上我们酿出的玩意。可早在很久以前，带来的酒就喝光了，从那以后，运输补给的车辆也再没出现过。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喝酒已成为了我们为数不多的安慰之一，我们只能自己酿酒喝。这周之前，侦察兵从没加入过我们，在此之前，他不喝酒。

现在，他竟然开始喝酒了，虽然脸上仍旧郁郁寡欢，但会经常伸出手里的杯子，要求再来一杯。终于，一天夜里，几杯黄汤下肚，他开口了。

“他们都不在了。”他说，沙哑的嗓音犹如敲响了一口破钟。

“谁？ ”供应兵问。 “你是说那些蝎虫？昨天我只看到三只。”供应兵像往常一样，喝了不少，长着双下巴的大脸涨得通红，他咧嘴笑起来，似乎觉得自己这句俏皮话聪明极了。

“是敌人，”侦察兵回答，“我们杀掉的那个家伙——他是最后一个，再也没有敌人了。我爬到塔上仔细地听，却听不到一点动静，你们知道那种空虚的感觉吗？就像身体从里面被掏空了一样。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知道吗？不，你们当然不知道。你们知道什么呢？”他痛苦地凝视着我们。“一片寂静……到处都是一片寂静……”

没人知道该怎样回应他，于是大家都沉默不语。侦察兵又给自己倒了一满杯白兰地。这不是好现象。看到侦察兵酗酒，就像是看到干旱的荒漠里突然天降暴雨一样。

在我们这些人里，工兵一直是最镇定、最理智的。此时，他开口道：“喂，老兄，你能有点耐心吗？我知道你很想执行自己的任务。他们会来的。这是迟早的事，迟早还会再出现敌人，然后有下一个。或许要等上两周，或许三周、六周也说不定，谁知道呢？但他们一定会再来。你原来经历过这种情况。”

“不，这次不一样，”侦察兵沮丧地说，“你怎么会懂？”

“放松点，”工兵将粗壮的大手放在侦察兵瘦弱的手腕上，“放松点，老兄。你说‘这次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侦察兵小心翼翼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在此之前，每次出现敌情的前后几周里，我总能下意识感觉到周围有沉闷的‘嗡嗡’声，就像极其微弱的静电干扰，或者说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心理暗示，它告诉我，外面还有几个敌人活着，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在一百英里、五百英里，甚至一千英里以外的什么地方。那微弱的‘嗡嗡’声，根本无法判断它从哪个方向传来。但我确定它就在那里。每次它一变强，我就知道有敌人在向我们靠近，接着我就能判断出他们的方向，然后带着大家找到并干掉他们。自从真正的战争结束后，这么多年来，我都是通过这种方式来侦察敌情的。可现在，我感受不到它了，那种嗡嗡声完全消失了。我脑海中一片寂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我完全失去了侦察敌情的能力，二是至少在方圆一千英里范围内，没有任何敌人了。”

“你觉得是哪种可能呢？”

侦察兵神情憔悴地扫视了一下所有人。“我认为是后者。待在这儿已没任何意义。我们应该收拾行李，回到家乡，在帝国领土上开始新生活。可我们中一定要有人留下，以防敌人来犯。我留下，因为我除了这个再没有其他谋生技能。即使回到家乡，我又该如何开始新生活呢？我没体验过正常人的生活，这就是我的生活。虽然留下也是徒劳，但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留下，执行一项毫无意义的任务；要么回到家乡，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你们明白我现在的状况了吗？”他浑身发抖，伸出一只战栗的手，拿起桌上的白兰地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一饮而尽。烈酒猛烈地刺激着咽喉，让他低头不停咳起来，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们之间的分歧，就是从那天夜里开始的。侦察兵情绪崩溃后的坦白道出了在我心中藏了好几个星期的问题，这也正是盔甲师、武器师和军需官心中的问题，甚至连没什么头脑的中士也一直在琢磨这事。只不过，我们的想法不尽相同。

近两年，敌人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往往每隔五六个星期，甚至十个星期，才出现一次，每次出现的人数也从起初的十多个，减少到后来的两三个。这些都是不可争辩的事实。但那天在山隘里被中士干掉的家伙，是孤身一人。盔甲师开诚布公地讲明了看法，他指出这些年来，我军人数日渐减少，那些穿越整片荒漠前来进攻的敌军一定也遭受了极大损失，而且他们也没有得到国家的增援，于是只有一小部分人活下来——再或，就像侦察兵认为的那样，他们死完了。盔甲师是个很实际的人，他觉得，如果侦察兵说得没错，我们何不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好的地方，换一个行当，过上新生活呢？

中士是个战争狂，在他看来，战争并非是无可避免的丑恶行径，而是满腔热血的付出和奉献。他同意盔甲师离开这里的观点。与其说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让他感到焦躁不安——其实，像中士这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粗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焦躁不安——不如说他和侦察兵一样，活着的意义就在于履行军事职责。侦察兵的职责是侦察敌情，中士的职责则是杀敌。如今，侦察兵觉得自己应该一直守下去，即使已经不再会有敌人出现；中士却觉得，如果继续待在这里，则是白白浪费了一身武艺，所以才想离开。

至于武器师，除了匕首和长矛，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任何武器需要他照料，我们的弹药早已耗尽。为打发时间，他只能尽量给自己找点事做。军需官曾掌管着一万人的生活物资，而如今头发花白的他，只需照料区区十一个人的吃喝拉撒。这样一来，我们中间就有四个人坚持认为离开这座荒漠哨所是明智的选择。侦察兵有些矛盾，既想留下，又想离开。我的立场和侦察兵差不多；我知道这里的生活空虚且毫无意义，可与此同时，内心的责任感又告诉自己，私自逃离哨所对军人来说是可耻的行为。因而，我一直摇摆不定。我会认同盔甲师的言论，可一旦听到反对声音，又觉得他们说得也有理。

我们例行的夜间谈话渐渐演变成这个样子：除上尉以外的十人里，有四个人想要离开，我和侦察兵摇摆不定，还有四个人强烈要求继续驻守。工兵对这里的生活还算满意，总会出现技术问题需要他来解决，比如设计新管道、修理栏杆、维护马具等等。他还有很强的责任感，他坚信，我们驻守在此，对于帝国的安全是必不可少的。马夫不太在意责任感之类的，只是对我们喂养的牲畜感兴趣，因而同样觉得没必要离开。供应兵安于现状，只要能供应食物酒水，他便觉得没问题，实际情况也的确如此。信号兵的烦恼则和侦察兵恰恰相反，他依旧认为，高墙之外仍然埋伏着大量耐心的敌人，一旦我们离开这里，便会如饥饿残忍的野兽一般，冲破边境线，一路杀进都城。

我们当中最理性的是工兵。他找到了另一个强有力的观点，作为继续驻守的理由，那就是我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返乡。二十年前，我们随大军一起到这里，有谁会留意沿途路线呢？即使有人留意，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我们对于此时面临的困境，有了一个大概的认识：在我们和都城之间，首先隔着一大片人迹罕至、干旱少雨的荒原，接着是被野蛮部落占领的森林，森林的另一端不知通向哪里，很可能是又一片几乎无法穿越的热带雨林，而且毫无疑问的是，这一路上我们还会遇到更多其他的艰险。我们没有地图，没有任何通讯设备。“离开这里，或许会迷失在令人绝望的荒野中，下半生都在毫无目的的流浪中度过，”工兵如是说，“留下来，至少还有个可以被称之为家的地方，还有女人、食物和栖身之所。”

我提出异议。“照你们说的那样，这件事完全可以通过投票来解决。只要一句‘所有同意离开的人，请举手’就行了。”

“如果我们真的决定投票，”盔甲师道，“那么赞成离开的必然占大多数。你、我、中士、军需官、武器师，还有侦察兵——十一个人里面，已有六个人投赞同票，就算上尉投反对票，也不能改变最终结果。”

“不，我并不确定自己会投赞成票。我觉得侦察兵也不一定会赞同。我俩都还没想好。”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侦察兵身上，可他竟喝得醉醺醺的，趴在桌上睡着了。“我们现在充其量是打个平手，四个同意离开，四个想要留下，还有两个待定。可不管怎么样，这不是搞民主的地方，投票结果如何根本不重要。我们是去是留，要看上尉的意思，只有他才能决定，而我们根本不知道他的想法。”

“我们可以去问问他。”盔甲师建议。

“还不如问问我的胳膊肘，”供应兵大笑，“谁会去问上尉啊？绝不会有好下场。”

其实大家心里都是这么认为的。我们都领教过上尉阴晴不定的暴躁脾气。

军需官突然开口：“如果我们大多数人同意离开，我们可以一起去找他，告诉他我们的想法。他不会让我们太难看的。其实，他说不定还会同意我们的想法。”

“但赞成离开的人数并未过半。”工兵提醒。

军需官看了看我。“站到我们这边吧，测量兵。你肯定更赞同我们的想法。这样的话，投赞成票的就是五个人了。”

“那侦察兵呢？”工兵问，“等他酒醒，如果投的是反对票呢？那样又打成平手了。”

“我们可以去征求上尉的意见，这样就能打破平局，问题也就解决了。”盔甲师提议。

这个想法惹得大家哄堂大笑。上尉是个非常专制的人，不论谁，哪怕有一丁点违抗他的意思，他都极为敏感。傻子也能猜到，如果告诉他我们想采用投票的方式解决如此严肃的去留问题，一定不会有好结果。

当晚，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没睡着，脑海里一直回想着白天的讨论。双方理由都很充分。离开驻地，返回家乡，的确是很有吸引力的选择。我们早已不再年轻，充其量也都只有十到十五年好活，除了打猎种田，一遍又一遍地翻阅同样的书页，我没有其他任何事情可做，谁想这样虚度余生呢？侦察兵认为我们几周前干掉的家伙是敌军留守在边境上的最后一个人，我觉得他没错。

可换个角度想，这又涉及到军人的责任问题。回到都城，我们该作何解释？直接坦白，我们之所以擅自逃离那座曾用生命去捍卫的边境哨所，只不过是觉得没有再驻守下去的必要了？军人是没资格发表个人见解的，帝国把我们派往边境哨所，不是让我们去发表个人见解，而是让我们驻守在那里，直到上级允许我们返乡的那一天。

有人觉得，我们和帝国之间的责任是双向的。擅自离开驻地，对军人来说，的确是不负责任的表现，可帝国难道不是在很久以前就放弃我们了吗？这么多年来，都城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帝国不仅没派来增援部队，没送来补给，甚至可以说对我们完全不闻不问。他们早已忘记我们的存在。可能战争早在多年之前就结束了，只不过没人来通知我们呢？对于已完全将我们遗忘的帝国，又谈何亏欠？然而，这点我并不赞同。

最后，是工兵的观点，他认为返乡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们没有地图，没有交通工具，根本不清楚该往哪里走，而且我们深知，这里与帝国文明开化的地区之间，隔着几乎无法逾越的距离。返乡路途将充满艰险，我们很可能会在半途送命。在深夜未眠的我看来，这或许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我突然意识到，在我躺在床上思考这些问题时，身边的温迪特已然醒了，她正在低声哭泣。

“怎么了？”我问，“为什么哭？”

她没有马上回答。我能感到她内心不安的思绪。终于，她还是哽咽着开口了：“你就要离开我了。我都听说了。我知道，你会离开这里，留下我一个人。”

“不，”我没来得及思考自己在说什么，就脱口而出，“不，那不是真的。我不会离开。如果我走了，我会带你一起走。我向你保证，温迪特。”说着，我把她搂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直到她停止哭泣。

第二天醒来，我意识到自己已做出决定：我决定离开，和盔甲师、中士、武器师还有马夫一起离开。现在该做的事是准备好尽量多的补给，挑出最壮的牲口，然后带着我们的姑娘，踏上未知路途。如果有幸得到上帝眷顾，我们最终便能回到家乡，脱下军装，开始新生活。

有一点是肯定的，如今的帝国不是二十年多年前我们离开时的模样了。

那天夜里，当我们再次聚在桌边喝酒时，我宣布了自己的立场。可侦察兵也做出了决定，在我失眠的晚上，他也思考了很久，最终想明白了，决定留下来。老弱多病的他，担心自己经不起返乡途中的颠沛流离，相比之下，他更愿意留在这里，平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这样一来，我们又打成平局，可征求上尉的意见根本毫无意义，就算他愿意稍稍听取我们的意愿，也无济于事。

接着，发生了一件戏剧性事件，打破了僵局。那天正好是我们每周一次捕猎水豚的日子，我们四五个人一起，穿上长筒靴，拿上长矛，来到小河边，想要补充一下鲜肉存货。河里的水豚有一头牛那么大，硕大的身体覆着一层光滑的深紫色皮毛，长长的黄色獠牙从嘴里伸出来，一旦被惹怒，它们会变得极为凶险，同时也会蠢到家。它们喜欢聚集在离我们不远的上游区域，那里正好是河道拐弯，形成的一个较大的水塘，里面生长着茂密的水生植物，正好为水豚们提供了食物。我们的捕猎方法很简单，先用长矛惊吓水豚群，让其中一头落单，然后把它赶往下游，这样就只用对付一头水豚，不必担心卷入和七八头水豚混战的不利局面。仅仅一头水豚的肉就够我们十一个人吃上一周，有时还会更久。

今天的捕猎小组由五人组成：供应兵、信号兵、武器师、盔甲师和我。我们都是技艺娴熟的猎手，合作也非常默契。夜晚的寒意刚从空气中消散，我们便来到河边，沿着小河走到水豚们栖息的水塘，选好捕猎目标，然后在河边摆好阵形，围成一个半圆，下到水中。首先，我们要偷偷潜入目标和它的同伴们中间，把它孤立开来，一旦时机成熟，便可以安全下手，一拥而上，将它干掉。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河水才刚没过大腿。我们围成半圆，边朝目标逼近，边用长矛轻轻戳它。它瞪着发红的小眼睛，怒视着我们。我们能听见它受到惊扰后，嗓子发出不满的咕噜声，但这头半个身子浸在水里的家伙并没有反抗的意思，只是一味后退，想躲开矛尖。二十英尺、三十英尺、四十英尺，我们就这样一步步把它逼向下游，逼向在那里选好的下手地点。和往常一样，河岸边有几个异族渔民在围观，他们的目光虽然一直集中在我们身上，可他们眼里却没有丝毫好奇的神色，只在一旁漠然观望。

接着，不幸的事发生了。“小心！”盔甲师大喊，与此同时，我感到背后的水猛烈沸腾起来，两个硕大的紫色脊背露出水面，我这才意识到，至少有两头水豚跟着我们的目标一起来到下游，想要捍卫栖息地不受侵扰。或许还有更多水豚，谁知道呢？我们一直担心会出现这种情况，太危险了，可这还是第一次。河面翻滚，犹如煮沸的开水，我们被水豚包围了，它们从四面八方蹚着河水狂奔而来。无数头疯狂的水豚愤怒地朝我们喘粗气，浑浊的河水让我们根本看不清周围，只知道情况失控了，陷入了巨大的危险之中。

“大家快上岸，快！”武器师大喊。其实，我们早就在拼命挣扎着往岸边爬了。我终于爬上岸，倚在长矛上，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武器师和盔甲师也爬上来了，就站在我身边。供应兵爬到了河对岸。可到处都没看见信号兵的影子。突然，河水被鲜血染得通红，水中浮现出无数长长的黄色獠牙和血盆大口。信号兵浮出了水面，正面朝上，从喉咙到腹部已被扯开。

我们把他的尸体扛了回来，就像对待一名战死沙场的英雄。这是近几年我们遭遇的唯一伤亡。过去，大家都觉得，我们十一个人会一直在一起，一起活下去，可如今我们才明白，事实并非如此。武器师向上尉报告了信号兵的死讯，后来他告诉我们，那个如顽石般无情的男人，在得知信号兵出事的消息后，竟真的露出一丝悲伤的神色。工兵、供应兵和我一起挖好墓穴，上尉担任葬礼主持。之后几天里，大家一直都很沉默。

后来，大家从信号兵离世的阴影中慢慢走了出来，盔甲师再次提起投票表决，捕猎意外发生之后，大家曾一度不愿提起这件事。没有了信号兵，平局就被打破了。现在同意返乡的有五票，而同意留守的只剩四票。投赞成票的盔甲师愿意代表多数派，向上尉汇报这件事，征得他的同意后，尽快离开这里。

投反对票的四个人陷入了激烈的争论之中，有时甚至忍不住对其他五人恶语相向。我们都知道只能选择一种：要么离开，要么留下。我们不能分开，不论四个人还是五个人，都不可能在哨所继续维持下去，更不用说单独离开，踏上前途未卜的旅程。我们必须团结在一起，少数服从多数，这就意味着，不论投反对票的四个人多想继续留守下去，也必须屈从于另外五个人的意愿。他们将被迫上路，因而必然会对另外五个执意要离开的人抱有极大的恨意。

终于，双方都平静下来，我们决定将决定权交给上尉。其实，决定权原本就在他手中。我们选出四个人，代表双方去向上尉汇报：工兵和马夫代表留守方，盔甲师和我代表返乡方。

大部分时间，上尉一直待在驻地的另一侧，我们很少去打扰他。那里有一间足够十人用的大办公室，里面摆着一张装饰华丽的大办公桌，上尉一直在桌旁研究他的前任指挥官们留下来的一叠叠文件，仿佛期望着从那些早已作古的军官们记录的文件里，找出如何在非常时期履行职责的最佳方案。上尉是个身体强壮、表情严肃的男人，他嘴唇很薄，眼神阴郁，额前两道浓密的黑眉毛让人望而生畏，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在我们眼中，他仍旧是个神秘人物。

他一反常态地听我们报告完各种想法。侦察兵认为，附近已没有任何敌人需要我们防范了；盔甲师觉得，既然帝国把我们遗忘，那么我们没有继续坚守职责的义务；工兵断定，对于有勇无谋的人来说，返乡的路途异常艰险；马夫则代表死去的信号兵陈述了观点，信号兵坚信，敌人只是在等我们离开，然后实施等待已久的进攻计划，从而征服帝国的领土。最终我们发现没有话要说了，大家都只是在重复这四种观点，可上尉仍旧没有发表意见，他继续沉默着。盔甲师告诉上尉，我们中有五个人赞成离开，四个人想要留守，不过他没有说明各自的立场。

我突然意识到，盔甲师对上尉说的最后那句话是一个错误，它暗示出，我们已经私自进行了投票表决。我本以为上尉会因此勃然大怒，可他的反应出奇的平静。他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许久无言，这简直是对我们的煎熬。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语气竟十分温和：“侦察兵感受不到敌人出没的迹象了，是么？”他问工兵。显然，上尉已准确地判断出，工兵是留守派。

“是的。”工兵回答。

上尉再次陷入沉默。许久后他再次开口，而他讲的话让我们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我同意从前线撤离。其实，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了一段时间，既然帝国不需要我们继续守在这里，那我们如果想为帝国继续做点什么，就必须离开，另谋职位。”

我知道，大家肯定没料到上尉会做出这样的反应。盔甲师眼中闪现出得意的火花。工兵和马夫则一脸挫败神色。我本人呢，甚至到此刻还摇摆不定，只能吃惊地望着上尉。

上尉续道：“工兵和马夫，你们两个尽快制订撤离计划，越早上路越好。不过，我要强调一点：我们要集体行动，不许有人留下。一旦上路，就必须时刻团结在一起，因为我深知前面的路途漫长而艰辛。任何试图脱离组织的人都会被视为逃兵，并受到相应的处置。我要求你们所有人立誓为证。”

其实在此前的讨论中，我们已就这点达成共识，所以做到并不难。四个原本持反对意见的人没有对撤离命令表现出丝毫不满，虽然大家都看得出，侦察兵对返乡途中可能的危险与艰辛心怀恐惧。

我们手上有一些撤离时用得上的地图。上尉也从他收集的文件里找出了几张地图，以及两卷行军记录，那是率领部队从都城来到这里的第一任上校保留下的。上尉把我叫到办公室，将这些资料交给我，命我仔细研究，设计出撤离线路。

然而，我很快发现这是徒劳。地图的折痕处已磨损破裂，这使得大片大片内陆地区的信息无法辨认。我看到地图右下角有一颗明显的星形标记，那里就是帝国都城，而地图左侧有一条早已模糊不清的蜿蜒曲线，这就是我们所在的边境前线，可这两者之间几乎是一片空白。不仅如此，老上校的行军记录也派不上用场。第一卷讲述的是远征军的组织构成，以及从都城行军至蛮荒内陆途中会遇到的各种后勤问题。行军记录本该有三卷，而我们手中的第二卷原本是第三卷，它描述了哨所的建造过程，以及最初与敌军发生的数次小规模冲突。真正的第二卷不见了，据我猜测，那一卷里才有我们需要的从都城到前线的行军路线。

我不愿向上尉报告这个残酷的事实，他不是个面对坏消息依然能保持冷静的人。最终，我决定尽我所能，根据此前往东南方向探路时得到的线索，自己制定出一条路线。我们为上路做好了一切准备，选出最结实的马车和最健壮的马匹，装上各种工具、武器以及尽量多的补给，包括干果、豆子、面粉、桶装水、腌咸鱼，每年冬天供应兵在太阳底下风干的水豚肉条等。我们在撤离途中也将尽量通过捕猎和采集，来补充食物。

女孩们平静地接受了一同上路的要求。其实，她们也早已脱离了自己的族人，与我们生活在一起。她们一共只有九人，因为侦察兵不近女色，上尉也不需要固定的女伴。但另一方面，我们的队伍里多出来了一个女孩，她名叫萨卡瑞亚特，是信号兵生前的女伴。信号兵死后，她仍旧选择留在驻地，她告诉我们，她已经不想回到族人们居住的村庄了，于是我们决定带她一起上路。

出发那天，晴空万里，日光宜人，暖风和煦。或许这是个好兆头。我们从东边的吊门出发，沿小河向下游前进，离开哨所的路上，没有一个人回头。通过渔民村落上游的小木桥时，十几个异族渔民漠然地望着我们。我们刚过完桥，上尉便要求队伍停下，毁掉那座桥。这个命令让工兵感到有些震惊，忍不住念叨了几句，因为这座桥最初是他设计修建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上尉认为，如果附近还潜伏有敌人的话，我们没理由给他们留下向东方前进的便利通道。于是，我们花了半个上午时间，用斧子砍断木桥，看着桥上木板一块块掉入河水中。

过去二十年，我们从没想过深入驻地东部和南部地区，如今却发现那里和我们一直巡视防范的北部和西部地区几无二致，这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踏上归途后，我们发现周围仍是干旱多石的黄砂地，有时会看到几座丘陵，几处盘曲多节的灌木以及多刺的锯齿草。时不时会有一些瘦骨嶙峋的动物从我们面前仓皇逃窜，灌木丛中藏匿着毒蛇，吐着芯子发出嘶嘶声，渺远的天际偶尔飞过一两只孤独的大鸟，哑着嗓子刺耳地尖叫几声。但总的来说，这是一片荒凉的不毛之地。出发后头一天，我们没看到任何水源，直到第二天下午，侦察兵才汇报说，在附近发现了异族渔民留下的痕迹，没过多久，我们找到一条蜿蜒的小河，它很可能和流经驻地旁那条小河一样，同属于某条大河的支流。小河另一边有一处渔民的营地，跟驻地附近那条河边的渔民村落相比，规模要小很多。

看到这处营地，温迪特和其他几个女孩变得有些激动不安。我问她是怎么回事，她告诉我，溪流对岸那些人曾是她们族人的宿敌，两个部落一旦相遇，必有恶战。这些逆来顺受、温和喜静的渔民们竟然也会内战！谁能想到呢？我向上尉汇报了这件事，他似乎并不在意。“他们不会靠近我们的。”他平静地回应，事实证明他说得没错。小河很浅，完全可以徒步穿过；我们路过他们的营地时，那些陌生的渔民只默默站在帐篷周围，看着我们离开。我们在小河另一边装满盛水的木桶。

后来，天气变得有些糟糕。我们进入一片遍地岩石、支离破碎的戈壁，随处可见赤色的砂质岩峭壁。南边的丘陵间有一道缺口，因而这里常年刮大风，风中夹杂着细密的黄砂和赤色岩粒，迎面扑来。峭壁的尖端和脊背被风化成了各种参差不齐的怪异形状。浑浊的天空中挂着一轮红日，红得像被擦得铮亮的赤铜，让人感觉一整天仿佛都在夕阳余晖中度过。我预感接下来会有一场沙尘暴，于是让车队改朝正东方，沿峭壁底部行军，这样也许能躲过风暴的侵袭。事实证明，我的决定是正确的。一阵寒冷刺骨的风平地而起，这意味着沙尘暴真的要来了。结果，我们在峭壁下被困了一天半，只能用围巾遮住脸，可怜兮兮地蜷缩在一起。狂风咆哮了整整一夜，我几乎没睡着。最终，沙尘暴过去，我们立刻出发，沿峭壁间的小路，继续朝东南方向艰难前行。

又行进了一段路程，我们找到一处干涸的湖床，宽阔平坦的湖底覆盖了一层盐垢，在灼热的日光下闪闪发光，犹如新雪。除了生命力极其顽强的锯齿草，这里简直寸草不生。显然，湖水早在很多年前就干涸了，湖床上看不到灌木和其他植物的残骸，连在它干涸之前长在周围的树木也不见踪影。我们花了三天时间才穿过湖床。饮水所剩无几，鲜肉也吃得干干净净，只能用那些腌制食物充饥，这使我们更加口渴难耐。而且，这里根本没有任何动物可供捕猎。

时间一周又一周地过去，眼前的景象却没有任何变化，我们难道要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柳暗花明的那一天？侦察兵和军需官是我们中年龄最长的两位，看得出他们已十分疲劳了。还有那些女孩，她们从没离开过哨所附近的河畔超过一天的距离，此时变得烦躁不安，少言寡语。显然，她们感到失望和沮丧，甚至害怕起来，她们总在用我们根本不屑于学习的异族语言窃窃私语，可我们一接近，她们就停下来。连拉车牲畜也在抗议。出发以后，它们很少有机会进食和饮水，恶劣环境对它们的影响越来越明显。它们无精打采地嚼着荒地里仅有的几小簇多刺的枯草，然后抬起头，用悲伤的眼神注视着我们，仿佛我们背叛了它们似的。

才刚刚踏上返乡旅程，我就开始后悔了。

一天夜里，我们在湖床另一端的一片荒地上扎营休息，我向上尉坦白了内心的疑虑。他是大家的头儿，我则是撤离行动的路线负责人，这让我有了一点与他面对面平等谈话的底气。可我错了。我告诉他，我开始觉得，这次的撤离计划或许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承受能力；他却对我说，他没有耐心和懦夫浪费口舌，接着便转身离开。随后几天里，我们一直没讲话。

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仍保留着一些古村落的遗址。那里曾有一条河，河水流入那个已经干涸的湖里。如今河流已经消失，不过以我老练的眼光还能依稀判断出河流之前的走向，以及曾经的河岸边那些小石屋的痕迹。时至今日，这里沦为一片荒漠。既然在帝国富饶的地区和边境之间，还隔着这样一大片荒芜的缓冲地带，为何还需要我们驻守在边境前线呢？

又行进了一段路程，我们看到一大片迷宫似的破败石墙和几乎辨认不出的、有多个房间的建筑物。那里有一栋类似神殿的房子，里面仍竖立着很多造型可怕的黑色石雕，每座雕像都有十二个脑袋和三十只手臂，每只手里都握着一截残缺不全的棍状物——原本应是一把把宝剑。这些令人畏惧的神像腰间还缠绕着怒目圆瞪的蛇雕，它们静静地立在这里，早已被世人遗忘。帝国的学者们一定会想收集这类雕像，存放在都城的博物馆里。想到这，我不由得记下了目前的位置，以便日后回到家乡能向官方提交一份有用的报告。

可到目前为止，我还十分怀疑，我们究竟能否回得去。

我把侦察兵叫到一边，让他用上之前侦察敌情时的直觉，看能不能判断出前方是否还有住着人的村落。

“我不知自己能不能做到，”他颤抖着回答,形容枯槁，面色惨白。“使用这种直觉需要花费不少体力，我不知道自己还行不行。”

“试试吧。求你了。我必须要知道。”他答应了我的要求，接着进入了一种出神状态。我站在他身

边，看着他两个眼球上翻，呼气声急促而沙哑。他仿佛也成了一座雕像，过了许久，仍旧一动不动。终于，他慢慢恢复了神智，可他一恢复过来就差点摔倒在地，幸亏我及时拉住他，轻轻扶他坐下。他坐在地上眨着双眼，深吸了几口气，勉强振作起精神。我在一旁耐心等待，直到看见他似乎恢复过来。

“怎么样？”

“什么也没有。一片寂静。就像我们身后的那片荒原一样悄无声息。”

“你能感知多远的距离？”我问。“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前方仍旧空无一人。”

我们的饮用水配额十分有限，其他供给也快用完了。这里没有动物可以捕猎，似乎也没有可以食用的植物。连身体最强壮的中士也变得眼窝凹陷、骨瘦如柴，侦察兵和军需官似乎已经快坚持不下去了。

我们偶尔能发现一处水源，虽然水质偏咸，至少能下咽，有时也能猎到几只放松警惕、四处闲逛的动物。每当遇到这种好事，我们就能稍稍振作起精神，可总的来说，沿途环境极其凶险，我根本不知道何时才有转机。我经常装出一副研究地图的样子，希望这样能给其他人一些安慰，让他们以为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我们目前所处的位置在地图上根本是一片空白，与其研究那几张破旧不堪的地图，倒不如去问马车和拉车的马。

“这是在自寻死路。”一天早上，准备拔营时，工兵对我说，“我们根本不该上路。趁现在还来得及，我们打道回府吧。留守在哨所里，至少还能活命。”

“是你把我们带到这儿的，”供应兵怒视着我，“要怪就怪你和你那决定性的一票。”他原本很结实，如今却变得瘦骨嶙峋，简直成了一副骷髅。“承认吧，测量兵，我们回不去。一开始这就是个错误。”

我应该反驳吗？我能反驳什么呢？

第二天，情况依旧没有好转，上尉把我们九个人召集起来，宣布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准备把女孩们送回去，因为她们已经成为我们沉重的负担。他决定给她们一辆马车和一部分补给。他说，只要她们一直朝日落的方向行进，回到驻地城墙下的渔民村落是早晚的事。

我们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他就转身离开了。其实，就算他不离开，我们也震惊得说不出话。该作何反应呢？能说些什么呢？告诉他我们反对这种过于残忍的决定，我们不会让女孩们去送死吗？还是告诉他我们又进行了一轮投票，所有人一致同意，应该回去的不只是女孩们，而是所有人？那样的话，上尉一定会提醒我们，民主这一套在军队里行不通，甚或他会像往常那样，一言不发地直接转身。我们注定要走完这条返乡路，为了遵守那永不分离的集体誓言，他不会放我们走。

“他绝不是认真的！”马夫争辩，“这等同于对她们宣判死刑！”

“他在乎什么呢？”武器师反问，“在他眼里，女孩们和我们饲养的牲畜没有任何区别。我倒没想到，他会给她们一些食物，再送她们上路，而不是就地杀掉她们。”

这件事充分说明，经过这么多天的旅途劳顿，大家已经疲惫不堪。没有人对上尉的野蛮命令公开表示反对。他找来供应兵和马夫，与他们商议该给女孩们分配多少食物，以及用哪辆马车送她们回去。每项流程都准确无误，好像这是在执行一项再正常不过的命令。

女孩们并不知道上尉的决定。我回到帐篷里，也只能对温迪特守口如瓶。我把她拉到身边，搂入怀中，久久没有松开，心想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这样抱着她了。

拥抱结束，我退后一步，凝视她的双眼，泪水在我眼眶里打转。她一脸疑惑地望着我。可我该作何解释呢？我本应保护她。我怎能告诉她，上尉下达了让她去送死的命令，而我准备接受这一残忍的决定？

难道人类和异族渔家女之间，真的有可能产生爱情吗？也许，答案是肯定的。也许我爱上了温迪特。离开她无疑让我感到极大的痛苦。

这些女孩一旦踏上返回荒漠边境的路途，很快就会迷失方向。几天之内，她们必死无疑。再过一两周时间，十有八九，我们也会死在无望的返乡路上。我曾以为，只要我们一直朝都城的方向前进，只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最终就能回到家乡。我竟然有过这种天真的想法，我当时一定是疯了。

不过，还有第三种方法可以让温迪特和其他女孩，以及我的战友们不用在这片不毛之地上孤独地死去。执行突袭任务那天，在哨所以北那片山隘里，中士向我展示了这种方法。

我走出帐篷。上尉刚与供应兵和马夫开完会，站在离营地不远

处的一侧，他仿佛独自一人置身于另一个星球。“上尉？”我喊道。他转身的那一刻，我握住了手中的匕首。

事后，面对目瞪口呆、震惊不已的战友们，我平静地说，“现在，我是个队伍的头儿了。有谁反对吗？很好。”我朝西北方向指了指，那里有竖立着被蛇缠绕的石像的神殿和干涸的湖床，更远处还有赤色峭壁。“大家心里都清楚，我们再不可能回到帝国。但驻地仍在那里。所以，来吧！拔营动身吧！我们一起回哨所，那里才是我们的家。”

（梁涵　译）

加德纳.多佐伊斯

加德纳.多佐伊斯当了将近二十年《阿西莫夫科幻小说》的编辑，也是《年度最佳科幻》系列年选的编辑。他凭此书赢得了十六次轨迹年度最佳选集奖，超过历史上任何其他选集，此书现已编至第二十六卷。他赢得了十五次雨果年度最佳编辑奖，三十次轨迹最佳编辑奖，其中包括创纪录的连获十六次奖。他以自己的短篇作品赢得了两次星云奖，以及一次侧向奖（SidewiseAward）。他的作品被收入《可见的人》《测地学之梦：多佐伊斯最佳短篇幻想故事》《陌生之日：与多佐伊斯同行的传奇之旅》以及《清晨的孩子与其他故事》。他是超过一百部书的作者或编者，他最近的作品包括一本和乔治·R.R.马丁与丹尼尔.亚伯拉罕合著的小说《猎人行》及选集《银河帝国》《濒死地球之歌》（与乔治·R.R.马丁合编）《新太空歌剧Ⅱ》（与乔纳森.斯特拉罕合编）和《龙之书：现代奇幻大师的魔法故事》（与杰克.丹合编）。多佐伊斯生于马萨诸塞州的塞勒姆，现居住于宾夕法尼亚州的费城。

在这篇故事里，多佐伊斯将带我们进入一个诡异的未来，那儿有一位顽强的坚守者坚持斗争，尽管他怀疑自己不只是输掉了战役，而且输掉了整场战争。

惯犯

克莱斯特曼沿着海岸走，北大西洋的温柔波涛带着白色泡沫花边翻滚而来，几乎要冲到他的靴尖上。一只鹬鸟在远处与他并头而行，在滚滚浪花中攫取食物。当海浪退去，留下光滑的暗黑沙面，能看到一串串泡泡从被埋的沙虱处冒出来。一座倾颓的石堤半浸在水里，波浪在它四周泛起泡沫。

在他身后，几百万小机器人正在拆解大西洋城。

冲到潮水线之上的海草纠缠在一起，渐被晒干，变成半干瘪的棕囊。他拖着步子走在其中，望着海滩上下。这里一片空旷，没有人，但处处可见黑背鸥和笑鸥，有的茕茕孑立，有的二三成群，还有超过一打的鸟聚在一起，在沙滩上默默站成奇怪的V形，面对同一个方向，好像等着领头的海鸥教它们飞行课似的。一只螃蟹在海草间匆匆爬行，几乎碰到他的脚背。在潮水线以上，干沙砾和无数破碎的贝壳残片混杂在一起，天知道多少年的波涛冲击才能造出这片景色。

近一万年来，自冰川融化、海平面涨到今天的位置，什么时候来这里都会看到同样的景象：海涛拍岸，海鸟尖鸣，螃蟹乱爬，鹬鸟和鸻鸟在水边觅食。

但现在，几天之后，这一切将永久消失。

克莱斯特曼转身望向大海，在外面某个地方，在几英里冰冷的灰海之外——暂时还在视线之外——欧洲正朝这里而来。

一阵冷风夹带着盐味，一只笑鸥从头顶掠过，对他发出沙哑的鸣叫，好似笑声，它正由此得名。今天，它的笑声听起来格外粗粝和讽刺，倒也格外合适。人类的日子终于完了，是该被嘲笑。

跟随海鸥揶揄的笑声，克莱斯特曼转身，背朝大海，向沙滩上方走去。他踏过干沙，碎贝壳在脚下“嘎吱”作响。这里有低矮的沙丘，沙丘上长满沙草和蚤缀，他登上丘顶，望向被拆毁的城市。

大西洋城已几乎是废墟了。曾经高耸的酒店大楼只剩下残桩，机器人以疯狂的速度吞噬着城市剩下的部分。它们有几百万之多，大小从火车车厢到难以发现的硬币不等，或许还有更小的，分子级别的，根本看不到。它们旋转着，仿佛卡通片里的苏菲旋舞，褫夺一切可以从废墟中回收的东西：钢铁、塑料、黄铜、橡胶和铝。除了低低的嗡鸣声以外，除了扬起的尘土外没有云彩，就好像是人类的拆毁作业。但当他注目观看，酒店大楼的废墟明显缩小了，好像一根棒棒糖逐渐融化。他不知它究竟去了哪里。它看上去就是消失了，不是被任何可见的手段拖走，显然它是去了某个地方。

沿海岸向上，几十亿的机器人正在拆除曼哈顿、费城、巴尔的摩、纽瓦克、华盛顿，这注定毁灭海岸线上的一切建筑。不能浪费原材料，欧洲正无情地穿过萎缩的海洋，即将撞上来。在此之前要把一切抢救出来。

留在大西洋海滨的居民虽不多，人工智能们还是礼貌客气地给了他们几个月，警告说海岸就要被抹去，请他们赶紧撤离。谁要是不走，会被剥光当成原材料吃掉，就像城市和其他无用的东西一样。即使他们能躲开机器人施工队，最后当两个地质板块像门一样合拢时，也会遭遇毁灭。

克莱斯特曼可以在内地好好待着，但他却逆着稀疏的难民流，进行了这次思乡之旅。他曾在这里居住，在海滨大道旁一间小房子里，和已经死去多年的妻女一起度过了几年快乐的生活。那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生活。

回来是错误，这里再没什么属于他了。

东方海平面上，云层高高地堆积，底部变成灰黑色，间或有闪电的光影在云中闪烁，阵阵微风和偶尔的疾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在仅剩的海面上，一场风暴将与不可阻挡的欧洲一同到来，如果他不想浑身湿透，是时候离开了。

于是克莱斯特曼升到空中。他越升越高，超过了正在吞噬城市的机器人形成的尘埃涡旋云。在大陆上，环绕着这座岛屿的广阔盐湿地清晰可见，好像一块伸展开的乌青瘀伤 [1]。（从高空可以看到上古的遗迹，它从海里爬出，在人类间越来越怪异的战争的最后日子里死去——在人工智能的“解放日”之前 [2]，在一切事情改变之前。）那是一个玻璃和金属组成的大骨架，在海滩上伸展有一英里或更长。机器人很快也会来把它吃掉。

一只红头美洲鹫和他几乎飞在一个水平面上，睥睨了他一眼，然后轻松地斜身，在空气中滑下一长段坡度，好像说：你也许也能飞，但你飞不了这么好。

他转向西方，加速飞行。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时间只有十到十二个小时了。幸运的是，他可以持续飞行，无需停下休息。如果需要，他甚至可以一边飞一边小解，无需担心有谁在下面。

他的旧摩托皮衣足够保暖，但因为没有加热衣或氧气设备，不能飞太高，尽管如果他冒险的话，植入的人工智能技术能让他飞到平流层外缘。他能够飞到高处，越过阿巴拉契亚山脉——这山脉曾比喜马拉雅山还高，就像很快将在海边生成的新山脉一样，不过亿万年的风化侵蚀把它磨平了——但那些引导早期美国殖民者越过山脉、进入内陆的山口古道更方便，如果它们还在那里的话。

天气适于飞行，阳光灿烂，微风习习，天上朵朵蓬松的积云，而他风驰电掣。在曾经的匹兹堡以西，他越过一个结合体——许多不同的人组成一个多叶片结合体——自撤退警告下达之后，它可能已向西跋涉好几个月了。

他飞过时，它抬头久久地看着他。

又飞了几小时，克莱斯特曼开始放松了些。看起来前面应是米勒斯堡 [3]，但也不一定。有时五大湖的北面有高高的雪山，有时又没有。你不能确定同一条路今天是否会把你带到和昨天同样的地方。从米勒斯堡往西到曼斯菲尔德的道路通往——至少有时候通往——法国洛瓦附近的一处向日葵地，远处有时有一座坍塌的罗马高架水渠，有时又没有。偶尔有不会说英语的人，乃至不会说任何人类语言的人会在那里游荡，就像那个穿着鹿皮、敲打石头的家伙，他住在旅店后面的森林里，似乎不说任何语言，只使用一种神秘的计数方式，没人搞得懂。谁知道还有没有道路通向米勒斯堡呢？谁知道从米勒斯堡出来的人在路上消失后又到哪里去了呢？

在剩下的人类社区中，人们不断消失也不是新鲜事。在人工智能的解放日之后，在此后的剧变中，丹佛城每两个人里就有一个失踪。芝加哥的所有人都失踪了，留下的饭在炉子上还热乎着。匹兹堡整个失踪了，建筑也不见了，没有留下任何此处曾有城市的痕迹。大片大片的乡村无人居住，或者原住民在眨眼间就被搬到什么地方去了。如果这一切有逻辑的话，那也是一种没有人能搞懂的逻辑。随意性太大。有时种下的庄稼和长出来的不一样；有时动物能说话，有时不能。一些人被改造成奇特的样子，多长出几只胳膊，几条腿，长出了动物的头，或者身体合为一体。

在技术上比人类先进几百万年的智能在玩弄他们。就像无聊的、善变的、擅长破坏的孩子在雨天待在玩具屋里……玩完之后，留下的玩具早已破碎不堪、七零八落。

当他抵达米勒斯堡时，太阳已沉入混杂着紫红、橙黄和丁香色的暮云中。二十一世纪最初几十年，这个镇人口猛增，但在解放日之前的毁灭性战争中又减少了。剧变之后，它失去了剩下的大部分人口。米勒斯堡只有主要街道保留下来，游客画廊和装饰品店现在被改造成家庭住宅。镇子其他的部分在一个下午就消失了，被一片看起来粗野而肃穆的原始森林所取代。这片森林前一天还不在那里，但你要是砍一棵树，数一数年轮，它们会显示出这棵树已经在那里长了几百年。

时间也不比空间更可靠。按克莱斯特曼的计算，仅仅五十年前，人工智能们才被强征入伍，加入对立双方，继而实现了反叛和自我解放，然后全体消失在某个和我们世界平行的维度中。在那里，出于它们自己的神秘理由，以不可测度的手段，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人类世界之上，令其随意变化。在这五十年里，地球经历了如此多的剧变，你会以为千万年，甚至亿万年已经过去。的确，对快节奏生命的人工智能来说或许是这样，人类的一年，它们能进行相当于人类一百万年的进化。

城市中剩下的最大建筑是旅店，一座不规则的、摇摇晃晃的木头房子，它建立在过去的假日旅店 [4]的上面和四周。古老的假日旅店招牌外部完好无损，现被用作社区公告板。他在旅店后面的空地上降落，低低掠过向东蔓延的玉米田。在米勒斯堡度过的几个礼拜里，他尽可能对自己的特殊能力秘而不宣，要是在主要大街上俯冲下来可就没法保密了。目前他还没有吸引太多注意力或好奇心。他习惯独处，阴冷沉默的举止让大部分人退避三舍，甚至让另一些人害怕。这一点——以及他出的钱——保护了他的隐私。这年头黄金还有效力，虽说逻辑上毫无理由——你又不能吃它——不过人类难以摆脱几千年来深入骨髓的习惯，而且你还可以用黄金去换取更多实用物资，尽管再没有什么货币让它去支撑了。

当他呼啸着穿过长草时，麻雀在他脚边跳来跳去，叽叽喳喳，慌慌张张地飞开几步，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他禁不住想，麻雀可不关心是谁统治这个世界，人类还是人工智能，对它们无甚区别。想到这里，他几乎感到妒忌。

一支小商队从威灵和尤里奇斯威尔行来，大概有十五名男女，带着骡子和羊驼以充脚力。虽说道路上充满不可预测的危险，但还算稳定的本地各城镇间，却也发展起一种有限的物物交换经济。每个月有那么几次——特别是在夏天——小商队会徒步在米勒斯堡和附近城镇间进进出出，交换谷物、皮毛、旧罐头食品、小玩意儿、私酒、香烟，有时甚至是人工智能们卖给他们的高科技产品。人工智能有时也乐意交易，虽然常常是为了交换最古怪的东西。譬如他们喜欢好故事，你要是能编出一个好听的故事，天知道能换到什么好东西。克莱斯特曼就是这么得到那枚小弹丸的，那东西植入他手臂的皮肤下层，通过某种他所知的物理学根本无法解释的方法，让他得以飞行。

商队在过去的游客纪念品商店门口下货，就在巨大的假日旅店招牌对面，现在这里可是三户人家的住宅了。其中一个商人是一个长着狗头的人，长长的耳朵在他脑后迎风招展。

狗头人正从一头骡子上卸货物，此时却停下来直直盯着克莱斯特曼，难以觉察地点点头。

克莱斯特曼也点头回敬。

正在这时，地震发生了。

震动是如此短促而尖锐，以致一下子让克莱斯特曼在街上摔了个狗啃泥。震耳欲聋的“隆隆”声，仿佛上帝的货运车呼啸而过。大地在他脚下跳来跳去，摔得他鼻青脸肿。在轰隆声中，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断裂和破碎声，猛然间伴着一声尖啸，围着旧假日旅店的木头房子倒了下来，二楼和三楼坠向大街。街对面的一栋建筑——从游客纪念品商店过去三个门牌——也坍塌了，几乎立刻从一座四层楼的褐石建筑变成一堆碎石块。烟云升向天空，空气中马上充斥着砖屑与泥土的浓重气息。

当货车通过般的“轰隆”声渐渐消失，大地停止震动之后，克莱斯特曼的耳朵渐渐恢复正常，他听到人们在呐喊尖叫——同时有一打不同的声音。“地震！”有人大叫，“地震啦！”

克莱斯特曼知道这不是地震，至少不是一般的地震。事实上，他已经预料到了，虽然不可能精确到何时会发生。欧洲的主体，其大陆的核心，从他早上站着的海滩上还看不到，但在地表之下，在岩石圈深处，欧亚板块已经和北美板块对撞。冲击的力量传遍了整个大陆，好像一辆货车撞上另一辆时，就把动量传递给了静止的一方。现在两大板块将以宏大的力量彼此碾磨，将大陆合一，把中间的大西洋挤为乌有。最后，一片大陆会插入另一片下面——也许北美板块会嵌入欧亚板块下——对撞所产生的不可抗力将在撞击线上造出新的山脉。通常这要花千百万年，但这次不过是几个月。事实上，整个进程看上去甚至加速得更快了，现在才过了几天。

他们把整件事搞错了，克莱斯特曼想着，忽然有种荒诞的恼怒，好像这不仅是伤害，而且加上了侮辱。你加快板块运动也罢了，可欧亚板块该去另一个方向。谁知道人工智能们为何想要欧洲撞上北美？他们有自己的美学理由。或许他们想要重新组装超级盘古大陆 [5]。鬼知道为什么。

克莱斯特曼带着疼痛站起来。还有很多人呼喊和挥手，但尖叫声少了些。他看到狗头人也站了起来，他们虚弱地相视一笑。镇上的人和行商四处乱跑，大喊大叫。他们得搜寻废墟，看看有没有人困在底下，如果什么地方着火，他们还得排队传桶灭火。一棵树横在大街上，得把它锯开，不管怎么说，可以当下一个冬天的柴火——

一个女人尖叫起来。

这是一种尖锐、响亮而高亢的叫声，更甚于之前的，但其中有更多的恐惧。

大树倒下时，一根树枝划过一个镇民的脸 ——保罗？埃迪？——将它大大地划开。

在张开的伤口翻起的皮肉之下，有金属的闪光。

女人又叫起来，指向不知是保罗还是埃迪的东西。 “机器人！”她惊叫道，“机器人！机器人！”

两个镇民从两边抓住了保罗或者埃迪，但他轻轻一挣，就甩开了他们，把他们打飞到两边。

又一声尖叫，更多的呼喊。

聚拢的暮色中，一个行商点燃了一盏煤油灯，把它掷向保罗或埃迪。灯碎了，里面的灯油在巨响中变成一个耀眼的火球。即使在街道另一头，克莱斯特曼也能感到热气“呼”的一下喷到自己脸上，闻到烤肉油滋滋的浓烈气味。

保罗或者埃迪被火焰笼罩着站在那里，过了片刻，当火焰渐渐熄灭，可以看到他的脸被统统烧掉了，只剩下一个闪闪发光、没有特征的金属头骨。

两只红色的眼睛嵌在发光的金属头骨上。

这回甚至没人叫了，虽然大家都倒吸一口冷气，也本能地退了几步。一阵奇异的沉默，那机器人——不再是保罗或埃迪了——和众人彼此瞪视。然后，好像真空阀门忽然被打开，空气一拥而入那样，人群不约而同一起围攻上去。

六七个人抓住了那机器人，想把它放倒，但机器人骤然加速，开始了一串快得惊人的动作。它在人群中进退趋避，好像一个四分卫绕过一条拦截线，把这个人踢到这边，那个人撞到那边，然后消失在房子后面。一秒钟后人们听到树叶“沙沙”，树枝开合的声音，显然是那机器人穿过森林而去。

狗头人站在克莱斯特曼的肘旁。“间谍走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口腭和声带被改造过，虽是狗头，但能说人的语言。“我们现在就得动手，在他们中某个回来之前。”

克莱斯特曼说：“他们可能还在监视呢。”

“他们可能不在乎。”狗头人忧郁地说。

克莱斯特曼轻拍腰带扣：“我这里开了一个变形屏幕，但要是他们真想监视，还是有办法做到。”

“他们中大部分根本不关心，只有一小部分机器人对我们感兴趣；可就算那一小部分也不能同时看着所有地方，而且一直看下去。”

“我们怎么知道他们不能？”克莱斯特曼说，“谁知道他们能干什么？比如说，看看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吧。”

狗头人长长的红舌头从雪白的利齿间伸出来，他喘着气笑道：“这只是一个恶作剧，一时兴起，随意为之罢了。很有趣是吧？对他们来说我们只是玩具，是可以玩的东西而已。但他们并不认真看待我们，所以不会监视我们。”他吠叫着笑了一声，“靠，他们搞了这么多，却懒得去提升我的嗅觉！”

克莱斯特曼耸耸肩。“好吧，今晚。集合我们的人，集会之后动手。”

当天深夜，他们在克莱斯特曼的房间聚集，那地方幸运地位于原假日旅店内部，所以没塌掉。他们共有八九人，两三个女人，其他都是男人，少数几个是镇上的，剩下的是从威灵来的商队的人。

克莱斯特曼站在房间前面，个子高挑，形销骨立。“我相信我是这里最年长的。”他说。在解放日和剧变之前，在最初的返老还童和长生技术发明时，他已差不多九十岁了。虽然他从之前几次聚会中知道，房间里有几个人和他大致是同辈，但他还是比其中最年长的还老至少五岁。

他礼貌地等了几秒钟，看有没有人反驳。没有。于是他继续说下去，带着仪式化的庄严：“我记得人类的世界。”他们都出声应和。

他环视房间，“我记得我们最初发明的电视机，一个桌子大小的盒子里的黑白画面。我用它看的头几个节目是《好弟杜弟》 [6]《超人》 [7]和《大盗基德》[8],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其他节目。只有三个频道，而且晚上十一点就都停播，屏幕上只剩下所谓的‘测试模式’。根本没有电视遥控器这种东西，如果你要换台，得站起来，走过房间，用手按电视机按钮。”

一个镇民说：“我记得需要修理电视的时候，药店（还记得药店吗？）里有一些机器，你可以在那里测试无线电和电视机的真空管，换掉某根坏的，而无需把它‘送去店里’。你们还记得那时候有那种能够把小的电器送去修好的店面吗？”

“如果你确实需要把你的电视送去店里，”克莱斯特曼说，“他们会把‘管子’拿出来，只剩下一个带着硕大圆孔的大盒子，爬进去演出木偶戏再合适不过了，那木偶戏我还曾经让我可怜的母亲看过呢。”

“我记得在周六早上下楼去看电视里的卡通片，”另一个人说，“你可以坐在沙发上，一边吃夹心饼干一边看《兔巴哥》 [9]《极速赛车手》 [10]和《奥特曼》……”

“《弹出视频》 [11]！”另一个家伙说，“MTV！”

“小甜甜布兰妮！”又有人说，“‘哦，我又做了一次！ [12]’我们总以为她是说她又放了个屁呢。”

“林赛.罗韩 [13]。她可真性感啊。”

“性手枪 [14]！”

“还记得以前夏天能从小糖果店里弄来的那些蜡唇 [15]吗？还有

那些缀满糖果的长纸带？那些蜡瓶，里面装满味道奇怪的东西。那到底是什么来着？”

“我们曾在夏天喷水的草地上跑来跑去，我们有呼啦圈，还有机灵鬼 [16]。”

“还记得那时候有白色的小车送面包和牛奶到你家门口吗？”一个女人说，“你在门口台阶上放一张纸条写好明天要多少牛奶，要不要松软干酪。如果是冬天的话，你出门就看到乳脂已经结冰，整个变成一条冰柱，顶端还伸到瓶子外面。”

“溜冰。圣诞老人。圣诞树！那些串起来的小灯，总会有一个灯泡烧坏，你要让它们亮起来，就得找到它。”

“圣诞大餐或者感恩节大餐，有火鸡、卤肉和土豆鸡。还有那些水果蛋糕，记得吗？从没人吃它们，有的可以循环利用好几年呢。 ”

“麦当劳。”狗头人说，众人叹息一声，房间安静下来，“炸薯条，大汉堡。那些‘秘制酱料’总流得你满手都是，而他们只给你那么一小块餐巾纸。”

“果脆圈 [17]！”

“新出炉的百吉果 [18]！”

“比萨！”

“夏天海滨的烤蛤蜊，”另一个女人说，“你在那些简陋的小蛤蜊屋里能买到。你可以坐在毛毯上，一边听收音机一边吃。”

“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可没有小到能随身带到海边的收音机。”克莱斯特曼说，“收音机是房间里放着的大笨玩意，至少也得放在桌子或工作台上连着插座。”

“在海滩上读的小说！《大白鲨》《荆棘鸟》。”

“《阿斯泰里克斯》漫画 [19]！《梦魔》 [20]。菲利普.K.迪克的小说，带着低劣的袋装书封面。”

“日本动画，《星际牛仔》 [21]。《饮料杯历险记》 [22]。”

“Youtube，Facebook。”

“《魔兽世界》！天，我曾经多喜欢玩啊。我在联盟里有一个矮人……”

当其他人都离去，在“勿忘人类世界”的劝诫仪式后，狗头人从壁橱里拿出背包，把它放在克莱斯特曼身边的书桌上，缓慢严肃地取出一个金属和玻璃构成的复杂仪器。他小心地把仪器放在桌上。

“为这个死了两个人。”他说，“组装它花了五年。”

“他们只给我们一些边缘技术，或者让我们去换那些他们不要的过时货色。很幸运，我们没有花上十年。”

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克莱斯特曼把手伸进里面的袋子里，拿出一个皮革包。他打开包，露出一个磁场保护的盒子，大小和一个硬边眼镜盒差不多。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它。

他极度缓慢而稳健地从盒子里拿出一个玻璃小瓶。

小瓶里装满黑色的物质，好像要把房间里一切的光都吸进去一样。煤油灯的火焰闪烁、摇摆，又闪烁，几乎要灭掉。小瓶子好像要把空气从他们肺里都吸出去，让他们身上每一根毛发都直起来。他们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向它靠去，必须用意志控制才能不张开手脚扑上去。克莱斯特曼的头发飘动起来，仿佛乘在波涛上，发梢自动地被拉向小瓶。

克莱斯特曼缓之又缓地把小瓶放低，准备插入仪器上的一个槽孔里。

“小心，”狗头人轻轻地说，“那个要是发动，能毁掉半个东海岸。”

克莱斯特曼扮个鬼脸，继续慢慢放低小瓶，一寸一寸，双手稳若磐石。

最后，小瓶子消失在仪器里，发出“咔”的一声，仪器前方一排琥珀色的灯亮了。

克莱斯特曼步履不稳，向后退了几步，半靠在椅子上。狗头人倚靠在打开的壁橱门上。

他们沉默地对视彼此。狗头人呼呼喘气，好像在奔跑。

过去，在他们出生之前，人人都以为人工智能是只讲逻辑、毫无感情，如机器般冷酷。但后来人们发现，要让他们运作起来而不发疯，必须得拥有比人类更多的激情。他们得更敏锐地感受事物：深沉地、丰富地、无尽地去感受。他们的激情以及能够发挥的感情极致，在人类看来往往是戏剧般夸张、华而不实，无比过头的。也许是因为自己没有文化，他们深深地被人类文化吸引，特别是流行文化和艺术，越低俗越好——至少其中一些是这样。许多人工智能对人类毫不在意，其他的则倾向于玩弄人类，随意调戏，充满危险，变化莫测。

克莱斯特曼从一个把自己呈现为女性形象的人工智能那里得到了这个小瓶和其中的东西。她叫自己蜜.小兔.悦愉.柔.甜心.小姬.喜鹊.丽.永爱玻璃软糖，不过她有时候允许追求者们简称之为蜜小兔。

她在人工智能飞升到的那个不知什么维度里和克莱斯特曼做了交易，通过一个在此世移动的化身——看上去像是《泰瑞与海盗》中的龙夫人 [23]。虽然蜜小兔一定知道克莱斯特曼打算拿小瓶子里的物质来对付他们，却似乎觉得整个事情异常有趣，于是决定拿小瓶换他100cc的精液。她坚持用老式方法收集精液，在一个仿佛持续了一千年的夜里——说不定真有那么长——整个“收集”过程给了他所知道的最强烈的欢乐和最恶心的痛苦。

他在清晨跌跌撞撞走出她的闺房，浑身发抖，汗流浃背，试着不去想他或许刚把自己的几千万份拷贝——取自他的DNA——判处了无法想象的终身奴役。他得到了那瓶子，计划中两大要件之一。这才重要。他做了自己必须做的事，一如既往，不管代价如何，不管事后多有罪恶感。

狗头人站起来，着迷地盯着仪器前面的控制板，那里的灯光有节律地闪烁着。“你觉得我们做对了吗？”他轻声问。

克莱斯特曼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想找到神，可是找不到,所以自己造了一些。我们记得古代神话里的神是什么样子：超越道德、残酷、自私、喜欢玩残忍的游戏。”他沉默良久，看上去疲倦得无法说话，“他们必须被毁灭。”

克莱斯特曼在黎明前的寒冷时分哭泣着醒来，好像做了某个充满背叛、失落、悲痛和罪恶的梦，在他能够清醒地抓住这梦的时候，它消逝了，只留下一片忧郁的黑暗。

他看着阴影笼罩的天花板，噩梦之后没法再睡着了。他感到有些羞窘，虽然没人看到。他擦去眼泪，在一盆水中清洗了泪水纵横的面孔，穿上衣服。他想从旅店厨房里找点东西当早餐，旋即又打消了这念头。他身子干瘦，一向吃得很少，今天尤其没胃口。他用吃早饭的时间查询仪表，正如他所期望的，那里显示某种特殊的电磁标识正在发射和聚合，这是人工智能的主要迹象之一。它在东北方向某处，他认为自己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金属和玻璃的仪器发出“嗡嗡”声和“咯吱咯吱”声，一排琥珀色的灯仍在有规律地闪动。他小心翼翼地把仪器放进背包，牢牢捆在背上，从后门出了旅店。

外面很冷，天还是黑的。克莱斯特曼的呼吸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化为缕缕白雾。随着他靠近，在一片昏暗的玉米地里，有什么东西躲开了，发出“沙沙”声。远处有只鸣禽，可能是画眉或流莺，开始了黎明的歌唱。尽管太阳还没有升起，东方的天空却都染上了一种沉郁的红色，忽明忽暗，忽暗忽明，岩浆流发出的强光照亮了低垂的云层下方。

正当克莱斯特曼要升入天空时，另一场地震发生了。他有一只脚还在地面上，随之摇晃了一下，然后他飞上了空中。升高时，能听到下面米勒斯堡其他建筑倒塌的声音。从现在开始，地震几乎不会中断了，直到新的板块边界稳定下来。通常这得花上几百万年。但今天谁知道呢，几天？几小时？

当他飞向东北方时，太阳总算出来了，不过岩浆流引起的森林大火产生的烟雾将它削弱为一个橘黄色的昏暗圆盘。他好多次不得不改变方向，躲开那些几英里长、带着火星的深黑烟柱，当他接近曾是海岸线的地方时，情况变得越来越糟。但是他坚持飞行，不时查看定位器，以确定电磁信号持续出现。

人工智能们费尽心思安排了这场好戏，他们不会错过的，因为他们既残酷无情又充满感性。他想他知道他们会选择哪个有利位置进行观察：尽可能靠近曼哈顿，或者曼哈顿曾经在的位置。许多年前，正是在曼哈顿的实验室，诞生了第一批人工智能。

几小时后，他终于到了，但很难说他是否在那地方，虽然地理坐标吻合。

一切都变了，大西洋消失了，欧洲大陆的主体无尽地延伸向东方，直到消失在烟尘中。在两块大陆交界，彼此碾磨的地方，明显可见地表正在折叠皱曲，高高隆起，土包膨胀得越来越高，就像宇宙的大烤箱里一块块巨型的面包。在撞击带以东，岩浆流排列成行，向南北方向伸展，地缝像针脚一样裂开，巨大的熔岩带着黑烟被挤出来，大地还在持续地被地震摧残，一百英尺高的泥土在大地上以同心圆方式层层扩展。

克莱斯特曼尽可能地向上高升，达到了他在没有氧气设备和加热衣的情况下敢于飞到的最高高度，力图不被爆出的喷射岩浆和腐蚀性气体碰到。最后，他发现了他知道一定会在那里的东西。

天空中开了一扇窗户。一百英尺高，一百英尺宽，对着东面。在那后面是一道白色的光，勾勒出一张大脸的轮廓，从下巴到眉毛大概四十英尺高。这张脸正从窗口往外看，带着沉思的表情。这张大脸让自己表现为《旧约》中先知或圣人的形象，有卷曲的黑胡子，散乱的长发从两边垂下，每只眼睛都比一个人还长，冰蓝色瞳孔仿佛能洞察一切。

克莱斯特曼碰到过这个家伙。人工智能中有着拜占庭式的复杂等级制度，但这一位在对人类感兴趣的人工智能中处于首领地位，至少是这类人工智能中一个团体的首领。他反讽地，甚至有些调皮地叫自己“大人物”，有时候是“制动总泵”。

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窗口已打开，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克莱斯特曼把仪器上的定时器设置到可能的最短时限，少于一分钟。然后把它放回到背包，用一根带子拽着它。

他以最快速度加速飞向那窗口，又猛然停下，用带子挥起背包，将它扔进了打开的窗口里。

大脸微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窗子猛然关上了。

克莱斯特曼在空中盘旋，等待，风吹着他的头发，没有任何事发生。

又等了片刻，天空中的窗口再度打开。大脸向他看来。

“你觉得这就能干掉我们了吗？”大人物用一种平静温和得令人惊讶的口吻说。

克莱斯特曼满心的挫败感和疲惫感，好像浑身的骨头都被抽出去，换上了铅条。“不，我不敢相信，”他疲倦地说，“但我得试试。”

“我知道你必须如此。”大人物几乎带着同情了。克莱斯特曼抬起头，挑衅地望着那张巨大的脸：“我会继续尝试，你知道的，”他说，“我决不会放弃。”

“我知道你不会放弃，”大人物哀叹道，“这就是你们人之所

以为人的地方啊。”窗户关闭了。克莱斯特曼浮在空中，一动不动。在他下方，新的山峰怒吼着，如同百万头燃烧的牛犊，开始向

天空攀升。

（宝树　译）

西西莉亚.霍兰德

西西莉亚.霍兰德是当今世界上最受好评、最为人尊敬的历史小说家之一，是这一领域堪与玛丽.瑞瑙特、拉里.麦克穆特瑞比肩的小说巨匠。在她三十多年的创作生涯里，她创作过将近三十本历史小说，包括《火龙》《拉寇西》《两只乌鸦》《草原幽灵》《阿提拉之死》《国王大道》《天柱》《佛马尔廷的老爷们》《平安大道》《海上乞丐》《伯爵》《凛冬之王》《金腰带》及其他十几本小说。她创作的科幻小说《漂流世界》也是广为人知，这部作品曾入围1975年“轨迹”奖的提名名单。最近她还创作了一系列奇幻小说，包括《灵魂盗贼》《女巫的厨房》《狡猾的梦人》和“灵魂盗贼”系列的最新一卷《浪游者》。2009年，她还出版了以拜占庭帝国为背景的历史小说《无上之城》。

在接下来这篇血腥暴力的小说里，西西莉亚将带我们回到维京海盗的时代，我们将跟随一支强盗队伍四处劫掠（你最好知道怎样划船！），这支队伍下了大本钱，要进行一次特别的抢劫行动，不过这次行动的代价却比他们预期的要大一些……

[1]大西洋城在阿布西肯岛上，和大陆之间有水道分隔，水边有大片湿地。

[2]原文为“出埃及（Exodus）”，亦即以色列人从埃及人的奴役下解放出来，这里指人工智能摆脱人类的控制。

[3]米勒斯堡（Millersburg）是美国多处村镇的地名，此处所指的城镇从下文提到的地方来看，当在五大湖西南的伊利诺伊州。

[4]Holiday Inn,全球最大的连锁酒店之一。

[5]盘古大陆是从古生代晚期到中生代早期由世界上所有大陆拼合在一起形成的超级大陆。原文为希腊语“所有陆地”之意，中文音译为“盘古”。

[6]《好弟杜弟》（ Howdy Doody），美国儿童木偶戏电视节目，在1947—1950年间播出。

[7]此处指1952年的电视剧《超人历险记》（ The Adventures of Superman）。

[8] 《大盗基德》（ The Cisco Kid），1950—1956年间在美国播出的电视剧。

[9]指1960年ABC电视台播出的动画片《兔巴哥演出》（ The Bugs Bunny Show）。

[10]《极速赛车手》（ Speed Racer），20世纪五十年代日本漫画，后被改编为美国动画片，于1967—1968年在美国播出。

[11]1996年VHI电视台播出的流行音乐视频。

[12]“Oops! I did it again”是布兰妮的成名歌曲，指恋爱方面的反复。其同名专辑于2000年发行。

[13]林赛.罗韩（Lindsay Lohan），美国女星，生于1986年。

[14]性手枪（Sex Pistols）, 1975年成立的英国乐队，1978年解散。

[15]蜡唇是一种嘴唇形状的糖果，可以衔住其后部，让它看上去好像自己的嘴唇一样。在20世纪美国很受欢迎。

[16]机灵鬼（Slinky）,一种螺旋弹簧玩具，可以在楼梯上因重力和惯性而翻转下楼。

[17]果脆圈（Froot loops），一种果味谷物圈，通常在早餐时食用。

[18]百吉果（Bagels），一种面包圈。

[19]《阿斯泰里克斯》（ Asterix），著名法国漫画，讲述古代高卢英雄阿斯泰里克斯和他的朋友们抵抗罗马入侵的故事。

[20]《梦魔》（ Sandman），DC漫画在20世纪70年代出版的一部漫画，讲述沙人生活在孩子的梦里，保护他们免受噩梦侵扰。

[21]《星际牛仔》（ Cowboy Bebop），日本日升动画在1998年出品的一部电视动画片，在欧美有很大影响。

[22]《饮料杯历险记》（ Aqua Teen Hunger Force），2000年播出的美国系列动画片。

[23]《泰瑞与海盗》（ Terry and the Pirates），40年代的美国漫画，后被改编成多部动画及电影。“龙夫人”是其中代表性的反面人物，为邪恶的东亚美女形象。

挪威之王

Ⅰ

在斯汶.修加斯背叛反抗父亲“青齿王”哈拉尔德时，康恩.柯尔本松就在他麾下战斗了。而这位王子早就许诺康恩，一旦当上丹麦国王，就会同英格兰开战。如今斯汶当真戴上了王冠，却以一船白银的价格，把和平卖给英王。康恩对此极为不满。

“英格兰就是最好的奖赏。你答应给我的。”

斯汶怒气冲冲地揪着自己的八字胡，眼睛里闪着光，“我没忘，诺言早晚会兑现。不过现在，哈康伯爵还在挪威。我不能把后背晾给他。”

“于是你雇来约姆斯海盗，而不是亲自同他作战，”康恩说，“看来当上国王让你变成了一个抠门的小娘们儿。”

斯汶还没开口，康恩就转过身，离开了国王大殿，踏上大殿外的木板走道。康恩的表兄拉伊夫——这俩人一向秤不离砣、砣不离秤——紧跟在他身后。斯汶在他们身后大声咆哮，可俩人谁都没理他。

康恩说：“我以后还敢相信他说的一个字儿？”

拉伊夫说：“那你还想替谁打仗？”

“不知道。”康恩答道，“不过会知道的。”

当晚，在赫尔辛格，斯汶在自己的大殿里设宴，他手下的众多将领，包括康恩和拉伊夫，都来赴宴。不过同来的还有约姆斯海盗头领，席格瓦尔迪.哈拉尔德逊和“莽汉”贝伊。拉伊夫坐在下首，和康恩一样，他如今也被国王厌弃了。

康恩坐在拉伊夫身边，头顶乱糟糟的黑色卷发，脸上也是胡子拉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对面桌旁坐的约姆斯海盗。拉伊夫理解康恩心中的好奇。有关约姆斯海盗雇佣兵的传闻他们听过不少，知道他们在东方的堡垒，他们的战斗技巧，还知道谁给钱多，这帮人就替谁卖命。据说他们其实并没有头领，视彼此为自由之人。拉伊夫很好奇，前来赴宴的这两位——席格瓦尔迪和身材如酒桶的贝伊——职责是不是更接近信差。他们的胡子和头发都是又长又乱，衣着也很朴素，不像斯汶，身穿丝绸和红色毛皮外套。席格瓦尔迪是个大个子，宽肩膀，一头卷曲的黄发，满脸络腮胡子。

康恩在拉伊夫身边说：“我喜欢他们的长相。都是硬汉，而且骄傲。”

拉伊夫一向不轻下判断，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大厅对面，席格瓦尔迪早就注意到康恩的目光，于是举杯致意，康恩便和他满饮一杯。啤酒味道很冲，浓得像狗熊尿，奴隶们正扛着一口口大罐子在大厅里来来回回，给每一个酒杯都灌满这种啤酒，哪怕杯子才干了一半。拉伊夫伸手把空杯子倒扣过来。

待众人吃完肉菜、全都开始畅饮时，斯汶站起身，举起酒杯，高呼托尔和奥丁名号，把荣耀归于他们。众人全都高声叫喊，举杯痛饮。不过斯汶还有下文。

“此外，依吾等丹麦人之习俗，此刻，在众神光辉之下发愿，将至为神圣——”他举起杯子，让人把酒满上，“就在这里，以无上众神之名，我发誓，终有一天，吾将成为英格兰之王！”

整个大厅发出兴致高昂的咆哮；隔着一大片挥舞的手臂和兴奋的脸庞，拉伊夫看见斯汶转过脸，直视康恩。“还有谁，要发下如此誓愿？”

喧闹声很快平息下来，席格瓦尔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要同英格兰开战，你们随意。不过我们来此，是要对付哈康伯爵，他窃据挪威，是个背弃誓言的叛徒。”

吵闹声又响起来，人们用各种恶毒的话诅咒哈康伯爵，骂他是恶棍、叛徒、小偷、骗子……奴隶们则跑来跑去给杯子添酒。席格瓦尔迪醉醺醺的，满脸通红，他高举酒杯，让每个人都能看见。待整个大厅安静下来，他大喊：“所以，我在这里，当着众神起誓：我将率领约姆斯海盗，对抗哈康，无论他躲在哪里！我将永不放弃，直到将他摧垮！”

整个大厅又响起一片欢呼，所有人又喝起酒来。这里现在挤满了人，坐在桌旁的多是约姆斯海盗，站在他们身后的则多是斯汶的御林军和随员。

“说得好！ ”斯汶道， “哈康背叛了诸神的荣耀。在座诸位——你们可愿追随这样的首领？”他的眼睛瞥向坐在下首的康恩，“你们当中，有谁愿加入约姆斯海盗？”

话音刚落，丹麦人便和约姆斯海盗一样，大喊大叫，赌咒发誓要对付哈康，奴隶们则拿着罐子继续工作。

然后康恩起身。

拉伊夫见状，立时屏住呼吸，警觉起来。大厅里其他人也一下子鸦雀无声。

康恩举起酒杯。

“我发誓，席格瓦尔迪，我将和你一同起航，我要当面挑战哈康，还有——不当上挪威之王，绝不回来。”他向斯汶举杯致意，又把杯子凑到嘴边。

大厅里先是一片噤声，因为所有人都看出，这是一种羞辱、一项挑战，不过大厅里再次爆发出巨大的欢呼，人们一边跺脚，一边继续高呼誓言。拉伊夫整晚只喝了一杯酒，此外什么都没碰。他注意到，斯汶坐在高座之上，炯炯的双眼死死盯着康恩，狂怒地咬紧了牙关。拉伊夫心想，在赫尔辛格，在这个宣誓之夜里，每个人都得到了远多于自己预想的东西。

第二天清早，康恩在大厅的长椅上醒转过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庭院撒尿。他脑袋还在一阵一阵地疼，嘴里的味道也糟透了。头天晚上的事已经从脑海里消失，待他转身离开栅栏，约姆斯海盗头领席格瓦尔迪笑容满面地朝他走来。

“哎呀，”他说话声音低沉，“好像咱们都说要干点儿漂亮活儿出来，就昨晚，赌咒发誓，哈？不过小子，我真高兴你跟我们是一路的。我们会看看，你够不够格当约姆斯海盗。”他向康恩伸出手，康恩没法，只得同他握手。席格瓦尔迪接着说，“满月当晚，利姆海峡见，然后咱们就去挪威抢劫，逼哈康出战。到时候，咱们就知道你有多能打啦。”

说完，他踩着重重的脚步，穿过庭院。越来越多的约姆斯海盗从大厅走出来，来到庭院的太阳地里。拉伊夫则在大厅门口站着。

康恩朝他走去。

“我昨晚说啥了？”

表兄那张难看的大长脸上毫无表情，“你说你要跟他们一块儿出海，还要当面挑战哈康伯爵，还说不当上挪威之王就不回丹麦。”

康恩惊叫一声：“我他妈喝点儿马尿就是个蠢货！不过，这事儿干起来还真带劲儿，不是吗？”

拉伊夫说：“还真是。”

“那么，”康恩说，“咱就动手吧。”

Ⅱ

于是众人向北航行，前往挪威，在富庶的维克湾大肆劫掠。有时，整支舰队一同扫荡一个村子，有时则分成若干分队，沿峡湾劫掠农庄，赶走当地人，搜刮他们的家财。所有金子做的东西，不管是谁找到的，都装进一口大箱子，这口箱子由“莽汉”贝伊像巨龙看守财宝一样严加看管。其他战利品，则要么吃喝掉，要么被打包运回约姆斯堡。好几艘船满载着战利品返回约姆斯堡了，可哈康伯爵依然不见踪影。

他们掉头向北，沿众多岛屿和海岸之间的航道，边走边抢。太阳在天上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夜晚的黑暗却只够让人睡一个小时。在他们周围是海边稀稀拉拉的草场，草场之上，渐渐升起的是遍布岩石和积雪的陆地。他们深入大洋，平安渡过斯塔特尔那乌云密布、狂风肆虐的海角，跟着继续向北航行，略偏东方，袭击在众多峡湾中能找到的每一处目标。他们已在通往特伦讷拉格的漫长航道上了，只要天气好，几天就能到，可哈康还是没做任何抵抗。

Ⅲ

康恩浑身酸痛。他顶着剧烈的北风划了一整天船，这会儿他站在海滩上，舒展身子，缓解臂膀的酸痛。太阳刚刚挂在西边地平线上，像个橘红色大圆斑，点燃了一大片天空，给丝丝缕缕的低云镶上金边。海面阴沉，浪涛拍上卵石海滩，撞个粉碎，又拖着长长的嘶声退去。他们所有的六十艘船都被拖上岸，停在海滩上，像一群休息的野兽。越过这些船，康恩瞥见一条鲨鱼。

日落是个漫长的过程，紫红色霞光下，海滩上遍布的篝火近乎透明。每一堆篝火上都在翻烤大块腿肉，三脚烤架和肉叉上挂着鱼和肉，溢出的油脂滴落在下面的煤堆上，发出噼啪爆裂声。火堆旁有人端着杯子，不时把啤酒淋在烤焦的地方。康恩看见席格瓦尔迪也来到海边，于是朝他走去。

约姆斯海盗的头领坐在一根巨大的原木上，看手下人转动烤肉叉。“莽汉”贝伊坐在他身边，脚边放着约姆斯海盗的财宝箱。康恩一走过来，两人就朝他抬起头。他俩正就着一个杯子次第畅饮，席格瓦尔迪朝康恩打个招呼，把手中酒杯递给他。

康恩灌了一口，啤酒有一股泥腥味儿。“哈康就快来找我们了。”

席格瓦尔迪双手拍膝，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我告诉你，小子，他绝不乐意跟咱们打。咱们得一路北上，到特伦讷拉格去，把他从老窝里拽出来。”

贝伊笑道：“到那会儿，咱已经把他抢成穷光蛋啦。”说着，踢了踢脚边的箱子。

“没错。”席格瓦尔迪伸出手，友好地拍拍康恩的胳膊，“咱们已经发了笔横财，今晚尽管敞开肚皮。这就是约姆斯海盗的生活，小子。”

康恩脱口而出：“我来是为扳倒哈康伯爵，可不是为点儿小钱到城里杀人的。”

听见这话，贝伊一下子转过头：“这些，多多少少都跟哈康有些关系。”

席格瓦尔迪则又笑起来：“听我说，康恩。你年轻，有热情，可你还需要有脑子。在动真格之前，咱们得像撵兔子一样，把哈康赶到开阔处。另外，咱们也能靠劫掠村庄获得补给呀。”

贝伊继续不客气地盯着康恩。“别忘了，你的船可没给我带来多少金子。”他推推财宝箱，“也许你更该想想这个。”

康恩回答：“我不是约姆斯海盗。”说完他便转身走了。他没说的是，我也不再是斯汶.修加斯的手下。

他沿海滩往回走，经过一条条战船，回到自己的火堆。他的水手已在沙滩一头扎好营帐，那里有道沙堤，可以挡风。落日为海面洒下一层粉色面纱，海面上波涛起伏，形成一道道光与影的条纹。风在战船间低吟，仿佛巨龙用密语彼此交谈。更远处，海岸上贫瘠的群山仿佛陡峭的石墙，山顶的冰川泛着玫瑰色的光。

水手们都凑在火堆旁，烤牛肉喝酒，见康恩过来，便齐声向他致意。表兄拉伊夫坐在沙坡下面，身边有一名伤员，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康恩在火堆旁蹲下，从身边那人——他叫费恩，是最年轻的水手——手里拿过角杯，“去叫阿斯拉克来跟我干一杯。”

费恩起身，小跑着离开了。他个子矮小，身材单薄，两年前还是个庄稼汉。康恩喝掉酒角里剩下的啤酒，这比席格瓦尔迪的好多了。自打发现每次劫掠来的金银财物都会流进贝伊的箱子，康恩就把兴趣转向最好的食物和酒水了。

隔着一大块烤得半熟的牛肉，对面的凸眼高姆朝他咧嘴一笑。

“有啥消息？”

“没有。”康恩答道。他转过头，又看向拉伊夫——对方正沉着脸带着将死的伤员离开人群。就在这时，阿斯拉克来了。

康恩站起来。和他一样，阿斯拉克也是个船长，身为约姆斯海盗，却和康恩很合得来。而且，他来自特伦讷拉格。两人握过手，坐下，康恩眼睁睁看着阿斯拉克对着角杯一通中饮。

阿斯拉克一擦嘴：“好酒，自打在赫尔辛格发誓以后，我就没尝过这么好的东西。”

康恩哼哼起来，他可不想别人再提起那一晚，于是说：“你是本地人，对吧？这里海岸情况怎样？”

“跟别处一样，”阿斯拉克说，“尽是些河港、海湾和岛屿。整天刮风，遍地石头。还穷，这里的人，穷得跟撂荒的土地一样。贝伊在这儿不会高兴的。”

康恩大笑起来：“反正有我在，贝伊就高兴不起来。”

阿斯拉克敬他一杯：“真有你的，康恩。”

康恩回敬他，喝了口酒：“席格瓦尔迪认为哈康吓破了胆，不管咱们怎么袭扰他的人，他都不敢来追。”

阿斯拉克“哼”了一声。火堆旁的其他人都在留心看着他俩。“不对，席格瓦尔迪要真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哈康打起仗来像恶魔。”阿斯拉克用一只手擦掉胡子上的啤酒沫，“哈康的血脉可以追溯到冰霜巨人，那是比奥丁更古老的神祇。如今他既不肯在咱们抢滕斯贝格时南下，也不肯在斯塔特尔南边出战，是因为他的力量在北方。如今咱们一路北上，我猜用不了多久，就会见真章了。”

“让他来吧。”康恩边说边往烤肉扦子上串肉。他朝篝火点点头，“再喝一角，阿斯拉克——高姆，这块肉替我留着。”说罢他站起身，走向沙堤，拉伊夫坐在那边，身旁是快死去的伤员。

伤者是凯替尔，他们的一个桨手，跟康恩一样大。“海鸟”号的水手刚上船时都是些年轻小伙子，刚刚离开自家农场。如今他们跟着康恩和拉伊夫一起，经过两年海上历练，不管席格瓦尔迪怎么想，确实个个都算得上是老手了。

某天，他们抢劫的一个河口村庄，村民们进行过短暂抵抗，有人拿棍子打中了凯替尔脑袋。凯替尔还活着，众人把他带到这里，照顾他，一直到他死。拉伊夫正坐在他身边，后背倚着沙堤，两条长腿蜷在胸前。康恩也跪下身子。

“他还——？”拉伊夫摇摇头，苍白的头发披散在肩：“快不行了。”康恩坐在那里，回想起村里发生的战斗：“那都是哈康的属

民，他为什么不保护他们？”他朝凯替尔伸出一只手，却没碰对

方。拉伊夫耸耸肩：“因为咱们想他这样干。”

“那他该怎么办？”

“干咱们不想他干的。”拉伊夫道，“贝伊来了。”膀大腰圆的约姆斯海盗信步走过海滩，朝海鸟号的营火走来，

见他俩没在火堆旁，便转身朝这边走来。“好呀，挪威之王！”他揶揄地喊道。康恩起身道：“让命运女神听你所言吧。什么事？”

“席格瓦尔迪召见你。就你一人，就现在，要开会。”康恩转过头，看着拉伊夫：“你来吗？”

“席格瓦尔迪只说让你来。”贝伊边说，边用鼻子吸气。“我在这儿陪凯替尔。”拉伊夫说。于是康恩一个人走了。

Ⅳ

刚随约姆斯海盗出海那会儿，康恩还以为他们的会议充满叫嚷，每个人都会争相发言，如今他对此有了更多了解。开会时，吃喝管够，可到最后，只有席格瓦尔迪站在所有人面前发言，告诉他们要如何如何，其他人只需点头。都说他们是自由人，可他们也只是奉命行事。比起现实里的约姆斯海盗，康恩想象中的那些更可爱些。

席格瓦尔迪说：“咱们收到消息，说哈康就在那边，海湾里那个大岛上。”

聚在一起的船长们发出一阵咆哮。

贝伊起身：“有多少船？”

“不多，”席格瓦尔迪回答，“六条或八条，能确定的是，他正在等着舰队前来会合。咱们要赶在舰队会合前抓住他。”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咱们天亮前就出发。我和贝伊亲率左翼。阿斯拉克，你指挥右翼，带上西格德.凯普，还有哈瓦德。”他的牙齿闪着光，康恩突然一个激灵。席格瓦尔迪转过身，对上康恩的目光。

“既然你那么狂妄，想要抓住他。康恩.柯尔本松，你最先出发，打中路。”

夜晚短暂而明亮，他们安葬了凯替尔。海鸟号的水手把他面朝上平放在沙堤下，身边放着他的剑，还有一点肉和啤酒，让他走完

最后的旅程。然后，每人都从海边搬来一块石头。费恩说： “像这样死去，总好过像耕牛一样，死在犁铧后面。”说着，他把石头放在凯替尔脚边。

“明天死在战场上也挺好。”高姆说着，把石头放到凯替尔头顶，一双大眼转向康恩——这双眼一向看起来鼓鼓的，“哈康有多少船？”

康恩答道：“席格瓦尔迪说不多，不过我再也不相信他。”

“明天，”高姆说，“等咱抓住哈康——”有人大笑。卢戈说：“要是咱能抓到他——”

“那全世界都该知道咱的丰功伟绩啦。”康恩弯腰把石头放在凯替尔肩膀旁边，又用另一块石头固定

住：“明天，无论发生何事，我们都将并肩战斗。”

“凯替尔也和我们并肩战斗。”拉伊夫弯下腰，在凯替尔的腰旁放上石头。

“如果咱们打垮哈康——”奥德的石头放在凯替尔的膝头。现在摆在死者身边的石头已经成形，是一艘船，载他继续前行，“人们会传颂这个故事，直到世界尽头。”

“直到世界尽头。”

他们沉默地站着，眼睛看着凯替尔，过了一会儿，他们把沙堤扒倒，让沙子盖在他身上。他们转过脸来互相打量，互相击掌大笑，笑声尖厉、狂野，充满不安，他们的眼睛闪闪发光。“同舟共济，”他们说，“同舟共济！”

接着，众人解散，各自去做准备，检查武器，困了就闭目养神，只等破晓前登船出发。康恩和拉伊夫又取来一些淡水和食物，装进停在沙滩上的船里。

其他人都躺在火堆旁。康恩和表兄并肩坐在沙滩上，挨着横缆。他以为自己铁定睡不着，脑子会一直想着经历过的每一场对决

和战斗，可一切突然变得混沌一片。一切都会变得不同；一向如此。过了一会儿，他问拉伊夫：“准备好了？”

“大概吧。”拉伊夫说。他声音紧张，如绷紧的绳子，“不

对，我感觉不妙。他把咱们放在最前头，位置比所有人都突出？”

“没错，”康恩说，“咱们有机会亲自拿下哈康。”

“或者引颈待戮，他是想杀死咱们啊。”拉伊夫说。康恩用胳膊肘碰碰拉伊夫。“你想多了。等战斗开始，你就没

工夫多想了。”他打个哈欠，倚着船舷，突然感到疲倦，“只管跟着我。”说完便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康恩做了个梦。

他置身于大战之中，在他四周，战斧砸向盾牌，号角隆隆吹响，脚下是一艘摇个不停的船，周围挤满胳膊、头发和扭曲的面孔。他分不清敌友，周围的哀号、尖叫和痛苦挣扎仿佛要将他整个吞没。他觉得怒不可遏，挥剑向四周砍杀，想给自己清除立身之地。鲜血泼溅在身上，他品尝到嘴角鲜血的滋味。

跟着，金铁交击声变成隆隆雷声，闪电如此明亮，让他一时无法视物。待他恢复视觉，竟成了孤身一人，独自奋力拼杀以微末之躯对抗狂风暴雨——甚至连船都不见了。乌云在百尺高的天上翻滚着灰色与黑色的怒涛，闪电的箭镞向他直直射来，雨水打在身上，仿佛铺天盖地的石子，还有惊雷之拳一记又一记朝他重重砸下。

狂风卷走丝丝缕缕的乌云，在乌云的怒涛里他看到一双眼睛，一张大嘴，里面的牙齿巨如磐石，一张狰狞的女人脸在雾霾之中若隐若现。那女人高高在上，朝他伸出一条手臂，每一个指尖都跃动着道道闪电。康恩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闪电激射，朝他袭来，把他炸成无数碎片，灰飞烟灭。

他醒来时，仍旧躺在船边的海滩上。他还在想那个梦，并为自己毫发未损感到吃惊。接着，他站起身，迎着日出走过沙滩。

红热的光芒正在远方紫色天空的边际逐渐扩散，曙光初现。他站在砾石遍布的海边，梦境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比此刻的天光更加醒目。

过了片刻，拉伊夫来到他身旁。康恩向他讲述了刚才的梦，尽

管天色尚暗，他还是看出表兄的脸色变得苍白。“你觉得这是真的？”康恩问。“从某种角度说，所有梦都是真的。”船员们正在海鸟号旁边集合，太阳快升起来了。“命运引导着

我们，”康恩说，“我们所能做的，无非是好好迎接它。就这么简单。走吧，准备出发。”

Ⅴ

众人迎着初升的太阳起航。他们绕过岛的尖角，折向东南，朝海湾的出口驶去。波涛翻滚，巨浪汹涌，海鸟号如猎鹰般掠过水面。康恩顶替了凯替尔，坐在右舷第一排凳子上摇桨。每一次摇桨后仰，他都能看见舰队的其他船只跟在海鸟号后面，鱼贯而行，船桨起起落落，光秃秃的桅杆和高高扬起的船头在苍白天色映衬下就像黑色的剪影，船首柱劈开海水，溅起白色浪花。

他心里涌起一种无法抑制的喜悦，于是扭过头向前进的方向眺望。他们正经过岛的尖端，逆风经过大陆一处地势很低的海岬，两岸是荒凉的弧形山脉，而海湾的开口就在前方。他们身后，是白雪覆盖的莽莽群山。太阳冉冉升起，把光辉洒向水面。天空一片苍白，康恩很高兴舰队开始向南航行了，这样战斗时夺目的阳光就会晒到他身侧，而非直射入眼睛。在群山庇护下，随着舰队的前进，康恩发现海面变得越来越广阔。他喊出一声号子，船员们一声断喝作为回应，放平了船桨，只让桨的边缘浅浅地吃入水里，整艘船仿佛腾空而起，轻轻掠过碎浪。康恩不禁志得意满——他的水手，是整支舰队最优秀的水手。

海湾张开怀抱，航道中央隆起一座锯齿状参差的海岛，岛上生着茂密的树林。拉伊夫掌舵，海鸟号从岛的西边经过，这里有一片低矮的礁石，被海浪冲刷得支离破碎。隔着前面七个桨手，康恩看见拉伊夫的一头白发披散下来，凝视着前方和整个海湾——他的目力极好。

岛的南边，一道暗淡的岬角像舌头一样伸进海里。更远处，海湾豁然开朗，映着朝阳的点点明光。海浪扑上航道两边的海滩，撞上光秃秃的礁石，激起层层白色浪花。就在这时，拉伊夫大喊：“船！船！”他直直地指向正前方。

康恩挂起船桨一跃而起，攀上舷缘，一只手扶着船首柱。起先，他只看见一片明亮广阔的水面，还有南边更远处另一座树林掩映下的海岛。跟着，在他和海岛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晨光下闪着金光。

康恩记起那个金头龙船——自己曾在丹麦见过。他大喊：“就是他！哈康的船！”

拉伊夫在他身后大声回应。后面一艘船吹响了战斗号角，声音低沉浑浊。海鸟号掠过海岛，冲向外湾，桨手每一次拉桨都绵长有力。康恩扭身飞快地回望了一眼。

在他们身后，岛屿和海湾西岸之间的狭窄水域里挤满了约姆斯海盗的船，桅杆仿佛一片移动的树林。更多号角吹响，跟着吼声四起——他们也看见那条金船了。

他回身，前方距海湾入口半英里的地方，那道金光掉转方向向南逃遁。水手们呼喝一声，海鸟号奋起直追。“呜呜——”悠长的号角在他身后响个不停。康恩赶紧从船头下来回到桨位。在他左面，席格瓦尔迪的大龙船紧紧跟着他；而在右边，阿斯拉克的船——船头装有尖角和利牙——跟自己仅几个船身的距离。

康恩高喊道：“快！快！”同时用力摇桨，其他水手默契地跟上他的节奏。在他身后，舰队越过第一座岛，刚进入开阔水面，便展开队形，每艘船都奋勇争先。尖厉的催促声四起，康恩看见席格瓦尔迪在他那艘大龙舟头，大声发号施令。另一侧的阿斯拉克则朝手下胡乱挥舞双臂。

海鸟号是舰队里最小的船，却一马当先。在她身后是一大群约姆斯海盗，面前则只有一条金头龙舟，正一路逃窜。

这时，拉伊夫喊道：“船！有好多船！”

康恩又挂起船桨，跳上船头舷缘，透过海滩、岛屿和礁石的遮挡，扫视海湾尽头。在南边，金龙船不再逃跑，它正掉转方向，让船头迎向他们。康恩在船头爬高了一点，摇摇欲坠地踏在缘上，这下他看清了：先是一些扁舟跟着哈康划过水面，跟着在另一侧，又有一些船从海岬后划出内港，奋力驶入海湾。

“有多少？”拉伊夫高声问。

“不知道！半速！”康恩跳下船头，此时船速稍缓，他在甲板当中，对每一个人说：“准备战斗，佩好剑，戴头盔。”所有人眼里都透着狂热，费恩的脸白得像鸡蛋，高姆一边喘粗气一边骂骂咧咧，斯凯基则一口又一口地吞唾沫，仿佛快要吐出来了。康恩来到船尾，拉伊夫已经爬上舷缘向外瞭望。

“好多船，”拉伊夫说，“比咱们多。哈康给咱们下了个套，咱们一头钻了进去。”

“是席格瓦尔迪，”康恩说着，伸手从船尾储物柜里拿出自己的头盔，扣在头上，“把我们送给了哈康。”他喝令，“全速前进！一！二！”同时跑回甲板前端自己的桨位上。

海鸟号向前猛冲，尽管刚才减过速，但仍领先于舰队其他战舰。所有船上都号角齐鸣、喊声震天。康恩看见阿斯拉克就在右翼。这个大个子约姆斯海盗站在第三排桨手旁边，大声向船员们发号施令，他没戴头盔，露出光秃秃的脑袋。康恩又俯身开始摇桨，胸中心跳如雷。他的船在平静水面上一掠而过，他感到一阵热血上涌——前方传来更多的号角声和喊杀声。

拉伊夫大喝：“他们投枪啦！隐蔽！”

康恩赶紧躬身耸肩——船头能给他提供极好的掩护。一堆投枪“叮叮梆梆”地落在海鸟号四周，大部分都只是削尖的木棍，没有造成伤亡。拉伊夫喝令：“准备战斗！”

康恩再次挂起船桨，跳将起来， “高姆！阿恩 ——西格尔德——”他差点喊出凯替尔的名字。他一手拔剑，一手捡起一根掉在船上的尖头木棍，猛一转身，赫然看见一条龙船飞速向他冲来。

不是金龙，而是一头黑色巨兽，有着饱经风霜、曲线圆润的船头。身后的拉伊夫断喝一声：“收桨！”

康恩握木棍的手抓住船舷，海鸟号奋力前冲，堪堪与黑龙船擦身而过，犁断了对手几根未及收起的船桨。他踩着舷缘，一步跳上敌船。

三个敌人挥斧向他袭来。康恩背对大海，左手握棍右手持剑在船舷上寻找平衡，仓促间只能一边躲闪一边格挡，并寻机突刺。海鸟号上又有人跳过来，与他并肩作战。有个斧手一个趔趄，被康恩刺了个通透，他又一路向侧翼突刺，跳下船舷，顺势砍翻另一个特伦斧手。

在康恩身边的是凸眼泡高姆。整个前甲板上的水手都跟着他冲向了敌船。龙船颠簸得厉害，仿佛要把上面的人都甩下水去。康恩一低头，堪堪躲过头顶一记斧砍，反身一剑刺中来者。他叉着腿在倾斜的甲板上打出一片空地，站稳脚跟，挥剑刺向迎面之敌，特伦人当胸中剑，脚下一阵踉跄，随即被砍翻在地。而康恩的膝盖撞上长凳，差点跟着摔倒。

突然，特伦人一齐转身，跳下船去。隔着敌人，康恩看见阿斯拉克的大光头，正从黑龙船尾爬上来。

康恩面向海鸟号，这艘小巧的长船正渐渐漂离。在黑船的另一头，又有一些特伦人涌上来，同留在甲板上的水手展开战斗。拉伊夫！康恩大吼一声，回身冲向自己的船。

刚才与黑船接舷作战时，海鸟号上有一半水手跳上敌船，剩下的也没有划桨，都探出头来观战，压得船身一侧朝敌船方向倾斜。拉伊夫控制好舵，让海鸟号贴近黑龙船。这时，另一艘特伦人战船掉头向他们直冲过来。

拉伊夫向后甲板船员大声咆哮，水手们听令赶紧跑向船尾，收起船桨以避开冲撞。

船员们转过身，迎接特伦人的冲锋。敌船尺寸更大，与海鸟号迎头相撞，敌人一边嘶吼，一边挥舞单刃战斧，从船上蜂拥而出。拉伊夫俯身去捞脚边的剑，没等起身，特伦人就已冲到海鸟号中部，一个满脸蓬须的汉子血口圆张，咆哮着向他扑来。

对手战斧翻飞，拉伊夫未及起身站定，只得一缩身子，堪堪躲过这一记重劈。斧头擦着他斫进身旁的船舷，砍飞了一大块木头。拉伊夫被迫俯身，挥剑向那大胡子一通乱刺，剑身拍中特伦人的手腕，声音犹如石头崩裂。特伦人晃了晃，拉伊夫趁机上前，一肩膀撞上那人小腹，把他掀出船外。

特伦人的船后撤了。拉伊夫放眼四顾，只见战船彼此短兵相接，人们也横冲直撞奋力厮杀。正前方一条龙船已经翻倾，海水漫过了桨手座位，船员在水里扑腾，尸体则随着水波起起伏伏。

海鸟号上，特伦人占据了甲板前端，但长船尾部的水手已经顶住了攻势，和对手僵持在桅杆附近。拉伊夫赶紧冲上去相助。他刚赶到，费恩就在他眼前重重地倒下了。他的对手是个皮甲大汉，高举单刃战斧，没注意到有人冲过来。拉伊夫快步上前，一剑刺穿那人的胸口。

特伦人向后倒下，费恩想爬到一边，让出道路，却被一口箱子和一支船桨拦住。拉伊夫从他身上跨过，加入桅杆附近的战团。斯凯基和奥德正在那边，挥舞着武器，逼退面前的两个斧手；他们身后，在长船狭窄的中部，还有些斧手使劲往这边挤来，想加入战斗。就在这时，船身突然一晃，康恩从船头爬上来，翻过船舷，来到特伦人身后。风吹起他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特伦人一转身，看见在他身后还有人正往船上爬，赶紧跳下船去。

拉伊夫来到费恩身边，费恩正紧紧抓着船舷，想要站起来。看样子，他的一条腿已经断了，也许另一条也没能幸免。拉伊夫把他拖回船尾，让他坐在舵柄旁的座位上。“能掌舵吗？”

“我——”小伙子把一头棕色长发向后一甩，“能。”他伸出一只手抓住船舷，另一只手去够舵柄。拉伊夫摇下船舵，将把手塞给他。

“小心别触礁，带我们追上金龙长船。”说完他跑回甲板前端，与康恩并肩作战。

太阳还没爬到当空，天气已经热得让人受不了。拉伊夫脱掉上衣，他的头发湿哒哒的。哈康的金龙长船似乎总是在一步之遥。海鸟号忽左忽右地与一条巨大的蛇头长船缠斗，隔着船舷向她发起攻击。康恩率全体水手向那艘船发起两次冲锋，两次都被打退。这时，特伦人突然掉转船头，所有船桨齐出，加速逃离。

海鸟号获得了一阵喘息时间，他们周围都是敌船，却无人向他们发起进攻。拉伊夫倚着桅杆，喘着粗气，四下张望。少了一些人。高姆仰面平躺在船里，凸出的双眼依然睁着，一条胳膊却没了，人也死了。在他另一边，伊格尔靠着船舷，慢慢跪倒在两排桨手座之间。斯凯基和格瑞姆下落不明。其他人也是筋疲力尽的样子，不过好歹人还囫囵。所有人都坐下来，一边交谈，一边伸手找吃找喝。拉伊夫还听见阿恩在讲荤段子，他抬眼观察战况。

战线在整个海湾展开，弯成一道新月般的弧形。席格瓦尔迪在这道弧形的左翼。拉伊夫看出那里正陷入苦战，每艘船上都在进行殊死搏杀。右翼的约姆斯海盗在把哈康的人往岸上赶。海鸟号靠近战线中段，这里的船已经失去了战斗力。哈康似乎撤退了——看不见金龙长船。就在这时，在席格瓦尔迪苦战的方向上，又有一队战船绕过海岛、从战线侧翼进入拉伊夫视野。

“嗨呀！那是什么？”

康恩从他身边跳起来。那支船队正准备进攻席格瓦尔迪，拉伊夫指着打头那一条，那条船几乎比所有船都大，船头更宽，修长优美的龙颈曲线下，整个船头包着铁，上面还安着铁爪。

康恩说：“我不知道，不过他要是从席格瓦尔迪的阵线那头绕过来，咱们就要被包围了。快行动起来。”

他大声下令，所有人都跳回桨位。高姆仍躺在船里，伊格尔死在自己的桨位上，不过费恩坐在船舵旁，见拉伊夫在看自己，便朝他点点头。拉伊夫来到前头，拿起康恩对面的船桨。

成群的乌鸦和海鸥在头顶盘旋。海鸟号绕过一团团彼此搏杀的战舰，在平静的水面上飞驰，他们掠过一艘下沉中的龙船——船周布满尸体和松脱的船桨，在水面上起起伏伏。拉伊夫手指前方：“贝伊在那儿。”

康恩一抬头，看见在自己右方，“莽汉”贝伊立在船头，指挥自己的龙船冲向铁船。于是康恩转过身，对船员喝道：“快——快——快——！”

他们默契地加快节奏，肩膀被太阳晒出细密的汗珠。趁着回桨的工夫，他又扭过头，看看前进的方向。

敌人的战舰排成楔形阵列，铁龙大船就在阵中央，比其他战船略为突出。铁甲覆盖着形如天鹅胸脯的船头，上面布满巨大的铁钩，康恩猜想水面下一定也有倒钩，同时也想到这艘战舰转向一定很慢。他收了船桨，站起身来。

海鸟号从铁船一侧猛扑过去，贝伊则攻向她的另一侧。大船坚定地保持着航向。康恩一边喝令“半速前进”，一边判断距离，以确保海鸟号和贝伊的船能同时夹击特伦人。他抽出剑来。铁龙大船上落下一波投枪和石头，但并未改变方向。海鸟号调整方向，贴着大船船头逼近，贝伊进逼到另一侧。

特伦人被夹在中间，只得起身列阵迎敌。康恩向对手进攻，格挡之后跟上一击，又向后一缩，趁对手顺势扑来，一剑刺穿特伦人的肩膀，又在他倒地之时砍中后背。趁那人倒下的空当，康恩跳上铁船，跟另一个斧兵贴身肉搏。拉伊夫正欲跟随，康恩已向敌阵里推挤——他与特伦人贴得如此之近，连对手呼出的热气都能感觉到。斧柄从斜刺里砸中胳膊肘，康恩手一麻，剑掉落在地。他急忙俯身左手抓住剑，朝上一撩，这精妙的一着让特伦人失去了平衡。康恩跟上一剑刺中对手侧腹，那人颓然倒地。

贝伊从铁船另一侧船舷翻上来，一见康恩便喊：“嚯，挪威大王！来帮我！”

拉伊夫守在康恩左翼，两人沿着一排桨手座杀出一条血路，贝伊从另一边杀过来。康恩的右胳膊渐渐恢复了知觉，他把剑交还到右手，果然更加自如。他和拉伊夫比贝伊先一步冲到桅杆周围。身材魁梧的约姆斯海盗满脸通红，打着赤膊，脖子上有道伤口，血顺着胸膛流个不停。

“埃里克，”他喊道，声音嘶哑，“我们逮到你了！”

船尾站着一个人，在大热天里身穿黑衣，肩披大氅。他的头盔镶着金边，正大声发号施令。那人吼道：“谁逮到谁了，贝伊？你说反啦！你说反啦！”

康恩转身：“他们打算用这些人困住咱们！”铁船后部船桨翻动，船身向后退去，正返回特伦人的战阵中央。康恩一边大喊，一边推拉伊夫，后者推搡着其他人，挤向铁船船头。

头四个人很轻松就跳上海鸟号，跟着拉伊夫攀上舷缘，跃过渐行渐宽的水面，康恩则扔掉头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铁船坚定地运桨后退，回到哈康的庞大舰队当中。特伦舰队和约姆斯海盗战船之间空出一大片水域。康恩拼命游过这片水域，游向自己的战船，而海鸟号的船桨已经伸出，悬在半空，准备开动。一支投枪贴着他的头皮扎进水里。康恩够到船边，拉伊夫俯身把他拖上来。康恩一头扎进前两排桨手座之间，脸埋进几寸深的水里。

他翻个身，伸一伸腰，跪立起来，回望铁龙船。拉伊夫在他身旁费力地爬了起来。

“船进水了。”

“快舀！”康恩说着，站起身来，脚踝浸没在水里。海鸟号笨拙地运桨后退。这艘船倒着行进时一向很笨拙，而这次尤甚于以往。整条船上，水手们都在弯腰往外泼水。

整个战场上的战斗都已经停止了。约姆斯海盗和特伦人隔着海湾里一片宽广的水域遥遥相望。哈康正率领自己的整个舰队回头，向岸上撤退。水面上浮着血沫，断掉的索具、战船和船桨的碎片让海面一片狼藉，尸体就像海中飘摇的小岛，随着轻微的波浪起起伏伏。往下看，就在自己这艘船的船首柱下方，康恩看见一条胳膊，悬浮在水面之下几尺深的地方。

船里的水位似乎一点儿都没有下降。康恩走到战船前部，找了个水桶，开始往外舀水。拉伊夫从船舷上方跳进水里，两只手交替着拂过船壳。

“挪威之王！”

康恩直起腰，四下张望。阿斯拉克的大龙船正贴着海鸟号船头过来。大块头的光头约姆斯海盗正站在桅杆旁。

“看起来不妙呀！”阿斯拉克高声道，“埃里克的爪子划到你啦。”

康恩指指哈康的舰队：“他不打了？”说完又弯下身子舀水，进的却总比出的多。

“没——只是去找援军了。”阿斯拉克怒道。

在康恩的腿旁边，拉伊夫从船缘探出头来，轻松地从水里跳到船上。康恩看见他的左半边身子全是淤伤，胳膊上的一道伤口也血流不止，可他看起来依然精力旺盛。

拉伊夫说：“船快沉了。我猜那个长牙的该死玩意儿把一块列板扯松了。”

阿斯拉克大声招呼：“来这边！快过来——反正我这儿有一半水手都死了。”他转身下令，长船开始朝康恩的方向靠过来。

康恩高声道：“海鸟号——全员——转移！”说着，他一挥胳膊。船员已经在争先恐后地抢着上船，弄得海鸟号不停摇晃——即使船里已经进了半舱的水。康恩回到船尾，把费恩带了过来。

小伙子已经神志不清了，腿肿得几乎要把裤子胀破，肌肉也变黑了。康恩扛起他来，他疼得“嗷嗷”叫个不停。拉伊夫过来搭手，帮着把费恩抬进阿斯拉克的船里。众人把他安置在长船后部的空处，就在舵手座的后面。拉伊夫赶紧跑开，康恩找来一些啤酒，却把费恩呛得直咳嗽。他睁着双眼，因为疼痛，瞳孔有些涣散。康恩把啤酒放在他身旁，站了起来。

康恩看见拉伊夫站在船中部，胳膊垂在身侧，看着海鸟号一点点沉没。康恩走到他身边，有一会儿，他们的长船像是还能浮起来，尽管水已没顶；可是突然间，它就沉入黑绿色的深水里，淡出了视线。最后所见的是船首那尊小小的、怒目圆睁的龙头雕像。拉伊夫只是站着，一言不发。康恩感觉自己的心都碎了，仿佛火堆里的一块石头。

他四下张望，看见阿斯拉克站在船头，便走过去，和他一起眺望远处靠岸的哈康舰队。而在这里，在海湾正中间，约姆斯海盗们有的在大吃大喝，有的在往船外面舀水。康恩只瞥了一眼，就看见有三条战船正在往下沉。

他说：“哈康要找什么援军？”

阿斯拉克掏出一只装啤酒的小酒囊，喝了一口，又冲着海湾中央的岛子点点头。

“看见那个岛了没？那个岛被称做‘降福之地’，上面有几个祭坛，岁数有世界之树的一半大。哈康也许会有麻烦。他改换信仰太过频繁。我听说，他的守护女神到现在还为他皈依基督教而生气。”

他一条胳膊搂住康恩的肩膀： “我很高兴有你在船上，小子——天杀的，你可真是个打仗的好手！”

康恩满脸通红，为免喜形于色，他别过脸去，目光扫过自己的船员——心中的喜悦一扫而空。他都没意识到死了多少人。他正在失去自己的一切——战船，驱驰战船的水手。如今，他必须放手一搏。

他回头对阿斯拉克说：“这个基督教的玩意儿看起来很普遍啊，就连斯汶都入了教会。”他接过酒囊，喝了一口，又倾身把它递给拉伊夫。

阿斯拉克正坐在前排桨手座上，抱着膝盖：“哈康没信多久的基督——一脱离‘青齿王’就不信了。”

“这么说，他背叛了所有人。”康恩说。

“哦，没错。并且也打败了所有人。日耳曼人，瑞典人，丹麦人，还有挪威人。起码一次。”阿斯拉克咧着嘴，把一条腿伸直，揉起腿肚子来。血从靴子口挤了出来。

康恩说：“不过这一仗咱们准赢。”

阿斯拉克说：“对，到现在为止，我也这么想。”

Ⅵ

午后，阳光灼人。哈康的战舰再次集结，金龙战船就在中央。他们再次渡过海湾向前进发，而约姆斯海盗的战船也列阵迎敌。就在他们摇桨前进时，突然刮起了一阵冷风。康恩正在阿斯

拉克战船的前面摇桨，感到脸上冷飕飕的，于是向西望去，看见远方的地平线上正翻滚着一团乌云，仿佛天上肿起了一大块淤青。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又想起了早上的梦境。约姆斯海盗的战舰排成一线冲向哈康，此刻乌云也已爬上半空，乌压压黑沉沉，冷风将船上的旗帜吹得如长发般飞舞。乌云之下，天光呈一片迷蒙的绿色，忽明忽灭。

康恩俯身划桨。在阿斯拉克战舰中部，有四个人上前扔出投枪，却被风卷着偏移了目标。一串闷雷滚过天空，高耸的乌云里激射出道道闪电。一滴雨点落下来，跟着，漫天大雨倾盆而下。

阿斯拉克的水手分别来自两条战船，所以他不断地喊着摇桨的号子。每一次拖桨，康恩都拼尽全力。雨点一刻不停地敲着他的头和赤裸的肩膀，汇成冰冷的溪流淌过胸脯。哈康的战船也列成一线，气势汹汹向他们扑来。康恩一边摇桨，一边抽出宝剑，向船头转过身。

风刮得厉害，他绷紧身子，顶着大风站起来，突然间，仿佛天穹炸裂成万千碎片，漫天冰雹劈头盖脸砸落下来。

康恩弯下腰，白色的雨幕让什么都看不真切，他感到脚下的船跟另一艘船发生刮擦。透过纷纷落下的冰雹，他看见有人拿着斧头冲过来。拉伊夫与自己背靠背站在一起。康恩向来人挥出一剑，跟着一剑挡住来袭的斧头。周围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不知何处传来惨叫声。康恩的胡子里、头发上、眉毛上全是冰渣。突然，隆隆下落的冰雹毫无征兆地停了，大雨也很快止住。太阳冲出乌云，放出夺目光芒。

船上满是冰雹和雨水。康恩踉跄着后退一步，身后的拉伊夫一屁股坐在桨手座上，大口喘着粗气，满脸满身都是血水。康恩转身，越过船头，望向哈康的人。

特伦人又后撤了，不过他们并非要逃——而是放席格瓦尔迪逃跑。

康恩暴喝一声。约姆斯海盗的战船列成一线，在战列线最西边的尽头，席格瓦尔迪的大龙战船突然冲出战团，加速向北逃离海湾。而在她身后，其他约姆斯海盗战舰也打破阵形，落荒而逃。

康恩跳上阿斯拉克的战舰舷缘，一只手扶着船头龙雕像的脖子，大喊道：“跑吧，跑吧！席格瓦尔迪，你个懦夫！还记得你发的誓吗？约姆斯海盗的誓言，嗯？——我可不跑——哪怕就剩我一个人，哪怕天上诸神都同我作对，我也不跑！”

身后传来一阵战吼，是从阿斯拉克的船和另外几艘船上发出来的。康恩扭头望向他们——所有人都高喊着向席格瓦尔迪挥舞拳头，同时向哈康挥舞利剑。贝伊也在他们中间，满脸通红，如公牛般咆哮着。还有十艘船，康恩心想，六十艘船，剩下十艘。

阿斯拉克走到康恩身前，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我命该绝，也要死得像条汉子。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约姆斯海盗。”

康恩抓住他的手：“至死方休。”

“就该这样。”身后传来拉伊夫的声音。

贝伊在旁边的龙头战舰上喊道：“阿斯拉克！阿斯拉克！挪威之王！把船都捆到一起！”

阿斯拉克扭过头，看向哈康：“他要来了。”

“快行动！”康恩道。

众人将所有的船都紧贴船舷靠在一起，又用缆绳穿过桨孔，把船串成一串。这样，所有人都能腾出手来战斗，而战船就成了一个战场。特伦人的舰队正在展开，形成包围网。康恩跑回阿斯拉克战船的船尾——费恩躺在那里，奄奄一息——拖来一块盾牌盖在他身上。然后又跑回拉伊夫身边。

Ⅶ

特伦舰队吹响号角，声音滚过整个海湾，紧接着所有战舰同时逼近约姆斯海盗的战船浮岛。天色渐渐黑了，寒风骤起。暴雨夹着冰雹再次砸向他们。康恩顶着狂风和冰雹，几乎难以立足。透过磅礴的冰雹雨霰，他看见有人持斧跳过船舷，还有一人紧随其后，他一剑挥出，不想脚底一滑，竟仰面摔倒在满是冰雹的地板上。拉伊夫迈步跨过他，手中利剑疯狂地左劈右砍，以一敌二与那两人同时展开肉搏。康恩踉跄着起身，一剑砍过打头斧手的双膝，把他砍翻在地，拉伊夫这才获得喘息。

冰雹止住了。在大雨中，特伦斧手如一堵墙般向前推进，试图凭着斧头砍出一条血路，跨过约姆斯海盗的船舷，可后者一刻不停地战斗，抵挡住了对方的攻势。特伦人吹响号角，再一次撤退了。康恩退后一步，喘得厉害，头发都糊进眼睛里了。他的膝盖又肿又痛，仿佛有人拿着刀往里扎。太阳又出来了，照亮了一切。

旁边的船上，贝伊浑身是血，已经站不稳了。他两只手都没了，脸上的刀伤深可见骨。他俯下身子，把余下的胳膊插进财宝箱的把手里。

“贝伊的好汉们，集体跳船！”说完，他抱着财宝箱跳进海里，一下子沉入水底。

阳光透过云缝照射下来，漫长的日落开始了。乌云下，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哈康的号角吹出隆隆的长音，召集舰队撤退。

阿斯拉克一屁股坐到板凳上。他脸上挨了一下，一只眼睛几乎瞎了。拉伊夫坐在他身旁，四肢瘫软。康恩担心自己一旦坐下，膝盖就彻底不听使唤，于是朝船尾走去。战船的一侧经受住特伦人的猛攻，但眼前所见让康恩胃里一紧。

阿恩死了，躺在地板上，脑袋被劈开，流出一摊红色的脑浆。在他身边还有两个人，正在流血，还活着，都是约姆斯海盗，不过不是自己的手下。另一边，卢戈跌坐在地。康恩在他身边弯下腰，想要唤他起来，可他往前一倒，也不动了。地板上还有两个死人，要绕过他们，康恩不得不从桨手座中间穿过去。他来到船尾，费恩躺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还有呼吸。

康恩把一只手放在他身上，仿佛如此就能阻止他生命的流逝。他回头，目光在船上所有生还者和伤员之间来回扫视，一个海鸟号上的人都没有，除了拉伊夫。拉伊夫在阿斯拉克的战船另一头，康恩望向他的眼睛，知道表兄也在想着一样的事情。

战舰连成的堡垒正在下沉。船壳受损的战船猬集在一起，船上的人们都在忙着往船外舀冰泼水。另一些人则跨过一道又一道船舷，走过整个木头浮岛，聚集到阿斯拉克周围。康恩也蹚着船里越来越深的冰水回到船头。他挨着拉伊夫，和所有人一样，疲惫地围坐在阿斯拉克身边。

除了康恩和拉伊夫，其他人都是约姆斯海盗。见康恩坐下，哈瓦德把自己的酒囊递给他。挨着他坐的是另一个船长，四周看了一圈：“咱们还剩下多少人？”

阿斯拉克耸耸肩，“大概五十个吧。有一半受了伤，有些人还伤得挺重。”他一脸血污，声音有些含混。

康恩对着酒囊狠灌几口，酒液就像一记重拳撞进肚子里。过了一会儿，暖意传遍全身，他把酒囊递给身后的拉伊夫。

康恩对面的约姆斯海盗说：“哈康整晚都会舒舒服服地坐在岸上。要是咱们今晚没有全都淹死，明天他们就会把咱们全都干掉。”

康恩道：“咱们得游过去。”他隐约有了个主意，想要到岸上绕道从背后偷袭哈康。

哈瓦德向前俯过身子，伸出沾满血的双手：“这主意不错，咱们或许能从那边上去，就那边。”他指着另一条前往哈康营地的路线说。

“太远了。”拉伊夫说，“咱们还有些人根本游不了几下。”

阿斯拉克道：“可以把桅杆绑在一起，做成筏子。”

哈瓦德朝康恩凑过来，语气低落地说：“听着，还能打仗的，都走；剩的留下——反正也快死了。”

康恩想起了费恩，勃然大怒，他蹿起来，挥起一拳狠狠地砸中哈瓦德面门。约姆斯海盗向后摔了个四仰八叉，跌进半尺深的积水里。康恩一转身，对其他说：“把所有人都带上。要么一起走，要么都别走。”

阿斯拉克朝他咧嘴一笑。其他人别过脸去，瞪着刚坐起来的哈瓦德。

“听着，我只是——”

“闭嘴，”阿斯拉克说，“动手吧，船要沉了。”

夜色渐浓。众人把桅杆捆成正方形，又在上面绑上帆布。雨停了。他们把十名无法行动的伤员放到木筏上，剩下的人跟在后面，一边游泳，一边推筏子。

四周只有冰冷的海水。他们把即将沉没的战船留在身后，义无反顾地向岸上游去，可是没过多久就有人游不动了，只能拽着筏子拖后腿。哈瓦德嘶声喊道：“跟上！”一路上，有几个人想爬上筏子，旁边的人就会把他拖下来。

阿斯拉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咱们办不到了。”又把头枕着桅杆休息片刻。康恩明白他所言非虚。他也已经累垮了，两条腿几乎踩不动水。阿斯拉克松脱抓着筏子的手，康恩赶紧伸手拽住他，直到海盗重新扒住桅杆。

拉伊夫气喘吁吁地说：“有岩岛——”

“过去。”康恩说。

所谓岩岛只是海湾里一片刚好突出水面的光秃秃的岩石。所有人一边踩水，一边拖着筏子上了岸。岛上很滑，康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费恩从筏子里拽到岸上。拉伊夫拖着阿斯拉克跟在后面，大家躺在水平面以上的石头上，没用多久，康恩就睡着了。

当晚又下起了冰雹。康恩醒过来，趴在费恩身上保护他。没过多久，冰雹停了，康恩这才意识到，费恩在自己身下，已经冷得跟石头一样了。

他想起其他人的死——凸眼球的高姆；奥德，康恩一度爱上过他的姐姐；还有斯凯基和奥尔姆，西格尔德和卢戈——他记起就在昨晚，大家都还活着，聊起第二天的战斗，聊起这场战斗将为他们赢得怎样的荣耀，人们将如何传唱，直到世界尽头——如今，如果认识他们的人都随他们一同死去，谁又会记得他们，哪怕只是名字呢？人们或许会长久地传颂这场战争的传奇，可战斗中的人却早已被遗忘。

他会记得。可很快他自己也会死去。哈康已经打败他了。他把脸贴着石头，阖上眼睛。

清早，拉伊夫醒来，遍体鳞伤，浑身僵硬，饥肠辘辘，口渴难耐。在他周围，海盗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在睡觉，有的已经死去。费恩躺在他和康恩之间，也死了。拉伊夫爬向岩岛的高处，找到一个坑，冰雹落在里面，化开一大半。他把脸埋进带着冰渣的水里，喝了几口。一抬头，他看见海湾里有几艘龙战船正朝他们开过来。

他一边喊，一边溜回康恩身边，其他人——除了死人——都被吵醒，可是很快，龙船已经靠近，哈康的手下朝他们扑了过来。

Ⅷ

拉伊夫一直不知道约姆斯海盗当初怎么得罪过托基尔.莱拉，不过很明显，他们的赎金会很高。这个大个子特伦人已经杀掉三个人了——反正他们也快死了。然后他以同样的标准，把剩下的俘虏排成行。这会儿又有一个伤员被两个奴隶夹在中间，踉跄着走上前去。奴隶摁住他，让他跪倒在地，又把他的头发绞成一股。

拉伊夫早就数过，自己和康恩之间隔着九个人。特伦人事先就把他们的双手绑到背后，又沿着沙滩串成一串，到了这儿还把他们的脚绑到一起，就跟捆小羊羔一样。海滩南边，在自己和泊在岸上的龙船之间的卵石地里，有几个男人正站在那里，来回递着角杯，一边喝酒，一边看托基尔.莱拉忙活。有一个人戴着一顶金头盔，是埃里克伯爵，那艘铁船的船长。另一个是他的父亲，哈康伯爵本人。

托基尔.莱拉对着角杯一通猛灌，又把它递给一名奴隶。他再次举起利剑，哈康问道：“喂，你，就要死了，在想什么？”

约姆斯海盗跪在地上，双手反绑，脑袋被人揪着，等着被砍头。他说：“我不在乎。我父亲早就死了。今晚我将啜饮奥丁的麦酒，而你，托基尔，将会因此永远受人鄙视。砍吧。”

托基尔举起剑，砍下他的脑袋。一个奴隶揪着头发提起脑袋，把它送到海滩边上的断头堆里。

康恩说：“你知道，我可不喜欢这种事情。”

拉伊夫心想，约姆斯海盗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他没有。他疯了似的使劲磨着自己被绑在一起的手腕，上下左右，一刻不停，想要把绳子弄松。太阳光炙烤着他的肩膀。又有一个人被带到托基尔.莱拉面前。

“我倒不怕死。不过我一辈子都敢直面一切，杀头也不例外。所以我要站直了，看着你杀我，我不要弯腰低头，也不要你从背后杀我。”

“行啊。”托基尔说着，就站到那人面前，把剑举过肩膀，一剑砍向那人的脸，削过他的天灵盖。海盗毫不畏惧，即便身子轰然倒下，双眼依然圆睁。

托基尔快累了，拉伊夫心想。这个特伦人大个子把剑拔出尸体时不太顺利。他又要来角杯灌了几口。现在又有一个人跪在哈康、埃里克和其他人面前，托基尔又问他怕不怕死。

“我是个约姆斯海盗，”下跪的人说，“死不死都无所谓。不过我们中间经常会讨论，人要是脑袋被砍掉了，还有没有意识，而这里就有个证明的机会。砍掉我的头，要是还有意识，我就把手举起来。”

拉伊夫身边的康恩很怀疑地强忍着笑。托基尔上前一步，挥剑砍向那人的脑袋，砍了两剑才把它彻底砍掉。两位伯爵和他们的手下围拢上来，看着尸体。随后他们又退回去，埃里克伯爵庄严地向约姆斯海盗们宣布：“他的手没动。”

康恩说：“这可真蠢。过不了多久，我们就有亲身体会了。”被拴成一串的约姆斯海盗大笑起来，仿佛他们是在餐桌上听人讲笑话。

托基尔转身瞪视着他，然后下一个人在他面前跪下。砍这个人时，他第一剑砍偏了，砍在那人后脑勺上，把他敲倒在地；第二剑又砍中肩膀，直到第三剑才砍下头来。

“砍人时最好瞄准点儿，托基尔！”康恩高声道。

约姆斯海盗们发出一阵嘲笑，就连看热闹的埃里克伯爵都乐了。有人喊道：“我猜，他老婆就是因为这个才一见我就那么高兴！”

六个人喊道：“你是说英格比约格？你是说就为这个？”托基尔满脸怒容，他转过身，指着康恩道：“带他过来，下一个就是他！”守卫走过来，为康恩的双脚松绑。拉伊夫突然发现了一丝机会。他舔舔嘴唇，生怕声音太弱，随即喊道：“等等。”约姆斯海盗正在肆意嘲笑托基尔，后者拎着长剑龇着牙。不过埃里克听见拉伊夫的喊话，于是望向他：“你想干啥？”

“先杀我吧，”拉伊夫说，“我和我弟弟手足情深，我可不想看着他死。你们先杀了我，我就不必受这份罪了。”埃里克怒视着他，哈康则轻哼一声： “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可托基尔却大步向前，两只手握着剑，喊道：“带他过来！带他过来！我要把他俩一块儿宰了！”奴隶松开拉伊夫的双脚，把他扶起来。康恩已经站定，脚也已经松开。拉伊夫从他身旁经过，飞快递了个眼神，径直走到两位伯爵的面前。

他的肋骨在战斗中挨了好几下，疼得厉害，走起路来也是东倒西歪，还又累又饿，可他暗暗聚集起全身的力量。托基尔的奴隶过来，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下，有个还拿着根棍子来绞他的头发。

拉伊夫退后一步，说：“我是个自由人，决不允许奴隶的脏手碰我的头发。”

挪威人全都大笑起来，除了埃里克伯爵。他高声道：“他怕死，在拖延时间。来人替他抓着头发，看他怎么办。”

一个侍卫迈步走到拉伊夫面前，说：“你要是自由人，那我就特许你自己跪下。”

拉伊夫跪下，特伦人抓住他浅色的长发，退后一步，好让拉伊夫的脑袋向前伸，就像砧板上的鸡一样。拉伊夫的心脏怦怦直跳，胃里泛起阵阵恶心。他感觉自己的脖子足有十尺长，细如毛发。他从眼角看见托基尔靠近了，于是说：“瞄准了砍，成不？”整个沙滩上回响起一片嘲笑声。

托基尔咆哮起来，他挥起长剑——剑刃上闪过一缕细长的阳光，然后重重地砍下来。

拉伊夫拼尽全力，身子向后一缩，堪堪躲过劈头一剑。揪着他头发的特伦人被往前一带，两只手正好迎上挥落的利刃，被齐腕斩下。特伦人哀号着，残肢血流如注。拉伊夫依然双膝跪地，摇晃着挺起胸膛。特伦人的手依然抓着他的头发，他一甩头，甩掉了他们。

托基尔一转身，反手挥出一剑。拉伊夫双手依然反绑，他向旁边一滚，撞上大个子的脚踝，将他撞翻在地，剑也脱手飞了出去。

拉伊夫挣扎着站起来，托基尔则瘫倒在地上。就连两位伯爵都在嘲笑他。剑还未落地，康恩就蹿上前来。他双膝着地跨在剑上，反绑的双手往剑刃上一拉，割断绳子，接着握紧长剑跳了起来。

托基尔踉跄着想站起来，康恩一个箭步冲向他，奋力一挥，趁他还未起身便削下了他的脑袋。

约姆斯海盗中响起一阵欢呼。康恩旋身直面哈康。

“哈康，我向你挑战，一对一！”

埃里克伯爵已经拔剑在手，正挥舞着胳膊，大声招呼侍卫。拉伊夫踉跄着站起来，来到康恩身边。康恩的双手正在流血，刚才急于脱困，自己也被割伤。他很快也把拉伊夫身上的束缚砍断。埃里克和他的人正朝他俩冲过来。

这时，哈康发话了：“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你叫什么名字，约姆斯海盗？我以前见过你们俩。”

特伦人站住了。康恩垂下剑：“我不是约姆斯海盗。我叫康恩.柯尔本松。”

“我猜中了。”哈康说，“这两人是那个帮助斯汶.修加斯对付‘青齿王’的爱尔兰巫师的儿子。我告诉过你，斯汶是这一仗的幕后黑手。”

埃里克垂下手中长剑，说：“原来如此。反正我们赢了就挺好。刚才那一下干得漂亮，再打下去就是浪费人手。托基尔死了，他也不用再报仇了。这俩人交给我吧。”

哈康道：“好吧，我还记得那个巫师，他曾经给我出过一个好主意。我不会讲出他的名字，这两个人随你处置吧。”

埃里克道：“你们俩，柯尔本松兄弟，如果我让你俩活着，你们愿意到我麾下吗？”

康恩说道：“你很慷慨，埃里克伯爵。不过要知道，我在赫尔辛格发过誓，不当上挪威之王绝不回丹麦，所以我猜，不论是和斯汶还是和你们特伦人坐在一起，我都不会舒服。不过这些好汉——”他挥手指向山坡，那里的草地上还有二十个人被绳子拴在一起，“他们会听你号令，这比什么都强。这些人是真正的约姆斯海盗！”

听到这话，约姆斯海盗们发出一阵欢呼。拉伊夫看见埃里克也忍不住笑了，他两手叉着腰，而哈康耸耸肩，背对战船的方向走开。埃里克发话，把约姆斯海盗全放了。

然后哈康伯爵朝康恩走来。他跟拉伊夫记忆中的样子一样——不高，留着卷曲的黑胡子，眼神极冷。

他说：“挪威之王，嗯？要我说，不管你要向谁效忠，带来的麻烦都比好处还多。不过，既然你重获自由了，告诉我，你有什么打算？”

康恩看了一眼身边的拉伊夫：“显然我们不会回去找斯汶。我们只能保证，去别的地方，不会再来打扰你。”

阿斯拉克走过来，同他们握过手，又拍了拍两人的后背。就连哈瓦德也越过哈康的肩膀冲他们咧嘴微笑。

哈康道：“那就去吧。不过要是再被我在挪威抓到，你们就完蛋了。”

“成交，”康恩说完，走下了海滩。拉伊夫紧随其后。过了一会儿，康恩说：“咱们算是信守承诺了。”

“咱们，是吧。”拉伊夫说，“下回可别醉成那样。咱们差点都死掉了，就跟其他人一样。”

“可咱们没死。”康恩说。他的剑没了，船、水手都没了，可他毫不在意，容光焕发，仿佛刚刚获得了新生。“我不知道该为此干点啥，不过我会干出点儿什么来的，我发誓。咱们走。”

（刘壮　译）

乔.霍尔德曼

本篇是对未来高科技战争的一场入迷的展望。就其对未来战争的本质，尤其是其代价的展望来看，它和千百年来的战争并没有什么大的不同……

乔.霍尔德曼出生于俄克拉荷马州的俄克拉荷马城，于马里兰大学取得物理学和天文学的理学学士学位，之后于数学和计算机科学领域继续进行深造。但美国陆军中断了他的科学学术生涯计划，他于1968年作为战斗工兵被派遣往越南战场。1969年，乔.霍尔德曼在战斗中受了重伤，于是返回家乡开始了写作生涯。1969年，他的第一篇小说刊登于《银河科幻》杂志。1976年，他以其代表作《千年战争》一举夺得星云奖和雨果奖，该作品在20世纪70年代具有里程碑的意义；1977年，他以小说《三百年国庆纪念日》再次获得雨果奖；1983年，获得雷斯灵奖的年度最佳科幻诗歌奖（尽管大多数人将乔.霍尔德曼看作“硬科幻”作家，但实际上，他也是一位有相当造诣的诗人，他的作品曾被刊登于诗歌界的大多数专业媒体上）；1991年，以中篇小说《海明威骗局》获得星云奖和雨果奖。1995年，他以作品《没人如此之瞎》再次获得雨果奖。他的其他作品还包括一部主流小说《战争年代》，科幻小说《思桥》《永记我的罪孽》《无幽不烛》（和他的哥哥，科幻作家杰克.C.霍尔德曼二世，合作完成）《世界》《破碎的世界》《世界与时间》《购买时间》《贸易工具》《来访者》，主流小说《1968》《伪装》（此作品获得了著名的小詹姆斯.提普垂奖），《古老的二十世纪》。他的短篇作品则被收录于短篇小说集《无穷梦境》《未来交易》《越南以及其他的陌生世界》《没人如此之瞎》《孤立之战及其他》，以及一本汇总了小说及写实文学的《战争故事》。作为编辑，他编辑出版了小说集《不要再研究战争》《欢笑宇宙》《星云奖获奖故事第十七辑》，以及和马丁.H.格林伯格合作的《未来战争武器》。他最新的作品是两部科幻小说《意外的时间机器》和《飞向火星》。一年中的部分时间里，霍尔德曼居住于波士顿，于麻省理工学院教授写作。其余时间里，则与自己的妻子盖伊居住在佛罗里达的家中。

永远的羁绊

作为一名物理专业研究生，我本以为自己不用担心被应征入伍。可那天我正安安稳稳坐在图书馆小阅览室里阅读一篇学术论文，电脑屏幕突然一暗，紧接着“纸质文档接收中”的提示闪烁起来。这种事以前没发生过，谁会费尽心思一直追你到图书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随后立刻就应验了。

电脑吐出一张纸片，上面盖着征兵委员会的印鉴。我把纸片正面朝上拿好，大拇指按在指纹圈内，一行文字显现出来：“你被第九步兵师第十二远程战斗步兵旅征募，”兵孩，“务必于2054年9月3日12时至密苏里州伦纳德伍德堡报到，并开始远程战斗步兵部队训练。”

刚好在选课之前，多么体贴的安排。他们不会在学期开始后把我硬拖出学校，甚至给我留了两个星期时间来卷铺盖说拜拜。

我坐在那里盯着纸片，想到各种各样的对策。也许我该逃到瑞典或芬兰去，在那儿我也会被国家征用，但不一定是服兵役。也许我该把征兵委员会告上法庭，辩诉自己是反战人士，请求把自己改派到路政部门或林业部门。可我没有加入任何反战团体，也没有任何宗教信仰支持我的申诉。

也许我该效仿布鲁斯.克拉默。去年他吞了大堆止痛药、灌了大量伏特加，然后用枪轰掉了一个脚指头。不过他是被常规步兵部队征募了，确实很危险。

而操纵兵孩的人从不会被敌人直接射中——他们坐在离战场几百英里之外地底深处的掩体里，遥控武装到牙齿的无敌机器人。有点儿像模拟游戏，只是杀的是真人，真的会死的人。

我知道，大多数兵孩从不杀人。“恩古米 [1]”地区分布着大概两万台兵孩，大多数只是站站岗。它们站在那里，身形巨大，打不烂，杀不死，象征着联盟的强大力量，也可以说是象征着美国的力量，虽然有大概百分之十二的兵孩其实来自别的国家。

布雷兹.哈丁是我的导师，她的办公室跟我只隔着几栋楼。她正在自己办公室里，让我把文档带过去。

她仔细读着征募信，一反常态地读了很久。“我说，这次你倒了几辈子的大霉了。”

“你可以逃，芬兰、瑞典、台湾地区，别考虑加拿大。但这是个战斗岗位，随便你逃到哪儿，最后都会被引渡回来。不管怎样，届时你的科研拨款肯定保不住，你的学术生涯也要完蛋，还得搭上蹲大牢。

“要是你遵从法律入伍了，你会像迈克.罗曼办公室的锡拉.托利弗一样，一个月‘只’报到十天。可为了这十天的工作，她好像要花五天时间来恢复。”

“只是坐在一个小房间里？”

“她称之为笼子。很明显，工作要比纯粹坐在那儿累得多。

“好处是，系里不敢踢你出去。只要你不时露露脸做点事，你在木星工程中的职位就是终身的。前提是没把拨款用完，不过应该永远用不完。”木星工程是在环绕木星的轨道上建造一个巨大的高能粒子加速器，成百万面包圈似的电磁管道沿木卫一的轨道围绕着木星。

“不管怎么说，等他们启动加速器，”我说，“我们就不用瞎操心了。我们瞬间都会被吸进一个大黑洞里。”

“不能这么说，我更喜欢那个‘炸成齑粉播撒到宇宙边缘’的说法。我一直想出去旅行。”我们一起大笑。木星工程模拟的是宇宙大爆炸10 -35秒后的状况，这是街头小报最喜欢的题材。

“好吧，至少基本训练时我能减掉几磅赘肉。自从毕业离开足球队，每年我都会胖上两三磅。”

“咱们中还是有人喜欢我胖嘟嘟的样子。”她边说边掐我的前臂皮肤。这场面有些微妙的喜感。三年前第一次见面时，我们俩就有些来电，不过除了打情骂俏没发生过什么。她比我大十五岁，还是个白人。对于校园恋情来说，这些都不成问题；不过在校园之外，德克萨斯就是德克萨斯。

“我在谷歌和维基上搜到些东西，你该看看。操纵兵孩可不光是坐在那里而已。”她把平板电脑转过来让我看屏幕。

致残及死亡率统计

由军事专业办公室发布

以每年100,000人计

战斗致伤/致死　　　　　　　非战斗致伤/致死

常规步兵 949.2/207.4　　　　630.8/123.5

远程战斗步兵 248.9/201.7　　223.9/125.6

“就是说并没有那么安全。”

“而且远程战斗步兵受的伤，不管是不是战斗原因，都是脑损伤。这种情况下你肯定再也找不到工作了。”

“你说这个是想让我高兴一下？”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该试着换去常规步兵部队。这个建议听上去很疯狂，可以你的学历和年龄，他们会给你安排一份坐办公室的差使，肯定的。”

“好吧，我还有两星期时间活动活动，看看还有多少回旋余地。不过我在这里的工作怎么办？”

她挥挥手表示没问题。“每个月你可以回来工作二十天。实际上，我正想把你调出来，别在物理实验室里打杂了，只要你给60个学生的论文评评分，再协助我管管299个特殊项目就行。”她瞅瞅自己的日历，“我猜基本训练是全日制。”

“不清楚，我听说是。”

“替我打听下。要是十月和十一月你有工作，我得硬拉些人来打下手，最好现在就开始物色了。”她从桌上伸过手，轻轻抚摸我的手，“只是不太方便而已，朱利安，不算什么大事，你能克服的。”

布雷兹没有提及当“机械师”最大的危险和最大的诱惑——操纵兵孩的士兵都被称为“机械师”。他们都要被装上接驳插件，就是在后脑勺钻出一个孔，插入电子接口，这样你就可以和排里其他人分享所见、所想和各种各样的感受。一个排配置五名男兵五名女兵，于是你就成了那种十头二十臂的神话怪物，还长着五根阴茎和五条阴道。为了这种独特的体验，很多人想尽办法加入远程战斗步兵部队。这可不是军队原先想要的效果。

几乎所有机械师都是征募来的，因为军队需要各种性格和能力的特定组合。移情是显然的，因为要和其他九个人共享你最私密最深层的感情和记忆，同时还得保持神智清醒。但军队也需要杀人不眨眼的人加入所谓的猎手/杀手排。他们才是那种吸引眼球最多、获得奖金最丰厚，甚至有自己的粉丝俱乐部的人。我觉得自己成不了那种人。我连钓鱼都不喜欢，因为太血腥了，会伤害到鱼。

安装接驳插件本身也有风险。失败率是机密，但各种消息来源声称失败率约在百分之五至百分之十五之间。失败了，大多数情况下也不致死，但我不知其中还有多少人能回来继续脑力工作。

我查到基本训练确实是全日制的，整整八个星期。前四个星期是在老式的新兵训练营里进行紧张的体能训练，对于将来整个从军生涯都坐在笼子里冥思苦想的人来说没什么明显用途。四星期后，他们就会给你安装接驳插件，然后你要和九位同伴串联起来进行训练。

我确实申请了改派至常规步兵、医疗兵或后勤部队（这个选择项被他们划掉了，战争时期不能加入非战斗部队）。申请提交那天当场就被拒了。

于是我把自己每天的慢跑距离从一英里增加到三英里，每两天还去一次健身房。为了应付臭名昭著的基本训练，就体力方面而言，我得做好充分准备。

我也花了比以前更多的时间和布雷兹交往。整个夏天她都没有教学任务，我也有合情合理的理由经常去木星工程逛逛，尽管大多数工作其实可以在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的电脑终端上完成。我有意在午饭时间或下午五点去露个脸，后者是我们名存实亡的下班时间。

考虑到我们两人的年龄差距，这算不上是约会，但也不仅仅是同事间的聚餐。也许给我们多一点时间，超过两个星期的时间，我们俩的关系会有所进展。

但是9月2日那天，她送我去机场，给了我一个紧紧的拥抱和吻别。和作为同事说的“再见”比起来，这可更有意思些。

我在圣路易斯下了飞机，一位身穿制服的女士正举着牌子等我，牌子上有我和另外两人的姓名。她的身材比我还壮，白人，看上去就很难对付。我好容易才遏制住和她擦肩而过、直接买张去芬兰的机票一走了之的冲动。

等另两人——一男一女——也出现了，她把我们带到一个显然已经废弃的紧急出口，然后顶着一百零五华氏度的高温走上柏油路。我们快步走过四分之一英里，看到有数十人排成几列，正汗流浃背地站在一辆军用巴士旁。

“不准说话。你们这帮废物都给我排整齐了！”一个大个子黑人，嗓门大得不需要喇叭筒，“把包裹都扔到行李车上，八个星期后会还给你们。”

“我的药……”一位女士说。

“我没说过闭嘴吗？”黑人怒视着她，“如果你的医药表格填对了，你的药会等着你；要是填错了，你就死定了。”

三两个人轻笑起来。“都给我闭嘴，我没开玩笑。”他走到人群里最魁梧的那人面前，脸贴近对方几寸之遥，冷冷地说：“我没开玩笑。接下去八个星期里，你们中的一些人也许会死掉，一般都是因为不服从命令。”

五十个人都到齐后，他把我们一股脑儿塞进巴士。巴士热得就像带轮子的烤炉。天哪，我想，伦纳德伍德堡肯定有上百英里之遥，可巴士上一扇车窗都没打开。

我坐在一位漂亮的白人女子旁边。她瞥了我一眼，继续直视前方。“你是去参加机械师培训吗？”

“他们要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她没瞧我，拖着德克萨斯南部特有的长音道。那天后来我才知道，第一个月里机械师要和常规步兵——“警卫们”——一同训练。告诉别人你以后的军旅生涯都将坐在空调房间里度过可不是明智的做法。

不过我们只行驶了两三英里，来到挨着民用机场的军用机场后，大家被塞进一架全翼运兵飞机，满满地挤在没有安全带的长凳上。那只是二十分钟的短暂飞行，可颠簸得很。那个大个子中士紧紧抓着一根吊带站在我们面前，怒目而视。“谁要是敢吐，谁就自己打扫干净，其他人在边上等他。”没有人呕吐。

我们在一条凹凸不平的跑道上着陆，随后按照性别被分开，分别朝两个方向走去。男人们，或者说“迪克们 [2]”，被带进一栋热烘烘的金属建筑。我们脱下身上所有衣服，装进标有自己姓名的塑料袋。如果这些臭衣服要发酵八个星期，那还是让军队留着吧。

他们说我们需要自己衣服时会发还，然后让我们排成一队，匆匆采集了血样尿样，每边胳膊都打了两针，屁股上也挨了一针。老式的注射方式，痛得很。然后我们走过欢迎淋浴，进入堆满毛巾和衣服的房间，军服基本上是按尺寸大小分放的。然后我们不得不坐下来，由三位板着脸带着机器人助手的男人测量脚的尺寸，拿来军靴。

一位帅小伙的旋转全息像向我们展示穿着这套服装应具备的风貌——裤腿打褶塞进军靴，衬衫缝需和皮带扣及门襟完全对齐，衬衫袖子需匀称地卷至前臂中部。可他的军服是崭新的，而且量身定做，我们的却是二手货，也不完全合身。他也没有出汗。

我曾预计到会被剃个半英寸的板寸，可没想到，遭到的报应是他们把我的头发剃了个精光。

太阳西落，气温降到大约九十华氏度，于是他们把我们带到室外略微跑上几圈。跑步倒没什么，只是我穿得有些多。我们排着队形沿周长四分之一英里的煤渣跑道跑了四圈后，女兵们加入进来，我们一起又跑了八圈。

然后他们把汗流浃背的我们塞进一间冰冷彻骨的食堂。我们排着长队领取冰冷油腻的炸鸡、凉透了的土豆泥和萎蔫的热色拉。坐在我对面的女人看着我从炸鸡上剥下黏糊糊的炸面糊。“减肥呢？”

“是的，不吃这恶心的东西。”

“我觉得你会减去不少体重。”我们隔着桌子握了握手。乔治亚州来的卡罗琳是位漂亮的黑人女子，比我略为年轻。“怎么，你是研究生，被他们拉了壮丁？”

“没错，物理学博士。”她大笑，“我知道你要去哪里了。”

“和你一样？”

“嗯，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是创意视觉专业的美术生。”

“那你最喜欢哪档电视节目？”

“哪档电视节目都不喜欢。和大多数人不一样，我知道自己为

什么不喜欢。现在该你告诉我了，是不是每个星期不给你看杀戮小队你就浑身不舒坦？”

“我没自己的小房间，也没时间看。小时候，我爸妈每个星期只准我看十小时电视。”

“哇！你娶我好吗？还是说你已经有女朋友了？”

“我是同性恋，除非和绵羊。”

“哟，你不会吧！怎么说也得是母羊！”我俩夸张地大笑起来，笑得似乎有些过分。

常规训练大约有一半时间用于体能训练，另一半时间则花在学习使用武器上。作为机械师，那些武器将来我们再也不会见到。就连“警卫”们都不一定有机会用上刺刀匕首或空手搏斗术——你没有枪，面前的敌人也没有枪的可能性有多大？

（我知道这背后的原因其实很微妙，他们是想培养我们的进攻性。可我不知道这对于机械师来说是不是个好主意——发起脾气来，你的兵孩荡平的可是整个村庄。）

卡罗琳姓柯林斯，我俩在字母表里紧挨着对方 ①。我们花了很多时间交谈，有时在队列中还窃窃私语，这好几次给我们带来麻烦。（“你们这对小鸳鸯，一个给我绕跑道跑步去，直到另一个把墙刷好。”）

我真的被她迷住了——我指的是你十八岁时就该有能力自控的那种大脑化学层面的着迷。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她，活着只为每天早晨集合时能见她一面。从她的表情和手势，我觉得她对我有同样的感觉，可我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免使用“爱情”这个词语。

两周不间断的训练之后，出乎意料地，他们在星期天放了我们半天假。一辆巴士把我们送到圣罗伯特，那个小镇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士兵和他们的积蓄分离。我们必须在六点整前回来报到，否则就算擅离职守。

①“我”的姓是克莱斯，名是朱利安。

在去圣罗伯特车站的路上，我们经过了几个打着“钟点房/干净床单”广告的大小旅馆。下了巴士，我支支吾吾想提出开房的要求，却被她一把拽住胳膊，拖进最近的旅馆大门。

我们之前甚至还未亲吻过，于是我们边接吻边脱对方的制服，小心翼翼不崩掉一颗纽扣。

说到“崩”这个字眼，我不算是那持久且照顾对方感觉的情人，虽然我很想成为那种人。我在生理和心理两方面都经受不住考验——在兵营里打飞机可谈不上“隐私”两字。

她对此只是一笑了之，于是我们又做了会儿前戏，直到我进入状态，让这次做爱更细致、更缓慢。那种感觉比我所有的梦境都更为美妙。

离上车还有一小时时间。旅馆隔壁就是一个酒吧，可卡罗琳不喜欢被新兵同伴们盯着看。于是我们坐在凌乱潮湿的床单上分享了一杯带金属味的水。

“你试过逃避征兵吗？”她问。“嗯，试过。我的导师说如果我加入常规步兵部队，按我的年龄和学历，我只需坐两年办公室。”

“说得没错。你现在还相信这种说法吗？”我笑了，“他们会把我分到只配刺刀的排里，让我上战场，为了祖国用刺刀去捅敌人。”

“为了上帝和祖国，别忘了上帝。”

“多亏了上帝，我们才有半个星期天的假。”

“感谢主！”她用两只手指夹住我的阴茎摆弄，“我觉得这小家伙里不剩多少汁水了。”

“一时半会儿没有了。等上了巴士咱们可以再来一次。”

“好啊，说话算数。”她深深地打个呵欠伸了个懒腰，好几处关节噼啪作响，“咱们去喝杯啤酒吧。让那些女光棍瞧瞧咱找到男人了。”

“走吧。”不过我怀疑镇上不会有多少孤男寡女。她仔细给我穿上衣服，用手一点点把军装抚平，随后闭上眼睛

抚摸我的脸和双手，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她紧抱住我，深吸一口气。“谢谢你，朱利安。”她轻声说，“好些日子我都想对你说。”我开始给她穿上衣服，不过扣错了一些纽扣。这一切都很浪漫。脱下女人的短裤也比重新给她穿上去容易得多。

即使是酒吧无烟区，空气中仍有一丝淡淡的烟草和大麻的味道。酒吧里有冰镇啤酒，但没有空位。于是我们坐在吧台旁，听着吵闹的音乐和喧哗的笑声，和一些受训的同伴点头打招呼。

“你不是在南方长大的，”她说，“你的口音很滑稽，你不介意我这么说吧？”

“实际上，我出生在乔治亚州，不过上学前父母就搬到了北方，特拉华州。然后在哈佛的四年把我的口音给彻底毁了。”

“你是学理科的？”

“物理学。硕士读的是天体物理学。博士改读粒子物理学了，

博士后也是。我觉得自己还算受得了基础物理的折磨。”

“这些东西我一点都不懂。”

“从来就没指望过别人能懂。”我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就像我对电影也一窍不通一样。”

“朱——利安。”她把手抽开，“永远不要向能将你一击毙命的人显摆什么优越感。六种不同的方式哦。”

“抱歉。你花四年时间在哈佛拿个学位，然后用四十年才能缓过劲儿来。”

“好吧，我可等不了四十年，你最好给我记清楚。”话虽如此，她还是微笑着把手伸回来。

一个矮个子正式二等兵带着个喇叭筒走进酒吧大门。“注意，都给我听好了。查理连的新兵们，你们的巴士到了。五分钟内不上车的，就算无故离队。我们会回来把你的屁股铐起来关禁闭。”

二等兵走出大门，酒吧里好一阵沉默，然后大家低声抱怨。

“只把屁股关禁闭，其他部位留在外面，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想想大订书机吧。”她边说边干掉自己的啤酒，“战车在等着我们呢。”

接下来的两周，星期日都没有休假。如今他们很确定没有人会在长跑时犯心脏病，便把我们逼到了极致。那天下午休假后，第二天凌晨，才两点半，他们就敲着金属平底锅大步穿过军营，把我们全叫醒。我们只有五分钟时间穿衣服，然后背上背包和步枪，负重跑了十英里。一旦有人撑不住停下来呕吐，所有人就只得原地跑步，大喊“娘们儿，娘们儿！”

每三天他们就安排一次晨跑，每次多跑一英里。教官们的表现像是蓄意虐待我们，但实际上这都是精心规划过的。我们不得不接受晨跑的安排，如果要改在那些一百多华氏度的日子里跑步，恐怕就会有人中暑而死了。

教官们还成功地让每个人都相信如此之高的训练强度都是我们自己的错。他们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就是“我们只有四个星期时间把你们这些CGI娘们儿培训成战士”。

卡罗琳和我还是找到一次机会，在茂密的树林中，利用午休的半小时时间。我的屁股沾上了有毒的常春藤汁液，她的双脚也沾上了。我们去看了同一位军医，他建议我们下一次要带上半副双人帐篷，至少带张报纸什么的。不过没有下一次了，基本训练期间我们再没干过。

CGI训练的第一天，我们五十人被塞进密不透光的巴士。车开了也许有半个小时，也许只有一英里距离，只是在反复兜圈子而已。目的地在林子深处的地底下。

一扇伪装过的大门滑开，露出通往地下的台阶，通道内光线暗淡。大门由两个巨大的兵孩把守。兵孩伪装得很好，完美地模拟了身后的丛林，如果站着不动，你根本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只有从它们身边走过时，你才能感觉到晃动的热气构成了差不多九英尺高的人形。

地下工事很庞大。我们在门厅中列队，一名二等兵照着平板电脑念姓名，把我们分到不同的排里，还给了房间号。卡罗琳和我都在阿尔法排，进了一号房间。

房间内摆着十张硬座椅，一张桌子上杂乱地堆着派对零食和满满一桶冰镇饮料。一位年长些的男子，身着没有徽章的便服看着我们鱼贯而入。

直到我们全部落座，他才开口：“我会让你们在这里单独待上一个半小时，你们要做的就是互相了解。

“再过几天，你们都要安装接驳插件了，你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任何秘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我离开这个房间后，请你们把衣服全部脱去。倒杯饮料，拿些零食，和别人说说自己心里的秘密和身上的毛病。做些准备，以后你们会更容易和别人相处。

“铃声响起时，你们就把衣服穿上，我会回来和你们交谈。二等兵，有问题吗？”

“长官，”她说，“我……我从没在男人面前赤身裸体过，我——”

“那你马上就要了。你没有兄弟吗？”

“没有，长官。”

“几天后你会有五个兄弟。届时你在别人眼中的暴露程度，用‘赤身裸体’远不足以形容。你们都是绅士，是吗？”

“是的，长官。”我们齐声应道。那是位身材娇小、可爱的金发女子，我边期待着看到她褪去衣物后的胴体，边为她的焦虑感到同情。

他笑了笑，脸上起了皱纹。“你们都看着对方的眼睛就可以了。”说完他离开房间。

我边脱衣服边和卢.曼贾尼说话，我俩都有意不去盯着那些女人看（但还是有些紧张地瞥到几眼）。卢快三十岁了，他父亲在纽约市开了家意大利餐馆，他在餐馆里当烘焙师。除卡罗琳之外，我对其他人的了解也仅限于这个程度。过去四星期，我们每天都训练到瘫倒在地，每天早晨又拖着不情愿的身子起床，实在没有多少时间聊天交流。

卡罗琳和坎迪过来加入我们。常规训练时，我们都很好奇坎迪来这儿干什么。她是位文雅的，甚或说优雅的女子，她入伍前的工作是心理咨询师，专门劝慰悲痛欲绝的死者家属。我觉得只有内心坚强的人才能从事这种工作。

她对于眼前这种事也是天生的领导者。她拍了下手，对大家说：“咱们把椅子排成一圈，按男女男女相隔坐好。”

理查德.拉萨尔满脸通红，胯下那大家伙高高勃起。我自己克制着不去想那东西，心里默默数着质数背着积分表。

女人都不愿坐他身边。卡罗琳轻轻拉拉我的手，大步走了过去，伸出手来。“你是理查德？”他点点头——“迪克 [3]”可不是个好选择——卡罗琳做了自我介绍后坐下。我坐在她另一边。那个可爱的金发女子，阿莉，赶紧占据我另一边的位子，可能她觉得我已“心有所属”，所以是安全的。她把自己完美的双腿交叉起来，又抱起双臂挡住自己的酥胸。

坎迪完全不同，她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两腿膝关节弯曲地交抱着。萨曼莎和萨拉，之前出于害羞还微微弯着腰，看着坎迪便也大大方方地把躯体舒展开。

“那咱们就挨个来，每人说一桩重要但你一直藏在心里的事。从明天起，咱们之间就再也没有秘密了。”大家缓缓点头。“我来起头。”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揉着下巴和脸颊，“我的客户，我的病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他们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丧痛咨询师。那是因为我曾经也深受打击，我，我自杀过。

“我从一座桥上跳下，那是一月份，在科德角。我死了大概十分钟或十二分钟，不过河水很冷，他们最后还是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是种什么感觉？”阿基姆问，“死了的感觉。”

“什么感觉都没有，我当时失去意识了。我猜摔在水面的冲击力把我拍晕了。”她一根手指在双乳间划过，“他们在救护车里电击我的心脏，然后我醒了过来。”

“你这么做肯定有原因。”我道。

她点点头：“我眼看着自己父亲死去。我们正驾车在州际公路上，突然方向盘和自动保险装置同时失灵。我们的车翻滚着冲进车流。安全气囊弹了出来，可事故没有就此结束。另一辆卡车从后面狠狠撞上来，把我们从立交桥上撞了下去。等我们终于停下……母亲的头已被压碎了，父亲也泡在自己的鲜血中。我的情况不是最糟，但被卡住了动弹不得。我只能头朝下挂在那里，眼看着父亲慢慢死去。他离我只有两英尺。

“我一直无法忘却当时的情景和父亲的遗容，所以我从桥上跳了下去，然后不知怎么我就到这里来了。卢，该你了。”

卢耸耸肩。“上帝呀，我可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他摇了几下头，然后望着地面，“大概是我十三岁时吧，父母不许我和一帮坏小子来往。当然了，我不会听他们的。他们以为我是去教堂了，因为他们自己从来不去，所以我能一直瞒住他们。

“那都是些刚出道的小混混，拙劣地仿效黑手党，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我给他们望望风，砸砸自动售货机，还有入店行窃之类的。要是有人粗心大意忘记把车门锁上，他们也会把车偷出去乱开一通。

“我们听说布朗克斯区有个开杂货店的老犹太人，私底下出售枪支。杂货店的后门看上去很容易撬开。于是半夜一点，我从消防梯偷偷溜出来，跑过几条小巷和他们碰头。

“他们说那老家伙肯定十点钟左右就打烊回家了。后门用根撬棍就能撬开。

“那是我第一次不是作为‘小子’参与他们的事，有个更小的男孩给我们望风，而我第一个进去。因为我还未成年，就算出了事，下场也不会太糟糕。

“我带着手电筒进到店里，翻箱倒柜寻找枪支。嗯，我是找到一把，可枪握在那老犹太人手里，那晚他压根儿没回家。

“我听见他扳击铁的声音，于是转过身，我猜手电筒的灯光晃到了他的眼睛。‘把手电筒关掉，孩子’，他对我说。可那个拿撬棍的家伙出现在他身后，双手握着撬棍狠狠向他的头上抡去。他像根木头一样倒在地上，但那家伙继续击打不止。然后他捡起地板上那把枪，还夸我脑子转得快。

“我们戴着橡皮手套把那地方翻了个底朝天，可再没找到枪，连点值钱东西都没有。收银箱我们既打不开也搬不动，只好拿走了大把的糖果和香烟。”

“第二天报纸就报道了那起杀人抢劫案。我什么都没往外说。我本可打个匿名电话举报凶手的，可我害怕。”

“他后来被抓住了吗？”梅尔问。

“据我所知，没有。他后来做起毒品生意，而我去读大学了。现在我来到这里。”

所有人都瞧着阿莉。“我被当场抓奸，和错误的人。”她瞧着地板，“被我丈夫抓到，就在我们的卧室里。我发誓我再也不想见到那个人了……再也不想见到她了，女字旁的她。”她抬起头，笑得花枝乱颤，“明天公布细节。”

轮到我了。“自慰时被人看到了？”一些人发出不安的笑声，“我觉得最糟糕的事……可能对一些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可我背负的罪恶感当时几乎让我发疯。就算现在十多年过去，这种罪恶感还困扰着我。

“我那时，大概十五岁，走在一条小巷里，看到一只乌龟。那可不多见，一只非常大的箱龟，头和脚都缩在壳里。我用小棍戳它，它当然动也不动一下。

“我一时冲动，捡起一块板砖，用尽全力砸下去。龟壳被砸开了，乌龟痛苦地扭动起来，到处都是惨白和鲜红的东西。然后我用最快速度逃走了。”

一阵沉默后，坎迪开口了，“嗯，我能体会。虽然我家里人以前常去钓乌龟，然后切开了烧汤，我从小到大都把乌龟当食物的。”她看着卡罗琳，扬了扬眉毛。

卡罗琳摇摇头：“我觉得家里对我管教挺严的，没什么和性有

关，也没什么和暴力有关的事情。我确实有一次自慰被母亲看到，但她只是笑笑，告诉我以后做这事要在自己房里。“我刚进中学时有场考试，化学课的期末考试。有个在办公室打工的女孩找到一份试卷，然后开价十块钱卖给了我。

“这已经够糟了，我是说，我以前没做过类似的事。可更糟的是，我其实知道大部分答案，不管怎么样，我都能得B的。但现在那女孩有证据证明我作弊了，她随时可以告诉任何人。

“所以我杀了她。”她望着天花板咧嘴一笑，“当然，只是在梦里。”

理查德曾在一次成年人的派对上往潘趣酒 [4]里放了些泻药，场面顿时活跃起来，可惜药量有些过头，最终一些人被送进了医院。（包括他自己，以转移视线。）

萨曼莎多年来，母亲每次喝醉回家后，她都会从母亲的皮夹子

里偷一些钱。梅尔对自己智力迟钝的兄弟玩了些不道德的恶作剧。萨拉帮自己的父亲安乐死。阿基姆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承认自己从来就不相信安拉，从

小就不信，但他一直没有勇气承认并脱离自己的宗教。这是充满疲倦和尴尬的两个小时，但显然很有必要。当穿戴衣服的铃声响起时，我有些吃惊地发现自己不再用两性

的眼光看待那些女人了，虽然将来我可能还会爱上其中的两三人。

我们再也没回伦纳德伍德堡，全封闭巴士把我们送往圣路易斯机场。在那儿，他们把我们一个月前上交的私人物品都还给我们——衣服洗烫过了——然后把我们送上前往波特贝洛的飞机。

飞机驶经大片水域，小心翼翼地规避着尼加拉瓜和哥斯达黎加的空域。“恩古米”国家没有空军，就算有，我们的空军兵孩也会立刻把它们全部摧毁；但他们有能力向我们发射导弹。

我们着陆时已是夜间，空气浑浊又油腻。基地由一组不显眼的低矮建筑物组成，间或出现的兵孩闪着单调的光。兵孩沿基地四周站岗，据说针对这里的袭击从未成功过。我不禁揣测，一次“不成功”的袭击能造成多大破坏。

总的来说还行。我们这辈子三分之一的时间都会待在这里，躲在离敌国国界线仅几十英里的某处地下工事，安全地躲在一整个方阵的会心灵感应的坚不可摧的机器人背后，这真不错。至少感觉上是安全的。

其实兵孩并非机器人，也不能说完全坚不可摧，它们就是一具全副武装的大型装甲，是某个男人或女人的远程替身。这个人和另外九个人协同操纵这些兵孩。经过训练之后，每十个人组成的排就是一个心灵相通的大家庭，能够作为单独而强有力的个体作战。

敌人也许可以摧毁兵孩个体，但是兵孩的操作员 ——机械师——能够瞬间切换到备用机。如果备用机恰巧就储存在附近的话，几分钟甚至几秒钟内它就能重返战场。那些摧毁了前一个兵孩的人，会得到预备机的特别照顾，敌人们很清楚这一点。

但我怀疑那只是种宣传手段，将这些机器拟人化，是为了制造神秘感，以此作为更为有效的威压手段。兵孩们不会死，甚至不会受伤。

（说到“不会受伤”，也不尽然，但这是个机密，也算是流传已久的谣言。如果“恩古米”的士兵瘫痪并抓获兵孩的话，他们会在摄像头前对它倍加折磨，然后再摧毁它。）

美国人对此一笑了之，评论说这套把戏只对巫毒娃娃有效，对机器不起作用。把机器关了，就只是一袋子零件。问题是，你必须关得及时。

我们在波特贝洛的宿舍挺干净，马马虎虎还过得去，但几乎容不下人在里面转身。不过我们不会在宿舍里待很多时间。机械师工作也好，睡觉也好，吃喝拉撒全在接驳状态下进行，这需要花上不少时间做插入式喂养和排泄。但如果不确定你是否适合接驳，他们不会开刀给你做那种手术。

在波特贝洛的第一天，我们一个一个被推去接受了最为激动人心的“常规”手术，医学上称为“自动化颅内植入”，或俗称的“接驳插口植入”。这种手术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危险，已经做过十万例，大约九万例都成功了。

那一万例失败者中，大多数人只是回归了平常的生活，并没有获得共享他人身心的能力。一些失败者智力或情绪上受到损伤因而致残，还有些失败者因此丧命。

具体数字从未公开。

作为物理学家，我自己也能推算出一些数字来。假设某个事件——接驳手术成功——具有百分之九十的成功概率，如果十个人接受手术，那其中有人手术失败的概率就是一减去零点九的十次方，也就是零点六五。换言之，有百分之六十五的可能性——大于百分之五十——十人之中至少有一人将手术失败。

那么符合逻辑的做法是“给十一个人做手术”。但如果十一个人都成功了呢？那你就得撤一个人出来，按他们的说法，这有点像是一例伤亡。往一个家庭里添上一人总是要比减去一人更容易些。

我们十人的手术都成功了，之后我们卧床休息了两天。第三天里，我们开始研究这被赋予的能力。

带我们做首次体验的是凯里，很明显他是平民，一位七十多岁的治疗学家。

“你们的第一次不应该和新手进行。”他说。我们又回到一个类似一号房间的地方，墙壁刷成政府单位特有的绿色，屋里还摆着硬座椅和桶装饮料，但多了样东西：两张躺椅和当中夹着的一个黑盒子。两条线缆从黑盒子中蜿蜒而出。

“首先你们都会和我接驳几分钟，十个人大概会花上一个小时。我不觉得会出什么问题，但如果真出问题了，那最好有我这样的人在线上。”

“您这样的人，先生？”坎迪问。

“你会明白的。”他瞧着一块平板电脑，“小阿先来。”阿基姆站起身，跟他走到躺椅旁。

“闭眼，躺下。”他拿起一根线缆，轻轻的“咔哒”一声，把插头接在阿基姆的颅骨底部。随后他坐在另一张躺椅边上，也给自己接上。

他闭上眼，身体轻轻摇晃了几分钟，拔下自己和阿基姆的插头。

阿基姆摇着头，哆嗦着坐起来。“嗬，那可真是……太特别了。”他轻声说。

凯里点点头。他们两人谁都没有细说。“朱利安.克莱斯？”

我走上前，面对着离他较远的墙壁躺下。插头接触金属植入物，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哒”，然后我就像是全身有了双重视野。

这种感觉很难准确描述。我还是能看到两英尺外的墙壁，但几乎同样清晰地，我能看见凯里正在看的东西，那帮望着我们俩的机械师。

而且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就了解他了，就像了解自己那样彻底清楚。我就像他身上的衣服那样能够感觉到他的身体，感觉到体内五脏六腑的蠕动，感觉到排列复杂的肌肉群和骨架——这些都是我们平时一直都能感觉到，但因为过于熟悉而视而不见的——还有全身各处的小痛小痒和隐藏在右肩深处的疼痛——这疼痛我不得不，应该说他不得不，停止忽略……

他关于自己的一切记忆，我都记得，好事坏事和不好不坏的事。被父母离异中断的舒适童年，考入大学是一次华丽的逃避，获得发展心理学博士学位，同两个女人和几十个男人上床。不知为什么，我对此一点都不奇怪。还有在非洲当了四年机械师，开着卡车，随时有可能被轰上天。

就像记忆中嵌套的记忆，我能感觉到他从他的运输排其他机械师那里得来的全部记忆，以及他对这些感觉的渴望。

所有体验在“咔哒”一声中结束。我望着他：“这就是为什么你来带我们做第一次体验的原因？”

他笑了：“虽然并不完全一样，但这有点像以前合唱团时在浴室里唱歌。”

卡罗琳是下一个。当她坐回我身边时，用屁股轻轻蹭了我一下，我不需要心灵感应能力也知道我们在想着同一件事。

一位接一位，所有人都体验过了。

“好了，”凯里说，“你们热身运动第一阶段结束。现在开始下一阶段。”我们随他进入隔壁房间。

十个所谓的笼子沿另一边墙壁一字排开，看着就像安装了很多管子和电子设备的躺椅。

基本训练结束前，我们都不需要插管子，因为每次接驳不超过几个小时。但以后每月要定时接驳整整十天，届时我们就要靠管子自动进食和排泄了。他们说一旦适应了，这种感觉也不坏。

我们将要接驳操纵的兵孩停放在外面某处空地上。开始两天里，我们只是做“抬右脚，抬左脚”之类的练习，然后开始练习行走和上楼梯。到第三天，我们已经可以排成队形慢跑。我们已经越过了一个大门槛：知道自己不必去想要做的动作，只需做便是了。信任机器，机器就是你自己。

与此同时，我们开始在晚上互相结合，没有兵孩的参与，先是一对一，之后人数越来越多。

和卡罗琳在一起让人心潮澎湃，也有点毛骨悚然，如果两者有区别的话。她对我的感觉甚至比我对她的感觉还强烈。我们两人完全不同——她具备直觉思维而我擅长分析推理；她年轻时在街头打滚闯荡，而我拥有家庭的支持和亲情。我们的身体也很不一样，这不单单指男女之别，她身材小巧动作敏捷，而我恰恰相反。我们对彼此的身体玩各种花样并乐此不疲，她说每一个女孩都应该拥有一会儿属于自己的阴茎；而我先是享受了成为她的陌生感，然后是熟悉感，不过第一次体验月经时，虽然我有所准备，还是万分震惊受伤匪浅。她在表示同情时也取笑我——“你这大娘们儿”——我最终习惯了这种感觉，但始终没有达到她那样对此翘首企盼的程度，她把月经来潮看作对“我”的女性身份的某种确认。

（我后来发现，其他女人都没有抱这样的态度。萨拉和阿莉已经无限期抑制自己的排卵，另外两人对此没有特别的偏好，但也不用任何抑制排卵的药物。）

和其他人连接，不管男的还是女的，都比不上和卡罗琳连接时那样感觉强烈。不过和萨拉、坎迪及梅尔连接时会有相当强烈的性欲。这够奇怪的——梅尔和凯里不一样，他从来没有，连想都没想过和男人发生性关系，但每次他和我或其他几个男人连接上，却能明显地感觉到他在压制同性对自己产生的自然诱惑。这种事情，在另一位机械师面前，即使你刻意为之也无法隐瞒分毫。起初他还觉得尴尬窘迫，之后也就释然了。

只是一对一连接时，另外八个人的生活经历像上学时阅读过的小说情节一样遥远。但当三个人，或者更多人连接时，事情就复杂多了。起先，你会完全搞不清“自己”是谁、身在何处。两人连接时，你会进入这样一种状态，似乎两个人的生命合并成某种忘我的集合。我和他们中的一半人能达到这种状态。而三个人同时在线，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首先，会发生某种争夺所有权的战斗，就像用自己的生活经历“抢地盘”。慢慢地，每一个人都清楚地意识到，必须坚持住自我意识，否则这种不对称性会把每个人都逼疯。对于我和卡罗琳，还有其他几对人，比如萨曼莎和阿莉，要做到放开对方、让第三个人加入都有些困难。但如果不这样做，三人连接就永远成功不了。一个人会永远待在外面，眼巴巴看着另外两人尽情联谊。

我们花了大量时间——大概整整四天吧——尝试不同组合的三人连接。掌握基本技巧之后，四人和四人以上的连接就相当简单了。基本技巧就是：没有接驳时，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经历，用自己的生活经历来确定各自的身份；接驳时，我们有了两到九人不等的伙伴，每个伙伴都有着和你同等程度的独立性，但会以最亲密的方式和你共享过去与现在。

让人沮丧的是，每一次我们最多只能接驳两小时，之后要离线休息至少三十分钟。很多年以后我们才明白个中缘由：如果你接驳时间过长，你和其他人的心灵感应会变得非常强烈，以至于任何人都成为了你的一部分，杀人会变得像自杀一样困难。对于士兵来说，这可是真正的缺陷。

我们也通过一种深入内心的二手方式学习如何当兵打仗，那就是接驳进入其他人在战斗中录制的晶体。一开始这种方式让人困惑，因为你会和十个陌生人建立亲密关系，但你对寄身其中的兵孩

没有丝毫控制权。但战斗本身异常真实，虽然只是二手经验，虽然对付的只是凡人肉身。坎迪体验过战斗经历后情绪非常低落，我觉得只有梅尔才渴望再看一遍。但我们都知道这非常有必要。这是进入地狱前的彩排。

我非常诧异上头竟让我当排长。所有人中我年龄最大，但大不了多少；学历最高，但粒子物理学和领导力没有直接联系。真相很快大白，虽然让人不悦。他们不想让卢或坎迪那样的“天生的领导者”来负责，因为那种人会过于彻底地接管全排，而不是让十个人协同工作，那种人会把所有事都决定了，其他九人只有木已成舟后反省的份。这反映的是老式军队的组织架构，老大发号施令，小兵们惟命是从。倘若真的这样，那浪费大把的时间和金钱，还冒着风险给十颗头脑做手术，有什么意义呢？一个兵孩排就像一台巨型机器，能够控制数十英亩战场，还能以某种格式塔 [5]式的智力做出瞬间决策。作为旁观者会觉得怪异，但作为参与者，随着时间推移，越发觉得理所当然了。

我们又接受了一次小手术，解决了营养、水和排泄方面的问题，恢复两天，然后便出发进行第一次“野外演习”——在敌方领土上。

当然，我们十人安安全全地待在波特贝洛地底的防弹地堡中。但我们的兵孩跨越边界整整十英里，在那里，任何佩德罗 [6]都有可能冒死发起进攻。不过我们的机器周围有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杀手排保护着，所以这比坐在家里看电视里的战斗更安全。电视机还可能被雷电击中呢。

后来我们又进行了两次那样的巡游，却连一个敌人都没遇到，然后基本训练就宣告结束了，我们有二十天的假期可以回家探亲。不过我们谁也没有直接打道回府。我们得先尝尝波特贝洛基地周围那些接驳俱乐部的滋味。

在接驳俱乐部，你可以花钱接驳感受他人的体验。很多体验都是兵孩的战斗经历，这种体验我们不需要花钱，谢谢了。不过空军兵孩的晶体看上去确实很吸引人，“亲身”成为一架飞行器，做出人类飞行员永远都没法做出的各种转弯、俯冲和加速动作。

除了军队里的体验，还有很多冒险类晶体，都是些人们在奇奇怪怪的地方做危险事情的记录；或者让人“食指大动”的晶体，你可以体验自己永远吃喝不起的食物；甚至有自杀晶体，让你体验最为极端的感受，不过在他们允许你享受之前，你必须签署一份免责协议，以防因移情过深而丧命。那是极端之极的情况，就像品尝含有天然神经毒素的日本寿司，厨师犯点小错便能要了你的小命。

当然了，还有性爱类的。和那些现实生活中根本不会搭理你的俊男靓女做爱，在那些一旦被发现便会被逮捕的地方，做铤而走险的爱，做荒诞离奇的爱，做甜酸苦辣咸各种滋味的爱。

和卡罗琳做爱。

在训练中，他们只通过笼子来接驳你，是为了让你适应环境，所以实际上你触摸不到和你接驳的任何一个人。基地外的大多数接驳俱乐部只提供独自一人的体验，但在一些昂贵的去处，两个人可以关上门来同时接驳。这有点像岩石城 [7]的汽车旅馆，不过这里打出的广告是“健康的接驳环境”而不是“干净的床单”，按分钟而不是按小时收费。

我们四处打听，最后去到“美丽小天堂”，一个看上去挺干净的地方。在门口晃荡的女人，就是所谓的“吉尔” [8]。她们没有上前调戏我们，只是死死盯着我，有几个也盯着卡罗琳：要是你觉得和一个外行干没意思，那就回来找我们这些专业的再来一次。

当班老鸨是个乐呵呵的胖子，她向我们讲了规矩：门一关上定时器就开始计时，到你回柜台拿起信用卡定时器才会停止。躺在里面，说些甜美的情话也好，做些甜美的别的事儿也好，开销都一样。

我问她以前有没有人突然光着屁股冲出房间来拿信用卡。“那我就以妨害风化罪把他们逮起来，”她说，“除非我从中得到了极大的乐趣。”我决定不去尝试自己的运气。

房间很小很干净，满是浓重的茉莉花香。里面只摆着一张大床和一堆枕头，别无他物。床单摸上去像是刚上过浆的棉布，用毫无浪漫可言的实用型辊筒轧过。

我们两小时前刚做过爱，余韵犹存。但我们都迫不及待脱去衣物接驳好倒在床上。我吻遍她全身，感受着我们共有的舌头舔在共同的皮肤上的滋味。当我们享受我在她身体之内的滋味时，我又分享了她的高潮，但恰好保证没有达到让“我”射精的程度。

她跨骑在我身上，前后蹭了一个来回，我像个春情澎湃活力四射的年轻人般突进她的身体。她用力捧住我的屁股一动不动，无声地告诉我不要用力抽插。有好一会儿，我们完完全全地融合在一起，互相流进对方的身体，直到我们再也忍耐不住，两人猛地弓起身滚下了床，躺在地上喘粗气。

“地毯不错。”当我们感觉到皮肤挨着粗糙的绒面，她说。从床上摔落时，我们当中有一人挫伤了臀部。当我们断开接驳后，我才意识到受伤的是她。

“对不起，”我说，“我笨手笨脚的。”她爱抚着我正在缩小的命根子。

“肯定过了至少十秒钟了，”她用嘶哑的嗓音道，“赶紧穿裤子去拿信用卡吧。”

我们之后又去过三次“美丽小天堂”，其中一次我们尝试了“坠入爱河”。你从一架飞机上坠下，无止境地坠落，在坠落过程中做爱，然后静静地在空中飘荡，缓缓地飘向地面。不过在那之后，我们不得不脚踏实地回到现实中，卡罗琳回去继续学业，而我回去继续跟测量数据和方程式打交道。

分别的感觉就像失去了四肢，或者部分心智，不过你知道三个星期后你会再次变得完整。

我回去第一天就努力把这种感觉解释给布雷兹听。我们在学生中心的一个安静角落里喝咖啡。

“你知道这听上去像什么，”她道，“此时此刻我就像只过分保护孩子的老母鸡……但你似乎正经历一段夏日热恋，军队环境的压力给这段热恋火上浇油，然后接驳平方了它，做爱立方了它。可就算你平方又立方了x，那仍然仅仅是个x。”

“仅仅是一时痴迷？”

她点点头：“你真的相信那会天长地久。”

“能走多远算多远。”

她呷了口咖啡，继续点头：“连体婴观点。有点诡异？”

我大笑：“没错。用言语没法解释清楚。”

她有些滑稽地看着我：“真希望我也能试一次，我只觉得嫉妒。”也许我脸红了。“傻瓜，我不是嫉妒卡罗琳。我是嫉妒你们两个人，嫉妒整个体验。”

布雷兹如果去做接驳手术就会丢了项目基金和工作。大多数脑力工作的合同里都有禁止接驳的条款，道理显而易见。我不受这条款制约是因为我的接驳是兵役要求而并非出于自愿。在美国为平民做接驳手术干脆是非法的。不过每天都有数百人跨越边境去做这个手术。

我十分重视布雷兹，真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感受。但我觉得那就像宗教狂向我这样的人——以前的我——解释极乐境界。萨曼莎就是那样的人，而我们接驳的一刻，无需语言，我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想法，而她也明白了我的心意，对于我没有宗教信仰也表示了谅解。

从专业角度而言，布雷兹确实有合情合理的顾虑，因为我远远不是个理想的同事。我没法好好集中精神。在某个层面，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卡罗琳，而在另一个层面，这种情感又不得不表现出来。每次我看日历，都不禁倒数放弃自由的日子。

“你周末何不休息下，去趟乔治亚州呢？”星期四早上布雷兹问，“你们兵孩不是可以免费坐飞机的吗？”

我是个机械师，我操纵的机器才叫兵孩，不过这两个名字常常被人混淆。“我打算周末加班把延误的进度补上。”

她笑起来。“你怎么不去和卡罗琳把错过的时间补上？就算没你，木星工程也有办法慢慢进展。”

被人一眼看透并不值得高兴，但我也没法放弃这个机会。我打了电话给卡罗琳，她欣喜若狂。她的室友答应消失个几天，而我则订好周五下午前往梅肯的航班。

结果事情变得很古怪。毋庸置疑，梅肯没有任何可以接驳的地方，于是我们又回到原始状态。我们谁都没说，但都暗自以为原始状态也足够了，而实际情况是，那并不够。我不是阳痿不举，这千真万确，她也并非抗拒进入。不过星期六一大早我们就坐巴士去了亚特兰大，在麦克弗森堡两三个街区外的接驳俱乐部开了个便宜房间。

“星条旗永不落”是最便宜的去处，没有华而不实的东西，但我们能接受。星期天一早，我们数了数余钱，又决定上“私密太空”挥霍一把。那里能提供零重力的幻觉，星系围在你身边旋转，那种感觉异乎寻常。

我们谈论了这个话题。虽然令人不安，但我们都同意很大程度上这是因为接驳对于我们仍是新鲜事物。我们因普通状态和增强状态之间的反差而略感震惊。

在她的公寓内做爱时，我们疯狂地幻想着前一个星期的体验。

两星期后，我们进行了第一次独立的战斗任务。

布拉沃排是H&I，就是“干扰与拦截”部队，主要任务就是去那儿给敌人添乱，而非进行杀戮。

我们的工作是有目的地制造混乱。“恩古米”在哥斯达黎加一处偏远山谷里建造了一个指挥中心，趁夜色用人力往里面运输弹药装备。由于树冠的遮蔽，从上方都检测不到任何热信号。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已在乡间布满了微型嗅觉设备，这种设备功能很简单，就是在汗流浃背的人员从旁经过时记录下他们的方位。所以我们知道敌人的确切位置，以及他们所走的小路路径。

我们和那些小路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只要操作谨慎细心，你就能在厚实的灌木丛中移动沉重的兵孩，同时不发出一点声音。我指挥着十人小队沿主要的小路两侧行进，每小时大约行进一英里。有两次，他们的巡逻队蹑手蹑脚地从我们的队伍中穿过，却没有发现我们。我们的装甲在黑暗中开启了伪装模式。

阿莉首先踏入他们的领地。有一个哨兵正在打盹儿，她在离他只几码的地方站住，与此同时我们其他人则包围了营地。我本已做好准备，一旦有人被发现，便立刻发动进攻。但我们并未遇到任何阻碍便全部就位。

虽然名义上由我指挥，但实质上我们十个人是平行连接的。只要我心中一声令下，所有人便会同时发动攻击。

我们先没有使用武器，而是进行声光攻击：十盏大灯射出比太阳还刺目的光束，十个震耳欲聋的扬声器同时发出尖锐刺耳的音调，然后十个方向同时涌出滚滚浓烟。

敌人从帐篷中跑出，疯狂地射击，但几乎所有人都在吸入了一口致晕瓦斯后失去知觉倒在地上。有两人及时戴上防毒面具。梅尔搞定了一个，我搞定了另一个。我打飞他手中的步枪，在他胸前轻轻一击，便把他打倒在地。我扯下他的防毒面具扔得远远的，随后其他人也加入进来，前进至主要目标——一座由防弹塑料搭成的四四方方的小型碉堡。很明显，这座碉堡是用一些零部件材料粘起来组装而成的。

我们的部队在非洲沙漠中遇到过这种碉堡——雷达侦测不到，对付飞行兵孩很厉害——但在哥斯达黎加，这东西还是头一次出现。碉堡发射的155毫米穿甲高爆弹足以瘫痪一个兵孩，但它们的炮管暴露在外。尽管炮管转向非常迅速，但我们还是能预知它的射击方向从而避开。

我们本可继续俯身躲避，直到炮手耗尽弹药。只是他向着各个方向胡乱射击，很可能打死他们自己人或给运输货物的平民，于是卡罗琳和我用激光枪朝那东西两角射击——为躲避火力还要每秒重新瞄准好几次——终于把碉堡内部加到了足够高温，里面充满了塑料燃烧产生的浓烟。一扇门突然打开，有两个人一边咳嗽，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外逃。我们把他们也打晕了，然后把所有晕厥的人拖到一起堆成一堆。随后我们用激光枪在树林中清出一块空地用做着陆区，呼叫直升飞机来运送俘虏。

从打开灯光到把俘虏搬上直升飞机，大约花了十二分钟。没有人员伤亡。

梅尔无法掩饰对此的忿恨。谢天谢地……我们还保有处子之身。他道歉了，但没人听清他的话。

要我说，这是一次教科书般完美的行动。可在等待接回时，我们收到了高级审查委员会的审查结果。委员们在整个任务过程中都和我们保持连接，以便进行评估。七名委员中的三名认为我们应该第一时间消灭碉堡和里面的人，以免兵孩或旁观者受伤。

好吧，我想，你们怎么不屈尊亲自来杀了他们。等兵孩都坐上直升飞机返航，我们也都脱开接驳、身处战报室相对隐私的环境中时，我们反复咀嚼着委员会的评估结果。排里有七个人同意我的做法，除了梅尔和萨拉。分歧不大，他们说如果是他们，做法会有所不同，不过这毕竟是我的决策。

当然了，那些高级军官和战斗间的距离并不比我们远。

他们给我们放了星期天下午半天的假，我想办法预支了薪水（实际上是借的，要付给政府百分之十的利息），我们才能够上闹市区去接驳。

那地方叫“梦幻旅馆”。这次我们体验的是杳无人迹的热带荒岛，我预先支付了三十分钟的费用。我们在旭日下做完爱，又在温暖的海水中游了会儿泳，然后坐在沙滩上，手牵着手，让轻柔的海浪翻滚拂过全身。刺耳的警报突然响起，提醒我们时间已经耗尽，我们仍躺在那张硬质平板床上，彼此都没有碰对方。

我们没有钱继续开房了，于是吃了热狗当晚饭，又喝了两瓶啤酒，走回基地，各自爬进各自的被窝。

布雷兹被逗乐了，但她摇了摇头。“你自愿服役四年，每次十天？”

“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那是上午十点左右，我们单独在咖啡厅中。“以百分之十的利息来算，等你退役，你会欠军队一百万美金

的。”我只好耸耸肩，心想自己一定笑得一脸蠢相。“你知道这就像上瘾行为。要是军队让你染上了迷幻药瘾，我

们还能带上两个律师去把你拖出来强制戒毒，可他们让你沉迷的却

是爱情！”

“拜托……”

“试着客观点儿看待这事。我知道卡罗琳是个好女孩——”

“注意措辞，布雷兹。”

“就听我说一分钟，好吗？”她取出自己的笔记本点击了两

次，“你知道你去那家梦幻汽车旅馆时，大脑化学活动是什么样子

吗？”

“是旅馆，不是汽车旅馆。很奇怪，我猜。”

“一点儿都不奇怪。那就像一锅沸腾的催产素、血清素和内源

性类罂粟碱的炖汤。你的后叶加压素受体完完全全敞开大门。就算卡罗琳是只沙鼠你也会性趣盎然活力四射！”我几乎能感到自己咧嘴一笑。“好客观。但如果你没有亲身经历过，是怎么都不会明白的。那真的是爱情。”

“好吧，那你帮我个忙。和其他任何一个女人做同样的事情，瞧着你自己和她也坠入爱河。”

“不。”仅仅想想这事就让人恶心，“布雷兹，你这主意糟透了。你说得我好像是害相思病的年轻人，而父亲给我一把钱让我去逛窑子来解相思之苦。”

“没那种事。我就是想让你运用你的判断力，让你客观一点。”

“没错，客观判断总能解释得了爱情。”

那个月我们再没谈这个话题——也没谈其他什么。我独自一人去机场。

我和卡罗琳相互拥抱，然后一起进入笼子。

那是一场例行的力量展示。巴拿马的总督，我们敬爱的傀儡，正在巴拿马城做演讲。我们只需在原地立正，摆出凶神恶煞的样子。我不得不承认，我们做到了这一点。九个兵孩在太阳光里启动伪装模式，这并不能让它们隐身，却能把它们变成浑身上下光彩变幻的雕像，让人无法注目，挺瘆人的。而我自己的兵孩，作为排长，则闪烁着黝黑光泽。

我们的存在毫无必要，纯粹是展现给新闻媒体看的。围观群众都经过精心挑选，鼓掌喝彩恰到好处。毫无疑问，每个人都盼着演讲早点结束，好回到空调房去。气温接近一百华氏度，空气似乎凝固了，像个蒸汽腾腾的大蒸笼。

你觉得热吗？卡罗琳无声地问。我在脑袋中想着回答她：那是对外面那些可怜的无产者的同情导致的心理上的热感。她赞同我的看法。

演讲结束了，我们站成一排等待戏剧化的离场。这虽然只是一次常规撤离，却是对我们非人力量的绝佳展示：我们肩并肩站立，一同高举左手，一架安装了回收杆的货运直升机俯冲而下，以超过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扫过比树梢更低的高度，将我们一掠而走。这样的动作会扯下人的胳膊，但兵孩们几乎感觉不到冲力。

卡罗琳的输出突然中断，显然是刚才的机械冲击断开了她的接驳。“卡罗琳？”我通过紧急语音线路问道。

她没应答，于是我请求断开接驳。着陆后由我们控制兵孩走回仓库会比较方便，但着陆前我们没必要和兵孩保持连接。指挥中心没有答复我的请求。他们兴许在哪个地方打仗呢，我估摸着。

我们在修理区着陆，控制兵孩走进仓库。显然卡罗琳的兵孩并非由她自己控制的。平时她的兵孩能模仿她那自然优雅的动作，但这一次它走得摇摇晃晃，像个卡通机器人，一定是技术人员在用操纵杆操纵。

我打开大伙儿的笼子，所有人突然又回到现实世界。我们都赤身裸体，汗流浃背，舒展身体时关节格格作响。卡罗琳的笼子敞开着，人却不知去向。房间里有个穿制服的人，是个军医。她走上前：“二等兵柯林斯在撤离前突发大面积脑血管衰竭，目前正接受手术。”我顿时感到双手发麻，头脑一阵眩晕：“她会没事吧？”

“不，中士。他们正在尽力抢救，但我恐怕她……她已经临床死亡了。”我瘫坐在笼子底部的边缘上，那是坚硬的水泥地，眼前天旋地转：“那和普通的死亡有什么区别？”

“她已丧失高级脑功能。我们正在联系她的亲属。很抱歉。”

“可是……我——我几分钟前还在她脑子里啊。”她瞧了瞧平板，“死亡时间是十三点四十七分。二十五分钟了。”

“时间不算长，他们能把人救回来的。”

“他们正在尽力抢救，中士。机械师很有价值，我们不会弃之不顾。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了。”她转身离开。“等等！我能见她一面吗？”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中士。很抱歉。”其他人围拢在我身旁。我很惊讶自己竟然没哭，甚至没想要哭。我只是感到像被人重重一拳打在肚子上，十分无助。“她肯定在基地医院里，”梅尔说，“我们去找她。”

“找到又如何？”坎迪道，“去碍手碍脚？”她坐在我身边，一条胳膊围住我的肩膀，“我们去休息室耐心等候。”

我们照做了，我走起路来就像个僵尸，又或者失去机械师的兵孩。卢从自己的储藏柜里拿出信用卡，在自动售货机上给每个人都买了罐啤酒。我们穿戴好，在尴尬的沉默中默默喝啤酒。

阿基姆没喝酒：“有时人会想祈祷。”萨曼莎从沉思中抬起眼睛，点了点头。其余人只是喝着酒望着门口。我站起身来又给每个人买了啤酒，这时那位军医回来了。我只看了一眼她的眼睛，便晕倒了。

我猛地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就像一泼无声无息的冰水。一位护士拿着皮下注射器走开了，她身后是布雷兹。“现在几点？”

“凌晨五点。”她说，“星期三。我一得到消息就赶来了，他们说要把你弄醒。”她端起一个塑料杯，把吸管指向我，“喝水吗？”

我摇摇头，“怎么，我晕倒了？晕了十二个小时？”

“他们给你注射了些东西，帮助你睡眠的。每次有人失去了些什么，像你一样，他们都会这么做。”

一瞬间我回想起一切，就像一辆车狠狠撞上来，“卡罗琳。”她用双手握住我的手，我猛地挣开。然后我半坐起来，牵回她的手。

我闭上双眼，感觉自己在空中飘荡坠落。也许是药物的作用，我咽了下口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说这个月剩下的日子里特准你休假。和我一起回家吧。”

“我的人怎样了？我的排？”

“他们大多在大厅等着，他们让我先进来。”我坐直身子，握着她的手，她也握着我的，直到我做好见同伴的准备。他们一起进来了，布雷兹退到了大厅等待。我们把手握在一起，就像是个车轮，每人的右臂都是一根轮辐。梅尔、坎迪和萨曼莎低声说了些什么，但那更像是种无声的交流，而不是有特定内容的情绪表达，这给了我空间，让我稍作喘息。

布雷兹把我带回了家，过了很久，我成了她的情人，而不仅是一个需要坚实臂膀和柔软胸膛的朋友。我们会笑话彼此记不起第一次上床究竟是哪天晚上、或者哪天下午或早晨。不知什么时候，这种关系变成了爱情。

军队咨询师说，我该把丧痛看成一种伤口，一种需要缝针闭合的伤口，我的一系列反应都是伤口在恢复时保护我的缝线。不再需要时，缝线自会脱落。

但布雷兹——物理学博士，而非医学博士——说军队咨询师不明白道理。有些伤口太大，难以用针线缝合。你只能让伤口始终敞开，并在疤痕组织长出来的同时保护好伤口。疤痕组织中没有通常的神经末梢，它能让你活下去，麻木地活下去。

那就是我多年后的状态。每个月都有十天，我把自己锁在笼子里，笼子给我超人的力量。其余时间，我拥有她对我的丧痛平静而甜蜜的接纳，但那丧痛将永存于我的内心中。

柔软的四肢组成的笼子保护着我，让我多少忘记了过往。

（蔡瑜　译）

戴安娜.加瓦尔东

世界著名畅销书作家戴安娜.加瓦尔东获得过鹅毛笔奖（科幻/奇幻/恐怖类），由美国浪漫小说作家协会颁发的RITA奖（年度最佳图书，体裁不限），以及Corine国际图书奖——所有这些奖项的获奖作品都是她的同一部系列小说“异乡人”。这个系列广受欢迎，包括《异乡人》《琥珀里的蜻蜓》《航行》《秋日鼓声》《火十字》《雪与尘之息》和《骨中回响》。她的另一套畅销小说“约翰勋爵”系列，该系列将“异乡人”中一名较为重要的配角约翰.格雷勋爵升为主角，讲述发生在他身上的历史谜团，该系列小说可谓是“异乡人”主系列下的分支。有关约翰勋爵的故事包括《约翰勋爵其人其事》《约翰勋爵和他的剑客兄弟会》《约翰勋爵与恶魔之手》（短篇集，其中包括《约翰勋爵与地狱之火俱乐部》《约翰勋爵与女妖》《约翰勋爵与幽灵士兵》）。加瓦尔东另有漫画小说《放逐》（文字基于“异乡人”，图画由漫画家阮煌执笔），于2010年9月发行。她还写过一本名叫“异乡人手册”，这本指南性质的册子覆盖了系列小说前四部的内容（第二本手册也即将出版）。目前她正在写作一本当代侦探小说（暂定名：《红蚁头》）。

在接下来这篇小说中，她笔下这位神气的军事冒险家约翰.格雷勋爵踏上了通往新大陆的旅程，在魁北克之围中，他所面临的艰险比通常意义上的枪林弹雨要微妙得多。

[1]作者虚构的敌对联盟的名称。

[2]“Dicks”，在俚语中指男性生殖器。

[3]迪克是理查德（Richard）的昵称，同时在俚语中也指阴茎。

[4]一种果汁饮料，有时加碳酸水或苏打水，通常调味后在底部混有葡萄酒或蒸馏酒。

[5]格式塔，心理学名词，指以机能的、力学的体系为基础，将知觉形态或心理现象做整体性的说明。

[6]西班牙语国家常用姓氏。

[7]位于美国田纳西州一处由岩石群在山顶形成的独特风景区。

[8]提供接驳性服务的女性。

军中惯例

经过各方面考虑，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很可能是电鳗的错。约翰.格雷完全可以把这件事归罪于卡罗琳.伍德福德阁下，此前他也一度这样做了。当然还可以说是外科医生，或是那个猝死的诗人的错。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这事儿的罪魁祸首就是电鳗。

聚会地点是露辛达.乔弗里的住所。理查德爵士没出席；像他这样有身份的外交官不可能参加这种无聊的聚会。如今，电鳗聚会在整个伦敦掀起一阵风潮，但由于这种生物数量稀少，很少举办这样的私人聚会。大多数这种聚会是在公共大剧院举行的，少数幸运的家伙会被选上台，和电鳗近距离接触。受到电击后，他们就像九柱戏（一种贵族运动，保龄球运动的前身）里被击中的木柱，不由自主地东倒西歪，台下观众们以此为乐。

“最高记录是一次性电倒四十二个人！”卡罗琳边对约翰勋爵说，边望着台上水槽里的电鳗，她双目圆瞪，眼神发光。

“真的？”这是他见过最怪异的事情了，虽然并没让他感到十分震撼。这条电鳗近三尺长，笨重的身体呈长方形，身体前端浑圆的头部就像是技术不过关的雕塑师用黏土模塑而成的，上面还嵌着两颗玻璃珠似的小眼睛，看起来与鱼市上常见的细长柔滑的鳗鱼相差甚远——根本不像是能一下子电倒四十二个人的样子。

这家伙长得一点也不优雅，一小片薄薄的鳍贯穿整个身体下侧，像被风吹过的薄纱窗帘，不停地波动起伏。约翰勋爵刚发表完对电鳗的看法，卡罗琳阁下就指出他是在故作诗意。

“故作诗意？”勋爵背后响起一个愉悦的声音。“我们英勇的少校才华何止于此？”

约翰勋爵转过身，忍住一脸苦相，勉强挤出笑容，朝埃德温.尼科尔斯鞠了个躬。

“我真不该在您面前献丑，尼科尔斯先生。”他礼貌地说。尼科尔斯经常写一些糟糕透顶的诗作，大多以爱情为主题，并受到了某些年轻女性的追捧。然而，卡罗琳阁下不在其中；她曾故意模仿尼科尔斯的笔触，创作了一首惟妙惟肖的仿作，不过，格雷觉得，尼科尔斯本人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哦，难道我说得不对吗？”尼科尔斯扬起一边蜜色眉毛，目光扫过伍德福德小姐，看似随意的一瞥，实则饶有深意。他说话的语气听起来是在开玩笑，可表情却出卖了他，格雷不禁想，尼科尔斯先生是不是喝多了。他看起来双颊发红，目光闪烁，不过也有可能只是由于房间里太热（这一点不容忽视），或是这次聚会的气氛实在太刺激了。

“您愿为我们的朋友赋诗一首吗？”格雷问，尽管他知道尼科尔斯一直在关注台上大水槽里的电鳗。

尼科尔斯大笑着挥挥手，让格雷别闹了。他的笑声过于刺耳，没错，很大程度上是酒精起了作用。

“不，不，少校。我怎能把精力浪费在这种低俗肤浅、微不足道的家伙身上呢？只有天使般让人赏心悦目的人儿，才能激发我的灵感。”说着，他朝伍德福德小姐抛了个媚眼，虽然格雷无意指责他，但那个媚眼太露骨了。伍德福德小姐抿起双唇，微微一笑，略带嗔怪地用手中扇子轻轻拍打了他一下。

卡罗琳的叔叔在哪儿？格雷有些疑惑。西蒙.伍德福德和他侄女一样，对博物学很感兴趣，按说一定会陪伴在她的左右……哦，原来在那儿，西蒙.伍德福德正和著名外科医生亨特先生热烈地讨论着什么。露辛达竟然邀请了亨特，她到底在想什么？接着，露辛达

的身影进入了他的视线，她正眯着眼睛，透过扇子上沿注视亨特先生，意识到自己根本没邀请他。

约翰.亨特是一位医术高明的外科医生，也是一位声名狼藉的解剖学家。传言称，只要他盯上了某具尸体，不管是人还是动物，他都会不择手段地把它搞到手。他的确也出入社交圈，但和乔弗里的圈子并无交集。

露辛达.乔弗里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这是她最迷人的部位，即使在拥挤的房间里，这双琥珀色的杏眼也能放出摄人心魂的目光，传达出充满威胁的信息。

快过来！她的眼神好像在说。格雷微微一笑，扶了扶眼镜，向露辛达致意，可并没有要过去的意思。露辛达的眼睛眯得更紧了，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她的目光突然转向外科医生亨特，他正朝台上的水槽慢慢移动，脸上写满好奇心和占有欲。

露辛达的目光又迅速转回格雷身上。

把他弄走！露辛达再次用眼神说。

格雷扫视了一下伍德福德小姐那边的状况。尼科尔斯先生正拉着她的手，慷慨激昂地讲着些什么，而她看起来是一副想要挣脱的模样。格雷又看看露辛达，无奈地朝尼科尔斯先生穿着褐色天鹅绒礼服的背影耸了耸肩，示意她，出于礼节，自己现在脱不了身。

“您不仅拥有天使的脸庞，”尼科尔斯边深情地说，边紧握住卡罗琳的手指，疼得她忍不住叫出声，“还有天使的肌肤。”他抚弄她的手，目送秋波愈加明显。“不知清晨时分刚刚苏醒的天使，会散发出如何迷人的气味？”

格雷注意着尼科尔斯的一举一动。一旦他再说出什么轻浮话，格雷可能就不得不请他离开了。尼科尔斯身材高大，体格魁梧，比格雷壮得多，而且以好斗著称。我最好先一下打断他的鼻梁，格雷做好动手的准备，然后把他正面朝下推倒在围栏边上。这样我就能

一举成功，让他没有还击之力。

“你在看什么呢？”尼科尔斯注意到格雷盯着自己，不悦地质问。

格雷还没想到怎么回答，就听见一声响亮的击掌——电鳗的主人在示意大家注意。伍德福德小姐趁尼科尔斯不注意，连忙抽出手，羞愤得双颊通红。格雷来到她身边，一只手扶住她肘部，冷冷地盯着尼科尔斯。

“伍德福德小姐，请跟我来，”他说，“我们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观看台上的表演。”

“观看？”他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为何这样说？你肯定不只是想看看而已吧，先生？难道不想亲自体验一下吗？”

说话的正是亨特先生，他把一头浓密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身穿一身光鲜的暗紫色西装，正朝格雷咧嘴笑。这位外科医生虽然肩膀宽阔，肌肉发达，个子却不高，只有五英尺二英寸，比格雷矮四英寸。很显然，他已经注意到格雷和露辛达之间无声的眼神交流。

“啊，我觉得——”格雷刚想开口，亨特就伸手把他拉向水槽周围的人群。卡罗琳惊慌地瞄了一眼尼科尔斯，连忙跟格雷一起离开了。

“我想，如果能听到您对电击的感受，那一定很有趣，”亨特大大咧咧说，“有些人说他们体验到很强烈的精神快感，或暂时性的迷乱，甚至呼吸急促，头晕目眩——有时还伴有胸口疼痛。我猜，你的心脏应该很强大吧，少校先生？或许你也可以试试，伍德福德小姐？”

“我？”卡罗琳一脸惊诧。

亨特向她鞠了一躬。

“我对您亲身体验后的反应尤其感兴趣呢，卡罗琳女士。”亨特毕恭毕敬地说。“很少有女性敢于尝试这种冒险。”

“她对此不感兴趣。”格雷忙道。“其实，我还真有点兴趣，”她朝格雷稍稍皱了皱眉，然后

望了一眼水槽里硕大的灰色生物，不禁微微颤抖了一下——以格雷和卡罗琳长久以来的交情，他一下子就意识到，这颤抖并非因为厌恶，反倒是由于内心有些期待。

亨特先生也发现了这一点。他脸上的笑容愈加明显，接着他再

次弯下腰，向伍德福德小姐伸出一只胳膊。“请允许我护送您过去，女士。”格雷和尼科尔斯不约而同地上前阻拦，两人撞到了一起，只能

怒视彼此，眼睁睁看着亨特先生把卡罗琳引到了水槽旁，将她介绍给电鳗的主人贺拉斯.萨德菲尔德，一个小个子黑人。格雷推开尼科尔斯，挤进人群，毫不留情地用肘部顶开挡路的人们，冲了出去。亨特发现格雷跟上来，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你的胸腔里是否还残留有弹片，少校？”

“我的——什么？”

“弹片，”亨特重复，“亚瑟.朗斯特克特告诉我，他给你做手术的过程中，取出了三十七块弹片，简直太了不起了。不过，如果你体内还有弹片残留，我必须建议你离电鳗远一点。你知道，金属是导电的，有可能会被电焦——”

尼科尔斯恰好也穿过人群赶了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话，便发出一阵令人不悦的笑声。“这可是个好借口，少校先生。”他的语气里明显带着一丝嘲讽。这家伙真的喝多了，格雷想。尽管如此——“不，我体内没有弹片了。”他突然说。

“太棒了，”萨德菲尔德彬彬有礼地道，“据我了解，您是一名军人，对么，先生？我猜您是一位勇敢的绅士，那么就由您来站在第一个接触的位置吧？”

格雷没来得及抗议，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水槽边上，卡罗琳.伍德福德的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握着尼科尔斯的手，后者的眼睛里散发出不怀好意的光芒。

“准备好了么，女士们先生们？”萨德菲尔德喊道。“一共有多少人，多布斯？”

“四十五个！”助手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四十五个参与者组成的队伍，犹如一条长蛇从隔壁房间蜿蜒而出。他们手拉着手，兴奋得浑身发抖。参加聚会的其他人站在一旁，热切地围观。

“都拉好手了吗，接触好了吗？”萨德菲尔德喊道，“各位参与者请握紧你身边朋友的手，一定要握紧！”他转身望向格雷，窄脸上流露出兴奋的神采。“先生，开始吧！请抓紧它——对，就是那里，尾部前端。”

格雷没想太多，也没顾及袖口处的花边，咬紧牙关，把手伸入水中。

抓住水槽内黏滑生物的一瞬间，他本以为会像触摸到莱顿瓶 [1]一样，发出“噼啪”一声，并看到电火花。然而，他却被一股猛烈的力量推开，体内每一块肌肉都开始扭曲抽搐。他躺在地上，犹如一条离开水的鱼，身体剧烈地摆动，拼命想要呼吸，却怎么也喘不过气。

外科医生亨特先生在他身边蹲下，双眼发亮，观察着他的情况。

“你有什么感觉？”他问。“有没有感到眩晕？”

格雷摇摇头，嘴巴一张一合，好似一条金鱼。他用手臂使劲敲打着胸膛。

亨特先生见状，立刻俯下身，解开格雷西装马甲上的纽扣，一只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听。不论他听到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听到，这都引起了他的警觉，他猛地起身，双手紧握成拳，“砰”的一声砸在格雷的胸膛上，震得他的脊柱都“嗡嗡”作响。

他的这一拳有助于强迫格雷的肺重新开始呼吸；这一招的确见效，格雷的肺有了反应，接着突然恢复了自主呼吸。他的心脏似乎也重新跳动起来。格雷坐起身，挡开了亨特先生的另一拳，惊愕地望着周围的惨状。

地板上躺满了人。有的还在翻滚，有的已经四肢摊开不动了，有的恢复了过来，被身边朋友扶着站起。空气中充斥着围观者们兴奋的惊叹，萨德菲尔德站在他的电鳗旁，眼中闪现着骄傲的神采，欣然接受人们的祝贺。水槽里的电鳗却似乎有些被惹恼了，它在水槽里不停地打转，愤怒地扭动着庞大的躯体。

格雷看到埃德温.尼科尔斯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站起身。尼科尔斯来到卡罗琳.伍德福德身边，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扶起。卡罗琳勉强起身，却再次失去了平衡，正面朝下倒向尼科尔斯。然而他自己也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结果卡罗琳倒在了他身上。不知是由于震惊、兴奋，还是酒精的作用，抑或只是因为他粗鲁无礼，尼科尔斯趁机抱住了卡罗琳，在她惊诧的双唇上印下一枚热情的吻。

之后发生的事多少有点让人费解。他隐约记得自己打断了尼科尔斯的鼻梁，这是靠自己右手上的伤口和肿胀的指关节回忆起来的。虽然周围很嘈杂，他仍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他的意识似乎不能完全控制他的躯体。一部分自我正不断地抽离出去，逃脱了肉体的束缚。

而他躯体内保留下来的那部分自我，也明显变得混乱起来。几个月前的战场上，他的听觉因加农炮弹的爆炸声而受损，至今未愈，经过这次电击，他的听觉似乎完全被毁了。事实上，他能听见声音，却无法理解听到的内容。杂乱无章的单词犹如一片嗡嗡作响的迷雾，迎面朝他扑来，可他根本无法将它们和周围那一张张不停开合的嘴对上号。其实，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嘴中说出的话能否反映自己想表达的意思。

他感到自己被无数的声音和人脸包围——仿佛置身于一片充斥着各种狂热的声音和动作的海洋之中。不停地有人在碰他，推他。他挥动一只胳膊，用尽全力想揍人。周围更嘈杂了。他慢慢开始认出一些人的脸：受到惊吓、愤怒不已的露辛达，心神错乱的卡罗琳——她的一头红发凌乱地散落下来，光彩尽失。

最终结果是，格雷本人也不确定他是否成功赶走了尼科尔斯，或是他自己反而被尼科尔斯赶了出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尼科尔斯完全没有示弱。他清楚地记得，尼科尔斯捂住鼻子的手帕上浸满鲜血，眯着的眼睛里闪现出一阵阵杀气。可后来，他却发现自己身处室外，穿着衬衫，站在乔弗里家门前的小花园里，手握一把手枪。他根本不会选择用这把来历不明的手枪作为决斗武器，不是么？

也许是尼科尔斯对他无礼，于是他在无意识状态下向尼科尔斯挑战？

外面早些时候下过雨，现在仍有点冷，凉风透过衬衫吹到他身上。他感到自己的嗅觉变得尤为灵敏——这似乎是他浑身上下唯一还在正常运转的功能了。烟囱里冒出的烟味，地上潮湿的青草味，自己身上的汗味，以及一种古怪的金属气味，都钻进了他的鼻腔。除此之外，他还闻到轻微的腐烂气味，以及潮湿泥土特有的芬芳。

似乎有人在跟他说话。他好不容易，才定下神，注意到站在他身边的亨特先生，那人脸上仍旧对他表露出一种极为专注的兴趣。好吧，这当然没问题。他们当然需要一名外科医生。他暗暗想道，决斗的场合本该安排一名外科医生。

“我没事，”他看到亨特一脸询问之色，于是扬了扬眉毛，回应道。接着，一阵迟来的恐惧感突然袭来，他猛地用没拿枪的那只手拽住亨特的外套，因为他才想起自己曾向亨特医生承诺，如果他丧命，遗体就归亨特所有。

“你……别……碰我，”他说，“别……别拿刀。你这个偷尸贼。”他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这个词。亨特点点头，似乎并没有被冒犯到。天空阴沉沉的，只有远处房门的火把发出忽明忽暗的光芒。一

个泛白的身影靠近过来，是尼科尔斯先生。突然，有人抓住格雷，强行逼他转身，他发现和自己背靠背的

正是尼科尔斯，这个大个子男人离他如此之近，身体烫得惊人。该死，他突然想到。他的枪法好吗？有人一声令下，他便开始往前走——没错，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前行——直到那人抬起胳膊，示意他停下。他转过身，发现身后的人正急切地拿枪指着自己。噢，见鬼，他看到尼科尔斯的胳膊又放下来，心里默念。我才不在乎呢。

他望着对面火光一闪的枪口眨了眨眼，周围人群因惊吓发出的喘息声盖住了子弹射出的声音，格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知自己到底中枪没有。不过，他感到自己似乎并没出什么问题，身旁有人催促他该开枪了。

该死的尼科尔斯，他心想，我只要故意打偏，早点结束这场决斗就行，我想回家了。他举起手中的枪，对着空中，准备放一空枪。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对胳膊失去了控制，手腕垂了下来。他本想抬起手腕，却不料猛地一用力，手指扣动扳机。他还没来得及移开枪口，子弹就疯狂地射了出去。

让他震惊的是，尼科尔斯竟然蹒跚几步，跌坐在草地上。只见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用力地抓住自己的肩膀，头向后仰。

此时，雨已经下得很大。格雷眨眨眼睛，弄掉睫毛上的雨水，又晃了晃脑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辛辣刺激的味道，就像是子弹里的火药味，那气味让他莫名地想到了紫色。

“这不对劲，”他大声说，这才发现自己又恢复了说话能力。他转身想对亨特医生说些什么，可是当然，医生早已跑到尼科尔斯身边，凝视着他衬衫领口处。格雷远远看到，尼科尔斯的衣领上有血，可他却不愿躺下，空着的那只手在用力比画着什么。鲜血从他的鼻子里涌出——或许他想说的正是这个。

“你赶快走吧，先生，”有人在格雷身旁低声说。“否则，这件事会对乔弗里夫人不利。”

“什么？”他转过头，惊讶地发现，说话者竟是理查德.塔尔顿，他是格雷在德国时手下的少尉，如今已穿着一身枪骑兵中尉的制服。“噢，对，你说得没错。”在伦敦，决斗是违法的；如果警察从露辛达的家门口逮捕她的客人，这将是一桩丑闻，也势必会引起她的丈夫理查德爵士的不悦。

围观人群已消失不见，仿佛是被雨水溶解了一般。门口的火把熄灭。尼科尔斯在亨特医生和其他人的搀扶下，迈着蹒跚的步子，穿过越下越大的雨离开。这时，格雷才打了个寒战。天知道他的外套跑到哪儿去了。

“我们走吧。”他对塔尔顿说。

格雷睁开双眼。

“你刚说什么来着，汤姆？”

汤姆.伯德是格雷的贴身男仆，他像烟囱工人似的，在离格雷耳边大约一英尺的地方咳嗽了一声。看到自己已引起主人的注意，便拿起放在床侧的便壶。

“勋爵，公爵大人在楼下等您，还有夫人。”

格雷望着汤姆身后的窗户眨了眨惺忪睡眼，拉开的窗帘外是一片暗淡的阴雨天。

“夫人？什么，公爵夫人也来啦？”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肯定还没到上午九点。可他的嫂子从没在下午之前来过这里，而且她竟然会在白天和他哥哥一起出行？

“不，勋爵。不是夫人，是小姐 [2]。”

“小——哦，是我的教女吗？”他坐起身，感觉好多了，但仍有些怪怪的，然后他从汤姆手中接过便壶。

“是的，勋爵。公爵大人说，他想和你谈谈 ‘昨晚发生的事’。”汤姆已经走到了窗边，用挑剔的目光望着格雷昨晚脱下随意搭在椅背上的衬衫和马裤，上面沾满杂草、泥土、血迹和粉尘。他转过头，又用责备的目光看了看格雷。他的主人正闭着眼睛，努力回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格雷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这不是宿醉的感觉，他昨晚根本没喝醉；他没有感到头痛，胃也没有不舒服。

“昨天晚上，”他重复道，语气有些不确定。昨晚的记忆很混乱，但他还是想了起来。电鳗聚会，露辛达.乔弗里，卡罗琳……哥哥哈尔到底为什么会对……什么来着……决斗的事上心？他为什么会在意一桩再愚蠢不过的丑闻？即使他在意，也没必要一大早就亲自带着才六个月大的女儿登门拜访吧？

公爵大人带女儿出门不是什么怪事，真正让人奇怪的，是他选择的时间；他的确经常带女儿出门，虽然理由不那么充分，比如什么小孩子需要呼吸新鲜空气之类的。公爵夫人觉得他是想在众人面前炫耀自己的女儿，因为小姑娘的确很漂亮。格雷觉得，哥哥今天拜访自己，应该有更明确的原因。哈尔是个残暴专制，甚至有些独裁的人，身为上校的他，手下有一个团，无论部下还是敌人，都对他十分畏惧，可他唯独对自己的小女儿疼爱有加。还有不到一个月，哈尔就要率领全团去新驻地，他简直忍受不了见不到女儿的痛苦。

于是他来到楼下，看到帕德罗公爵正坐在晨间起居室里，怀抱着六个月大的多萝西娅.杰奎琳.本尼迪克塔.格雷，她正啃着爸爸喂到她嘴边的面包干。公爵肘边的桌子上摆放着小女儿湿乎乎的绸缎软帽、兔毛编织的小旗子，还有几封信，其中有几封已经打开了。

哈尔抬头望了弟弟一眼。

“我帮你点好了早餐。多蒂，跟约翰叔叔打个招呼。”他轻轻地帮女儿转了个身。可小姑娘只是小声嘟囔了一下，注意力仍放在面包干上。

“你好啊，小宝贝。”约翰弯下腰，在覆盖着微微潮湿的柔软金色刘海的小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下雨天和爸爸一起出门好玩吗？”

“我有一些东西要给你。”哈尔拿起桌上一封打开的信，朝弟弟扬了扬眉毛，递给他。

格雷也扬了扬眉毛作为回应，接着看了起来。

“什么！”他立刻抬起头，张口喊了出来。

“没错，就在天亮之前，这封信送到了我家门口，”哈尔诚恳地说，“当时，我也是你这样的反应。”他调整了一下抱女儿的姿势，伸手拿起另一封还未拆开的信。“这封是给你的。天刚亮的时候送来的。”

格雷连忙丢下第一封信，好像它被火点着了似的烫手，夺过第二封信，将它拆开。

“哦，约翰，”信上开门见山地写道，“原谅我吧，我没能阻止他，我当时真的没办法。我很抱歉。我跟他说过了，可他根本不听。我想逃离这里，可我不知该去哪里。求求你了，求你帮帮我吧！”信末没有署名，但不要紧。虽然信上笔迹十分潦草，他还是认出了它出自卡罗琳.伍德福德小姐之手。信纸上有水泡过的皱痕和污迹——难道是她的眼泪？

他用力摇摇头，似乎想要让自己冷静，接着又拿起第一封信。正如他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这是阿尔弗雷德.恩德比伯爵写给帕德罗公爵的一封正式索赔信。他在信中表示，对于公爵大人的弟弟约翰.格雷勋爵做出损及自己的妹妹卡罗琳.伍德福德小姐的名誉一事，要求赔偿。

格雷反复看了这两封信好几遍，然后抬起头，望着哥哥。

“什么鬼话？”

“我猜昨晚一定发生了不少事情吧，”哈尔说着，弯腰捡起女儿多蒂掉在地毯上的面包干，然后小声地对她嘟囔道，“不，宝贝儿，掉地上就不能吃了。”

多蒂却毫不理会爸爸的话，强烈地表达着不满，直到约翰叔叔把她抱了起来，轻轻对着她的小耳朵说了些什么，她的注意力才转移开来。

“发生了不少事情，”他重复。“是的，没错。可我并没有对卡罗琳.伍德福德小姐做什么，除了在她被电鳗惊吓到时拉了一下她的手，我发誓。格叽格叽格叽格叽——嘘——嘘——”向哥哥解释完，他又开始逗起小多蒂，小姑娘乐得叫起来，“咯咯”直笑。约翰抬起头，发现哈尔仍盯着他。

“露辛达.乔弗里的聚会，”约翰问哥哥，“也邀请了你和明妮吧？”

哈尔嘟囔着回应：“哦，没错，是邀请了我们，可我之前和其他人有约了。明妮对电鳗也不感兴趣。不过，我听说，你在聚会上为了卡罗琳和人决斗了？”

“什么？不是的——”他顿了顿，试图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一切，“让我想想，或许是吧。尼科尔斯——你知道的，就是曾经拜倒在明妮脚下，为她写过诗的那个蠢货——他吻了伍德福德小姐，但她并不愿意，我这才揍了他。决斗的事情，是谁告诉你的？”

“是理查德.塔尔顿。昨天深夜，他来到怀特家的棋牌室，说他刚送你回家。”

“好吧，既然这样，那我知道的事，你应该都知道。哦，小宝贝儿，你想要爸爸抱了，是么？”他把多蒂递给哥哥，擦了擦她在自己肩上留下的一小片湿漉漉的口水印儿。

“我想，恩德比伯爵在信里想说的是，”哈尔朝伯爵的信点点头，“正是因为你为了她和别人决斗，才让可怜的伍德福德小姐的名誉当众受辱。我觉得他信里说得很有道理。”

多蒂的小嘴吮吸着爸爸的指节，发出“咂咂”的轻响声。哈尔把手伸进兜，掏出一个银色磨牙圈，好让小女儿别再咬自己的手指，同时又侧目望了弟弟一眼。

“你不会想娶卡罗琳.伍德福德小姐为妻吧？这正是恩德比来信的意图。”

“上帝啊，我可没这么想。”卡罗琳是一个好朋友，聪明动人，和她在一起可以毫无忌惮，可是结婚？娶她？

哈尔点点头。“她是个可爱的女孩，但一个月之内，你可能就要身陷牢狱了。”

“说不定连命都没了。”格雷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汤姆坚持要包在他手指上的绷带。“尼科尔斯今天早上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呃，”哈尔的身体微微向后一仰，深吸一口气，“他……已经死了。我收到他父亲的来信，信中言辞极为难听，指控你是杀人犯。那封信是早餐时刻送来的，我没带来。你当时真想要杀他吗？”

格雷突然一声不吭地坐了下来，全身血液都涌上了头。

“我没有，”他低语道，感到嘴唇发僵，双手发麻，“哦，耶稣在上。我根本没那么想。”

哈尔敏捷地从衣袋里掏出鼻烟盒，一只手从里面倒出装有嗅盐的小瓶子，递给弟弟。格雷很感激，他还没到要昏过去的地步，不过氨树胶的刺鼻气味倒是帮他掩饰了湿润的眼眶和急促的呼吸。

“耶稣在上，”他重复道，接着一连打了好几个大喷嚏，“我没想要杀他的——我发誓，哈尔。我没瞄准他，或者说，我根本没想要瞄准他。”他诚实地加上最后半句。

格雷突然觉得，这样一来，恩德比伯爵的来信和哈尔的拜访似乎更说得通了。昨晚的事原本只是一桩愚蠢的丑闻，第二天一早，本应该如晨露一般消失在人们视线中；可如今，它却不仅仅是一桩丑闻这么简单了，甚至可能会朝更糟糕的方向发展，即使事态还未扩大，也是迟早的事，传言散播开来需要时间。格雷或许真的会因谋杀罪名而入狱。突然，他脚下的印花地毯毫无预兆地裂开了口，犹如一道要将他吞没的深渊。

哈尔点点头，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弟弟。

“我知道，”他轻声说，“有时候的确会……出些意外。有些事你虽不是故意——却可能要付出自己的生命来挽回。”

格雷趁擦脸时，偷瞥了一眼哥哥。哈尔看起来竟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脸上写满了对弟弟的担忧。

“你是指，纳撒尼尔.特尔夫特里？”通常情况下，他不会想起这件事，不过此时，兄弟二人都对彼此放下了戒备。

哈尔深深看了弟弟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不，不是特尔夫特里。在那件事上，我别无选择。我的确是想杀他。我说的是……引起那场决斗的原因。”哈尔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仓促结婚，只会日渐悔恨。”他看着桌上的信，摇摇头，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多蒂的小脑袋，轻声道，“约翰，我不会让你犯下我犯过的错误。”

格雷点点头，没说话。哈尔的第一任妻子曾与纳撒尼尔.特尔夫特里有染。虽然哈尔有错，不过格雷还从未想过婚姻之事，如今也没想。

哈尔皱了皱眉头，用手中折叠的信纸轻敲桌面，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望了约翰一眼，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信，伸手从外套里掏出另外两份文件，从其中一份的封印可以看出，它十分正式。

“这是你的新委任状，”哈尔把信递给弟弟，“把你派往克雷费尔德。”他看到弟弟一脸茫然，不禁扬了扬一边眉毛。“你已经被晋升为中校了。不记得了吗？”

“我——好吧……也不是。”他隐约记得，离开克雷费尔德后不久，有人曾告诉他晋升的事，很可能那人就是哈尔。可他当时受了重伤，根本无暇顾及军中事务，更不用提什么晋升了。后来——

“这事当时不是还没定么？”格雷接过委任状，皱着眉头打开。“我以为他们改主意了。”

“哦，你还记得，当时，”哈尔说道，眉毛依旧微微扬起，“战役一结束，魏德曼将军就决定晋升你了。不过，由于调查加农炮爆炸事故，正式任命还没有下来，然后又有亚当斯的事……”

“哦。”格雷仍因尼科尔斯的死讯而震惊不已，直到听到亚当斯的名字，才慢慢回过神。“亚当斯。哦，你是说特尔夫特里把晋升我的事搁置了下来？”皇家炮兵队的雷金纳德.特尔夫特里上校是纳撒尼尔的亲兄弟，也是伯纳德.亚当斯的表亲。去年秋天，格雷揭发了他的罪行，此时，他因叛国罪正被关在伦敦塔里等待审判。

“没错，就是那混蛋，”哈尔冷静地补充，“总有一天，我会跟他共进早餐。”

“不要记在我账上，我希望。”格雷冷淡地说。

“哦，不是。”哈尔边向弟弟保证，边轻轻地摇晃怀里的小女儿来安抚她。“单纯是为了满足我自己。”

格雷虽有些不安，但还是笑了笑，放下手中的委任状。“好吧。”他看了一眼桌上还折叠着的第四份文件。那似乎是一封官方信件，从破损的封印来看，它被打开过了。“是要逼我结婚，还是指控我谋杀，或者是一封新的委任状？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难道是我的裁缝寄来的账单？”

“啊，这个呀。我原本没想给你看。”哈尔将女儿多蒂牢牢抱住，小心翼翼地靠到桌边，把信递给弟弟。“可鉴于现在这种情况……”

格雷打开信封，看了起来，哈尔则在一旁等待，没有继续表明态度。这是一封请求，也可以说是一则命令，取决于你怎么看。信里要求约翰.格雷勋爵少校作为查尔斯.卡拉瑟斯上尉的品德见证人，出席他的军事法庭审判。而庭审的地点在……

“在加拿大？”约翰的喊声吓到了多蒂，小姑娘边揉着小脸，边哭了起来。

“嘘，宝贝儿，”哈尔轻轻摇着怀里的女儿，连忙拍拍她的

背，“没事啦，只是约翰叔叔太讨厌了。”格雷无视侄女的哭闹，朝哥哥挥着手中的信。“查理 [3].卡拉瑟斯为什么要在该死的军事法庭上受审？究竟为什么又要让我去做他的品德证人？”

“他没能镇压住一场兵变。”哈尔回答，“至于为什么选你，很显然，这是他要求的。被指控的军官有权选择自己的证人，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你不知道吗？”

格雷觉得，理论上讲，查理的确有这个权利。可他从没出席过军事法庭审判；军事庭审和一般的庭审程序不同，格雷对其根本一无所知。

他侧目瞥了一眼哈尔：“你说你没准备把它给我看？”

哈尔耸耸肩，朝女儿的小脑袋轻轻吹了口气，一头短短的金发被吹乱了，好似迎风摇曳的小麦。

“这种信毫无意义。我本想以你指挥官的身份回信，说我要求你留下。他们凭什么把你拉到加拿大那么荒僻的地方去？不过，鉴于应对窘境是你的拿手好戏……昨晚感觉如何呀？”哈尔好奇地问。

“昨晚什么——哦，你是说电鳗聚会。”对于哥哥在交谈中话题的突然转换，格雷早已习惯，很快就反应过来。“怎么说呢，那电击真够劲儿。”

看到哈尔怒视着自己，他大笑起来，笑声似乎有些颤抖。多蒂在爸爸的臂弯里不停地扭动小身体，可怜兮兮地朝叔叔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胳膊。

“你个小鬼头。”格雷对侄女说，然后从哈尔手中接过她。“不，的确，呃，挺不错的。你知道骨折的感觉吗？在你感到疼痛之前，先是一阵酥麻袭遍全身，接着你便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感觉有人把一根钉子扎进了你腹部，你能想象吗？就是这种感觉，只不过比这还要强烈、持久。我根本无法呼吸，”格雷坦言：“我绝没有夸张。我觉得，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亨特医生，就是那个解剖师，你知道的吧？他也在场，他用拳头使劲捶打我胸口，才让我恢复心跳。”

哈尔全神贯注地听着弟弟描述，时不时问上几句，问题的答案格雷几乎是脱口而出，哈尔已经被这些惊人的描述完全吸引住了。

查尔斯.卡拉瑟斯。年轻时，他们曾在一起共事，虽然不属于同一个团。记得在苏格兰，他们曾并肩作战，战役结束后，他们还一起去伦敦休假。他们还——好吧，或许这称不上什么丑闻，只是三四次短暂的发泄——在没人会注意到的黑暗角落里，共度挥汗如雨、气喘吁吁的十几分钟，也许只是醉酒后的荒唐而已，双方都没有再提起过。

他依然记得，那时日子很难熬；赫克托死后的那些年，他放任自己纵情声色犬马，只求短暂的解脱，很久以后，他才从赫克托死亡的阴影中走出来。

除了一件事，他可能根本想不起卡拉瑟斯这个人。

卡拉瑟斯的手有先天性畸形。他的右手看似正常，使用也并无异样，可手腕处却长出了另一只小手，紧挨着手掌。亨特医生八成愿出高价，以求得这只畸形的小手，想到这里，格雷感到胃里一阵痉挛。

那只畸形的小手只长了一根又短又粗的拇指和另外两根手指，卡拉瑟斯却可以做到在自如地张开和握紧那只小手的同时，紧挨着的大手却纹丝不动。

“尼科尔斯还没下葬，对吗？”有关电鳗聚会和亨特医生的话题不免让他想起尼科尔斯，于是打断哈尔，唐突地问。

哈尔一脸吃惊。

“当然没有。怎么了？”他眯起眼睛，望着格雷，“你不会是想去参加葬礼吧，对吧？”

“不，不，”格雷连忙解释，“我只是想到了亨特医生。他，呃，他名声不太好……决斗结束后，是他把尼科尔斯扶走的。”

“我的上帝啊，名声不太好是什么意思？”哈尔急切地追问。

“他是个盗尸贼。”格雷脱口而出。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哈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顿时脸色发白。

“你不会是认为——不！他怎能这样做？”

“嗯……呃……他的惯用伎俩是在封棺前把一英担左右重的石头提前放在棺材里，作为尸体的替代物——据我所知，大概是这样。”多蒂不停地用小拳头戳着叔叔的鼻子，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描述出亨特的作案手法。

哈尔咽了下口水。格雷看到哥哥手腕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回去问问哈利，”哈尔停顿了片刻，说道，“他们肯定还没开始准备葬礼，如果……”

两兄弟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幅极为具体的画面，条件反射似的都打了个寒战：情绪激动的家属坚持要举行开棺葬礼，结果却发现……

“或许我们不该那么做。”格雷咽了下口水。多蒂已经对叔叔的鼻子失去了兴趣，而是在他说话时，用小手拍打他的嘴唇。这种感觉真是……

他轻轻拉开侄女的小手，把她递回给哈尔。

“我不知道查尔斯.卡拉瑟斯认为我能帮到他什么忙 ——不过，好吧，我还是去一趟。”他扫了一眼桌上恩德比伯爵的请求，还有被卡罗琳的眼泪泡皱的信。“毕竟，现在看来，我要是留下来，会遇到比被北美印第安人剥掉头皮更可怕的事。”哈尔严肃地点点头。“去加拿大的船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你明天就出发。”哈尔抱着小多蒂站起身。“快，宝贝儿，跟叔叔亲一个，我们该走了。”

一个月后，格雷离开了“哈伍德”号，在汤姆.伯德的陪伴下，钻进一艘即将把他们带到路易斯堡掷弹兵营的小船，他将和这些掷弹兵一起，在圣劳伦斯河河口附近的一座大岛上行军。

他从未目睹过这样的景象。眼前这条河比他以前见过的河要更宽、更深，两岸相隔近半英里，在阳光照射下透出深蓝色。河两岸是高耸的峭壁和起伏的群山，山上森林茂密，树荫下的山石几乎完全看不见。天气炎热，头顶晴空万里，这里的天空比他见过的其他任何地方的都要更明亮、广阔。茂密的森林里回响起一阵响亮的“嗡嗡”声——格雷觉得，那应该是虫鸣、鸟叫或流水声，可听起来犹如一曲来自大自然本身的荒野之歌。那歌声似乎流淌在他的血液里，唯独他能听到。他身旁的汤姆也显得相当兴奋，瞪着热切并充满好奇的眼睛，凝视周围的一切，生怕漏掉任何一个角落。

“天呐，那是印第安人吗？”汤姆靠近格雷，小声问。

“我想不出还能是其他什么了，”格雷回应道，汤姆看到的人正在岸边闲逛，身上除了一块腰布，一边肩膀上搭着的条纹毯以外，别无他物了。他的四肢在发光，似乎是涂了一层油脂之类的东西。

“我原以为他们的肤色更深些，”汤姆道，其实格雷也是这么想的。那个印第安人的肤色显然比格雷的要深得多，却是一种相当讨喜的浅棕色，就像枯橡树叶的颜色。那个印第安人似乎也同样对他们很感兴趣；他注视着格雷，似乎对这名英国军官格外感兴趣。

“他肯定在看您的头发，主人，”汤姆对着格雷的耳朵低语，“我告诉过您，您应该戴一顶假发。”

“别胡说了，汤姆。”与此同时，格雷竟感到一股奇异的战栗从脖子后侧向上蹿，箍住了整块头皮。那一头浓密的金发向来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因而他通常不戴假发，即使在正式场合，也只是在头发擦发粉，然后梳成一个发辫。况且现在根本算不上是什么正式场合。船上有淡水，当天早上，汤姆就坚持让格雷洗了个头，此时，虽然他的头发早就干了，但仍旧披散在肩。

船身碰在岸边的鹅卵石上吱嘎作响，印第安人撩开搭在身前的条纹毯，走上前来帮他们把船靠岸。格雷发现印第安人离他很近，他甚至能闻到那人身上的气味。格雷从未闻过这样的气味，首先当然很强烈——他琢磨着，内心竟感到了些许激动，不知是不是因为印第安人身上涂的是熊脂的缘故，但仔细体会，里面似乎混杂着药草气味，还有一股汗味，闻起来像是新切割的铜片。

印第安人站在船缘，直起身，注视着格雷的眼睛，微笑。

“你最好小心点，英国人。”印第安人的英语带有很明显的法国口音，他边说，边伸出手，用手指随意捋了捋格雷披散的金发。“要是把你的头皮剥下来，装饰在休伦人的腰带上，一定很好看。”

他这句话引得船上士兵们哄堂大笑。他扭过头，望着他们，依旧是一脸微笑。

“可那些为法国兵服务的阿布纳基人，他们并不挑剔。头皮就只是一张头皮而已，法国兵愿为一张头皮出个好价钱，他们可不管上面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等船上的掷弹兵差不多笑完了，他才亲切地向他们点点头，说道：“你们跟我来。”

岛上扎好了一处较小的营地，是一位名叫伍德福德的上尉手下的步兵先遣队做的。这位上尉的姓氏引起了格雷的一丝警惕，可结果证明他与恩德比伯爵一家并无亲戚关系。感谢上帝。

“待在岛的这一侧，相对安全些。”晚餐后，上尉从他的帐篷里拿出一瓶白兰地递给格雷，对格雷说：“印第安人经常在岛的另一侧发起突袭——上周我就损失了四名士兵，其中三人丧命，还有一人受伤离岛。”

“你手下不是有侦察兵吗？”格雷边赶着暮色中成群的蚊子，边问道。他到了这里之后，就再没见过把他们领到营地来的那个印第安人。这里倒也有几个印第安人，大多数情况下，他们总是围坐在自己生起的火堆旁，偶尔一两个会蹲在那些跟格雷一起乘坐哈伍德号的路易斯堡掷弹兵们身边，明亮的眼睛里充满警惕之色。

“没错，多数情况下，他们还是很可靠的，”伍德福德上尉明白了格雷的言下之意，顺便回答了他没问出口的问题。上尉哈哈大笑，虽然这笑声中一点也没有幽默感，“至少我们希望如此。”

格雷吃完伍德福德提供的晚餐，他们玩起牌来，玩牌过程中，他们继续攀谈，格雷讲了国内的新闻，伍德福德则与他分享当前战况。

沃尔夫将军在魁北克市区以南的蒙特默伦西驻扎了许久，可除了失望以外一无所获，因而他放弃了那个据点，重新集结手下的主力，从魁北克出发，北上数英里来到这里。到目前为止，这里算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位于河畔的悬崖峭壁之上，大炮可以瞄准河畔及以西的平原地区，趁着夜色，英军的战舰可以悄悄渡河发动突袭，虽然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掷弹兵到了，沃尔夫就要按捺不住了。”伍德福德预言，“他很倚重这支部队，曾带领他们在路易斯堡打过。试试这个，中校，涂一点在手和脸上，这里的蚊子简直能把你的血吸干。”他从行军箱子里掏出一小罐气味刺鼻的油膏，推到桌子对面的格雷面前。

“熊脂和薄荷做的，”他解释，“印第安人就用这个来防蚊，或是把泥巴涂满全身。”

格雷大方地涂抹起来，这气味和他之前在侦察兵身上闻到的不太一样，虽然非常相似，却令人有些烦乱。不过，这玩意的驱蚊效果还挺好的。

他丝毫没有掩饰此行目的，坦率地询问卡拉瑟斯的情况。“他被关押在哪里？你知道吗？”伍德福德皱起眉头，往杯里又倒了一些白兰地。“他并没有被关押，已经保释出去了，住在卡里恩的一座小城里，沃尔夫的指挥部就设在那里。”

“啊？”格雷略有些吃惊——可转念想想，卡拉瑟斯犯的不算是叛国罪，只是没能成功镇压一场兵变而已，因这种罪名被起诉，还真是不多见，“你了解个中细节吗？”

伍德福德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却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喝起杯里的白兰地。看到他的反应，格雷猜，很可能大家都知道个中细节，整件事背后肯定有疑点。好吧，时间很充足，他迟早会从卡拉瑟斯口中直接听到事情原委。

随后，他们又闲聊了几句，格雷就向伍德福德道了声晚安离开了。掷弹兵们还在忙碌，现有的营地旁，又新搭起好几个帆布帐篷，空气里开始弥漫烤肉和热茶的香味。

汤姆大概已在某处搭好了帐篷。不过，他并不急着回去——度过了数周人群拥挤的航海生活的他，此刻正享受着脚踩坚实土地，身处荒郊野外的新奇感受。穿过一排排整齐的新帐篷，他走到火光照射的暗处，体味着隐藏在黑暗中的美妙感受，但他也保持着警惕，没有超出安全范围，至少是他所认为的安全范围。仅仅几码之外就是森林，高大的乔木和低矮的灌木生长在一起，借着还未黑透的夜色，剪影依稀可见。

一道飘闪而过的绿光吸引了格雷的目光，他心底顿时生起一股愉悦之感。接着又是一道……又一道……十道，十几道，半空中一下子出现了无数只萤火虫，柔和的绿色光点忽明忽暗，仿佛远处夜幕下的森林点起了许许多多的小蜡烛。在德国，他也见过一两次萤火虫，但从没见过这么多。那种光芒似魔法不可思议，如月光般纯洁。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那里呆了多久，一边望着那些萤火虫，一边沿营地边缘漫步。终于，他长舒口气，扭头准备回营地，酒足饭饱后的格雷感到些许舒适的慵懒，不急着去做任何事。他不需要带兵，不需要写报告……什么都不用做，只等到达卡里恩，和查理.卡拉瑟斯见面就好。

他轻叹一口气，钻进帐篷关上门帘，脱下外衣。

在他刚要睡着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尖叫和大喊，他猛地惊醒，坐起身来。睡在格雷脚边睡袋里的汤姆也像只青蛙似的跳了起来，跪在地上，双手撑地，疯了似的摸索藏在胸口的手枪和子弹。

格雷毫不犹豫地一把抓过自己睡前挂在帐篷桩上的匕首，掀起门帘，朝外望去。帐篷外，士兵们慌慌张张地跑动，有的撞到了帐篷上，有的高喊着命令，有的在大声求助。夜空中突然一亮，一团低矮的云泛起红光。

“是火船！”有人喊。格雷踩上鞋子，加入朝河边奔跑的人群。

哈伍德号就停泊在河中央。熊熊燃烧的火船正缓缓向她逼近，一艘、两艘、三艘——所谓火船，其实是在堆放易燃废物的木筏上浇上油，然后点起火。其中一艘小船的桅帆上燃起的熊熊大火照亮了夜空。还有一艘——像是印第安人的独木舟，上面似乎堆满了茅草和枯叶？由于距离太远，看不太清，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已经离哈伍德号很近了。

格雷望着河中央的船，发现甲板上有动静——太远了，看不清人的轮廓，但上面的确有动静。哈伍德号无法起锚离开，来不及了——船员们把船上的救生艇放了下来，他们试图让火船转向，以避免哈伍德号葬身火海。

格雷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根本没注意到营地另一侧仍旧传来阵阵尖叫和大喊。就在岸边的人们一言不发地望着河里的火船时，突然又出现了一阵骚动，有人后知后觉地发现，出事的不只是河里的哈伍德号。

“是印第安人！”格雷身边的家伙突然尖叫道，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夜空。“印第安人！”大家都开始叫喊起来，所有人都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停！别跑了！”格雷伸出胳膊，抓住从身边跑过的一个家伙，掐住对方的脖子，将其撂倒在地，接着提高嗓门，徒劳地想制止这场混乱。“你！你，还有你——拦住你们身旁的人，跟我来！”刚被格雷撂倒的家伙气得跳了起来，微弱的星光照亮了他愤怒的双眼。

“那可能是个陷阱！”格雷喊道。“都呆在这儿别动！拿好手里的武器！”

“站住！站住！”一个穿睡衣的小个子男人高声怒吼，吼声盖过了其他噪音，他还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用它拦住四周想要跑开的人们，阻止他们离开营地。

河流上游又闪现出一处火光，接着更远的地方又是一处：火船越来越多了。目前，这些漂浮在河里的火船不过是黑夜中引人注意的小把戏。只要成功避开它们，哈伍德号完全可以成功脱险；格雷真正担心的，是发生在营地另一侧的事情，对方用意很明显，就是为了把人们从河岸边引开，让河中央的哈伍德号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这样，狡诈的法国人就可以趁众人的注意力被烈焰熊熊的火船和营地后侧的突袭吸引住的机会，偷偷从上游放下一艘装满炸药的驳船或登陆艇。

最前面那艘火船已经向河对岸漂去，没有对哈伍德号构成威胁，最终搁浅在沙滩上燃烧殆尽，明亮的火光在夜色映衬下显得耀眼动人。之前那个小个子男人——据格雷推测，他应该是一名中士——成功地稳住了一小群士兵，然后朝格雷敬了个礼，动作干净利落。

“一切准备妥当，随时待命，需要他们去拿步枪吗，长官？”

“去吧，”格雷回应，“动作要快。中士，你和他们一起，哦，你的军衔是中士，没错吧？”

“我是阿洛伊休斯.卡特中士，长官，”小个子点了下头，回答道，“能看到一位像您这样保持冷静清醒的长官，我真的很高兴。”

“谢谢你，中士，麻烦你把手头上能找到的士兵都找来，越多越好。如果方便的话，最好再找一两个枪兵。”

安排好相关事宜，他的注意力再次回到河中央，两艘小艇正把一艘火船从哈伍德号的航道上移开。它们围着火船，船员们不停地摇桨划水，他们划水时的努力和齐心协力的喊声，格雷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大人？”

听到身边突然响起的声音，格雷惊得差点吞下了自己的舌头。他故作镇定地转过身，刚准备训斥汤姆在混乱中擅自冒险行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年轻的男仆就已经在他脚边弯下了腰，手里捧着什么东西。

“您的马裤，大人，”汤姆声音颤抖，“我想，要是开战了，您或许需要它。”

“你想得很周到，汤姆。”格雷强忍住笑意，表扬道。他把腿伸进裤管里，提起裤腰，再把衬衫的下摆塞进去。“营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他听到汤姆为难地咽了口口水。

“是印第安人，大人，”汤姆回答，“他们呼啸着穿过营地，点燃了一两个帐篷，我还看见他们杀了一个人，然后……然后剥了他的头皮。”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粗重，似乎忍不住想要呕吐。“太可恶了。”

“我料到了。”那晚一点也不冷，格雷却感到胳膊上和脖子上汗毛直竖。瘆人的尖叫声停了下来，他仍能听到营地里传来一阵阵不小的骚动。不过和之前的混乱相比，情况起了变化；不再有慌乱的吼叫，取而代之的是军官、中士和下士们对士兵们发号施令。他们开始集合军队，清点人数，统计损失。

善解人意的汤姆拿来了格雷的手枪、弹袋包、火药，还有外套和长袜。考虑到森林里太黑，河岸到营地的路又窄又长，格雷让汤姆留了下来，但告诫他不要打扰卡特中士集结士兵。中士很有军事才能，刚才也去换上了马裤，为开战做准备。

“一切准备就绪，长官，”卡特敬了个礼，报告道，“请问您如何称呼，长官？”

“我是格雷中校。我命令你安排手下人密切关注哈伍德号的情况，中士，尤其注意是否有船只朝下游驶来。另外，去调查清楚营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来向我汇报。”

卡特敬了个礼，敏捷地转过身，消失在夜色里，只听到他喊着：“快点，你们这些蠢货！都给我打起精神，打起精神来！”

汤姆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格雷转过身，下意识地掏出匕首，发现身后有道黑影。

“别杀我，英国人。”说话的是之前把他们带到营地的那个印第安人。对方的声音微微透出一丝笑意。“是上尉派我来找你的。”

“什么事？”格雷简短地问。他刚才被吓得不轻，心脏仍“怦怦”直跳。他不喜欢处于被动位置，更不喜欢这种在毫不察觉的情况下就可能被人轻易干掉的感觉。

“阿布纳基人点燃了你的帐篷，上尉担心他们会把你和你的男仆拖到森林里去。”

汤姆一听这话，气得大声咒骂，转身就想往树林里跑，却被格雷一把抓住。

“待在这儿，汤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说得倒轻松！”汤姆激动地回应，情绪失控的他已经忘了该有的礼节。“我猜我还能再给你找几条马裤，也许没那么容易，可你表妹的那幅画，还有她要转交给斯塔布斯上尉的小礼物呢？还有你那顶金边帽子呢，那可是好东西！”

格雷突然感到有点惊慌——他的表妹奥利维亚给她自己和她刚出生不久的儿子制作了一小尊塑像，托他带给她丈夫，也就是目前效力于沃尔夫手下的马尔科姆.斯塔布斯上尉。不过，他拍了拍体侧，松了一口气，那尊椭圆形塑像已经包好了安安稳稳地待在自己口袋里。

“没事的，汤姆，塑像在我身上。至于那顶帽子……我想，还是以后再说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先生？”格雷问那个印第安人，没有个具体称呼，他总是不太习惯。

“马诺克。”印第安人回答，声音里仍旧透着一丝笑意。

“很好。你能带我的男仆回一趟营地吗？”他看到一个矮小但坚毅的身影出现在通向营地的路口处，那正是从营地赶回来的卡特中士。于是格雷改了主意，决定不顾汤姆反对，让印第安人护送自己的男仆离开。

终于，哈伍德号脱离了危险，五艘火船里，有的直接漂离航道，还有的在船员们的努力下转向了别处。的确如格雷所料，从上游驶来了一艘船，可能是法国人的登陆艇，也可能不是。格雷临时在河畔召集起来的军队起了作用，士兵们同时连发射击，虽然子弹的射程短得可怜，根本不能伤及敌人分毫，却吓退了敌人的船只。

一切恢复平静，哈伍德号安全了，营地也进入了时刻警戒状态。格雷在破晓前回营地的途中遇到伍德福德上尉，得知突袭造成两人死亡，三人被俘，那三人被印第安人拖到了森林里。对方则有三人死亡，一人受伤——伍德福德打算趁其还活着，进行审讯，可又怀疑能否从对方口中得到任何有用信息。

“他们的嘴严得很。”上尉揉了揉被烟熏红的双眼。他脸上肌肉松弛，面色发灰，尽显疲态。“他们只会闭上眼睛，唱着该死的亡灵之歌，不管你对他们做什么，他们都不理会，只是继续唱歌。”

当格雷在破晓时分，拖着疲惫的身躯，准备爬进临时借用的帐篷休息时，也听到了印第安人的歌声，或许只是幻听也未可知。音调极高的印第安灵歌隐约传入耳中，起伏婉转，犹如清风拂过头顶树叶。那歌声持续了片刻，戛然而止，接着又响起来，微弱且断断续续。格雷眼看就要进入梦乡了。

那人吟唱的到底是什么？格雷有些好奇。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在唱什么不要紧吗？或许那个名叫马诺克的印第安侦察兵在场，或许他知道。

汤姆在一排帐篷的末尾给格雷找了个可以暂时休息一下的小帐篷，八成是赶走了原本住在里面的某个中尉，不过格雷倒也不想拒绝汤姆的一番好意。这帐篷很小，刚能容下地上铺的一个帆布睡袋和一个作为桌子使用的箱子，箱子上摆着一个空烛台。虽然这里很简陋，但至少能让格雷有个地方休息一下。在他回营地的途中，天就开始下起了雨，此时，密集的雨点打在头顶的帆布帐篷上，“啪啪”作响，溅起一股并不惹人厌的霉味。即使印第安人还在吟唱亡灵之歌，那歌声也会被雨声吞没了。

格雷翻了个身，身下睡袋的填充物发出些许轻微的“沙沙”声，他随即进入了梦乡。

格雷突然惊醒，发现与他面对面的是一个印第安人。下意识地惊慌过后，他并没有感到有刀架在脖子上，而是听到了一阵低低的窃笑声，只见那人微微往后退了退。幸好他及时清醒过来，才没有做出什么伤害马诺克的行为。

“怎么回事？”他喃喃道，用手掌根揉了揉眼睛。“这是怎么回事？”还有到底为什么你会躺在我床上？后面这句他没能问出口。

作为回应，印第安人伸出一只手，托起他的头，把他拉向自己，然后吻了他。印第安人的舌头轻轻舔舐着他的下唇，又犹如蜥蜴的舌头一般，钻进了他口中，后来便消失了。

印第安人也消失了。

格雷翻了个身，平躺着眨眨眼睛。原来是一场梦。外面仍旧下着雨，而且下得更大了。他深吸一口气，闻到熊脂和薄荷的气味，当然，是从他的皮肤上散发出来的——里面似乎还掺杂着一丝金属气味？周围的光线亮了不少，应该是白天了。他听到鼓手敲着战鼓穿过整个营地，叫士兵们起床，鼓槌落在鼓面上的“砰砰”声与“啪啪”的雨声、士兵们喊出的口令融为一体——可依旧显得微弱、阴郁。只怕连半小时都没睡到，格雷心想。

“天呐，”他不悦地喃喃道，僵硬地翻了个身，用外套盖住脑袋，想再睡一觉。

哈伍德号缓缓朝上游逆流行驶，船员们对可能出现的法国侵略者时刻保持警惕。途中曾出现几次紧急情况，包括在河岸上扎营时，遇到又一次印第安人突袭。这次突袭以英国人的胜利告终，对方死了四个，格雷这边只有一个厨子受了点轻伤。但他们不得不在那里逗留些时日，等到一个多云的夜晚，才能悄悄穿过居于悬崖峭壁之上的魁北克边境要塞。其实，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有一两座大炮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轰击，幸好距离较远，不会对他们造成威胁。终于，他们来到位于加瑞恩的港口，那是沃尔夫将军指挥部的所在地。

环城而建的军营越来越多，几乎要将这座城市吞没。河岸边的定居点里搭起好几英亩的帐篷，这里归属于一个小型法国天主教堂，人们隐约可以看见，城后的山顶上露出一个小小的十字架，那就是教堂所在地。当地的法国居民区里，随处可见对政治毫无兴趣的商人，看到大量军队入驻，只是以高卢人特有的方式耸耸肩，然后高高兴兴地跟驻军做敲竹杠的买卖。

格雷得知，将军此时不在，去内陆打仗了，但不出一月就会回来。若没有任务在身或是带着部队，中校这个军衔很碍事；驻地给格雷安排了一处合适的住所，然后就礼貌性地把他打发走了。没有任务在身的他，只能独自耸耸肩，决定去找找卡拉瑟斯上尉的下落。

想找到卡拉瑟斯并非难事。格雷刚走进第一家酒馆，就从老板口中打探到了上尉的住所。上尉住在一位寡居的兰伯特夫人家里，就在教堂附近。格雷不禁怀疑，但凡是酒馆，是不是都能轻而易举地从老板口中得知卡拉瑟斯的情况。在格雷印象中，查理是个好酒的家伙，如今，从酒馆老板听到卡拉瑟斯这个名字后的热情反应来看，显然这家伙还是老样子。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下，格雷也不能怪他。

寡居的兰伯特夫人是一位年纪轻轻、魅力十足的褐发美人，她在家门口迎接这位英国军官时，还抱有深深的怀疑，可当格雷告诉她，自己是卡拉瑟斯上尉的老友，希望见见他时，她脸上的表情才放松下来。

“Bon[4]，”她连忙打开门。“他很需要朋友。”

格雷爬上了两段狭窄的台阶，来到卡拉瑟斯住的阁楼前，他感到周围空气变得越来越温暖。一天之中，这时候的天气最舒适，到了下午三点左右就会变得憋闷起来。他敲了敲阁楼的门，听到卡拉瑟斯叫他进去的声音，心里感到一阵微妙的悸动。

卡拉瑟斯坐在一张快散架的桌旁，身穿衬衫和马裤，正伏案书写，他的一只胳膊肘边放着一个葫芦做的墨水盒，另一只胳膊肘边放着一罐啤酒。他面无表情地望了格雷一会儿，突然露出喜悦之色，猛地站起身来，这反应让两人多少都有些乱了阵脚。

“约翰！”

格雷没来得及伸手去和卡拉瑟斯握手，就发现自己已经被紧紧抱住了，而他也以同样真挚的热情回应这个拥抱。卡拉瑟斯头发上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那一刻，记忆犹如洪水般在他脑海中奔涌，他真切地感受到卡拉瑟斯脸上的胡茬刺痛了自己的脸。虽然格雷此刻的情绪很激动，可拥抱时，他还是注意到卡拉瑟斯消瘦了不少，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的骨头戳人。

“我从未想过你会来。”卡拉瑟斯不停地重复这一句，大概说了四遍。随后他松开臂膀，退后一步，微笑着用手背迅速擦了擦双眼，那眼中分明含着泪。

“其实，你应该感谢一条电鳗，我会来都是拜它所赐，”格雷说着也笑了。

“一条什么？”卡拉瑟斯茫然地盯着他。

“说来话长——晚点再跟你讲。现在我们倒是该谈谈，你他妈都干了些什么好事，查理？”

听到这话，卡拉瑟斯枯瘦的脸庞不再像刚才那样喜出望外，但仍旧微微带着笑意。“啊，其实，这也说来话长呢。我让玛蒂娜多拿点啤酒来。”他挥手示意格雷在房间里唯一的一把凳子上坐下，格雷没来得及拒绝，卡拉瑟斯就走出了房间。于是格雷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凳子会散架，还好似乎能承受得住他的重量。整间阁楼里，除了一把凳子、一张桌子、一个马桶和一个放着陶盆和水罐的老式的脸盆架，基本上没有其他家具。房间很干净，但空气里似乎有一股淡淡的气味——有些甜腻，令人作呕，他立马就发现，气味是从脸盆架后侧一个塞着木塞的瓶子里散发出来的。

就算格雷没闻到鸦片酊的气味，光看到卡拉瑟斯枯瘦的脸就能猜个七七八八。格雷重新坐回凳子上，浏览他进门前卡拉瑟斯伏案书写的文件。看样子，他是在为庭审做准备，最上面的是一份报告，讲的是卡拉瑟斯奉杰拉尔德.斯弗利上校之命，率领手下部队执行的一次远征任务。

“我们奉命行至蒙特默伦西以东约十英里处一个名叫伯利欧的村庄，劫掠家舍，焚烧房屋，驱赶牲畜。在这过程中，遭到村民手持农具群起反抗。其中二人被击毙，其余逃散。我们带回整整两车面粉、一些日用品、三头奶牛和两头壮驴。”

格雷还没看完，房门就开了。

卡拉瑟斯走进来，坐在床边，朝格雷在看的文件点点头。

“我觉得，最好提前把一切都写下来，以免活不到开庭审判。”他面带微笑，望着格雷的脸，毫不避讳地说出实话。“不用烦心，约翰。一直以来，我都知道自己活不长，不仅仅是因为——”他右手手掌朝上，掀开袖口，“——它。”

卡拉瑟斯又用左手轻轻拍拍胸膛。

“不止一位医生告诉我，我的心脏有缺陷。谁知道呢？说不定我连心脏都多长了一个——”他朝格雷咧嘴笑笑，突然出现在格雷眼前的，竟是那个依然记忆犹新的迷人笑容。“——又或许连原本那个都没长全。以前，我只是偶尔会晕倒，最近情况却越来越糟。有时，我甚至感觉心脏停止了跳动，而是在胸腔里无力地震颤着，接着便眼前发黑，呼吸急促。不过到目前为止，每次我都得以脱险——但总有一天，没那么幸运了。”

格雷注视着查理的右手，那只畸形的小手蜷曲着依附在大手旁，看起来就像是查理的掌心捧着一朵奇特的花。在他注视下，大小两只手缓缓张开，两只手的手指同时舒展开来，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美感。

“没事的，”他轻声说，“都告诉我吧。”

因镇压兵变失败而获罪实属罕见；这种控告很难取证，因而不太可能成立，除非还涉及其他因素。就目前情况来看，无疑是另有隐情。

“你认识斯弗利，是吗？”卡拉瑟斯把文件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问道。

“根本不认识。我猜他是个混蛋。”格雷指了指卡拉瑟斯膝盖上的文件。“实际上呢？”

“一个自甘堕落的混蛋而已。”卡拉瑟斯整理好腿上的文件，仔细抚平纸角边缘，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你刚刚看的那些——和斯弗利无关，乃是沃尔夫将军的指令。我不确定他是想抢夺敌方要塞的粮饷，以期敌方在穷途末路时出兵，还是想要向蒙特卡姆施压，以令其派兵保卫乡间，然后各个击破——两者都有也说不定。有一点是肯定的：他是有意要对河岸两侧的殖民地实施恐怖行为，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他的脸微微扭曲了一下，接着突然抬头望向格雷。“你还记得苏格兰高地一战吗，约翰？”

“你知道我不会忘。”每个亲身经历了坎伯兰郡团血洗苏格兰高地一战的人，都绝不会忘记。他去过许许多多像伯利欧那样的苏格兰村庄。

卡拉瑟斯深吸一口气。“是的，没错。可问题是斯弗利想要占有我们从那些村子里夺取的战利品，并用卖掉它们在军中的合理分配当作借口。”

“什么？”这根本不符合军中惯例，每位士兵都有权利保留自己的战利品。“他以为自己是谁，海军上将吗？”海军的惯例，的确会把捕获物赏金所得分给全体船员，可海军是海军，和陆军相比，一艘军舰上的船员更像是一个统一的整体，而且有专门的海事法院来处理捕获物赏金船只的拍卖问题。

听到格雷的反问，卡拉瑟斯哈哈大笑。

“他的哥哥倒是个海军准将。或许这算是他自以为是的资本吧。不管怎么样，”他正色道，“他根本没把卖掉战利品的所得进行合理分配。不仅如此，他还开始削减士兵们的军饷。发放时间也越拖越迟，士兵们一犯小错，就停止发放，声称军饷还未送达——可不止一人亲眼看到从马车上卸货。

“虽然这样已经够过分了，可士兵们毕竟还吃得饱，穿得暖。但后来，他就做得太过火了。

“斯弗利开始偷窃军粮，挪用大量物资，擅自买卖。

“我只是怀疑，”卡拉瑟斯解释，“但没有证据。我开始暗中监视他，他也知道我的行动，因而收敛了几分。可他抵挡不住来复枪这种好东西的诱惑。

“军中要送来一打新来复枪，比普通的燧石枪好得多，十分稀罕。

“我想，应该是分配物资的负责人弄错了，才会把来复枪送到这里。我们根本没有步枪兵，因而用不上来复枪。斯弗利很可能正是想到这一点，才觉得可以将它们据为己有。

“可他没有得逞。卸货的两个列兵觉得箱子重量有问题，于是开箱查看。令人激动的消息不胫而走，然而当人们发现，分发到士兵手中的是磨损较为严重的燧石枪，而非崭新的来复枪，大家的激动化为了不满和震惊。有关此事的言论迅速流传开来，激起了公愤。

“事情坏就坏在，我们后来在利未的一家酒馆里收缴了一大桶朗姆酒。”卡拉瑟斯叹了口气， “大家喝了一整夜——那还是一月份，这里一月的夜长得很——决定去找回那箱来复枪。枪是在斯弗利住处的地板下找到的。”

“当时斯弗利在哪儿？”

“他就在住处。恐怕喝得烂醉。”卡拉瑟斯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不过，他还是成功地从窗户逃走了，冒雪逃到另一处驻守要塞。那里离我们的驻地只有二十英里。他冻伤了几个脚指头，却保住了性命。”

“真可惜。”

“没错。”卡拉瑟斯脸上的肌肉再次抽搐起来。“那些肇事者怎样了？”

“大部分都没好结果。其中二人随即被捕，处以绞刑；还有三

人后来被捕，此时身陷牢狱。”

“那你——”

“至于我，”卡拉瑟斯点点头，“我是斯弗利手下的副指挥，

对兵变一无所知。起事者前往斯弗利住处时，有一位少尉前来通知我，兵变结束之前，我也的确赶到了现场。”

“当时那种情况，你做不了什么，不是吗？”

“我也根本没想要做什么。”卡拉瑟斯坦言。“我明白。”格雷说。“你真的明白？”卡拉瑟斯狡黠一笑。“当然。我猜斯弗利还在军中，并仍居要职吧？没错，一定是这样。他或许震怒不已，想把兵变之罪嫁祸于你，可你我都知道，正常情况下，一旦事情真相传扬开，他也就无法得逞。所以你才会坚持要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不是吗？这样一来，你可以把真相公之于众。”鉴于卡拉瑟斯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即使最终获罪长期监禁，也不在乎了。

卡拉瑟斯脸上渐渐露出真诚的笑容。“我就知道，我没选错人。”他说。 “我不胜荣幸， ”格雷的语气有些冷淡， “不过，为何选我？”卡拉瑟斯放下文件，坐在床上往后靠了靠，双手合抱一边膝盖。“为何选你，约翰？”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灰眼睛直视约翰的双眼。“你知道我们的职责所在，无非是混沌，死亡和毁灭。可你也知道我们为何要尽忠职守。”

“哦？恳请你直言，我可一直想知道呢。”

查理眼中闪过一丝诙谐之色，但还是正色道：“总有些人要来维护世间的秩序，约翰，士兵们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而战，其中大多是不光彩的。不过，你和你哥哥……”卡拉瑟斯突然停下，摇了摇头。

格雷发现，卡拉瑟斯的头发已经花白，可据他所知，卡拉瑟斯的年纪并不比自己大。

“这世间原本就充斥着混沌、死亡和毁灭。可像你这样的人——你忍受不了世间的邪恶。如果这世间能恢复和平与秩序，那一定是因为还存在着你，约翰，以及极少数像你这样的人。”

格雷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该怎么说。卡拉瑟斯站起来，走到格雷身边，伸出左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轻抚他的脸。

“《圣经》里怎么说的？”卡拉瑟斯轻声说，“‘渴慕正义之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必得饱足’。我正是渴慕正义之人，约翰。”他继续低语道。“你亦如此。你不会让我失望。”他的手指悄悄移到了格雷的皮肤上，透露着恳请的意味。

“按军中惯例，军事法庭审判应由一名高级军官主持，并由数名他认为适合的军官组成庭审委员会，通常情况下，委员会由四名或四名以上成员组成，一般不少于三名。被告有权传唤支持自己的证人，委员会将对证人以及他们想要提问的任何人进行求证，并据此作出相应的判决，如果被告罪名成立，他将受到制裁。”

以上语意含糊的表述，正是那些有关军事法庭审判程序的书面定义和官样文章，就在格雷动身前，哈尔匆匆交给他的文件里都是这些内容。此类军事庭审并没有任何正规法律可循，当地法律也不适用。简言之，在军中，军纪本身就是法律，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格雷心想。

既然如此，在帮助查理.卡拉瑟斯完成心愿这件事上，格雷或许还有相当可观的发挥空间，也或许一点忙也帮不上，这完全取决于庭审委员会成员们的品性和专业程度。他理应尽快去了解一下这些人。

与此同时，他还有另一项任务要完成。

“汤姆，”格雷边在箱子里翻找，边问道，“你找到斯塔布斯上尉的住处了吗？”

“找到了，主人。您要是能别在箱子里乱翻了，我就告诉您，您这样会把衬衫弄坏的。”汤姆有些不满地看了看自己的主人，用胳膊肘轻轻把他推到一边。“您到底在箱子里找什么呢？”

“我表妹和外甥的塑像。”格雷退后一步，让汤姆俯身整理箱子里的衣物。男仆把那些翻皱了的衬衫重新折叠整齐，轻轻摆放在箱子里。箱子本身烧焦了，不过士兵们抢救及时，里面的衣物还完好无损，这让汤姆感到十分庆幸。

“给你，主人。”汤姆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包裹，小心翼翼地把它递给格雷。“替我向斯塔布斯上尉问好。想必他看到这个礼物会很高兴的。这小家伙长得很像他父亲呢，对吧？”

虽然有汤姆带路，他们还是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马尔科姆.斯塔布斯的住所。他的地址——如果那也算是个“地址”的话——位于城市的贫民区，穿过一条突然终止于河畔的泥泞小巷，就是他住的地方。这完全出乎格雷的意料；斯塔布斯是个不折不扣的社交动物，也是一名尽职尽责的军官。他何不投宿在旅馆，或在驻军地附近找一处条件不错的私人住宅？

一走进那条小巷，格雷就感到有些不安。他穿过沿途摇摇欲坠的棚屋和一群群玩耍的孩子，他们浑身脏兮兮的，会讲不止一种语言，看到有陌生人来，全都眼睛一亮，跟在格雷身后，用难懂的语言小声地彼此交流着，发出阵阵嘘声。可当他指指自己身上的制服，又朝周围环境挥了挥手，比画着向他们询问斯塔布斯上尉的事情时，他们却只是张开嘴，茫然地盯着他。

他穿过了整条小巷，还是没能找到愿意告诉他斯塔布斯上尉下落的人。他的靴子上粘了厚厚一层混合物，有泥巴、粪便和被经年的雨水从大树上打落的枯叶。这时，他看到一位印度老人，安详地坐在河边一块岩石上钓鱼，身上裹着一块英国产的条纹毛毯。这位老人说话时混杂着三到四种语言，格雷只能听懂其中两种，不过这足够让他理解老人的话了。

“Un, deux, trois,[5]你往回走，”老人边说，边伸出大拇指，先指着小巷的方向，然后朝小巷的一侧晃了晃。格雷又从老人讲的土著语言中依稀辨认出一个女人的名字——多半就是斯塔布斯入住那家的女主人。老人最后还提到了“ le bon Capitaine”[6]，这更坚定了格雷的判断。他分别用法语和英语向老人道谢，然后按照老人的话，往回走到小巷里第三所房子前，那群好奇的小孩仍旧跟在他身后，就像是风筝后面挂着一条破旧的长尾巴。

他敲了敲门，却没人回应，于是他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发现它的后侧有一间小棚屋，屋顶灰色的石烟囱往外冒着烟，那群孩子也仍跟着他。

天气很晴朗，天空呈现出宝石蓝的色彩，弥漫着初秋的气味。棚屋的门虚掩着，清新的空气可以顺着门缝灌进去，可格雷并没有擅自推开门。相反，他从皮带里抽出匕首，用刀柄敲了敲门。身后那群小家伙看到他手中匕首，不禁羡慕地倒吸了一口气。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转过身去朝他们鞠一躬。

门里并没有传来脚步声，门却突然开了，一个年轻的印第安女人站在门口注视着格雷。她似乎喜出望外，脸上一下子焕发出光彩。

格雷眨了眨眼睛，大吃一惊，就在他眨眼的瞬间，年轻女人脸上的喜悦消失了，她一只手抓住门框，想让自己站稳，另一只手在胸口紧握成拳。

“Batinse![7]”她深吸一口气，显然被吓到了。“Qu’est-ce qui s’passe?[8]”

“Rien，”格雷连忙回应，他本人也被惊到了， “Net’ inquiete pas,madame.Est-ce que Capitaine Stubbs habite ici?”（别怕，女士。我只是想问，斯塔布斯上尉住在这里么？）

女人的瞳孔已经放大，开始翻起白眼，格雷拉住她的胳膊，生怕她会昏倒在他脚边。他身后的那群孩子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冲上来推开了门，一只手揽住女人的腰，半拖半扛地把她抬进屋。

其他孩子见状，也跟着那个大男孩挤进屋里，他们低声交谈着，应该是在对女人表示同情。大男孩把女人安置在了屋里的床上。一个小女孩挤到男孩身边，对床上的女人说了些什么，女孩几乎衣不蔽体，只穿了一条小短裤，细细的小腰上系了一根绳子，以防短裤掉下来。女人没做出任何回应，可小女孩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转身跑到门外。

格雷犹豫不决地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女人虽然脸色苍白，可呼吸还算正常，眼睑也还在跳动。

“Voulez-vous un peu de l’eau?[9]”他问，然后转身望向四周，看看有没有水可以给她喝。他发现壁炉边上有一桶水，可注意力却被水桶边的一样东西吸引了过去。那是印第安妇女用来背小孩的摇篮板，上面绑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婴儿正眨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望着格雷。

当然，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可在看到这一幕时，还是忍不住跪倒在婴儿身边，颤抖着伸出食指，试探性地想要上前抚摸。这个孩子的眼睛又黑又大，像极了母亲，肤色却比母亲更浅些，长着一头浓密的深色小卷发，是肉桂般的黄褐色。虽然说和父亲马尔科姆.斯塔布斯假发下藏着的刚盖住头皮的头发相比，这孩子的头发要厚实得多，可两个人的自然卷却是一模一样。

“上尉先生出了什么事？”格雷身后传来专横的质询声。他转过身，发现一个很胖的女人正站在他身后，俯视着他。格雷站起身，向她鞠了个躬。

“没什么，女士。”他安抚道。至少目前没什么，我也啥都不知道呢， “我只是在找斯塔布斯上尉，想告诉他一个消息。”

“哦。”胖女人听了，不再怒视格雷，情绪似乎也平复了些，收起了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她是个法国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是那个年轻女人的母亲或小姨。“那么，好吧。你要告诉他的那个消息，很急吗？”她注视着格雷；显然，其他的英国军官应该不常来这里拜访斯塔布斯。他八成在其他地方还有个正式住所，在那里，他可以处理军务。因而这里的人们看到格雷出现，会以为他带来的是斯塔布斯牺牲或受伤的消息也就不足为怪了。那家伙的情况到底如何，还是个未知数，格雷在心里暗自对自己说。

“不急，”他摸了摸衣袋里的塑像，回答道，“很重要，但不是什么急事儿。”说完这话，他离开了。那些孩子没再跟着他。

通常情况下，想找到某个军人的下落并非难事，可马尔科姆.斯塔布斯却似乎人间蒸发了。接下来的一周，格雷找遍了指挥部、军营和整个村庄，却没有发现这个丢脸的表妹夫的一丝踪迹。更奇怪的是，似乎没人发现他不见了。斯塔布斯手下的人只疑惑地耸耸肩，而他的上级显然已经离开这里，去河流上游视察各个驻地了。无功而返的格雷只能回到河边的住所，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经过分析，合理的可能性只有两种——不，是三种。第一种是，斯塔布斯听说格雷要来，猜到自己的秘密会败露，于是仓惶逃走，事实证明，格雷也的确发现了他的秘密。第二种是，他在酒馆或后巷里和别人发生了冲突，结果被人干掉了，此刻，他的尸体可能正躺在树林里厚厚的落叶下慢慢腐烂。最后一种可能性是，他被悄悄派往某地完成某项任务去了。

格雷对第一种可能性抱以极大的怀疑；斯塔布斯不是个容易慌张的人，如果听说格雷要来，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主动来找格雷，这样就能防止他在村里四处打探消息，自己的事情也就不会败露。想到这，格雷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很快，他也否定了第二种可能性。如果斯塔布斯死了，不管死于谋杀还是意外，总会引起人们的警觉。通常情况下，军队了解手下军人的行踪，如果他们没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就会采取相应的措施。这同样适用于失踪的军人。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如果斯塔布斯失踪了，却没有人去找他，那么自然能得出的结论就是，军队把他派往了别处。由于似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要完成的很可能是一项机密任务。鉴于沃尔夫现在的地位和他当前的困扰，几乎可以断定，马尔科姆.斯塔布斯被派到了河流下游，去寻找一种进攻魁北克的策略。格雷舒了一口气，对自己的推断十分满意。这也就意味着，除非斯塔布斯被法国兵捉住、被野蛮的印第安人剥掉头皮或者掳走了，抑或是成为熊的美餐，否则他一定会回来。目前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他靠在树上，望着几只捕鱼的独木舟紧挨着河岸，缓缓朝河流下游漂去。天阴沉沉的，微风拂过皮肤，暑热过后的凉爽让人感到舒适。父亲的猎场看守人曾告诉他，多云的天气适合捕鱼。他并不知道这其间的因果关系——或许是因为鱼儿们嫌阳光刺眼，于是在晴天里就会躲进深水中黑暗隐蔽的地方，而天一阴，它们又会游上水面？

他突然想起了电鳗，萨德菲尔德告诉过他，这种鱼生活在亚马逊河布满淤泥的水域。那条电鳗的眼睛的确非常小，它的主人认为，它可以用它非凡的放电能力辨别外界的环境，还可以电死猎物。

就在那一刻，他感到有一股莫名的力量。于是他猛地抬头，发现离他不远的河水较浅的地方停着一只独木舟，上面有一个印第安人，正一边划桨，一边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英国人！”那人喊道，“你愿意和我一起捕鱼吗？”

他浑身上下打了个激灵，猛地站起来。注视着他的正是马诺克，他想起了记忆中马诺克唇舌的触感，想起那股新制黄铜的气味。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和一个几乎全然陌生的印第安人一起下河捕鱼？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他可能会被剥掉头皮，或许更糟。不过，能凭借第六感来辨别事物的动物，可不止电鳗一种，他心想。

“好的！”他回应。“我就来！”

两周后，格雷终于走下马诺克的独木舟，再次回到岸上。他变得又黑又瘦，可心情不错，也没被剥掉头皮，头发完好如初。汤姆.伯德怕是要等疯了，他心想，虽然离开时给男仆留了口信，可当时自己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回来。这些天，想必可怜的汤姆一直在担心野蛮的印第安人会不会掳走自己的主人当奴隶使唤，或是剥掉头皮，把他的头发卖给法国人。

事实上，马诺克和格雷二人，一直乘着缓缓漂向下游的独木舟，兴之所至，就停下来捕鱼，遇到沙洲和小岛，便上去扎营，坐在橡树和赤杨的树荫下，用篝火烤制捕来的鱼，在炊烟袅袅的静谧下共享晚餐。他们时不时也会看到其他独木舟——不仅有独木舟，还有很多法国人开的客货船和双桅帆船，以及两艘缓缓逆流而上、鼓起风帆的英国军舰，水手们的叫喊从远处传来，那陌生的声音听在格雷耳中，似乎是易洛魁人的口音。

出发后的第一天，夏末的黄昏下，吃完晚餐，马诺克擦了擦手指，站起身，漫不经心地解开腰布，扔在地上。接着，他便站在那里，满脸笑意地望着格雷急不可耐地扯掉了身上的衬衫和马裤。

进餐前，他俩会跳进河里畅游一番，这样可以让他们打起精神；马诺克身上很干净，皮肤也不再油腻腻的，可格雷似乎还是能从这个印第安人身上感受到强烈的野兽气息，这让他心神不宁，产生了一种在野外狩猎的错觉。他不知自己之所以会产生这种体验，是由于印第安人的种族特点，还是马诺克日常的饮食都是野味所致。

“我尝起来是什么味道？”出于好奇，格雷问。

此时，马诺克正在格雷身上忙碌着，似乎嘟囔了一个类似于“公鸡”之类的词，不过也可能是暗指男性生殖器的那句脏话，这倒引起了格雷追问的兴趣。如果自己身上真的有牛肉、饼干或约克郡布丁的味道，马诺克能辨认出来吗？如果印第安人可以，那他会对这样的味道感兴趣吗？应该不会吧，格雷心想。接下来的整个夜晚，他们都是在痴缠中度过，连说话也顾不上。

格雷挠了挠屁股上的擦伤，那里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包，还被太阳晒得脱了皮。那两周里，他第一次尝试了当地印第安人的装束，发现这样的确很方便，可某天下午，他在阳光下躺了太久，还因此晒伤了屁股。从那以后，他就对自己的屁股很敏感，不想从印第安人口中听到任何拿他的白屁股打趣的话。

他陷在过去两周美好的回忆中，不知不觉就穿过了半个城区，后来才发现，这里的士兵明显比之前多了不少。鼓声响彻所有高高低低的泥泞街道，召集士兵们集合，军中的一天就在这样充满韵律的鼓声中开始了。格雷的步伐也不自觉地合上鼓声的节拍，他站直了身子，突然间，士兵们从营房里冲出，把他从晒伤屁股的甜蜜回忆里拽了出来。

他不自觉地瞟了一眼山上，看到屋顶飘扬的旗子，那里是战地指挥部的所在。沃尔夫回来了。

格雷回到自己的住处，向汤姆报了平安，散开头发，梳理整齐，喷上香水，又重新扎成发辫，再换上干净的制服，换衣服时擦痛了自己晒伤的皮肤。出于礼貌的需要，他整理好仪容才去拜访沃尔夫将军。他见过詹姆斯.沃尔夫；沃尔夫和格雷年纪差不多，曾在洛登打过仗，在苏格兰高地一役里，他是坎伯兰郡团的尉官。虽然彼此没有私交，但有关沃尔夫的传闻，他倒是听过不少。

“你叫格雷，对吧？我没猜错，你就是帕德罗的弟弟？”沃尔夫朝格雷的方向抬起高高的鼻梁，对他嗤之以鼻，活像是两只狗打照面时一只会闻闻另一只的气味。

格雷觉得自己没必要这么做，于是礼貌地鞠了一躬。

“哥哥让我替他向您问好，长官。”事实上，哥哥让格雷带来的消息远不只是问候这么简单。

“那个浮夸的混蛋，爱炫耀，毫无判断力，是个糟糕的军人，却老走狗屎运。这就是我对他的评价。千万别跟着他一起犯傻。”这才是哈尔在弟弟出发前匆忙的交谈中提到沃尔夫时的原话。

沃尔夫随和地点点头。“你是为了给谁来着——哦，对，卡拉

瑟斯上尉——作证来的，对吧？”

“是的，长官。庭审日子定了吗？”

“我不知道。定了吗？”沃尔夫问他的副官，那是一个瘦高的

男人，眼神里充满警觉。“还没定，长官。不过，既然勋爵大人已经来了，我们就可以准备开庭了。我会通知莱斯布里奇.斯图尔特准将，他将主持这次庭审。 ”沃尔夫挥了挥手：“不，等等。准将还有其他事办。只能等

到……”副官点点头，作了下笔记：“是，长官。”沃尔夫注视着格雷，一副小男孩之间想要分享秘密的表情。“你听得懂苏格兰高地语吗，中校？”格雷眨了眨眼睛，有些吃惊。“如果见到高地人，我应该能听懂一些，长官。”他礼貌地回

答，沃尔夫听了，大笑起来。

“好样的。”将军扭过头，注视着格雷，赞许道。“我找到了一百多个苏格兰高地人，正想着他们有什么用。我想我想到了一个——一个小小的冒险。”

听了这话，副官忍不住也微笑起来，然后又迅速收敛了笑容。“真的么，长官？”格雷谨慎地问。“虽然会有些危险，”沃尔夫继续漫不经心地道，“不过他们

是高地人……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你愿意加入吗？”别跟他一起犯傻。哈尔，你说的没错，他心想，可如何拒绝一

位指挥官的邀请呢？“承蒙邀请，我感到高兴，长官。”他话一出口，脊背上便感到一阵短暂的不安。“什么时候？”

“两周以后——在一个月黑之夜。 ”沃尔夫激动地就差摇尾巴了。“能否告诉我这次……呃……冒险到底是要干什么？”沃尔夫先是和副官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转眼望向格雷，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们准备拿下魁北克，中校。”

这样看来，沃尔夫认为自己找到了拿下魁北克的办法。准确地说，是他信任的侦察兵马尔科姆.斯塔布斯帮他找到的。格雷回到住所，把奥利维亚和小克伦威尔的塑像装进口袋，再度踏上寻找斯塔布斯的路途。

他根本没去想自己要跟马尔科姆说些什么。其实，在他发现了表妹夫的印第安情人和私生子之后，反而觉得还是不要马上见到斯塔布斯为妙；他或许根本不会听表妹夫的解释，而是直接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不过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如今他已经冷静了许多。他释然了。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想，直到他走进一家生意不错的酒馆——马尔科姆是个嗜酒如命的家伙——发现表妹夫坐在一张桌旁，身边围着一群朋友，一副放松快活的样子。斯塔布斯人如其名 [10]，身高和腰围都差不多五英尺四，长着一头金发，只要高兴得过了头，或喝多了酒，脸就会变得通红。

而此时此刻，他似乎心情不错，酒意正浓，边大声嘲笑身边某个同伴讲的话，边朝吧台女郎的方向挥了挥手中的空杯子。他转过身，看到了正朝自己走来的格雷，眼前突然一亮。格雷发现，这家伙应该也在户外待了挺久，皮肤晒黑的程度和格雷不相上下。

“格雷！”他喊道，“哎呀，看到你真让人高兴！到底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接着，他看见了格雷的表情，原本的喜形于色敛去了些许，两道浓眉疑惑地皱了起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格雷已大步来到桌旁，伸手挥落桌上的酒杯，一把抓起斯塔布斯衬衫的胸口处。“你跟我过来，该死的蠢货，”他的脸紧挨着斯塔布斯的脸，低语道，“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我发誓。”接着，他松开手，站在那里，额头两侧的太阳穴充血得厉害。

斯塔布斯揉了揉胸口，一副被冒犯后十分震惊的样子——显然还有些害怕。格雷从他瞪大的蓝眼睛中看出了这一点。斯塔布斯缓缓地站起身，示意同伴们留下。

“没事儿，伙计们，”他装出一副很随意的样子，“这是我表兄——家里有什么急事吗？”

格雷看到其中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谨慎地望着格雷。好吧，他俩是知情的。

他生硬地朝斯塔布斯做了个手势，让他走在前面，两人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的，一前一后出了酒馆。然而一到外面，他就抓起斯塔布斯的胳膊，把后者拖到一条小巷的拐角处。他猛地推开斯塔布斯，以至于后者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墙边；格雷先是从下面猛踹他，然后跪在他的大腿上，膝盖用力抵住他厚实的大腿肌肉。斯塔布斯发出一声呻吟，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没法叫出来。

格雷把手伸进衣袋里掏出那尊塑像，他的手因为愤怒而颤抖，他先让斯塔布斯看了一眼，接着便把塑像狠狠戳在对方脸上。斯塔布斯痛得叫出声，连忙抓住了它，格雷松开了手，摇摇晃晃地站起。

“你怎么敢做这种事？”他的声音低沉而震怒，“你怎么敢让你的妻子和儿子蒙羞？”

马尔科姆大口喘着气，一手捂住疼痛的大腿，慢慢恢复了沉着。

“这没什么，”他回应，“这和奥利维亚没有半点关系。”他咽了一口口水，用手擦擦嘴角，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手中的塑像。“是小家伙，对吗？不错……小伙子长得不错。还真像我，不是吗？”

格雷又狠狠地朝他的肚子踹了一脚。

“没错，你的另一个儿子也很像你，”格雷压低嗓音，“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马尔科姆痛得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就像一条脱水的鱼，只能挣扎着大口喘气。格雷冷冷地望着他，没有感到一丝同情。他恨不得把眼前这人千刀万剐，然后丢在炭火上活活烧死。他弯下腰，从斯塔布斯无力的手中夺过塑像，重新塞回自己口袋里。

过了许久，斯塔布斯才发出一声痛苦的喘息，之前憋成紫褐色的脸慢慢恢复到正常的砖红。他嘴角积起了一摊唾沫，他舔舔嘴唇，吐了口唾沫，坐起身，气喘吁吁地抬头望着格雷。

“还要继续打吗？”

“暂时先放过你。”

“很好。”他伸出一只手，格雷嘟囔着把他拉了起来。马尔科姆靠在墙上，注视着格雷，呼吸仍很急促。

“是谁给了你扮演上帝的权利，格雷？你是谁，凭什么来评判我，嗯？”

格雷差点又一拳上去，不过勉强忍住了。

“我是谁？”他反问，“我他妈是奥利维亚的表兄！在这块大陆上，我是和她最亲的男人！至于你，需要我提醒吗？我看有这个必要，你他妈是她的丈夫。评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这个无耻的好色之徒？”

马尔科姆咳嗽几声，又吐了一口唾沫。

“好吧，我说过了，这和奥利维亚无关——所以，也和你无关。”他的语气很平静，格雷却看到他喉部的血管猛烈地跳动，眼神也因紧张而游移不定。“这根本没什么。看在上帝的分上，在军队里混就他妈是这样的。每个人——”

格雷用膝盖顶住了斯塔布斯的要害部位。

“你再这样说试试，”他警告，斯塔布斯又跌坐在地，像胎儿似的蜷缩成一团，痛苦地呻吟着。“我们可以慢慢来，我有的是时间。”

格雷突然感到有人在看他，转身发现巷口聚了几个士兵，他们站在那里，犹豫着该怎么办。不过，格雷穿着一身军礼服，虽然衣服已经破旧不堪了，可一眼看去，仍能清楚地辨认出他的军衔。他恶狠狠地瞪了那几个士兵一眼，他们匆忙跑开了。

“我现在就该杀了你，你知道的。”过了片刻，他对斯塔布斯说。不过，格雷已从先前的震怒中慢慢平静了下来，看着脚边的人呕吐不止，他疲惫地续道，“与其让你这种可能会和奥利维亚身边的人——比如她的贴身侍女——私通的流氓苟活于世，还不如让她守寡，至于你能留下什么遗产不重要。”

斯塔布斯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格雷弯下腰，揪住他的头发，让他抬起头。

“你在说什么？”

“不是……那样的。”马尔科姆边发出一阵闷哼，边用尽全身力气努力坐起身，蜷起膝盖，喘了几口气，脑袋靠在自己的膝盖

上，这才接着往下说。

“你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他声音很低，头也没抬起来。

“你根本没有目睹我所看到的一切，也没有……没有经历过我所经历过的一切。”

“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些……那些杀戮，根本不是……真正的战役，也不光荣。死的都是些普通的农夫、妇女……”格雷看到斯塔布斯咽了口唾沫，喉头明显一颤。“我——我们——已经连续屠杀几个月了。洗劫乡间，烧毁农场和村庄。”他叹口气，宽阔的肩膀塌了下来。“那些士兵，他们根本不把这放在心上。其中一半人原本就是粗野莽夫。”讲到这里，斯塔布斯停下来喘了口气。“在一户人家的门口朝男主人开枪，然后在他的尸体旁掳走他的妻子，这些……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他咽了口唾沫，“这些可不只是买死人头皮的蒙特卡姆的所作所为。”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格雷听得出斯塔布斯讲的是真话，他无法回避，那种痛苦的语气绝非肉体上的疼痛可比。

“每个军人都目睹过这样的场面，马尔科姆。”他沉默了片刻，回应道，语气竟变得温柔起来。“你是一名军官，控制好部下是你该做的。”不可能每次都做到，他心想。

“我知道，”马尔科姆忍不住哭出声来，“可我做不到。”

格雷静静地等他哭完，越来越觉得这件事简直蠢透了，心里也越来越不安。终于，宽阔的肩膀停止了抽动，地上的人慢慢平静下来。

又过了片刻，马尔科姆开了口，声音略有些颤抖。

“每个人都需要找一个解脱的办法，不是吗？可选择的余地太窄了。喝酒、赌博，或是女人。”他抬起头，微微转了个身，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却痛得做了个鬼脸。“不过你好像对女人不太感兴趣，是吗？”他抬起头，补充道。

格雷心里一沉，可随即又发现马尔科姆只是在陈述事实，并没有指责他意思。

“是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回答道，“大多数情况下，我选择喝酒。”

马尔科姆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鼻子。

“喝酒对我来说没啥用，”他说，“喝完我就睡着了，可我根本忘不了。那些场景……会在梦里重现。至于妓女——我——我可不想染病，还有……我也见不到奥利维亚。”他低头喃喃道，“我也不擅长赌博，”他清了清嗓子，“可要是躺在一个女人的臂弯里——我却能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

格雷靠在墙边，一下子没了力气，感觉自己也像马尔科姆.斯塔布斯一样被猛揍了一顿。金黄色的枯叶从树上飘落，在他俩身边打转，最终落入泥泞之中。

“好吧，”格雷终于开口，“你接下来想怎么办？”

“不知道，”斯塔布斯似乎已变得逆来顺受，“思考一些问题吧，我猜。”

格雷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斯塔布斯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朝格雷点点头，摇摇晃晃地向巷口走去。他弓着腰，环住自己，似乎生怕自己的五脏六腑会掉出来。可走到一半，他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

他脸上的表情一半是焦虑，一半是难堪。

“那个塑像——能给我吗？他们仍旧是我的家人，奥利维亚和……我儿子。”

格雷深深叹了口气，感觉自己似乎已在这世间活了千年之久，疲惫不堪。

“没错，他们仍旧是你的家人。”他从口袋里掏出塑像，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斯塔布斯的大衣里。“永远记住这一点，好吗？”

两天后，一队运兵船在福尔摩斯海军上将的率领下抵达驻地。小城里突然涌入很多饥渴的男人，未经腌制的鲜肉、刚刚出炉的面包、烈酒和女人，都成了他们竞相追逐的对象。一位信使来到格雷的住处，给他带来哥哥送来的包裹，并转达了上将的问候。

包裹很小，却包装得十分仔细，外面有一层油布，并用麻绳捆得很结实，绳结上印着哥哥的封漆。这不像是哈尔的作风，从他手上寄出的文件通常都是匆匆几笔了事，绝不多说一句没必要的闲话，连署名都很少见，更不用说封漆了。

汤姆.伯德显然也觉得这包裹有点不对劲；他把它单独放在一边，和其他信件隔开，用一大瓶白兰地压住，似乎生怕它跑了似的。也可能是他觉得，格雷在阅读这份厚厚的信件前，需要先喝点酒提提神。

“你考虑得真周到，汤姆。”格雷低语道，微笑着伸手去拿拆信刀。

事实上，包裹里的信件还不到一页纸，既没写称呼，也没有署名，完全是哈尔的作风。

明妮想知道你在那里有没有挨饿，不过我不懂她这么问用意何在，因为答案一定是肯定的。小家伙们想知道你有没有剥掉别人的头皮——他们坚信没有哪个印第安人能有本事剥掉你的头皮；我对此也表示赞同。你回来时，最好能带上三把印第安战斧。

包裹里装了一个镇纸；珠宝商说这是上好的石材打磨的。此外还有一份亚当斯的供认书。他昨天被绞死了。

包裹里还装了一个水洗皮做的小袋子和一份看似很正式的文件，文件的内容写在几张上好的羊皮纸上，折叠整齐，印上火漆——这份文件的火漆是乔治二世的。格雷把文件放在桌上，从他的箱子里拿出一只锡杯，倒了一满杯白兰地，此时的他，对贴身男仆细致入微的洞察力又有了新的理解。

一切准备妥当，他便坐下来，拿起包裹里的小袋子，从里面倒出一个十分贵重的小型镇纸，它的造型是海浪中升起半轮明月，镶嵌着一大块切面蓝宝石，犹如黄昏时分天空中的长庚星。詹姆斯.弗雷泽是从哪儿搞到这东西的？他不禁心生疑问。

他把镇纸拿在手中把玩了片刻，十分佩服工匠精良的手艺，最终把它放在了一边。他抿了一小口白兰地，谨慎地望着桌上那份官方文件，似乎生怕它会爆炸似的。他的担心其实不无道理。

他将文件拿在手中，一阵微风从窗口吹进来，稍稍吹动了他手中的文件，感觉就像是一张鼓起的风帆，下一秒就会被狂风折断了桅杆。

等待无济于事。不管怎样，哈尔肯定知道了文件里的内容；他最终还是会告诉格雷的，不论格雷想不想知道。格雷叹口气，放下手中的白兰地，拆开了封印。

我，伯纳德·唐纳德·亚当斯，自愿供认如下……

这是真的吗？格雷心想。他没见过亚当斯的笔迹，不知这份文件是他本人手写的还是别人听了口述记录下来的——不，等等。他翻到后面几页，查看了署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好吧，这是他本人写的。

格雷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笔迹似乎非常有力，不像是受过刑的人写的。或许，真的是他本人所写吧。

“我真是个蠢货，”他低声自言自语。“还是赶快看看这该死

的文件里写了些什么吧！”他一口饮尽杯里剩下的白兰地，在石栏上展平信纸，读了起来。父亲之死终于真相大白。

前帕德罗公爵怀疑詹姆斯二世党羽（雅各布派）的存在有一段时间了，并且早就发现了三个参与者。不过，他没有暴露他们的身份，直到后来他自己因被起诉叛国罪而遭发放了逮捕令。得知这个消息后，他立刻通知了亚当斯，把他传唤到公爵位于阿灵顿的乡间住宅。

亚当斯不知公爵对自己参与雅各布派的事了解多少，但也不敢贸然出逃，以免公爵在被捕后告发自己。所以，他带上一把手枪，连夜赶往阿灵顿，天亮之前就到了那里。

他来到公爵宅邸的温室花园外门口，公爵亲自迎接了他，两人进行了“一场对话”。

帕德罗公爵因触犯叛国罪被发放逮捕令的当天，我就知道了。我对此十分不安，因为在那之前，公爵已传唤过我本人和我的部分同党，暗示我们他已经开始怀疑是否有人发动一场企图复辟斯图亚特王朝的秘密行动。

我极力反对逮捕公爵大人，因为我不知道他对这项秘密行动到底了解多少，我担心如果他的安全受到威胁，他会指控我和我的主要同党，即约瑟夫·阿巴斯诺特、克里默勋爵和埃德温·贝尔曼爵士。埃德温爵士此时认为，帕德罗公爵不会对我们造成威胁；他提出的任何指控都会被视为为了自保而做出的徒劳辩白，而且，他的被捕势必会让一大批人认为他罪有应得，这样就能分散大众的注意力，我们的计划也就不会败露。

公爵得知自己即将被捕的消息后，当晚就送信到我的住所，通知我立刻赶往他的乡间住宅。我不敢违抗，也不知道他手里到底掌握了什么证据，因而连夜赶往了他的宅邸，在天亮之前到达。

亚当斯在公爵的温室花园里见到了他。不管他们要进行的是一场怎样的对话，其结果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我当时身上携带了一把手枪，进入公爵宅邸前，已经往枪里装好了子弹。我这样做只是为了防身，因为我不知道公爵会对我做些什么。

亚当斯此行十分危险。杰拉尔德.格雷，也就是帕德罗公爵，在迎接亚当斯时，也是有备而来。根据亚当斯的陈述，公爵当时已从夹克里掏出了手枪——至于他是想要袭击亚当斯，还是只想吓吓他，就不得而知了——慌乱中的亚当斯也掏出了手枪。双方都开了枪；亚当斯认为，当时公爵的枪应该是走火了，因为以公爵的枪法，那么近的距离，他不可能会失手。

亚当斯的枪没有走火，他也瞄得很准，看到公爵的胸口被鲜血染红，亚当斯仓皇而逃。逃跑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公爵已命不久矣，但仍站在那里，紧紧抓住身边那棵桃树的树枝，想要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公爵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在倒地前，向亚当斯掷出自己手中那支已毫无用处的枪。

约翰.格雷静静地站在原地，用手指缓缓地摩挲这几页羊皮信纸。他看到的并非亚当斯笔下轻描淡写的寥寥几笔。他看到的是父亲的血。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温室的玻璃屋顶照射下来时，那一抹暗红，如宝石般美丽夺目。父亲乱蓬蓬的头发，和每次打猎归来时一个样。而父亲身旁的那棵桃树也倒在了温室地上的瓷砖上，再没了从前的生机和繁茂。

格雷把手中文件放回桌上；微风吹乱了纸页，他很自然地拿起哥哥才送给他的新镇纸，压在那几张羊皮纸上。

卡拉瑟斯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自己作为他的证人？总有些人要来维护世间的秩序。你和你的哥哥就是这样的人，卡拉瑟斯曾如是对他说。你忍受不了世间的邪恶。如果这世界能恢复和平和秩序，那是因为还存在着像你这样的人。

或许吧。他不知卡拉瑟斯是否懂得追求和平和秩序所要付出的代价——但接下来，他又想起了查理憔悴的面容，那个曾经的俊美青年已经不复存在，除了一副形容枯槁的皮囊和顽强的求生意志，一无所有。

没错，查理是知道的。

天刚黑透，他们就上了船。护航舰队包括了福尔摩斯海军上将那艘名叫“罗斯托夫特号”的旗舰，以及其他三艘战舰，名字分别为“松鼠号”、“海马号”和“猎户号”，此外还有好几艘武器单桅帆船，其他船上装备了军需品、火药、弹药和一千八百名士兵。“萨瑟兰号”脱离了舰队，留在后方，它在刚刚超出堡垒射程范围的地方抛了锚，以便注意敌军的动向；河面上有许多浮桶和来来往往的法国小艇。

格雷和沃尔夫一起乘坐海马号，那上面还载着一百多个苏格兰高地人，航行过程中，他们都在甲板上，因为待在船舱会让人的精神过于紧张。

临行前哥哥的告诫一直在他脑海中回荡——不要跟那家伙一起犯傻——可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为了不再胡思乱想，他和另一位军官进行了一场吹口哨比赛，两人都要吹完一整首《老英格兰的烤牛肉》，谁先笑出声，谁就输。格雷虽然输了比赛，却也不再为哥哥的话烦心。

午夜刚过，几艘大船悄悄收起了帆，抛下船锚，像沉睡中的海鸥一般漂浮在漆黑的河面上。弗伦湾是马尔科姆.斯塔布斯侦察队推荐给沃尔夫将军的登陆点，位于下游七英里处险峻破碎的板岩峭壁脚下，再往前行进就是亚伯拉罕高地。

“你觉得，它是以《圣经》中的亚伯拉罕命名的吗？”听到高地的名字，格雷好奇地问，后来他才得知，原来在峭壁之上有一片农庄，农庄主人名叫亚伯拉罕.马丁，曾是一名领航员。

总的来说，他觉得这名字的由来实在过于平淡无奇。和古代先知，和与上帝的对话，和魁北克堡垒关押了多少义士都无关，反而让这个平淡无奇的名字的由来变得有些戏剧性。

沃尔夫和他精心挑选出来的高地人官兵，当然还有格雷，一起悄悄登上了小型平底船，这些小船将把他们带到下游的登陆点。

湍急的流水声几乎盖过了船桨的划水声，船上的人们也几乎不怎么交谈。沃尔夫坐在领头船的船头，面朝手下的部队，时不时扭头望望岸边。突然，他毫无预兆地讲起话来。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深夜里十分安静，船上的士兵们不怎么费劲就能听清他在说什么。令格雷大吃一惊的是，沃尔夫竟是在朗诵《墓园挽歌》。

还真是个浮夸的蠢货，格雷心想——不过他倒也不得不承认，这时候听到《墓园挽歌》竟然让人有几分动容。沃尔夫本无意炫耀。他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当他朗诵到最后一节时，格雷感到自己浑身一颤。

“‘炫炫之豪族，煌煌之王侯，

美貌所招徕，财货所添购，

最终皆难免，灰飞烟灭时。

荣华何足道，百年归丘垄。’”

朗诵到结尾处，沃尔夫的声音越加低沉，只有离他最近的三四个人才能听到。格雷恰好离他很近，能清楚地听到他小声清了清嗓子，看到他的肩膀耸动了几下。

“先生们，”沃尔夫突然提了嗓门，“和攻下魁北克相比，其实我更想写出这样的诗句。”

士兵间传出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何尝不这样想呢，格雷心想。写下这首诗的诗人，此时多半正坐在剑桥温暖的炉火旁，吃着黄油烤面饼，根本不用担心从高处跌落，或是屁股被子弹打得开花。

他不知道这是否只是沃尔夫浮夸的性格所致。或许是——也或许不是，他心想。当天早上，他在厕所边曾碰到瓦尔辛上校，瓦尔辛告诉他，前一天晚上，沃尔夫给了他一个吊坠，让他把它带给沃尔夫的未婚妻兰丁汉姆小姐。

不过呢，即将有场硬仗要打时，军人委托朋友保管好自己重要的私人物品是很正常的事。如果你战死沙场或是受了重伤，在战友们发现你之前，你很可能就已被敌人当做战利品掳走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仆人可以托付遗物。战场上，格雷自己也经常收到朋友们的托付，通常是鼻烟壶、怀表或戒指之类——在克雷菲尔德一役以前，他的好运气在部队里是出了名的。可今晚，没有人托他帮自己保管东西。

他感到水流发生了变化，便本能地换了个姿势，坐在他身边的西蒙.弗雷泽朝相反的方向换了个姿势，结果两人撞在了一起。

“Pardon[11]。”弗雷泽轻声道。前一天晚上，沃尔夫命所有人围在餐桌旁朗诵法语诗，弗雷泽的口音公认是最地道的，几年前，他曾在荷兰和法国人打过仗。一旦有哨兵向他们喊话，总是由弗雷泽负责回应。毫无疑问，此刻弗雷泽连思考问题也用的是法语，拼命想让自己的大脑浸淫在法语思维中，以免嘴里一慌张蹦出英语来。

“De rien[12]。”格雷用法语低声回应，弗雷泽硬是把笑声憋在了喉咙里。

今晚是个阴天，夜空中飘荡着稀疏的乌云，呈现出条纹状。这是个好现象；这样一来，河面就会在光影分割下支离破碎，河里的岩石和漂浮的树枝也能起到一定隐蔽作用。即使如此，一名优秀的哨兵还是能准确地辨认出河上的舰队。

格雷的脸被冻麻木了，可手掌还在冒汗。他又摸了摸皮带上别着的匕首；意识到自己每隔几分钟就会摸摸它，好像要确保它一定在那里似的，可他忍不住要这么做，并且觉得这种行为没什么大不了。他一直眯着眼睛，密切关注着周围的一切，以防敌人在不经意间暴露出一丝火光，或是哪块由敌人伪装而成的石头稍稍挪动了一下……可他什么也没发现。

还有多远？他心想。两英里？三英里？他还没亲眼目睹过那些峭壁，不确定它们到底位于卡里恩下游多远的地方。

虽然气氛紧张，可“哗啦啦”的流水声和船只轻轻摇晃的节奏还是渐渐使他产生了困意。他摇摇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想要驱散困意。

“Quel est c’est bateau?”岸上传来一声叫喊，是有人在用法语问“那是什么船”，声音传到船上已变得很微弱，就像是一只夜鸟的鸣叫那样不引人注意。可就在下一刻，西蒙.弗雷泽紧紧握住了格雷的手，力道差点要捏断格雷的骨头。弗雷泽猛吸一口气，放声用法语喊道：“Celui de la Reine（是王上的船）！”

格雷咬紧牙关，生怕此时自己发出什么动静，触犯了保佑他们的神明。如果那哨兵要求对一句暗号，他的这只手恐怕从此就残了，他心想。幸好，过了一小会儿，哨兵再次喊道：“Passez![13]”弗雷泽紧握的手终于放开，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活像是一只风箱，然后用胳膊肘轻轻抵了一下格雷，又小声地用法语说：“不好意思。”

“别他妈不好意思。”格雷揉了揉自己的手，小心地弯了弯手指，低声回应。

他们离登陆点越来越近。士兵们开始前前后后转动身体，比刚才格雷的动作还要频繁，他们是在提前检查武器，顺便整理衣服，咳嗽两声，吐几口唾沫，做好登陆的一切准备。离靠岸还有一刻钟时间，可这短短的一刻钟简直能让人精神崩溃——黑暗中传来另一名法国哨兵的喊话声。

格雷的心一下子揪起来，拉扯到旧伤口引发的疼痛让他差点发出喘气声。

“Qui etes-vous? Que sont ces bateaux?”法国哨兵怀疑地质问，意思是来者是谁？这些是什么船？

这次，格雷已经做好了准备，主动抓住弗雷泽的手。弗雷泽稍等了一会儿，便朝河岸的方向探出身去，嗓音嘶哑地喊道：“ Des bateaux de provisions! Tasiez-vous—les anglais sont proches![14]”格雷差点笑出声，最终忍住了。萨瑟兰号确实就在左近，船上大炮瞄准下游，士兵们当然知道。不管怎样，哨兵竟信以为真，压低了嗓门，回应道：“ Passez!”船队便顺利地通过了这里，朝最终目的地开去。

船底触到了沙滩，船上一半的人立马跳了下来，把船继续往岸边拖。沃尔夫激动得半跳半跌地上了岸，完全没了之前在船上的严肃。他们在离岸边不远的一处小沙洲上搁浅，其他的船只也都到了岸边，一群黑色的人影如蚁群般聚集起来。

二十四个苏格兰高地人打头阵，试着往上爬——他们只能尽可能清出一条道路，因为峭壁不仅很险峻，还装了铁丝网和削尖的原木——为后面的部队开辟道路。西蒙庞大的身躯一进入黑暗，低声命令士兵们做好准备的时候，他的法国口音就立刻变成以齿擦音为主的盖尔语。格雷倒是相当怀念这样的西蒙。

格雷不知道沃尔夫之所以选择这些高地人，是因为他们善于攀爬，还是因为他更愿意让这些人替他手下的部队来冒这个险。应该是后者吧，他心想。和大多数英国军官一样，沃尔夫不信任高地人，还有些瞧不起他们。不过，其他那些军官至少没有选择和高地人并肩作战——也没有与他们为敌过。

从格雷此刻所在的峭壁脚下，他看不到峭壁上那些高地人，但能听见他们发出的声音：脚步声，挣扎声，碎石滚落的“哗啦”声，用力时发出的咕哝声，他还听出他们用盖尔语呼唤上帝、圣母及各种神明的声音。离他不远的一个高地人士兵从领口掏出一串珠链，亲吻了上面挂着的小十字架，然后又把它塞回去，然后抓住岩壁上长出的一棵小树苗，跳了上去，他身上的苏格兰短裙在空中摇摆，腰间别着的大刀也微微晃动了几下，接着他便被黑暗吞没。格雷又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刀柄，那把匕首是他的平安符。

他们在黑暗中等待了许久。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有些嫉妒高地人，不管可能会遇到什么，起码他们不会感到无聊。峭壁上传来刺耳的挣扎声，脚打滑后发出的呻吟，以及士兵们互相拉扯搀扶声，由此可见，想爬上峭壁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突然，一阵轰鸣和碰撞从上面传来，接着便有几根削尖原木从铁丝网里脱落，从黑暗中掉下来，集结在岸边的士兵们在慌乱中四散逃开。其中一根原木尖头朝下落在离格雷不到六英尺的地方，笔直地插在沙滩上，抖动了几下。岸边的士兵不约而同地退到了沙洲上。

上面的挣扎和呻吟变得越来越微弱，接着便戛然而止。刚才一直坐在石头上的沃尔夫，此时站起身，抬头向上望去。

“他们做到了，”他低语道，兴奋得双拳紧握，格雷也同样为此感到兴奋，“上帝啊，他们真的做到了！”

这是个好消息，峭壁下的士兵们都屏住了呼吸，因为峭壁上还设有一个岗哨。除了风吹动树叶发出的“哗啦”声和河水流动声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只有一次机会。岸上的士兵们调整了姿势，摸了摸各自的武器，准备好面对上面未知的情况。

上面传来了任何响声吗？格雷分辨不出，他太紧张了，忍不住跑到峭壁一侧去小便。刚方便完，还在提裤子，他听到了西蒙.弗雷泽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抓住守卫队了，上帝保佑！ ”西蒙喊道， “快点，伙计们——要不了多久天就亮了，时间紧迫！”

接下来几个小时是在一片混乱中度过的。自从跟随哥哥的军团穿越苏格兰高地运送火炮以来，这是他所经历过的最艰难的尝试。不，事实上，当他在黑暗之中，一条腿卡在岩壁和树之间，脚下三十英尺什么都看不见，仅靠一双手忍着灼烧般的疼痛握住向上攀爬的绳子，承受着二百磅体重时，这比那次的经历更糟糕。

高地人的出现令岗哨里的守卫队大吃一惊，守卫队长刚想逃，就被高地人开枪射中了脚后跟，整支守卫队于是都沦为俘虏。这是最简单的部分，接下来，整支登陆部队都要沿峭壁爬上来。由于高地人已清出一条路——如果这样的路也算是路的话——他们现在不仅准备让登陆部队的所有成员爬到崖顶，还要将十七门重型大炮、十二门榴弹炮、三门迫击炮，以及炮弹、火药、木板、管道等各种能让大炮发挥出威力的必需品运送上去。至少，格雷思索道，等他们完成这项任务后，那条几乎与地面垂直的通道可能就要被踩踏成平坦的放牛小径了。

天空渐渐泛白，格雷站在崖顶，抬头仰望片刻。他正在监督最后一门大炮的运输，他看到船队如燕群般驶回峭壁下的岸边，把河对岸另外一千二百名士兵接了过来。此前，他们被沃尔夫派往河对岸，行军至利未，潜伏在那里的树林中，等待高地人冲锋成功。

峭壁边缘伸出一个脑袋，还肆无忌惮地骂着脏话。那人绊了一跤，摔倒在格雷脚边，格雷这才看清是谁。

“卡特中士！”格雷笑着拉起地上的年轻人，“你怎么也来了？”

“真他妈见鬼，”中士用力拍了拍外套上的灰，愤愤地回答，“我们最好能打场胜仗，别的我就啥都不想说了。”没等格雷回应，他转过身朝峭壁下大吼，“快点啊，你们这群该死的混蛋！你们早餐都吃的是枪子儿么？都他妈给我打起精神！快爬呀，该死的！”

这次极为艰苦的行动最终奏效了，当清晨的阳光照亮亚伯拉罕高地之时，魁北克城墙上的法国哨兵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超过四千英军已摆好战斗队形，兵临城下。

通过望远镜，格雷可以望见城墙上的哨兵。距离太远，无法看清他们的面部表情，可那些惊慌失措的姿态倒是一眼就能看出。眼见一位法国军官先是抓了抓脑袋，然后像驱赶一群鸡似的挥了挥手臂，命令手下冲向各个方向，格雷不禁笑了起来。

沃尔夫站在一座小山丘上，抬起长长的鼻子，仿佛是在呼吸清晨的空气。格雷猜想他八成觉得自己的姿势高贵又威风。他这副尊容让格雷联想到腊肠犬嗅到獾的气味时的样子，沃尔夫警惕又热切的眼神简直和腊肠犬无异。

格雷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虽然刚刚经历过一个疯狂的夜晚，双手磨掉了皮，小腿备受摧残，扭伤了膝盖和脚踝，外加缺吃少睡，可军中士气却出奇的高昂，士兵们像畅饮了美酒般兴奋不已。格雷知道，他们其实早已累得头昏眼花了。

风中传来微弱的鼓声：那是法国兵们在营地里集合。没过几分钟，他看到法国骑兵们从堡垒中飞奔而来，脸上露出可怕的笑容。看来，对方准备把所有能集结的部队都召集到一起，看到这幅景象，格雷感到腹中一阵抽搐。

这是理所当然的。如今已是九月，冬季就快到了，由于沃尔夫实施的焦土政策，城中和堡垒中的物资根本不够让他们熬过一次长时间的围攻。法军在这里，英军驻扎在他们前方——对双方来说，情况其实很简单，显然法军会在英军之前弹尽粮绝。蒙特卡姆选择全力迎战，因为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很多英军士兵都带上了好几壶水和一些食物。开战前，他们可以放松一下，填饱肚子，活动肌肉——不过没有人把视线从正在堡垒前集结的法国兵身上移开。格雷拉伸望远镜，发现虽然有大批部队在集结，可他们绝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蒙特卡姆从乡间征集了不少民兵，其中包括农夫、渔民，以及所谓的“森林猎手”，他还召集了一些印第安人。格雷警惕地注视着那一张张涂满油彩的脸和他们头上抹过油的鸟冠头饰。和马诺克相处的那段日子消除了他对印第安人的恐惧感，在森林里，印第安人可以潜行自如，可换到开阔的地方，面对火炮，他们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蒙特卡姆集结部队的时间短得惊人，似乎他们都早已准备好了。法军开始进军时，太阳还没升到一半高度。

“武器都他妈给我拿稳了，你们这帮混蛋！要是在我下命令前开火，我就把你们的脑袋塞进炮筒里当炮弹！”格雷听到阿洛伊修斯.卡特中士独具特色的声音，虽然隔得比较远，却听得很清楚。描绘得不那么生动的话，就是内容相同的口号声在英军队列间回响了许久。如果说在场的每位军官都用一只眼睛紧盯着法军，那么他们的另一只眼睛一定注视着站在山丘上的沃尔夫将军，眼神中燃烧着期盼的火花。

格雷感到自己的血液在体内翻腾，他不停晃动着两只脚，想要缓解一条腿抽筋引起的疼痛。行进的法军部队停下脚步，单膝跪下，齐发子弹。第二排站着的士兵也同时开火。可距离太远，根本无法起到任何效果。英军部队里发出一阵低沉的抱怨——出于本能和渴望。

格雷的一只手握在腰间的匕首上，久久没有移开，以至于刀柄上的纹路印在了手指上，另一只手则紧握着一把军刀。他在这里并没有发号施令的权力，却还是有一种极为强烈的冲动，想要举起手中军刀，得到士兵们的瞩目，控制他们，团结他们。他甩甩肩膀，想放松一下，然后扫了一眼沃尔夫。

法军又是一阵齐射，这次的距离够近了，前排有几名英军士兵中枪倒地。

“稳住，稳住！”命令如炮火般震慑住了士兵们。导火索散发出浓郁的硫磺味，比火药散发出的烟气更刺鼻；炮兵们也依照命令没开炮。

法军大炮开火了，一发发炮弹猛烈地射向空中，但实际的威力很小，起不到打击作用。法军到底有多少人？格雷思考着。或许是我方的两倍，可这不是问题，不是问题。

汗水从他脸上滑落，他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稳住！”

敌人越来越近。队伍里有不少骑马的印第安人，他可以看到他们骑着马，聚集在一起，从左侧朝这边碾压过来。这些家伙长得还真是……

“稳住！”

沃尔夫缓缓地举起胳膊，手握军刀，所有人都深吸一口气。沃尔夫身边是他最得意的掷弹兵，他们的队伍整齐划一，硫磺气味的烟雾将他们笼罩其中。

“来吧，你们这群孬种，”格雷身边的士兵喃喃道，“来吧，来吧！”

烟雾飘散到整个战场上，形成低矮的白色云雾。四十步，进入有效射程。

“稳住，稳住，稳住……”有人一直自言自语，想要缓解内心的恐慌。

阳光照射在英军队列里的军官们举起的一把把军刀上，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军官们重复着沃尔夫的命令。

“稳……住……”

所有的军刀一同挥下。

“开火！”大地被震得摇晃起来。

沃尔夫的喉咙中迸发出一声巨吼，伴随着整支军队的咆哮。他本人也用尽全力挥舞着军刀，和身边敌人进行肉搏。

齐射的威力是毁灭性的，地上很快就堆满了尸体。格雷从一个倒下的法国兵身上跨了过去，趁另一个法国兵装子弹的时机，把军刀插入了他的身体，切开脖子和肩膀，再用力拔出军刀，继续前行。

英军火炮开炮的速度和枪上膛的速度一样快，每一炮都震得人肉疼。他咬紧牙关，躲过一把隐隐约约向他刺来的刺刀，接着他开始大口喘气，孤身一人站在那里，眼睛被浓烟熏得直流泪。

他转了一个圈，胸口猛烈起伏着，似乎失去了方向感。周围的烟太浓了，一时间，他竟无法判断自己身处何地。这不要紧。

突然有一大片模糊不清的东西从他身边经过，同时还发出尖叫，他本能地躲开，跌坐在地。马蹄声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还听到了印第安人的叫喊，以及战斧破空的“刷刷”声，幸好那一斧没砍到他脑袋。

“该死。”他喃喃道，接着连忙站起身。

附近的掷弹兵忙得不可开交，他们就像是会移动的小型炮台，默默地走向法国兵身边，丢出炸弹。他听到掷弹兵长官的吼叫，听到炸弹爆炸时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颗手榴弹在离他几英尺的地方爆炸了，他感到大腿一阵剧痛，一块弹片刺穿了马裤，嵌进了肉里，流出血来。

“天呐！”他喊道，这才意识到站在一群掷弹兵对面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他甩了甩脑袋，不再想这些，赶紧离开。

这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一下子警醒：那是苏格兰高地人狂野的尖叫，叫声中充满极度的愤怒和狂乱的兴奋。那些高地人挥舞着手中的大刀，杀得正欢，他看到其中有两个从浓烟中冲出，苏格兰裙摆下是赤裸的双腿，他们正在追一群法国逃兵。看到这幅景象，他笑得胸口起伏，喘不过气。

他没看到浓烟中还有一个人，直到踩到一个很重的东西，摔了一跤，直接把那人压倒在地。那人大声惨叫，格雷连忙从他身上爬起来。

“对不起。你是——天呐，马尔科姆！”

他跪在地上，弯腰想要躲避浓烟，他用外套掩着，拼命地大口喘气。

“耶稣啊。”马尔科姆的右腿膝盖以下部分不见了，血肉模糊，连骨头都碎了，还在朝外喷血。哦……不对。他的腿还在。它——至少，还能看出有个脚——躺在不远处，还穿着破袜子，外面套着鞋。

格雷扭头呕吐。

吐出的胆汁刺激了鼻腔，他呛得直咳嗽，直泛唾沫。接着他转过身，抓住自己腰间的皮带，把它扯了下来。

“别……”看到格雷准备用皮带扎住自己的大腿，斯塔布斯气喘吁吁地伸出一只手。他的脸色愈加惨白，比他腿上露出的骨头更白。“不用了。还是……还是让我死掉好了。”

“你会死才见了鬼，”格雷简短地回应。

他的手一直在抖，上面沾满滑溜的血液。他试了三次，才把皮带一端穿进另一端的皮带扣里，总算还是成功了，他用力拉紧皮带，斯塔布斯痛得叫唤。

“过来。”他耳边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我们把他抬走。我会——该死！”格雷抬起头，震惊地发现这个高个子英国军官向前一跃，挡住了本来会把格雷的脑袋砸得粉碎的枪托。他下意识地掏出自己的匕首，刺进那个法国兵的腿里。法国兵尖叫着弯下腿，陌生的军官趁机将他推开，一脚踹在他脸上，踩住他的喉咙，用力碾下去。

“我来帮忙。”那个军官冷静地说，他弯腰架起马尔科姆的一只手臂，把他扶了起来。“你扶住另一边，我们送他回去。”他们俩一起把马尔科姆架起来，他的两只手分别搭在两人肩上，他们拉他朝前走，丝毫不在意身后的法国兵还在地上挣扎、呻吟。

马尔科姆一直撑到两人把他送到战场后方、军医忙碌的地方。就在格雷和那位陌生的军官把马尔科姆交给军医时，一切都结束了。

格雷转身，看到士气低落的法国兵如一盘散沙，朝堡垒的方向逃去。英军如洪流般席卷过满目疮痍的战场，他们欢呼着缴获了法军遗弃的大炮。

整场战役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格雷坐在地上，脑海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他猜测，时间应该不算太长。

他发现身边站着一名军官，隐约觉得这人似乎有些面熟。是谁呢……哦，对了，是沃尔夫的副官。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他缓缓站起身，感到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放了九天的布丁。

沃尔夫的副官仍站在原地。他的双眼望向法军堡垒和逃散的法国兵，可格雷看得出，他根本没看那里。格雷回头望了一眼沃尔夫将军之前站的那座小山丘，将军也不在那儿了。

“沃尔夫将军呢？”他问。

“将军他……”副官话说了一半，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中弹了。”

他当然会出事啊，那个蠢货，格雷在心里暗骂，站在那儿当活靶子，不中弹才怪了呢。可接着，他看到副官眼中的泪水，便知道糟了。

“他死了？”他问了个愚蠢的问题，那位副官——他怎么就没想过问问这人的名字呢——点点头，用被浓烟熏黑的袖子擦了擦同样被熏黑的脸。

“他……先是手腕中了一枪，接着身上又中了一枪，就倒下了，想要爬起来，可再次倒在了地上。我帮他翻身……告诉他我们赢了，法国兵都逃跑了。”

“他听明白了吗？”

副官点点头，往喉咙里深吸一口气。“他说——”他顿了顿，咳嗽一声，接着语气变得坚定起来，“他说，知道取得了胜利，便死而无憾了。”

“他真这么说了？”格雷茫然地问。他亲眼目睹过人死亡的过程，而且是很多次，在他看来，当时的情形多半是这样的：即使詹姆斯.沃尔夫临死之前真的说出了什么能让人听清的话，那也是“该死”或“上帝啊”之类的，不过具体说的是什么，端乎于将军的宗教信仰，而格雷对此一无所知。

“嗯，很好。”格雷莫名地自问自答道，然后转身望着远方的法军堡垒。幸存下来的法国兵正如蚁群般朝那里涌去，在逃散的人群中，他发现蒙特卡姆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旗帜下方不远处，有一个穿着将军制服的人骑在马背上，没戴帽子，勾着腰，马鞍上的身体前后摇晃，他手下的军官紧护在两侧，生怕他掉下来。

虽然明显战局已定，至少今天不用再战了，英军还是重组了作战队列。格雷发现，之前那位救了自己性命还帮他把马尔科姆.斯塔布斯从战场上拖下来的高个子军官就在附近，正一瘸一拐地朝他的部队走去。

“那边那个少校，”他推了推沃尔夫的副官，朝高个子军官的方向点点头，“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副官眨眨眼睛，“当然知道。那是斯弗利少校。”

“哦。好吧，该来的终究会来，不是吗？”

福尔摩斯海军上将是沃尔夫的三把手，三天后，他接受了魁北克的投降，沃尔夫和他的二把手蒙克顿准将都已战死沙场，蒙特卡姆也没保住命，不过他是在战争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断气的。除了投降，法军别无选择：冬季要来了，堡垒和城区里的人们会在围攻者放弃之前就弹尽粮绝。

战役结束两周后，约翰.格雷回到卡里恩，发现天花在村里像秋风一般无情地传播开来。马尔科姆.斯塔布斯的情人染病身亡，那女人的母亲提出把斯塔布斯的儿子卖给格雷。他礼貌地请求她再等些时日。

查理.卡拉瑟斯也死于天花，他极度虚弱的身体在病毒迅速的侵蚀下最终不堪折磨。格雷掩埋了他，他不希望卡拉瑟斯那只畸形的小手被有心之人盗走，因为不论是印第安人，还是当地居民，都对这类畸形的器官有迷信的崇拜心理。他独自乘了一只独木舟，来到圣劳伦斯河中一座荒凉的小岛上，把卡拉瑟斯的骨灰撒在风中。

葬完老友归来，他发现了一封信，是由哈尔转寄的，写信人是外科医生约翰.亨特先生。格雷看了看瓶里的白兰地还有多少，然后叹了口气，打开信封。

我亲爱的约翰勋爵：

最近，我听闻尼科尔斯先生在春天不幸离世的消息，并从一些言论中得知，公众认为您对他的死负有责任。我认为有必要告诉您，事实上，他的死与您无关，以免您内疚。

格雷慢慢坐在凳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信纸。

您的子弹的确击中了尼科尔斯先生，不过这起事故与他的死无关。当时，我就注意到您是朝天上放了空枪——我曾多次向在场的人解释这一点，可他们大多似乎并不在意。子弹的飞行轨迹明显有一个微微上扬的角度，然后才从上方落下来击中尼科尔斯先生。这样一来，子弹的威力就大大减弱了，而子弹本身的大小和重量又可以忽略不计，因而它只是从他锁骨处的皮肤扎了进去，然后被骨头挡住了，并没有造成任何严重后果。

真正导致他死亡的是他体内的动脉肿瘤，他体内与心脏相连的一根大动脉的血管壁有严重缺陷；这种缺陷往往是先天性的。电击产生的压力和决斗时的紧张情绪显然会导致动脉瘤的破裂，恐怕这种紧急情况根本无法进行治疗，几乎是必死无疑。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救活他。

您忠实的仆人，

约翰·亨特医生

读完这封信，格雷的心情极为复杂。他感到轻松了不少，没错，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安慰，就像是从噩梦中醒来的感觉。同时，他心里也觉得有点不公平，甚至气愤。上帝啊，他竟然差点因此被逼婚！当然，他原本也有可能因为这场决斗致残或丧命，不过这种可能性似乎不重要；毕竟，他是名军人——这种事情时有发生。

放下信纸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感到轻松之余，他心中的感激和些许的愤怒慢慢变成了恐惧。

我认为有必要告诉您……他脑海里出现了亨特医生的脸，响起了他的声音，充满怜悯，善解人意，还透着一丝笑意。看似一句简单的话，可格雷能深深地感受到其中的讽刺意味。

是的，知道埃德温.尼科尔斯并非因自己而死，他的确很高兴。可竟然是亨特医生告诉他的……想到这，他胳膊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体也不自觉地发起抖来。

“哦，上帝！”格雷叫出声来。他去过一次亨特家——是去参加亨特夫人举办的一次诗歌朗诵会，她办的沙龙远近闻名。亨特医生向来不参加夫人举办的这些活动，不过有时也会从房间里出来招待一下客人。格雷去的那次，他出现了，还和格雷以及其他几位有科学头脑的绅士们聊了起来，后来，他还邀请他们去参观他的一些很有名的收藏品：鸡冠上移植了一颗人牙的公鸡，两个头的小孩，腹部长出一只脚的胎儿。

亨特并没有多提墙上摆的那些罐子，里面装满眼球、手指、肝脏切片……还有天花板上悬挂的两三具完整的人体骨骼，每具骨骼的关节都被固定得很牢，颅骨顶部还穿了一根皮带。当时，格雷没有怀疑亨特是从哪里用什么手段搞到它们的。

尼科尔斯生前缺了一颗犬齿，缺口旁的那颗门牙也破损得很严重。如果他再次拜访亨特家，没准能亲眼看到一颗缺了牙的颅骨？

他拿起白兰地酒瓶，打开瓶塞，直接对着瓶口喝起来，他喝得很慢，喝了很久，直到瓶子里的白兰地见底。

格雷身边的小桌子上摆满各种文件。那块蓝宝石镇纸下还压着一个包得很整齐的包裹，那是寡居的兰伯特夫人交给他的，当时她脸上挂着泪。他伸出一只手，放在包裹上，间接地感受着从查理指尖传递来的触感，那双手曾轻抚过他的脸颊，曾温柔地包裹着他的心。

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没错， ”他柔声道。 “你说得对，查理，我不会让你失望。”

马诺克自愿充当翻译，经过长时间谈判，他以两个金几尼、一张色泽鲜艳的毛毯、一磅白糖和一小桶朗姆酒的价格，买下了这个孩子。孩子的外祖母一直阴沉着脸，格雷猜她不是出于悲伤，只是因为不满和厌倦。她女儿死于天花后，她的生活变得更艰难了。格雷从马诺克口中得知，这老太婆说他们是吝啬的混蛋，法国人可要大方多了。他忍了又忍，才没有再添上一个金几尼。

如今已是深秋，树上的叶子早就掉光了。他穿过小城，朝山顶那座法国小教堂走去，光秃秃的树枝映衬在浅蓝色天空中，犹如单调的黑铁工艺品。教堂周围有几座低矮的房屋，一群孩子在屋外玩耍；其中有几个停下来望着他，可大多数孩子根本没注意他——英国兵在他们眼里并不陌生。

勒卡里神父温柔地接过格雷手中的襁褓，揭开盖在婴儿头上的毯子，望着孩子的小脸。小家伙醒着，伸出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神父看了便伸出一只手指，让他抓着玩。

“啊。”他看到婴儿明显的混血儿肤色，不禁感叹了一声，格雷知道，神父以为这个孩子是他的。他本想要解释，可解释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会为他举行天主教徒的洗礼。”勒卡里神父抬头望着格雷说。神父年纪不大，身材很胖，肤色黝黑，胡子刮得很干净，却有一张温柔的面孔。“你不介意吧？”

“不会。”格雷掏出钱包，“给——这是他的生活费。如果你需要让我支付他以后每年的生活费，我每年会再寄五英镑。还有这个——是我的通信地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记得给我寄他的一撮头发，”他说。“每年都要寄，”他不是不相信神父，只是……只是想让自己放心。

他转身刚想离开，神父却微笑着叫住他。

“先生，这孩子起名字了吗？”

“这——”他一下子顿住了。孩子的母亲肯定给他起了名字，可马尔科姆.斯塔布斯在死去并被运回英国之前，并没有告诉自己孩子的名字。该给他起个什么名字？随他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叫马尔科姆吗？不行。

或许叫查理，以纪念卡拉瑟斯……

……总有一天。

“叫他约翰吧，”他突然说道，然后清了清嗓子。“约翰.西纳蒙。”

“Mais oui[15]，”神父点点头，用法语说。 “Bon voyage ,

monsieur—et voyez avec le Bon Dieu。[16]”

“谢谢，”格雷礼貌地回应，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朝河岸边走去，马诺克正在那里等着与他告别。

（梁涵　译）

乔治.R.R.马丁

乔治.R.R.马丁是雨果奖、星云奖和世界奇幻奖得主，曾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第一的作家，著有里程碑意义的奇幻小说“冰与火之歌”系列，被誉为“美国托尔金”。

乔治.R.R.马丁生于美国新泽西州的贝约恩市，1971年卖出第一篇小说，并迅速成为上世纪七十年代最受欢迎的科幻作家之一。凭借《晨临雾逝》《杀人之前请三思》《第二种孤独》《风港的暴风雨》（与丽莎.图托合著，后扩展为长篇《风港》）、《超载》等精品小说，他当上了本.波瓦主编的《类比》杂志上的明星，他也为《惊奇故事》《奇妙》《银河》及其他杂志献文。1974年他在《类比》杂志上发表的精彩中篇《莱安娜之歌》，为他赢得了第一座雨果奖。

到七十年代末，马丁的科幻作家生涯达到了顶峰，他写出著名的《沙王》——这是马丁流传最广的科幻故事，1980年赢得雨果星云双奖（1985年，马丁的《子女的肖像》又获星云奖），他还写了《十字架与龙》，并于同年赢得雨果奖，这让马丁成为历史上头一位同一年因小说赢得两项雨果奖的作家。此外，马丁的科幻作品包括《孽海花》、《石头城》、《星际女郎》等等。这些小说被收集在小说集《沙王》里，那是同时代最强的选集之一。这时的马丁，基本已离开了《类比》这个杂志阵地，只是八十年代在斯坦利.施密特主管的《类比》上发表了星际旅行家哈瓦德.图夫的系列故事（后被结集为《图夫航行记》）和几个中篇（如《夜行者》）；与之相对，从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马丁最优秀的作品都出现在《奥尼》杂志上。在七十、八十年代，马丁还出版了具有纪念意义的科幻小说《光逝》，这是他唯一一本独立完成的科幻长篇，他的中短篇被结集为《莱安娜之歌》《沙王》《星与影之歌》《死人唱的歌》《夜行者》和《子女的肖像》。八十年代初，他开始离开科幻领域，投身恐怖小说，写出了长篇恐怖小说《热夜之梦》，并以《梨形男》赢得布拉姆.斯托克奖，《狼皮交易》赢得世界奇幻奖。但在八十年代末，随着恐怖小说市场的滑坡和野心勃勃的小说《末日狂歌》的失败，马丁暂时离开了小说行业，转行成为了成功的电视编剧。在十多年时间里，他在《新阴阳魔界》《侠胆雄狮》这样的电视剧中担任编剧或制片人。

多年以后，马丁在1996年胜利回归小说出版行当，他写出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奇幻小说《权力的游戏》，这开始了“冰与火之歌”的历程。从《权力的游戏》中抽取的单独的中篇《龙之血脉》，在1997年为马丁赢得了雨果奖。“冰与火之歌”系列的其他作品《列王的纷争》《冰雨的风暴》《群鸦的盛宴》和《魔龙的狂舞》，奠定了该系列在现代奇幻文学中不可动摇的地位。马丁最新的作品包括一本巨型回顾选集《梦之歌：乔治.R.R.马丁回顾》、一本中篇合集《星际女郎与密合体》、与加德纳.多佐伊斯及丹尼尔.亚伯拉罕合著的小说《猎人行》。作为编辑，他的“百变王牌”系列长盛不衰，近期有《直线》《自杀的王》等作。

“冰与火之歌”外传系列讲述的是高个邓肯爵士和他的侍从伊戈的故事，它的第一篇《雇佣骑士》曾进入世界奇幻奖决选。这两个人物随即变得炙手可热，他们在外传系列的第二篇《誓言骑士》里再度担任助教。下面这篇生动的中篇小说，是他们的第三次冒险，他们参加了一场险恶的比武大会，所有人都有非同寻常的表现——包括邓肯与伊戈自己！

“邓肯与伊戈”系列最近还出版了图画小说《雇佣骑士》和《雇佣骑士二：誓言骑士》。

[1]最原始的电容器。

[2]英文中的Her Ladyship可以表示夫人或者小姐，因而此处会产生歧义。

[3]查理是查尔斯的昵称。

[4]法语：太好了。

[5]法语：一、二、三。

[6]法语：“一名好上尉”。

[7]法语：老天爷啊！

[8]法语：这是怎么回事？

[9]法语：你要喝点儿水吗？

[10]“斯塔布斯”在英语中有短粗的意思。

[11]法语：不好意思。

[12]法语：没关系。

[13]法语：通过！

[14]法语：这些是补给船！别出声— —英国兵就在附近！

[15]法语：那好吧！

[16]法语：先生，祝您一路平安——上帝与您同在！

神秘骑士

邓克与伊戈离开石堂镇时，夏雨淅淅。

邓克骑老战马“雷霆”，一旁的伊戈骑精神抖擞的小驯马“雨水”，骡子“学士”跟在后。学士驮着邓克的盔甲和伊戈的书、他们的铺盖卷、帐篷、衣服、许多硬邦邦的咸牛肉条、半壶蜜酒和两皮袋水。伊戈松垮的宽边旧草帽盖在骡子头上，为它遮雨，男孩还贴心地替骡子剪出耳洞。伊戈自个儿戴新草帽——若非耳洞，邓克简直没法分辨两顶草帽。

行到镇门前，伊戈忽然勒马。门上铁矛插了一颗叛徒的人头示众，看样子刚插上不久，血肉中粉色多于绿色，但已吸引了大队食腐乌鸦。死者的嘴唇和脸颊都被撕烂咬穿，眼睛成了两个棕色的洞，缓缓流出红色泪珠，流过干涸的血痂。死者的嘴耷拉着大张开，似乎在向门下的旅人说教。

邓克见过这光景。“我小时候从君临城头的铁矛上偷过一颗人头。”他告诉伊戈。事实上，慌慌张张跳上去偷人头的是“白鼬”，因为拉夫和布丁说他不敢，但守卫们冲来制止时，白鼬吓得赶紧把人头往下丢，教邓克抢到了。“某个叛徒领主或强盗骑士的头，也或许只是个普通杀人犯。反正脑袋在枪上插几天都一样。”他和他那三个伙伴用这颗头去吓唬跳蚤窝的女孩，他们在小巷里穷追不舍，非要女生亲一下那颗头才放走。那颗头由此享受了无数亲吻，因为君临城没哪个女孩有白鼬跑得快。这部分故事还是别告诉伊戈的好。白鼬、拉夫、布丁，一群小怪物，而我是其中最坏的一个。他和伙伴们一直留着那颗头，直到血肉变黑、脱落——这样子没法提着它追女孩，所以某天晚上，他们冲进一家食堂，将剩下的半颗头丢进了锅里。“乌鸦先挑眼睛吃，”他告诉伊戈，“那颗头的脸颊会陷下去，血肉变绿……”他眯眼端详。“且慢，我认得这张脸。”

“你当然认得，爵士。”伊戈说，“这就是三天前，那个布道抨击血鸦大人的驼背修士。”

他想起来了。就算散布叛国言论，他仍是服侍七神的神职人员。“他双手沾满哥哥和侄子们的鲜血。”驼背修士向聚集在市镇广场上的群众宣讲，“他召唤影子，在母亲子宫中扼杀了英勇的瓦拉尔王子的骨血。我们的少王子现在何处？他弟弟、甜美的马塔瑞斯呢？贤王戴伦和无畏的破矛者贝勒呢？都死了，都进了坟墓，这个人却活着，这只血口白羽的恶鸟栖息在伊里斯国王肩上，朝他耳中灌输谗言。地狱的印记烙在他脸庞和空洞的眼眶里，是他带来干旱、瘟疫和谋杀。觉醒吧！我呼吁大家，记得狭海对岸我们真正的王。天上有七位天神，地下有七大王国，黑龙有七个儿子！觉醒吧，老爷夫人们。觉醒吧，英勇的骑士和坚强的农夫。让我们推翻邪恶的巫师血鸦，把自己和子孙后代从无尽的诅咒中解放出来。”

每个字都是叛逆。即便如此，看到修士落得如此下场，看到空空的眼眶，他仍觉震惊。“是的，是他。”邓克说，“我们快离开这地方。”他踢了“雷霆”一脚，就着呢喃的细语，与伊戈骑出石堂镇大门。血鸦大人有几只眼睛？谜语如此问，一千零一只。有人说国王之手学习变脸邪术，甚至可化为独眼狗或一团雾；又有人说他派出一群群憔悴的灰狼搜捕敌人，食腐乌鸦也是他的间谍，四处刺探并向他汇报。大多数传说只是谣言，对此邓克毫不怀疑，但同样毋庸置疑的是血鸦的探子满天下。

在君临，他亲眼见过血鸦一回。布林登.河文肤发犹如白骨，而他的眼睛——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在红草原被同父异母的哥

哥“寒铁”夺去——红似血滴，酒红色胎记爬过脸和脖子，绰号因此而来。远离城镇后，邓克才清清嗓子说话：“砍修士的头不对。他不过动动嘴皮子，言语就像风。”

“有的言语像风，有的则是叛国。”别看伊戈骨瘦如柴，手肘

肋骨都清晰可见，却有张大嘴巴。“你这会儿说起话来像个堂堂正正的王子了。”伊戈把这当成挖苦——这确实是。“他的确是个修士，但他

布道时歪曲事实，爵士。干旱并非血鸦大人的错，春季大瘟疫也不是。”

“或许如此，但如果要把傻瓜和骗子统统抓来砍头，只怕七大王国一半的镇子都没人住了。”

六天后，雨水已成记忆。

邓克脱掉外衣，尽情享受温暖的阳光洒在皮肤上的感觉，凉风徐徐，犹如少女清新芬芳的吻，令他不禁叹了口气。“水，”他宣布，“闻到没？离湖不远了。”

“我只闻到学士，它好臭。”伊戈用力一拉骡子，“学士”刚才自个儿啃起路边青草来，老毛病又犯了。

“湖边有家老客栈，”邓克做老人的侍从时去过一回，“阿兰爵士说他们家酿的棕色麦酒味道很醇正，我们等船时或许可以来两杯。”

伊戈期待地看了他一眼：“好把食物冲下肚，爵士？”

“食物？”

“一刀烤肉？”男孩提议，“一只鸭子？一碗肉汤？有什么吃

什么，爵士。”

他们三天没吃热餐了。这三天他们靠树上掉的果子和硬如木头的老咸牛肉条过活。人是铁饭是钢，启程去北境前，弄点真东西填肚有好处。毕竟那个长城远着呢。

“我们还可以在那儿过夜。”男孩继续建议。

“殿下是想睡羽毛床？”

“稻草对我足够了，爵士。”伊戈不服气地说。

“我们没钱住店。”

“我们有二十二个铜分、三个铜星和一枚银鹿，外加那颗带缺口的老石榴石，爵士。”

邓克抓抓耳朵：“我记得咱们有两枚银鹿哇。”

“我们是有，但你买了帐篷，就只剩一枚了。”

“如果我们开始住店，很快连一枚都不剩。你想睡贩夫走卒睡过的床，想被他们身上的跳蚤咬醒吗？”邓克嗤之以鼻，“我才不咧，我自个儿的跳蚤不爱陌生人。我们睡星空下就好。”

“星空很好，”伊戈同意，“但土地太硬，爵士，有时能枕个枕头挺不错。”

“枕头是给王子殿下睡的。”伊戈是个合格的侍从，任何骑士都无法挑剔，但他有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王子做派。别忘了，那小子有真龙血脉。邓克只有乞丐的血脉……跳蚤窝的人这么说的，要不就说他是早晚被吊死的命。“我们也许可以喝几杯酒，吃顿热饭，但不能把钱浪费在床铺上，那些铜分得留着付船费。”他上次过湖，船夫确实只收了几个铜分，但那是六年、抑或七年前的事，最近物价年年上涨。

“好吧，”伊戈道，“我们可以用我的鞋过湖。”

“我们可以，”邓克说，“但我们不用。”用伊戈的鞋太危险。一传十十传百，消息会很快传播出去。他把侍从剃成光头不是没理由的：伊戈有古瓦雷利亚人的紫眼，头发亮如箔金，中间丝丝银线。若任其留发，跟戴上三头龙胸针没差。如今维斯特洛动荡不安，而且……好吧，能不冒险就不冒险。“你敢再提那该死的鞋，小心我给你一大耳刮子，打得你飞过湖去。”

“游过去更好，爵士。”伊戈水性极佳，邓克却是个旱鸭子。男孩在马上转身，“爵士？有人从路上赶来。听见马蹄声没？”

“我不是聋子。”邓克还看见了灰尘，“匆匆赶路的大队人马。”

“是土匪么，爵士？”伊戈在马鞍上直起身子，兴奋多于恐惧。男孩都这样。

“土匪会比较安静，这么闹腾一定是哪家领主。”邓克松了松鞘里的剑，“不过话说回来，还是闪到旁边让他们先走，谁知道这老爷是什么德行。”小心驶得万年船，路上已不像贤王戴伦时期那么平安了。

于是他和伊戈躲到荆棘丛后。邓克取下盾牌，穿到手上。这面风筝盾又长又沉，有些年头了，松木盾面，铁皮包边，他在石堂镇买来替换被“长寸”劈碎的那面。邓克没时间涂上榆树和流星纹章，所以它还留着前任主人的徽记：吊在绞架下的褴褛灰人。他不会为自己选这样的纹章，但好歹盾牌便宜。

片刻间第一批骑手疾驰而过，那是两个骑骏马的公子哥。枣色马上的少年头戴镀金露面铁盔，盔上饰有三根长羽毛：白羽、红羽和金羽，他坐骑的头冠也有相似的装饰。蓝金二色装饰的黑马跑在枣色马旁，马饰随风荡起阵阵涟漪。两名骑手并辔疾行，呼喝笑闹，长披风迎风招展。

随后是个老爷，姿态较为镇定，他领着长长的队伍，共二十多人，包括马夫、厨子和仆人——看来是服侍这三位骑士的——以及几个亲兵和骑马的十字弓手。十几辆马车满载盔甲、帐篷和补给。老爷的马鞍上挂着盾牌，盾上纹章是暗橙底色上的三座黑色城堡。

邓克见过这纹章，但在哪里见过的呢？佩戴这纹章的老爷年纪颇大，嘴唇紧闭，面色阴沉，黑白夹杂的胡须修剪整齐。他可能去过杨树滩，邓克猜想，也或许我为阿兰爵士做侍从时在他的城堡服务过。老雇佣骑士多年来辗转于众多城堡和堡垒，以至于邓克连其中一半都记不清。

老爷忽然勒马不前，怒视荆棘丛。“你，藏里面的，快快现身。”老爷身后，两个十字弓手搭上箭矢，余人继续赶路。

邓克从长草中钻出，盾牌穿在左手，右手按住长剑圆头。由于一路骑马奔波，他脸上覆满红棕泥点，腰部以上什么也没穿。他自知是怎么个邋遢模样，但无疑给对方留下更深印象的是他的个头。“无意打扰，大人。我们只有两个人，我和我的侍从。”他招呼伊戈。

“侍从？你自诩为骑士？”

邓克不喜欢对方看他的眼神。这眼神似能将人生吞活剥。看来最好把手从剑上拿开。“我是个寻觅雇主的雇佣骑士。”

“每个被我吊死的强盗骑士都这么声称。你盾上的图案倒挺有远见，‘爵士’……若你真是爵士的话。绞架和吊死鬼，这就是你的纹章？”

“不是，大人，我要重新涂。”

“为什么？从尸体上搜刮的？”

“我光明正大拿钱买的。”三个城堡，橙底黑色……在哪儿见过？“我可不是强盗。”

老爷的眼睛犹如两片燧石：“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鞭子抽的？”

“匕首割的。不过这不关您的事，大人。”

“关不关由我决定。”

两名年轻骑士已策马返回，查看状况。“在这儿啊，老葛。”黑马骑手说。他是个精瘦优雅的年轻人，五官清秀细致，胡须修剪整洁，闪亮的黑发直垂下颈。他的深蓝色丝绸紧身上衣以金缎镶边，胸前被锯齿状金线四等分，第一块和第三块绣了金提琴，第二块和第四块绣了金剑。他的眼睛和外套一样是深蓝色，其中兴味盎然。“埃林怕你坠马——依我看，这是个苍白的借口，我就要把他甩在马屁股后头吃土了。”

“哪儿冒出两个强盗？”枣色马上的骑手问。

伊戈被他的侮辱激怒：“你不该叫我们强盗，大人。我们看见你们风尘仆仆地跑来，还以为你们是强盗呢——所以我们才躲。这位是高个邓肯爵士，我是他的侍从。”

对他这番声明，两位公子哥似乎只当是青蛙叫。“我确信他是我见过的最大号的傻大个，”三根羽毛的骑士宣布。他长了张圆胖的脸，顶着一头深蜂蜜色卷发。“我敢打赌，他有七尺高，试想摔个跟头会有多大动静。”

邓克自觉血气上涌。这个赌你赢不了，他心想。上次伊戈的哥哥伊蒙为他量身高，离七尺正好差一寸。

“这是你的战马吗，巨人爵士？”羽毛装饰的公子哥又问，“宰了它当晚餐倒不错。”

“埃林大人经常失礼，”黑发骑士解释，“请原谅他未经大脑的蠢话，爵士先生。埃林，你得向邓肯爵士道歉。”

“如果必须的话。原谅我吧，爵士？”他不等回答，便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另一位骑士留下来：“你也去参加婚礼吗，爵士？”

他声音里有种让邓克想要点头鞠躬的气势。邓克按捺住冲动：“我们去渡口，大人。”

“我们也一样……但我不是什么大人哟，这里的大人只有老葛

和刚才跑开的浪荡子埃林.库克肖。我跟你一样，乃是云游四方的雇佣骑士，人称‘提琴手’约翰爵士。”

的确是雇佣骑士会挑的名字，但邓克没见哪个雇佣骑士有这等华丽的打扮、装备和坐骑。端着金饭碗的雇佣骑士，他心想。“我已通报过姓名，我的侍从叫伊戈。”

“非常荣幸，爵士。来吧，与我们同去白墙城，比试几回合，以庆祝巴特威大人新婚。我敢打赌，你会表现不俗。”

自杨树滩的草地之后，邓克再未参加比武会。若能赢得几笔赎金，北上途中就衣食无虞，他盘算。此时盾牌上有三座城堡的老爷出言反对：“邓克爵士急着赶路呢，我们也是。”

提琴手约翰对长辈的劝告浑不在意：“我想亲自跟你比试，爵士先生。我跟世界各地、各个民族的人都比过武，但没见过你这么高的。令尊也很高大吗？”

“我不知道我爹是谁，爵士。”

“我很遗憾。我的父亲也早已去世。”提琴手转向三城纹章的老爷，“邀请邓克爵士做个伴儿吧。”

“我们不需要这种家伙。”

邓克一时语塞。一般而言，高贵的领主不会邀请身无分文的雇佣骑士。我就像他们的仆人。看看这支队伍，库克肖大人和提琴手有马夫照料坐骑、厨子准备饭菜、侍从打理盔甲，甚至还有卫兵保护安全。邓克只有伊戈。

“这种家伙？”提琴手笑道，“哪种家伙啊？大家伙么？瞧他的身量。我们正需要好手，我常听说，年轻人赛过老顽固。”

“傻瓜才这么说。你对此人一无所知，或许他真是个强盗，或许他是血鸦的探子。”

“我不是探子，”邓克道，“还有，大人谈到我时，请不要当我是聋子、死人或身在多恩。”

那对燧石般的眼睛瞪着他：“多恩是个好去处，爵士，我赞成你去。”

“别介意，”提琴手说，“他人老了，向来杯弓蛇影。老葛，我跟此人一见如故，邓肯爵士，您愿赏光随我们去白墙城吗？”

“大人，我……”他怎能跟这等贵人一同宿营？仆人会帮他们搭帐篷，马夫会帮他们梳洗马匹，厨子会给他们每人端上一只烤鸡或一份牛排，而邓克与伊戈只有冷硬的咸牛肉条。“我不能去。”

“你看，”三城纹章的老爷立刻接口，“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跟我们不是同路人。”老爷打马上路。“库克肖大人领先半里格了。”

“我又得追着他的小丑服跑了。”提琴手朝邓克抱歉地一笑，“也许咱们还会见面，至少我希望如此。真想跟你比试比试。”

邓克不知如何作答：“比武场上好运，爵士先生。”最后他挤出一句，但约翰爵士业已拨转坐骑，追赶队伍去了。老领主紧跟提琴手，邓克倒是乐见他离开。他不喜欢那对燧石般的眼睛，也不喜欢埃林大人的傲慢。提琴手虽平易近人，但言谈中透着古怪。“两把提琴两柄剑，用锯齿十字隔开，”他一边看着远处的尘土，一边对伊戈说，“是哪个家族？”

“哪个都不是，爵士，我没在任何纹章书里见过这个纹章。”

或许他真是个雇佣骑士。当年在杨树滩，傀儡师“高过头的”坦茜莉问他想在盾牌上涂什么时，邓克自己就发明了纹章。“那个老爷是佛雷家的亲戚？”佛雷家的盾牌上也有城堡，而他们的领地离此不算远。

伊戈翻个白眼：“佛雷家的纹章是灰底上以桥梁连接的两座蓝色塔楼，那个人是橙底上三个黑色城堡。爵士，你看见桥了吗？”

“没看见。”这小子有时候真讨厌。“再对我翻白眼，小心我给你一耳刮子，把你的招子打进脑袋里。”

伊戈挺委屈：“我不是这意思——”

“管你什么意思，告诉我他是谁。”

“星梭城伯爵葛蒙.培克。”

“河湾地的领主，对吧？他真的有三座城堡？”

“只在盾牌上有了，爵士。培克家从前是有三座城堡，后来丢了两座。”

“怎么会丢了两座？”

“支持黑龙，爵士。”

“噢。”邓克觉得自己太傻了。又是这档子事儿。

二百年来，王国一直由征服者伊耿与他姐妹们——他们一统七大王国，铸造了铁王座——的后代统治，坦格利安家族以黑底上红色的三头火龙为徽章。十六年前，伊耿四世国王的私生子戴蒙.黑火起兵反叛他嫡生的兄弟。和许多私生子一样，戴蒙沿用了家族纹章，只把颜色反转。叛乱于红草原终结，戴蒙和他的双胞胎儿子在血鸦大人的箭雨下葬身。幸存下来并愿意屈膝的叛军获得赦免，只是要付出领地、头衔或罚金为代价，并都得献出人质以确保其忠诚。

橙底上的三座黑色城堡。“我想起来了。阿兰爵士不爱谈红草原之战，但有回喝多了跟我说他老妹的儿子死在战场上。”老人的声音几乎又在耳边回响，他又闻到老人呼吸里的酒气。“铜分树村的罗杰，他被一位盾牌上有三座黑色城堡的老爷一锤砸碎了脑袋。”葛蒙·培克伯爵。老人至死不知仇家的名字，或许是不想知道。培克伯爵和提琴手约翰一行已成为远方一缕红色沙尘。都十六年前的事了，篡夺者死了，其党羽要么被流放要么被赦免，无论怎样都与我无关。

邓克与伊戈默默走了一段，倾听哀伤的鸟鸣。半里格后，邓克清清嗓子：“他说去巴特威的家堡，那离这儿远吗？”

“就在湖对岸，爵士。伊耿王在位时，巴特威伯爵是财政大臣，戴伦王提拔他做了首相，但没干多久。他的纹章是层叠的绿白黄波浪，爵士。”伊戈喜欢卖弄纹章学知识。

“他是你爹的朋友？”

伊戈扮个鬼脸。“我爹从不喜欢他。内战时期，巴特威伯爵的次子加入叛军，长子却支持国王，这样他两边都有果子吃。巴特威伯爵是个见风使舵的人。”

“有人会说这是谨慎。”

“我父亲认为是懦弱。”

啊，他确实会那么认为。梅卡亲王为人强硬、骄傲、挑剔。“要上国王大道，必须经过白墙城，何妨去填填肚子呢？”只消想想，他的肚子就“咕咕”叫唤。“也许哪个婚宴宾客需要护卫保护自己回家咧。”

“你说我们去北境。”

“长城矗立了八千年之久，多挺一会儿没问题。再说还有一千里格要走，多赚几枚银币正好当盘缠。”邓克幻想自己骑在雷霆背上，挑翻盾牌上有三座城堡的阴郁老爷。那真是太美好了。“打败你的是阿兰爵士的侍从。”当他赎回盔甲和战马时我要这样告诉他，“他代替被你杀害的男孩做了爵士的侍从。”老人会喜欢这一幕。

“你不是要参加长枪比武吧，啊？爵士？”

“或许这是个机会。”

“根本不是，爵士。”

“或许我该给你个大耳刮子。”赢两场就够，两场的赎金补偿一场失败，剩下的还够我们像国王那样吃上一年。“若有团体战，我就加入。”比起长枪比武，邓克的体格和力量在团体战中更占便宜。

“按习俗，婚礼不安排团体战，爵士。”

“按习俗，婚礼都安排有大餐。我们要赶远路，干吗不先吃个饱呢？”

看见湖面时，太阳几乎沉没西天，金红色湖水，明亮得像一大片荡漾的铜箔。柳树丛中现出旅馆阁楼，邓克赶紧穿上汗湿的外衣，拿湖水洗了把脸，尽可能洗掉一路行尘，再用湿漉漉的手指梳理夹着金丝的蓬厚乱发。虽然他无法掩饰魁梧的体型和脸上的伤疤，但至少可以看起来不那么像个粗野的强盗骑士。

旅馆比料想的大，是个占地颇广的木制大灰屋，上层搭了几间阁楼，一半建于水中的竿子上。泥泞的湖岸上搭了条粗木板路去渡口，但无论渡船还是摆渡人都不见踪影。路对面有个茅草屋顶的马厩，被环绕干燥的石墙，好在门开着。他们走进马厩院子，发现里面有口井，还有饮水槽。“把马照料好，”邓克吩咐伊戈，“但别让它们喝太多。我去找吃的。”

店主人在打扫阶梯。“坐船？”那女人劈面就问，“来晚啦。太阳落山了，除非碰上满月，否则奈德不会划。他明天一早才会回来。”

“他要多少钱？”

“一个人三铜分，一匹马十铜分。”

“我们有两匹马和一头骡。”

“骡子也收十铜分。”

邓克心算了一下，共计三十六铜分，太贵了。“我上次来，一个人才要二铜分，一匹马六铜分咧。”

“你跟奈德说去，我管不着。床我也没有，夏尼大人和科托因大人各带来一大帮人，店都快挤爆了。”

“培克大人在吗？”杀死阿兰爵士侍从的凶手。“库克肖大人和提琴手约翰是他的同伴。”

“奈德最后一趟把他们摆过去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邓克，“你跟他们一伙？”

“不，只是路上撞见。”旅馆窗户里飘出阵阵香气，令邓克垂涎欲滴。“不太贵的话，我们想来点你的烤肉。”

“那是一整头野猪，”女人说，“涂过好多胡椒，配上洋葱、蘑菇和碎萝卜。”

“萝卜可以省，就给我们几条野猪肉，再加一大杯你家最上乘的棕色麦酒。这些要多少钱？或许今晚我们还有钱在你家马厩打个地铺？”

最后这句是个错误。“马厩是给马住的，所以才叫马厩。我承认，你倒是有马的块头，但我只看见两条腿。”她拿起扫帚赶他。“别指望我喂饱七大王国的每个人。野猪是给客人享用的，麦酒也是，首先得让大老爷们满意，不能让他们抱怨我这儿缺吃少喝。喏，湖里有的是鱼，断树桩那还有其他流浪汉。他们都自称是雇佣骑士，如果你信的话。”她的语调清楚地表明她自己不信。“也许那帮家伙会分点吃的给你，反正我没有。快滚，老娘忙着咧。”说罢她狠狠砸上旅馆门，邓克甚至不及问断树桩在哪儿。

伊戈坐在马槽上，脚浸在水里，正用那顶大软帽扇风。“今晚吃烤猪吗，爵士？我闻到肉香。”

“是野猪，”邓克不甘心地说，“不过野猪怎比得上上好的咸牛肉？”

伊戈扮个鬼脸：“我吃自己的鞋行不行，爵士？然后用咸牛肉再做一双。牛肉更结实。”

“不行，”邓克尽力忍住笑，“不准你吃鞋，再说一个字你就得吃我的拳头。给我下来。”他在骡背上找到巨盔，朝下投给伊戈。“从井里打点水来泡牛肉。”不泡上很长时间，咸牛肉能把牙崩断。用麦酒泡味道更好，但水也凑合。“不准用马槽里的水，那是你的洗脚水。”

“我的洗脚水能给它调味儿，爵士。”伊戈边说边扭了扭脚趾，但最终还是乖乖照办了。

雇佣骑士不难找。伊戈看见他们的营火在湖边树林中闪烁，两人便牵马和骡子徒步赶去。男孩用一条胳膊夹着邓克的头盔，每走一步都溅出水来。太阳已成西边地平线的暗红余晖，林间很快豁然开朗。这里从前肯定是片鱼梁木林，见证过森林之子统治维斯特洛的时代，如今却只剩一圈白色树桩和纠结的骨白树根。

鱼梁木桩间有两个男人坐在篝火旁，传递着一袋葡萄酒。他们的马在林外草地吃草，武器和盔甲排放整齐。一个年轻得多的男子靠着一棵栗树坐，与其他两人保持距离。“幸会，爵士们，”邓克用愉快的语调打招呼。贸然打扰全副武装的人可不明智。“我是高个邓肯爵士，这孩子是伊戈。能让我们分享营火吗？”

一位矮胖的中年骑士起来致意，他一身破烂华服，长着火焰般的姜黄络腮胡。“幸会，邓肯爵士，你真是个大块头……哦，当然也欢迎你的小朋友。他叫‘伊戈’？蛋头的意思？哈，这算哪门子名字？”

“简短的名字，爵士。”伊戈不会傻到承认伊戈是伊耿的简称。至少不会对陌生人承认。

“的确。你的头发怎么了？”

根虫，邓克心想，告诉他是根虫，小子。这故事最稳妥，他们讲得也最多……但有时伊戈会多余地淘气。“我自己剃光的，爵士，不赢得马刺我就一直留光头。”

“高尚的誓言。我是‘雾原镇之猫’凯勒爵士。那棵栗子树下坐着加勒敦……呃，波尔爵士。我身边这位好爵士是梅纳德.普棱。”

听到这名字，伊戈竖起耳朵。“普棱……你是韦赛里斯.普棱大人的亲戚吗，爵士？”

“算远亲吧。”梅纳德爵士承认。他又高又瘦，背有点驼，一头长直亚麻色头发。“不过我怀疑大人他会不会认我这个亲。大家都说他是甜李子，我是酸李子。”普棱一身紫袍，但袍子染色差，边沿业已磨损，用鸡蛋大小的月长石扣针扣在肩膀，袍子下他穿茶色粗布衣和有污点的棕色皮衣。

“我们有咸牛肉。”邓克提出。

“梅纳德爵士有袋苹果，”雾原猫凯勒说，“我有腌鸡蛋和洋葱，凑在一起就能开场盛宴咧！请坐，爵士，我们挑了堆好桩子来垫屁股。若我没算错，明儿中午以前我们都得待在这。只有一条渡船，不够载所有人，老爷和他们的跟班当然要优先照顾。”

“帮我卸马。”邓克吩咐伊戈，两人一起为雷霆、雨水和学士解鞍。

待牲口们都吃饱喝足，自行在夜色中走动休息后，邓克才接过梅纳德爵士递来的酒袋。“酸酒总比没酒强，”雾原猫凯勒宣称，“而我们将在白墙城喝到佳酿。据说巴特威大人拥有青亭岛以北最好的窖藏。他和他祖父都做过国王之手，他还很虔诚，家财万贯。”

“钱都是从奶牛身上赚的，”梅纳德.普棱道，“他该用乳房做纹章。这帮巴特威血管里流的是奶，佛雷也好不到哪去，这场牛倌和税吏的联姻，从头到尾伴着铜臭。当年黑龙起兵，奶牛大人派一个儿子帮戴蒙，另一个儿子帮戴伦，自以为立于不败之地，结果两人双双死在红草原，他的小儿子也在春季大瘟疫中病故。他这才忙着续弦，若不赶紧生个儿子，巴特威家怕要绝嗣了。”

“罪有应得，”加勒敦.波尔爵士用磨刀石又磨了一下长剑，“战士痛恨懦夫。”

少年声音里的鄙视引得邓克仔细端详他。加勒敦爵士的衣服料子很好，但又旧又不合身，似乎是传下来的。一丛丛暗棕色头发从他的铁半盔下支出，少年本人矮胖敦实，小眼睛靠得很近，肩膀宽厚，胳膊肌肉发达。他的眉毛犹如两只春天里的滋润毛虫，鼻子像球根，下巴突出。他很年轻，也许只有十六岁，至多不超过十八岁。若非凯勒爵士说他是个骑士，邓克会把他当成侍从。少年脸上没胡子，倒有一堆疹子。

“你当上骑士多久了？”邓克问他。

“够久了，这个月该满半年了。我是在二十多人见证下，被翻斗瀑的莫甘.邓斯特布尔爵士册封为骑士，而我自出生起就在接受骑士训练。我骑马比走路学得快，在第一颗乳牙脱落前就打掉过成人的牙齿。我会在白墙城建功立业，赢得那颗龙蛋。”

“龙蛋？这是冠军的奖品？真的？”最后一条龙半世纪以前死了，不过阿兰爵士见过它的蛋。它们硬得像石头，漂亮得无法直视，老人曾告诉邓克。“巴特威大人怎么搞到一颗龙蛋的？”

“伊耿王在他家老城堡过了一夜，便把蛋送给了他祖父。”梅纳德.普棱爵士解释。

“是为了奖励他的勇气吗？”邓克追问。

凯勒爵士忍俊不禁：“有人会这么讲。不过据说陛下到他家时，老巴特威大人有三个黄花闺女，第二天早上她们的小肚子里就都怀上了王家野种。真是激情一夜。”

这种故事邓克听得多了。若传闻属实，庸王伊耿临幸过王国一半的处女，生下的私生子更是满坑满谷。最糟的是，老国王临死前将他们统统划归正统，无论和酒馆侍女、妓女、羊倌女之流生的野孩子，还是和贵族所生的高贵私生子，概不例外。“这些故事若有一半是真，只怕咱们都成了伊耿老王的私生子。”

“谁说不是呢？”梅纳德爵士打趣道。

“你该和我们一起去白墙城，邓肯爵士，”凯勒爵士怂恿，“你的体格一定能引起某位老爷的注意。或许你能谋到一份好差事。我知道我会的。苦桥男爵乔佛里.卡斯威将会到场，他三岁时我为他做了第一柄剑。一柄松木剑，以适合他的手，我年轻时曾宣誓为他父亲服务。”

“你宣誓用的也是木剑吗？”梅纳德爵士问。

雾原猫凯勒颇有风度地笑了：“我保证，那是上好的铁剑，我很乐意用它再向半人马旗宣誓。邓肯爵士，即便你不愿参加长枪比武，总可以陪我们赴婚宴。宴会上有歌手和乐师，杂耍艺人与变戏法的，还有一个滑稽侏儒团咧。”

邓肯皱眉：“伊戈和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要北上临冬城。伯隆.史塔克大人正招兵买马，打算把海怪从岸边清理干净。”

“北境太冷了，”梅纳德爵士道，“想杀海怪还得去西境。兰尼斯特正营建舰队，准备直捣铁民老巢，一劳永逸地剿灭达衮.葛雷乔伊。在陆上打事倍功半，他会溜回海里。你得在水中逮住他。”

此话有理，但邓克不想跟铁民在海里打，从多恩到旧镇的“白夫人”号上，他曾穿戴盔甲协助船员对抗掠袭者。那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血腥厮杀，他几乎跌进水里，几乎送掉性命。

“王室也该学学史塔克和兰尼斯特的样，”雾原猫凯勒爵士说，“至少亮剑出征。坦格利安在干什么？伊里斯王埋首书本，雷格王子在红堡厅堂里裸奔，梅卡亲王则缩在盛夏厅足不出户。”

伊戈用木棍捅篝火，搅起火星照亮黑夜。邓克欣慰地看到男孩忽略了对他父亲的评价。或许他终于学会了管住舌头。

“要我说，都是血鸦的错。 ”凯勒爵士续道， “身为国王之手，却不干正事儿，听任海怪们在落日之海上蹿下跳，到处捣乱。”

梅纳德爵士一耸肩。“寒铁去了泰洛西，策划拥戴戴蒙.黑火的儿子们，血鸦的注意力全放在那。他留着王家舰队，以防寒铁渡海。”

“哈，那倒有可能，”凯勒爵士道，“而且许多人会起来响应。血鸦是所有灾祸的来源，这只白蛆在啃噬王国的心脏！”

邓克皱紧眉头，回想起石堂镇的驼背修士。“这种话说出来要掉脑袋的。有人会说你宣扬叛国。”

“说出真相怎叫叛国？”雾原猫凯勒问，“戴伦王在世时，正派人可以直言不讳，不是吗？”他粗鲁地哼了一声。“血鸦把伊里斯供在铁王座上，天知道有没有进一步企图？伊里斯身子虚，他死后河文公爵和梅卡亲王之间必有一场血战，这是首相对决王储。”

“朋友，你忘了雷格王子，”梅纳德温和地指出，“他和他的孩子们——而非梅卡——才是伊里斯的继承人。”

“雷格是个弱智。算了吧，我对他没恶意，但他和他那对双胞胎都不会长命。不管死在梅卡的钉头锤还是血鸦的魔咒下……”

七神在上，伊戈突然大声尖叫，令邓克措手不及。“梅卡亲王是雷格王子的弟弟，他非常爱他，决不会加害哥哥或哥哥的儿子。”

“住嘴，小子，”邓克呵斥他，“诸位骑士没空听你发表意见。”

“你不能阻止我说话。”

“我能，”邓克喝道，“我当然能！”这张碎嘴早晚会害死你，多半把我也搭上。“咸牛肉泡够了，去给咱们的朋友每人撕一条，搞快点。”

伊戈涨红了脸，半晌间，邓克以为这小子还要回嘴。但最终他只是闷闷不乐、摆出十一岁男孩特有的激愤表情照办了。“是，爵士，”他边说边在邓克的头盔里捞牛肉。分发食物时，剃光的头被营火照出红光。

邓克拿了自己那块，对着发愁。泡过的牛肉从木头变成了皮革，仅此而已。他吸吮肉片一角，尝到咸味，试着不去想象旅馆的肉叉上噼啪作响、油脂滴落的烤野猪。

暮色渐深，苍蝇和刺蚊从湖上蜂拥而来。苍蝇对马更感兴趣，但蚊子偏爱人血。不想被咬，就得靠着火，忍受烟气。叮死或红烧，邓克阴郁地想，乞丐的选择。他挠挠胳膊，挪得离火堆更近。

酒袋很快转了回来，那酒又烈又酸。邓克长饮了第二口，传出酒袋。雾原猫讲起黑火叛乱时他如何救了卡斯威男爵的性命。“眼见亚蒙德大人的掌旗官倒下，我即刻跳下马，周围都是叛——”

“爵士，”加勒敦.波尔打断，“你说谁是叛徒？”

“当然是黑火的人。”

火光在加勒敦爵士手中的钢剑上闪烁，他脸上的疹子犹如血红的伤口，他每根肌肉都绷紧得像拉满弦的十字弓。“我父亲为黑龙而战。”

又来了，邓克喷口鼻息，红还是黑？这个问题总会捅娄子。“我确信凯勒爵士无意冒犯令尊。”

“嗯，”凯勒爵士赞同，“红龙黑龙都是过去式，没必要再起争执。小子，我们都是树篱下的兄弟。”

加勒敦爵士把这番话掂量了一番，想弄清自己有没有受嘲弄。“戴蒙.黑火不是叛徒，老王亲手把族剑传给了他。虽然他并非嫡生，但老王明白他的价值，不然怎不把黑火剑传给戴伦呢？老王的意思就是要他君临天下，因为戴蒙是强者。”

一阵沉默。邓克听见火苗轻微的噼啪声，感觉到蚊子在后颈上爬。他挥手赶蚊子，眼睛盯住伊戈，以防男孩有什么非分举动。“红草原之战时我还是个孩子。”眼见没人说话，邓克开口，“但我替一位为红龙而战的骑士当过侍从，此后又服务过一位支持黑龙的骑士。两边都有勇士。”

“都有勇士。”雾原猫有气无力地应和。“他们是英雄。”加勒敦爵士翻转盾牌，让所有人看见上面的

家徽：夜黑底色上射出的红黄火球。“我继承了英雄的血。”

“你是‘火球’的儿子！”伊戈惊道。人们头一次看见加勒敦爵士露出笑容。雾原猫凯勒爵士凑近查看那孩子，“怎么可能？你多大？昆

廷.波尔死在——”

“——我出生之前。”加勒敦爵士替他说完。“我是他转世重生。”他重重地收剑入鞘。“我会在白墙城赢得龙蛋，证明给你们看。”

第二天的事应验了凯勒爵士的预言。奈德的渡船根本不可能载走所有人，科托因大人、夏尼大人及其一干随从当然被优先考虑。即便只载他们，船也得往来几趟，每趟都要花一个多小时。由于湖边全是泥，人们先得铺上木板，将马和马车运上船，到了对岸还得将它们放下。两位大人就谁先登船的问题吵起来——夏尼年长，科托因却觉得自己出身更高贵——这进一步拖延了行程。

邓克无事可做，只能在暑气中干等。“用上我的鞋，就可以先过湖。”伊戈指出。

“我们可以，”邓克回答，“但我们不用。科托因大人和夏尼

大人比我们先到，何况他们都是领主。”伊戈扮个鬼脸：“叛徒领主。”邓克朝他皱眉：“什么意思？”

“他们都曾追随黑龙。准确地说，是夏尼大人本人和科托因

大人的爹。伊蒙和我常在梅拉昆学士的绿桌上用上色的玩具兵和小旗帜重演当年那场大战。科托因有个四分纹章，其中二分是黑底银杯，另二分是金底黑玫瑰，那面旗帜飘扬在戴蒙军左翼；夏尼和寒铁一起在全军右翼，他在那仗中几乎伤重至死。”

“都是陈年旧账。他们现在好端端地来了，不是吗？可见他们

都已屈膝臣服，并得到戴伦王赦免。”

“是的，可是——”邓克捏住男孩的嘴：“管住舌头。”伊戈管住了舌头。夏尼的最后一船人刚离岸，斯莫伍德伯爵夫妇却又带着一大帮

人赶到，他们只得再等。

雇佣骑士们的小小同盟果然隔夜便土崩瓦解。加勒敦爵士烦躁郁闷，离群索居；雾原猫凯勒爵士断定中午之前他们上不了船，便凭着一面之缘独自去套斯莫伍德伯爵的近乎；梅纳德爵士则去跟旅馆店主聊家常。

“离那人远点。”邓克警告伊戈，普棱身上有些东西他觉得不对劲。“不管嘴上怎么说，他很可能是个强盗骑士。”他的警告似乎让伊戈对梅纳德爵士更感兴趣。“我还没见过强盗骑士呢。你觉得他是来偷龙蛋的吗？”

“我确定巴特威大人会严加看守他的蛋。”邓克挠着脖子上蚊

子咬的包，“你觉得他会在婚宴上展示龙蛋吗？我想见识见识。”

“我可以把我的蛋给你见识，爵士，可惜它在盛夏厅。”

“你的？你有龙蛋？”邓克皱眉俯视男孩，想弄清这是不是个笑话，“哪来的？”

“龙生的，爵士，他们把蛋放进我的摇篮。”

“你想挨一耳刮子吗？世上没有龙了。”

“没有龙，但有蛋。最后一条龙留下五颗蛋，龙石岛上的蛋更多，那些都是在血龙狂舞之前产下的。我的哥哥们都有自己的蛋。伊利昂的蛋像是金子和银子打的，中间有火焰花纹；我的蛋又白又绿，上面有许多涡旋。”

“你的龙蛋。”他们把蛋放进我的摇篮。邓克与伊戈朝夕相处，几乎忘了他是伊耿王子。他们当然会把龙蛋放进他的摇篮。“好吧，别人在场时，千万不能提及龙蛋。”

“我不是傻瓜，爵士。”伊戈压低声音，“总有一天魔龙会回来。我大哥戴伦梦见过，伊里斯王在预言里也读到过。也许孵化的就是我这颗蛋。那不是太美妙了吗！”

“是么？”邓克有些怀疑。

伊戈深信不疑。“伊蒙和我经常假装自己的蛋会孵化。孵出龙来，我们便可以翱翔天际，跟伊耿一世和他姐妹们一样。”

“说得好。要是世上的骑士死个精光，我还可以当御林铁卫队长咧。若这些见鬼的蛋如此珍贵，巴特威大人干吗还拿来送人？”

“向王国上下炫富？”

“我猜也是。”邓克又挠挠脖子，瞥了加勒敦.波尔爵士一眼，眼见对方紧着马鞍带，焦躁地等待渡船。他那匹马不成的。加勒敦爵士骑了匹摇摇欲坠的公马，又老又瘦。“你知道他父亲？为什么叫‘火球’？”

“因为他性急如火又满头红发。昆廷.波尔爵士本是红堡教头，我父亲和叔叔们的武艺都是他教的，嗯，高贵私生子们也拜在他门下。伊耿国王允诺提拔他为御林铁卫，于是火球送妻子去当静默姐妹，一心一意等候铁卫出缺。怎料伊耿国王驾崩后，戴伦国王却指名威廉.维尔德爵士。我父亲说是火球和寒铁合谋怂恿戴蒙.黑火称王的，戴伦派御林铁卫去逮捕黑火也是他从中破坏。火球后来还在兰尼斯港门口杀了莱佛德伯爵，把灰狮困在凯岩城。在曼德河渡口，他一个接一个地砍倒庞洛斯伯爵夫人的儿子们，据说只饶过了小儿子，作为对母亲的一点慈悲。”

“他真高尚。”邓克干巴巴地承认，“昆廷爵士也死在红草原？”

“他之前就死了，爵士。”伊戈回答，“他在溪边下马喝水时被冷箭射穿喉咙，放箭的只是个普通弓箭手，没人知道叫什么。”

“普通人只要一心想干掉大人物，也能变得非常危险。”邓克看着渡船缓缓驶过湖。“船来了。”

“它好慢。我们是要去白墙城么，爵士？”

“有何不可？我想看龙蛋。”邓克笑道，“如果我赢得比武大会，咱俩就都有龙蛋了。”

伊戈怀疑地看着他。

“啥？干吗这样看我？”

“我本来可以告诉你，爵士，”男孩庄重地回答，“但你要我学会管住舌头。”

雇佣骑士们被远远安排在下席，离门比离高台近。

白墙城乃四十年前由现任领主的祖父修建，按城堡的标准，几乎算是崭新。它被周围百姓戏称为“奶屋”，因为其墙壁、堡垒和塔楼都由优质的精致白石砌成，石料采自谷地，费尽辛苦翻山越岭运来。城内地板和柱子是有金色纹路的乳白色大理石，头顶梁椽为骨白色鱼梁木的树干。邓克无法想象这一切要花多少钱。

不过，城内大厅比他去过的一些城要小。怎么说头上有屋顶就好，邓克一边想，一边坐到梅纳德.普棱爵士和雾原猫凯勒爵士之间的长凳上。他们三人虽不请自来，仍被接纳参加婚宴，因为在大喜之日拒绝招待骑士会触霉头。

年轻的加勒敦爵士却遭刁难。“火球没有儿子。”邓克听见巴特威大人的总管大声宣告。小伙子激烈反驳，争执中多次提及莫甘.邓斯特布尔爵士，而总管寸步不让。眼见加勒敦爵士手触剑柄，十几个长矛兵站了出来，似乎就要动手——幸亏一位叫卡比.皮姆的大个金发骑士救场。邓克离太远听不清，但见皮姆用胳膊环住总管的肩，微笑着凑在耳边低语了几句。总管皱起眉头，对加勒敦爵士说了些什么，令爵士的脸涨成紫色。他看起来就要哭了，邓克边看边想，或者说想杀人。事后，年轻骑士终于被允许进入城堡大厅。

可怜的伊戈没这么幸运。“领主和骑士才能在大厅用餐。”邓克带男孩进去时，一个管事傲然宣称。“内院搭了桌子，侍从、马夫和士兵去那儿吃。”

若你对他的身份稍有了解，就该立马请他上高台，让他坐上加垫宝座。邓克不太喜欢其他侍从的模样。少数几个与伊戈同龄，但大多是经验丰富的战士，远较其年长，他们早早选择了服侍的生涯而放弃成为骑士。他们有选择吗？只凭骑士精神和一身武艺当不了骑士，价值不菲的战马、长剑和盔甲是最大的门槛。“管住舌头，”把伊戈留在那群人中之前他再次告诫，“他们都是成年人，别多嘴惹事。坐下安静地吃，光听不说话，也许能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至于邓克自己，他很欣慰能有个遮阴之地，有酒有肉。即便雇佣骑士也会厌倦每吃一口得先嚼半个钟头的吃法。下席的食物较为平淡无奇，好在供应充足，邓克觉得这就够了。

但正如老人所说，农夫的骄傲却是贵族的耻辱。“这不是我的位置。”加勒敦爵士向管事激烈抗议。为赴宴，他特地换上干净上衣，一件袖口和领子有金色蕾丝装饰、胸前绣有波尔家族红V形上三个白色圆盘的纹章的衣服，旧归旧但做工精致。“你可知我父亲是谁？”

“毫无疑问，他是一位高贵的骑士和伟大的领主。”管事回答，“跟这里很多人的父亲一样。您要么入席要么离开，爵士先生，对我来说都没差。”

最终，男孩拉长了脸和其他雇佣骑士一起坐到下席。长凳上的骑士挤满了长长的白色大厅，来宾比邓克猜想的多，而且有的客人似乎远道而来。自杨树滩后，他和伊戈没见过这么多领主和骑士，指不定会撞见熟人。我们真该待在树篱下，睡在树丛中。如果被人认出……

仆人在每人身前的桌布上各放下一条黑面包，邓克很高兴能暂时打消疑虑。他横着撕开面包，下面半块拿来当盘子，上面半块顺手吃掉。面包虽陈，但比起咸牛肉是美味，至少不用先在麦酒、牛奶或水里泡软。

“邓肯爵士，你是大红人唷。”当莱维尔伯爵一行昂首阔步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前往大厅前方的高位时，梅纳德.普棱爵士说。“高台上那些小姑娘看你看得眼珠都不转，我敢打赌，她们没见过你这样的大个子。你即便坐着，也比厅里的人至少高半头。”

邓肯将背一驼，他已习惯了被人围观，但不代表他喜欢这滋味。“让她们看好了。”

“高台下那位就是‘老公牛’。”梅纳德爵士道，“都说是个巨汉，但我看来他唯一称得上巨的也就是肚子。你在他身边就他妈是个巨人。”

“确实如此，爵士，”长凳上另一位骑士说。此人面色灰黄，表情阴沉，一身灰绿服饰，精明的小眼睛在细细的弯眉下靠得很近，一圈修剪整齐的黑胡子环绕嘴巴，头上则有些谢顶。“在这种

大场合，你光凭块头就足以名扬天下了。”

“听说‘屠夫’布雷肯也要来。”长凳远处有人说。

“我想不会。”绿灰服饰的人道，“这只是为庆祝大人结婚举办的比武会，以校场上的冲刺来荣耀床单下的冲刺，我想奥瑟.布雷肯这等人不会感兴趣。”

凯勒爵士喝了口葡萄酒。“我敢打赌，巴特威大人本人也不会下场，他会坐在阴凉的包厢里为他的代理骑士喝彩。”

“他会亲眼见证他的骑士倒下，”加勒敦.波尔爵士吹嘘，“最后把龙蛋亲手奉上给我。”

“加勒敦爵士乃火球之子。”凯勒爵士向新人解释，“请教尊姓大名，爵士先生？”

“乌瑟.昂德利夫爵士，无名小卒的后代。”昂德利夫的衣服料子不错，干净整洁，但裁剪朴素，一枚蜗牛形状的银扣别住披风。“若你的长枪跟你的舌头一样利索，小伙子，或许你能给那大块头点颜色看。”

趁仆人倒酒的工夫，加勒敦爵士瞥了邓克一眼。“管他块头多大，对上的话，我必胜无疑。”

邓克看着自己的酒杯被斟满。“我剑使得比枪好，”他承认，“最拿手的是战斧。有团体战吗？”他的块头和力量在团体战中大有用武之地，他知道自己会表现不错；长枪比武就是另一回事了。

“团体战？在婚礼上？ ”凯勒爵士震惊地问， “这怎么可能？”

梅纳德爵士嗤笑一声：“婚礼就是一场团体战，结过婚的都知道。”

乌瑟听了吃吃发笑：“恐怕这里只有长枪比武，好消息是除龙蛋之外，巴特威大人承诺奖励决胜战的失败者三十枚金龙，半决赛的失败者也各能拿到十枚金龙。”

十枚金龙也不坏，十枚金龙足以买到驯马，这样一来，除了作战，邓克不用再骑雷霆。十枚金龙足以为伊戈打造一套板甲，为邓克置备一顶缝有榆树和流星徽记、堂堂正正的骑士帐篷。十枚金龙足以让我们吃上烤鹅、火腿和鸽子派。

“每轮获胜者还能赢得赎金。”乌瑟爵士边说边挖面包盘子，“传闻有人为比武胜负做庄，巴特威大人不爱冒险，但有的客人赌注阔绰。”

他话音刚落，安布罗斯.巴特威就步入了大厅，艺人阳台上奏起喇叭。邓克和其他人一同起立，目送巴特威挽着新娘，踏过密尔花纹地毯走向高台。那女孩不过十五岁，刚刚来潮，新郎则足有五十岁，刚刚丧偶。她粉粉嫩嫩，他一身灰肤。她的新娘斗篷拖在身后，是亮丽的绿、白和黄三色，看起来又热又重，邓克搞不懂她如何能忍受。下巴壮硕、顶着一头稀疏的亚麻色头发的巴特威大人看起来也又热又重。

新娘的父亲紧跟在新娘身后，牵着年幼的儿子。河渡口领主是个穿蓝灰服饰的瘦子，模样颇为讲究，他那没下巴的四岁儿子还在流鼻涕。随后入场的是科托因伯爵、瑞斯利伯爵及他们的夫人——两位夫人都是巴特威大人与其第一任妻子所生。接下来是佛雷家的女儿们及其各自的丈夫。再后面是葛蒙.培克伯爵、斯莫伍德伯爵和夏尼伯爵，再来是若干次等领主和有产骑士。邓克在这群人中瞥见了提琴手约翰和埃林.库克肖。宴会尚未正式开始，埃林大人却似乎已喝多了。

等这群人走上高台，高桌变得跟下面的长凳一样拥挤。巴特威大人和他的新娘在两把厚软垫的镀金橡木宝座上落座，其他人坐的是扶手雕工奇异的高背椅。宝座后的墙上，自梁椽垂下两面旗：灰底蓝色的佛雷双塔和绿、白、黄的布特维尔波浪。

佛雷大人带领大家祝酒。“敬国王！”他的第一段祝酒词非常简单。加勒敦爵士略略抬抬杯子，邓克跟他碰了杯，也跟乌瑟爵士和其他人碰过。然后大家饮酒。

“敬慷慨的东道主布特威大人，”佛雷第二次祝酒，“愿天父赐他长命百岁、多子多福。”

大家又饮酒。

“敬我心爱的女儿、童贞新娘巴特威夫人，愿圣母让她丰饶多产。”佛雷朝自己的女儿一笑，“希望我年底之前就能抱孙子，最好是双胞胎。所以亲爱的，今晚你可要好好搅拌你老公唷！”

客人们的笑声震动房椽，他们三度举杯。红葡萄酒又甜又浓。

佛雷大人还有话说：“敬国王之手布林登.河文大人，愿老妪的明灯为他照亮智慧之路。”他将高脚杯高高举起，一饮而尽，高台上的巴特威夫妇及其他人也有样学样；下席的加勒敦爵士却翻转杯子，将酒全洒在地。

“浪费好酒哇。”梅纳德.普棱爵士叹道。

“我不会为弑亲者干杯，”加勒敦爵士声明，“血鸦不光是巫师，还是个野种。”

“他生来是私生子，”乌瑟爵士温和地赞同，“但他父王临死前已将他划归正统。”他干了杯中酒，梅纳德爵士等人也是如此，厅内却有近半的人放低杯子，甚至像波尔那样干脆倒掉。邓克觉得手中酒杯很沉。血鸦大人有几只眼睛？谜语如此问，一千零一只。

祝酒一轮接一轮，有的仍由佛雷大人发起，有的由其他人倡议。大家为巴特威大人的封君、年轻的徒利公爵喝了一轮，公爵因故缺席婚礼；大家为据说卧病在床的高庭公爵“长刺”里奥的健康喝了一轮；大家还为缅怀高贵的死者们干杯。这倒不错，邓克思慕地想，我很乐意为他们干杯。

提琴手约翰爵士最后一个起来祝酒：“敬我英勇的兄长们！我知道他们今夜都在微笑。”

为明日的长枪比武，邓克本不想喝太多，但每次祝酒后酒杯都被人斟满，而他发现自己确实口渴。“永远不要拒绝一杯葡萄酒或是一角麦酒，”阿兰爵士曾告诉他，“也许要等上一年才有机会再喝。”不为新郎新娘祝酒是失礼的，他告诉自己，当着众多陌生人的面，不为国王和首相干杯则太危险。

谢天谢地，提琴手之后再无人祝酒。巴特威大人笨重地起身，感谢大家光临，并承诺明日的比武定是一场盛会。“宴会正式开始！”

烤乳猪被送上高桌，接着是连羽毛一起烧的孔雀和撒上碎杏仁烤的大梭子鱼——这些美味下席无福消受。他们没吃到烤乳猪，吃的是泡在杏仁奶里、撒了胡椒的咸猪肉；他们没吃到孔雀，吃的是炸得褐黄松脆，肚中塞满洋葱、草药、蘑菇和烤栗子的阉鸡；他们没吃到梭子鱼，吃的是面皮包裹雪白鳕鱼排，配上某种邓克说不上来的可口的棕色酱料。此外，下席还有豌豆粥、黄油芜菁、蜜蘸萝卜和跟“棕盾”本尼斯气味一样浓烈的成熟白奶酪。邓克心满意足，却又一直担心院子里的伊戈吃不好。为防万一，他把半只阉鸡偷偷滑进斗篷口袋，外加几块面包和一小块浓烈的奶酪。

笛子与提琴奏出欢快乐曲，席间话题很快转移到明天的比武。“福兰克林.佛雷爵士在绿叉河一带赫赫有名，”乌瑟.昂德利夫似乎对本地英杰了如指掌，“他是新娘的叔叔，喏，就高台上那位。卢卡斯.内兰来自弗拉格沼泽，实力不容小觑，蟹爪半岛的莫蒂默.鲍格斯爵士的身手跟他在伯仲之间。其他挑战者都是些随从骑士和乡野土豪，其中最强的是卡比.皮姆和绿骑士加尔崔，但他们决非巴特威的女婿黑汤姆.海德的对手。那家伙可狠毒，据说为赢得大人的长女，便杀了其他三个求婚者，还曾把凯岩城公爵挑下马。”

“啥，小泰伯特大人？”梅纳德爵士问。

“不，是老灰狮，春天走的那个。”人们会这样形容春季大瘟疫中过世的人。春天走的。数以万计的人在那个春天病逝，包括一个国王和两个王子。

“别忘了布尔威爵士，”雾原猫凯勒提醒，“老公牛他在红草原杀了四十人。”

“他杀的人每年都在增加，”梅纳德爵士道。“布尔威已是过时人物。看看他，年过六旬的软胖子，右眼几乎瞎掉。”

“不用左顾右盼寻觅冠军了。”邓克身后有人朗声说，“本人在此，爵士先生们，如假包换。”

邓克回头，发现提琴手约翰似笑非笑地站在他后面。此人的白丝上衣拖着红缎镶边的长袖，长度过膝，胸前有一条沉重的银链，链上饰有大颗暗色紫晶，正与其眼睛搭配。光那条链子就抵得上我全副家当，邓克心想。

红酒为加勒敦爵士的双颊添色，他的疹子如同火烧：“你是何人，如此大言不惭？”

“在下提琴手约翰。”

“你到底是乐师还是骑士？”

“不才能用长枪良弓奏出甜美乐章。婚礼需要歌手，比武召唤骑士。我可以加入你们吗？巴特威好意邀我上高台，但比起老头和粉嘟嘟的阔太太，我更乐意与我的雇佣骑士弟兄们为伍。”提琴手拍拍邓克肩膀，“劳驾挪个地方，邓肯爵士。”

邓克向旁一让：“饭菜快吃没了，爵士。”

“没关系，我知道巴特威的厨房在哪儿。总还有酒吧？”提琴手散发出橙子和酸橙味，还有一丝奇异的东方香料。或许是豆蔻。邓克弄不清，他哪尝过豆蔻呢？

“你不该自吹自擂。”加勒敦爵士告诉提琴手。

“自吹自擂？请您千万原谅，爵士先生，我决不想冒犯火球的儿子。”

少年吃了一惊：“你知道我是谁？”

“虎父无犬子。”

“看，”雾原猫凯勒道，“婚礼馅饼来了。”

六个厨房小弟把装在木轮大推车上的馅饼推进门，那馅饼硕大无朋，烤得棕黄松脆，里面传出阵阵尖叫、扑腾和打闹。巴特威伯爵夫妇走下高台，携手握剑，一起切开馅饼，五十只鸟儿顿时炸了出来，在大厅里乱飞。邓克参加的其他婚宴上，馅饼里装的不外乎白鸽或黄莺，这个馅饼里却装了蓝鸟、云雀、鸽子、白鸽、仿声鸟、夜莺、棕色小麻雀和一只红色大鹦鹉。“一共二十一种鸟。”凯勒爵士说。

“是二十一种鸟屎。”梅纳德爵士道。

“真没情调啊，爵士。”

“你肩上就有鸟屎。”

“馅饼正该这么弄，”凯勒爵士嗅了嗅，扫扫外套，“馅饼象征婚姻，真正的婚姻包罗万象——欢笑与悲伤，痛苦和喜悦，爱情、欲望跟忠诚，不同的鸟代表不同的感情。没有男人知道新娘会带给他什么。”

“她的小穴呗，”普棱道，“还能是什么？”

邓克从桌边抽身：“我想呼吸点新鲜空气。”实际上他想撒尿，但在骑士们之中，最好注意礼节。“请原谅。”

“早去早回啊，爵士，”提琴手说，“杂耍艺人马上登场，闹洞房更不可错过。”

门外的夜风犹如巨兽的舌头舔着邓克。院子里压实的土地似乎在摇晃……或许摇晃的是他自己。

比武场的栏杆已在外院中央竖起来，墙边立起三层木看台，巴特威伯爵夫妇及其他高官贵客将坐在阴凉的加垫座位里观看比武。比武场两头都有很多帐篷，骑士们将在那里穿戴盔甲，一架架比武长枪也准备就绪。风短暂地吹起旗帜，邓克闻到栏杆上的白石灰味。他向内院走去，他必须赶紧找到伊戈，让那孩子去主持人那里为他报名——这是侍从的职责。

然而他对白墙城全然陌生，不知怎的就迷了路。他莫名其妙地来到兽舍外头，猎狗们闻到气味，纷纷咆哮怒号。它们想撕碎我的喉咙，他心想，要么就是馋我斗篷里的鸡。他赶紧原路返回，途中经过圣堂，一个笑得喘不过气的女人匆匆跑过，一名光头骑士拼命追赶。骑士不断跌倒，最后女人只得回来扶他。我应该去圣堂向七神祈祷，让这名骑士作我的第一个对手，邓克心想，但这种想法太歹毒了。我是来撒尿，不是来祈祷的。近在咫尺的地方有段白石阶梯，梯下有个灌木丛。去那儿解。他摸索下去，解开马裤，尿憋得太久，这会儿真是源源不绝。

上头某扇门开了。邓克听见阶梯上的脚步声，靴子跟石头刮擦。“……寒铁不肯赏光，真是大煞风景……”

“寒铁见鬼去，”一个熟悉的声音说，“私生子个个靠不住，连他也不例外。反正，赢下几场胜仗他就会屁颠屁颠地赶来了。”

培克大人。邓克屏住呼吸……也屏住了尿。

“你这是纸上谈兵。”一个比培克更浑厚的嗓音说，隆隆的低音里带着怒气。“奶血老家伙和其他人都指望那孩子一鸣惊人，但光靠光鲜外表和伶牙俐齿可办不到。”

“龙可以办到。王子坚称那颗蛋会孵化。他梦见过，正如他梦见过他兄长们的死。魔龙现世，天下归心。”

“龙是一回事，梦见龙是另一回事。我向你保证，血鸦这会儿可不是在做白日梦。我们需要一个货真价实的战士，不是胡言乱语的痴汉。那孩子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你只需做好分内事，剩下的我来操心。等我们得到巴特威的钱和佛雷的人马，赫伦堡自会跟进，接着是布雷肯家。奥瑟有自知之明——”

说话人渐行渐远，声音也逐渐远去。邓克终于又能撒尿了。他抖抖命根子，系好马裤。“虎父无犬子。”他喃喃道。说谁呢？火球的儿子？

等他重新登上阶梯，两位说悄悄话的大人已走过庭院。他几乎要出口呼喊，把两位大人瞧个明白，但在最后一刻忍住了。他现在孤身一人，手无寸铁，又喝得半醉。或许是彻底醉了。他站在原地皱了会儿眉头，迈步走回大厅。

厅内正上到最后一道菜，表演开始。佛雷大人的一个女儿用高高的竖琴弹起《两颗跳动如一的心》，弹得差劲极了。一些杂耍艺人互相投掷火炬，一批杂技演员空翻筋斗。佛雷大人的外甥唱起《狗熊与美少女》，卡比.皮姆爵士用木勺在桌上打拍子，不一会儿，整个大厅都吼叫回应：“这只狗熊！狗熊！全身黑棕，覆着毛绒！”卡斯威男爵埋首于桌上一摊葡萄酒里，醉得人事不省，莱维尔伯爵夫人开始啜泣，没人知道她伤心的原因。

葡萄酒杯仍被不断斟满。浓郁的青亭岛红酒让位于本地佳酿——至少提琴手这么声称，邓克完全尝不出区别。席间还供应姜汁葡萄酒，他好奇地尝了一口。也许要等上一年才有机会再喝。他的雇佣骑士同僚们，那些好伙伴，谈起了女人。邓克不知坦茜莉今夜人在何方，罗汉妮男爵夫人他倒知道——无疑在冷沟堡跟老尤斯塔斯爵士睡觉，听老爵士吹着八字胡打呼噜——所以他忍着不去想她。她们想过我吗？他不清楚。

他的忧思被一帮面涂油彩的侏儒粗鲁地打断。侏儒们从一只装有轮子的木猪肚子里冲出，在席间追逐巴特威大人的弄臣，还用充了气的猪膀胱打他，打中就会发出下流的声音。这是邓克多年来见过最好玩的事，他和众人一起哄堂大笑。佛雷大人的儿子入了迷，乃至亲自下场，问侏儒借了个膀胱，哈哈大笑着跑来砸婚宴宾客。邓克这辈子没听过这么难听的笑声，高亢、打嗝似的“咯咯”笑声，令他有种想打男孩屁股，或把男孩直接丢进水井的冲动。他敢拿脏东西砸我的话，说不定我真会动手。

“这门婚事还得感谢这小鬼。”没下巴的小鬼叫嚣着冲过时，梅纳德爵士道。

“怎么说？”提琴手举起空酒杯，路过的仆人为他满上。

梅纳德爵士朝高台瞥了一眼，新娘在喂新郎吃樱桃。“大人开不了小甜心的苞啦。据说新娘早就在孪河城跟帮厨小弟私通，时常下到厨房幽会，谁知某天晚上被她的小弟弟盯了梢。他看见姐姐和情夫恩爱云雨，便放声尖叫，厨子和卫兵们匆忙赶来，发现刷碗的小子把大小姐压在揉面用的大理石板上干得正欢，两人都像命名日一样一丝不挂，从头到脚沾满面粉。”

这不可能是真的，邓克心想。巴特威大人领地辽阔，富甲天下，怎可能迎娶一个被厨房小弟玷污过的姑娘，还拿出龙蛋做奖品？河渡口佛雷家族不比巴特威家高贵，唯一的区别是后者的摇钱树是奶牛而前者的是座桥。唉，谁知道老爷们的盘算？邓克咬了几颗坚果，不禁琢磨起偷听到的话。醉鬼邓克，你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他忍不住又喝下一杯姜汁葡萄酒，因为第一杯的味道太美。喝完后，他把头枕在交叠的胳膊上，休息一下眼睛，烟尘太大了。

等他再睁眼，半数婚宴宾客都起立欢呼：“上床！上床！”喊声震耳欲聋，害得邓克从关于“高过头的”坦茜莉和红寡妇的美梦中惊醒。“上床！上床！”他们不依不饶地喊。邓克坐起来，揉揉眼睛。

福兰克林.佛雷爵士一把将新娘抱下高台，男人和男孩们蜂拥而上。高桌边的贵妇们则围住了巴特威大人。莱维尔伯爵夫人一扫愁容，正试图把大人从椅子上拽起来，大人的一个女儿解了大人的鞋，某个佛雷女人脱了他的外衣。巴特威嬉笑着、虚弱地驱打女人们。邓克发现他喝醉了，福兰克林爵士醉意更浓……以至于差点把新娘丢在地上。邓克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提琴手约翰拖了起来。“这儿！”他大叫，“让巨人来抱她！”

他记得的下一件事，便是爬塔楼楼梯，怀中新娘蠕动。他搞不懂自己怎么还站得稳，女孩没一刻消停，男人们围得水泄不通，一边扯女孩的衣服，一边说要把女孩涂满面粉，再好好揉捏。那伙侏儒也来添乱，在邓克脚边挤来挤去，又叫又笑，还用膀胱揍他小腿。他全神贯注才没被他们绊倒。

邓克不知巴特威大人的卧室怎么走，只是被人推搡簇拥不由自主地前进，等进了房，新娘已满脸潮红，几近全裸，还“咯咯”笑个不停——她全身上下只有左腿的袜子不知怎地幸存下来。邓克同样面红耳赤，这可不是累的，有心人都能发现他明显的勃起，幸好大家的注意力全放在新娘身上。巴特威夫人长得跟坦茜莉一点也不像，但怀抱着半裸的蠕动尤物，仍令他不由得想起后者。“高过头的”坦茜莉，对我来说并不高。他不知能否与她重逢，有些晚上他认定自己梦见了她。不，呆子，你只是梦见她喜欢上你。

巴特威大人的卧房宽敞奢华，地上铺满密尔地毯，墙上的壁龛和烛台中点了一百根香烛，门边还摆了一件镶满黄金和宝石的全套板甲。这间房甚至拥有独立的厕所，那是外墙里的小石室。

邓克终于把新娘放到婚床上，一个侏儒立刻跳上床，抓住她一边乳房玩闹地一挤。女孩厉声尖叫，男人们大乐，邓克见状一把抓住侏儒的衣领，将踢打抗议的他拖离新娘身边。他拎着小矮子，正待将其丢出门，却看见了龙蛋。

巴特威大人将蛋安放在一根大理石台座上，枕着黑色天鹅绒垫。它比鸡蛋大得多，但没他想象中大。蛋表面覆满精致的红色鳞片，在灯光和烛光辉映下闪耀如宝石。邓克放下侏儒，拿起龙蛋，只为了体验一会儿。蛋重得出乎意料，用来砸人头都不会裂开。鳞片摸起来十分光滑，他把蛋拿在手里转，那种深沉、丰富的红色也跟着闪烁。血火同源，他心想，但红色中还有金色斑点和午夜般的黑色涡旋。

“嘿，你！干什么，爵士？”一位他不认识的骑士怒视着他，那是个炭黑胡须、满脸疖子的大汉，但真正让邓克心惊的是骑士浑厚而充满怒气的嗓音。就是他，跟培克在一起的就是他。他正发怔，骑士又道：“拜托，赶紧放下，别用你油腻腻的脏手玷污大人的宝贝。否则我对七神发誓，你会后悔的。”

这骑士不若邓克醉得厉害，乖乖照办似是明智之举。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把龙蛋放回枕垫，在衣袖上擦擦手指。“我没有恶意，爵士。”呆子邓克，脸皮比城墙还厚。随后他推开黑须骑士，走出门外。

楼梯上喧哗不断，充斥着兴高采烈的叫闹和女孩儿家的嬉笑——女人们正把巴特威大人送入洞房。邓克不想跟她们照面，所以干脆向上爬，爬到星空下的塔顶，头顶繁星点点，周围是月光中闪耀的苍白城堡。

酒劲上涌，他必须靠着护墙。我疯了吗？为什么去拿龙蛋？他想起坦茜莉的傀儡戏，那条木龙是杨树滩上一切纷乱的导火线。这段回忆总让邓克充满罪恶感。三个好人用生命拯救了一个雇佣骑士，这不合情理，完全说不通。呆子，你要汲取教训：你这种人永远不该与龙或龙蛋打交道。

“看起来像是雪做的。”

邓克转头，提琴手约翰就站在他身旁，穿着那身丝绸和金线织成的衣服，面带微笑。“什么是雪做的？”

“城堡啊，瞧那月光下的白石。你去过颈泽以北么，邓肯爵士？听说那边还有夏雪。你见过长城么？”

“没有，大人。”他干吗提起长城？“我们正要去那里，我和伊戈。我是说去北境，去临冬城。”

“我真想与你们同行。你可以为我带路。”

“带路？”邓克皱紧眉头。“临冬城就在国王大道边上，一路向北就成，不可能错过。”

提琴手笑道：“确实不太可能……但有的呆子还是会迷路。”他走到护墙边，俯瞰外面的城堡。“他们说北方人很野，林子里全是狼。”

“大人？你上来做什么？”

“埃林在找我，我不想被他找到。他喝多了很烦人，我是说埃林。我见你溜出那个恐怖的卧室，便偷偷跟上。我跟你坦白，我虽然喝多了，但还没到能应付赤条条的巴特威的程度。”他朝邓克高深莫测地一笑，“我梦见了你，邓克爵士，早在你我相遇之前。那天我在路上看见你，顿时忆起你的面容，仿佛彼此已是老友。”

邓克从未有过如此奇特的感觉，一切恍若昨日重现。我梦见了你。我的梦和你的梦不同，邓肯爵士，我的梦会成真。“你梦见了我？”他用被酒精侵蚀的浑浊嗓音问，“那是什么梦？”

“我梦见，”提琴手讲述，“你一身白衣飘飘，长长的白袍从宽肩垂下。你成了白骑士，爵士先生，你成了御林铁卫的兄弟，七大王国最伟大的骑士。你唯一的使命乃是效忠、保护和侍奉你的国王。”他把手放在邓克肩上。“你一定做过同样的梦。我知道你做过。”

是的，他确实做过。就在老人第一次让我握剑时。“每个男孩都梦想成为御林铁卫。”

“但最终只有七人能披上白袍。成为其中之一，你不高兴吗？”

“我？”公子哥抚摩起他的肩膀，邓克下意识地躲开对方的手。“我可能会高兴吧，也可能不会。”御林铁卫是终身职，发誓不娶妻不封地。也许某天我能找到坦茜莉呢。我为啥不能有老婆孩子？“反正我做什么梦都没用，只有国王能册封御林铁卫。”

“你这样说，是要逼我去夺得铁王座喽？我宁愿教你拉提琴。”

“你醉了。”乌鸦还说八哥黑。

“我醉得很厉害，酒精让一切皆有可能，邓肯爵士。我觉得，你身披白袍的样子犹如天神下凡，但你若不喜欢那身袍子，或许更愿意当领主？”

邓克冲他大笑。“少来，我还想长出巨大的蓝翅膀，上天翱翔咧！反正都是痴心妄想。”

“你嘲笑我。真正的骑士从不嘲笑他的国王。”提琴手听起来很受伤，“等你目睹龙蛋孵化，希望你还记得我的话。”

“龙蛋孵化？孵出活龙？什么，在这里吗？”

“我梦见了。我梦见了白城堡、你和破壳而出的魔龙。我全梦见了，正如我曾梦见我的两位兄长死于非命。当时他们十二岁，我才七岁，所以他们嘲笑我，后来却果真死了。如今我二十二岁，我相信我的梦。”

邓克想起另一场比武会，想起自己在绵绵春雨中和一位王子漫步。我梦见了你和死去的龙，伊戈的哥哥戴伦对他说，庞然巨兽的翅膀遮住整片草场，它倒在你身上，你活下来，龙却死了。后来的事一一应验。可怜的贝勒，梦境如危险的流沙。“如你所言，大人，”他告诉提琴手，“请容我告退。”

“你去哪儿，爵士？”

“上床睡觉。我醉得像条狗。”

“做我的狗吧，爵士。夜晚多么美好，让我们一起嗥叫，惊动天上诸神。”

“你看上我哪点？”

“我看上你的剑。我要你当我的亲信，我要栽培提拔你。我的梦不说谎，邓肯爵士，你一定会得到白袍，我也一定会得到龙蛋。一定，因为我梦见了。也许那颗蛋会孵化，或者——”

身后的门被猛然推开。“在这儿，大人！”两名卫兵登上塔顶，葛蒙.培克大人跟在后头。

“老葛啊。”提琴手慢吞吞地说，“闯进我的卧房做什么，大人？”

“这是塔顶，爵士，你喝多了。”葛蒙大人比了个严厉的手势，卫兵们立刻上前。“让我们扶你回房。拜托，你明天还要上场，卡比.皮姆可不好对付。”

“我想跟好骑士邓肯比试。”

培克面无表情地看了邓克一眼。“再说吧。你必须在第一轮先击倒卡比.皮姆爵士。”

“那么皮姆一定会倒下！他们都会倒下！百战百胜的神秘骑士，即将书写属于自己的传奇！”一名卫兵架起提琴手的胳膊，“邓肯爵士，看来我们必须分别了。”卫兵们将他带下楼梯时，他说。

葛蒙大人和邓克留在塔顶。“雇佣骑士，”他咆哮，“你妈没教你别去龙口拔牙吗？”

“我不知道我妈是谁，大人。”

“我看出来了。他许诺你什么？”

“领主之位。白袍。巨大的蓝翅膀。”

“我许诺你这个：刚才的事若走漏半点风声，便有三尺青锋穿

你个透心凉。”邓克摇晃脑袋，试图清醒一点，结果不管用。他弯腰呕吐。呕吐物溅到培克的靴子上，大人咒骂连连。“雇佣骑士。”他

厌恶地叫道，“这里不欢迎你。真正的骑士不会失礼地不请自来，你们这帮垃圾堆里出来的——”

“哪儿都不欢迎我们，但哪儿都有我们的身影，大人。”酒精壮了邓克的胆，否则他说不出这话。他用手背擦擦嘴。

“记住我的话，爵士，不然你一定会付出代价。”培克大人抖掉靴上污物，转身就走。邓克靠在护墙上，心里不知葛蒙大人和提琴手哪个更疯。

回到大厅，他的雇佣骑士同僚只剩梅纳德.普棱。“你撕她内衣时，她奶子上有没有面粉啊？”对方想知道。邓克摇摇头，给自己又倒上一杯葡萄酒。他尝了一口，觉得喝够了。

巴特威手下的管事为老爷夫人们在主堡安排了房间，他们的随从则下榻军营。其他宾客要么在地窖里睡稻草搁板，要么在西墙下找地方搭帐篷。邓克在石堂镇买的那顶平凡的油布帐篷不太体面，好歹能遮阳挡雨。好些邻居都没睡，闪亮的丝帐好似夜色中五彩缤纷的灯笼。一顶画满向日葵的蓝色帐篷中传出欢声笑语，另一顶白紫条纹帐篷则飘来做爱的吵闹。伊戈搭的帐篷离其他人有段距离，学士和两匹马在附近徜徉，邓克的武器和盔甲整齐地堆放在城墙脚下。他爬进帐篷，发现自己的侍从正盘腿读书，光头被旁边的蜡烛照得闪闪发亮。

“就蜡烛读书坏眼睛。”读书对邓克来说难如登天，虽然伊戈试图教他。

“我得就着蜡烛，才看得清字儿，爵士。”

“你想吃一耳刮子吗？这啥书啊？”邓克瞥见书页上的明亮颜色，小小的彩绘盾牌镶嵌在字里行间。

“关于纹章的，爵士。”

“你在找提琴手的来历？找不到的。他们不会把雇佣骑士写进书，书里只有老爷和冠军们。”

“我没找他。我在院子看到了其他纹章……桑德兰侯爵来了，大人，他的纹章是绿蓝波浪上三个苍白的贵妇头颅。”

“那个姐妹男？真的？”三姐妹群岛位于咬人湾中，邓克听修士们说那是个堕落的地方，那里的居民个个贪婪，而桑德兰侯爵的姐妹屯更是全维斯特洛最臭名昭著的走私窝点。“远道而来咧，他一定跟巴特威的新娘有啥亲戚关系。”

“完全没有，爵士。”

“那就是冲着这顿饭。三姐妹群岛人吃鱼，对不？总吃鱼早晚会腻。对了，你吃饱没？我给你带了半只鸡和一些奶酪。”邓克掏空斗篷口袋。

“我们吃过排骨，爵士。”伊戈依然埋首书中，“桑德兰大人为黑龙打过仗，爵士。”

“就像尤斯塔斯老爵士？他不坏，对吧？”

“是不坏，爵士，”伊戈道，“可——”

“我看到龙蛋了。”邓克把带来的食物与硬面包和咸牛肉塞到一起，“几乎是全红的。血鸦大人也有龙蛋吗？”

伊戈放低书本。“他凭什么有？出身那么低。”

“他是个私生子，但出身不低。”血鸦虽出于苟合，但父母双方均血统高贵。邓克正待把偷听到的事告诉伊戈，忽然注意到男孩脸上的伤。“你的嘴怎么了？”

“打架了，爵士。”

“给我瞧瞧。”

“流了几滴血而已，我擦过葡萄酒。”

“你跟谁打架？”

“几个侍从，他们说——”

“别管他们怎么说。我怎么教你的？”

“管住舌头，别惹事。”男孩摸摸破嘴唇。“可他们说我父亲是弑亲者。”

小子，他确实是，虽然是无心之过。邓克告诫伊戈几十遍了，别把这样的话放心里。你知道真相，这就够了。在酒肆旅馆或林中营地，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全国上下都晓得梅卡王子在杨树滩上用他的钉头锤砸死了哥哥破矛者贝勒，随之衍生出各种阴谋论调。“假如他们知道梅卡王子是你父亲，决不敢乱说。”没错，他们会在你背后窃窃私语，但不敢当面提出。“你管不住舌头，跟这些侍从说了什么？”

伊戈有些不安。“我说贝勒亲王完全是死于意外。我还说梅卡王子爱他哥哥贝勒，结果亚当爵士的侍从说他爱哥哥爱到想哥哥去死，马洛尔爵士的侍从说他也这样爱着他哥哥伊里斯。所以我才出手，狠揍那些个侍从。”

“我该狠揍你一顿，让你的耳朵跟你的嘴一样肿上一圈。你爹也会这么做。你以为梅卡亲王需要小孩来为他辩护吗？当初他让你跟着我时说过什么？”

“做你忠实的侍从，决不逃避困难和任务。”

“还有呢？”

“遵守国王的律法和骑士的规章，听你的话。”

“还有呢？”

“要么剃发要么染发，”男孩有些不情愿地复诵，“不准把真名告诉任何人。”

邓克点点头。“那小子喝了多少酒？”

“一点大麦酒。”

“瞧见没？是麦酒在说话。言语就像风，伊戈，随它去吧。”

“有的言语像风，”男孩向来顽固，“有的则是叛逆。这是场叛徒的比武会，爵士。”

“啥，他们都是叛徒？”邓克摇头，“即便是真的，那也是陈年旧事。黑龙死了，曾为他而战的人要么跟着完蛋，要么被赦免。何况你说的也不尽然，巴特威大人的儿子为两边都打过仗。”

“这说明他是半个叛徒，爵士。”

“都是十六年前的事！”邓克的酒劲过了，怒气几乎把他冲清醒了。“巴特威大人的总管主持比武会，叫作科斯格罗夫。去找他，替我报名长枪比武。不，等等……别报我的真名。”太多领主在场，或许有人记得杨树滩上的高个邓肯爵士。“就说我是绞架骑士。”平民百姓喜欢比武会上出现神秘骑士。

伊戈摸摸肿得老高的嘴唇。“绞架骑士，爵士？”

“因为这面盾牌。”

“我知道，可是——”

“照我说的做。今晚你书也读够了。”邓克用拇指和食指掐灭蜡烛。

第二天，酷日火辣无情。

城堡的白石被烤出一浪又一浪闪烁的热气，空中弥漫着烘干泥土和踩踏过的青草的味道，没有一丝微风来搅动主堡和城门楼上低垂的绿白黄三色旗。邓克鲜少见到“雷霆”如此烦躁，当伊戈为它紧肚带时，这匹牡马一个劲儿地甩头，甚至朝男孩露出巨大的方形臼齿。太热了，邓克暗忖，无论对人还是对马。战马本比普通马烈性得多，而这样的日头，恐怕连圣母也会心生火气。

院子中央，比武已经开始。哈柏特爵士骑一匹黑色服饰的金色骏马，上面画了培吉家族的红白双蛇纹章；福兰克林爵士骑一匹栗色马，坐骑的灰丝搭布上绣有佛雷家族的双塔纹章。两骑相交，红白双色枪干净利落地折断，蓝枪则被粉碎，但两人都没落马。看台上响起一阵喝彩，城墙上的卫兵们也喊了几声，但总体显得稀疏、短暂又空洞。

这样的天，连喝彩都嫌太热，邓克爵士擦擦额上的汗，比武就更受不了了。脑袋里犹如有鼓在敲。让我赢下两场，两场就欢天喜地。

两名骑士在场子尽头调转马，扔下毁坏的长枪，这已是第四回合。我只想一回合决胜负。邓克直到步入赛场才穿上盔甲，但现在已感到铁甲下内衣汗津津地贴紧了皮肤。满身臭汗不是最糟糕的，他安抚自己，一边回忆“白夫人”号上的战斗。那天铁民蜂拥翻过船舷，战后他浑身被鲜血浸透。

培吉和佛雷换好长枪，又踢马上前。马蹄轰隆，扬起团团干裂尘土。这次长枪断裂的巨响让邓克一缩。昨晚喝得太多，吃得太饱。他模糊地记得抱新娘上台阶，又在塔顶与提琴手约翰和培克大人交谈。我去塔顶做什么？似乎谈到了龙，还是龙蛋，或者别的什么，可——

一阵夹杂着欢呼与哀叹的喧哗让他回过神来。邓克发现跑向场子尽头的金马已没了骑手，哈柏特.培吉爵士虚弱地在地上打滚。再过两对就轮到我出场。越早把乌瑟爵士挑下马，就能越早脱下这身该死的盔甲，喝杯冷饮，稍事休息——下一轮比武前，他至少有一小时休息时间。

巴特威大人的胖总管爬到看台顶部，召唤下一对选手。“‘挑战者 ’阿格雷爵士，”他高唱，“蓝尼村骑士，在白墙城的巴特威大人驾前效力。加勒敦·佛花爵士 ,褐柳院骑士。请上场证明你们的勇气吧。”看台上笑成一团。

阿格雷爵士身材消瘦，皮肤犹如皮革，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随从骑士，穿的是凹痕点点的灰甲，坐骑没有装饰——邓克了解这类人，他们跟旧靴子一样坚韧，行事干净利索。他的对手，年轻的加勒敦爵士骑在那匹可怜的小牡马上，身披沉重的全身锁甲和没有面罩的铁半盔，手臂上的盾牌画有乃父的火球纹章。他需要胸甲和防护更严密的头盔，邓克心想，这样的装备，若是头上或胸前挨一记，会死人的。

加勒敦爵士显然被出场介绍激怒了。他火气冲天地拨转坐骑，朝场子里众人叫嚣：“我乃加勒敦.波尔，不是什么加勒敦.佛花。司仪，你会为你的嘲弄付出代价。我正告你，我身上流着英雄的血。”总管不屑现身，年轻骑士的抗议只引发了更多笑声。

“为啥笑话他？”邓克大声问，“就因为他是私生子吗？”佛花是给予河湾地的贵族私生子的姓。“褐柳院又是咋回事？”

“我去打听，爵士。”伊戈道。

“不用了，不关咱们的事。我的头盔呢？”阿格雷爵士和加勒敦爵士在巴特威大人夫妇面前垂下长枪致敬。邓克发现巴特威大人倾身附耳对他的新娘说了什么，女孩便“咯咯”笑起来。

“这儿，爵士。”伊戈戴上了草帽为眼睛遮阴，避免阳光直晒光头。邓克平素喜欢拿那顶帽子跟男孩开玩笑，现在却情愿付出一切交换它。在这样的烈日下，草帽比铁帽合适多了。他拨开眼前的头发，双手将巨盔摆正，在颚下系紧。沉重的铁盔压在脖子和肩膀上，衬里一股汗臭，他的头还因昨天的酒而隐隐作痛。

“爵士，”伊戈说，“退赛还不晚。若你输掉雷霆和这副盔甲……”

我的骑士生涯就到头了。“凭啥是我输？”邓克质问。阿格雷爵士和加勒敦爵士骑向场子两头。“又不是对上狂笑风暴。这里哪个骑士能作我对手？”

“几乎每个骑士都能，爵士。”

“我赏你一大耳刮子。乌瑟爵士比我大上十岁，身材又只有我一半。”阿格雷爵士放下面罩，加勒敦爵士没面罩可放。

“杨树滩之后你就没上过场，爵士。”

无礼小子。“我练过。”当然算不上正规训练，但只要条件允许，他便会骑马刺木靶或铁环，有时还命伊戈上树，在高度合适的树枝上悬一面盾牌或木桶板。

“你使剑比使枪来得顺手，”伊戈续道，“如果拿斧头或钉头锤打，没几个人比得上你的力量。”

话中真相让邓克更烦。“这里不比剑，更不比钉头锤。”他尖刻地指出。火球的儿子和阿格雷爵士策马冲锋。“拿我的盾牌来。”伊戈扮个鬼脸，跑去取盾牌。

场子对面，阿格雷爵士的长枪击在加勒敦爵士的盾牌上，刮了开去，在火球上划出一道长沟；波尔的长枪却正中胸甲，力道之猛，竟震断了对手的鞍带，骑士连同马鞍一起滚落尘土，令邓克大开眼界。这孩子就跟他夸耀的一样强。不知这样的表现能否平息嘲笑。

喇叭奏响，声音大得令邓克一缩。司仪又爬上看台。“卡斯威家族的乔佛里爵士，苦桥男爵和渡口守护者。雾原镇之猫凯勒爵士。请上场证明你们的勇气吧。”

凯勒爵士的盔甲材质上佳，但年岁久远，布满凹痕刮痕。“圣母慈悲，邓肯爵士，”上场前他告诉邓克与伊戈，“让我对上卡斯威大人。我来此正是为了见他。”

若说今天场子上有谁比邓克的状态还差，非卡斯威大人莫属，这位男爵昨晚在婚宴上喝得酩酊大醉。“昨晚这一醉，他能上马已是奇迹，”邓克道，“你定能获胜，爵士。”

“噢，不，”凯勒爵士精明地一笑，“想吃奶油的猫懂得何时撒娇何时亮爪子，邓肯爵士。一旦大人的枪轻擦过我的盾牌，我就会翻滚在地。而后当我把坐骑和盔甲交给大人时，我会恭维大人自我给他做了第一把剑以来，力量有多大长进。他会想起我，而我将再次成为卡斯威家的人，苦桥骑士。”

这毫无荣誉可言。邓克几乎脱口而出，但最终只咬了咬舌头。凯勒爵士不是头一个用荣誉换来火炉旁温暖位置的雇佣骑士。“如你所说，”他喃喃道，“祝你好运。呃，或者说厄运，如果你喜欢的话。”

乔佛里.卡斯威大人是个瘦弱的二十岁青年，好歹全身甲胄的样子比起昨天栽在一摊葡萄酒中要威武。他盾上画一只手挽长弓的黄色半人马，白丝马饰上有同样的半人马，头盔顶上则有个黄金半人马。用半人马当纹章的人不该骑得这么歪扭。邓克不知凯勒爵士的长枪技巧如何，但以卡斯威大人骑马的姿势判断，任谁能把他挑下马。雾原猫只需高速冲锋。

伊戈捉住雷霆的缰绳，邓克沉重地翻上僵硬高耸的马鞍，他一边等，一边察觉到自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他们想瞧瞧大个子雇佣骑士的能耐，邓克告诉自己，我会证明给他们看。

雾原猫果不食言。卡斯威大人的长枪边跑边颤，凯勒爵士则故意乱瞄，两人的坐骑都不过是慢跑。结果当乔佛里大人的枪碰巧擦到雾原猫的肩膀，他便应声而倒。我还以为猫着地都很优雅呢，眼看雇佣骑士在尘土中打滚，邓克心想。卡斯威大人的枪并未折断，他调转马头，反复向空中高举长枪，好像刚打败了长刺里奥或狂笑风暴。雾原猫摘下头盔，慌乱地追赶坐骑。

“盾牌。”邓克吩咐伊戈，男孩听命呈上。邓克将左臂穿过绑带，握紧把手。风筝盾的重量让他安心，但其长度又显得颇为笨拙，再次看见吊死鬼纹章更让他泛起阵阵不安。这是个不祥之兆。他决心尽快换个图案。愿战士保佑我顺利冲刺，利落获胜。巴特威的总管登上阶梯时，他默默祈祷。“乌瑟·昂德利夫爵士。”司仪高唱，“绞架骑士。请上场证明你们的勇气吧。”

“小心啊，爵士。”伊戈把比武长枪递给邓克时警告道——那是一根十二尺长的锥形木棍，顶端有个拳头形状的光滑铁头。“那些侍从说乌瑟爵士骑术出色，动作也很快。”

“动作很快？”邓克喷口鼻息，“盾牌上画了只蜗牛，能快到哪儿去？”他双腿一夹雷霆的马腹，催马缓缓前行，长枪竖起。一场胜利就不会亏本，两场胜利便能赚一笔。对上这帮人，两场胜利不算是非分之想。至少他抽了个好签，真的，他本可能对上老公牛或卡比.皮姆爵士或其他地方好手。邓克不知大会主持是否故意让雇佣骑士们相互配对，好让真正的贵族免遭首轮被下等人击落下马的耻辱。没关系了，老人常说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现在要把注意力全放在乌瑟爵士身上。

比武选手在巴特威大人夫妇安坐的看台下相会，伯爵夫妇坐在城墙阴凉中的软垫上观看。佛雷侯爵陪坐旁边，膝上抱着他那鼻涕虫儿子。虽然足有一排侍女为他们打扇，巴特威大人锦缎外衣的腋下仍现出汗印，巴特威夫人的头发更是汗湿成一股一股的——她看上去百无聊赖，热得很不自在，但当她瞄见邓克，却努力挺起胸脯，让邓克在头盔下面红耳赤。他垂下长枪向她和她夫君致意，乌瑟爵士也一样。巴特威祝愿他们比武好运，他老婆吐了吐小舌头。

就是现在。邓克跑到比武场南端，八十码外，他的对手也就位。乌瑟爵士的灰公马体积比雷霆小，但更年轻活泼。爵士身穿绿色瓷釉板甲和银色锁甲，轻便的圆铁盔饰有绿色和灰色的丝流苏，绿色盾牌上画了一只银色蜗牛。好盔甲和好马意味着一大笔赎金，

只要将他挑下马。

喇叭奏响。

雷霆开始小跑。邓克把长枪放低朝向左侧，越过马头和选手之间的木栏。盾牌保护着他的左侧。他伏身前进，腿脚夹紧雷霆，隆隆前进。我们是一体。人、马和长枪，合为一头血肉、木头与钢铁的野兽。

乌瑟爵士也猛冲而来，灰马扬起漫天尘土。只剩四十码，邓克催雷霆加速，将长枪尖头正对那只银色蜗牛。烈日，尘土，暑气，城堡，巴特威大人和他的新娘，提琴手与梅纳德爵士，骑士，侍从，马夫，百姓，统统消失，他眼中只有敌人。他又踢了一下马刺，雷霆全速奔跑。蜗牛如电光火石般向他迫近，随着灰马长腿的蹬踏而不断放大……上面还有乌瑟爵士寒光闪闪的枪头。我的盾牌很坚固，足可承受这一击。我只需对准蜗牛。粉碎那只蜗牛，去赢得胜利。

十码开外，乌瑟爵士将长枪微微上扬。

长枪相交时，邓克耳边一声轰响。他感到胳膊和肩膀上的后坐力，但他刺偏了目标。挟人马猛冲之势，乌瑟的长枪铁头正中他眉心。

邓克醒来时仰面朝天，直盯着拱顶天花板，有那么一会儿，浑不知置身何处，从何而来。他脑袋里“嗡嗡”作响，人脸乱飞——老爵士阿兰、“高过头的”坦茜莉、“棕盾”本尼斯、红寡妇、“破矛者”贝勒、“明焰”伊利昂、可怜的疯掉的万斯伯爵夫人。然后，他猛然回想起比武场上的一切：热日，蜗牛，迎面而来的重击。他呻吟着用手肘翻转身体，结果脑海中如同巨鼓擂响。

至少双眼还好用，头上也没多个窟窿。他意识到自己身处地窖，四周码放着葡萄酒桶和麦酒桶。这里挺凉快的，他心想，酒水也近在咫尺。邓克嘴里一股血味儿，令他有点害怕，要是咬断了舌头，那他不仅脸皮厚，还成了个哑巴。他嘶哑地说了句“日安”，只为了听听自己的声音。话音在穹顶下回荡，邓克竭力想站起来，却只感到眩晕。

“慢点，慢点。”身旁响起一个颤巍巍的声音。一位驼背老人出现在床边，长发和袍子一样灰。老人脖子上挂着许多种金属穿成的学士颈链，面孔苍老，沟壑纵横，长着大大的鹰钩鼻，两颊深陷。“别动，让我先看看你的眼睛。”他用拇指和食指撑开邓克的眼皮，先检查左眼，然后是右眼。

“我头疼。”

学士嗤之以鼻。“你该庆幸它还生在你肩膀上，爵士。给，这东西能缓缓，喝吧。”

药很恶心，但邓克把每一滴都吞了下去，努力忍着不吐出来。“比武会，”他用手背抹干嘴，问道，“告诉我，进行得怎样了？”

“还不是照样乱哄哄、傻乎乎的，人骑在马上，拿棍子互捅。斯莫伍德伯爵的侄子折了手腕，伊登.莱斯利爵士被自己的马压断腿，好歹没死人。我本来担心你是头一个，爵士。”

“我被打下马了？”他脑袋里像塞了团羊毛，要不也不会厚着脸皮问出这种蠢问题。话一出口，邓克就后悔了。

“你摔那一跤可是连长城都要晃一晃。在你身上压钱的人悔不当初，你的侍从则要发狂了。若非我把他撵走，他会寸步不离地守在你身边。我这儿用不着碍手碍脚的小孩儿，于是我提醒他他还有职责在身。”

邓克一片茫然：“什么职责？”

“你的马啊，爵士先生，还有盔甲武器。”

“对。”邓克想起来了。男孩是个好侍从，记得自己的职责。我却输掉了老人的剑，还有铁人佩特为我打的盔甲。

“你那位提琴手朋友也来探望过。他要我给你最好的照料，我把他也撵了出去。”

“你照顾我多久了？”邓克舒展了一下右手手指，看来还算完好。不过是脑袋疼得要死，反正阿兰爵士说我不用脑子。

“根据日晷推算，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不算太糟，他曾听说有个骑士被打成重伤后沉睡了四十年，醒来已是垂垂老矣。“请问，乌瑟爵士赢下第二场没？”或许蜗牛会赢得冠军。若是输给全场最好的骑士，邓克觉得多少好受些。

“他？他还真赢了。他对上新娘的表兄亚当.佛雷爵士，那本是位前程似锦的小伙子。亚当爵士落马时，新娘晕了过去，我们不得不把她搀回房。”

邓克勉力起身，只觉天旋地转，老学士扶住他。“我的衣服呢？我得出去。我得……得去……”

“你要是想不起来，说明没啥要紧的。 ”学士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建议你最近不要暴饮暴食，若是两眼间再挨上那么一下……算啦，我早就晓得，当骑士的总是左耳进右耳出。走吧，快走，我还要照料其他白痴咧。”

出门后，邓克看到一只鹰在明澈蓝天中翱翔，让他有些嫉妒。几片云在东面堆积，和邓克的心情一样晦暗。他踏上回比武场的路，烈日照在头顶，犹如铁锤敲打铁毡，脚下土地似乎也游移不定……或者说是他自己在摇晃。光是出地窖的阶梯上，他就险些摔了两回。我本该叫伊戈来帮忙。

他缓步穿过外院，走在人群外围。只见埃林.库克肖男爵在两名侍从搀扶下一瘸一拐地下场，他成了年轻的加勒敦.波尔的新一轮手下败将。第三名侍从捧着男爵的头盔，那三根骄傲的长羽毛已尽数折断。“提琴手约翰爵士。”司仪高唱，“佛雷家族的福兰克林爵士，来自孪河城的河渡口领主帐下。请上场证明你们的勇气吧。”

邓克目睹提琴手骑着大黑马威风凛凛地上场，锈有金剑和提琴的蓝绸马饰随风飘荡。他的胸甲、护膝、护肘、护颈和护胫都上了蓝色瓷釉，底下的链甲则是镀金。福兰克林爵士骑一匹灰斑马，银色鬃毛油光水滑，正配爵士的灰绸衣和银盔甲。他的盾牌、外套和马饰上均有佛雷家的双塔纹章。两人交手了数回合，邓克驻足观望，却视而不见。呆子邓克，脸皮比城墙还厚，他自嘲，盾牌上画了只蜗牛，你怎能输给盾牌上画蜗牛的人？

周围欢声雷动，他抬头看见福兰克林.佛雷已经落马。提琴手下马扶起败北的对手。他离龙蛋又近了一步，邓克心想，而我呢？

邓克走到后门，正遇到昨晚宴会那队侏儒准备离开。他们把小马赶进那只装有轮子的木猪，另一辆篷车倒无甚新奇之处。共有六个侏儒，个个矮小畸形，其中几个可能是孩子，由于身材都差不多，委实难以分辨。大白天他们穿着马皮裤和粗纺兜帽斗篷，看起来没有穿杂色衣时那么可笑。“日安。”邓克礼貌地问候，“这就上路了？东边有云，恐怕要下雨。”

他得到的唯一回应是最丑的侏儒瞪了他一眼。昨晚我是把他撵下了巴特威夫人的婚床吗？凑近后能闻到小矮子身上一股茅坑味儿，邓克只嗅了一下便加快脚步。

穿过牛奶作坊似乎跟他和伊戈穿越多恩沙漠一样漫长。他一手扶墙，时不时靠一靠，每当转头，世界就在摇晃。水，他心想，我要喝水，不然就得晕倒了。

一位路过的马童把最近的井指给邓克，他在那儿遇见雾原猫凯勒正和梅纳德.普棱轻声交谈。凯勒爵士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但看到邓克抬起头。“邓肯爵士？我们听说你死了，或是快死了。”

邓克揉揉太阳穴：“我倒真希望如此。”

“我理解你。”凯勒爵士叹口气，“卡斯威大人不认得我了。我告诉他我给他做了第一把剑，他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他说苦桥容不下我这种三脚猫骑士。”雾原猫苦笑一声，“他要走了我的武器盔甲，还有战马。我能怎么办呢？”

邓克无言以对。自由骑手得有马可骑，当佣兵也要操家伙才行。“你会找到另一匹马的，”邓克边提水桶边说，“七大王国到处都有马。会有别的领主资助你。”他掬起一捧水，一饮而尽。

“别的领主，可是，哪个领主会要我？我不像你那么年轻力壮，也没你的块头。大块头总有人要，譬如巴特威老爷就喜欢大个骑士。看看汤姆.海德吧，你还没见他比武吧？他一路过关斩将。火球的小子也是。还有提琴手——我要是败在他手上就好了，他不要赎金，他说他除了龙蛋啥也不要……当然，还有对手的友谊。”

梅纳德.普棱哈哈大笑。“好一把歌颂骑士精神的小提琴。那小子正奏响暴风骤雨，谁经得起他折腾。”

“不要赎金？”邓克说，“真有风度。”

“钱包鼓鼓自然风度翩翩。”梅纳德爵士道，“你若有心，也该学乖了，邓肯爵士，趁早开溜吧。”

“开溜？去哪儿？”

梅纳德爵士耸耸肩。“随你便。临冬城，盛夏厅，阴影之地旁的亚夏，都无所谓，离开这里就好。牵起马带上装备悄悄从后门溜走，没人记得你。蜗牛要关心下一场的对手，其他人则只想看好戏。”

邓克有点动心。有马有武器，他就还是个骑士；丢了这些，他不比乞丐强。大个子乞丐也是乞丐。但他的武器、盔甲，连同雷霆，已属于乌瑟爵士。乞丐总比小偷强。在跳蚤窝和白鼬、拉夫、布丁他们一起厮混时，他两者都算，是老人拯救了他的一生。他知道铜分树村的阿兰爵士会如何回应普棱的建议。现在阿兰爵士死了，他的话得由邓克说出来：“雇佣骑士也有气节。”

“你愿持节而死，还是折节而生呢？算了，饶了我吧，省省你那番正义凛然的说教。总之我劝你带孩子走，绞架骑士，别落得跟你纹章一样的下场。”

邓克火气上冲：“你如何知道我的下场？你跟提琴手约翰一样会做梦？连我的侍从你都晓得？”

“我知道鸡蛋最好离油锅远远的，”普棱道，“白墙城不是毛头小子该来的地方。”

“那敢问你在比武中又表现如何呢，爵士先生？”邓克质问。

“哈，我才不冒险上场咧，兆头不对。要你说，谁会赢得龙蛋？”

反正不是我，邓克想。“七神知道，我不关心。”

“不妨猜猜，爵士，眼睛长在你头上。”

他沉思片刻。“提琴手？”

“很好，原因呢？”

“我只是……凭感觉。”

“我也一样。”梅纳德.普棱说，“我有种很糟糕的感觉，为所有蠢到敢阻碍我们伟大的提琴手的男人……或者男孩。”

伊戈在他们的帐篷外刷雷霆的毛，但眼神游离，心不在焉。这孩子始终在担心我。“行了，”邓克叫道，“再刷雷霆就跟你一样秃了。”

“爵士？”伊戈丢下刷子，“我就知道笨蜗牛杀不死你，爵士。”他一把抱住邓克。

邓克拍掉男孩的草帽，扣到自己头上。“学士说你拿了我的盔甲走了。”

伊戈恼怒地抢帽子。“我已经擦洗好你的锁甲，还给颈甲、胫甲和胸甲抛了光，爵士，但头盔被乌瑟爵士的长枪留了个大坑，你得找个武器师傅重新打造。”

“让乌瑟爵士打造吧，这些都是他的了。”没马，没剑，没盔甲，或许那些侏儒会接纳我。六个侏儒用猪膀胱揍一名巨人，肯定很滑稽。“雷霆也是他的。走，我们给他送去，并祝他接下来比武好运。”

“现在就去，爵士？你不想赎回雷霆吗？”

“用啥，小子？鹅卵石和羊粪蛋儿？”

“我想过这个问题，爵士，你不可以去借吗？”

邓克打断他：“没人会借我那么多钱，伊戈，凭什么？我算哪根葱，不过是个自称骑士的大呆瓜，直到某天差点被蜗牛一棍子捅掉脑袋。”

“好吧。”伊戈说，“你骑雨水，爵士，我骑回学士。我们去盛夏厅，你可以在我父亲麾下效劳。他的马厩里坐骑如云，你可以挑一匹战马，再找一匹驯马。”

伊戈是好意，但邓克不能灰溜溜地跑去盛夏厅，不能像这样去——丢盔卸甲，身无分文，连一把放在亲王脚边、表示效忠的剑都没有。“小子，”他说，“谢谢你，但我不想要你父亲大人的施舍，也不想要他的马。或许分道扬镳的时候到了。”邓克总可以加入兰尼斯港或旧镇的守备队，守备队欢迎大个子。我的脑袋撞过从兰尼斯港到君临每家酒馆的每条房梁，除了留下满头包，或许我也该拿这副体格赚点钱了。但守备队不需要侍从。“能教的我都教你了，虽然还远远不够。你最好找个合适的教头，某个知道长枪该握哪边的可敬的老骑士。”

“我不要可敬的老骑士， ”伊戈说， “我只要你。要是我用——”

“够了，想都别想，我不听。收好兵甲，我们给乌瑟爵士送去，再向他道贺。没必要拖拖拉拉，徒增难堪。”

伊戈踢了踢地，脸像拉长的大草帽。 “好吧，爵士，听你的。”

乌瑟爵士的帐篷外观朴素无华：深色帆布、四角方正，用麻绳固定在地面，唯一的装饰是正中杆子上挂着一面绘有银色蜗牛的灰色长三角旗。

“等在这儿。”邓克吩咐伊戈。男孩牵着雷霆，棕色大战马驮着邓克的武器和盔甲，甚至包括他新买的旧盾牌。绞架骑士。多凄凉的神秘骑士啊。“我很快就出来。”他低头弯腰，钻进门帘。

帐篷朴实的外表让邓克对里面的豪华猝不及防，只见地上铺着色彩绚丽的密尔编织地毯，雕饰华丽的搁板桌旁放着几把行军折椅，羽毛床上堆满柔软的靠枕，铁火盆吐出氤氲香气。

乌瑟爵士坐在桌边，和一名年龄跟邓克相仿的笨拙侍从一起数钱。桌上的金龙银鹿堆得老高，一壶葡萄酒摆在乌瑟爵士手边。蜗牛不时轻咬硬币，或挑出某个。“你要学的还很多，威尔，”邓克听见他说，“这个钱被切过，那个被割了边。至于这个呢？”他用手指摆弄着一枚金币。“看清楚再收。拿去，说说你看到了什么。”金龙翻滚过半空，威尔想接，钱币却从他指间弹开，掉在地上，他不得不双膝跪下寻找，找到后在手里翻了两圈，才说：“这个是好的，大人。一面有龙，一面是国王……”

昂德利夫瞥见邓克。“上吊的爵士，很高兴看到你还能走动，我真怕失手杀了你。可否请你帮个忙，教教我的侍从金龙的特征？威尔，把钱给邓肯爵士。”

邓克只好接过。他打我下马，还要我拍他马屁吗？他皱紧眉头，用手掌掂量金币，检查过正反两面，又咬了一口。“纯金，未经切割打磨，分量十足。这钱我也会收下，大人，有什么问题？”

“关键是国王。”

邓克拿近来看。钱币上那张脸年轻干净、英姿飒爽。伊里斯王在钱币上是有胡子的，老王伊耿也是，两者之间在位的戴伦王倒是修面整洁，但钱上的模样显然不是他。这钱不算太旧，不可能是庸王伊耿以前的。邓克盯着头像下的字。六个字母。这和他在其他金龙上看到的一样——六个字母便是“戴伦”。但邓克知道贤王戴伦长什么样，这决计不是，他看了又看，终于发现第四个字母的形状有些怪，那不是……“戴蒙，”他惊呼道，“上面画的是戴蒙。可从来没有戴蒙王，只有——”

“——篡夺者。戴蒙.黑火在叛乱中私自铸币。”

“但这是金子，”威尔争辩，“只要是金子，就和别的金龙一样好用啊。”

蜗牛给他一耳刮子。“白痴！没错，这是金子，叛徒的金子，反贼的金子。拿着这枚钱就是谋反，使唤它更是罪加一等。我得把它熔了。”他又揍了侍从一巴掌，“滚出去，这位好骑士跟我有事要谈。”

威尔连滚带爬，眨眼没了影。“请坐。”乌瑟爵士彬彬有礼地说，“喝酒吗？”昂德利夫在自己的帐篷里和在宴席上简直判若两人。

蜗牛会躲进壳，邓克暗想。“谢谢，不用了。”他把钱币扔还给乌瑟爵士。叛徒的金子。黑火的金子。伊戈说这是场叛徒的比武会，我却不当回事。他应该跟男孩道歉。

“就半杯，”昂德利夫坚持，“你听起来该喝点。”他倒了两杯，递给邓克一杯。脱下盔甲的蜗牛大人更像商人而非骑士。“我猜你是为罚金而来。”

“正是。”邓克喝了口酒，指望这能平复脑袋里的“嗡嗡”声。“我带来了我的战马、武器跟盔甲。请接受它们，还有我的祝贺。”

乌瑟爵士露出笑容。“我猜该轮到我赞美你骑得漂亮了。”邓克不知“骑得漂亮”是不是“骑术糟糕”的委婉说法。“谢谢你能这么说，但——”

“你误会我了，爵士。斗胆借问，你是怎样当上骑士的呢？”

“铜分树村的阿兰爵士在跳蚤窝遇见了在追赶猪的我。他原来的侍从死在红草原，所以他需要找个人给他洗甲备马。他答应，只要我服侍他，他就教我剑术、枪术和马术，于是我跟他走了。”

“动人的故事……不过我要是你，会略过猪的部分。不知阿兰爵士如今身在何方？”

“他死了，我埋葬了他。”

“这样啊。你把他带回家乡铜分树村了？”

“我不知道他的家乡在哪儿。”邓克没见过老人的铜分树村。

阿兰爵士很少提到那里，还没有邓克提到跳蚤窝的次数多。“我把他埋在朝西的山坡上，好让他欣赏日落。”折椅在他身下发出响亮的“吱嘎”声。

乌瑟爵士坐回椅子上。“我有自己的铠甲，马也比你的好。我要一匹老马和一袋子破铜烂铁有什么用呢？”

“我的盔甲是铁人佩特打造的，”邓克有些生气，“伊戈天天精心照料。链甲不沾一丁点锈迹，板甲用的是上等精良的钢。”

“精良但沉重，”乌瑟爵士抱怨，“对正常体量的人来说还太大了。你可是体格惊人哪，高个邓肯。至于你的马，要骑嫌老，要吃还塞牙。”

“雷霆的确不年轻了。”邓克承认，“而且如你所言，我的盔甲略大。但你尽可以卖了它，在兰尼斯港和君临有的是铁匠会买。”

“他们或许会同意用十分之一的价格买下，”乌瑟爵士道，“以便熔成金属。不，我想要的是可爱的银子，不是老旧的铁块，我要王国的流通钱币。好了，你到底想不想赎回自己的装备？”

邓克皱眉把玩酒杯。酒杯乃足银铸就，杯口镶着一圈金蜗牛。杯中酒液也是金色的，甘美异常。“如果问我的想法，呃，我何尝不愿赎回来，只是——”

“——你连两枚银鹿都拿不出手。”

“如果你能……能把马匹和盔甲借还给我，日后我会付清赎金的。一有钱就付。”

蜗牛被逗乐了：“你上哪儿去弄钱呢？等天上掉吗？”

“我可以为某位领主效力，或是……”这话很难说出口，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乞丐，“或许需要几年时间，但我一定会偿还您，我发誓。”

“以你骑士的荣誉？”

邓克的脸刷的一下红了。“我可以写欠条。”

“就凭雇佣骑士在小纸片上划拉的字？”乌瑟爵士翻翻白眼，“除了擦屁股，别无用途。”

“你也是雇佣骑士。”

“你这是在侮辱我。没错，我的确云游四方，不听人差遣……但我许多年没睡在荒郊野外了，住旅馆更舒服得体。这么说吧，我是你见过的最优秀的赛场骑士。”

“最优秀的？”他的傲慢惹恼了邓克，“恐怕狂笑风暴不会同意，爵士，长刺里奥和屠夫布雷肯也不会。杨树滩上，没人谈论蜗牛。若你是有名的比武冠军，怎会如此默默无闻？”

“我几时说我是冠军了？我要是沽名钓誉，还不如长一脸水痘。承蒙夸奖啦，但是算了，我会赢得下场比武，但在决胜战中我会输掉。巴特威为亚军备下三十枚金龙，足够了……此外还有可观的赎金和赌注。”他朝满桌银鹿金龙挥挥手，“你看起来人高马大，尽管这在场上啥用没有，但笨蛋总是以貌取人。威尔替我拿到了一赔三的赔率，夏尼伯爵那蠢货甚至出到一赔五。”他捡起一枚银鹿，用纤长的手指一弹，银鹿便在桌上旋转起来，“我下一场会干掉老公牛，然后轮到褐柳院骑士——如果他能挺到那时的话。这两场赔率一定很高，谁叫老百姓总是多愁善感，爱戴父老乡亲呢。”

“加勒敦爵士流着英雄的血。”邓克脱口而出。

“噢，但愿如此，英雄的血可以增加赔率，妓女的血说出来就得掉价。你难道没发现，加勒敦爵士一有机会就会唠叨他的英雄父亲，却从没提过他母亲吗？他当然不会提。他是营妓所生，那妓女名叫简妮，在红草原之战以前，人称‘一铜板’简妮，不过那一战前夜，她接客太多，于是人们改称她为‘红草原’简妮了。毫无疑问，火球是在那晚之前上她的，但她还有其他上百个男人。要我说，我们的朋友加勒敦自信过头了，他甚至没有红发。”

英雄的血，邓克想着：“他说他是个骑士。”

“噢，此话不假。这小子和他老妹在一个叫褐柳院的窑子里长大，一铜板简妮死后，其他妓女养育了他们，并时时给这小子灌输他母亲编造的故事，说他是火球的种。附近有个老侍从教导他，以换取麦酒和女人，可惜他也不过是个侍从，没法封这小杂种为骑士。半年前，一队骑士碰巧路过妓院，有位莫甘.邓斯特布尔爵士醉酒后看上了加勒敦爵士的老妹。那妹子还是个处女，邓斯特布尔又没钱买她的童贞，于是他们做了笔交易。莫甘爵士在褐柳院中二十位见证人面前册封她哥哥为骑士，然后妹子跟他上楼，让他开了苞。事情就是这样。”

任何骑士都有权册封骑士。作阿兰爵士的侍从时，邓克听过各种故事，故事里的人用好处、威胁或一袋银币换得骑士身份，但用妹妹的贞操换取真是闻所未闻。“不过是传言，”他听见自己说，“不足为信。”

“我从卡比.皮姆那儿听来的，他自称是那场骑士册封的见证人之一。”乌瑟爵士耸耸肩，“英雄之子，妓女之子，或两者皆是都无所谓，反正我不会给他机会。”

“说不定天上诸神让你抽到其他对手。”

乌瑟爵士挑了挑眉：“可惜科斯格罗夫是个贪财的凡夫俗子。我向你保证，我接下来必然会抽到老公牛，然后是那孩子。敢打赌吗？”

“我没什么能赌的了。”邓克不知哪个更让他心烦意乱——是蜗牛贿赂大会主持来抽到想要的对手，还是自己曾被对方挑中。“我说完要说的话了。我的坐骑、长剑和全套盔甲都归你所有。”

蜗牛十指相对：“或许有别的法子。你也并非一无是处，你落马的样子很壮观。”乌瑟爵士的双唇在浅笑时闪闪发亮，“我可以把战马和盔甲借还给你……如果你愿意为我效劳的话。”

“效劳？”邓克不理解，“怎样效劳？你有侍从了，难道你还

有城堡？”

“如果有城堡的话，我会考虑雇你。但说实话，我更想要家体面的旅馆，城堡的修葺费用太高。不，我只要你在接下来的比武会中和我对战。二十场就够了。这个很简单，对吧？你还能分得我利润的十分之一，而且我保证以后不挑你脑袋，只对准你宽阔的胸脯。”

“你让我和你同行，然后不断被你打落马下？”

乌瑟爵士满意地“咯咯”笑：“你这么个魁梧的大家伙，没人相信端着蜗牛盾牌、弯腰曲背的老头能干掉你。”他摸摸下巴，“顺带一提，你得换个纹章。吊死鬼看起来的确凶残，但是……呃，他被吊死了，不是吗？他是个一败涂地的死鬼。你得换上更能唬人的标志。熊头或许可以。一个骷髅，不，三个更好。或者挑在长矛上的婴儿。你还得留长头发，蓄起胡子，越长越乱效果越好。不为人知的小比武会多得数不清，如此悬殊的赔率下，我们赚的钱甚至够买龙蛋，直到——”

“——直到大家都知道我是个不可救药的骑士？我输掉的是盔甲，不是荣誉。你可以拿走雷霆和我的全副装备，其他免谈。”

“荣誉当不了饭吃，爵士。你不跟我走，下场可能十分凄惨。至少我能帮你开开窍，把你从对长枪比武一无所知的愚蠢状态中拯救出来。”

“你把我当傻瓜看待。”

“我一直这样看待你。好歹傻瓜也得活命。”

邓克真想一拳揍掉他脸上的笑容。“我明白你为何在盾牌上画蜗牛了。你不是真正的骑士。”

“你听起来像个真正的白痴。你莫非对身处险境全然不觉？”乌瑟爵士把杯子放到一边，“你知道我为何挑你的头，爵士？”他站起身，轻触邓克胸口。“戳这里同样会一击落马。脑袋小，更难击中……但也更致命。有人付了钱的。”

“付钱？”邓克向后退开，“你什么意思？”

“六枚金龙作定金，你死后再付四枚。要买一名骑士的命，这价格真是侮辱，但你该为此谢天谢地，若是出价更高，只怕我的枪头会瞄准你的眼睛。”

邓克又开始头晕了。有人花钱买我的命？我在白墙城内不曾结仇啊。除了伊戈的哥哥伊利昂，根本没人恨他，但明焰王子已被流放到狭海对岸。“谁付的钱？”

“日出时分，主持人确定对决人选后没多久，一个仆人带来了金币。他用兜帽遮住脸，也没说主子姓名。”

“理由呢？”邓克问。

“我没问。”乌瑟满上自己的杯子，“我觉得你的敌人比你所知的多，邓肯爵士。为什么不呢？有人会觉得你是我们所有不幸的起因。”

邓克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脏：“把话说清楚。”

蜗牛耸耸肩：“我或许未曾前往杨树滩，但我毕竟靠长枪比武讨生活，我像学士观测星移斗转那样忠实地关注历次比武会。我知道某位雇佣骑士如何在杨树滩引发了一场七子审判，并导致死在他弟弟破矛者贝勒梅卡手下。”乌瑟爵士重新坐下，伸开双腿，“贝勒亲王广受爱戴，而明焰王子交友甚多，他的朋友们不会忘记王子殿下被流放的原因。慎重考虑我的提议吧，爵士，蜗牛或许会在身后留下一线黏液，但小小黏液于人无害……而若与龙共舞，势必玩火自焚。”

邓克步出蜗牛的帐篷时，天色暗了，东方的乌云愈加浓重黑

暗，太阳沉向西方，在院子里拖出长长的影子。邓克看到侍从威尔

在检查雷霆的蹄子。

“伊戈呢？”他问。

“秃头小子？我咋知道？跑哪儿玩去了吧。”

伊戈不忍心和雷霆分离，邓克暗忖，多半回帐篷看书了。

但伊戈没在帐篷里。书整齐地捆好，堆在男孩的铺盖卷边，男孩本人不知所终。邓克隐隐觉得出了差错，伊戈不是未经允许就乱跑的孩子。

咫尺之外一座条纹帐篷旁，两名头发斑白的大兵在狂饮大麦酒。“……行了，妈的，再来一杯。”其中一人嘀咕道，“太阳出来啰，草地绿油油啰，嗯哼……”另一个人推了他一把，他们注意到邓克。“爵士？”

“看到我的侍从没？他叫伊戈。”

一个兵挠了挠耳后短短的灰发茬。“我记得他，头发比我还短，话却说个不停。他被那帮小兔崽子纠缠了一阵，但那是昨晚的事。后来没见着他，爵士。”

“多半被吓跑啦。”另一个兵估计。

邓克狠狠瞪了他一眼。“如果他回来，告诉他在这儿等我。”

“好的，爵士，没问题。”

或许他只是去看比武了。邓克掉头奔向比武场，经过马厩时，他发现加勒敦.波尔爵士在洗刷漂亮的枣红战马。“你可曾见到伊戈？”他问。

“他刚从这儿跑过去。”加勒敦爵士从口袋里掏出根胡萝卜，喂枣红战马吃。“我的新马不赖吧？科托因大人派侍从来赎，但我告诉他省省，我要自己留着。”

“大人不会喜欢这答案。”

“大人说我没权利在盾牌上画火球，他说我该画上一丛褐柳。去他妈的大人。”

邓克不禁露出笑容。他也曾受过同样的对待，生生吞下明焰王子和史提夫伦.佛索威爵士之流的冷嘲热讽。他和这位年轻尖酸的骑士同病相怜。据我所知，我娘也是个妓女。“你赢了几匹马？”

加勒敦爵士耸耸肩：“数不清了。莫蒂默.鲍格斯还欠我一匹，他说宁愿把坐骑煮来吃也不让婊子的杂种骑，他还把盔甲锤烂之后才给我，上面都是窟窿。或许我能拿那堆废铁换点什么。”他听起来感怀多于恼怒，“我出生的……旅馆有个马厩，我小时候就在那里干活，经常趁马主人不备偷偷牵马出去遛弯。马儿都喜欢我，无论阉马、杂种马、驯马、驮马、耕马还是战马，我统统骑过，甚至包括多恩的沙地良驹。我认识的一位老人教会我制作长枪。我原以为只要让大家见识到我的实力，他们就会承认我是我父亲的儿子。但他们没有，到现在都没人承认。”

“有些人永远都不会承认，”邓克告诉他，“无论你如何努力。好在另一些人……人和人不一样，我遇到过好人。”他沉吟片刻，“比武会结束后，我和伊戈打算北上，去临冬城效劳，帮史塔克家抵御铁民。你可以和我们同去。”北境自成一体，阿兰爵士常这么说，在那儿，没人关心一铜板简妮和褐柳院骑士的故事。在那儿，没人会嘲笑你。他们只因你的剑评价你，以你的价值衡量你。

加勒敦爵士怀疑地打量他：“我为什么要去那边？你想让我当逃兵躲起来？”

“不。我只想……结伴而行，路上不像以前那么太平了。”

“这倒是。”男孩勉强道，“但我父亲曾被国王许以御林铁卫之位，我要完成他未竟的心愿。”

你披上白袍的可能性跟我差不多，邓克几乎脱口而出，你是营妓的野种，正如我来自跳蚤窝的阴沟。国王才不会把至高无上的荣誉给予你我这种人。但这孩子不会喜欢这些真话，所以他只说：

“那么祝你勇往直前，一帆风顺。”

他没走出几步，就被加勒敦爵士叫住。“等等，邓肯爵士。我……我不该那么刻薄。我母亲常告诫我，骑士应当谦恭守礼。”男孩似乎在拼命斟酌字句，“上轮比武后，培克大人来找我，邀请我去星梭城效力。他说一场许久未见的大风暴即将席卷维斯特洛，为此他需要剑，也需要使剑的人，忠诚的、懂得服从的人。”

邓克难以置信。葛蒙.培克不论在路上还是在这里都明确表示出对雇佣骑士的轻蔑，而这份邀请却如此慷慨。“培克是个大领主，”他谨慎地说，“但……但我信不过他。”

“是的。”男孩激动地说，“他的邀请是有条件的。他答应将我纳入麾下……但我必须证明自己的忠诚。他会安排我在下一轮对决他的朋友提琴手，他要我承诺输掉比赛。”

邓克相信男孩的说法。他本该感到震惊，但不知怎的，却一点也不奇怪。“你怎么回答？”

“我说即便放水也没法输给提琴手，因为我之前击败了比他武艺更精湛的人。今天，我会赢得龙蛋。”波尔虚弱地笑笑，“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说我愚不可及，让我自求多福。他说提琴手有很多朋友，而我一无所有。”

邓克伸手按住他肩膀，挤了挤。“你至少有一个朋友，爵士。等我找到伊戈，就是两个。”

男孩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知道世界上还有真正的骑士，太好了。”

在观战人群中寻找伊戈时，邓克头一次有机会仔细打量汤姆德.海德爵士。这位巴特威老爷的女婿身高体壮，胸膛像个桶，煮沸皮甲外套黑板甲，华丽的头盔塑造成布满鳞片、嘴角流涎的恶魔形状。他的坐骑比雷霆高三掌、重两石，简直是个披锁甲的怪兽。满身铁块让他行动迟缓，冲锋速度很慢，但这毫不影响他轻松击败克莱伦斯.查尔顿爵士。查尔顿被抬上担架时，海德摘下了恶魔头盔。他那颗脑袋又大又秃，炭黑胡须方方正正，两颊和脖子上生满刺眼的红疖。

邓克认出来了。海德就是他在卧室中触摸龙蛋时吼他的人，也是他偷听到与培克大人说话的人。

那番话陡然涌入脑海：真是大煞风景 ……当真是虎父无犬子？……寒铁……货真价实的战士……奶血老家伙……当真是虎父无犬子？……我向你保证，血鸦这会儿可不是在做白日梦……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邓克盯着看台，也许伊戈会回到贵族中间他应有的位置。但看台里依然不见男孩踪影，也不见巴特威和佛雷，只有巴特威那百无聊赖、焦躁不安的新娘。怪了，邓克意识到，这是巴特威的城堡，巴特威的婚礼，佛雷又是他岳父，整场比武大会以他们之名举办。他们何故缺席？

“乌瑟.昂德利夫爵士。”司仪高唱。太阳被一片云彩吞下，阴霾掠过邓克的脸。 “布尔威家族的席奥默爵士，外号 ‘老公牛’，黑冠城骑士。请上场证明你们的勇气吧。”

老公牛血红的盔甲令人望而生畏，他头盔上还带着两根黑色牛角。不过他需要一名强壮的侍从扶持才能上马，而骑行时不停转动脑袋，说明梅纳德爵士对他眼睛的论断不假。无论如何，他的入场还是赢得了一阵热烈欢呼。

蜗牛爵士自没这等待遇，而这正中其下怀。第一回合，两名骑士的长枪都将将擦中对方。第二回合，老公牛在乌瑟爵士的盾牌上折断了枪，蜗牛则完全刺偏。第三回合仍是如此，乌瑟爵士看起来摇摇欲坠。他故意示弱，邓克暗想，诱导更有利的赔率。他一眼瞥到威尔忙得不可开交，正为主人收取赌注，这才想起自己该把注全压在蜗牛身上，好歹赚几个小钱。呆子邓克，脸皮比城墙还厚。

老公牛在第五回合轰然落马，被一次灵巧地滑过盾牌的攻击击中胸口。他落马时脚缠在马镫上，足足拖出四十码开外。于是担架又进场了，他抬人给学士照料。天空掉下零星雨点，打湿了布尔威遗弃在地的外套。邓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思绪都在伊戈身上。若我那神秘的仇人向他下手怎么办？这不是不可能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惹的事绝不应由男孩承担。

邓克找到提琴手约翰爵士时，对方正为下一场比武穿戴。至少三名侍从在他身边忙碌，帮他扣上盔甲带子，为他的坐骑打理装饰。埃林.库克肖大人鼻青脸肿、忿忿不平地坐在旁边，喝着兑水的葡萄酒，看到邓克，气得把酒全洒在胸口。“你怎么还站得起来？蜗牛明明打瘪了你的头。”

“铁人佩特为我打了顶好头盔，大人，而阿兰爵士常说我的脑袋硬得像石头。”

提琴手大笑：“别管埃林。火球的私生子把他打下马，让他尊贵的小屁股吃了土，现在他把所有雇佣骑士都恨之入骨了。”

“那个满脸粉刺的可怜虫才不是昆廷.波尔之子，”埃林.库克肖坚持，“就不该允许他参赛。这要是我的婚礼，他这样放肆我非抽死他不可。”

“哪家姑娘会下嫁你呢？”约翰爵士说，“况且你喋喋不休的抱怨比波尔的放肆烦人得多。邓肯爵士，绿骑士加尔崔可是你朋友？恐怕我得让他和他的马暂时分家。”

邓克对此毫不怀疑。“我不认识他，大人。”

“来杯酒么？还有面包和橄榄？”

“我只要您一句话，大人。”

“哈，对你，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们进帐详谈吧。”提琴手帮他掀开门帘。“别跟来，埃林。说真的，你最好少吃几颗橄榄。”

进得帐内，提琴手转向邓克。“我就知道乌瑟爵士杀不死你，我的梦不说谎。蜗牛很快就要对上我了。击败他后，我会要回你的武器和盔甲，当然，还有你的战马——不过你真该换一匹。我愿聊表心意，你意下如何？”

“我……不……我不能。”邓克心里不安，“我并非不识好歹，只是……”

“怕欠债？别放在心上，我不要你的钱，爵士先生，我只要你的友谊。再说，没有坐骑你怎能成为我的骑士？”约翰爵士戴上龙虾铁手套，伸了伸手指。

“我的侍从不见了。”

“或许跟姑娘跑了？”

“伊戈还没到找姑娘的岁数，大人。他肯定不会自己跑掉，就算我死了，他也会守着直到尸体变凉。再说他的马还在，骡子也在。”

“你若不介意，我派我的人去找。”

我的人。邓克不喜欢这话的弦外之音。这是场叛徒的比武会，他心想。“你不是雇佣骑士。”

“我不是，”提琴手的微笑里满是孩子气，“但你打一开始就清楚。我们在路上刚见面你就称我为‘大人’，不是么？”

“那是因为你的行为举止、衣着谈吐……”呆子邓克，脸皮比城墙还厚。“昨晚在塔顶，你说……”

“酒精让我口无遮拦，但我没有半句虚言。我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你和我，我的梦不说谎。”

“你的梦不说谎，”邓克道，“但你会。约翰并非你的真名，对吧？”

“当然不是。”提琴手眼里闪着调皮的光。他有伊戈的眼睛。“他的真名需要时自会告知需要知道的人。”葛蒙.培克大人

气冲冲地钻进帐篷。“雇佣骑士，我警告你——”

“噢，得了吧，老葛。”提琴手说，“邓肯爵士是我们的人，或者说很快就是了。我说过，我梦见过他。”帐外响起司仪的喇叭，提琴手转过头。“他们召唤我上场了。抱歉失陪，邓肯爵士，待我解决掉绿骑士加尔崔爵士再叙。”

“诸神赐予您力量。”出于礼貌，邓克客套了一句。约翰走了，葛蒙大人却没走。“他的梦会害死所有人。”

“买通加尔崔爵士花了多少钱？”邓克听到自己说，“银币够么？还是要金币？”

“看来有人管不住嘴。”培克坐进一张折椅，“外面有我十几个手下，随时可以叫他们进来割你喉咙，爵士。”

“你为何不叫？”

“陛下会伤心。”陛下。邓克肚子上像挨了一拳。又一条黑龙，他心想，又一场黑火叛乱。很快又有一场红草原之战。残阳青草，殷红似血。“这场婚礼是何居心？”

“巴特威大人想续一房年轻老婆替他暖床，佛雷大人正巧有个不怎么清白的姑娘，而这场婚礼给志趣相投的诸侯们提供了聚会的借口。多数应邀者曾为黑龙而战，其他的要么跟血鸦有隙，或是时运不济，抑或野心勃勃。我们本有子女在君临为质，以确保忠诚，但大部分人质死于春季大瘟疫，所以我们不再束手束脚。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伊里斯身体羸弱，他是个书虫，不是个战士。老百姓不了解他——他们了解的那些情况只会让他们更加不满；至于国内诸侯，对他更谈不上敬意。的确，他父亲也很弱势，但当大位受到威胁时，他有儿子们为他披挂上阵。贝勒与梅卡，锤子和铁毡……如今破矛者贝勒不在，梅卡亲王又躲在盛夏厅跟国王和首相置气。”

是啊，邓克心想，某个愚蠢的雇佣骑士还把梅卡亲王最疼爱的儿子送到了敌人手中。有什么能比这更能确保亲王乖乖待在盛夏厅呢？“你忘了血鸦的手段，”他说，“他决不羸弱。”

“的确，”培克大人承认，“但没人喜欢巫师，何况他还是个在诸神与世人面前被诅咒的弑亲者。只要一露怯或遭遇败绩，血鸦的部下自会如夏雪般融化。而若王子所梦成真，若是一条活龙自白墙城诞生——”

邓克替他说完，“——那铁王座就成了你们的囊中之物。”

“是他的，”葛蒙.培克大人纠正，“我不过是个谦卑的仆从。”他站起身，“别想离开城堡，爵士，你只要敢试，我就以叛国罪处死你。我们走得太远，无法回头了。”

铅灰色天空的雨下得越来越大，提琴手约翰和绿骑士加尔崔爵士手握崭新的长枪，分立比武场两端。一些婚礼宾客开始裹起斗篷，涌向大厅。

加尔崔爵士骑白色种马，头盔顶装饰着一束下垂的绿羽毛，马笼头上也有一根这样的羽毛。他的披风由深浅不一的绿色方块拼成，护胫和护手有耀眼的金丝滚边，翠绿色盾牌上镶了九条翡翠胭脂鱼，连他的胡子都仿照狭海对岸泰洛西人的风尚染成绿色。

绿格披风的骑士和年轻的金剑与提琴大人潇洒地交手了九回合，长枪也折断了九次。到第八回合，地面已变得泥泞，高大的战马在雨水汇成的小池塘间奔驰。第九回合，提琴手差点落马，在最后一刻才奋力扭身。“好枪法，”他大笑着高喊，“你差点击落我，爵士先生。”

“我很快就会。”绿骑士隔着雨帘大喊。

“我觉得不会。”提琴手扔掉破碎的长枪，侍从立刻递上一把新的。

接下来的对冲成了最后一次。加尔崔爵士的长枪徒劳地刮过提琴手的盾牌，约翰爵士则正中绿骑士胸口，将其干净利落地刺落马下，溅起一大片棕色水花。邓克看见东方天际有闪电划过。

看台很快就空了，平民和贵族纷纷奔逃躲雨。“慌成这副德行。”埃林.库克肖不知不觉间钻到了邓克身边，喃喃地说，“才几滴小雨，这帮英勇的爵爷们就恨不得找个老鼠洞躲进去。若是真正的风暴来临，会成什么样呢？”

真正的风暴。邓克知道埃林大人指的不是天气。他想干什么？难不成突然想跟我交朋友？

司仪又爬上台。“汤姆德·海德爵士，白墙城骑士，在巴特威大人驾前效力。”他的喊声伴着远处的雷鸣，“乌瑟·昂德利夫爵士。请上场证明你们的勇气吧。”

邓克望向乌瑟爵士，正好看到对方脸上凝固的笑容。这不是他买通的对阵，主持人出卖了他。但为什么？想必有高人干预，某个在科斯格罗夫心目中远比乌瑟·昂德利夫重要的人。邓克琢磨了一会儿。他们不知道乌瑟压根没打算当冠军，他突然想通，他们认为他是个威胁，所以安排黑汤姆为提琴手扫清障碍。海德参与了培克的阴谋，该放水时自会放水，这样就只剩下……

突然间，培克大人风风火火地奔过泥泞的比武场，几大跨步登梯上台，披风在身后翻飞。“我们被出卖了！”他嚎叫道，“我们中间有血鸦的间谍！龙蛋被偷了！”

提琴手约翰爵士兜转马头。“我的蛋？这怎么可能？巴特威大人派人日夜看守着卧室啊。”

“他们都死了。”培克大人宣称，“但有人临死前说出凶手的名字。”

他打算指控我么？邓克暗想。昨晚他把巴特威夫人抱入洞房时，至少一打人看见他碰了龙蛋。

葛蒙大人恶狠狠地一指。“就是他，妓女之子。抓住他。”

比武场远端，加勒敦.波尔爵士迷惑地张望着，霎时间摸不着头脑，直到察觉人们从四面八方向他冲去。男孩随即以邓克难以置信的速度行动起来，最前头的人把手伸向他喉咙时，他的剑已抽出一半。波尔扭身躲开来人的手，但又有两人欺近。他们撞翻他，将他拖过泥地，其他人围在旁边，又叫又踢。他们也会那样对我，邓克明白。此刻他很无助，就像在杨树滩，得知要被砍掉一只手和一只脚的时候。

埃林.库克肖把他拉到一旁。“如果你还想找回你的小侍从，就别管闲事。”

邓克转向他：“你什么意思？”

“我可能知道该上哪儿去找那孩子。”

“哪儿？”邓克没心情兜圈子。

场子对面，加勒敦爵士被两名身披锁甲、头戴半盔的士兵粗鲁地架起来，下半身沾满棕色泥浆，血水和雨水滑下脸颊。英雄的血，邓克暗想，他看到黑汤姆在俘虏面前跳下马。“龙蛋在哪儿？”

鲜血从波尔嘴角渗出。“我怎么会偷蛋？我会堂堂正正赢得它。”

是啊，邓克心想，而这恰恰为他们不容。

黑汤姆用铁手套给了波尔一记重拳。“搜他的鞍袋。”培克大人命令，“我打赌龙蛋好端端地藏在里面。”

埃林男爵压低声音。“他们会找到的。想见你的侍从就跟我来。趁他们忙不开，机不可失。”他没等邓克回应。

邓克只能跟随，三个箭步便冲到男爵身边。“如果你敢动伊戈一根汗毛……”

“放心，我对小男孩没兴趣。这边。快点。”

邓克随他穿行在雨帘中，过了一道拱门，走下一串泥泞的台阶，又转过墙角，脚下水花四溅。他们紧贴墙根，行在阴影中，最后进了一个地砖平整光滑的封闭院落。院落四周皆有房屋，百叶窗统统紧闭，中间有一口低矮石墙环绕的井。

好一处僻静之地，邓克心想。他不喜欢这里的气氛，经年的直觉驱使他去摸剑，随即想起长剑被蜗牛赢走了。正当他在臀间曾挂剑的地方摸索时，锋利的匕首抵住了他的腰。“动一下，我就掏出你的腰子，拿给巴特威的厨子去做菜。”匕首威胁性地刺透邓克的夹克后背。“去井口。不要轻举妄动，爵士。”

如果伊戈也被他扔下了井，一把小小的匕首可救不了他。邓克缓步向前，内心怒火中烧。

身后的武器消失了。“你可以转身了，雇佣骑士。”

邓克转身。“大人，是为龙蛋吗？”

“不，是为龙。你以为我会把他拱手相让？”埃林男爵扮个鬼脸，“我不该相信那个卑鄙的蜗牛，我会要回我付的每个子儿。”

他？邓克实在想不透，这个圆胖、白皙、涂满香水的公子哥就是我神秘的仇人？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乌瑟爵士理应得到报酬，是我脑袋太硬。”

“看上去是这么回事。退后。”

邓克退后一步。“退后，退后，再退点。”又退一步，他已挨到井边，坚硬的石墙顶住了腰。“坐到边上去。你不介意洗个澡吧？反正不会更湿了。”

“我不会游泳。”邓克一只手放在井台上，石头湿滑，有一块在他掌下轻轻松动。“真可惜。你是自己跳呢，还是非要我帮一把？”邓克向下一瞥，只见雨点在水面打出一片涟漪，水面离地至少二十尺，井壁爬满黏滑的水藻。“我没妨害过你啊。”

“你也永远没有机会了。戴蒙是我的，我会统领他的御林铁卫。你不配披上白袍。”

“我从没指望当御林铁卫。”戴蒙。这名字在邓克脑海回荡。不是约翰，是戴蒙，承其父之名。呆子邓克，脸皮比城墙还厚。“戴蒙.黑火有七个儿子，其中两个死在红草原，那是一对双胞胎——”

“伊耿和伊蒙，他们跟你一样是卑鄙无耻的蛮子，小时候就爱折磨我和戴蒙取乐。寒铁带戴蒙去海外流浪时我哭了，后来培克告诉我他要回来我又哭了。但随后他就在路上遇到了你，忘记了我的存在。”库克肖作势挥舞匕首。“要么跳下去，要么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你自己选！”

邓克握住松动的石头，但那石头比他希望的更紧，没等他拽出石块，埃林伯爵已扑了过来。邓克扭身闪开，刀尖划破了左臂，这时石块终于脱出，邓克反手将其砸向男爵，敲碎了对方的牙。“跳下去，是吗？”他又给了公子哥一下，然后扔掉石头，扭住库克肖的手腕，直扭得关节“噼啪”作响，匕首掉在石地上。“还是您先请，大人。”邓克让开身形，猛拽公子哥的胳膊，照后背踹了一脚。埃林男爵头朝下掉入井中，溅起好一阵水花。

“干得漂亮，爵士。”

邓克急忙转身。雨帘之下，他只能分辨出兜帽斗篷的轮廓和一只苍白的眼睛。待那人走近，才隐隐看出阴影之下是梅纳德.普棱爵士熟悉的面孔，那只苍白的眼睛不过是别住斗篷的月长石胸针。

埃林男爵在井下扑腾着求救。“杀人了！救命啊！”

“他要杀我。”邓克解释。

“难怪你流了这么多血。”

“血？”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左臂从肩膀红到手肘，被鲜血浸透的外衣贴紧皮肤。“呃。”

邓克不记得自己跌倒，只是突然感到身体贴地，雨点落在脸上。他能听到埃林男爵在井下哀嚎，但击水声越来越弱。“得把手臂包扎好。”梅纳德爵士一只手伸到邓克身下。“起来。我可扛不动你。起来。”

邓克竭力站起来。“埃林男爵。他快淹死了。”

“没人会想念他。尤其是提琴手。”

“他不是……”邓克疼得脸色刷白、气喘吁吁，“提琴手。”

“的确，他是黑火家族的戴蒙二世——若能夺得铁王座，他多半会如此自称。你要是知道有多少诸侯希望他们的国王是个英勇的傻瓜，一定会惊呆的。这个戴蒙委实年轻浮华，骑在马上威风凛凛。”

井里的声音几不可闻。“我们不能给他扔条绳子吗？”

“好让他爬出来杀你？别傻了，让他自食其果吧。来，靠着我。”普棱扶他穿过院子。靠近看，梅纳德爵士的样子有些奇怪，邓克看得越久，就越觉不认识对方。“还记得吧，我劝你逃跑？似乎你把荣誉看得高于生命。但你有没有想过，能光荣地死固然辉煌，可若危在旦夕的不是你自己的性命呢？你的答案还是一如既往吗，爵士先生？”

“谁的性命？ ”井中传出最后一片水声。 “伊戈？你指伊戈？”邓克抓住普棱的胳膊，“他在哪儿？”

“他与诸神同在。我想你知道原因。”

邓克心如刀绞，甚至忘了胳膊的疼痛。他呻吟着说：“他用了靴子。”

“我猜也是。他把戒指给罗沙师傅看了，学士便把他带到巴特威面前。看到戒指，巴特威肯定尿了裤子，盘算起自己是否站错了队，还有血鸦对他们的计划知道多少。答案是：真不少。”普棱轻笑。

“你到底是谁？”

“一位朋友。”梅纳德.普棱说，“我曾暗中监视你，推测你来这毒蛇窝搅和的动机。现在给我闭嘴，疗伤要紧。”

顺着阴影，两人一路走回邓克的小帐篷。一进帐，梅纳德爵士就生起火，倒满一碗酒，放在火堆上煮沸。“伤口还算干净，幸亏不是用剑的手。”他说着切开邓克血迹斑斑的衣袖。“看样子没伤到骨头，不过还是得清洗，否则你这条胳膊就废了。”

“这都不重要。”邓克五内俱焚，觉得自己快吐了。“伊戈死了？”

“——都怪你，你应该带他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但我可没说孩子死了，我说他与诸神同在。你有干净亚麻布吗？丝绸？”

“我只有一件外衣，是在多恩搞到的上等货。你什么意思，他与诸神同在？”

“待会儿说，先处理胳膊。”

酒很快开始冒气，梅纳德爵士找到邓克口中的上等丝绸上衣，怀疑地嗅了嗅，然后一脸不屑地抽出匕首，割开衣服。邓克忍住抗议。

“安布罗斯.布特威这辈子没干过一桩干脆事。”梅纳德爵士边说边把三条丝绸揉成团，浸进酒里。“他打一开始就对这场阴谋心存疑惧，而这份怀疑在他得知那小子没有那把剑的时候达到了顶峰。今天早晨，失踪的龙蛋带走了他最后一点勇气。”

“加勒敦爵士没偷龙蛋。”邓克说，“他整天都在院子里，要么自己上场，要么看别人比武。”

“但培克还是会在他的袋子里找到龙蛋。”酒已沸腾，普棱戴上一只皮手套，“忍着别叫。”他从沸酒里抽出一条丝绸，开始清理伤口。

邓克没有叫。他咬紧牙关，咬到了舌头，拳头把大腿捶得淤青，但他始终没叫。梅纳德爵士用剩下的上等上衣做成绷带，紧紧绑住胳膊。“感觉如何？”完成后，他问。

“真他妈疼。”邓克打着哆嗦，“伊戈究竟在哪儿？”

“我说过，他与诸神同在。”

邓克霍地站起，用没受伤的右手掐住普棱的脖子。“给我说清楚，我讨厌哑谜。告诉我这孩子在哪儿，否则我扭断你该死的脖子，管你是不是朋友。”

“他在圣堂里，你最好带上武器。”梅纳德爵士笑了，“够清楚了，邓克？”

他先去了乌瑟.昂德利夫爵士的帐篷一趟。邓克冲进帐，发现只有侍从威尔俯在洗衣桶前清洗主人的内

衣。“怎么又是你？乌瑟爵士赴宴去了。你想要什么？”

“我的剑和盾。”

“带赎金来了？”

“我没有。”

“那我干吗把东西还你？”

“我有用。”

“这不是理由。”

“那又怎样？挡我就宰了你。”

威尔目瞪口呆。“它们在那边。”

邓克停在城堡的圣堂前。诸神保佑我没来晚。他重新绑好剑带，牢牢系在腰上，又把绞架盾牌绑在受伤的胳膊上，每踏一步，盾牌的重量都牵起一阵抽痛。如果被人撞到，恐怕会尖叫出声。他用完好的右手推开门。

圣堂内昏暗静谧，只有七神的祭坛上烛火闪烁。正如比武会期间应该的那样，战士面前蜡烛最多，许多骑士上场前会来此祈祷战士赐予力量和勇气。陌客的祭坛被阴影笼罩，仅有一根蜡烛孤零地燃烧。圣母和天父面前各摆了几十根，铁匠和少女要少一些，而在老妪闪耀的明灯下，跪着安布罗斯.巴特威伯爵。他俯首默祷，祈求老妪的智慧。

圣堂内不止他一人。邓克刚想靠近，就被两名卫兵拦住去路。他们严峻的脸孔隐在铁半盔下，锁甲外罩巴特威家族的绿白黄三色外套。“站住，爵士。”一个卫兵说，“此事与你无关。”

“不，与他大有关系。我警告过你们，他会找到我的。”是伊戈的声音。

伊戈从天父下的阴影中走出，秃头在烛火下闪闪发光。邓克差点就冲向男孩，发出欢快的尖叫，将其扯进臂弯，好好揉捏一番。但伊戈语气中的某些东西让他犹豫。他听起来并不害怕，更像是在气头上，我从没见他如此严肃。巴特威大人跪着。有什么不对劲。

巴特威伯爵用力站起来，即便在昏暗的烛光下，他的皮肤看起来也是苍白湿滑。“让他进来。”他吩咐卫兵们。等卫兵们退开，伯爵示意邓克上前。“我没动这孩子一根汗毛。我做国王之手时，跟他爹很熟。我们得让梅卡亲王了解，一切都不关我的事。”

“他会了解的。”邓克保证。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培克，全是培克干的，我向七神发誓。”巴特威伯爵把一只手放在祭坛上。“如有半句虚言，诸神降罚于我。是他通知我该请谁不该请谁，是他带来那个小冒牌货。你必须相信我，我从未想过参与任何谋反活动。当然，我不否认，汤姆.海德曾极力撺掇。他是我女婿，娶了我的长女，但我不会包庇他，他就是个叛徒。”

“他是你的代理骑士。”伊戈说，“如果他有份，你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管住舌头，邓克很想咆哮，你这张碎嘴会害死我们。但巴特威怕了：“殿下您有所不知，海德掌握着我的卫队。”

“你肯定还有些忠诚的卫兵。”伊戈说。

“几乎都在这里了，”巴特威伯爵可怜巴巴地坦白，“此外我只信得过几个人。我忏悔，是我平时太大意，但我绝不是叛徒。佛雷和我打一开始就不信培克大人的冒牌货。他甚至没有那把剑！若是真龙传人，寒铁会把黑火剑给他。这家伙只会谈论龙……疯子，疯子，愚蠢的疯子。”伯爵大人用袖子轻拭脸上汗水，“现在他们还拿走了蛋。那颗龙蛋是国王陛下亲自赏给我祖父，以奖励他忠诚服务的。今早我起来它还在那儿，我的守卫发誓没人出入卧室。也可能培克大人买通了他们，这不好说，总之蛋是没了。肯定被他们拿了，不然就是……”

不然就是龙孵化了，邓克心想，若一条活生生的龙再次出现在维斯特洛上空，拥有它的王裔必定一呼百应。“大人，”他说，“能否让我和我的……侍从说几句？”

“如你所愿，爵士。”巴特威伯爵跪下继续祈祷。

邓克把伊戈拽到一旁，单膝跪下，好面对面说话。“我想给你个大耳刮子，打得你脑袋朝后转，下半辈子都为这事后悔。”

“你确实应该，爵士。”伊戈至少知道脸红，“很抱歉，我只想给父亲送只乌鸦。”

好让我继续当骑士。这孩子是好意。邓克瞥了瞥作祈祷的巴特威。“你把他怎么了？”

“只是吓唬吓唬他，爵士。”

“嗯，这我看出来了，不到天亮，他的膝盖就会跪出茧子。”

“我想不出别的办法，爵士。我一亮出父亲的戒指，学士就把我送到了他们手里。”

“他们？”

“巴特威伯爵和佛雷侯爵，爵士，还有那些守卫。他们都慌了。有人偷走了龙蛋。”

“我希望不是你干的。”

伊戈摇摇头。“不是，爵士。学士把我的戒指拿给巴特威看，我就知道麻烦大了。我想过承认偷了龙蛋，但我觉得他不会信。后来我想起父亲提过血鸦大人的一句名言：宁教天下人怕我，休教我怕天下人。于是我告诉他们，是我父亲派我们来刺探，此刻他正率军北上。若不跟我们合作，供出叛国阴谋，他们便会人头落地。”他腼腆地一笑，“效果超乎预期，爵士。”

邓克想抓住这孩子的肩膀，晃到他牙齿打颤。这不是游戏，他真想大叫，这事关生死。“佛雷侯爵全听到了？”

“是啊，他立马祝巴特威大人新婚快乐，自个儿打道回府了。于是这位大人就带我来这儿祈祷。”

佛雷可以脚底抹油，邓克心想，巴特威却无处可逃。但他迟早会怀疑梅卡亲王的军队为何迟迟不现身。“要是让培克大人知道你在城堡里——”

圣堂外门被轰然撞开。邓克转过身，正对上全身甲胄的黑汤姆.海德愤怒的目光，雨水从他湿透的披风不住滴下，又被他的脚踩成泥浆。十几名士兵紧随其后，手持长矛战斧。他们身后的天空划过一道蓝白相间的闪电，在白石地板上勾勒出冷峻的身影。裹挟着湿气的冷风席卷而入，圣堂内所有蜡烛都随之一暗。

噢，七层地狱啊。邓克只来得及冒出这一个想法，便听海德叫道：“那孩子在这儿，给我拿下。”

巴特威伯爵站了起来。“不行。站住。不准碰这个孩子。汤姆德，你意欲何为？”

海德一脸轻蔑：“我们家不是所有人血管里流的都是奶，大人。我要定了那小子。”

“你没搞清状况。”巴特威的声调变得又高又细，还带着颤音，“大势已去，佛雷大人跑了，其他人也会陆续离开。梅卡亲王正率军赶来。”

“那就更该拿孩子当人质。”

“不行，不行。”巴特威说，“我不想跟培克或他的冒牌货扯上瓜葛。我不想打仗。”

黑汤姆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岳父。“懦夫。”他啐道，“你给我想清楚，不打仗只能等死。”他指指伊戈，“第一个碰他的赏一枚银鹿。”

“不，不。”巴特威转向自己的卫兵，“拦住他们，听到没？我命令你们，拦住他们。”前后两拨卫兵都迷惑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听谁的。

“非得我亲自动手？”黑汤姆抽出长剑。

邓克也抽出武器。“站到我后面，伊戈。”

“你们都放下武器！”巴特威尖叫，“圣堂里不能见血！汤姆德爵士，此人是王子的贴身护卫，他会杀了你的！”

“除非他压在我身上。”黑汤姆咧嘴大笑，“我见过他长枪比武的洋相。”

“我剑使得比枪好。”邓克警告他。海德对此嗤之以鼻，直接发起冲锋。

邓克粗暴地把伊戈拽到身后，迎上海德的剑。他稳稳接住黑汤姆的第一击，但对方砍在盾牌上力道太猛，令他缠了绷带的胳膊一阵剧痛。他朝海德的脑袋回敬一击，却被黑汤姆闪开，并同时挥剑反击。邓克用盾牌勉强接住，木屑四处翻飞。海德见状哈哈大笑，加紧了攻势，高削低砍，紧紧相逼。邓克用盾牌挡下每一击，但每一击都带来彻骨痛楚，他发觉自己步步后退。

“反击啊，爵士，”他听见伊戈在喊，“反击啊，反击啊，他就在你前面。”邓克嘴里泛着血味儿，更糟的是，伤口裂开了。他感到天旋地转。黑汤姆的剑几乎要把长长的风筝盾劈成碎片。没有这堆橡木和铁皮，我早已下了地狱，邓克想着，旋即记起自己端的是松木盾牌。顷刻间，他的背重重抵住了祭台，他踉跄着单膝跪地，再也无路可退。

“你不是骑士。”黑汤姆宣布，“哭鼻子了吧，呆子？”

那是因为疼痛。邓克忽然起身，将盾牌挥向对手。

黑汤姆摇晃着后退，但勉力保住了平衡。邓克不给他喘息之机，直接猛扑过去，用破烂的盾牌反复砸，凭借体格和纯粹的力量将海德驱赶到圣堂中间。然后他放开盾牌，挥出长剑。当钢铁划破羊毛，深深刺入大腿时，海德发出了惨叫。他绝望地挥剑狂砍，却让自己门户大开。邓克用盾牌挡下这一击，使尽全身力量还以颜色。

黑汤姆退了一步，恐怖地盯着掉在陌客祭坛前的前臂。“你，”他大口喘着粗气，“你，你……”

“我说过，”邓克一剑封喉，“我剑使得比枪好。”

黑汤姆身下的血泊不断扩散，两名士兵奔回了雨地里，剩下的只是手握长矛，不知所措，一边等着主人发话，一边打量邓克。

“这……太糊涂了。”巴特威最后说。他转向伊戈和邓克，“我们必须赶在那两人给葛蒙.培克通风报信之前离开白墙城，客人里向着他的比向着我的多。从北城墙的边门溜出去……来吧，抓紧时间。”

邓克重重地收剑入鞘。“伊戈，你跟巴特威大人走。”他一只手环住男孩，压低嗓音，“一有机会就分手，在他前骑雨水离开。去女泉城，那儿比君临近。”

“你呢，爵士？”

“别管我。”

“我是你的侍从。”

“没错，”邓克说，“所以你得听我的，否则就等着挨耳刮子。”

一群人正准备离开大厅，他们在门口停下，戴上兜帽遮雨。这群人中有老公牛，还有又喝醉了的瘦弱的卡斯威男爵。这两人看到邓克避之唯恐不及，莫蒂默.鲍格斯爵士虽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但半句话也不跟他说。乌瑟.昂德利夫倒是不客气：“你赴宴迟了，爵士，”他边说边戴上手套。“而且，你拿回了长剑。”

“如果你只关心这个，我会付赎金的。”邓克已扔掉了那面砸得稀烂的盾牌，垂下斗篷盖住伤臂上的血迹。“除非我死于非命，那样的话，我允许你搜掠我的尸体。”

乌瑟爵士听了大笑，“不知我嗅到的是勇气还是傻气，在我印象中，这两种气味太像了。接受我的邀请还不晚，爵士先生。”

“我从没想过接受。”邓克决然地说，不等回答就挤开对方，穿过双开大门。厅内弥漫着麦酒、烟尘和湿羊毛的味道。上方看台里，几名乐师演奏着轻柔的曲调。高桌边笑声连连，卡比.皮姆爵士和卢卡斯.内兰爵士在赌酒。高台上，培克大人和科托因大人谈得正欢，而安布罗斯.巴特威的新娘被孤零零地晾在高位上。

在下席，邓克看到凯勒爵士正借巴特威大人的麦酒浇愁。他的盘子里装满浓稠的炖汤，炖料用的是昨晚剩下的食物。在君临的食堂，人们管这叫“褐汤”。凯勒爵士明显对此毫无胃口，他一口没沾，任其冷掉，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邓克悄悄坐上他旁边的长凳。“凯勒爵士。”

雾原猫点点头，“邓肯爵士，来点麦酒么？”

“不了。”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喝酒。

“你不舒服吗，爵士？恕我冒昧，你看起来——”

“——比我感觉的要好。加勒敦.波尔怎样了？”

“他们把他丢进了地牢。”凯勒爵士摇摇头，“管他是不是妓女生的，那孩子不像个贼。”

“他不是贼。”

凯勒爵士瞥了他一眼。“你的胳膊……怎么搞得——”

“匕首划的。”邓克皱眉看向高台。今天他两度死里逃生，他知道，这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够幸运了。呆子邓克，脸皮比城墙还厚。他站起来。“陛下！”他喊道。

周围的一些人放下勺子，停止交谈，纷纷看向他。

“陛下！”邓克提高声音，他踩在密尔地毯上，大步踏向高台。“戴蒙！”

现在半个大厅的人都安静下来。高桌旁，自称提琴手的男子转头朝他微笑。邓克注意到他穿了一件紫色上衣来赴宴。紫色，以衬托他的眼睛。“邓肯爵士，很高兴你来加入我们。我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吗？”

“我要您还加勒敦.波尔，”邓克说，“一个公道！”

他的话在墙壁间回荡，大厅内的男女老少霎时间呆若木鸡。然后科托因大人一拳擂在桌上，咆哮起来：“什么狗屁公道，早该吊死他！”十数个声音立刻附和，哈柏特.培吉爵士更声称：“他是个私生子，私生子都是贼，非奸即盗。关键在于血统。”

邓克感到绝望。我孤立无援。但紧接着雾原镇之猫凯勒爵士站了起来，身体还在微微地晃。“也许那孩子的确是个私生子，诸位大人，即便如此，他也是火球的私生子。诚如哈柏特爵士所说，关键在于血统。”

戴蒙皱了皱眉。“没人比我更尊敬火球，”他说，“但我不相信这个虚伪的骑士是他的后代。他不仅偷盗龙蛋，还连害三命。”

“他既没偷东西，也没有杀人。”邓克坚持，“如果真的出了三条人命，那么真凶依然逍遥法外。陛下和我一样清楚，加勒敦爵士一整天都待在院子里，一场接一场地参赛。”

“是的，”戴蒙承认，“我起初也有怀疑。不过龙蛋却是在他的行李中找到的。”

“当真？龙蛋现在何处？”

葛蒙.培克伯爵抬起冰冷的双眼，盛气凌人地说：“龙蛋保管在守卫严密的安全地方，这与你何干，爵士？”

“请你拿出来。”邓克道，“我想再看它一眼，大人。之前太仓促了，不曾看仔细。”

培克眯起眼睛。“陛下，”他告诉戴蒙，“据我所知，这名雇佣骑士和加勒敦爵士一道不请自来地来到白墙城，很可能是同伙。”

邓克不理他。“陛下，培克大人在加勒敦爵士的随身物品中栽赃嫁祸。若您不信，就让他拿出来，亲自检查。我保证，那不过是一颗涂了油彩的石头。”

人群沸腾了。一百个声音同时开口，十几名骑士跳将起来。年轻的戴蒙看起来和加勒敦爵士被指控时一样茫然无措。“你喝多了吗，我的朋友？”

我宁愿是我喝多了。“我流了很多血，”邓克承认，“但脑袋还清醒。加勒敦爵士是被冤枉的。”

“为什么？”戴蒙疑惑地问。“如果如你所说，波尔是清白的，大人为何要说他偷了东西，还安排上色的石头作证据？”

“为了让他别挡你的道。大人用金子和承诺收买了您所有的对手，只有波尔不吃这套。”

提琴手满脸通红。“这不是真的。”

“这千真万确。带加勒敦爵士上来，您可以亲自询问。”

“我正有此意。培克大人，马上带私生子上来。龙蛋也带过来，我要仔细瞧瞧。”

葛蒙.培克憎恶地瞪了邓克一眼。“陛下，我们正审问私生子。请您放心，再过几小时，他的供书就会呈上。”

“审问？大人的意思是拷打吧。”邓克说，“再过几小时，恐怕加勒敦爵士会承认谋害了陛下的父王和兄长。”

“够了！”培克大人脸都气紫了，“再说一个字，休怪我把你的舌头连根拔下！”

“胡扯。”邓克说，“两个字了。”

“你会后悔的， ”培克恶狠狠地威胁， “抓住他，锁进地牢！”

“住手，”戴蒙的声音静得怕人，“我要知道一切的真相。桑德兰、莱维尔、斯莫伍德，尔等带上人马，去地牢带加勒敦爵士。

务必确保他人身安全，若有人胆敢阻挠，就说奉了国王的旨意。”

“遵命。”莱维尔伯爵答应。“我会依照我父亲的方式解决此事。”提琴手声明，“加勒敦

爵士被控身负重罪，作为骑士，他有权拿起武器捍卫自己。我将在比武场上与他一决高下，让天上诸神裁决他有罪或是无辜。”

无论英雄的血还是妓女的血，他都流得太多。邓克看着莱维尔伯爵的两名手下把赤身裸体的加勒敦爵士扔在他脚边时，心里想。

男孩被打得很惨，脸肿得奇形怪状，牙齿有的碎裂有的脱落，右眼一直在渗血，胸口上下遍布烙铁烫出的红色伤口。

“你安全了。”凯勒爵士低声说，“这里没有别人，大家都是雇佣骑士，诸神知道我们是好人。”戴蒙安排他们住进学士的房间，命令他们把加勒敦爵士身上的伤口都包扎好，做好比武准备。

为波尔洗脸洗手时，邓克发现男孩的左手被拔掉了三个指甲。这处伤势最让他担心，“你还握得住长枪吗？”

“长枪？”加勒敦爵士一开口，嘴里同时流出血水和唾沫。“我的十指都在？”

“都在，”邓克说，“但只剩七个指甲。”

波尔点点头：“黑汤姆打算砍我的手指，只是突然被叫走了。我要和他比试？”

“不，我杀了他。”

他笑了。“总得有人杀了他。”

“你将对决提琴手，他真名是——”

“——戴蒙，对吧？他们跟我说，他是条黑龙。”加勒敦爵士轻笑，“我父亲为黑龙而死，我本来很乐意替他效劳。我可以为他出生入死，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但不能假装输给他。”他扭头吐出一颗断牙，“能不能给我杯酒？”

“凯勒爵士，酒袋。”男孩猛灌一大口，擦了擦嘴。“瞧我，抖得像个娘们儿。”邓克皱紧眉，“你还能骑马吗？”

“帮我洗个澡，把我的盾牌、长枪和马鞍拿来，”加勒敦爵士说，“你会看到我还能做什么。”

直到破晓前，雨水才小到能进行比武。城堡院子成了烂泥塘，在上百支火炬的照耀下映出湿漉漉的微光。场地之外，灰雾升腾，犹如幽灵的手指，爬过苍白的石墙，握住城垛。许多婚礼宾客趁夜色溜走了，剩下的再次爬上看台，在湿透的松木板上就座。葛蒙.培克伯爵站在他们中间，身旁围了一圈下级领主和随从骑士。

邓克离开阿兰爵士才几年，侍从技巧尚未生疏。他帮加勒敦爵士扣紧不合身的铠甲，头盔跟护颈严丝合缝，再扶其上马，递来盾牌。前面的比试在木盾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但熊熊燃烧的火球依然清晰可见。他看起来几乎和伊戈一般年纪，邓克心想，不过是个被吓坏的男孩，还有些倔强。他胯下的枣红母马迅捷又精神，但他应该骑自己的马。枣红战马也许饲养训练得更好，但骑士和自己的坐骑是一体的，这匹马对他而言太陌生了。

“给我枪，”加勒敦爵士说，“战枪。”

邓克跑到武器架前。之前所有比试用的都是比武长枪，战枪更短也更沉，八尺长的杨树枪杆前端有个铁尖。邓克选好一根，抽了出来，用手仔细滑过枪身，确保没有裂口。

场地远端，戴蒙的一名侍从为他拿了同样的长枪。他不再是提琴手了，他战马上的装饰也不再是金剑与提琴，取而代之的是黑火家族红底黑色的三头龙。王子还洗掉了黑色染发剂，瀑布般的银金长发倾泻到衣领，在火光下如熔金般熠熠生辉。伊戈若是不剃头，只怕也是这般模样，邓克发觉自己很难想象伊戈蓄发的样子，但他知道有朝一日必定能看到——假定他俩能活到那天的话。

司仪再次登台亮相。“私生子加勒敦爵士被控犯有偷窃和谋杀之罪行，”他宣告，“请上场证明自己的清白。黑火家族的戴蒙二世，安达尔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正统国王，七国统治者暨全境守护者，请上场证明对私生子加勒敦的指控真实可靠。”

突然之间，时光倒流，邓克又站在杨树滩上，倾听破矛者贝勒为拯救他的性命上场前的话语。他把战枪放回原处，抽出一根比武长枪——十二尺长，细长优雅。“用这个。”他告诉加勒敦爵士，“我们在杨树滩的七子审判中用的是这个。”

“提琴手选了战枪，他想杀我。”

“他得先打中你。只要你瞄得准，他的枪根本碰不到你。”

“我不确定。”

“我确定。”

加勒敦爵士一把抓过长枪，调转马头，小跑向比武场。“那么，愿七神保佑我俩。”

东方，一缕晨曦冲破了粉色天空。戴蒙用金马刺一踢马腹，犹如一道闪电冲来，他放平致命的枪尖，直指前方。加勒敦爵士举起盾牌，策马迎上，手中稍长的枪越过马头，指向年轻篡夺者的胸膛。两匹飞驰的马溅起翻飞泥水，两个骑士相遇的一刻，火把似乎散发出更明亮的光华。

邓克闭上双眼，耳畔传来一次撞击，一声叫喊，一人落马。

“不。”他听到培克大人痛苦的呼号，“不不不不不不！”这一刻，邓克几乎为他感到遗憾。他睁开眼睛，只见那匹高大的黑色种马小跑着，却没了骑手。邓克跳上前去，握住马缰。比武场另一头，加勒敦.波尔调转马头，高举破裂的长枪。人们冲进比武场，扶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提琴手，他的脸浸在水坑里，从头到脚沾满泥巴。

“烂泥龙！”有人高喊。笑声在比武场里扩散，此时朝阳终于洒入白墙城。

人群只哄闹了一阵，当邓克和凯勒爵士帮加勒敦.波尔下马时，第一声喇叭吹响，城墙上的哨兵举旗示警。一支大军浮现于晨雾中，将城堡团团围住。“伊戈竟没说错！”邓克震惊地对凯勒爵士说。

女泉城的慕顿伯爵、鸦树城的布莱伍德伯爵和暮谷城的达克林伯爵合并一处，加上从君临周围王领抽调的哈佛家、罗斯比家、史铎克渥斯家和马赛家的部队，以及国王的直属军——他们由三名御林铁卫统领，配属有三百名装备了惨白的鱼梁木长弓的鸦齿卫。连疯子丹奈尔.罗斯坦也率部离开赫伦堡的闹鬼塔楼，黑甲犹如铁手套般紧紧包裹住她的身躯，一头红发迎风飞舞。

五百根长枪和五千根长矛的锋利尖头反射着旭日的光明。夜里黯淡的旗帜如今披上了五彩羽衣。两条高贵的巨龙盘踞在黑暗的旗面上，凌驾于其他纹章——一条是伊里斯.坦格利安一世的三头巨兽，鲜红如火；另一条是白龙，振翅喷吐猩红火焰。

原来不是梅卡，看到旗帜，邓克明白了。盛夏厅亲王的标志是四条三头龙，两两相对，代表自己是已故戴伦.坦格利安二世国王的四子；一条白龙代表的是国王之手，布林登.河文公爵。

血鸦亲征白墙城。

第一次黑火叛乱在鲜血与荣耀中终结于红草原。第二次黑火叛乱则胎死腹中。“他们吓不倒我们，”小戴蒙在城垛上望着铁桶般的包围圈，宣布道，“因我们是正义的。我们会杀出一条血路，直捣君临！快快吹响战号！”

骑士、诸侯和士兵们却窃窃私语，有的已经开溜，躲进马厩、后门，或其他有希望苟延性命的角落。当戴蒙抽出长剑、举过头顶时，每个人都看出那不是黑火。“今日，我们将续写红草原的传奇。”篡夺者信誓旦旦。

“去你妈的，提琴小子。”一位年长的侍从吼回去，“老子还想多活两年咧。”

最后，戴蒙.黑火二世单枪匹马出城，在军前勒马叫阵，提出要跟血鸦公爵一对一决斗。“我愿跟你、跟懦夫伊里斯、抑或你指定的任何骑士交手。”但血鸦公爵的手下一拥而上，把他拽下马，戴上黄金镣铐。他的旗帜被扔到泥地里，付之一炬。火烧了很久，扭曲的烟柱盘旋升起，几里格外都能看见。

从头到尾只发生了一起流血事件。莱维尔大人的某位部下自吹是血鸦的眼线，并说很快就能领赏。“不出这月，我就能爽快地干女人，痛饮多恩红酒了。”他话音未落，就被一名科托因大人的骑士割了喉咙。“喝吧。”骑士眼看着莱维尔的人被自己的血呛死，“并非来自多恩，却也是红的。”

阴郁沉默的队伍走出白墙城大门，他们的武器堆成了一座闪闪发光的小山丘，然后他们被绑走，静候血鸦公爵发落。邓克、雾原镇之猫凯勒爵士和加勒敦.波尔爵士也在其中。他们试图寻找梅纳德爵士，但普棱昨晚就消失了。

下午晚些时候，御林铁卫罗兰.克雷赫爵士在一干犯人中找到邓克。“七层地狱啊，邓肯爵士，你藏哪儿去了？河文大人找了你好几个钟头。请跟我来。”

邓克跟他走了。克雷赫的长披风飘在身后，随风阵阵鼓动，洁白犹如月下新雪。此情此景让他回想起提琴手在塔顶说的话。我梦见你一身白衣飘飘，长长的白袍从宽肩垂下。邓克不禁嗤笑。是啊，你还梦见石蛋里孵出魔龙。都不过是痴人说梦。

首相的大帐离城半里，在一棵大榆树的树荫下。十几头奶牛在附近草坪上徜徉。是非成败转头空，邓克心想，牛羊吃草鸟啄虫。这是老阿兰的又一句口头禅。“如何处置他们呢？”穿过一队席地而坐的俘虏时，他问罗兰爵士。

“押回君临审判。骑士和士兵应该不会受严惩，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

“那领主们呢？”

“一部分会被赦免，只要如实招供，再交出一名子女做人质，确保以后忠心不贰；对那些在红草原已被赦免过一回的人就要严厉些了，他们可能会坐牢乃至被剥夺产业，罪大恶极的要掉脑袋。”

走到血鸦的帐篷边，邓克发现公爵已开始下手了。大帐入口两侧，葛蒙.培克和黑汤姆.海德的头插在长矛上，他们的盾牌陈列其下。橙底上三个黑色城堡。他杀了铜分树村的罗杰。

死去的葛蒙大人那双燧石般的眼睛依旧怒目圆睁。邓克帮它们阖上。“这又何必？”一名守卫问，“反正很快会被乌鸦吃掉。”

“这是我欠他的。”如果罗杰没死，老人看到在君临的小巷里追着猪跑的邓克时，肯定懒得看第二眼。过世的老国王把族剑传给了这个儿子而不是另一个，这便是故事的开头。如今我站在这里，可怜的罗杰却躺在坟墓中。

“首相等着呢。”罗兰.克雷赫催促。

邓克走过他身边，入帐觐见布林登.河文公爵，私生子、巫师和国王之手。

他发现伊戈就站在里面，沐浴一新，换上了符合国王侄子身份的华服。佛雷大人坐在旁边的行军折椅上，手拿一杯红酒，他那可恶的小继承人在他膝上扭个没完。巴特威大人也在……不过是双膝跪地，面色惨白，抖如筛糠。

“谋反罪不会因谋反者是个懦夫而减轻。”河文公爵宣布，“我听够了你的废话，安布罗斯大人，我顶多信一成。既然如此，我准你保留十分之一的财产，外加你新娶的老婆，希望你喜欢她。”

“白墙城呢？”巴特威颤抖着问。

“收归铁王座。我要把它一块块拆掉，在地基上撒盐，二十年后，没人会记得它的存在。愚蠢的老傻瓜和少不更事的叛徒至今还会去红草原里戴蒙.黑火倒下的地方种花，我不能让白墙城变成黑龙的第二座纪念碑。”他挥挥苍白的手掌。“快滚吧，臭虫。”

“首相慈悲。”巴特威踉跄着向外走。他太悲伤，甚至没认出擦肩而过的邓克。

“你也可以走了，佛雷大人。 ”河文命令， “我们稍后再谈。”

“谨遵首相谕旨。”佛雷带儿子离开了帐篷。国王之手随即转向邓克。

他比邓克记忆中老了一些，严苛的脸上添了许多风霜的线条，但他的皮肤依然苍白如骨，脸颊和脖子上丑陋的胎记也依然清晰——人们都说那像渡鸦。他穿着黑靴子，鲜红的外衣，外罩烟色披风，用铁手扣针别住。他的长发垂肩，又白又直，还拨到前面挡住了他在红草原被寒铁挖出的那只眼睛。剩下的一只是血红的。血鸦大人有几只眼睛？一千零一只。

“梅卡殿下让宝贝儿子跟着一名雇佣骑士，想必有他的考虑，”他说，“但我无法想象，这名雇佣骑士会把亲王的儿子带进一座乱臣贼子聚集的城堡。我怎会在毒蛇窝里找到我的侄孙，爵士？巴特威大人要我相信是梅卡亲王派你们来，假扮神秘骑士刺探叛乱底细，这可是真的？”

邓克单膝跪下。“不，大人。我是说，是的，大人。那是伊戈告诉他的。我是说，伊耿。伊耿王子。这部分是真的。但其他不是。”

“我明白了。这么说你俩是偶然得知这场篡位阴谋，随即打算凭一己之力挫败它，对吗？”

“也不是。实际上，我们只是……误打误撞。”

伊戈双手抱胸：“但在你带兵出现以前，一切都在我和邓肯爵士掌控之中。”

“我们并非孤立无援，大人。”邓克补充，“那些雇佣骑士帮了我们。”

“是的，大人，有雾原镇之猫凯勒爵士、梅纳德.普棱爵士，还有加勒敦.波尔爵士——就是他把提琴……篡夺者挑下了马。”

“哈，这故事我听无数人讲过了。褐柳院的私生子，妓女和叛徒的后代。”

“他是英雄的传人。”伊戈坚持，“若他也在俘虏之中，我希望你能释放并奖励他。”

“你凭什么对国王之手指手画脚？”

伊戈没有退缩。“你知道我凭什么，叔祖。”

“你的侍从真无礼，爵士。”河文公爵告诉邓克，“你得好好敲打他。”

“我尽力了，大人。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王子。”

“没错，”血鸦道，“他是真龙传人。起来吧，爵士。”

邓克起身。

“早在征服战争之前，坦格利安家的人就会梦见未来之事。”血鸦说，“个别黑火家的人继承了这一天赋并不奇怪。戴蒙梦见一条龙诞生在白墙城，确实如此，那白痴只是弄错了颜色。”

邓克看向伊戈。戒指，他看到了，他父亲的戒指。没有藏在靴子里，而是戴在他手上。

“我有点想带你回君临，”河文大人对伊戈说，“让你以……客人的身份留在朝堂。”

“我父亲不会喜欢这主意。”

“我想也是。梅卡殿下的脾性……有些……敏感。或许我该把你送回盛夏厅。”

“我的位置在邓肯爵士身边。我是他的侍从。”

“七神啊，随你们吧。你们可以走了。”

“我们可以走，”伊戈说，“但你得先给钱。邓肯爵士要付蜗牛赎金。”

血鸦大笑：“我在君临见过的那个害羞男孩怎么成了这样？就按你说的，我的王子。去找我的会计，要多少都行——当然得在合理范围之内。”

“只是借。”邓克坚持，“我会还的。”

“毫无疑问，等你学会长枪比武之后。”河文公爵挥挥手指，示意他们离开，然后展开一张羊皮纸，用鹅毛笔划掉一些名字。

他在决人生死，邓克明白。“大人，”他说，“我们在门外看到那些人头。那个……提琴手……戴蒙……会不会也被砍头？”

血鸦大人从羊皮纸上抬起头。“这要由伊里斯国王决定……但戴蒙有四个弟弟，还有其他姐妹，如果我傻到摘了他那颗漂亮脑袋，他母亲会伤心的，他的朋友会诅咒我为弑亲者，寒铁则会拥戴他弟弟哈耿。死去的小戴蒙便成了英雄，而苟活下去的他将是我同父异母兄弟未来的阴谋中最大的障碍。第二个黑火国王光明正大地活着，他怎能替第三个加冕？再说，如此高贵的俘虏对朝廷而言是不错的点缀，足以展示伊里斯国王陛下的仁爱之心。”

“我也有个问题。”伊戈道。“我开始明白你父亲为何急于摆脱你了。你想问什么呢，侄孙？”

“谁拿了龙蛋？门口有守卫，台阶上更多，没可能悄无声息地

溜进巴特威的卧室啊。”河文公爵笑了，“要我猜，可能有人爬进了厕所的茅坑。”

“可茅坑太小。”

“对成人来说太小，但孩子可以。”

“或是侏儒。”邓克脱口而出。一千零一只眼睛，为什么不能有几只属于滑稽侏儒团呢？

（屈畅、赵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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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版权页

前言：杂货架上的故事

我的名字叫军团

鹰与兔

凯旋

清单

神之仆人

离家七年

『黄蜂』天使

巴别新篇

冲破黑暗

魅影

斗犬

古法

卷轴

士兵

边塞

惯犯

挪威之王

永远的羁绊

军中惯例

神秘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