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暮光之城(第一部) 暮色

暮光之城(第二部) 新月

暮光之城(第三部) 月食

暮光之城(第四部) 破晓

暮光之城(第一部) 暮色

暮光之城(第一部) 暮色

序幕

初见

打开的书

奇迹

邀请

晕血

恐怖故事

噩梦

惊魂

推测

问答

纠葛

平衡

表白

精神胜过物质

卡伦一家

卡莱尔

球赛

捕猎

告别

焦虑

电话

捉迷藏

天使

僵局

尾声

为享受梦境而写作[a70]

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

你不可吃，

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

——《创世纪》，第二章，第十七节

序幕

我从未过多地去想我将如何死去，虽然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有足够的理由去思考这个问题，但就算我想过，我也万万想不到，死亡将如此地降临。

我屏息静气地望着房间的另一头，远远地凝视着猎人那深邃的眼眸，而他则以愉快的目光回应我。

这无疑是一个不错的死法，死在别人——我所钟爱的人的家里，甚至可以说，轰轰烈烈。这应该算是死得其所。

我知道，如果我没有来福克斯的话，此刻也就不必面对死亡，但是，尽管我害怕，也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当生活给了你一个远远超过你期望的美梦，那么，当这一切结束时，也就没有理由再去伤心。

猎人带着友好的微笑，从容不迫地向我走来——来了却我的生命。

初见

妈妈开车送我去的机场，一路上车窗都敞开着。凤凰城[a1]当天的气温是七十五华氏度[a2]，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我穿着自己最喜欢的那件无袖网眼白色蕾丝衬衣，手上拎着一件派克式外套[a3]。我之所以穿这件衬衫，是用它来跟凤凰城作别的。

在华盛顿州西北的奥林匹克半岛上，有一座名叫福克斯[a4]的小镇，那里几乎常年笼罩着乌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镇上的雨水比美利坚的任何地方都要多，妈妈就是从这个小镇那阴郁而又无处躲藏的阴影之下带着我逃出来的，当时我才几个月大。就是这个小镇，我每年夏天都不得不去待上一个月，直到我年满十四岁。就是在那一年，我终于拿定主意不再去那里，结果最近这三个夏天，爸爸查理只好带我去加利福尼亚度假，在那里过上两个星期。

我这次自我流放的目的地就是福克斯——采取这次行动令我恐惧不已。我憎恶福克斯。

我喜爱凤凰城。我喜爱阳光，喜爱酷热。我喜欢这座活力四射、杂乱无章、不断扩张的大城市。

“贝拉，”上飞机之前，妈妈对我说，这话她已经说了九百九十九遍了，“你没有必要这样做。”

我长得像我妈妈，但她头发较短，而且脸上带有笑纹。看着她那双天真烂漫的大眼睛，我内心顿时感到一阵疼痛。我怎么可以撇下我可爱、古怪、率性的母亲，让她独自一人去生活呢？当然，眼下她有菲尔，账单会有人去付，冰箱里会有吃的，汽车没油了会有人去加，迷了路也有人可求，但还是……

“我真的想去。”我撒了个谎。我一直都不太会说谎话，不过这个谎话最近一直在说，最后连自己都深信不疑了。

“代我向查理问好。”

“我会的。”

“我很快就会来看你的，”她坚持道，“你想回家的话，随时都可以回——你说一声需要我，我马上就会回来。”

不过，从她眼中我能看出，这样的诺言会让她作出怎样的牺牲。

“别为我操心，”我劝她，“一切都会很好的。我爱你，妈妈。”

她紧紧地搂了我一会儿，然后等我登上了飞机，她才离开。

从凤凰城到西雅图要飞四个小时，然后在西雅图换乘小飞机往北飞一个小时到天使港，再南下开一个小时的车就到福克斯了。坐飞机我倒不怕，不过，跟查理在车上相处的那一个小时却令我有些担心。

查理对这件事情的态度从头到尾都非常不错。我第一次来跟他一起长住，他似乎真的很高兴。他已经为我在高中注册了，还打算帮我弄辆车。

但是跟查理在一起肯定会很别扭。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我们都不是那种很啰唆的人，何况，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我明白，他被我的决定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就像我妈妈在我面前那样，我不喜欢福克斯，这一点我从来都没有掩饰过。

飞机在天使港着陆时，天空正在下着雨。我没有把它看做某种征兆——下雨在福克斯是不可避免的。我已经跟太阳说过再见了。

查理开着巡逻车来接我，这也是我预料之中的事。查理·斯旺是福克斯善良人民的斯旺警长。尽管手头不宽裕，但我还是想买辆车，主要就是因为我不想让一辆顶上有红蓝灯的警车拉着我满街跑。因为在造成交通不畅方面，警察比谁都难辞其咎。

我晃晃悠悠地下了飞机以后，查理笨拙地用单手拥抱了我一下。

“见到你很高兴，贝儿[a5]，”他不假思索地伸手稳住了我，笑着说，“你变化不大嘛。蕾妮好吗？”

“妈妈还好。见到你我也很高兴，爸爸。”他们不让我当着他的面直呼其名，叫他查理。

我只有几个袋子。我在亚利桑那州穿的衣服，在华盛顿州大都太单薄了。我和妈妈已经把我们的钱凑起来，给我新添了冬天穿的衣服了，但还是没多少。巡逻车的后备厢轻轻松松就全装下了。

“我弄到了一辆适合你开的好车，真的很便宜。”我们系好安全带后，他说。

“什么样的车？”他放着简简单单的“好车”不说，偏说“适合你开的好车”，这让我起了疑心。

“噢，实际上是一辆卡车，一辆雪佛兰。”

“在哪儿弄的？”

“你记不记得住在拉普西[a6]的比利·布莱克？”拉普西是太平洋岸边的一个很小的印第安人保留区。

“不记得了。”

“以前夏天他常常跟我们一块儿去钓鱼。”查理提示道。

难怪我不记得了。不让痛苦、多余的东西进入我的记忆，这是我的拿手好戏。

“现在他坐轮椅了，”见我没反应，查理继续说道，“所以开不了车了，他主动提出来要便宜卖给我。”

“哪年的车？”从他脸上表情的变化，我看得出这是个他不希望我问的问题。

“哦，比利已经在发动机上下了大力气了——才几年的车，真的。”

我希望他别太小瞧我了，以为我这么轻易就可以打发：“他什么时候买的？”

“一九八四年买的，我想是。”

“他是买的新车吗？”

“哦，不是新车。我想是一九六五年以前的新车——最早也是一九五五年以后的。”他不好意思地承认道。

“查——爸爸，车我可真是一窍不通哟。要是出了什么毛病，我自己可不会修，请人修吧，我又请不起……”

“真的，贝拉，那家伙棒着呢。现在再也没人能生产这样的车了。”

那家伙，我思忖道……可能有好几种意思——最起码，也是个绰号。

“多便宜算便宜啊？”说到底，这才是我不能妥协的地方。

“噢，宝贝，作为欢迎你回家的礼物可以说我已经给你买下了。”查理满怀希望地从眼角偷偷瞥了我一眼。

哈，免费。

“您不必这样破费的，爸爸。我本打算自己买一辆的。”

“我不介意。我想让你在这儿过得高兴。”说这话的时候，他两眼盯着前面的路。查理不习惯大声表达自己的感情。在这点上，我完全继承了他。所以我回话的时候，也是两眼盯着正前方。

“那样真是太好了，爸爸。谢谢啦，我真的很感激。”没有必要再来一句：我在福克斯会感到高兴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不必跟我一起遭罪。再说，馈赠之马莫看牙[a7] ——这白捡的卡车我又哪能嫌它的发动机差呢？

“好啦，不必客气了。”他喃喃道，他让我谢得不好意思了。

我们聊了聊潮湿的天气，这可不是什么可以让人聊个没完的话题。接着，我们默默地看着窗外。

风景当然很漂亮，这一点我不能否认。放眼望去，满眼皆绿：树是绿色的，树干上的苔藓是绿色的，树枝上浓密的树叶是绿色的，地上的蕨类植物也是绿色的。就连从树叶之间滤下的空气，也都染上了一层绿意。

太绿了——简直像是另外一个星球。

终于，我们到了查理的家。他还住在那套两居的小房子里，是他跟我妈妈在结婚之初买下来的。他们的婚姻也就仅有那么一段好日子——新婚宴尔的那几天。在他那一切如昨的房子前面，停着我的新卡车，对了，应该说是对我而言的新卡车。退了色的红色，圆圆大大的挡泥板，还有一个灯泡形状的驾驶室。大出我意料的是，我竟然很喜欢它。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开得走，但我能从它的身上看到我自己的影子。而且，它是那种结结实实、永远也坏不了的铁疙瘩，就是你在车祸现场看到的那种结实玩意儿：自己身上漆都没蹭掉一点儿，而周围却一片狼藉，全是毁在它手下的外国汽车的碎块儿。

“哇，爸爸，我非常喜欢它，谢谢！”现在看来，我明天面临的恐怖会大大地减轻了，用不着在冒雨徒步走两英里去上学和同意搭警长的巡逻车去上学这两者中作选择了。

“我很高兴你那么喜欢它。”查理生硬地说道，又不好意思了。

只一趟，我所有的东西就全搬到楼上去了。我住西边面向前院的那间卧室，这间屋子我很熟悉：我一生下来它就归了我。木地板，浅蓝色的墙壁，尖顶形的天花板，镶黄边的窗帘，这些都是我童年的一部分。唯一变了的，就是随着我慢慢长大，查理把婴儿床换成了一般的床，添了一张写字台。现在这张写字台上有了一台二手电脑，外带一根连着调制解调器的电话线，电话线是顺着地板走的，另一头插在离得最近的电话插孔里。这是妈妈提出来的一个要求，这样，我们联系起来就比较容易了。我儿时的那把摇椅还放在那个角落里。

只有楼梯顶上唯一一个小浴室，我只好跟查理共用了。我尽量别让自己老惦记着这事儿。

查理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爽快。他让我自己整理行李，这要是换了我母亲，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一个人待着真好，不必面露微笑让自己看起来很愉快；沮丧地凝视着窗外如注的大雨，掉几滴眼泪是一种解脱。我没有痛痛快快大哭一场的心境，我会把它留到睡觉的时候，因为那个时候，我将不得不想一想来日的早上。

福克斯高中总共仅有三百五十七个——当然，现在是三百五十八个学生，这实在令人吃惊；而我家那里仅初中我所在的年级就超过七百人，这里所有的孩子都是一起长大的——他们的爷爷奶奶在蹒跚学步的时候就在一起。我将成为从大城市新来的女孩儿，一个稀奇罕见、行为怪异的另类。

或许，要是我有一副凤凰城女孩子应有的模样，我可以将它变成我的优势。可身体不争气，我到哪儿都不适应。按说我应该是晒得黑黑的，像运动员，比方说，排球运动员啦，拉拉队长什么的，或许应该具有与住在“阳光之谷”的人相称的所有特点。

恰恰相反，尽管天天在晒太阳，我看上去皮肤苍白，甚至不是因为蓝眼睛或红头发之类的反衬的缘故；我虽然一直很苗条，但不知怎么搞的，老是松松垮垮的，一看就不是运动员；我手眼的协调性很差，做运动时很难不出洋相，不伤到自己和站得离自己太近的人。

把衣服放进了我那口老旧的松木穿衣柜后，我拿起我的那袋浴室用品，去了那间公共浴室，洗去了这一天旅行的风尘。梳理那头缠结在一起的湿漉漉的头发时，我照了照镜子。也许是因为光线的缘故，我看上去已经越发发灰发黄、有点不健康了。我的皮肤本来可以很漂亮的——非常亮，几乎半透明——只可惜它的颜色发暗了。我到了这里皮肤变得黯淡了。

面对镜子里苍白的自己，我不得不承认是在欺骗自己。我到哪儿都不适应的，不单单是身体方面。如果我在三千人的学校里都找不到一个容身之所，那么在这里又能有什么机会呢？

我跟自己的同龄人相处不好。或许，事实是我跟谁都相处不好，就这么回事。就连我妈妈，这个世界上比谁都亲的人，都没有跟我融洽过一回，我们从来都没有意见完全一致过。有时候，我在想我眼里所看到的和世上所有其他人眼里所看到的是不是同样的东西。也许，我脑袋里哪里短路了。

不过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明天不过是刚刚开始。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就连哭完之后也没睡好。房顶上扫过的风雨声，飕飕的一阵紧似一阵，根本就没有减弱成背景音的意思。我把退了色的旧棉被拽上来蒙住了脑袋，后来又在上面加了个枕头。可我还是直到后半夜，等雨好不容易减弱成了毛毛小雨时才入睡。

早上醒来，睁眼一看，窗外除了浓雾还是浓雾，我能感觉到幽闭恐惧症正在向我慢慢袭来。在这里，你根本就看不到天空，就像一个笼子一样。

与查理共进早餐是一件静悄悄的事。他祝我上学好运，我谢了他，知道他说了也是徒劳，好运总是会躲着我。查理先出了门，去了警察局，那里才像是他的家。等他走了之后，我在破旧的橡木方桌旁边坐下，坐在三把不配套的椅子中的一把上，仔细端详起查理的小厨房来：墙上嵌着深色的护墙板，有几个鲜黄色的橱柜，地上铺着白色的油毡。什么都没有变。橱柜上的漆是我母亲十八年前刷的，她想给房子里面引点儿阳光进来。隔壁巴掌大的家庭娱乐室的壁炉上方挂着一排照片，第一张是查理和我妈妈在拉斯韦加斯的结婚照，然后一张是我出生后我们一家三口在医院的合影，是一个乐于助人的护士帮忙照的，接着是一连串我在学校里的照片，最晚的一张是去年才照的。这些照片可寒碜了——我得想想办法，看怎么能够让查理把它们挪到别的地方去，起码在我住在这里的时候不能挂着。

在这栋房子里，谁都不可能看不出查理从来都没有真正把我妈妈忘掉过。这令我很不自在。

我不想太早去上学，可我没办法在这个房子里多待了。我穿上了外套——给人的感觉有点儿防毒服的味道——一头冲进了雨里。

仅仅下着一点儿毛毛小雨，我取下钥匙再把门锁上，这么短时间是淋不透我的。房子的钥匙一直藏在门边的屋檐下面。我的新防水靴溅起的泥水很恼人，听不见通常情形下脚底砾石发出的嘎吱嘎吱声。我不能像心里希望的那样停下来欣赏欣赏我的卡车，我着急着呢，恨不能赶紧从这盘绕在我脑袋周围、缠住兜帽下面的头发不放的雾霭中摆脱出来。

卡车里面倒是很干爽。显然，不是比利就是查理，已经把车清洁过了，不过还是能闻到装了软垫的皮坐椅些许的烟草、汽油和薄荷油的味道。令我感到欣慰的是，发动机一打就着，不过声音很大，刚发动时突突作响，空转时更是达到了最大音量。嗨，这么老的一辆车肯定有一两处缺陷的。嘿，那老掉牙的收音机还响呢，这可是一笔意外收获呀。

找到学校没费什么事，虽然我以前从未去过。学校和许多其他建筑一样，就在公路边上。乍一看去不太看得出来它是所学校，幸好看见了那块上面写着福克斯高中的牌子，我才停下来。它看上去就像一溜用栗色砖修建的配套用房。这里有许多树和灌木，一开始我没能看清学校的规模。这哪里有什么教育机构的感觉？我感觉倒是很怀旧。铁丝网栅栏在哪儿？还有金属探测器呢？

我把车停在了第一栋楼前，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有“行政办公室”字样。不见有别人把车停在这里，所以我断定这里肯定是不让停车的，不过我还是决定去问问路，而不要像个白痴似的在雨中绕圈子。我不情愿地从舒适温暖的驾驶室出来，上了一条有深色栅栏的小石路。开门之前，我深吸了一口气。

里面灯火通明，而且比我想象的要暖和。办公室很小，有一个小小的接待区，放着几把带衬垫的折叠椅，地上铺着橘色斑点的商务地毯，布告和奖状混乱地贴在墙上，一个大立钟发出清晰而响亮的滴答声，在大塑料罐子里的盆景，好像这里户外缺乏植被似的到处都是。这个房间被一个长柜台分割成两部分，柜台前凌乱地放着装满了纸张的金属网篓，台子的前面板上用胶带胡乱地贴着色彩明亮的广告宣传单。台子后面有三张办公桌，其中一张被一个大个子的、红发、戴眼镜的女性所占据。她穿着一件紫色的T恤衫，这件T恤衫让我立刻觉得自己穿得太多了。

她抬头看着我：“你有事吗？”

“我是伊莎贝拉·斯旺。”我通报了姓名，看见她的眼中立即闪过明白了的眼神，我料想，无疑我已经成了这个小镇上闲聊时的话题，警长轻浮的前妻的闺女终于回家来了。

“当然，”她说道，她在自己办公桌上一堆早就有所准备的文件中翻了半天，才翻到了要找的那几份，“我这就把你的课程表给你，还有一张校园的地图。”她把好几张纸拿到台子上给我看。

她帮我仔细检查了一下我的课程，在校园地图上把上每一节课的最佳路线都一一标了出来，然后给了我一张纸片让每个老师签字，要我在放学前再把签过字的纸片交回来。就像查理一样，她冲我笑了笑并希望我喜欢福克斯。我也冲她笑了笑，而且尽了最大的努力，让她相信我的微笑不是装出来的。

我出来朝车边走去时，别的学生开始到校了。我开车沿交通线绕学校转了一圈。我高兴地看到大多数的车都跟我的车一样破，一点儿不浮华。在凤凰城，我住在为数不多的几个低收入的居民区之一，而这些居民区都隶属于天堂谷行政区管辖。在学生停车区，看见一辆新梅塞德斯或者保时捷是很寻常的事情。这里最好的车是一辆亮闪闪的沃尔沃，它简直鹤立鸡群。不过，一到停车位我还是马上就把火熄了，省得它那雷鸣般的声音把注意力吸引到我身上来。

我在车里看了看校园地图，想当时在车上就能把它记住，这样的话，就有希望不需要一天到晚走到哪里，都得把它贴在鼻子前面了。我把所有的东西塞进了书包，将书包带子挎在了肩上，吸了一大口气。我可以搞定，我底气不足地对自己撒了个谎，没有人会把我吃了。最后，我深呼一口气从车里走了出来。

我往人行道那边走去的时候，脸一直缩在帽兜里面。人行道上挤满了十几岁的孩子。我朴素的黑夹克并不显眼，这降低了我受到关注的可能。

一到自助餐厅，三号楼一眼就可以看到了。东边的角上有一个白色的方块，方块上用黑漆写着偌大的一个“三”字。快到门口时，我觉得自己的呼吸渐渐有点急促了。跟在两个穿着男女皆宜的雨披的学生后面走进教室时，我尽力屏住了呼吸。

教室不大。我前面的那两个人一跨过门就停了下来，把雨衣挂在了一长排钩子上。我也跟着她们那样做了。那是两个女孩子，一个是瓷白皮肤、金发碧眼，另一个皮肤也很苍白，一头浅褐发。起码，我的皮肤不会很显眼了。

我把纸片拿上去交给了老师，一个高个子、秃顶的男老师，他在讲台上放了一张名牌，写明自己是梅森先生。看到我的名字后，他呆呆地看着我——不是什么鼓励的反应——我自然刷的一下子红了脸，红得跟番茄似的。不过至少，他没有把我介绍给全班同学，而是直接把我打发到后面的一张空着的课桌上去了。坐在后面，增大了我的这班新同学盯着我看的难度，但是无论如何他们还是做到了。我一直低着头，看着老师发给我的阅读书目清单，都是相当基础的：勃朗特、莎士比亚、乔叟、福克纳。我全都读过了。这很令我欣慰……同时又让我觉得厌烦无聊。我不知道我妈妈会不会把我原来写的那一夹子论文给我寄过来，或者说不知道她会不会认为那是作弊。老师嗡嗡嗡地讲他的课时，我在脑子里跟我妈妈进行了各种各样的争论。

下课铃响了——发出一阵刺耳的嗡嗡声，一个瘦长瘦长、有皮肤病、头发黑得跟抹了发油似的男生从过道的另一边倾过身来跟我说话。

“你是伊莎贝拉·斯旺，对吧？”他看上去过分热情，像那种典型的象棋俱乐部的人。

“贝拉。”我纠正道。距我只有三张课桌之遥的同学，全都扭头看了我一眼。

“你下一节课在哪儿上？”他问。

我不得不在书包里查对了一下：“嗯，政治课，有关杰弗逊政府的，在六号楼。”

往哪个方向看，都避不开好奇的眼神。

“我去四号楼，可以告诉你怎么走……”确实是过分热情，“我是埃里克。”他补充道。

我很勉强地笑了笑：“谢谢。”

外面早就又下起雨来了，我们取了上衣，出来走进了雨中。我可以肯定，我们后面有好几个人跟得非常近，可以偷听到我们说的话。我希望自己不是在犯多疑症。

“这么说，这儿跟凤凰城很不一样喽？”他问。

“非常不一样。”

“那儿不怎么下雨，是不是？”

“一年三四次。”

“哇塞，那会是个什么样子？”他感到很惊讶。

“阳光灿烂。”我告诉他。

“可你晒得也不怎么黑呀？”

“我母亲是半个白化病患者。”

他担心地审视了一下我的脸，我叹了一口气。乌云跟幽默感似乎不相融。几个月下来，我就不会说挖苦话了。

我们绕着自助餐厅往回走，去往南边体育馆边上的教学楼。埃里克把我一直送到门口，尽管楼号标得清清楚楚。

“好了，祝你好运，”我拉门把手的时候他说，“说不定我们还会一起上别的课。”他说得满怀期待。

我给了他一个生硬的微笑，进了楼门。

这天上午余下的时间，基本上都是这样过去的。教我们三角的老师是瓦纳先生，不说别的，就因为他教的这门课，我无论如何都会很讨厌他的，他也是唯一一个要我站到全班面前作自我介绍的老师。我说话结结巴巴的，脸也红了，而且回到座位上去的时候还让自己的靴子给绊了一下。

两节课下来，每个班上我都已经认得好几张面孔了。总有某个胆子比其他同学都大一点的同学会向我作自我介绍，问我喜不喜欢福克斯。我试图回答得很圆滑，但绝大多数时候我不过是说了一大堆谎话。起码，我从来就没需要过那张校园地图。

有一个女同学上三角和西班牙语这两门课都坐在我的旁边，她还和我一起去自助餐厅吃午饭。她个头很小，比我五英尺四英寸的个头儿要矮好几英寸，但她那一头乱蓬蓬的黑鬈发把我们在身高上的差距缩小了不少。我记不住她的名字，所以她唧唧喳喳地谈论老师和同学时，我都会微笑和点头。我并不想听下去。

我们和她的几个朋友坐在一起，我和她坐在桌子的一头，她把这几个朋友都介绍给了我。他们的名字，她说完了我也就全忘了。他们似乎很钦佩她跟我说话的勇气。英语课上的那个男同学埃里克在餐厅的另一头冲我挥了挥手。

就是在那里，我坐在餐厅吃午饭，试图跟七个好奇的不认识的同学聊天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他们。

他们坐在自助餐厅的一个角落里，在这间长长的屋子里距我坐的位置最远的地方。他们一共五个人。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吃东西，不过他们每人面前都有一盘没有动过的饭菜。他们没有呆呆地看着我，不像绝大多数同学那样，所以，盯着他们看很安全，无须担心和那些非常好奇的眼神接触。但吸引我注意的并不是这些，我开始留意他们。

他们丝毫没有相似之处。三个男孩子中，有一个块头很大，肌肉看上去像一个结结实实的举重运动员，一头黑色的鬈发。另外一个高一些，瘦一些，但也很强壮，一头蜂蜜色的金发。最后一个瘦长瘦长的，块儿头小一些，一头凌乱的古铜色头发。他比另外两个更孩子气一些，而其余两个看上去像大学生，甚至像这里的老师而不是学生。

两个女孩子截然相反。个头高的那一个体型犹如雕像般的匀称。她身材优美，就像《 体育画报 》泳装专刊封面上的那种，就像每个女孩子只要跟她待在同一间屋子里自尊心就会备受打击的那种。她有一头金色长发，飘逸地披在背后。矮个子女孩儿则像个小精灵，奇瘦，五官很小。她留着一头深黑色的爆炸式短发。

可是，他们又都有相似之处。他们每个人的皮肤都有一种近似病态的苍白，天底下所有的学生中最苍白的都生活在这个没有阳光的小镇，比我这个白化病患者还要苍白。尽管他们头发的色阶范围不一，可他们都有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眸，并且在他们的眼睛下都有深暗的阴影——淤伤那样的紫色，好像都失眠了一宿似的，或者好像鼻子尚未痊愈似的。尽管他们的鼻子，也是他们的共同特征之一，全都是直直的无可挑剔的尖鼻子。

但所有这一切都不是我不能把目光移开的原因。

我之所以盯着他们瞧，是因为他们如此不同，又如此相似的脸都美极了，美到了人间无从寻觅的程度。这是一些或许只有在时装杂志的喷绘页上才有希望看到的脸，或者说是技术娴熟的画家描绘出的天使的脸。很难说谁最美——也许是那个无可挑剔的金发女孩儿，或者是那个古铜色头发的男孩子。

他们全都望着一边——没有看着对方，没有看着其他的同学，也没有看着我所知道的任何某样特别的东西。我注意到，小个子女孩儿端着盘子站起来了——苏打水原封未动，苹果一口没咬——用一种轻灵而优雅的、仅属于T型台走秀的步伐，大步走开了。我吃惊地看着她那柔软灵活的舞步，直到她把自己的盘子里的东西倒掉，然后悄悄地从后门溜了出去，速度快得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把目光迅速移回到其余的几个人身上，他们仍坐在那里，没有丝毫改变。

“他们是谁？”我问西班牙语课上的那个女孩儿，她的名字我记不起来了。

她抬起头来，想看看我所说的他们是谁——尽管可能早就从我的语气中听出来了——突然那个瘦一点儿的、孩子气重点儿的、可能也是他们中最小的那一个男孩儿转过来看着她。但他的视线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的黑眼睛就闪向了我。

他迅速把视线移开了，比我还要快，虽然我窘得立即低下了头。那匆匆的一瞥，他脸上没有任何感兴趣的表情——就仿佛她叫了他的名字，他本能地抬了一下头，心里早就决定了不理睬一样。

我旁边的女孩儿不好意思地咯咯直笑，和我一样看着桌子。

“那是爱德华·卡伦和埃美特·卡伦兄弟俩跟罗莎莉·黑尔和贾斯帕·黑尔姐弟俩。走了的那个是爱丽丝·卡伦；他们全都跟卡伦大夫夫妇住在一起。”她低声地说道。

我用眼角匆匆瞥了那个漂亮的男孩子一眼，只见他正看着盘子，用他白皙而修长的手指把面包圈撕成小块扔进嘴里。他的嘴动得非常快，两片完美的嘴唇之间仅仅露着一条缝。其余的三个依然望着一边，不过我感觉到他在悄悄地跟他们说着什么。

古怪的、少见的名字，我寻思着。爷爷奶奶们才用这种名字呀。不过，也许是这儿时兴呢——小镇上的名字？我终于想起来了，我旁边的女孩儿叫杰西卡，一个非常普通的名字。我家那边，历史课班上就有两个叫杰西卡的女孩儿。

“他们……长得很好看呢。”我努力用明显轻描淡写的语气掩饰自己心中的惊叹。

“对！”杰西卡又咯咯地笑起来表示认同，“只是，他们全都在一起——我是指，埃美特和罗莎莉，还有贾斯帕和爱丽丝。而且，他们还住在一起。”我苛刻地想，她的语调包含了小镇上所有人对此表示震惊和指责的心声。不过实话实说，我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事，就是放到凤凰城，也会引起风言风语的。

“哪几个是卡伦家的孩子？”我问，“他们看上去不像有血缘关系……”

“噢，他们不是卡伦家的孩子。卡伦大夫其实很年轻，才二十几岁或者三十出头。他们都是收养的。姓黑尔的两个是姐弟俩，双胞胎——金发的那两个——他们是领养的孩子。”

“作为领养的孩子，他们年龄偏大了一点吧。”

“贾斯帕和罗莎莉现在都是十八，可他俩八岁就跟卡伦太太在一起了。她是他俩的姑姑什么的。”

“他们真是心地善良的好人，这么年轻，就照看这么多的孩子。”

“我想也是。”杰西卡的回答有些勉强，而且我得出了这么个印象，觉得她出于某种原因，不太喜欢那个大夫和他妻子。从她看他们收养的那些孩子的眼神中，我推测这个原因就是嫉妒。“不过，我认为卡伦太太生不了孩子。”她补了一句，仿佛这样可以让他们的善良打点儿折扣似的。

整个交谈过程中，我不止一次地把目光移向那素昧平生的一家人坐的那张桌子。他们依然望着四壁，没有吃东西。

“他们一直住在福克斯吗？”我问。想必某一次来这儿过夏天的时候，我早就应该注意到他们了。

“不，”她说，听她的语气，好像含有一种即使对我这样初来乍到的人来说，答案也是明摆着的意思，“他们是两年前才从阿拉斯加的某个地方搬来的。”

我顿时涌起了一阵同情，也感到了一丝慰藉。同情，是因为尽管他们貌若天仙，却是外地来的，显然没有被当地人接纳。慰藉，是因为我不是这儿唯一新来的，而且无论按什么标准，我无疑也不是最令人关注的对象。

我打量他们的时候，最小的那个，卡伦兄妹中的一个，抬头和我的目光不期而遇，这一次，他的表情里充满了明显的好奇。我赶紧把目光移开了，在我看来，他的眼神里似乎有着某种未能得到满足的期待。

“红褐色头发的那个男孩子是谁？”我问。我拿眼角的余光瞟了他一眼，他还在盯着我看，但不是像今天其余的同学那样呆呆地看——他带着一丝灰心的表情。我再次低下了头。

“他是爱德华。当然啦，他绝对英俊潇洒，不过你可别浪费自己的时间，他不会跟人约会的。显然，这里的女孩子没有一个漂亮得能配得上他的。”她轻蔑地说道，明摆着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拒绝了她的。

我咬住嘴唇，藏起了微笑。然后，我又瞥了他一眼。他已经转过了脸，不过我觉得他的面颊好像上扬了一些，好像他也在微笑。

又过了几分钟，他们四个一起离开了桌子。他们个个都是那样风度翩翩、引人注目——就连那个块儿头很大、肌肉发达的也不例外。看一看就令人心神不宁。那个叫爱德华的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我跟杰西卡和她的那些朋友在饭桌上坐了很久，我一个人是坐不了这么久的。我开始担心别在我来学校的第一天就上课迟到。一个我新认识的同学，这个同学很体贴周到，怕我没记住，又告诉了我一遍她叫安吉拉，接下来的一节生物课她跟我同班。我们一起走着去上课，路上没有说话。她也很腼腆。

进了教室后，安吉拉坐到了一张黑漆桌面的实验桌旁，实验桌和我以前坐过的那些一模一样。她旁边已经有人了。实际上，所有的桌子都座无虚席了，就剩一张还有个空儿，紧挨着中间的过道，我认出了坐在那唯一的空座边上的是爱德华·卡伦，因为他的头发与众不同。

顺着过道去跟老师作自我介绍并让老师在我的纸片上签名的时候，我一直在偷偷地注视着他。就在我从他身边经过时，他突然僵硬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又盯了我一眼，与我的眼神碰到一起时，只见他一脸怪得不能再怪的表情——敌意加狂暴。我将目光迅速移开了，心里非常震惊，脸又一下子红了。我让过道上的一本书给绊了一下，害得我只好抓紧桌边。坐在那张桌上的女生咯咯直笑。

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很黑——煤炭一般的黑。

班纳先生在我的纸片上签了名，给我发了一本书，没说介绍之类的废话。我可以断定我们会合得来的。当然了，他别无选择，只能让我坐到教室中间的那个空座上去。我坐到他旁边去的时候，始终都垂着眼睛，他刚才那充满敌意的凝视让我很不知所措。

把书放到桌上然后就座的时候，我没有抬眼，但我眼角的余光还是看到了他姿势的变化。他倾向远离我的那一侧，坐到了椅子的最边缘，脸也扭到了另一边，好像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似的。我偷偷地闻了闻自己的头发。我的头发散发着草莓般的味道，是我最喜欢的香波的气味，完全不像是什么难闻的味道呀。我让头发自右肩垂下，在我俩之间形成了一挂黑色的帘子，然后试图注意听老师讲课。

不幸的是，课讲的是细胞解剖，我已经学过的东西。不管怎样，我还是认真地做了笔记，始终低着头。

我忍不住偶尔透过那层我用头发做的帘子，偷看我旁边那个奇怪的男孩子一眼。那堂课自始至终，他那僵硬的姿势一刻都没有松弛下来过，坐在椅子边上，能离我多远就坐多远。我可以看到他左腿上的那只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他的肌腱绷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他一直保持着肌肉紧绷的状态，从未放松下来。他把白衬衫长长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他手臂的皮肤光洁细腻，肌肉却惊人的结实强健。他远非坐在他高大结实的哥哥旁边时看上去那样的瘦弱。

这节课好像比别的课拖的时间都长。是因为这一天终于快熬出头了的缘故呢，还是因为我在等他那紧攥的拳头放松下来的缘故呢？他的拳头始终没放松下来；他依旧静静地坐着，静得好像他根本没有呼吸似的。他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啦？他平时都是这样吗？我对自己今天吃午饭时杰西卡的那番刻薄话的判断产生了怀疑。说不定她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喜欢怨恨别人。

这和我不可能有任何关系呀。之前他根本就不认识我。

我又抬头偷看了他一眼，马上就后悔了。没想到他又在瞪着我，两只黑色的眼睛里都充满了厌恶。我迅速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吓得我胆怯地靠在椅背上。这时，我脑子里突然掠过了“要是目光能杀人”这句话。

正在这时，铃声大作，把我吓得跳了起来，爱德华·卡伦已经离开了椅子。他优美自然地站了起来——个头比我想象的要高很多——背对着我，别人都还没离座，他已经走出了门。

我僵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茫然地目送着他的背影。他这个人也太讨厌了。这不公平。我开始慢慢地收拾自己的东西，竭力抑制着满腔的怒火，怕自己的眼睛泛起泪花。不知什么原因，我的情绪跟泪腺之间有固定的电子线路连接。我生气时通常都会哭，这是一个很丢人的秉性。

“你是伊莎贝拉·斯旺吧？”一个男声问道。

我抬眼一看，只见一张可爱的娃娃脸，正友好地冲着我微笑，他浅黄色的头发用发胶整整齐齐地定成了一簇一簇的。他显然不认为我的气味难闻。

“贝拉。”我微笑着纠正了他的说法。

“我是迈克。”

“你好，迈克。”

“你下一节课在哪儿上？需要我帮忙吗？”

“事实上，我要去体育馆。我想我能找到。”

“我下一节课也是。”他似乎很激动，尽管在这么小的一所学校里，这并不是什么大的巧合。

我们一起向上课的地方走去。他是个话匣子——主要是他讲我听，这让我感到很轻松。他十岁以前住在加利福尼亚，所以他能理解我对阳光的感受。后来才知道，他跟我英语课也是同班。他是我今天遇到的最好的人了。

不过，我们进体育馆的时候，他问了一句：“那你有没有用铅笔什么的刺了爱德华·卡伦一下？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

我愣住了。这么说来，我不是唯一注意到了的人。而且，显然爱德华·卡伦平时也不是这样。我决定装傻充愣。

“你是说生物课坐我旁边的那个男生吗？”我问得很不艺术。

“对，”他说，“他看上去好像很苦恼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

“我不知道，”我回答说，“我没跟他说过话。”

“他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迈克在我边上耗着，迟迟不去更衣室，“要是我当时有幸坐在你旁边的话，我肯定就跟你说过话了。”

我冲他笑了笑，进了女更衣室。他很友好而且明显对我有好感，但这还不足以平息我的愤怒。

体育老师克拉普教练给我找了一件校服，但并没让我穿着上今天这节课。在我家那边，只要求上两年的体育课，而在这里，体育整个四年都是必修课。福克斯对我而言，简直就是一座人间地狱。

我观看了同时进行的四场排球赛。想起我曾经受过多少伤，遭受过多少痛苦，我就有点儿恶心。

最后的铃声终于响了。我慢慢地到行政办公室去交还我的纸片。雨已经飘到别的地方去了，但风很大，而且更冷了。我抱紧双臂，缩成了一团。

走进那暖和的办公室后，我差点儿转身就出来了。

爱德华·卡伦站在我面前的办公桌边，我又认出了那一头蓬乱的古铜色头发。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进来的响声。我贴着后墙站着，等着负责接待的老师闲下来。

他正在用很有吸引力的声音低声同她理论，我很快就抓住了他们争论的要点。他想要从第六节开始把生物课调到别的时间——任何别的时间都行。

我怎么也不能相信这事和我有关。肯定是因为什么别的事情，发生在我进那间生物课教室之前的事情。他脸上的表情肯定百分之百和另外一件恼火的事情有关。他跟我素昧平生，绝对不可能突如其来地对我产生如此强烈的厌恶之情。

门又开了，冷风突然灌了进来，把桌上的报纸刮得沙沙作响，吹散了我的头发，纷乱地贴在我的脸上。进来的女生只不过是走到桌边，往铁筐里放了一张纸条就又出去了。可爱德华·卡伦的背都僵直了，接着他慢慢地扭过头来瞪了我一眼——他的脸漂亮得不可思议——锐利的目光里充满了仇恨。刹那间，我感到了一阵真正的恐惧，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只瞪了我一秒钟，可这一瞪比刚才那阵刺骨的寒风还要令我感到寒冷。他把头又扭回去，面向接待员了。

“那么，没关系，”他用天鹅绒般柔和的声音匆匆说道，“我看得出来那是不可能的了。多谢您帮忙。”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再看我一眼，然后就消失在门外了。

我懦弱地来到了桌前，这一次脸不是变红了而是变白了，把签了名的纸片儿交给了她。

“你第一天过得怎样啊，宝贝？”接待老师慈母般地问道。

“挺好的。”我撒了个谎，声音有些发虚。她好像并不太相信。

我来到停车场的时候，几乎就剩下我的那辆车了。车似乎像一个避难所，已经是我在这个潮湿的绿洞里所拥有的最接近家那边的东西了。我在里边坐了一会儿，一脸茫然地盯着挡风玻璃外边，仅此而已。可是，很快我就被冻得需要打开空调，于是我钥匙一转，引擎咆哮着发动起来了。我驶上了回查理家的路，一路上都在竭力不让泪水掉下来。

打开的书

接下来的一天，好多了……也糟糕多了。

说好多了，是因为雨还没下起来，虽然云层又厚又暗。这一天也轻松多了，因为我知道自己这一天都要做些什么了。迈克上英语课的时候坐在了我旁边，而且还把我送到了下一节课的地点，也一直喋喋不休，“象棋俱乐部成员”埃里克一直都瞪大眼睛看着他。人们不像昨天那样老瞅我了。我跟一大群同学坐在一起吃午饭，其中包括迈克、埃里克、杰西卡等好几个现在我已经记住了名字和长相的同学。我开始感觉自己是在踩水，而不是在往下沉了。

说糟糕多了，是因为我很累；我依然睡不着觉，因为风声还在房子四周回荡着。说糟糕多了，还因为三角课上我没举手，瓦纳先生却要我起来回答问题，而我又偏偏答错了。这天更痛苦的，是因为我不得不打排球，有一次球来了，我战战兢兢没从来球路线上躲开，就一球砸到了我队友的头上。说糟糕多了，还因为爱德华·卡伦根本就没来上学。

一上午，我都在担心午饭时间的到来，怕见到他异乎寻常的目光。可另一方面，我又想跟他面对面，要他跟我说清楚是怎么回事儿。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的那段时间，我甚至把要说的话都想好了。可是我太了解我自己了，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真有那个胆子。我努力让自己这个胆小的狮子[a8]看上去像魔鬼终结者。

不过，我和杰西卡走进自助餐厅的时候——虽然我竭力不让自己东张西望地去找他，但结果还是完全没能控制住——我看见他的四个兄弟姐妹，一起坐在同一张桌上，而他没跟他们在一块儿。

迈克拦住了我们，要我们坐到他那张桌子上去。杰西卡似乎让他的这番殷勤弄得心花怒放了，她的朋友很快也加入了我们。但在我努力去听他们无拘无束的闲聊时，心里却特别不自在，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他来的那一刻。我希望他来了以后，根本不会注意到我，从而证明是我怀疑错了。

他没有来，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变得越来越紧张不安了。

去上生物课的时候，我心里踏实了许多，因为直到午餐结束，他依然没有露面。在去上课的路上，迈克忠诚地陪在我一旁，刚才他还在侃侃而谈金毛寻回犬的特性来着呢。到了门口的时候，我屏住了呼吸，可爱德华·卡伦也没在教室里。我松了一口气，向座位上走去。迈克跟在我后面，大谈特谈即将到来的去海滩旅行的事情。他在我的课桌旁一直赖到了打铃，这才依依不舍地冲我笑了笑，无可奈何地过去坐到了一个戴着牙套、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烫发的女孩儿旁边。看来对于迈克，我得想点儿招数了，而这不会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在这样一个小镇，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讲求策略是最要紧的。我从来都不是个很圆滑的人，对付过于殷勤的男孩子我还没经验。

我一个人坐着一张桌子，爱德华旷课，真是让我感到很宽慰。我一遍又一遍地这样想着。可我老是怀疑是因为我的缘故，他才没有来，这种怀疑搅得我心神不定。真是太可笑、太自以为了不起了吧，居然以为自己会对一个人产生这么大的影响。那是不可能的。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担心那是真的。

终于挨到放学了，脸上打排球蹭红了的地方也不怎么红了，我飞快地换上了牛仔裤和深蓝色的毛线衫。匆匆地从女更衣室里出来，我愉快地发现，已经成功地将自己的那个寻回犬朋友暂时甩掉了。我快步朝停车场走去。停车场此刻已经挤满了飞奔的学生。我坐进车里，翻了一遍书包，看需要的东西是不是都带齐了。

昨天晚上，我发现查理除了会煎鸡蛋和培根肉外，不太会做饭。于是我主动请缨，我住在这儿的这段时间，厨房的琐事全交给我好了。他自然是求之不得，毫不犹豫就交出了餐厅的钥匙。我还发现屋里没有吃的。于是列了个购物单，从那个贴着“伙食费”的橱柜里找到了查理放现金的罐子，拿了钱，所以现在我就出发去施利福特威超市[a9]。

我发动了那震耳欲聋的发动机，没去理睬那些朝我望过来的同学，小心翼翼地倒进了排着队等着出停车场的车中。等着的时候，我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那个雷鸣般的轰鸣声是别人的车子发出来的，这时，我看见埃美特·卡伦、爱丽丝·卡伦和姓黑尔的那对双胞胎正钻进他们的车子，就是那辆亮闪闪的新沃尔沃。当然，我以前没有注意过他们的衣着——他们的相貌太令我着迷了。这一看，我才发现他们显然都穿得特棒：衣服很简洁，却全都巧妙地显示出是出自设计师的手笔。凭这么出色的相貌，凭他们的风度，就是穿着洗碗布也同样会迷倒一大片。这似乎过于完美了，他们真是“财”貌双全。但就我所知，生活大多数时候就是这样。这些似乎并没有让他们在这里得到认可。

不，我并不完全相信是这样。肯定是他们自己不愿跟别人在一起的。我想象不出凭着这样的美，还会有哪扇门敲不开。

我从他们旁边经过时，他们看了我那辆轰隆隆的卡车一眼，就跟所有其他人一样。我两眼始终直视着前方，好不容易出了学校，这才舒了一口气。

施利福特威超市离学校不远，往南只隔几条街，就在公路边上。在超市里边待着真好，感觉很惬意。在那边的家里就是我负责采购，所以我很乐意重新负起这个责任。商店里面很大，听不见雨水滴在屋顶上的声音，可以暂时忘却自己身在何处。

到家后，我把所有的食品杂货都卸了下来，填满了我所能找到的空地。希望查理不会介意。我用食品包装箔包了一些土豆，放进了烤箱烤，用调味汁儿腌了一块牛排，然后平放在了冰箱里的一盒子鸡蛋上面。

做完这些，我拎着书包上楼了。做作业之前，我换了一套干爽的运动套装，把潮乎乎的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辫，还查了一下电子邮件，我来这里后还是第一次查收邮件，一共有三封。我妈妈写的——

贝拉：

一进门就要给我写信，告诉我你这一路飞行的情况。在下雨吗？我已经开始想你了。去佛罗里达的行李我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可我找不到我的那件粉色衬衫，你知道我放哪儿了吗？菲尔向你问好。

妈妈

我叹了口气接着看下一封，是距第一封八小时之后发出的。

贝拉：

怎么还不回复我的邮件？你在等什么？

妈

最后一封是今天上午发的。

伊莎贝拉：

要是我今天下午五点半以前收不到你的邮件，我就要给查理打电话了。

妈

我看了一下钟。还有一小时的时间，可我妈“提前抢跑”那是出了名的。

妈：

您冷静冷静。我这就写。别做任何鲁莽的事情。

贝拉

把这个发了，我接着又开始写。

妈：

一切都很好。当然在下雨喽。我在等可写的东西呀。学校还不错，就是课程上有点重复。我认识了几个很不错的同学，他们吃午饭时都坐在我旁边。

您的衬衫在干洗店里——应该星期五去取。

查理给我买了一辆卡车，您能相信吗？我很喜欢。是辆旧车，不过真的很结实，您知道，对我而言这是辆适合我的好车。

我也想您。我会很快再给您写信的，但是我不会每五分钟查一次电子邮件的。放轻松，深呼吸。我爱您。

贝拉

我决定读《呼啸山庄》——我们目前英语课正在学这本小说——不过也是为了轻松一下，查理回家时我正好在读。我把时间给忘了，于是赶紧下楼把土豆取了出来，把牛排放了进去。

“贝拉？”我父亲听见我下楼时喊了一声。

还能是谁呀？我心里想道。

“嘿，爸，欢迎回家。”

“谢谢。”我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他把武装带挂起来了，也脱掉了靴子。据我所知，他出警时还从未开过枪。不过，枪还都是上了膛的。小时候我来他这里的时候，他总是一进门就把子弹给卸了。我猜想，他觉得现在我已经够大了，不至于玩枪走火发生意外，也没有抑郁到自杀的程度。

“晚饭吃什么？”他警惕地问道。我母亲是个想象力丰富的厨子，而她试出来的饭菜并不总是容易下咽的。我感到惊讶，也感到难过，都这么长时间了，他似乎对此还记忆犹新。

“土豆加牛排。”我回答说，他看上去放心了。

他似乎觉得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傻站在厨房里，看着我忙前忙后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笨拙地到起居室看电视去了。这样，我们都更自在。烤牛排的时候，我做了沙拉，摆好了桌子。

饭做好以后，我叫他进来，进来的时候，他拿鼻子闻了闻，看来很欣赏的样子。

“很香嘛，贝拉。”

“谢谢。”

我们默默地吃了几分钟，没有觉得不自在。我们谁都不会因为安静而心烦。从某些方面来说，我们很适合住在一起。

“哦，对了，你觉得学校怎样？交到了朋友没有？”他添菜的时候问道。

“噢，我和一个叫杰西卡的女孩儿有几门课同班。我和她的朋友们一块儿吃的午饭。还有一个男生，迈克，很友好。每个人似乎都非常不错。”只有一个，特别例外。

“肯定是迈克·牛顿。不错的孩子——家庭也不错。他爸爸开了一家体育用品商店，就在城外。靠着那些过往的背着背包徒步旅行的人，他可挣了不少钱啦。”

“您认识卡伦家的人吗？”我犹豫地问道。

“卡伦大夫的家人？当然认识。卡伦大夫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他们……他家的那些孩子……有点儿不一样。他们在学校好像跟大家不太融洽。”

查理显得很生气，令我大吃了一惊。

“这个镇上的人啦，”他咕哝道，“卡伦大夫是个杰出的外科医生，可以到世界上任何一家医院去工作的，可以挣他在这儿拿的那点儿工资的十倍，”他继续说道，声音更大了，“有他这样的大夫是我们的福气，幸亏他太太想住在小城镇。他是社会的宝贵财富，而且那些孩子个个都规规矩矩，很懂礼貌。他们刚搬来的时候，我也像对待所有那些被人收养的十几岁的孩子一样，对他们产生过种种怀疑，满以为会给我们带来不少麻烦的。可是他们都非常成熟懂事——我还没看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惹过一点点麻烦。有些几辈人都生活在这个镇上的人家的孩子，跟他们简直没法比。而且他们很团结，就像一家人应该的那样——每两个周末就露营一次……就因为他们是新来的，所以人们免不了嚼舌头。”

这是我有生以来听到查理一口气说的最长的话了。他肯定是听到了什么议论，反应才这么强烈。

我马上改了口：“他们在我眼里似乎够不错的了。我只是注意到他们就自己几个人在一块儿。”“他们都很有魅力。”我补了一句，想多夸他们一些。

“你应该去见见那个大夫，”查理大笑着说，“好的是他已经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啊。医院里的许多护士，只要他在边上，精力都很难集中啊。”

吃过晚饭后，我们又陷入了沉默。我收拾碟子的时候，他擦完了桌子，接着又去看电视了。我用手——没有洗碗机——洗完了碟子后，不情愿地上了楼，去做数学家庭作业。我能感到一个新的作息时间表正在形成。

那天夜里，终于静下来了。我很快就睡着了，实在是筋疲力尽了。

这个星期其余的几天都平平淡淡。我已经习惯了上课的路线。到星期五的时候，我已经几乎认识全校所有的学生了，甚至可能连名字都叫得上来了。上体育课时，我所在队的同学已经吸取了教训，不给我传球了，而且要是对方企图利用我这个弱点占便宜的话，队友会迅速跑位，抢到我的前面去。我会很高兴地给他们让出位置来，不挡他们的道。

爱德华·卡伦没有回来上学。

每天，我都会焦虑不安地注视着，直到看到他没跟他们中的其他几个进自助餐厅为止。然后我才能放下心来，加入午饭时间的闲聊。多数情况下，聊天的中心内容都是两周后到拉普西海洋公园去旅游的事，这是迈克最近一直在张罗的一件事情。我受到了邀请，而且我也答应去了，更多的是出于礼貌，而不是真心想去。海滩应该很热很干爽。

到星期五那天，走进生物教室时，我已经完全心安理得了，不再担心爱德华会在里面了。因为据我所知，他已经退学了。我竭力不去想他，可我还是不能完全抑制住内心的担心，担心是因为我他才连续旷课的，虽然这听起来似乎很可笑。

我在福克斯的第一个周末过得很平淡。查理不习惯待在这平常空无一人的房子里，周末大部分时间都在加班。我打扫了房子，做完了作业，还给我妈写了一封电子邮件，这一次我装得更高兴。我星期六的确开车去了图书馆，但是里面的藏书实在是少得太可怜了，我也就懒得费那个劲去办卡了；我可能得定个日子，过几天去参观参观奥林匹亚或西雅图并找一个好点儿的书店。我闲得无聊，想到了那辆卡车的油耗有多大……这一想，我感到不寒而栗。

周末雨一直不大，很安静，所以能够睡得很好。

星期一早上在停车场，人们纷纷跟我打招呼。我并不知道他们所有人的名字，但我还是微笑着冲每个人挥了挥手。今天早上更冷了，但令人高兴的是没有下雨。上英语课时，迈克习惯地坐在了我旁边的座位上。老师搞了一次突然袭击，就《呼啸山庄》给我们来了一次小测验。题目很简单，非常容易。

总的说来，到目前为止，我感觉比我想象的要舒服多了。在这儿的感觉，比我预料的要舒服一些。

我们下课出来时，只见漫天飞舞着一些白色的点点。我听见人们在兴奋地相互大喊大叫。风吹打着我的脸颊和鼻子。

“哇，”迈克叫道，“下雪喽。”

我看了看那些小小的棉花一样的雪团儿，它们在人行道上越积越厚，从我的脸前横扫而过，狂飞乱舞。

“噫。”雪，我的好日子就这么完了。

他显得很惊讶：“你不喜欢下雪？”

“不喜欢。那意味着天冷得都不能下雨了，”显而易见，“而且，我还以为雪下来的时候，应该是一片片的雪花呢——你知道的，每一朵都很独特，等等。这些看上去就像棉签头儿似的。”

“你以前没见过雪？”他怀疑地问道。

“当然见过啦，”我顿了一下，“在电视上见过。”

迈克笑了起来。接着，一个湿漉漉的大雪球啪的一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我俩都扭过头去，看是从哪里扔过来的。我怀疑是埃里克干的，他正走开，背对着我们，方向与他下一节课的方向相反。迈克显然也持相同的看法。他俯下身去，拢了一堆白色的雪块。

“我们吃午饭的时候见怎么样？”我边走边说，“人们只要一开始扔湿东西，我就往屋里钻。”

他只是点了点头，眼睛盯着埃里克远去的背影。

整个一上午，每个人都在兴高采烈地谈论下雪的事，显然这还是新的一年里的头一场雪。我没有开口。无疑，雪是比雨干一些——在你的袜子里化成水之前。

下了西班牙语课后，我和杰西卡一起去自助餐厅，一路上我都很警惕。到处都飞舞着软乎乎的雪球。我手里拿着一个活页夹，准备遇上情况就拿它当挡箭牌。杰西卡认为我很搞笑，但看了我的表情后，她放弃了扔我个雪球的念头。

迈克在我们进门时哈哈大笑地追上了我们，雪在他的发穗上慢慢化开。我们排队买饭的时候，他和杰西卡在绘声绘色地谈论打雪仗的情形。我习惯性地瞥了角落里的那张桌子一眼，然后就僵在那儿了。桌旁坐着五个人。

杰西卡拽了一下我的胳膊。

“喂？贝拉？你要点儿什么？”

我垂下头望着地上，双耳滚烫。我没有理由感到不好意思，我提醒自己，我没做错什么。

“贝拉怎么啦？”迈克问杰西卡。

“没事儿，”我回答，“今天我就要一杯苏打水。”我追上了队尾。

“你不饿？”杰西卡问。

“实际上，我有点儿不舒服。”我说，双眼依然望着地上。

我等候他们买好饭，然后跟着他们去了一张桌子，两眼看着自己的双脚。

我不紧不慢地啜饮自己的苏打水，胃里直翻腾。迈克问了两遍，问我感觉如何，瞎操心。我告诉他没事儿，可我心里在想，下节课我是不是应该装不舒服，逃到医务室去。

可笑，我凭什么非得逃跑啊？

我决定让自己再瞥爱德华他们几个坐的那张桌子一眼。要是他在瞪我的话，我就逃掉生物课了，就像从前一样，再当一回胆小鬼。

我没抬起头来，而是从睫毛下面往上瞥了一眼。他们谁都没望着这个方向。我稍微抬了抬头。

他们在哈哈大笑。爱德华、贾斯帕和埃美特的头发全都让融雪彻底浸透了。爱丽丝和罗莎莉正歪向一侧，因为埃美特在冲她俩使劲儿甩着滴水的头发。他们在尽情享受雪天的乐趣，就像所有其他人一样——只是他们比我们其余的人更像是某部电影里的一个镜头。

不过，除了笑声和顽皮之外，还是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是什么地方不一样，我说不太准确。我对爱德华的观察最为仔细。他的皮肤没那么苍白了，我判定——或许是打雪仗打红了的——他眼睛下面的眼圈远没有前几天那样明显了，但还不止这些。我一边盯着瞧，一边回想，试图找出是哪里有了变化。

“贝拉，你在盯着瞧什么呀？”杰西卡扰乱了我的思路，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

就在那一刻，他的目光闪过来和我的碰了个正着。

我低下了头，让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我的脸。虽然我们的目光只有那么一刹那的交会，然而，我可以有把握地说，他的目光不像上次我看到他时那么锐利和不友好了。他只是显得既很好奇，又有些不满。

“爱德华·卡伦在盯着你看呢。”杰西卡在我耳边咯咯地笑着说道。

“他看上去没有生气，对吧？”我禁不住问道。

“对，”她说，听上去好像让我给问糊涂了，“他应该生气吗？”

“我认为他不喜欢我。”我吐露了自己的想法。我还是感觉要吐，我把头放到了胳膊上。

“卡伦他们几个谁都不喜欢……嗯，他们对谁都不多瞅几眼，怎么会喜欢呢？不过他还在盯着你瞧呢。”

“别看他了。”我嘘声说道。

她发出了窃笑，但还是把目光移开了。我抬起头看了看她，以确认她没有继续在看爱德华，思量着要是她拒不服从，我就使用暴力。

这时，迈克打断了我们——他正在筹划放学后在停车场搞一次超大规模的雪仗，并且想要我们参加。杰西卡热烈响应，她看迈克的那副样子，叫人看了丝毫不会怀疑，迈克让她干什么她都会乖乖地去干。我保持沉默，我恐怕得躲在体育馆里，等停车场没人了再出来。

午饭剩下来的时间，我都非常小心地把目光一直放在自己桌上。我决定尊重我跟自己达成的那个协议。既然他看上去不生气，我就去上生物。一想到又要坐到他的旁边，我的胃，的的确确吓得翻腾了几下。

我并不想像往常那样跟迈克一起去上课——他似乎是雪球狙击手们喜欢的目标——不过我们走到门口时，除了我以外，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唉声叹气。天下雨了，把所有的积雪都冲刷一空，像一根明净、冰冷的缎带似的顺着人行道流走了。我把兜帽拉了上来，心中窃喜。下了体育课，我可以直接回家去喽。

迈克在去四号楼的路上一直抱怨个没完。

进了教室后，我看见我的桌子还空着，舒了一口气。班纳先生正在教室里来回走动，在给每张桌子发一个显微镜和一盒玻璃片。课还没开始上，还要过几分钟，教室里嗡声一片。我克制着不往门口的方向看，漫不经心地在笔记本的封面上乱涂一气。

旁边的椅子挪动时，我听得非常真切，但我的目光依旧小心地集中在手头正在画的图案上。

“你好。”一个轻轻的、悦耳的声音说道。

我抬起了头，惊呆了，他在跟我说话。他坐得离我远远的，只差没坐到桌子外边去了，不过他椅子的一角冲着我。他的头发湿得滴水，凌乱得很——即使这样，他看上去也像刚刚拍完发胶广告似的。他那张光彩夺目的脸友好而又坦诚，完美无瑕的两片嘴唇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不过他的目光里却充满了谨慎。

“我叫爱德华·卡伦，”他继续说道，“上个星期没机会向你作自我介绍。你肯定是贝拉·斯旺。”

我有点晕头转向了。难道整个这件事都是我凭空想出来的？此刻，他是礼貌得没法说了。我得说话，他在等待。但是我想不出任何的客套话。

“你……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我结结巴巴地说道。

他露出一个温柔而又迷人的笑容。

“噢，我想每个人都知道你的名字。全镇的人都在盼着你的到来。”

我做了个鬼脸。我知道事实也差不多是这样子。

“不，”我傻傻地追问，“我的意思是说，你怎么叫我贝拉？”

他似乎被我问蒙了：“你喜欢叫你伊莎贝拉？”

“不，我喜欢人家叫我贝拉，”我说，“不过我想查理——我是说我爸爸——肯定背着我叫我伊莎贝拉——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知道我叫这个名字。”我试图解释，感觉自己像个十足的低能儿。

“哦。”他放下了这个话题。我尴尬地望到一边去了。

谢天谢地，就在这时，班纳先生开始上课了。我努力集中精力听他讲我们今天要做的实验。盒子里的玻璃片的顺序是打乱了的。作为实验伙伴，我们得把洋葱根尖细胞的玻璃片按照它们所代表的有丝分裂阶段分开，并把相应的阶段标出来。不允许我们看书。二十分钟后，他将来回检查，看谁做得正确。

“开始。”他吩咐道。

“搭档，女士优先？”爱德华问。我抬头看见他一脸坏笑，可笑的是那样的好看，害得我只能像个白痴似的盯着他瞅。

“要不我先来，如果你愿意的话。”笑意逐渐消失了，他显然是想知道我的智力是不是能够胜任这个问题。

“不，”我红着脸说道，“我先来。”

我这是在卖弄，不过也就一点点吧。我早就做过这个实验了，知道我要找的东西，应该很容易。我啪的一声把第一张玻璃片放到了显微镜下面适当的位置，并迅速调整到了四十倍物镜。我简短地看了一下玻璃片。

我对自己的估计很有信心：“前期。”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我准备把玻璃片拿开时，他说了一句。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不让我拿。他的五指冰凉，仿佛上课前一直插在雪堆里似的。但那还不是我把手猛一下子抽出来的原因。他碰我的时候，我的手像被扎了一下，似乎一股电流从我俩身上穿过去了。

“对不起。”他喃喃道，马上把手缩了回去。不过，他还是继续去够显微镜。他查看玻璃片的时候——时间比我的还要短——我看着他，心还在跳。

“是前期。”他同意我的判断，并在我们的记录单的第一个空白处工整地记下来了。他迅速将第一块玻璃片拿走，换上了第二块，然后粗略地瞅了一眼。

“后期。”他低声说道，边说边记了下来。

我尽力保持我的语调如常：“我可以看一下吗？”

他得意地笑了一下，把显微镜推给了我。

我急切地把眼睛对准了目镜，结果很失望。该死，他没弄错。

“第三块呢？”我伸出了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递给了我，看上去他好像很小心，生怕再一次碰到我的皮肤。

我以最快的速度看了一眼。

“间期。”他还没来得及要，我就把显微镜递给了他。他快速地扫了一眼，便记下了。他看的时候我本来可以记的，但他那一手秀丽、优美的字把我吓得不敢班门弄斧了。我不想我那笨拙不堪的鬼画符把记录单给毁了。

在所有的小组都还没头绪的时候，我们第一个完成了实验。我看见迈克和他的搭档拿着两块玻璃片在那里比来比去，另外一组则在桌子下面翻着书。

这让我无事可做了，唯一可做的就是努力不去看他……结果还是没忍住。我抬头瞥了一眼，而他正盯着我看，眼神还跟原来一样，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挫败感。

“你戴了隐形眼镜？”我想都没想就冒出这么一句话。

他似乎让我这出乎意料的问题给问蒙了：“没有。”

“噢，”我咕哝道，“我觉得你的眼睛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耸了耸肩，望到一边去了。

实际上，我敢肯定有什么地方变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上次他瞪我那一眼的时候，两眼是百分之百的黑色——和他苍白的皮肤及红褐色的头发形成了极为明显的反差。今天，他的双眼完全是不同的颜色：一种怪怪的浅橘黄色，比淡棕色要深一点，但却有着同样的金色调。我不明白这怎么可能，除非他出于某种原因，不承认自己戴了隐形眼镜。要不可能就是福克斯使得我成了真正的疯子了。

我垂下了头。他的双手又使劲地攥成了坚硬的拳头了。

这时，班纳先生过来了，来看我们为什么不做实验。他的目光越过我们的肩膀，瞅了一眼已经完成的实验，然后更加目不转睛地检查了我们的答案。

“看来，爱德华，你认为伊莎贝拉不应该有机会摸一摸显微镜喽？”班纳先生问道。

“是贝拉，”爱德华不假思索地予以纠正，“实际上，五个当中有三个是她找出来的。”

班纳这时把目光投向了我，一脸怀疑的表情。

“你以前做过这个实验？”他问。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不是用的洋葱。”

“是白鱼囊胚？”

“是呀。”

班纳先生点了点头：“你在凤凰城学过大学先修课程[a10]？”

“对。”

“哦，”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你们俩做实验搭档挺好。”他走开的时候嘴里还含混不清地说了点儿别的什么。他走开以后，我又开始在笔记本上乱涂起来。

“下雪不是太糟吧？”爱德华问。我有一种感觉，觉得他是在强迫自己跟我聊这些家长里短的话题。我又开始犯多疑症了。好像他听到了我跟杰西卡午饭时的谈话并试图证明我错了似的。

“不会吧。”我老老实实地回答，而不是像所有其他人那样假装正常。我还在试图把那愚蠢的疑神疑鬼的感觉撵走，所以集中不了注意力。

“你不喜欢冷。”这不是在问我。

“或者说湿。”

“福克斯这个地方，你肯定很难待下去。”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根本不了解情况。”我不高兴地喃喃自语道。

他好像让我的话给迷住了，我想象不出是什么原因。他的脸色是那样地魂不守舍，弄得要不是出于必需的礼仪，我都不敢看了。

“那么，你干吗要来这里呢？”

没有一个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像他那么直截了当，完全是在盘问嘛。

“原……原因很复杂。”

“我想我能听下去。”他催促道。

我顿了好一会儿，然后犯了个错误，跟他凝视的目光碰到了一起。他那双深色的金眼睛让我犯晕了，我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我母亲又嫁人了。”我说。

“这听上去不是很复杂嘛，”他表示了异议，但他突然很同情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儿？”

“去年九月份。”我的声音听上去很伤心，就连我自己听了都这么觉得。

“你不喜欢他？”爱德华猜测道，他的语气依然很友好。

“不，菲尔很不错。或许，太年轻了一点，但真的够好了。”

“你干吗不跟他们在一起呢？”

我捉摸不透他的兴趣所在，但他依旧用那双具有洞察力的眼睛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好像我单调乏味的生活经历极其重要似的。

“菲尔老东奔西跑。他以打球为生。”我似笑非笑地说道。

“我听说过他吗？”他问，回了我一个微笑。

“很可能没有。他的球打得不好，严格说来还在小联盟[a11]混。他老是在东奔西跑的。”

“所以你母亲就要你到这里来了，这样她就可以跟着到处跑了。”他又在主观臆断，而不是在问。

我稍稍仰起头：“不，不是她要我来这里的，是我自己要来的。”

他的两簇眉毛挤到了一起。“我不明白。”他承认道，而且他似乎对这个事实感到很失望，其实大可不必。

我叹了一口气，我干吗要跟他说这些呢？他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里充满了明显的好奇。

“我妈妈一开始一直和我一起生活，但是她也想念菲尔，这让她并不快乐……所以我决定是该跟查理好好待一段时间了。”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声音已经有点儿凄凉了。

“可现在你不快乐。”他指出。

“然后呢？”我向他事事都擅自作判断提出挑战。

“这似乎不公平。”他耸了耸肩，但他的眼神并没轻松下来。

我哈哈一笑，一点儿都不幽默：“难道没人告诉过你吗？生活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我相信以前是在什么地方听说过。”他干巴巴地说道。

“这不就结了嘛。”我坚持道，心里纳闷他干吗还是那样盯着我。

他的凝视变成了评判的眼神。“你的戏演得还真不错呢，”他一字一顿地说，“但是我倒很愿意打个赌，赌你内心的痛苦比你流露出来的要多。”

我冲他做了个鬼脸，忍住了像五岁的小孩子那样吐舌头的冲动，把脸扭向了一边。

“我说错了吗？”

我努力不去理他。

“我可不这么认为哟。”他自鸣得意地说。

“这关你什么事呢？”我生气地问道。我眼睛仍然望向一边，看着老师巡回检查。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他低声说道，声音小得我还以为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呢。不过，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我确定那是我会得到的唯一答案了。

我叹了一口气，生气地瞪着黑板。

“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他问。他听上去很开心。

我想都没想，就瞥了他一眼……并且又一次告诉了他实话：“不全是你惹的。我更生我自己的气。我这张脸太不争气了，太容易看透了——我母亲总说我是她的一本打开的书。”我皱起了眉头。

“恰恰相反，我发现你这本书太难读懂了。”尽管我什么都说了，他也什么都猜对了，但听他的口气，好像说的是真心话。

“那么，你肯定是个很会看书的人。”我回答说。

“八九不离十吧。”他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完美无缺、超白的牙齿。

班纳先生这时让全班同学安静下来了，我舒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听讲。我简直不相信自己刚才把我枯燥无味的生活说给这个举止奇异、相貌英俊的男孩子听了，他可能会看不起我，也可能不会。我们聊天时他似乎全神贯注，可此刻，通过眼角的余光，我可以看见他又歪向一边去了，他的双手抓着桌子的边缘，显而易见，紧张得不行。

班纳先生用投影仪上的透明幻灯片讲解时，我努力摆出一副专心听讲的样子，虽然讲解的都是那些我用显微镜不费吹灰之力看到过的东西，可我的思绪却硬是不听使唤。

终于打下课铃了，只见爱德华和上个星期一一样，迅速而又优雅地冲出了教室。而且，同上个星期一一样，我也目瞪口呆地目送了他的背影。

迈克迅速地蹿到了我的旁边并帮我把书捡了起来。我想他简直在摇尾巴了。

“太难了，”他抱怨道，“看上去全都一模一样。你真走运，有爱德华做你的搭档。”

“看这个我倒没有什么问题，”我说，他的主观臆断我听了很不是滋味，可话一说出去，我马上就后悔了，“不过，我以前做过这个实验。”我趁他的感情还没受到伤害，赶紧补上了一句。

“卡伦今天似乎挺友好的嘛。”在我们套上雨衣的时候，他评论道。对此，他似乎不太高兴。

我努力装出一副不在乎的语气：“我不知道他上个星期一怎么了。”

去体育馆的路上，迈克唠叨个没完，我却老走神，没听进去多少，而且体育课也没强到哪里去，我同样也是老分心。今天迈克和我在一个队，他很有骑士风范，除了守自己的位以外，还守了我的位，所以，我的胡思乱想只是轮到我发球时才得以打断；每次我跳起来的时候，我们队都得小心翼翼地躲闪避让。

我去停车场时，雨已经只是一片雾雨了，但坐进了干爽的驾驶室后，我还是更为高兴一些。我打开了空调，一时也顾不得发动机那极度的轰隆声了。我拉开了上衣的拉链，把兜帽放了下来，抖开了湿气沉沉的头发，以便回家的路上空调可以把头发吹干。

我朝四周瞧了瞧，以确定周围没有东西。也就是在这时，我看见一个静止的白色身影。爱德华·卡伦斜靠在离我有三辆车远的沃尔沃的前门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这个方向。我迅速将视线移开并猛地倒起车来，匆忙之中，差点儿撞上了一辆破旧的丰田花冠。幸亏我及时猛踩了一脚刹车，那辆丰田才逃过一劫，而丰田车正好是撞上我的卡车就会碎成废铜烂铁的那种车。我长吸了一口气，眼睛依然看着车子另一边的外头，又小心地往后倒起来，这一次成功了。我从沃尔沃旁边经过时，眼睛盯着正前方，不过我还是用余光偷看了一眼，我敢发誓，他正在笑话我。

奇迹

早上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是光线。虽然依旧是阴天森林里的那种灰绿色的光线，但不知怎么的，的确明亮一些了。我意识到是没有雾罩着我的窗户了。

我从床上跳下来，往外一看，不禁吓得哼了一声。

院子里覆盖了一层薄雪，我的车顶披上了银装，道路铺上了白色的地毯。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昨天下的雨全都冻成了冰——给树上的针叶穿上奇异瑰丽的衣衫，将我们家的私人车道变成了一块滑溜溜的冰面。地面干燥时，我都要克服许多困难才不至于摔跤。此刻也许回到床上去睡觉对我更安全。

我还没下楼，查理就上班去了。从许多方面来说，跟查理住在一起就像有了我自己的空间一样，而且我发现，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很陶醉，而不是孤独。

我三口两口灌下了一碗麦片粥和盒子里的一些橙汁。一想到上学我就兴奋，同时又令我害怕。我知道我期盼的不是什么令人刺激的学习环境，也不是见到我那一群新朋友。如果诚实地面对自己内心真正想法的话，我知道自己急着去学校是因为可以见到爱德华·卡伦。而这，真是非常非常的愚蠢。

在昨天那样不经大脑思考地、令人窘困地胡说一气之后，按说我本来应该躲着他才是，而且我对他一直心存疑虑：他为什么要在自己的眼睛这个问题上撒谎？我有时感到他身上散发着一种敌意，对这种敌意，我依然很害怕，而且每当我想象他那张完美无缺的脸时，我依然会张口结舌。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和他不是一类人，我们之间不会有交集，所以今天完全不应该急切地想见他。

我集中了十二分的注意力才活着走完了那条冰砖似的私人车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到了车跟前时，我差点儿失去了重心，好在我设法紧紧抓住了倒车镜，才没有摔倒。显然，今天将是梦魇般的一天。

开车去学校的路上，我竭力去想迈克和埃里克，以及这里年轻男孩子对我的明显不同的反应，以此来分散注意力，使自己别老提心吊胆地怕摔倒和对爱德华·卡伦的那些没有用的胡乱推测。我非常清楚，我的样子跟在凤凰城时完全一样。也许只是我家那边的男孩子目睹了我度过自己那令人难堪的整个青春期的漫长过程，而且还在用老眼光看我罢了。也许是因为在这里我是初来乍到，大家觉得比较新奇，而这里这样的新奇并不多，而且十年八年都难得碰上一回。也说不定是大家觉得我笨手笨脚的，挺可爱而不是挺可怜，把我看成了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姑娘。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迈克小狗般的举止和埃里克明显地跟他较着劲儿弄得我很不安。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更喜欢被人忽略。

我的卡车似乎不怕路面上的那层黑冰。不过，我还是开得很慢，不想在主干道的车流中开出一条贯通的毁灭性小道。

到了学校从车上下来以后，我明白了自己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麻烦的原因。一样银色的东西映入了我的眼帘，我走到后面——小心地抓着车身——去查看轮胎，只见上面十字交叉呈菱形地绑着细细的链条。不知道查理多早起床，给我的卡车上了防滑链。我的喉咙一下子发紧了。我不习惯有人照顾的滋味，查理默默的关心，着实让我受宠若惊了一把。

我靠着卡车的后角站着，竭力抑制住防滑链引起的那一阵突然的感动，这时，我听见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是一阵尖锐的急刹车声，而且声音很快就大得惊人了。我抬头一看，一下子给惊呆了。

我眼前同时发生了好几件事情，哪一件都不像电影的慢动作那样缓慢。相反，这种快节奏带来的肾上腺素激增，似乎令我的大脑转得快了许多，我能够同时清晰地注意到好几件事情的细节。

爱德华·卡伦站在距我四辆车的位置，一脸惊恐地盯着我。他的脸格外醒目，虽然有无数张脸，组成了一片脸的汪洋，而且也全都呆若木鸡，面无表情。但是更迫在眉睫的还是那辆滑行的深蓝色客货两用车，轮胎锁死了，刹车吱吱地尖叫，在停车场的冰面上打滑，旋转着向我撞来。眼看就要撞到我卡车的后角了，而我正好站在它们之间。我连闭眼都来不及了。

就在我听到那辆客货两用车嘎吱一声撞上我卡车的底盘之前，什么东西撞击了我一下，很猛烈，但不是来自我以为的那个方向。我的头砰的一声磕在了冰冷的沥青路面上，感觉有某样硬而冷的东西把我压在了地上。我躺在一辆棕黄色的轿车后面的人行道上，我当时就把车停在这辆车的旁边。但是没有机会去注意别的任何东西了，因为那辆客货两用车还在往前来。它绕过了卡车的车尾，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还在旋转，还在滑动，眼看又要和我撞上了。

一句低声的咒骂，让我意识到有人跟我在一起，那声音听着很熟悉，不可能辨认不出来。两只长长的白手，箭一般地伸到了我前面来保护我，客货两用车在距我的脸一英尺远的地方颤抖着停住了，说来凑巧，那双大手与客货两用车侧面的一道凹痕正好吻合。

他的双手移动得真快，快得都看不清了。一只手突然紧攥在客货两用车的车身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拽我，像拽布娃娃的腿那样，在拽我的双腿，直到我的腿抵着那辆棕黄色车的车胎为止。一个刺耳的声音砰的一下，把我的耳朵都震疼了，然后那辆客货两用车便停住了，玻璃砰砰几声全破碎了，落在了沥青上面——一秒钟前我的双腿所在的位置。

死一般的寂静了一会儿之后，突然又响起了尖叫声。在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声中，我听见不止一人在叫我的名字，但有一个声音比所有的尖叫声都要清晰，我听见爱德华·卡伦在耳边着急到几乎疯狂的哑着嗓子问道。

“贝拉？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我试图坐起来，这才意识到了他死死地将我搂在他身子的一侧。

“小心，”我挣扎着坐起来时，他提醒我，“我觉得你的头撞得很重。”

我开始觉得左耳上方有个地方，疼得跟抽筋似的。

“哎哟。”我又惊又疼地叫道。

“这正是我所想到的。”他的声音，很令人惊异，听上去好像他在强忍住笑似的。

“你怎么能在……”我说到一半，试图理一理思路，清醒一下头脑，“你过来得怎么这么快？”

“我就站在你的旁边呀，贝拉。”他说，语气又严肃起来了。

我准备坐起来，这一次他顺从了我，松开了我的腰，而且挪开了，挪到了这有限的空间所能允许的最远的地方。我瞅了一眼他那关切而又无辜的表情，又被他那双金色眼睛的力量弄得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了。我刚才在问他什么来着？

人们发现了我们，一群人泪流满面地互相叫喊着，也冲我们叫喊着。

“别动！”有人命令道。

“把泰勒从车上弄出来！”另一个人喊道。

我们周围一片慌乱。我试图站起来，可爱德华冰冷的手把我的肩膀按下了。

“请你暂时待着别动。”

“可是很冷。”我抱怨说。他压着嗓子暗笑，令我感到十分吃惊。他的声音尖得跟刀子似的。

“你刚才在那边，”我突然记起来了，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了，“在你的车边上。”

他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来：“不，我不在。”

“我看见你在。”我们周围一片嘈杂。我听见现场有了大人们粗哑的嗓门儿。可我还是固执地抓着我们的争论不放；我是对的，他眼看快要承认了。

“贝拉，我刚才是跟你站在一起，而且还把你拉开了。”他把那双眼睛的全部魅力都释放在我的身上了，好像试图跟我说某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似的。

“不。”我撅起了嘴。

他金色的眼睛闪闪发亮：“求你了，贝拉。”

“为什么？”我问。

“相信我。”他央求道，声音温柔得无以名状。

这时我听见了救护车的警报声：“那你能保证以后把这一切给我解释清楚吗？”

“行。”他厉声说道，突然怒不可遏了。

“行。”我愤怒地重复道。

六个紧急医疗救护员和两名老师——瓦纳先生和克拉普教练——才把客货两用车从我们身边移开，移到了勉强能放进担架那么远的地方。爱德华坚决拒绝坐担架，我也试图拒绝，可那个叛徒出卖了我，跟他们说我撞了头，很可能撞成了脑震荡。他们给我上颈托儿时，我差点儿羞死了。好像全校的人都来了，肃穆地看着他们把我推上了救护车，爱德华坐到了前面。真是叫人受不了。

更为糟糕的是，斯旺警长在他们还没有把我安全地弄走之前赶到了。

“贝拉！”他认出了担架床上的我，惊慌失措地尖叫道。

“我很好，查——爸，”我叹息道，“我一点事儿都没有。”

他转向离他最近的一个紧急医疗救护员，向他询问对我受伤程度的判断。我把他放到了一边，去想那一堆杂乱无章地浮现在我脑子里的无法解释的画面。他们把我从车边上抬走的时候，我看见那辆车的保险杠上有一道深深的印痕——一道非常独特的印痕，与爱德华肩膀的轮廓正好吻合……好像是他用了很大的力，撑靠在车上把那个金属玩意儿给弄凹了……

接下来就是他的家人，远远地站在一边，表情各异，从反对到盛怒，但就是丝毫不见对他们这位兄弟安全的担心。

我试图想出一个合乎逻辑的答案，来解释我刚刚见到的这一切——来排除认为我神经不正常的臆断。

自然，救护车由一名警察护送到了县医院。他们把我从救护车上抬下来的整个这段时间，我都感到很可笑。更可气的是，爱德华却可以轻而易举地溜出病房，自由活动。我咬紧了牙齿。

他们把我放在急救室。急救室是一间狭长的屋子，里面摆放着一溜病床，床与床之间由一些蜡笔画图案的帘子隔开。一名护士在我胳膊上绑了一个血压袖带，在我舌头下面放了一个体温表。既然谁都懒得拉上帘子给我一点儿自己的空间，我想我也就没有义务戴那个傻乎乎的颈托儿了。护士走开后，我三下五除二，扯开了粘扣，把它扔到了床底下。

医护人员又是一阵慌乱，又一张担架床推到了挨着我的那张病床边上。我认出来是政治课班上的泰勒·克劳利，他头上紧紧缠着血迹斑斑的绷带。泰勒看上去比我原以为的要糟一百倍。可他还在焦急地盯着我。

“贝拉，我真是太抱歉了！”

“我很好，泰勒——你看上去不太好，你没事儿吧？”我们说话的时候，护士们开始拆他头上脏兮兮的绷带，只见他的整个额头和左边的脸颊都划上了无数道浅浅的伤痕。

他没理睬我的问话：“我当时以为会把你撞死呢！我开得太快了，又误撞到了冰上……”护士开始给他擦脸时，他疼得肌肉都抽搐了。

“别担心了，你没撞着我。”

“你怎么会躲得那么快？你当时站在那儿，眨眼就不见了……”

“嗯……爱德华把我拉开了。”

他一脸的茫然：“谁？”

“爱德华·卡伦——他当时站在我身边。”我总是不善于撒谎，听起来一点儿都不可信。

“卡伦？我没看见他呀……哦，我想可能实在是太快了。他没事儿吧？”

“应该没事。他就在这什么地方，但他们没有逼着他坐担架。”

我知道我没疯。发生过什么事情呢？没有办法能解释通我所见到的一切。

这时他们把我推走了，去给我的头部拍X光片。我告诉他们我什么问题都没有，结果还真让我说对了，连脑震荡都没有。我问我是不是可以走了，可护士说我得先找个大夫谈谈。于是我被关进了急救室，等候着，泰勒没完没了地道歉，一遍遍地保证要弥补我受到的伤害，真让我听得心烦。无论我跟他说了多少次我没事，他还是一个劲儿地折磨自己。最后，我闭上眼睛，懒得理睬他了，他还在那里咕咕哝哝地悔恨不已。

“她睡着了吗？”一个音乐般好听的声音问道。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爱德华站在我的床脚边，傻笑着。我瞪了他一眼，朝他瞪眼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或许抛个媚眼会来得更自然一些。

“嘿，爱德华，我真是抱歉……”泰勒又开腔了。

爱德华抬起了一只手让他别说话。

“不流血，就不犯规。”[a13]他说，露了一下他那口闪亮的牙齿。他过去坐在了泰勒的床边上，脸对着我。他又开始露出那种傻笑。

“哦，诊断结果如何？”他问我。

“我一点儿问题没有，可他们不让我走，”我抱怨道，“你怎么没有像我们一样被绑在轮床上？”

“多亏你知道的那个人，”他回答说，“不过别着急，我是来保释你出院的。”

这时拐角来了一个大夫，我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大夫很年轻，一头金发……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电影明星都要帅。不过，他皮肤苍白，显得很疲惫，眼睛下面有眼圈。按照查理的描述，这位肯定就是爱德华的父亲了。

“哦，斯旺小姐，”卡伦大夫说，声音极富魅力，“你感觉怎样？”

“很好。”我说，我希望这是最后一遍了。

他走到我头顶上方墙上的灯板前，打开了灯。

“你的X光片看起来很好，”他说，“你的头疼吗？爱德华说你的头撞得不轻。”

“不疼。”我叹了口气答道，朝爱德华迅速地瞪了一眼。

大夫凉丝丝的手指在我的脑壳上轻轻地探了一圈。他注意到我抽搐了一下。

“痛吗？”他问。

“不是很痛。”我痛得更厉害了。

我听见了一声低笑，循声看去，只见爱德华一脸居功自傲的微笑。我眯起了眼睛。

“噢，你父亲在候诊室里——你可以跟他回家去了。但若是出现头晕目眩或者任何视力问题，务必回医院检查。”

“我不能回学校去上课吗？”我问，想象着查理极力表现关心的样子。

“或许今天你应该放松放松。”

我瞥了一眼爱德华：“那他可以去上学吗？”

“得有人把我们幸免于难的好消息传出去呀。”爱德华得意地说道。

“实际上，”卡伦大夫纠正道，“学校的绝大多数人似乎都在候诊室里。”

“哦，不会吧。”我悲叹道，双手蒙住了脸。

卡伦大夫抬了抬眉毛：“你想留下来吗？”

“不，不要！”我坚持道，说着将双腿甩到床边，噌的一下跳下了地。跳得太快了——差点儿一个趔趄，幸好卡伦大夫伸手接住了我。他看上去很担心。

“我没事儿。”我又跟他保证了一次。没必要告诉他我重心不稳的问题与撞了头丝毫没关系。

“吃几颗‘泰诺’好止疼。”他一边稳住我一边建议道。

“没有疼到那种地步。”我坚持道。

“听上去你极幸运呢。”卡伦大夫一边说，一边笑着在我的表上用花体签了字。

“幸亏爱德华碰巧站在我旁边。”我嘴上这样说，眼睛却狠狠地瞅了我说到的那个人一眼，表示我心里并不这样认为。

“哦，嗯，对。”卡伦大夫赞同了我的说法，突然忙着看起前面的报纸来了。然后把头扭向泰勒，到下一张病床去了。我的直觉闪了一下：大夫熟悉内情。

“你恐怕就得跟我们稍微多待几天了。”他对泰勒说道，接着就开始检查起他的伤口来了。

大夫的背一转过去，我就挪到了爱德华的身边。

“我能跟你谈一会儿吗？”我压着嗓子嘘道。他朝后退了一步，下巴突然绷紧了。

“你父亲在等你呢。”他从牙齿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儿。

我瞅了卡伦大夫和泰勒一眼。

“我想跟你单独谈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紧紧地逼着他。

他瞪了我一眼，然后转身顺着狭长的屋子大步走开了。我几乎得跑着才能跟上去。我们一拐进一个很短的过道，他便一个急转身面对着我了。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听上去有点儿火了，目光冷冷的。

他凶巴巴的样子把我吓坏了。我言辞的激烈程度也打了折扣。“你欠我一个解释。”我提醒他。

“我救了你的命——我什么也不欠你的。”

他语气里充满了愤懑，把我吓得一退：“你保证过的。”

“贝拉，你撞了头，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的腔调很刺人。

这时我的脾气也上来了，蔑视地盯着他：“我的脑子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他对我也是怒目以对：“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贝拉？”

“我想知道真相，”我说，“我想知道我干吗要替你撒谎。”

“那你以为发生了什么？”他厉声喝问。

我憋在心里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涌而出了。

“我就知道你当时根本就不在我身边——泰勒也没看见你，所以别跟我说什么我的头撞得很重。那辆客货两用车眼看就要把你我碾成肉饼了——结果呢，没有，你的双手在它的侧边留下了一道凹痕——而且另一辆车上也留下了你的印痕，而你却毫发无损——客货两用车本可以把我的双腿碾得粉碎的，可你把它举起来了……”我自己听了似乎都觉得荒唐至极，没法往下说了。我气得不行，觉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咬紧牙关竭力忍住了。

他以怀疑的目光盯着我，但他的脸色很紧张，急于为自己辩护。

“你认为我把一辆压着你的客货两用车举起来了？”他的语气是在怀疑我是否精神正常，但这只是令我更加怀疑了。他的话就像一个炉火纯青的演员背得滚瓜烂熟的一句台词。

我只点了一下头，下巴绷得紧紧的。

“谁也不会信的，你知道的哦。”这时他的话里带了一丝嘲弄。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一字一顿地说道，强按住心头的怒火。

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那你说说，这事儿干吗就这么要紧？”

“对我来说很要紧，”我坚持道，“我不喜欢撒谎——所以最好有个理由能解释我干吗在跟人家撒谎。”

“你就不能把这事儿忘了，谢我一声吗？”

“谢谢你。”我等候着，既怒气冲冲，又满怀期待。

“你不打算让这事儿过去算了，是不是？”

“没错。”

“那样的话……你就好好地等着失望吧。”

我们默默地怒视着对方。是我先开的口，目的是为了让自己精力集中，因为我的注意力时刻面临着被他那张气得发青，却又令人愉快的脸分散的危险。这情形就如同努力把一个催魂天使盯得不敢跟你对视一样。

“那你干吗还要费那个劲呢？”我冷冷地问道。

他顿了一会儿，然后有那么短暂的一瞬，他那张漂亮至极的脸，出人意料地闪现出一丝脆弱的神情。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道。

然后他转过身去，走了。

我都气晕了，好几分钟不能动弹。可以动步以后，我慢吞吞地走到了过道尽头的出口。

候诊室比我担心的还要糟糕。似乎我在福克斯认识的每一张面孔都在那里，直盯盯地看着我。查理冲到了我身边。我举起了双手。

“我一点事儿也没有。”我绷着脸跟他说。我的火还没消，没有心情聊天。

“大夫怎么说？”

“卡伦大夫看的，他说我没事儿，可以回家。”我叹息道。迈克、杰西卡和埃里克都在，过来跟我们会合了。“咱们走吧。”我催促道。

查理把一只手臂放在了我的背后，没有完全碰到我的身体，引着我朝出口的玻璃门走去。我腼腆地朝朋友们挥了挥手，希望向他们传达不必再担心了的意思。坐进巡逻车真是一种巨大的安慰——我平生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我们默默行驶着。我全神贯注地想着问题，几乎把身边的查理给忘了。我确信爱德华在过道里的辩护行为恰好证实了我亲眼目睹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虽然至今仍不敢相信。

我们到家时，查理终于开口了。

“嗯……你得给蕾妮去个电话。”他愧疚地垂下了头。

我吓坏了：“你告诉妈了！”

“对不起。”

我从巡逻车下来后，砰的一声摔上了车门，力气稍稍使大了一点儿。

我妈自然是歇斯底里了。我起码得跟她说上三十遍我没事儿，她才会冷静下来。她恳求我回家去——忘掉家里暂时没人这件事——不过她的请求比我想象的要容易拒绝。我已经被爱德华带来的神秘弄得精疲力竭了，而且更有一点被他这个人给迷住了。愚蠢，愚蠢，愚蠢。我不渴望着逃离福克斯了，离开这个我本应该避而远之的地方，就像任何正常的神志清醒的人那样。

那天晚上，我决定不妨早点儿上床睡觉。查理依旧不安地看着我，看得我都有些发毛了。我去卧室的中途停了下来，从卫生间抓了三颗“泰诺”。还确实管用，很快就止疼了，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那是我第一夜梦见爱德华·卡伦。

邀请

梦里很黑，唯一的一点儿昏暗的光，似乎是爱德华的皮肤发出来的。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他正离我而去，把我留在了黑暗之中。不管我跑多快，总也追不上他；不管喊多大的声，他也不回头。我心里一急，在半夜的时候醒了，似乎有好长一段时间硬是再也睡不着。打这以后，差不多每天夜里他都会出现在我的梦里，但他总在我碰触不到的外围，永远都遥不可及。

接下来的一个月出现的事情很令人不安、紧张，尤其是尴尬。

令我感到郁闷的是，我发现自己成了后半周大家关注的中心。泰勒·克劳利真让人受不了，成天跟着我转，老想着怎么补偿我。我努力让他相信我最想要的就是，他把这件事统统忘掉——尤其是，实际上他根本就没给我带来任何伤害——可他就是一根筋地坚持。他课间跟着我，吃午饭也挤到我们现在已经很拥挤的桌子上来凑热闹。迈克和埃里克对他的敌意，甚至超过了他们彼此间的敌意，弄得我很担心自己又多了一个不受欢迎的粉丝。

似乎谁也不关心爱德华，尽管我一遍又一遍地解释说他是英雄——还解释了他把我拉开的过程以及差点儿让车给碾了的情形。我使尽了浑身解数，力图描述得可信一点。可杰西卡、迈克、埃里克以及其他所有人总是说他们在客货两用车被拉走之前，连看都没有看到他。

我暗自纳闷，为什么别人谁都没有看见在他突然难以置信地救了我的命之前，他站在那么老远的地方呢。我懊恼地意识到了一个可能的原因——别人谁都不像我那样总是在注意爱德华。别人谁都不曾像我那样注视过他，真是可怜啦！

爱德华身边从来没有好奇的旁观者围着，想听他的第一手描述。人们还是像往常一样对他敬而远之。卡伦兄妹仨和黑尔姐弟俩依旧坐在那张桌子上，不吃东西，只是他们几个之间相互聊天。他们谁都不瞟我这边一眼了，尤其是爱德华。

上课他坐在我旁边时，也是能离我多远就离多远，似乎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存在。只是偶尔他突然攥紧拳头，青筋暴露，皮肤更白了的时候，我才会怀疑他是不是不像看上去的那样健忘。

他很后悔当初把我从泰勒的客货两用车前面拉开——除此，我得不出任何别的结论。

我很想跟他谈谈，而且事故发生的当天我就试过了。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急救室的外面，我俩都是那样的愤怒。即使我一直说到做到，无可挑剔，可他还是不信任我，不告诉我真相，这一点我依然很生气。不过他确实救过我一条命，不管他是怎样救的。一夜过后，我的火气消了不说，还生出了肃然的感激之情。

我去上生物课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眼睛盯着正前方。我坐下了，希望他会转过脸来，可他丝毫没有流露出知道我在旁边的表情。

“喂，爱德华。”我和颜悦色地叫了他一声，想让他知道我心平气和了。

他的脸往我这边扭了一丁点儿，没有和我的目光相遇，点了一下头，然后又望到一边去了。

那便是我跟他的最后一次接触，虽然他每天都坐在我旁边，距我仅咫尺之遥。不过，有时在自助餐厅或停车场，我还是会情不自禁地从远处注视他。我注意到他金色的双眸明显地一天比一天暗了。但上课的时候，我也不太注意他的存在，他注意我多少，我就注意他多少，绝不比他多。我真是可怜，而梦仍在继续。

虽然我在电子邮件中写的全是彻头彻尾的谎话，但蕾妮还是从中隐约觉察出了我的消沉，她还来过几次电话，很是担心。我想了很多办法，力图让她相信，我情绪低落纯粹是天气造成的。

我和实验搭档之间明显的冷淡，至少令迈克很高兴。我看得出他一直担心爱德华的英勇相救可能会感动我，结果似乎适得其反，现在他放心了。他越来越自信了，生物课之前总要坐在我桌子边上聊，根本就不把爱德华放在眼里，就像他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一样。

自那个危险的冰天之后，雪彻底给冲没了。迈克很失望没能组织起他的那场雪仗，但他还是很高兴，因为很快就可以去海滩旅游了。不过雨依然很大，几周就这样过去了。

杰西卡让我了解到了另一个即将到来的活动——她在三月的第一个星期四打了个电话给我，请我允许她邀请迈克参加两周后的女生择伴春季舞会[a14]。

“你肯定你不会介意吗……你不打算邀请他？”我告诉她我一点儿都不介意后，她追问了一句。

“不打算，杰西[a15]，我不准备参加舞会。”我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我最不擅长的就是跳舞了。

“真的会很好玩儿的。”她并非真心实意地劝我。我怀疑杰西卡喜欢跟我在一起，更多的是喜欢我那莫名其妙的人气，而不是喜欢我这个人。

“你跟迈克去好好玩儿吧。”我鼓励道。

第二天，我惊讶地发现，杰西卡上三角和西班牙语课时不像平时那样滔滔不绝了。她课间走在我旁边的时候一声没吭，我也没敢问她原因。要是迈克拒绝了她，她告诉谁也不会告诉我的。

我的担心进一步加剧了，因为吃午饭的时候，杰西卡尽可能地坐得离迈克远远的，跟埃里克聊得起劲得很。迈克则非同寻常的安静。

跟我一起去上课的路上，迈克依旧沉默寡言，他脸上不自在的表情可不是个好兆头。不过，直到我坐在了座位上，他坐在我的课桌上之前，他都只字未提那件事情。同往常一样，就像通了电似的，我知道爱德华就坐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却又远得好像他只不过是我想象出来的一个人而已。

“嗯，”迈克眼睛看着地板说道，“杰西卡邀请我参加春季舞会了。”

“那是大好事儿呀。”我用喜气洋洋而又充满热情的声音说道，“你跟杰西卡在一起会很开心的。”

“嗯……”他一边仔细地审度着我的微笑，一边支吾道，显而易见，他对我的反应不是很高兴，“我告诉她我得想一想。”

“你干吗要那样呢？”我流露出了不悦，因为他没有完全回绝她，令我舒了一口气。

他又垂下了头，脸涨得通红。同情之心动摇了我的决心。

“我在想……嗯，在想你会不会打算邀请我。”

我愣了一会儿，恨自己刚才那一刹那的愧疚。不过，从眼角的余光中，我看到爱德华的头反射地朝我这边偏了偏。

“迈克，我认为你应该答应她的邀请。”我说。

“你是不是已经邀请谁了？”不知道爱德华有没有注意到，迈克的眼神向他坐的方向闪了闪。

“没有，”我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我根本就没打算参加那个舞会。”

“干吗不呢？”迈克问。

我不想陷入舞会惹来的安全风险中，于是很快有了新的打算。

“那个周六我要去西雅图。”我解释说。我反正得出一趟城——这一下成了我出城的最佳时机。

“你不能在别的周末去吗？”

“对不起，不能，”我说，“所以你不应该让杰西再等了——很不礼貌的。”

“好的，你说得对。”他咕哝了一句，然后沮丧地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我闭上双眼，用指头按了按太阳穴，想把愧疚与同情从脑袋中挤出去。班纳先生开始说话了，我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不想爱德华正好奇地盯着我，此时他黑色的眼睛里那熟悉的挫败感更为明显了。

我很惊讶，于是也盯着他，以为他会迅速把目光移开的。可是他并没有移开，而是继续以强烈的探询的眼神盯着我的眼睛。我没法把自己的目光移开，我的双手开始发抖了。

“卡伦先生？”老师叫他回答一个问题，是个什么问题我没听见。

“克雷布斯循环[a16]。”爱德华答道，他扭过头去看班纳先生的时候，显得有些不太情愿。

他的目光一松劲，我就赶紧垂下眼睛看着书了，想找到讲到什么地方了。我还像以前一样胆小，把头发甩到了右肩，以便将脸遮起来。我不能相信刚才一下子，仅仅因为他六周以来第一次碰巧瞅了我一眼，感情居然就冲动得那么厉害。我不能让他对我有这么大的影响。这真可怜，还不止是可怜，简直是有病。

一节课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极力地不让自己注意到他的存在，但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至少极力地不让他知道我在注意他的存在。下课铃终于响了，我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收拾东西，等着他像平常一样马上离开。

“贝拉？”对他的声音不应该这么熟悉的，好像我已经熟悉它一辈子了，而不只是短短的几周时间。

我慢慢地、很不情愿地转过身来。我不想心里又泛起自己很清楚的那种每当看到他那过于完美的脸庞时就会有的感觉。我终于转过身朝着他时，脸上的表情十分谨慎，而他的表情有点儿不可捉摸。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怎么？你又和我说话了吗？”我终于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并非有意的任性。

他的嘴唇动了动，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不，其实不是。”他承认道。

我闭上眼睛，鼻子慢慢地吸着气，意识到自己在咬牙切齿了。他在等着我开口。

“那么你想要怎样，爱德华？”我问道，眼睛依然闭着，这样更容易比较连贯地跟他说话。

“我很抱歉，”听起来还算诚恳，“我知道自己表现得比较粗鲁。可这样才会更好，真的。”

我睁开了眼睛。他一脸的严肃。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说道，声音十分警惕。

“如果我俩不做朋友会更好，”他解释道，“相信我。”

我把眼睛眯了起来，以前也听过这句话。

“之前你没有琢磨出这一点来，真是太不幸了，”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来，“你本来可以完全用不着这样后悔的。”

“后悔？”这个词语，还有我的语气，显然让他不再满心戒备了，“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让那辆愚蠢的货车把我压扁啊。”

他愣住了，一脸怀疑地盯着我。

等他终于开口讲话时，听起来几乎像是疯了一样：“你认为我后悔救了你的命吗？”

“我知道你在后悔。”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毫无疑问，他都气疯了。

我猛地把头别到一边，咬紧了牙关，把一大堆本来想指责他的话都忍下了。我收起书本，然后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我本来想大模大样地走出教室，可是一如既往地，我靴子的尖头绊到了门框边上，手里的书也掉到地上了。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想着就让这些书躺在那里得了。可接下来我还是叹了口气，弯腰把它们都捡了起来。他在那里，已经把书都码成了一摞。他把书递给我，一脸的冷淡。

“谢谢你。”我冷冷地说道。

他眯起了眼睛。

“不用客气。”他回了我一句。

我迅速站起身，再一次转过身子，大步朝体育馆走去，没再回头看一下。

体育课很残忍，我们改学篮球了。我的队友从没给我传过球，这还算不错，可我还是摔倒了很多次，有时还把别人也带倒了。今天我表现得比往常还要糟糕，因为我满脑子想的都是爱德华。我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双脚上，但赶上我真正需要平衡的时候，他又总是潜回到我的脑海中来。

离开，正如往常一样，是一种解脱。我几乎是一路跑到了我的卡车边上，没想到有那么多的人让我想要避开。卡车在那次事故中只受到了很轻微的损坏。我得换尾灯，要是我真干过油漆工的话，我会把漆给补一下。泰勒的父母只好把他们的那辆客货两用车当废铜烂铁给卖掉了。

我拐过拐角处，见到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靠在我的车上，吓得我几乎突发心脏病。后来，我认出来了不过是埃里克，我才又开始挪步。

“嘿，埃里克。”我招呼道。

“嗨，贝拉。”

“什么事儿？”我边开门边问。我没有注意到他语气中的不自在，所以他的下一句话令我大吃了一惊。

“呃，我只是在想……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参加春季舞会？”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都声如蚊蚋了。

“我想是女孩子说了算吧。”我惊讶得口不择言了。

“嗯，对。”他承认道，一脸的羞愧。

我恢复了镇静，想尽力笑得温暖一些：“谢谢你邀请我呀，可那天我打算去西雅图。”

“哦，”他说，“嗯，也许下次吧。”

“一定。”我同意道，然后咬住了嘴唇。我不希望他把我的话理解得太死了。

他垂头丧气地走开，回学校去了。我听见了一声哧哧的暗笑声。

爱德华正打我的车前经过，眼睛盯着正前方，抿着嘴。我猛一把拉开了车门，跳了上去，随手砰的一声又把车门带上了。我猛踩了一脚油门，轰得发动机山响，然后倒出来上了出口通道。爱德华已经上了车，距我两个车位，稳稳当当地将车溜到了我的前面，把我给挡住了。他停在了那里，等他们家的其他几个人。我看见他们四个正朝这边走来，但不过才到自助餐厅那里。我恨不得把他那辆亮闪闪的沃尔沃的屁股撞个稀巴烂，可惜边上的人太多了。我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已经排起了长队。紧跟在我后面的是泰勒·克劳利，他坐在自己最近新买的一辆二手森特拉[a17]上向我挥手。我当时正在气头上，全当没看见，没有理他。

我坐在车上等的时候，四下张望着，唯独就是没有看前面的那辆车，我听见有人敲了一下副驾驶那一侧的车窗，我一看，是泰勒。我又看了一眼后视镜，怔住了。他的车没熄火，开着车门。我侧着身子够过去，想把车窗摇下来。可是很紧，我摇了一半，就放弃了。

“对不起，泰勒，我卡在卡伦后面了。”我很烦——一看就知道，这堵车又不是我的错。

“噢，我知道——我不过是想趁我们堵在这儿的工夫，问你点儿事儿。”他露齿笑道。

这倒是有点儿出乎我的意料。

“你愿意请我参加春季舞会吗？”他继续说道。

“我那时不在城里，泰勒。”我的话听上去有些冲。我得记住这不是他的错，谁叫迈克和埃里克已经把我今天的耐心耗尽了呢。

“是，我听迈克说过了。”他承认道。

“那你干吗……”

他耸了耸肩：“我以为你只不过是在委婉地拒绝他。”

得了，这下就彻底是他的错了。

“对不起，泰勒，”我说，竭力掩饰住自己的愤怒，“我真的要出城去。”

“那好。我们还有班级舞会。”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他已经在回自己车上去的路上了。我能感觉到我脸上的震惊。我盼着看到爱丽丝、罗莎莉、埃美特和贾斯帕全塞到沃尔沃里面去。爱德华在从后视镜里看我。无疑，他笑得浑身都在颤动了，给人的感觉是他听见了泰勒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的脚直痒痒，想踩一脚油门……稍微撞一下，伤不着他们，顶多也就是把那光亮夺目的银色漆蹭掉一块呗。我把发动机的转速提上来了。

可他们全都已经坐上去了，爱德华便飞速地把车开走了。我降低车速，小心地开回了家，一路上都在喃喃自语。

到家后，我决定晚饭做鸡肉馅玉米卷饼吃。这个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做好，而且不会让我闲着。当我炖洋葱和辣椒的时候，电话响了。我差点儿不敢接，不过也许是查理或妈妈打来的。

是杰西卡，而且她很兴高采烈，迈克放学后截住了她，接受了她的邀请。我一边搅着锅里的东西一边向她简短地表示了祝贺。她得挂断了，她想给安吉拉和劳伦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们。我漫不经心地建议道，或许安吉拉，那个生物和我同班的腼腆女孩儿可以邀请埃里克。还有劳伦，那个有点冷淡、午餐桌上老不答理我的女孩儿可以邀请泰勒，我听说他还没有受到邀请。杰西认为那是个极妙的主意。由于迈克已经十拿九稳了，所以她说到希望我去参加舞会时，说实在的，语气听上去很真诚。我以要去西雅图为借口搪塞过去了。

挂断电话后，我试图专心做晚饭——特别是切鸡丁，我不想第二次进急救室。可是我的脑袋在一个劲儿地转，试图把爱德华今天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分析一遍。他究竟什么意思，倘若我们不是朋友更好？

领悟到了他肯定是指的什么后，我差点儿恶心得要吐了。他肯定以为我让他给弄得神魂颠倒了，他肯定不想引诱我……所以连朋友也不能做……因为他对我没有丝毫的意思。

没错，他对我是没意思，我生气地想道，双眼火辣辣的疼——对洋葱刺激的延迟反应。我没有意思，他有。有意思……才华横溢……神秘莫测……完美无缺……仪表堂堂……而且可能还能够单手举起大型[a18]客货两用车。

哎，那很好，我可以不理会他。我还不愿意理会他呢。我将在这个炼狱里服完我自愿服的刑，然后西南部，或许是夏威夷的某个学校，很可能愿意给我提供奖学金。做完肉馅玉米卷饼，把它们放进烤箱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着的都是阳光灿烂的海滩和棕榈树。

查理回来闻到了青椒味道时，似乎有些怀疑。这也不能怪他——可以吃到的墨西哥食物最近的很可能也在南加利福尼亚。不过他是个警察，虽然只是一个小镇上的警察，所以吃第一口这点儿勇气他还是有的，他似乎还很喜欢吃。看到他慢慢开始信得过我下厨房的那点儿本事了，真是很有趣。

“爸？”他快吃完的时候我说道。

“贝拉，什么事儿？”

“嗯，我只是想跟您说一声，下个周六我打算去西雅图……如果可以的话？”我没想征得他的同意——开了一个不好的头——可觉得又太不像话了，于是在后面补了那半句。

“去那儿干吗？”他好像很惊讶，似乎他想象不出来有什么东西是福克斯所买不到的。

“噢，我想买几本新书——这儿的图书馆藏书很有限——也许还要看几件衣服。”我手上的钱多得都有些不习惯了，因为，多亏了查理，我没有非得自己掏钱买车不可。但这并不是说，这车加油少花了我的钱。

“那辆车油耗方面可能不是很好。”他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知道，我会在蒙特萨诺[a19]和奥林匹亚[a20]停一停——如果必要的话，还会在塔科马[a21]停一下。”

“你一个人去吗？”他问，我说不上来他是怀疑我偷偷谈了男朋友呢，还是只是担心车子出问题。

“对。”

“西雅图是个大城市——你弄不好会迷路的。”他有点儿发愁。

“爸，凤凰城有西雅图五个大——而且我会看地图，别担心那个。”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我一边掩饰我的恐惧，一边尽力花言巧语。

“好啊，爸，只是我很有可能整天待在试衣间里哟——很没劲的。”

“哦，那好。”一想到在女式服装店里一待就不知会有多久，他立刻就打退堂鼓了。

“谢谢。”我冲他笑了笑。

“你会赶回来参加舞会吗？”

真气人，也只有在这样的小镇，做父亲的才会连高中什么时候开舞会都知道。

“不——您啥时候见过我跳舞的，爸。”他应该比谁都明白，我平衡能力差可不是妈妈遗传的。

他倒也确实明白。“哦，也是。”他意识到了。

第二天早上，进了停车场以后，我故意把车停到了离那辆银色沃尔沃尽可能远的地方。我可不想自己找罪受，弄得手痒痒的，落个要赔人家一辆新车的下场。从驾驶室出来，我笨手笨脚地摸钥匙，不想它掉进了我脚下的一摊积水里。正当我弯腰去捡的时候，忽然闪出一只白净的手，先我一步捡到了手，我猛地直起了身子。爱德华·卡伦就紧挨在我身边，漫不经心地靠在我车上。

“你怎么做到的？”我又惊又气地问道。

“做到什么？”他边说边把钥匙摊在了手上。我正要伸手去拿的时候，他一松手，让它掉进了我的手掌里。

“神出鬼没的，说冒出来就冒出来了。”

“贝拉，这可不能怪我哟，谁叫你这么不小心呢。”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轻——轻得像绒毛，好像没有出声似的。

我瞪眼怒视着他那完美无瑕的脸。今天他的眼睛又亮了，是一种很深的蜜褐色。然后我只好低下头，重新去捋一捋此时已经乱作一团的思路。

“昨晚塞车是怎么回事？”我问，依旧望着一边，“我看你是在装着没看见我在你后面，这没把我给气死。”

“那可是为了泰勒的缘故，不是为了我。我不得不给他一个机会。”他暗笑道。

“你……”我气哼哼地说道。我想不出可以形容他坏的词儿来了。我觉得我的怒火都可以把他烧冒烟了，可他似乎只是觉得更好笑了。

“我可没有装着不知道你在。”他继续道。

“这么说你是想把我活活气死？因为泰勒的车没把我撞死？”

他蜜褐色的眼睛里闪现了愤怒的神色，嘴巴咬得紧紧的，所有的幽默劲儿都不见了。

“贝拉，你真是荒唐至极。”他说道，低低的声音很冷淡。

我的双手都在发抖了——恨不得揍什么东西几拳。我惊讶自己这是怎么啦，我平常可不是一个喜欢动粗的人。我背过身去走开了。

“等等。”他在后面叫我。我没有停，而是溅着泥水，在雨中继续往前走。可他又在我身边了，轻松地跟上了我的步伐。

“对不起，刚才我太粗鲁了。”他边走边说。我没有理睬他。“我不是在说那不是真的，”他继续道，“可不管怎样，那样说太难听了。”

“你干吗老缠着我不放啊？”我嘟囔道。

“我是想问你点儿事情，可你把我的思路给岔开了。”他嘿嘿笑道。他的幽默劲儿似乎又找回来了。

“你是不是有多重人格障碍呀？”我严肃地问道。

“你又来了。”

我叹了口气说道：“那么好吧，你想要问什么？”

“我是在想，下个周六——你知道的，春季舞会那天……”

“你是想拿我寻开心？”我打断了他的话，同时冲着他转过身来。我抬起头瞅他的表情时，脸让雨淋了个透。

他的两眼里闪着顽皮的笑意：“能不能请你让我把话说完？”

我咬住嘴唇，两手十指交叉抱在一起，以免做出鲁莽的事情来。

“我听说你那天打算去西雅图，我想知道你想不想搭便车？”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什么？”我拿不准他说这话是啥意思。

“你想不想搭便车去西雅图？”

“搭谁的？”我迷惑不解地问道。

“显然是搭我的。”他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的，仿佛是在跟某个弱智的人说话似的。

我还是有点儿晕乎：“为什么？”

“噢，我计划接下来的几周去西雅图的，而且，说实话，我对你的车能不能跑到西雅图心里没谱。”

“我的车况好着呢，谢谢你的关心。”说完我又开始走起来，不过我太惊讶了，没有能保持住刚才那样的愤怒。

“可你的车一箱油能跑到吗？”他又跟上了我的步伐。

“我看不出这关你什么事儿。”蠢货，这个开闪亮的沃尔沃的家伙。

“浪费有限的资源，关每个人的事儿。”

“老实说，爱德华，”我说到他的名字时，觉得就像触了电一样，我讨厌这种感觉，“你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呀，我还以为你不想做我的朋友呢。”

“我是说过倘若我们不做朋友会更好一些，但并不是我不想啊。”

“哦，谢谢，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天大的讽刺，我意识到自己又停下了脚步。这时我们已经在自助餐厅的屋檐下了，所以我看他的脸更容易了。当然，这对于理清我的思绪帮不了多少忙。

“你不做我的朋友会更……更慎重一些，”他解释说，“可是我已经厌倦了，不想再克制自己不跟你接近了，贝拉。”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两眼充满了极大的热情，声音中流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感情。我都不记得怎样呼吸了。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西雅图吗？”他问，依然很热切。

我还说不出话来，所以只点了点头。

他笑了笑，紧接着脸色就严肃起来了。

“你真的应该离我远点儿的，”他警告说，“上课见。”

他突然转身往回走了。

晕血

我晕晕乎乎地去了英语课教室，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进去的时候，已经开始上课了。

“感谢你加入我们啦，斯旺小姐。”梅森先生以轻蔑的语气说道。

我脸涨得通红，赶紧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直到下了课我才意识到，迈克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我觉得很内疚。不过他和埃里克都还是像往常一样在门口跟我照了个面，所以我想，他俩也并非就完全不原谅我了。走了一段，迈克似乎情绪更正常了，他说起这个周末的天气预报时，开始兴奋起来了。天气预报说雨可能会停几天，所以他的海滩之行就不成问题了。我努力显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因为昨天令他失望了，想弥补弥补。这次旅行可不轻松啊：下不下雨，运气好的话，顶多也就是个四十八九度[a22]的样子。

这天上午剩下的时间稀里糊涂就过去了。很难相信爱德华的那番话、那种眼神是真的，而不是我想象出来的。也许，不过是我把一个可以乱真的梦当成现实了。这种可能性，无论从什么程度上讲，似乎都比我真的对他有吸引力来得更大。

所以，杰西卡和我走进自助餐厅的时候，我心里是既焦躁又害怕。我想看见他的脸，看他是不是又变回去了，变成了过去几周以来我所认识的那个冷漠无情的家伙。或者，是不是出现了奇迹，我认为自己早上听到的那些话是真的听到了，而不是想象出来的。杰西卡滔滔不绝地大谈特谈她的舞会计划——劳伦和安吉拉还邀请了别的男生，他们全都会一起去——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漫不经心。

我把目光不偏不倚地投向他的桌子时，心底涌起了一片失望。其他四个都在，他却不在。莫非他回家去了？我跟着还在滔滔不绝的杰西卡穿过了长队，气都透不过来了。我已经没有了胃口——只买了一瓶柠檬水。我恨不得就地坐下喝起来。

“爱德华·卡伦又在盯着你瞧了，”杰西卡说到了他的名字，终于令我不再心不在焉了，“不知道他今天怎么一个人坐在一边了。”

我的头猛地一下子就抬起来了。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爱德华，只见他狡黠地笑着，坐在餐厅那边他平时坐的那张桌子对面的一张空桌子上盯着我瞧。看到我的目光后，他举起了一只手，用食指示意我过去跟他坐到一起去。我将信将疑地盯着他时，他怔住了。

“难道他是让你过去？”杰西卡问道，惊讶的语气中带着侮辱的味道。

“也许他要人帮着做生物作业，”我怕她心里不好想，喃喃道，“嗯，我还是过去看看为好。”

我能感觉到我过去时，她一直盯着我的背影。

到了他的桌子跟前，我站在他对面的椅子后面，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

“你今天干吗不跟我坐一块儿？”他笑着问。

我机械地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他仍然在笑。很难相信居然真有这么美的人。我害怕他会突然像一缕青烟一样消失掉，而我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他似乎在等我说些什么。

“今天是不一样。”我好不容易说出了这么一句。

“嗯……”他顿了一下，紧接着他坦白地一口气说出了下面这番话，“我想好了，反正是下地狱，我还不如来他个一不做二不休。”

我等着听他说些有意义的话。时间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地过去了。

“你知道我一点儿都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憋了半天还是说出来了。

“我知道。”他又笑了，然后换了个话题，“我想你的那些朋友，肯定很生气我把你给偷来了。”

“他们活得下去的。”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把我的脊梁骨都快盯穿了。

“不过，我也许不会把你还回去的。”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调皮的光芒。

我惊讶得倒吸了一口气。

他大笑道：“你好像很焦虑。”

“没有啊，”我说，但可笑的是，我的语调都很难保持正常，“实际上，我是感到意外……怎么会这样呢？”

“我跟你说过——我已经厌倦了，不想再努力跟你保持距离了。所以我打算放弃。”他依然微笑着，但他黄褐色的眼睛里却流露着严肃的神色。

“放弃？”我不解地跟着重复了一遍。

“对——放弃了，不想再为了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而一直压抑内心真实的感觉了。现在我打算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管后果如何了。”说着说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声音也慢慢尖锐起来了。

“你又让我听不明白了。”

那激动人心的狡黠的微笑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跟你在一起，我只要一开口，就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这就是一个问题。”

“别担心——我啥也没听懂。”我挖苦道。

“我料想是这样。”

“那么，明说吧，咱俩现在是朋友吗？”

“朋友……”他陷入了沉思，态度很暧昧。

“还是不是。”我咕哝道。

他咧嘴一笑：“嗯，咱们可以努力嘛，我想。不过我要警告你的是，对你来说，我不是一个好朋友。”在他笑容的背后，看得出他的警告不是玩笑。

“你已经说过好多遍了。”我说，尽力不去理会胃里突如其来的难受，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静。

“对，因为你不听我的话嘛，我依然在等你相信我的话。你要是聪明的话，就应该躲着点儿我才是。”

“我想关于我的智力这个问题，你也把看法说得很清楚了。”我眯缝起了眼睛。

他歉意地笑了笑。

“这样说来，只要我……不聪明，咱俩就要努力才能成为朋友？”我力图对这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交谈作一个总结。

“基本上是这么回事儿。”

我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柠檬水瓶子的双手，不知道此时该如何是好了。

“你在想什么？”他好奇地问道。

我抬起头看了看他深金色的眼睛，一下子乱了方寸，同以往一样，脱口就说出了实话。

“我在试图琢磨出你是什么来路。”

他的下巴绷紧了，但他却依然强作笑颜。

“那你碰到了点儿运气没有？”他以不假思索的语气问道。

“不太多。”我承认道。

他嘿嘿笑道：“你的推测是什么？”

我的脸刷的一下子红了。上个月，我一直认为他不是蝙蝠侠布鲁斯·韦恩，就是蜘蛛侠彼得·帕克，老在这俩人中犹豫不决。我要坦白地承认，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你不愿意告诉我？”他问，脑袋歪到了一边，面带微笑，这种微笑具有惊人的诱惑力。

我摇了摇头：“太不好意思了。”

“那真是叫人失望了，你知道。”他抱怨道。

“不，”我马上表示了异议，眯缝起眼睛，“我丝毫想象不出这干吗会叫人失望——仅仅因为人家不愿告诉你他们的想法，就算他们一直在卖点儿小关子，说些含义隐晦的话，专门让你夜里琢磨得睡不着觉……请问，你凭什么说这会叫人失望呢？”

他做了个怪相。

“或者这样说吧，”我继续道，把刚才一直强憋着的恼怒，痛快地发泄出来了，“有些人也做过五花八门的怪事——从某天在不可能的情况下救了你的命到第二天像对待贱民一样对待你，更有甚者，还从来不作任何解释，而且还是自己亲口答应过的。这，不是也让人非常失望吗？”

“你还真有点儿脾气呢，对不对？”

“我不喜欢某人对别人一套，对自己又是另一套。”

我俩你盯着我，我盯着你，谁都没有笑。

他目光越过我的肩头，朝前方瞥了一眼，然后出人意料地窃笑起来。

“你笑什么？”

“你男朋友似乎认为我在惹你不高兴——他在盘算着来不来劝架呢。”他又是一阵窃笑。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我冷冷地说道，“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错了。”

“我没错，我跟你说过，大多数人心里是怎么想的，都很容易看出来。”

“我同意，不过是除我之外。”

“对，除了你之外，”他的情绪突然变了，他的眼神变得闷闷不乐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是例外。”

他灼热的目光使我不得不把头扭向了一边。我把注意力都放到了拧开柠檬水的瓶盖儿上。我喝了一大口，眼睛虽然盯着桌子，却连桌子是个什么样子都没看见。

“你不饿？”他问道，一脸的困惑。

“不饿。”我不想说我的肚子里已经满了——满得反胃了，“你呢？”我看了看他面前的空桌子。

“不，我不饿。”我看不懂他的表情——好像是在品味某个只能私下里偷偷讲的笑话。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我犹豫了片刻后问他。

他突然警惕起来了：“那得看是什么忙。”

“不是太大的忙。”我让他放了心。

他等着下文，戒备的同时又很好奇。

“我只是想知道……下一次你决定为了我好而不理我之前，能否提前给我打个预防针。这样我才好有个准备。”我边说边瞅着柠檬水瓶子，用小手指摸着瓶口的纹路。

“这听起来合情合理。”我抬头一看，只见他紧咬着双唇，憋着笑。

“谢谢。”

“那么作为回报，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呢？”他问。

“就一个。”

“告诉我你对我的一个推测。”

天哪，“不能是这个。”

“你刚才可没限定，你只答应了回答一个问题。”他提醒我说。

“你自己还不是食言过。”我也提醒提醒他。

“就一个推测——我不会笑的。”

“不行，你会笑的。”这一点，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他垂下了头，然后透过他那又长又黑的睫毛往上瞥了一眼，他黄褐色的眼睛发出了灼人的光芒。

“求你了。”他低声说道，身子朝我这边斜过来。

我眨了眨眼睛，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天啊，他怎么这样啊？

“呃，什么？”我呆头呆脑地问。

“求你了，就告诉我一个小推测。”他盯着我，眼睛里依然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感情。

“哦，嗯，被一只放射性的蜘蛛叮过？”莫非他是个催眠师？还是我是个无可救药的喜欢喝迷魂汤的人？

“这没多大的创意。”他嘲笑道。

“很抱歉，这就是我所想到的。”我有些不悦。

“你连边儿都没沾着。”他挑逗道。

“与蜘蛛无关？”

“无关。”

“那与放射性也没关系？”

“一点儿关系没有。”

“该死。”我叹息道。

“超人惧怕的氪石[a23]也奈何我不得。”他嘿嘿笑道。

“你是不应该笑的，记得吗？”

他竭力收起了笑容。

“我最终会猜出来的。”我警告他说。

“我希望你别动那番脑筋。”他又严肃起来了。

“理由？”

“要是我不是超级英雄呢？要是我是个大坏蛋呢？”他顽皮地笑道，但他的眼神让人捉摸不透。

“噢，”他暗示过的好几件事情我一下子都清楚了，于是我说道，“我明白了。”

“是吗？”他的脸色突然紧张起来了，好像担心自己一不小心说了很多不该说的似的。

“你很危险？”我猜道，我凭直觉意识到自己说了实话时脉搏跳动都加快了。他刚才就是很危险，已经在想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他只是瞅了瞅我，两眼充满了某种我理解不了的情感。

“不过还不坏，”我低声说了一句，直摇头，“不，我认为你不坏。”

“你错了。”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低下头，把我的瓶盖儿摸走了，接着在手里转了起来。我盯着他，纳闷自己为什么没感到害怕。他说的是真话——这很明显。可我只觉得焦急、紧张……而最多的还是：神魂颠倒，同我每次在他身边时的感觉一样。

沉默一直持续到我发现餐厅几乎没人了时为止。

我一跃而起：“咱们要迟到了。”

“我今天不去上课。”他说，手里飞快地转着瓶盖儿，快得都看不清了。

“为什么不去？”

“偶尔逃逃课有好处啊。”他抬头冲我笑了笑，但他的眼神依然很不安。

“好了，我要走了。”我对他说。我是个大大的胆小鬼，绝对不敢冒险让老师逮住的。

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他临时弄到手的瓶盖儿上：“那么，待会儿见。”

我迟疑了一下，有些不安，可这时预备铃响了，催着我匆匆地出了门，出门前我瞥了他最后一眼，只见他纹丝未动。

我在去上课的路上一路小跑着，脑袋转得比那个瓶盖儿还快。老问题没几个得到了回答，倒是又冒出了这么多的新问题。至少，雨已经停了。

运气很好，我到教室的时候班纳先生还没来。我迅速地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注意到迈克和安吉拉都在盯着我。迈克脸上写着不满，安吉拉脸上写着惊讶，而且还有些许的惊叹。

这时班纳先生进了教室，让大家安静。他手里抓着几个小纸盒子，他把盒子放在了迈克的桌上，让他传给全班同学。

“好啦，诸位，我想要你们大家都从每个盒子里拿一样东西出来。”他一边从实验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副橡胶手套戴在了手上一边说道。他戴手套时，手套与手腕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声音，似乎对我而言有点不祥。“第一样应该是一张指示卡，”他继续说道，手里抓起一张上面涂有四个方块儿的白色卡片，展示给我们看，“第二样是一个四齿涂抹器——”他举起了一样看上去像一把几乎没有齿的直板梳模样的东西，“第三样是一把消过毒的小柳叶刀。”他举起了一小块蓝色塑料并把它撕开了。撕开后留下的钩状边儿，这么远的距离看不见，但我的胃里还是扑腾了一下。

“待会儿我会用滴管依次往你们的指示卡上滴水，滴了才算准备好了，所以请等我转到你那儿之后再开始。”他又从迈克的桌子开始，小心翼翼地朝四个方块儿上各滴了一滴水，“然后我希望你们用柳叶刀小心地扎一下自己的手指头……”他抓起迈克的手，把刀尖扎进了迈克中指的指尖。哎呀，我的额头上冒出了黏糊糊的冷汗。

“往每个齿上滴一滴血。”他示范道，直挤到迈克的指头流血才松手。我都快憋得惊厥过去了，胃里一阵翻涌，直想吐。

“然后再把它涂到指示卡上。”说完，举起那张滴着鲜血的卡片让我们看。我闭上了眼睛，想克服嗡嗡的耳鸣声带来的干扰，努力去听老师在说什么。

“红十字会下个周末将在天使港搞一个献血活动，所以我想你们都应该知道自己的血型。”他说话的语气听上去好像很自豪，“还没满十八岁的，需要征得家长的同意——我桌上准备了字条。”

他拿着滴管继续在教室里滴来滴去，我把脸贴在了冰凉的黑色桌面上，竭力让自己的神志保持清醒。我听见四周的同学在戳自己的指头时，尖叫声、抱怨声和咯咯的笑声响成了一片。我的嘴一进一出地缓慢地呼吸着。

“贝拉，你没事吧？”班纳先生问。他的声音距我的头很近，听上去好像很惊恐。

“我已经知道我的血型了，班纳先生。”我声音微弱地说道。我不敢抬头。

“你是不是感觉头晕？”

“是的，老师。”我喃喃道，内心里恨不能踢自己几脚，明明有机会逃课却没有逃。

“请问，有谁能把贝拉送去卫生室吗？”他喊道。

我不用抬头，就知道自告奋勇的会是迈克。

“你能走吗？”班纳先生问道。

“能。”我轻声说道。只要让我从这里出去，我想，我爬都要爬出去。

迈克用胳膊搂着我的腰，又把我的胳膊拉过去搭在他肩头时，心情似乎很热切。从教室里出去的路上，我沉沉地靠在了他身上。

迈克搀扶着我慢慢地横穿过校园。我们到了自助餐厅的边上，已经出了四号楼的视线，就算班纳先生想看也看不见了，于是我停了下来。

“请你让我坐一会儿行吗？”我恳求道。

他扶着我坐在了人行道边上。

“还有，无论你做什么，请你把手放在你兜里。”我警告说。我还是很有些头晕目眩。我颓然歪向一侧，把脸贴在人行道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闭上了双眼。这似乎有些用处。

“哇，你脸色发青了，贝拉。”迈克紧张地说道。

“贝拉？”远处传来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不！但愿我是在想象那熟悉得可怕的声音吧。

“怎么啦——她受伤了？”他的声音这时近多了，而且他的语气听上去好像挺心烦意乱的，我不是在想象。我紧紧闭住双眼，希望一死了之，或者至少 —— 别呕吐。

迈克显得很紧张：“我想她是晕过去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啦，她连指头都没扎呢。”

“贝拉。”爱德华的声音就在我的身边，听得出来，他的心此时已经踏实下来了，“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听不见，”我呻吟道，“滚开。”

他嘿嘿笑了几声。

“我本来要带她去卫生室的，”迈克以一副辩护的口吻解释道，“可她一步也不愿走了。”

“我来带她去，”爱德华说，我听得出他的声音里依然含着笑意，“你可以回去上课去了。”

“不，”迈克抗议道，“这事儿应该是我来做。”

突然人行道在我的下面消失了，我惊讶地睁开了眼睛。爱德华已经轻而易举地把我抱起来了，就像我只有十磅重而不是一百一十磅重似的。

“把我放下来！”千万——千万别让我吐在他身上了。我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走起来了。

“嘿！”迈克喊道，已经在我们身后十步开外了。

爱德华没有理睬他。“你脸色真吓人。”他咧开嘴笑着跟我说。

“把我放回人行道上去。”我呻吟道。他走路的晃动没有缓解我的头晕。他小心翼翼地把我从他的身上松开，用两只胳膊就把我的全部重量托起来了——似乎根本就不费劲。

“这么说，你看到血就发晕？”他问。这似乎令他很开心。

我没有回答，我又闭上了双眼，咬紧双唇，用尽全身力气抑制恶心的感觉。

“就连见你自己的血也晕。”他继续道，开心着呢。

我至今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开的门，他当时双手托着我没有空啊，可是突然暖和起来了，所以我知道我们进屋了。

“哦，天哪。”我听见一个女性的声音气喘吁吁地说道。

“她上生物课时晕倒了。”爱德华解释说。

我睁开了双眼，看见自己在办公室里，爱德华正穿过前台朝卫生室门口大步走去。柯普女士，那个红头发的行政办公室的接待员，抢前一步把门推开了。正在看小说的老奶奶似的护士把头抬了起来，眼前的情景让她惊呆了，只见爱德华把我拎进屋子，然后直奔帆布床而去，轻轻地将我放在了盖在棕色塑料垫子上面的那张一碰就噼啪作响的纸上。然后他就走到了这间狭窄的屋子里最远的地方，靠墙站着了。他的目光炯炯有神，非常兴奋。

“她只是轻微有点儿晕，”他安慰吓坏了的护士道，“他们生物课上在验血型。”

护士点了点头，一副颇有见识的样子：“总会有一个的。”

他蒙住脸偷偷地笑了。

“好好躺一会儿，宝贝儿，一会儿就没事儿了。”

“知道了。”我叹了一口气，已经不怎么恶心了。

“经常这样吗？”她问。

“有时候吧。”我承认道。爱德华咳嗽了几声，又一次掩饰住了大笑。

“你现在可以回去上课去了。”她对他说。

“我得陪着她。”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尽管护士撅了嘴——但没再跟他理论。

“我去取点儿冰块儿来敷敷你的额头，宝贝儿。”她对我说，然后就匆忙地出去了。

“你说得对。”我呻吟道，闭上了双眼。

“我基本上就没有错过——对了，这一次我是怎么说的来着？”

“逃课是有好处的。”我练习着均匀呼吸。

“你在那儿可把我吓坏了好一会儿，”他愣了一阵承认道，他的语气听着好像在承认一个丢人的弱点似的，“我还以为牛顿拖着你的尸体，要把你埋到树林里去呢。”

“哈哈。”我的眼睛依然闭着，但是我的感觉每一刻都在好转。

“不瞒你说——我见过颜色更好看的尸体。我当时一心想做的，就是我可能得报复杀害你的凶手。”

“可怜的迈克！我敢打赌他是疯了。”

“他绝对恨死我了。”爱德华兴致勃勃地说。

“你不可能知道他恨不恨你。”我争辩道，但接着我突然又产生了怀疑。

“我看见了他的脸色——我看得出来。”

“你怎么看见我的？我还以为你在逃课呢。”我此刻差不多已经好了，可要是我午饭吃了点儿什么的话，可能会好得更快一些的。但从另一方面讲，也许幸好我的肚子里什么也没有。

“我待在车里听CD。”如此正常的一个回答——实在让我感到意外。

我听见了开门的声音，睁开了眼睛，只见护士手里拿着一块冷敷布。

“宝贝儿，来，我给你敷上。”她把冷敷布放在了我额头上，“你气色好一些了。”她补充了一句。

“我想我没事儿了。”我说着坐了起来。就是还有些耳鸣，头不晕，目也不眩了，薄荷绿的墙壁该在哪里就在哪里了。

我看见她打算又让我躺下去，可就在这时门开了，柯普女士探了个头进来。

“又来了一个。”她通报说。

我跳了下来，把床腾给了新来的病号。

我把冷敷布还给了护士：“给，我不需要这个了。”

这时迈克摇摇晃晃地进了门，这次搀着的是一个面如菜色的叫李·斯蒂芬斯的男生，也是我们生物课班上的。爱德华和我退到了墙根上，给他们腾出地方。

“哎呀，”爱德华喃喃道，“到外面办公室去，贝拉。”

我抬眼看了看他，莫名其妙。

“相信我——快去。”

我转身抓住了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门，冲出了医务室。我感觉得到爱德华就在我后面一步。

“你真的听我的了。”他感到大为震惊。

“我闻到了血味儿。”我皱着鼻子说道。和我不一样，李不是看了别人而恶心的。

“人闻不到血味儿。”他跟我抬杠。

“哦，我闻得到——所以我才感到恶心。血闻起来就像锈……和盐。”

他在用一种深奥莫测的表情盯着我。

“怎么啦？”我问。

“没什么。”

这时迈克从门里出来了，瞥了我一眼，然后又瞥了爱德华一眼。从他看爱德华的眼神可以看出，爱德华说他恨他，看来果然是言中了。他回头又瞅了瞅我，眼神很阴郁。

“你脸色好些了。”他好像有点儿责备的意思。

“请把你的手放在兜里。”我又警告了他一次。

“课堂上没血了，”他喃喃道，“你回去上课吗？”

“你在开玩笑吧？我恐怕只得扭头又回来。”

“是，我猜也是……那么这个周末你去吗？海滩？”他说这话的时候，又瞪了爱德华一眼，而爱德华此时正靠着乱糟糟的台子站着，像尊雕塑似的，一动不动，两眼凝视着空中。

我努力装出尽可能亲切的腔调说：“当然，我说过算我一个的。”

“我们十点钟在我爸的店门口集合。”他又瞟了一眼爱德华，担心自己是不是透露了太多的信息。他的肢体语言表明这次海滩之行不是谁都能受到邀请的。

“我会去的。”我保证道。

“那么，体育馆见。”说着，他犹犹豫豫地朝门口走去。

“回见。”我回道。他又看了我一眼，他圆乎乎的脸略微有些绷，然后他垂着肩膀，慢吞吞地从门里出去了。一股怜悯之情从我的心底油然而生。我回想了一下，见过一次他失望的脸色了，那次是……在体育馆。

“体育馆。”我呻吟道。

“我可以搞定。”我没注意到爱德华来到了我身边，可此时他却是对着我的耳朵在说话。“去往地上一坐，装出一副苍白的脸色。”他低声说道。

那不是什么难事，我一直就很苍白，何况刚才的晕厥又在我的脸上留下了淡淡的一层汗水。我坐在一把嘎嘎作响的折叠椅上，双目紧闭地把头靠在墙上。每次犯晕都会把我搞得筋疲力尽。

我听见爱德华在台子前轻声说话。

“柯普女士？”

“什么事？”我没听见柯普女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去。

“贝拉下节课是体育课，我认为她还恢复得不够。实际上，我在想我应该送她回家去。您能不能允许她不上课？”他的声音甜得跟蜂蜜似的。我可以想象出他眼神的杀伤力不知还要比这大多少。

“你也需要准假吗，爱德华？”柯普女士的心都在怦怦直跳了，凭什么我就不能跳呢？

“不用，我有高夫人的课，她不会介意的。”

“好啦，一切都办妥了。你感觉好些了，贝拉。”她喊着对我说。我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演得稍微有些过火了。

“你能走吗？还是要我再抱你？”他背对着接待员，摇身一变，成了挖苦的表情了。

“我愿意走。”

我小心地站了起来，感觉一切还好。他替我撑着门，脸上的微笑还算礼貌，但目光里却满是嘲弄。我走出房间，走进了冷冷的蒙蒙雨雾之中，雨才刚刚开始下，给人的感觉很好——这是我第一次享受这自天而降的绵绵细雨——它将我脸上黏糊糊的汗水洗刷得干干净净了。

“谢谢，”他跟着我出来时，我说，“能逃过体育课，生病了也很值得。”

“不用客气。”他两眼直视前方，眯起眼睛看着细雨。

“你去吗？这个周六，我是说……”我希望他会去，尽管看起来可能性不大。我想象不出他跟学校的其他同学挤在一辆车上的情形，他跟他们完全不是一类人。但仅仅也就希望了这么一下，就对我这次郊游的热情浇了第一瓢冷水。

“确切地告诉我，你们都要去哪儿呀？”他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去拉普西，去第一滩。”我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想看透他的心思。他的眼睛似乎眯缝到了无穷小。

他用眼角的余光向下瞥了我一眼，苦笑道：“我真的认为我没有得到邀请。”

我叹了口气：“我刚刚才邀请了你的呀。”

“你我这周就别再为难可怜的迈克了，咱们不希望他兔子急了咬人。”他的目光跳跃着，他正过分地陶醉于自己的这一想法。

“管他怎么样呢。”我喃喃自语道，满脑子里想着的都是他刚才说“你我”的情形。我过分喜欢这种说法了。

此时我们已经快到停车场了，我转向了左边，朝我的卡车走去。什么东西把我的衣服挂住了，把我往回拽了一下。

“你认为你要去哪里呀？”他怒气冲冲地问道，他正扯着我的衣服。

我糊涂了：“我要回家去呀。”

“你没听见我答应要把你安全送到家去吗？你以为你这个样子我会让你开车吗？”他的语气仍然很愤慨。

“什么样子？再说我的车怎么办？”我抱怨道。

“我会让爱丽丝放学后晚点儿走的。”他揪着我的衣服，拖着我朝他的车走去。我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别往后倒下去。如果我倒下了，他很可能也会照拖不误的。

“放手！”我还在坚持，他没有理睬我。我侧着身子摇摇晃晃地跟着他过了潮湿的人行道，直到我们到了沃尔沃跟前，他这才终于松了手——我一个踉跄，靠在了副驾驶一侧的车门上。

“你可太积极了！”我嘟囔道。

“门开了。”这就是他的回应。他从驾驶员座位一侧上了车。

“我完全能够自己开车回家！”我站在车边上气冲冲地说道。此刻，雨下得更大了，而我一直没把兜帽拉上来，所以我的头发在顺着后背滴水了。

他放下了自动车窗，探着身子对我说：“上来，贝拉。”

我没回答。我脑子里在盘算他追上我之前，到达卡车的可能性有多大。我不得不承认，这种可能性不大。

“那我就把你抓回来。”他威胁道，猜中了我的心事。

我上他车的时候，想尽力保持我还能保持的那一点尊严，但不是很成功——我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一只淹得半死的猫，靴子嘎叽嘎叽直响。

“这完全是不必要的。”我生硬地说道。

他没回答。他摆弄着调控器，把空调调高了，把音乐调低了。他开出了停车场后，我准备跟他来个一声不吭——紧绷着脸——可接着我就听出了播放的音乐，而我的好奇心又战胜了意志力。

“《 月光》[a24]？”我惊讶地问道。

“你知道德彪西[a25]？”他听上去也有点儿惊讶。

“不是很多，”我承认道，“我母亲在家里放一大堆古典音乐唱片——我只知道我最喜欢的一些。”

“这首也是我最喜欢的曲子之一。”他透过绵密的雨丝，出神地凝视着远方。

我听着音乐，放松地靠在浅灰色真皮坐椅上。对于这样一首熟悉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曲子无动于衷，那是不可能的事情。雨水把窗外的一切都变成了灰一块绿一块的烟雾。我开始意识到我们的车速非常快。不过，车子跑得却是如此平稳，要不是那一闪而过的城镇，我根本没觉得有多快。

“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突然问我。

我瞥了他一眼，看到他正用好奇的目光端详着我。

“我长得很像她，但她更漂亮一些，”我说，他抬起了眉毛，“我的性格太像查理了。我妈比我开朗，也比我勇敢。她没有责任感而且有些古怪，还有，她做饭根本就没谱。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停住了，说起她来，我就沮丧。

“你多大了，贝拉？”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失望，是什么原因我想象不出来。他已经把车停住了，我这才意识到我们已经到查理的家了。雨下得很大，我勉勉强强才能看到一点儿房子的影子，就像一辆半截泡在河水里的小汽车。

“十七。”我回答说，有些不明所以。

“你看着可不像十七岁。”

他的语气有些责备的味道，把我逗笑了。

“怎么啦？”他问，又有些好奇。

“我妈老说我生下来就三十五岁了，而且每年都在往中年靠近。”我先是大笑，接着就是一声叹息，“唉，有的人不得不成年长大呀。”我停顿了片刻，“你自己看上去还不是不大像高中三年级学生？”我说。

他做了一个鬼脸，换了个话题。

“那你母亲为什么要嫁给菲尔？”

我惊讶他居然记得这个名字，我只提到过一次，差不多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我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母亲……她很显年轻。我想菲尔让她感觉更年轻了。不管怎样，她对他很着迷。”我摇了摇头。菲尔为什么对她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对我来说是个谜。

“你同意吗？”他问。

“我同不同意有关系吗？”我反问道，“我希望她幸福……而他是她想要的人。”

“真是很慷慨……我想。”他陷入了沉思。

“想什么？”

“你认为她也会给你这样的恩准吗？无论你选择的是谁？”他突然目光专注地查看起我的眼色来了。

“我——我认为会的，”我结结巴巴地说道，“不过她毕竟是大人，是有点儿区别的。”

“看来在你眼里，谁都不是太可怕喽。”他取笑道。

我咧着嘴笑了：“你所说的可怕指的是什么？是指满脸扎洞和遍体文身吗？”

“那是一种解释，我想。”

“那你的解释呢？”

他没理睬我的问题，而是问了我另一个问题：“你认为我会很可怕吗？”他扬起了一条眉毛，一丝淡淡的笑意，令他的脸色晴朗了许多。

我想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说实话好呢还是说谎话好。我决定还是说实话：“嗯哼，嗯哼……我认为你会，如果你想的话。”

“那你现在怕我吗？”笑容消失了，他天神般的脸忽然严肃起来了。

“不怕。”我回答得太快了，笑容又回来了。

“那么，现在你可以跟我说说你的家庭吗？”我问了他一个问题，以便分散他的注意力，“肯定比我的家庭情况有趣多了。”

他立刻变得很谨慎了：“你想知道什么？”

“卡伦夫妇收养了你？”我想证实一下。

“对。”

我犹豫了一会儿：“你的父母怎么啦？”

“他们好多年前就去世了。”他的语调很平淡。

“对不起。”我小声说道。

“我真的记不太清楚了。卡莱尔和埃斯梅已经做我的父母好久了。”

“你很爱他们。”我不是在问他，从他说话的口气就能听出来。

“对，”他笑了，“我想象不出比他俩还好的人了。”

“你真是很幸运。”

“我知道我很幸运。”

“那你的哥哥和妹妹呢？”

他瞥了下仪表盘上面的钟。

“我的哥哥和妹妹，还有贾斯帕和爱丽丝，要是让他们在雨中等我的话，他们会很不高兴的。”

“哎呀，对不起，我想你得走了。”我不太想下车。

“你大概希望见到你的车在斯旺警长到家之前开回来吧，这样你就不必告诉他生物课上的事了。”他咧着嘴冲我笑道。

“我敢肯定他已经听说了。在福克斯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有秘密可言。”我叹息道。

他笑了，笑声很尖锐。

“祝你海滩之行玩得愉快……天气晴朗，能晒日光浴。”他瞅了瞅外面的瓢泼大雨。

“明天见不着你吗？”

“见不着。埃美特和我打算提前过周末。”

“你们打算干什么？”做朋友的问问这个没问题，对吧？我希望他失望的语气不要太明显。

“我们打算去山羊岩荒野保护区[a26]徒步旅行，就在雷尼尔山南边。”

我记起了查理曾经说过卡伦一家经常野营。

“哦，好啊，玩得愉快。”我想显得很热情，不过，我没觉得自己骗了他。他的唇边泛着微笑。

“这个周末你愿意为我做件事吗？”他扭过头来直直地看着我的脸，他那炽热的金色眼睛的所有力量全都用上了。

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你可别不高兴，我觉得你似乎是那种就像磁铁一样，对事故特别有吸引力的人。所以……尽量别掉到海里去了，或者往车轮下面钻什么的，好吗？”他狡黠地笑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刚才我那不能自已的状态渐渐消失了，我怒视着他。

“我倒要看看我能怎么样。”我一边跳下车钻入雨中一边气冲冲地说道。我使足了劲儿，砰的一声甩上了车门。

他开走的时候，依然在微笑。

恐怖故事

我坐在房间里，想集中精力看《麦克白》的第三幕，可实际上我竖着耳朵，在等着听我的车开回来的声音。我本来想着，雨声再大，也能够听到发动机的隆隆响声的。可等我再次往窗帘外一瞅时，车子突然就停在那里了。

我并没有盼着星期五的到来，而且还不只是不期待的问题。无疑，已经隐隐约约有些风言风语了，尤其是杰西卡，似乎想从那件事中找些乐子。所幸的是，迈克守口如瓶，似乎谁都不知道爱德华卷进来了。不过，她对于午餐的事情的确有一大堆疑问。

“昨天爱德华·卡伦要你过去干什么？”三角课上杰西卡问我。

“我不清楚，”我实事求是地回答道，“他根本没有真正谈到正题。”

“你当时看上去好像有点儿冒火。”她试探地说道。

“是吗？”我面无表情地问道。

“你知道，我从没见他和任何外人坐在一起过，真是不可思议。”

“是不可思议。”我表示同意。她似乎有些不悦，不耐烦地用手拍了拍自己深色的鬈发——我猜她一直希望听到些什么，编成一个段子，到处去讲。

星期五最糟糕的就是，虽然我知道他不会在那里，可我依然希望他在。我和杰西卡、迈克走进自助餐厅的时候，忍不住朝他的桌子望了望，只见罗莎莉、爱丽丝和贾斯帕坐在那里，脑袋挨脑袋地在谈着什么。想到自己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再见到他，笼罩在我心头的阴霾怎么都挥之不去。

大家围坐在我们经常坐的餐桌旁，每个人心里对我们明天的计划都有一脑瓜子的想法。迈克又来劲了，对那个说明天艳阳高照的本地气象预报员充满了信任。换了我，就得眼见为实。不过今天确实暖和了一点儿——几乎到了六十华氏度[a27]，也许明天的出游并不完全那么糟糕。

吃饭的时候我好几次看到劳伦很不友好地往我这边瞥了几眼，直到大家一起走出房间的时候，我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当时我正走在她身后，离她那光亮顺滑的浅金发仅一步之遥，而她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些。

“……不知道为什么贝拉，”——她带着讥笑的语气说出了我的名字——“从现在开始不和卡伦一家坐在一块儿了。”我听到她跟迈克嘀咕道。我以前从没有注意过她说话带着如此令人讨厌的鼻音，同时也被她话里所带有的恶意惊呆了。我对她根本没什么了解，肯定还没有熟悉到令她恨我的程度——或者说我以前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她是我的朋友，她和我们坐一块儿。”迈克诚恳地小声回答道，话语中也带着点维护的语气。我停下脚步，让杰西和安吉拉从我面前走过去，我再也不想多听一句了。

那天晚上吃晚饭时，查理似乎对我第二天早上去拉普西的旅行很是热心，我想他是在因为周末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而感到内疚，但他这个习惯已经养成了多年，现在也无法一下子改掉。当然他知道所有同去的同学的姓名，以及他们家长的姓名，也许还包括他们的祖父母的姓名，他似乎很赞成。我不知道他是否也赞成我和爱德华·卡伦一起开车去西雅图的计划。不过这个我是不会告诉他的。

“爸，你知道一个叫山羊岩或类似名字的地方吗？我想是在雷尼尔山南边。”我随意地问道。

“知道——怎么了？”

我耸了耸肩：“有些同学在讨论去那里露营。”

“那里不是很适合露营，”他似乎有点惊讶，“那里熊太多，大部分人都是在狩猎季节才去那儿。”

“哦，”我低声道，“可能我把名字弄错了。”

我本来想睡个懒觉的，可是一道不同寻常的亮光把我给刺醒了。我睁开眼睛，看见一束明亮的黄色光线打窗户外射了进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连忙跑到窗边去确认，这下肯定了，太阳出来了。天空中太阳的位置不大对，太低了点儿，而且似乎不如它应处的位置那样近，但肯定是太阳没错。云朵包围着地平线，但还是能看见中间部位的那一大片蔚蓝。我站在窗边尽量耗着，生怕自己一走，这片蔚蓝又会消失掉。

牛顿奥林匹克户外运动用品商店就在小镇的北边。我见过那个小店，但从来没有在那里停留过——因为我对长期户外活动所要求的装备没有多少需求。在停车场我认出了迈克的萨伯曼[a28]和泰勒的森特拉。当我把车停到他们的车旁时，看见那群人已经围着站在萨伯曼的前头。埃里克来了，带着另外两个和我一起上过课的男孩儿，我能肯定他们的名字叫本和康纳。杰西也来了，被安吉拉和劳伦夹在中间。另外还有三个女孩子也跟她们站在一起，其中包括那个我记得星期五在体育馆摔倒了的女孩儿。我从车上下来时，那个摔倒过的女孩儿给我摆了个臭脸，跟劳伦嘀咕了句什么。劳伦甩了甩她那穗丝般的头发，轻蔑地看了我一眼。

看来今天又和以前那些日子没什么不同。

至少迈克看见我还是挺高兴的。

“你来了！”他兴奋地喊道，“我说过今天会出太阳的，没错吧？”

“我说过我会来的。”我提醒他道。

“我们在等李和萨曼莎……除非你还邀请了别人。”迈克补充道。

“没有，”我轻松地撒了个谎，希望不会被别人看出来，但心里又盼望着能够发生奇迹，盼望着爱德华会出现。

迈克看上去很心满意足。

“你坐我的车吗？就是那辆，要不就坐李的妈妈的那辆小型客货两用车。”

“当然坐你的啦。”

他开心地笑了。讨迈克高兴，真是太容易了。

“可以让你坐副驾。”他保证道。我掩饰着自己的尴尬，要同时讨迈克和杰西卡俩人高兴，可就不那么简单了，我能看到杰西卡正冲着这边怒目而视。

不过最后的人数正合我意。李多带了两个人，这样，突然间一个座位都不多余了。我成功地让杰西挤到了萨伯曼的前座，坐在迈克和我中间。迈克不是很乐意，但至少杰西似乎满足了。

从福克斯到拉普西只有十五英里路，其中大部分路段，两旁都为十分漂亮的、郁郁葱葱的森林所覆盖，宽广的魁雷约特河[a29]两次从下面蛇行穿过。我十分高兴坐在了车窗边。我们重新把车窗放了下来——萨伯曼里面坐了九个人，感觉有点憋闷——我想尽可能多晒点儿太阳。

以前在福克斯度暑假时，我和查理去过好几次拉普西附近的海滩，因此对于一英里长的新月形的第一滩十分熟悉，不过这次依然让我兴奋。水是深灰色的，即便在阳光的照耀下也是如此，泛着白沫，拍向灰色的岩石岸边。岛屿就从深灰色的港口水域中耸立起来，周围都是悬崖峭壁，一直伸向起伏不平的顶端，峰顶则长着苍翠高耸的冷杉。整个沙滩只是在水边才有很窄的一条真正的沙带，再往边上就都是成千上万的光滑的大岩石，从远处看去，清一色地呈灰色，但走近去看，每块石头又都显出浓淡不同的色调：有赤土色、海绿色、淡紫色、青灰色、暗黄色。潮水退去的地方到处躺着巨大的浮木，在咸水中被泡成了骨白色，有些堆在了一起，挡在了森林的边缘，有些则孤零零地躺在海浪冲洗不到的地方。

海浪带来一阵冷风，阴冷且带着咸味。起伏的海面上，浮着一些鹈鹕，还有一些海鸥和一只孤独的老鹰在它们的上空盘旋着。乌云在头顶上的天空周围形成了一个包围圈，随时都有进犯的可能，但眼下说来，太阳依然勇敢地在蔚蓝天空里的光晕中照耀着。

我们选择好了攀下海岸岩石去沙滩的路线，迈克领头把大家带到一个浮木围成的圆圈边，显然这是此前像我们一样来开派对的人用过的。那里已经用石头围好了一个生火的圆圈，里面满是黑灰。埃里克和那个我认为叫本的男孩儿从森林边上稍微干燥一点的浮木堆里捡来了些断枝，很快就在原来的灰堆上搭起了一个圆锥形的木柴堆。

“你见过浮木火堆吗？”迈克问我。我坐在一条骨白色的浮木长凳上；在我的另一边，其他的女孩子们围在一起，兴奋地聊着天。迈克跪在火堆旁，用打火机点燃了一块小一点的木块。

“没见过。”我回答说。他将那根熊熊燃烧的小树枝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圆锥形木柴堆上。

“那你一定会喜欢这个的——注意看颜色。”他又点着了一根小枝丫，把它放在刚才那根的旁边，干燥的木柴很快蹿起了火苗。

“蓝色的。”我惊讶地说道。

“这是因为里面含有盐分。很漂亮，是吧？”他又点着了一根，放在还没有点着的木柴旁，然后坐到了我的身边。谢天谢地，杰西刚好在他的另一边。她转向他，吸引了他的注意。我看着那些奇怪的蓝绿相间的火焰噼噼啪啪地直往上蹿。

闲聊了半小时后，一些男孩子想要去附近的潮汐池看看，这对我是个难题。一方面，我喜欢看潮汐池，从小我就对它们很着迷，不得不来福克斯的时候，我唯一期盼的就是这些潮汐池了；而另一方面，我掉进去过好多次。当你七岁而且又和爸爸在一起的时候，掉进去不会有什么事的。它让我想起了爱德华的要求——要我别掉进海里。

劳伦替我作了决定，她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而且穿的鞋子也绝对不适合走那么远的路。安吉拉和杰西卡以及其他大部分女孩子也都决定待在沙滩上。等到泰勒和埃里克也答应留下来时，我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加入到了支持出发的队伍中。迈克看到我的加入，冲我夸张地笑了笑。

路途并不是很远，虽然我讨厌在森林中看不见天空。森林中的绿光与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显得出奇的不协调，因为绿光显得阴暗而不吉利，与我身边轻快的欢笑很不和谐。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迈出每一步，防着脚下的树根和头顶的树枝，很快就落在了后边。最终我走出了这片翠绿森林的包围，又看到了满是岩石的海岸。潮水很低，一条潮汐河流过我们身旁，汇入大海。沿着布满鹅卵石的河岸，是一个个从来没有完全干涸过的浅水湾，里面充满了生机。

我非常小心，身子不敢在这个小小的潮汐池边倾斜得太厉害。其他人倒是无所畏惧，在岩石上跳来跳去，摇摇晃晃地站在石头边上。我在一个最大的潮汐池边找到一块看起来非常稳固的石头，小心地坐了下来，被身下这自然形成的潮汐池迷住了。漂亮的海葵的花束在察觉不到的水流里不停地摆动着，螺旋形的贝壳沿着水边移动着，贝壳内掩藏着小螃蟹，海星贴在岩石上或彼此之间贴着一动不动，一条黑色的带着白色斑马纹的小鳗鱼游动着穿过亮绿色的海草，等待着海潮回来。我完全着迷了，只有一小部分心思还在想着爱德华此刻在干什么，还在努力想象如果他在我身边的话，会说些什么。

最后男孩子们都饿了，我僵硬地站起身来，跟着他们往回走。这次穿过树林时，我尽量跟得紧一点了，自然难免摔倒了好几次，手掌被擦破了一点点皮，牛仔裤的膝盖部位也沾上了绿颜色，不过这已经算好的了。

我们回到第一滩时，发现留守的队伍又壮大了些。走近一点儿后，我们可以看得见新加入的成员们乌黑发亮的直发和铜色的皮肤，都是从当地居留地过来玩耍的十多岁的孩子。大家已经开始分吃的了，男孩子们忙跑过去要吃的，我们都走进浮木围成的圆圈时，埃里克按顺序进行介绍。安吉拉和我落在最后，埃里克介绍我们的名字时，我注意到坐在火堆边的石头上的一个年轻一点儿的男孩子饶有兴趣地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挨着安吉拉坐下，迈克给我们拿来了三明治和一些苏打水让我们挑选，一个看起来似乎在来客中年龄最大的男孩子急促地说了一遍自己和其他七个人的名字。我唯一听清楚了的就是女孩儿中也有一个名叫杰西卡，而那个注意我的男孩子名叫雅各布。

和安吉拉坐在一起是件很轻松的事情，她属于那种在一起时比较安静的人——她不觉得有必要用喋喋不休来填满相处时的每一寸静默。我们吃东西时她就不打搅我，任由我去胡思乱想。我在想，在福克斯，日子似乎过得有些杂乱无章，有时就在浑浑噩噩中过去了，只留下一些比其他的更加清晰的单个画面。而在另一些时候，每一秒钟又都是那么的重要，蚀刻着我的大脑。我十分清楚产生这种差别的原因所在，而这使我不安起来。

午餐的时候，云彩开始移动，溜过蔚蓝的天空，很快地飞到太阳前边，在沙滩上拉下长长的影子，使海浪的颜色变得暗淡起来。大家吃完了东西，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些人走到海浪旁边，试图踩着石头跳过波浪起伏的水面。另一些人则聚到一起，准备第二次前往潮汐池探险。迈克朝着村里的一家小店走去——杰西卡在后面悄悄地跟着。本地的一些小孩子也跟在他们后边，其他一些则一起去远足探险。大家都散开的时候，我正独自一人坐在浮木上，劳伦和泰勒正听着谁带来的CD播放器，来自当地的三个少年围成了一圈，其中包括那个叫雅各布的男孩儿和那个发言的最年长的男孩儿。

安吉拉和那些去远足的人离开几分钟后，雅各布慢吞吞地走到我旁边，坐到了安吉拉原来的位置上。他看起来十四岁的样子，也说不准有十五岁，一头长发乌黑发亮，在脖子后面的位置用橡皮带扎在了一起。他的皮肤很好看，光滑，带着黄褐色；高高的颧骨上方是深邃的黑眼睛，下巴处还留有一点点婴儿肥的痕迹。总之，这是一张非常漂亮的脸。不过，他一开口说话，就把他的容貌给我留下的好印象给破坏了。

“你是伊莎贝拉，对吧？”

好像又回到了上学的第一天。

“贝拉。”我叹了口气。

“我是雅各布·布莱克，”他友好地伸出了手，“你的车是从我爸手里买的。”

“哦，”我说道，心里舒服了点儿，握了握他那光滑的手，“你是比利的儿子啊，也许我应该记得你的。”

“不，我是家里最小的——你应该记得我的几个姐姐。”

“雷切尔和丽贝卡。”我突然间记起来了。我以前来这里时，查理和比利经常把我和她们丢在一起玩，他们则去钓鱼。我们都太害羞，所以也没有因为太多的交往而成为好朋友。当然，我满十一岁前，也耍过不少小性子来结束这种钓鱼旅行。

“她们也来了吗？”我看着海边的女孩子们，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否认出她们来。

“没来，”雅各布摇了摇头，“雷切尔拿到了一笔奖学金，去华盛顿州立大学了，丽贝卡嫁给了一个萨摩亚人[a30]，是个冲浪运动员——她现在住在夏威夷。”

“都结婚了，哇。”我感到很惊讶。这对双胞胎仅仅比我大一岁多一点儿而已。

“你喜欢那辆卡车吗？”他问道。

“喜欢，车子跑得挺好。”

“是的，只是跑得很慢，”他笑道，“查理买下它的时候，我就松了一口气。如果我们手里有一辆非常好的车，我爸是不会让我再去组装一辆的。”

“也不是很慢啦。”我反对道。

“你试没试过开到六十迈以上？”

“没有。”我承认道。

“那就好，别超过六十。”他咧嘴笑了笑。

我忍不住也咧嘴对他笑了笑。“这家伙在撞车的时候表现不错。”我为自己的卡车辩护着。

“我估计连坦克都拿那老怪物没有办法的。”他又笑了，表示赞同我的话。

“你说你自己组装小汽车？”我颇有兴趣地问道。

“有空的时候就干，也只是动动其中的部分零件。你不会碰巧知道我从哪儿可以搞到一九八六年产的‘大众兔子’系列车的主汽缸吧？”他开玩笑地补充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有点沙哑。

“对不起，”我笑了，“最近我没有见到，不过我会替你留心的。”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和他聊天是件很轻松的事情。

他脸上闪过一丝灿烂的笑容，赞赏地看着我，我还理解不了他看我的这种方式。我并不是唯一注意到了这点的人。

“你认识贝拉吗，雅各布？”劳伦在火堆的另一边问道——带着那种我认为很傲慢的语气。

“从我出生以来，我们就差不多认识了。”他笑道，又冲我笑了笑。

“真是不错。”她的话听起来根本就不像是她真的认为不错，她那暗淡无神的眼睛眯缝着。

“贝拉，”她又叫了我一声，仔细地盯着我的脸，“我刚才还和泰勒说，今天卡伦一家一个都没来，真是太不巧了。难道没有人想到要邀请他们吗？”她那表示关心的表情都让人觉得怀疑。

“你是说卡莱尔·卡伦医生一家吗？”那个高个的年长一点的男孩子抢在我的前头问道，让劳伦有些恼火。其实他更像是一个男人而不是男孩儿，声音也很低沉。

“是的，你认识他们？”她转向他，傲慢地问道。

“卡伦一家不会来这里的。”他以结束这个话题的语气说道，没有理睬她的问题。

泰勒试图重新吸引劳伦的注意力，问她觉得自己手中的CD怎么样，劳伦的注意力被转移开了。

我盯着那个声音低沉的男孩子，感到有点吃惊，可他只顾看着我们身后黑暗的森林。他说卡伦一家不会来这里，可他的语气却暗示了更多的东西——就是说，不允许卡伦一家来这里，禁止他们来这里。他的举止给我留下了一个奇怪的印象，我试图懒得去管它，却没做到。

“福克斯是不是还在令你精神错乱？”雅各布打断了我的思绪。

“哦，我得说这还是说轻了的。”我做了个鬼脸。他理解地咧嘴笑了笑。

我还在琢磨那句关于卡伦一家的简短的评论，突然来了灵感。虽然是个很愚蠢的计划，不过我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了。我希望小雅各布对付女孩子还没有什么经验，这样他就看不穿我装出的那种“楚楚可怜”的挑逗企图了。

“你能陪我到沙滩去走走吗？”我问道，尽力模仿着爱德华的那种从睫毛下抬起眼睛往上看的样子。我相信肯定达不到完全一样的效果，不过雅各布还是欣然站起了身。

我们朝北越过五颜六色的石头走向浮木海堤时，天上的云朵最终连成了一片，海面阴暗下来，气温也骤然降低了。我把双手深深地插进了外套口袋里。

“嗯，你多大？十六岁？”我问道，学着电视上见过的女孩子们那样眨着眼睛，尽量使自己看起来不像个白痴。

“我刚满十五岁。”他承认道，心里乐滋滋的。

“是吗？”我装出了一脸惊讶的表情，“我还以为你更大一点儿呢。”

“对我这个年龄来说，个头算很高的。”他解释说。

“你常来福克斯吗？”我调皮地问道，装做渴望得到肯定回答的样子。我自己听起来都觉得有点白痴，担心他突然厌恶起我来，说我骗人，但是他依然显得非常高兴。

“不是经常来，”他皱了皱眉头，说道，“不过等我搞定了我的车子，就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了——当然，是在我拿到驾照以后。”他补充道。

“在和劳伦聊天的那个男孩儿是谁啊？他跟我们一起玩，似乎显得年龄偏大了一点儿。”我故意把自己归入年轻人一类，努力表明自己更喜欢跟雅各布在一起。

“他叫山姆——十九岁了。”他告诉我。

“他说到的关于医生一家的事，是怎么回事？”我天真地问道。

“你是说卡伦一家子吗？哦，他们不能到咱们居留地来的。”他的回答证实了我对山姆语气的判断是正确的。他把脸转过去，望着远处的詹姆斯岛[a31]。

“为什么不能呢？”

他回瞅了我一眼，咬着嘴唇：“哎哟，这个我一个字也不能说的。”

“哦，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只是有点儿好奇。”我努力使自己的笑容显得迷人些，不知道是否笑得有点过了。

不过他也冲我笑了笑，看起来是让我打动了。他扬起了一边的眉毛，声音比先前更加沙哑了。

“你喜欢听恐怖故事吗？”他问道，我感到有点不祥。

“太喜欢听了。”我兴致勃勃地说道，同时努力压抑对他的不满。

雅各布向附近的一根浮木走过去，浮木张牙舞爪的根，就像一只白森森的大蜘蛛那一条条细腿一样。这些树根盘根错节，他轻轻地坐在了其中的一根上，而我则坐在他下面的树干上。他盯着下面的岩石，厚厚的嘴唇边挂着一丝微笑。我看得出来，他想尽力讲得引人入胜一些，我则竭力让自己始终流露出来感到兴趣盎然的眼神。

“你听说过我们的古老传说吗，我们的祖先——我是指奎鲁特人[a32] ？”他开始了。

“没怎么听说过。”我承认道。

“嗯，有很多很多的传说，其中一些甚至可以追溯到大洪水时代——据说，古时候的奎鲁特人把他们的小舟系到山上最高的树顶，像诺亚与他的方舟一样幸存了下来。”他笑了笑，向我表明自己根本就不相信这些传说，“另外一个传说则称我们起源于狼——并且说狼现在还是我们的兄弟，杀死它们是违反部落法律的。”

“接下来就是关于那些冷血生灵的故事了。”他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冷血生灵？”我问道，这次的兴趣不是装出来的。

“对。有一些和狼的传说一样久远的关于冷血生灵的故事，也有一些时间更近一些的。据传说，我的亲生曾祖父认识他们中的一些。是他制定了那条协约，让他们远离这片土地。”他滴溜溜地转着眼睛。

“你的曾祖父？”我鼓励道。

“他是部落中的长老，和我父亲一样。你知道，冷血生灵是狼的天敌——嗯，其实也不是真狼，而是变成了人的狼，就像我们的祖先一样，你可以叫他们狼人。”

“狼人有敌人吗？”

“只有一种敌人。”

我一脸诚恳地望着他，希望能掩饰自己的不耐烦而装出仰慕的样子。

“听我说，”雅各布接着说道，“自古以来冷血生灵就是我们的敌人。但是我曾祖父时代闯入我们领域的这一群有点不同，他们不像其他同类那样去捕猎——他们应该不会对部落构成什么威胁。所以我曾祖父就和他们达成了一个休战协定，只要他们保证远离我们的领土，我们就不会揭露他们丑陋的本性。”他向我眨了眨眼。

“既然他们没有威胁，那为什么还……”我试图理解他的话，尽量不让他看出我对他的鬼故事是不是很信以为真。

“对于人类来说，和冷血生灵相处总是有危险的，即便他们有着像上面提到的那一群那样的文明程度。你永远不会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因为饥饿难忍而抵制不住诱惑。”他故意在语气中加入了很强的恐怖气息。

“你说的‘文明程度’是什么意思？”

“他们保证说不会猎杀人类，他们应该可以退而去捕杀动物的。”

我尽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随意一些：“那么这和卡伦一家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他们很像你曾祖父遇到的冷血生灵？”

“不是很像，”他特意顿了顿，“他们就是同类。”

他肯定已经料到，我的恐惧神情是听了他的故事后的反应，于是笑了一下，十分满足，接着说了下去。

“他们现在数量又多了些，新添了一男一女，不过其他的还是没变。在我曾祖父时期，他们就已经对他们的头儿卡莱尔有所耳闻了。在你们这拨儿人来这里之前，他就已经来过，并且走了。”他挤出了一丝微笑。

“他们到底是什么？”我最终问道，“那些冷血生灵究竟是什么呢？”

他神秘地笑了笑。

“吸血者，”他的声音令人感到一阵寒意，“你们管他们叫吸血鬼。”

听到他的回答，我望着远处起伏不断的海浪，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你起了鸡皮疙瘩。”他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真会讲故事。”我恭维了他一句，眼睛依然盯着海浪。

“听起来有点荒唐，对吧？也难怪我爸不要我们跟别人提起这些。”

我还是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看他时的神情：“不用担心，我不会出卖你的。”

“我想我刚才就违反了那个约定。”他笑道。

“我会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的。”我保证道，说完身子不由得一颤。

“不过说真的，不要对查理说任何事情。他听说自从卡伦医生来了以后，我们中间有人就不去医院看病了，很生我爸的气。”

“我不会说的，当然不会。”

“那么你会不会觉得我们是一群迷信的土老帽儿什么的？”他以玩笑的口吻问道，但听得出来他也有点儿担心。我依然望着远处的海面。

于是我回过头来，尽量正常地对他笑了笑。

“不会，不过我觉得你真的很会讲故事。我身上的鸡皮疙瘩还没消呢，看见没有？”我抬起胳膊。

“那就好。”他笑了。

这时传来沙滩上的石头相互碰撞的声音，我们知道有人过来了。我俩同时猛地抬起头，看见迈克和杰西卡正在五十码开外的地方朝我们走来。

“贝拉，你在这儿呀。”迈克欣慰地喊道，手臂举过头顶挥舞着。

“那是你男朋友吗？”雅各布问道，显然对迈克声音里所带的妒忌十分敏感。我很惊讶他居然表现得这么明显。

“不，当然不是。”我小声道。我内心非常感激雅各布，也很想尽可能地让他开心。我小心地躲开迈克的脸，向他眨了眨眼。他笑了，对我笨拙的调情感到十分得意。

“那等我拿到驾照……”他说。

“你应该来福克斯看我，我们以后就可以一起玩了。”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感到十分内疚，心里明白自己在利用他。但是我真的很喜欢雅各布，他是那种很轻松就能成为朋友的人。

迈克此时已经走到了我们身边，杰西卡稍稍晚了几步。我能看到他在用眼光打量着雅各布，见他明显不成熟的样子，感到十分得意。

“你刚才去哪儿了？”他问道，尽管答案就摆在眼前。

“雅各布刚才在给我讲一些本地的故事，”我主动回答道，“很有意思的故事。”

我对雅各布温情地笑着，他也对我咧嘴笑了笑。

“好啦，”迈克顿了顿，看到我俩之间的友情，重新仔细地审视了一下眼前的形势，“咱们要收拾东西了——看起来好像快要下雨了。”

我们都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的确看起来要下雨了。

“好的，”我站起身来，“我这就来。”

“非常高兴能再次见到你。”雅各布说，我看得出他话语中带着一点对迈克的奚落。

“我也很高兴，下次查理来看比利的时候，我也会来的。”我保证道。

他笑得嘴都合不拢了：“那样就太好了。”

“同时也谢谢你。”我真心实意地补了一句。

我们穿过岩石走向停车场时，我拉起了兜帽。已经开始掉雨点了，掉在石头上，立刻形成一些黑点。我们赶到萨伯曼旁边时，其他人已经开始在往车里装东西了。我爬过车后座的安吉拉和泰勒旁边，声明该轮到我坐副驾位置了。安吉拉正看着车窗外越来越大的暴风雨，而劳伦则坐在中间扭来扭去地想吸引泰勒的注意，这样我就可以把头往后靠着坐椅，闭上眼睛，努力地什么都不去想。

噩梦

我告诉查理说手头有一大堆家庭作业要做，并且什么都不想吃。电视里正放着令他兴奋不已的篮球赛，当然啦，我丝毫也看不出那究竟有什么可看的，所以他没有觉察到我脸上或者说话的语气有什么异样。

一进房间，我就把门锁上了。我在书桌抽屉里翻了半天，找出以前用过的耳机，插到我那个小巧的CD机上。我挑出菲尔作为圣诞礼物送给我的一张CD，这是他最喜欢的乐队之一，不过在我看来，他们的音乐中掺进了太多的低音和尖叫。我把CD塞进机器，躺到床上，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然后把音量开大，直到震得耳朵难受。我闭上眼睛，可是外面的光线依然很刺眼，于是干脆用枕头盖住了上半边脸。

我全神贯注地听着音乐，试图去理解歌词，辨别其中复杂的鼓点节奏。整张CD听到第三遍时，我至少听懂了合唱部分的所有单词。我惊讶地发现，一旦把这刺耳的噪声忽略，自己居然还挺喜欢这个乐队的。我还得再感谢菲尔一下。

还真有效，震耳欲聋的鼓点让我无法思考——这也正是我这么做的目的。我一遍又一遍地听着CD，直到自己能跟着唱完所有的歌曲，直到自己最终睡着。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在我意识的某个角落，我感觉到自己在做梦，我认出了森林的绿光，我能够听到附近某个地方传来的海浪拍打着岩石的声音，知道如果我找到大海，就能看见太阳。我想循着声音过去，结果发现雅各布·布莱克站在那里，他拉着我的手，用力地朝着森林最黑暗的地方往回拖。

“雅各布，你这是怎么啦？”我问道。他不顾我的反抗，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拉我，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我不想到黑暗的地方去。

“快跑，贝拉，你得快跑！”他小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到这边来，贝拉！”我听到黑暗的树林深处传来迈克的喊声，可我看不到他。

“为什么？”我问道，依然与雅各布反抗着，不顾一切地想要去找到太阳。

这时雅各布放开了我的手，尖叫着，突然浑身颤抖，倒在森林阴暗的地面上。他躺在地上抽搐着，我恐惧地看着他。

“雅各布！”我叫了起来，可他不见了。在他的位置出现了一只巨大的有着黑眼珠的棕红色的狼。狼的脸背着我，对着海岸，后颈上的毛发竖立着，从露出的尖牙间发出低沉的嗥叫声。

“贝拉，快跑！”迈克在我身后又喊了起来，但我没动。我在望着前面的一点光亮，正从沙滩那边朝我移过来。

这时爱德华从树林间走了出来，他的皮肤微微地发出光亮，眼睛黑亮而凶险。他朝我伸出了一只手，示意我过去，那匹狼就在我脚边嗥叫着。

我朝爱德华迈了一步，这时他笑了，露出尖锐锋利的牙齿。

“相信我。”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我又朝他迈了一步。

只见狼纵身跃过我和吸血鬼之间的距离，锋利的牙齿瞄着他的喉咙。

“不！”我尖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这突然一动，耳机把CD机从床边的书桌上带了下来，摔到了木地板上。

房里的灯还开着，我衣鞋未脱地坐在床上。我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梳妆台上的时钟，才凌晨五点半。

我哼了一声，往后倒下了，我翻过身来趴着，踢掉了靴子，可总觉得不舒服，怎么也睡不着了，于是又翻过身来，解开牛仔裤，因为尽力保持着平躺的姿势，所以只能笨拙地脱掉裤子。我能感觉得到头上的扎发带顶着我的后脑勺，顶得我很不舒服，于是侧过身子，把扎发带扯了下来，很快地用手指理了理辫子，然后又拉过枕头蒙上了眼睛。

当然这些都毫无帮助，潜意识总是把我拼命想要回避的画面十分清晰地带到我的眼前，现在我不得不正视它们了。

我坐了起来，体内的血液往下沉，脑袋晕了一会儿。我心想，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努力尽可能长时间地摆脱这些想法，我抓起了沐浴袋。

可是洗澡花的时间也没有我所希望的那样长，甚至算上我吹干头发的时间，我还是很快就洗完了。我裹着浴巾回到房间，不知道查理是在睡觉，还是已经走了。我走到窗边往外一看，他的那辆巡逻车已经不见了，他又去钓鱼了。

我慢吞吞地穿上自己最舒服的运动衫，然后把床整理好——以前可从没这么干过。我再也忍不住了，于是走到书桌旁，打开了我的旧电脑。

我很不喜欢在这里上网。调制解调器旧得目不忍睹，免费的上网服务也不达标，光拨号就花了很长时间，以致我在等待的时候决定先去弄一碗麦片粥来吃。

我慢吞吞地吃着，每一口都细细地咀嚼着。吃完后，又把碗和勺子洗干净，擦干放好。爬上楼梯时，我感到双腿沉沉的。首先走到CD机旁，把它从地上捡了起来，放到桌子正中间，拔出耳机，收进书桌的抽屉里，然后打开了听过的那盘CD，把音量调到刚好作为背景音的位置。

我又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坐到电脑前。屏幕上自然又铺满了弹出来的广告页面。我坐到硬硬的折叠椅上，开始一个一个地关掉那些小广告窗口，终于我打开了自己常用的搜索引擎，又关掉一些新弹出的广告页面后，我输入了一个单词：

吸血鬼

当然，又让人心急火燎地等了很长一段时间，搜索结果出来了，有很多条搜索结果——什么都有，从电影和电视剧到角色扮演类的游戏，到地下金属，以及哥特式的化妆品公司，等等。

接着我找到了一个看起来颇有希望的网址——吸血鬼资料大全。我不耐烦地等着页面慢慢地打开，迅速地关掉弹出来的每一页广告。终于屏幕上干净了——只留下简单的白色背景和黑色文字，看上去学术味儿挺浓的。首页上出现了两段引文：

在整个妖魔与鬼怪的黑暗世界里，没有任何一种生物比吸血鬼更加可怕，更加令人恐惧和憎恶，而又如此充满可怕的魅力。吸血鬼本身，既不是鬼怪，也不是妖魔，却拥有黑暗的本性，且兼有二者身上神秘而又恐怖的特征。

——蒙塔古·萨默斯教士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业经充分证明的记载的话，那就是关于吸血鬼的故事。证据一应俱全：官方的报告，名人、外科医生、牧师以及地方官员的书面陈述；法律上的证明尤为完整。有了这一切，还有谁会不相信吸血鬼的存在呢？

——卢梭

这个网站上其他的内容，就是按照字母顺序排列的世界各地关于吸血鬼的种种神话。我首先点开了丹拿[a33]，这是一种菲律宾的吸血鬼，据说很早以前是他首先在这片土地上栽种芋头的。传说中，丹拿与人类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然而有一天，一名妇女切伤了自己的手指，丹拿吮吸了一下她的伤口，结果很喜欢那种味道，于是她体内的血被完全吸干了，从此他与人类的伙伴关系就破裂了。

我仔细地浏览着这些文字，搜寻着一切似曾相识的信息，也不管它们是不是有道理。似乎大多数关于吸血鬼的传说中，都是以漂亮女人为魔鬼、以小孩为受害者的；还有一点，这些传说似乎都是创造出一些形象，用以解释年幼儿童的高死亡率，同时给男人提供一个不忠的借口。很多故事讲的都是没有形态的幽灵和对不当丧葬的警示，没有多少内容像我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另外还有少数的一些，例如希伯来的艾斯提瑞[a34]和波兰的乌皮尔[a35]，甚至只是一心想着吸血。

只有三条信息真正吸引了我的注意：罗马尼亚的维拉可拉斯[a36]，一种很厉害的不死生物，能够幻化成漂亮的有着苍白肤色的人形。还有斯洛伐克的耐拉斯[a37]，一种强大迅捷的生物，午夜之后能够在短短一个小时之内屠杀整个村庄。还有一个就是斯特岗尼亚[a38]。

关于这最后一种，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斯特岗尼亚：一种意大利的吸血鬼，据说本性善良，是所有邪恶吸血鬼的死敌。

我松了一口气，就凭着这样一条不起眼的信息，凭着这个在成千上万种传说中表明还有善良吸血鬼存在的传说。

不过总体而言，几乎没有哪条与雅各布给我讲的故事或是我自己观察到的现象完全吻合。我在浏览时，心中编了一个小目录，仔细地拿它与各个传说进行了一下比较。速度、力量、漂亮的外表、苍白的肤色、能够变换颜色的眼睛；接着是雅各布的标准：吸血者、狼人的敌人、肌肤冰凉、永生不死。哪怕是与其中的一项相符的传说几乎都是绝无仅有。

接下来又有一个问题，就是通过我看过的为数不多的几部恐怖电影，且后来又在阅读中得到了进一步证实的留在脑海中的印象——吸血鬼白天是不能出来的，否则太阳会把他们烧成灰烬。他们白天都躺在棺材里，只有到了晚上才出来。

我有点懊恼，等不及正常关机，就啪的一声关掉了电脑的主电源。在愤怒中，我又感到十分尴尬。这一切都太愚蠢了，我坐在房间里，搜索着关于吸血鬼的东西。我这是怎么了？我觉得这一切主要都应归咎于福克斯镇的入口——除此之外，还有整个被雨水浸透了的奥林匹克半岛。

我得出去走走，可是在我想去的地方中，没有一个不需要三天车程的。顾不上许多，我穿上了靴子，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这样下了楼，也不管外面的天气怎样，穿上雨衣就噔噔噔地出了门。

天上乌云密布，但还没有下雨。我没开车，徒步往东一拐，绕过查理的院子，向永远都在不断扩张的森林里走去。没走多久就钻进去很深了，已经看不到房子和外边的马路了，耳边就只剩下了脚踩在潮湿泥土上的嘎吱声和有时突然响起的鸟鸣声。

有一条丝带般的小路穿过这片森林，不然我自己是不会像这样贸然跑到这里来的。我没有什么方向感，如果周围的环境不是这样好辨认的话，我就可能迷路。小路向着森林深处蜿蜒而去，就我所能辨别的范围来看，这条路大致是往东的，穿梭在西特加云杉[a39]和铁杉树、紫杉和枫树之间，蛇行向前。我只能大概叫出周围树木的名字，而我所知道的也都是以前坐在查理的巡逻车里时，他从车窗里指给我看的。还有很多我叫不上名字，也有一些我不能确定的，因为它们都被绿色的藤蔓盖得很严实。

在内心中一股怒气的驱使下，我沿着小路一直向前。随着怒气渐渐消去，我的速度也放慢了下来。几滴水珠从我头上的树顶滴下来，我不能确定是不是已经开始下雨了，或者仅仅是昨天留下的水珠托在头顶高高的树叶上，慢慢地又滴回到了地面。一棵倒下不久的树——我知道它才倒下不久，是因为它还没有完全被青苔覆盖——就躺在它同类的躯干旁，形成了一个有顶棚的小凳子，离小路只有几步的安全距离。我踩着蕨草走过去，小心地坐了下来，把自己的外套垫在潮湿的坐椅和挨着坐椅的衣服之间，头顶着兜帽，往后靠在一棵活着的树干上。

我不该来这个地方的。这一点我应该知道的，可不来这里又能去哪里呢？整个森林一片苍翠，实在太像昨晚梦里的场景了，根本让我心里静不下来。因为没有了我脚踩在湿地上的声音，四周显得格外宁静。鸟儿们也都安静下来了，水珠却滴得更勤了，看来上面一定是在下雨了。因为我坐着，所以蕨草比我的头还高，我知道可能会有人从三英尺旁的小路上走过却根本看不到我。

在这片树林里，相信那些在家里时令我尴尬的荒谬场景要容易多了。千百年来这片森林里都没有什么改变，比起在我那轮廓分明的卧房来，那上百个不同地方的神话和传说在这片苍翠的朦胧中显得真实多了。

我强迫自己把精力集中到两个必须回答的重要问题上，虽然心里很不情愿。

首先，我必须确定雅各布所说的关于卡伦一家的事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我心里立刻极力反驳起来。拿这种荒谬的想法寻开心，纯属闲得无聊，是心理不健康的表现。可不这样又如何呢？我心里问道。对于此时我怎么还活着这个问题，我找不到合理的解释。我再一次在心里列出了自己所观察到的一切：不可能的速度和力量，从黑色变成金色又变回黑色的眼睛，非人所能具有的漂亮外表，苍白而又冰冷的皮肤。还有——一些慢慢记起来的小细节——他们似乎从来不吃东西，以及他们的一举一动中那种令人不安的优雅。还有他有时候说话的方式，说话时那种陌生的抑扬顿挫和措辞，更适合于世纪之交的小说，而不是二十一世纪的课堂风格。我们验血的那天他逃课了。他一开始并没有拒绝海滩之行，而是听说了我们打算去的地方之后才说不去的。他似乎知道自己周围所有人的想法……除了我以外。他曾告诉过我他是个坏蛋，十分危险……

卡伦一家会是吸血鬼吗？

咳，他们是有些不同寻常，一些超出正常理解范围的事情在我充满怀疑的眼前发生着。不管是雅各布提到的冷血生灵，还是我自己推测的超级英雄，总之，爱德华·卡伦不是……人，他有过人之处。

那么——也许吧，这就是我目前所能想到的答案了。

接下来是所有问题中最重要的那个了——如果这一切是真的，我该怎么办？

如果爱德华是个吸血鬼——我几乎都不敢去想这个词——那么我该怎么办？再把别人扯进来是根本不可能的。我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别人听了肯定会认为我疯了。

似乎只有两个可行的选择，第一个就是听从他的建议：聪明点，尽可能地避开他。取消我们的计划，又像从前一样尽可能地对他不理不睬，在课堂上我们被迫坐在一起，也要假装我俩之间隔着厚厚的一堵不可穿透的玻璃墙，告诉他让他离我远点儿——而且这次是动真格的。

想到这里时，我突然感到一阵绝望的痛苦。我的内心排斥着这种痛苦，很快就跳到了第二个选择。

我也可以不必表现出任何异常来，毕竟，如果他是凶恶的……什么的话，至今他还没有做出伤害我的事来。事实上，要不是他反应那么快，我早就撞到泰勒车子的挡泥板上了。如此之快，我自忖道，几乎是纯粹的条件反射。但如果他的反射是出于救人的目的，那他又能坏到哪里去呢？我心里反驳着。我的脑子就围着这毫无答案的圈子绕来绕去。

如果说我能确定什么的话，那么有一件事我是可以确定的。昨天晚上我梦到的那个模糊的爱德华仅仅是雅各布提到的那个词给我带来了恐惧而形成的一种印象，而不是爱德华本人。即便如此，当我看到狼人跃起时恐惧地叫出声来，也不是因为害怕狼而喊出“不”的，而是因为担心他会受到伤害，即使他对我说话时能看到他锋利的长牙，我还是为他担心。

我清楚答案就在这里了。事实上我不知道是否还存在着别的选择，我已经陷得太深了。现在我明白——要是我明白的话——我对于自己心中那恐怖的秘密无能为力。因为只要想起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那慑人心魄的眼睛，还有他性格中充满磁性的魅力，我就只想不顾一切地马上和他在一起。甚至即使……但我不能想下去，至少不是在这里、孤身一人待在阴暗的森林里的时候，不是在当雨点像暮色一样让树顶下变得一片朦胧、像脚步一样踏过杂草丛生的泥土地面的这个时候。我哆嗦了一下，连忙从隐身的地方站了起来，生怕小路会在雨雾中消失。

还好，路还在那里，完好而清晰，从这雨点不断的绿色迷宫中蜿蜒而出。我匆忙沿着小路向前走去，兜帽都差点盖到脸上了，我几乎是跑着在森林里穿行时，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我开始担心自己是否在往外走，还是在沿着小路往森林的更深处去了。不过在自己还没有太过于心慌之前，我开始能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枝望到一些开阔的地方了。这时我听到一辆车从马路上开过，我自由了，查理的草坪展现在我眼前，房子在向我招手，让我看到了温暖的房间和干净的袜子。

我进屋的时候正好是中午。我上了楼，换上白天的衣服——牛仔裤和T恤衫，因为一整天我都会待在屋子里。没费多大劲，我就把精力集中到当天的作业上了：写一篇关于《麦克白》的论文，要求星期三交。我静下心来开始认真地拟提纲打草稿，心中感到自从……嗯，自从星期四的下午以来所未有过的平静，如果要我说实话的话。

不过我一贯都是如此，作决定对于我来说是非常痛苦的，让我受尽折磨，但一旦作出了决定，我就会坚持到底——通常心里会为作出了决定而感到一阵轻松。有时这种轻松也会带点失望，比如我来福克斯的这个决定，不过这还是要比在选择中纠缠不清好得多。

接受这个决定简直轻松得出奇，轻松得危险。

于是这一天过得很平静，也很有成果——八点钟以前我就完成了论文。查理回家时也带来了很大的收获，我在心里记着下周去西雅图时要挑一本做鱼的烹饪菜谱。我想到那个旅行时后背都会感到一阵发冷，和我与雅各布·布莱克一起散步前的感觉并无两样。应该感觉不一样的，我想。我应该感到害怕——我知道我应该如此，可就是感觉不到这种恐惧。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没有做梦，因为起得太早，加上前一晚又睡得不好，所以觉得十分疲倦。醒来时，我又看到了晴天里明亮金黄的阳光，这是自从来到福克斯后的第二次了。我跳到窗前，惊讶地发现天上几乎没有一片乌云，只有一些小朵的蓬松的云彩，它们是不可能带来一滴雨的。我推开窗户——奇怪的是虽然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开过了，可打开时还是悄无声息，没有一点阻力——呼吸着相对干燥一点的空气。外面几乎可以说是暖和的，而且几乎没有一点风，我体内的血液都兴奋起来了。

我走下楼梯时，查理已经吃完早饭了，并且立刻注意到了我不错的心情。

“是个适合出门的好天气。”他说道。

“是的。”我笑了笑，表示同意。

他也向我笑了笑，褐色的眼睛都眯了起来。看到查理微笑时的样子，就更容易理解为什么他和我妈妈当初那么快就结婚了。早在我知道他以前，随着他那头褐色的鬈发——颜色和我的一模一样，或许连手感都相同——逐渐减少，光亮的前额慢慢露得越来越多，他年轻时的风流倜傥劲儿就已经所剩无几了。但当他微笑时，我还是能够看出那个当年与蕾妮私奔的男人的一点点影子，当时的蕾妮仅仅比现在的我大两岁。

我高兴地吃完了早饭，眼睛盯着从后窗透进来的阳光里飞扬的尘土。查理喊了声再见，然后就听见巡逻车开走了。出门前，我一只手放在雨衣上，犹豫不决。把雨衣扔在家里有点冒险，最终我还是叹了口气，把雨衣叠好拿起来，出了门，走到了几个月来见到的最明亮的阳光底下。

我用了好大力气，终于把卡车两边车窗的玻璃几乎完全摇了下来。我是最早到学校的学生之一，因为出门走得急，甚至都没有看表。我停好车，走到自助餐厅南边少有人坐的野餐用的户外凳子旁。凳子仍然有点湿，于是我拿雨衣垫在了下面，很高兴它派上了用场。我的家庭作业已经做完了——节奏缓慢的社会生活的产物——但还有几道三角题，我不能确定是否做对了。我拿出了作业本，勤奋地复查起来。可第一道题才复查到了一半，就开始心不在焉了，眼睛盯到红树皮的树上跳跃的阳光上面去了。我漫不经心地在作业本边上瞎画。过了几分钟，我突然发现自己居然画了五双黑色的眼睛，从本子上瞪着我，我忙用橡皮把它们擦掉了。

“贝拉！”我听到有人叫我，听声音像是迈克。我四周瞧了瞧，这才发现自己坐在这里心不在焉的时候，学校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了。虽然气温不超过六十华氏度，大家却都穿着T恤衫，有的甚至穿着短裤。迈克穿着咔叽布的短裤和带条纹的橄榄球衫，挥着手朝我走过来。

“嗨，迈克。”我喊道，也向他挥了挥手，在这样的早晨，我实在无法不充满热情。

他走过来，挨着我坐下，他整洁的头发发尖儿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脸上挂满了笑容。他看见我时非常开心，这让我不禁感到一丝得意。

“我以前从没注意过——你的头发居然带点儿红色。”他说道，边用手去抓一根在微风中飘过他指缝间的头发。

“只有在阳光下才这样。”

他帮我把一绺头发拢到耳后，我只感到有一点点的不舒服。

“天气不错，不是吗？”

“是我喜欢的天气。”我表示同意。

“你昨天干了些什么？”他的语气听起来管得有点太宽了。

“大部分时间都在写论文。”我没有说自己已经写完了——没有必要让人听起来感觉我是在自鸣得意。

他用手掌根部敲了敲额头：“哦，对了——得星期四交，是吧？”

“嗯，我记得是星期三。”

“星期三？”他皱起了眉头，“那可糟了……你是从哪方面写的？”

“莎士比亚对女性角色是否持厌恶态度。”

他看着我，好像我刚才是在颠三倒四说隐语[a40]似的。

“看来今天晚上我得赶紧写了，”他泄气地说道，“我本来还想约你出去呢。”

“哦。”他的话搞得我有些猝不及防。为什么我就不能和迈克轻松愉快地交谈而不感到尴尬呢？

“嗯，我们可以一起吃个晚饭或干点别的……作业我可以晚点再写。”他满怀期望地看着我。

“迈克……”我讨厌被逼到这样的处境，“我觉得这不是最好的主意。”

他的脸沉了下去。“为什么？”他问我，眼神很警惕。我的脑子里想到了爱德华，不知道他是否也想到了。

“我觉得……要是你敢把我说的话泄露出去，我会很乐意揍死你的，”我威胁他，“可是我想，那样会伤了杰西卡的心。”

他一脸的不解，显然根本没有朝那方面去想：“杰西卡？”

“说真的，迈克，你是瞎子呀？”

“噢。”他吐了一口气——显然感到有点茫然。我利用这个机会逃之夭夭了。

“上课了，我可不能再迟到了。”我收起书本，塞进了书包。

我们默默地向三号楼走去，他一脸魂不守舍的表情。我心里希望不管他在想什么，都在引导着他往正确的方向去想。

我在三角课上看到杰西卡时，她正兴致勃勃地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来着。她、安吉拉还有劳伦打算今晚去天使港逛服装店，买参加舞会的连衣裙，而且她希望我也去，哪怕我不用买。我有些犹豫不决。和一些女孩子一起出城当然很好，可是劳伦也要一起去。谁知道我今晚会做什么呢……但是很明显的，我这么做是引导自己的思绪在错误的轨迹上迷失下去。当然有阳光我很高兴，可这不是我心情愉快的根本原因，甚至连边都沾不上。

于是我给了个不确定的回答，告诉她我得先和查理商量一下。

在去西班牙语课的路上，杰西卡一个劲儿地在说舞会的事。今天的西班牙语课，老师拖堂五分钟，在我们去吃午饭的路上，她又继续滔滔不绝起来，好像那一节课又五分钟的时间也没能打断她一样。我过于沉浸在焦躁不安的期待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说了些什么。我急不可耐地想见到的不单单是爱德华，还有他的一家——好将他们与折磨得我头疼的新的猜疑比较一番。我走进自助餐厅的门口时，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恐惧，我的脊梁骨都凉了，一直凉到胃。他们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接着又有一种不同的感觉涌遍我的全身——爱德华又会在等着和我坐到一起吗？

和往常一样，我首先朝卡伦一家的桌子那边望了一眼。看到他们的座位上空无一人时，我一阵恐慌，心里都在颤抖了。怀着越来越渺茫的希望，我的眼睛搜索着餐厅里的其他位置，希望能够看到他独自一人在等我。餐厅几乎挤满了人——西班牙语课拖堂让我们来晚了——根本找不到爱德华或他家人的任何踪迹。我突然一下子感到伤心透了。

我拖着双腿跟在杰西卡后边，不用再去操心要装做听她说话了。

我们来得太晚，所有人都已经坐到了桌子前。我避开迈克身边的空座位，坐到了安吉拉旁边。我隐约注意到迈克礼貌地为杰西卡拉开了椅子，而她的脸上也回以开心的微笑。

安吉拉悄悄地问了我几个关于《 麦克白》论文的问题，虽然我的心情在痛苦的旋涡中不断下沉，还是尽可能自然地做了回答。她也邀请我晚上和她们一块儿去，此时我要抓住任何可以让我转移注意力的东西，于是答应了她。

走进生物课教室时，我发现自己还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但看到他的座位空空如也时，心里不禁又感到一阵失望。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慢，也很失落。在体育馆，我们上了一会儿关于羽毛球规则的课，这是他们给我准备的又一次折磨。但至少这意味着我可以坐下来听讲，而不用在球场中跌跌撞撞。最幸运的是直到下课，规则指导都没有讲完，因此明天我又能轻松一天。不用担心第二天他们会让我拿着球拍，对班上其他人进行发泄。

走出校园时我很高兴，这样在晚上与杰西卡和其他女孩子一起出去以前，我可以独自一人生会儿闷气，发泄一下而不被打搅。可我刚刚走进查理的家门，杰西卡就打来电话取消了计划。迈克邀请她出去吃晚饭，听了这个消息，我尽量让自己高兴起来——他似乎终于明白了，我真的感到一块石头落了地——可我的这种高兴在自己的耳朵里听来都显得有些假。她把我们逛街的计划改到了明天晚上。

而这对于我想转移注意力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了。我把鱼肉泡在了调味汁里，以便晚餐时用，此外还有前一天晚上剩下的沙拉和面包，因此手头也没有什么事可做。我集中精力做了半小时的功课，可作业也做完了。我查了一下电子邮件，阅读积压下来的妈妈的邮件，发现越是近日的邮件，内容越是零散。我叹了口气，很快地敲了一封回信。

妈：

抱歉，我出门了，和一些朋友去了海滩，而且还得赶一篇论文。

这些借口都十分牵强，我只得放弃。

今天外面天气很好——我知道，我也感到很惊讶——因此我准备出去尽可能地多吸收一些维生素D。我爱你。

贝拉

我决定读一些和学习无关的东西，消磨掉一个小时。我来福克斯时随身带了收藏的几本书，其中最旧的一本是简·奥斯丁的作品集。我挑出了那本，走到后院，下楼时顺手从楼梯顶端的日用织品柜里拿出了一床旧被子。

在查理那小小的四方院里，我将被子对折起来，铺到厚草地上没有树荫的地方。不管太阳照了多久，草地总是有点儿潮湿。我俯身躺下，双脚交叉地举在空中，翻了翻书里的几篇小说，想找一篇最能完全吸引我注意力的。我最喜欢的就是《傲慢与偏见》和《理智与情感》。最近刚读过前一篇，因此我开始读《理智与情感》，却在开始读到第三章时，发现故事的主人公恰好也叫爱德华，我恼火地换到《曼斯菲尔德庄园》，结果这篇的主人公叫埃德蒙，这个名字也很相似。难道在十八世纪晚期就没有别的名字了吗？我心烦意乱地啪的一声合上了书，翻过身子仰面躺着。我把袖子捋得老高老高，捋到了不能再捋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除了我的体温，我再也不想其他的任何东西，我郑重地对自己说道。风依然很轻，吹得我的发梢在脸上拂来拂去，感觉痒痒的。我把所有的头发拢到脑袋顶上，散开在被子上，重新又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丝暖意上来，它拂过我的眼睑、脸颊、鼻子、嘴唇、前臂、脖子，直渗入我浅色的衬衫……

再后来，我就听到了查理的巡逻车拐到车道地砖上的声音。我惊讶地坐起身来，发现天色已经暗了，太阳也已经躲到树林后边去了，我刚才睡着了。我往四周看了看，脑子还是一片混乱，突然感觉身边有人。

“是查理吗？”我问道，但我能听到房子前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跳了起来，有点不知所措，连忙收起已经有点潮湿的被子和书本。我跑进房间，想点上炉子把油烧热，意识到晚饭要晚了。我进门时，查理正在挂他的武装带和脱靴子。

“对不起，爸，晚饭还没有做好——我在外面睡着了。”我打了个呵欠。

“别担心，”他说，“反正我要去看看比赛的得分情况。”

吃过晚饭，我和查理一起看电视，给自己找些事做。电视上没有我想看的节目，他也知道我不喜欢看棒球比赛，于是把频道换到一个不怎么费脑子但俩人都不喜欢看的连续剧上。不过，能和我一起做些事，他似乎感到很高兴，而能让他开心，我也感到高兴，虽然有点郁闷。

“爸，”电视上放广告的时候我说话了，“杰西卡和安吉拉打算明晚去天使港看看参加舞会穿的衣服，她们想让我帮忙挑一下……你介意我跟她们一起去吗？”

“杰西卡·斯坦利？”他问道。

“还有安吉拉·韦伯。”我告诉他这些细节的时候，叹了口气。

“可你不打算去参加舞会的，对吗？”他有点疑惑不解。

“是的，爸，不过我是去帮她们挑衣服——你知道的，就是给她们提一些建设性的意见。”要是面前是个女人的话，我根本用不着解释这么多。

“那好吧，”他似乎明白自己理解不了女孩子们的那些事情，“不过这可还是上学日的晚上哟。”

“我们一放学就去，这样就可以早点回来。晚饭你没有问题吧？”

“贝儿，你来这里以前，我自食其力了十七年。”他提醒我道。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我咕哝道，接着又清楚地加了一句，“我会在冰箱里放些东西，方便你做冷盘三明治，好吧？就放到上边那层。”

早上，又是一个晴天。我带着重新燃起的希望醒来，心中却又坚决地努力要把它压制下去。外面天气比昨天更加暖和，我穿上一件深蓝色V字领的宽松短衫——我在凤凰城的隆冬季节都会穿这种衣服。

我计算好了到达学校的时间，这样刚好能够准时赶上第一堂课。我的心情异常低落，开车绕着已没有空位的停车场寻找着停车的位置，同时也在寻找着那辆银色的沃尔沃，显然它没在这里。我把车停到了最后一排，然后连忙向英语课教室跑去，终于在上课铃之前赶到了，虽然上气不接下气，不过还是被我控制住了。

一切又和昨天一样——我心中克制不住地萌生出丝丝希望，却在徒劳地把餐厅搜寻一遍后不得不痛苦地把希望压制下去，我坐到了自己空荡荡的生物课桌旁边。

今晚去天使港的计划又有人提了出来，而且劳伦因为有别的事不能去，整个计划对我更有吸引力了。我急于想离开小镇，这样就可以不再忍不住地往背后看，希望看到他和以往一样突然地出现。我暗中发誓今晚一定要有个好心情，不要破坏安吉拉和杰西卡挑选衣服的快乐情绪，同时我自己也许还能挑几件衣服。我努力不去想这个周末自己可能会独自一人在西雅图逛街，不再对此前的安排有任何兴趣。当然他至少不会连说都不说一声就取消了计划。

放学后，杰西卡开着她那辆白色的旧水星[a41]汽车跟着我回到家，这样我就可以不带书，也不用开我的卡车了。出门前，我迅速地梳了下头发，想到要离开福克斯时心里感到有一点兴奋。我在餐桌上给查理留了张字条，又解释了一遍晚饭放在哪里，从书包里拿出不大干净的钱包，放进平时很少用的提包里，跑了出去，和杰西卡一起出发了。接着我们来到安吉拉家里，她正在等我们。随着我们开着车子真正地驶出小镇，我内心的兴奋也一下子升到了顶点。

惊魂

杰西的车开得比警长还要快，还不到四点钟我们就已经到了天使港。自从我上次和女孩子们晚上出门以来已经有些日子了，大家坐在车上都十分兴奋。我们边放着嗡嗡的摇滚歌曲，边听杰西卡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和我们泡在一起的那些男孩子。杰西卡和迈克的晚餐吃得很开心，她希望这周六的晚上和他之间的关系可以进一步发展到初吻的阶段。我暗地里笑了笑，感到十分高兴。安吉拉对于要去参加舞会却不是十分开心，她对埃里克并不是特别感冒。杰西试图让她承认自己心仪的对象，这时我问了个关于衣服的问题，打断了她的问话，把安吉拉给救了，安吉拉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天使港是个漂亮的专宰游客的小地方，比福克斯要光鲜别致得多。不过杰西卡和安吉拉对这里很熟，所以她们没有打算在海湾边别致的木板铺成的人行大道上浪费时间。杰西直接把车开到了城里的一家大百货商店，距对游客友善的海湾地区很近，只隔几条街道。

海报上说这次舞会是半正式的，我们谁都不能确定那是什么意思。听说我在凤凰城从没参加过舞会时，杰西卡和安吉拉似乎都很惊讶，几乎不敢相信。

“你从来没有跟男朋友什么的去过？”我们走进商店的前门时，杰西不大相信地问我。

“真的，”我努力想说服她，不想坦白自己不善跳舞的问题，“我从没有交过什么男朋友或类似关系的朋友，我不常出门。”

“为什么呢？”杰西卡问道。

“没人约我啊。”我老实交代。

她看起来不大相信。“可这里有人约你呀，”她提醒我，“而你拒绝了他们。”我们往年轻人服装区走去，寻找着挂正装的衣架。

“嗯，除了泰勒。”安吉拉平静地补充道。

“什么？”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你刚才说什么？”

“泰勒对每个人都说他要带你去参加舞会。”杰西卡带着狐疑的眼神告诉我。

“他说什么？”我说出这句话时像是被噎住了一样。

“我跟你说过这不是真的。”安吉拉向杰西卡嘀咕道。

我没说话，依然惊诧不已，很快这种惊诧变成了愤怒。不过这时我们找到了挂正装的衣架，大家有事干了。

“这就是为什么劳伦不喜欢你的原因。”我们翻看衣服时，杰西卡笑道。

我咬紧了牙齿：“你说我要是开着我那辆卡车从他身上碾过去——他是不是就不会对那次车祸感到内疚了？这样他就不会老想着要补偿我，觉得和我扯平了？”

“也许吧，”杰西窃笑道，“如果他是因为那个才这么做的话。”

连衣裙的款式不是很多，不过她俩都找到了几条去试穿。我坐在试衣间里面三面试衣镜旁边的小矮凳上，努力压制着心里的火气。

杰西拿着两条犹豫不决——一条比较长，没有吊带，基本上是黑色的，另一条齐膝长，铁蓝色的，带着细肩带。我建议她拿那条蓝色的，为什么不挑一条和自己的眼晴搭配得上的呢？安吉拉则挑了一条浅粉色的，垂着褶裥，穿在身上，与她高挑的身材恰到好处，把她淡褐色头发中的蜜黄色调衬托出来了。我尽情地把她俩夸了一番，帮着把不要的裙子挂回衣架。比起我在家陪蕾妮同样逛街的情形，整个过程要短得多，也轻松得多。我觉得这也应感谢这里的款式不是很多。

接着我们直奔鞋和饰物区而去。她们试鞋的时候，我只是在一旁看着，给些评价，并没有心情给自己买点什么，尽管我确实需要一双新鞋。因为对泰勒的不满，女孩儿之夜的高兴心情渐渐消退，心里又重新让抑郁的情绪占据了。

“安吉拉？”我吞吞吐吐地开口说道，她正在试一双粉红色带襻儿的高跟鞋——她的约会对象个头很高，完全可以让她穿高跟鞋，这一点让她高兴不已。杰西卡已经逛到了首饰柜台，把我俩丢在了后边。

“什么事儿？”她伸出腿，摆动着脚踝，想更好地看一看鞋的效果。

我有点发虚了：“我喜欢这双鞋。”

“我想就是这双了——虽然除了这条连衣裙外，和什么都不匹配。”她若有所思地说道。

“哦，那就买了吧——正打折呢。”我鼓励道。她笑了笑，将一个鞋盒的盖子合上了，其实那个盒子里面装着一双看起来更加实用的米色鞋。

我又鼓起了勇气：“嗯，安吉拉……”她好奇地抬起了头。

“是常事吗……卡伦家的那几个孩子，”我眼睛盯着鞋子，“经常缺课？”我竭力让自己听起来显得漠不关心，结果却是欲盖弥彰。

“是的，天气好的时候，整个时间他们都会出门徒步旅行——甚至包括那个医生。他们都很喜欢户外活动。”她一边平静地告诉我，一边检查着自己的新鞋。她连问都没问，换了杰西卡，肯定会一下子问上几百个问题的，我真的开始喜欢上安吉拉了。

“哦。”我放下了这个话题，这时杰西卡已经转了回来，向我们炫耀她刚买到的配她那双银色鞋的莱茵石[a42]首饰。

我们原本打算去木板人行大道上一家小意大利餐馆吃晚饭的，可是逛商场根本没有花上我们计划的那么多时间。杰西和安吉拉准备把衣服放回车里，然后走到海湾那边去。我告诉她们一个小时后到餐馆那边会合——我想找一家书店逛逛。她们都表示愿意陪我一起去，可我一个劲儿地劝她们自己去找些乐子——她们不知道我坐在书堆里时会是怎样的全神贯注，这是我更愿意一个人做的事。她们朝停车的地方走去，高兴地聊着，我则朝着杰西指给我的方向走去。

没费多大劲，我就找到了那家书店，可发现并不是我想找的那种。橱窗里摆满了水晶、捕梦网[a43]以及关于精神疗法方面的书籍，我甚至连门都没进。透过玻璃，我能看到一位五十上下的女人，花白的直发长长地披到了背上，身上穿着一件六十年代的衣服，在柜台后面，露出欢迎的微笑。我觉得连问一声都没有必要，城里一定还有正规些的书店。

我漫无目的地穿过街道，正是下班时的交通高峰时间，路上挤满了车。我希望自己是在往市区的方向走去。对于自己在朝哪个方向走，我并没有加以足够的注意，我的心里在与绝望进行着抗争。我一直在努力地不去想他，不去想安吉拉说过的话……全心地去想一些能够把对星期六的期望压制下去的事情，怕会引起心里更加痛苦的失望，而当我抬头看见停在路边的一辆银色沃尔沃时，失落的心情又一次涌上了心头。愚蠢的、靠不住的吸血鬼，我心里咒道。

我大步朝着南边几家装有玻璃的店面走去，这几家店铺看起来还有点希望。可当我走近再看，却发现原来不过是一家修理店和一片空地。距离和杰西与安吉拉碰面的时间还早，而我在重新见到她们之前绝对需要调整好情绪。走到一个拐弯处时，我停下来用手指梳了几下头发，深呼吸了几下。

当我穿过另一条马路时，开始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方向。我之前见到的窄小的步行道是通向北方的，这边的建筑看起来大多是仓库。我决定到下个转弯儿的地方往东拐，然后绕过几条街，走到另一条街上去碰碰运气，看能否回到海湾边的木板人行道上去。

我正朝转弯儿的地方走去，四个人从那边转了过来。他们穿得很随便，不像是下班回家的人，身上脏兮兮的，也一点儿不像游客。他们走近了点时，我才发现他们比我大不了多少。他们大声地开着玩笑，放肆地笑着，相互捶着对方的胳膊。我连忙尽可能地闪到人行道里边，给他们让路，快步走了过去，眼睛望着他们身后的那个拐角处。

“嘿，你好！”他们走过去时，其中的一个打了声招呼，他一定是在和我说话，因为周围再没别人。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其中两人停了下来，另外两个也放慢了脚步。那个离我最近、身材矮壮、头发乌黑的二十二三岁的男子，似乎是刚才说话的那个，一件法兰绒衬衫套在脏兮兮的T恤衫外面，敞开着，下面是一条剪掉了裤管的牛仔短裤，脚上穿着拖鞋，他向我迈了半步。

“你好。”我条件反射般地小声回答道，然后忙把头扭开，加快了脚步向转弯儿的地方走去。我能听到他们在身后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起来。

“嘿，等等！”他们中有人又朝我喊了一声，我低着头，转过了弯，嘘了一口气，依然听得到他们在后边得意的笑声。

我发现自己来到了从一排昏暗的仓库后面穿过的人行道上，每个仓库都有卸货卡车进出的开间大门，晚上卡车就停放在里面。街道南边没有人行道，只有一排铁丝网栅栏，栅栏顶端布满了有刺的铁丝网，保护着像是存放发动机零件的院子。作为游客，我已经远远超出了天使港中游人想逛的范围了。天色慢慢暗了下来，空中的云朵终于又回来了，堆积到了西边的天际，让今天的日落来得早了些。东边的天空依然很清澈，但也在变暗，布满了粉红色和橘黄色的条纹。我把外套落在了车里，突然一阵寒意，让我不由得抱紧了双臂。一辆客货两用车从我边上驶过，然后路上又是一片空旷。

天色突然更暗了些，我回过头去看那片讨厌的云朵时，吃惊地发现身后二十英尺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跟着两个人。

他们正是我刚才在转弯处碰到的那群人里的两个，不过和我说话的较黑的那个不在里边。我赶紧回过头来，加快了步伐。一阵与天气无关的寒意，令我不由得又哆嗦了一下。我的提包有肩带，于是我将它斜背在身上，就是让人无法抢走的那种背法。我非常清楚自己把辣椒喷雾剂放在了哪里——还放在床底下的行李袋里，没有打开过。我身上没带多少钱，只有一张二十的和几张一块的，所以我想到了“无意中”把包掉下然后脱身，但是我内心深处一个很小却又害怕的声音提醒了我，说他们可能比贼还要坏。

我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静悄悄的脚步声，和先前他们吵闹的声音相比，简直太安静了，而且听起来他们也没有加快脚步，或者说离我更近了。吸气，我不得不提醒自己，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在你后边。我继续尽可能地快步走着，并没有跑起来，一心注意着右手边离我现在的位置只有几码远的拐角处。我听得见他们的声音，离我还和刚才一样远。一辆蓝色的汽车从南边拐上马路，飞快地驶过我身旁。我想过跳到车子前边，但有点犹豫了，有点胆怯，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被人跟踪了，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来不及了。

我来到了拐角处，迅速瞥了一眼，却发现只有一条通往另一座建筑后面的死路。我忙提前中途半转过身，只得赶紧纠正，冲过这条狭窄的车行道，回到人行道上去。街道在下一个拐角处就到头了，那里立着一个“停”字警示牌。我全神贯注地听着身后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心里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跑起来。虽然脚步声听起来离我更远了，但我清楚无论怎样，他们都能跑过我的。我很清楚自己要是走得更快点，肯定会摔倒，只能往前爬了。身后的脚步声无疑落得更远了，我冒险地飞快回头瞅了一眼，他们现在离我大概有四十英尺的距离，松了一口气。可他俩的眼睛都直直地盯着我。

走到拐角处，似乎花了我很长时间，我尽量稳住自己的步子，我每前进一步，身后的人就落得更远一点儿了。也许他们意识到自己吓着了我，而感到内疚了吧。我看到两辆汽车往北穿过了自己正要去的那个十字路口，松了口气。只要我离开这条街道，那边人应该多一些。我赶忙拐过弯，松了一口气。

然后猛地停了下来。

街道两边都是光秃秃、没有门窗的墙壁。我能看得见远处距离两个十字路口的地方的街灯、汽车和更多的行人，可这一切都太远了，因为在街道的中段位置，那伙人中的另外两个，正懒洋洋地倚在西侧的建筑上，他们看着我，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我呆呆地站在人行道上，一动不动。我立刻意识到了，他们根本就不是在跟踪我。

他们是在围堵我。

我只停顿了一秒钟，却感觉像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转过身，飞快地向马路的另一边跑去。我心里一沉，感到这种努力只是徒劳而已，我身后的脚步声也大了起来。

“你来了！”那个矮壮的黑发男子突然大声喊道，打破了异样的寂静，吓了我一跳。在一片越来越浓的夜色里，他似乎并不是在看我，而是看着我的身后。

“来了，”我正想快步沿着马路走下去，身后的人大声地回答道，又吓了我一跳，“我们刚才绕了点路。”

这时我不得不放慢脚步。我和那两个闲荡的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得太快了。我扯着嗓子尖叫声音还是挺大的，于是吸了吸气，准备喊一嗓子，可是喉咙太干，我不能确定声音到底能有多大。我飞快地把提包从头顶取了下来，一手抓着肩带，准备应急时交出来或者当武器使。

我警惕地停下脚步，那个矮壮的男子耸了耸肩，离开了墙壁，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街道中间。

“离我远点。”我警告他，声音本来想大而无畏的，可我没有想错，我的喉咙很干——声音根本就没多大。

“别这样，甜妞儿。”他叫道，我身后又响起了一阵粗犷的笑声。

我强打起精神，双腿叉开站住，惊慌之中试图回忆起自己知道的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防身术。掌根猛地朝上一推，有可能会打破对方的鼻子或者把它打塌。手指插进对方的眼眶——尽量钩住，能把眼珠挖出来。当然还有标准的抬膝猛撞腹股沟。这时我脑子里又响起了一个悲观的声音，提醒着自己可能没有和他们任何一个对抗的机会，而他们有四个人。闭嘴！在被恐慌击垮之前，我对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命令道。我并不是一个人出来的，我试着咽了咽口水，以便能够大声地叫出来。

突然有车灯晃过那个拐角处，小汽车差点撞到了那个矮壮的男人身上，迫使他向后朝人行道上跳去。我冲到路中间——这辆车子要么停下来，要么就得把我撞了。银色的小车竟然出乎意料地摆动了一下，在离我几英尺的地方刹住了，副驾驶那边的车门已经打开了。

“上车。”一个愤怒的声音命令道。

奇怪的是，令人窒息的那种恐惧转瞬间消失了，同时一种安全感突然包围了我——甚至在我双脚还没有离开街道之前——我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有了安全感。我跳上车，用力带上了车门。

车里很暗，门缝里也没多少光线进来，凭借着仪表盘上发出的微光，我根本无法看清他的脸。只听轮胎刺啦一声，车头一个急转弯就冲着了正北，他猛地加速，朝路中间那几个目瞪口呆的人冲去。我们直直地冲过去，然后往码头飞驰而去的时候，我瞥见他们纷纷向人行道扑去。

“系上安全带。”他命令道，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双手正紧紧地抓着座位。我赶紧照办了，安全带扣上时那啪的一声，在黑暗中听起来很响。他猛地往左一拐，继续向前飞奔，连续冲过好几个停车标志牌都没有停一下。

不过我感到彻底安全了，一时间根本不在乎我们在往哪个方向开。我盯着他的脸，心里一阵彻底的轻松，这种轻松远远超过了我突然获救时所感到的那种轻松。在微弱的光线中我仔细看着他那完美无瑕的脸庞，等待着自己的呼吸正常起来，直到我意识到他的表情带着凶神恶煞的怒气。

“你还好吗？”我问道，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变得嘶哑了。

“不好。”他简单地回答道，语气中带着恼怒。

我静静地坐着，盯着他的脸，他那喷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直到车子突然停了下来。我往四周看了看，可天太黑，除了簇拥在路边的黑黢黢的树木的模糊轮廓外，什么都看不见。我们已经出了城了。

“贝拉？”他问道，声音很不自然，很克制。

“嗯？”我的声音依然嘶哑。我试着悄悄地清了清嗓子。

“你没事吧？”他依然没有看我，可脸上的愤怒却昭然若揭。

“没事。”我嘶哑地小声说道。

“请你说点儿什么，分散一下我的注意力。”他命令道。

“对不起，你说什么？”

他急促地呼了口气。

“说点儿无关紧要的事情，让我平静下来。”他解释道，闭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挤按着鼻梁。

“嗯，”我绞尽脑汁地想着细小的琐事，“明天上课前我要开车从泰勒·克劳利身上碾过去？”

他依然紧闭着双眼，但嘴角动了动。

“为什么？”

“他逮谁就对谁说他要带我去参加舞会——他如果不是疯了，就是还在因为上次差点撞死我而想方设法弥补……嗯，你也记得的，他觉得参加舞会怎么着也是一个不错的弥补方式。所以我想如果我也威胁一次他的性命，这样就扯平了，他就不能老想着去补偿我了。我不需要敌人，要是他能放开我不管的话，那么也许劳伦就不会那样对我了。不过，我也许会毁了他那辆森特拉的，要是他没有车的话，就没法带别人去参加舞会了……”我喋喋不休地说了一通。

“我听说过了。”他听起来显得平静了一些。

“你也听说了？”我不敢相信地问道，先前的怒火又冒了起来，“要是他脖子以下都瘫痪了的话，也就参加不了舞会了。”我嘟哝着，还在琢磨自己的计划。

爱德华叹了口气，终于睁开了眼睛。

“你好点儿了吧？”

“没好多少。”

我还在等他说下去，可他再也没有话了。他把头往后靠在坐椅靠背上，眼睛盯着汽车篷顶。他的脸有一点僵硬。

“你怎么了？”我的声音很小。

“有时候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贝拉。”他的声音也很小，说话时望着窗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过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就算我掉头去追那几个……”他话没说完，掉头看到一边去了，经过了好一会儿的努力，才重新把怒火压了下去。“至少，”他接着说道，“我是这样努力说服自己的。”

“哦。”这个字似乎显得不够，可我实在想不出一个更好的回答了。

我们又这么沉默地坐着。我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间，已经过了六点半了。

“杰西卡和安吉拉会担心的，”我小声说道，“我说好和她们会合的。”

他没多说一句话，发动了汽车，平稳地掉了个头，加速往回城的方向驶去。一会儿工夫，我们就到了有街灯的地方，车速依然飞快，轻松地在木板路上缓慢行驶的车流中穿来穿去。他把车贴着路边的人行道停下了，在我看来，停车的地方太小，沃尔沃停不进去，可他没作任何尝试，只一次就轻而易举地滑进了车位。我透过车窗往外看去，看到了贝拉意大利[a44]餐馆里的灯光，还看到杰西和安吉拉正要起身离开，焦急地朝我们相反的方向而去。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哪里？”我开口道，但随着摇了摇头。我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扭头一看，他正从车子里钻出来。

“你要干吗？”我问道。

“带你去吃晚饭啊。”他淡淡地笑着说道，但眼神有点冷冷的。他下了车，关上车门。我笨手笨脚地解开安全带，赶忙也从车里钻了出来，他已经在人行道上等着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说话了：“赶快去拦住杰西卡和安吉拉，不然我又要到处去找她们。要是又碰到你的其他朋友的话，我可不信自己能够管得住我的脾气。”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意味，吓得一哆嗦。

“杰西！安吉拉！”我追上去喊道，她们转过头来，我挥了挥手。她们连忙转身向我跑来，当她们看清站在我身边的人时，俩人脸上明显的轻松立刻变成了惊愕。她们在离我们几英尺远的地方站住了，有点犹豫。

“你去哪儿了？”杰西卡的声音充满了怀疑。

“我迷路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道，“然后就碰到了爱德华。”我指了指他。

“我和你们一起，可以吗？”他问道，声音温柔得让人无法抗拒。从她们惊讶不已的表情，我就能看出她们以前还从来没有领教过他的这个本事。

“呃……当然可以。”杰西卡吸了口气。

“嗯，事实上，贝拉，我们等你的时候已经吃过了——不好意思。”安吉拉坦白道。

“没事的——我也不饿。”我耸了耸肩。

“我觉得你该吃点东西，”爱德华的声音很小，但充满了威严，他抬头看了看杰西卡，声音稍微提高了点，“你们介意我开车送贝拉回家吗？那样的话你们就不用在她吃饭的时候还要干等着了。”

“呃，我觉得没有问题……”她咬着嘴唇，尽力想从我的脸上猜出我是不是愿意。我冲她使了个眼色，我只想和我永远的救世主单独待在一起，其他什么都不要。我有太多的问题要问，我俩不单独在一块儿，就没有机会了。

“好吧，”安吉拉的反应比杰西卡快，“那就明天再见，贝拉……爱德华。”她抓起杰西卡的手就往车子那边拽，我能看到车子就停在不远处的第一街那边。她们上车时，杰西回过身来挥了挥手，一脸急于想知道真相的表情。我朝她们挥了挥手，直到她们的车开远了，才转过脸去对着他。

“说实话，我真不饿。”我坚持道，抬头仔细看着他的脸。他脸上的表情令人难以捉摸。

“你就迁就一下我吧。”

他走到餐馆门口，用手把门拉开，一脸的固执。显然，再没有争论的余地了，我顺从地叹了口气，从他面前走了进去。

餐馆里人不多——现在正是天使港的旅游淡季。老板是个女的，我很清楚她打量爱德华时的那种眼神，她对他的态度有点儿过于热情。我很奇怪这居然让我感到十分不快。她个头比我高几英寸，一头很不自然的金发。

“有两个人的位子吗？”他的声音充满诱惑，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我看到她的眼睛往我这边扫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见我长得普普通通，而爱德华和我之间又小心地保持着距离，脸上露出十分得意的表情。她把我们领到就餐区人最多的中心区域，找了一张坐得下四个人的桌子。

我正要坐下，爱德华冲我摇了摇头。

“也许能找个更清静点儿的地方吧？”他平静地向老板坚持道。我不能确定，但好像是他十分老到地给她塞了些小费。除了在老电影里，我还从未见过谁拒绝过一张桌子。

“当然。”她听起来和我一样的惊讶，她转过身，领着我们绕过一堵隔墙，来到围成一个小圈的一排房间前——都是空着的，“这个地方怎么样？”

“相当不错。”他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微笑，让她一阵眩晕。

“嗯，”她摇了摇头，眨着眼睛，“您的服务员马上过来。”她有点儿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你真不该对人家这样，”我批评他，“这很不公平。”

“对人家怎样？”

“像那样对她们放电——她估计现在正在厨房里兴奋得直大口喘气呢。”

他一脸的不解。

“哦，拜托，”我半信半疑地说道，“你得知道自己对别人会有什么影响。”

他歪着脑袋，眼睛满是好奇：“我放电？”

“难道你没注意到？难道你认为每个人都能够这么轻易地做到随心所欲？”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那我有没有对你放电过？”

“经常。”我承认道。

这时服务员过来了，满脸带着期待的表情。老板娘肯定在后边偷偷地和她说了，而这个刚过来的女孩儿似乎也没有失望。她把一绺短短的黑头发拢到一只耳朵后边，露出过分热情的笑容。

“您好，我叫安博尔，是今晚负责您这桌的服务员。您需要喝点什么吗？”我没有听错，她就是只对着他一个人说的。

他看了看我。

“我来杯可乐吧。”我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在征求意见。

“那就来两杯可乐。”他说。

“很快就给您拿来。”她向他保证道，脸上又漾起了根本没有必要的微笑，但他看都没看一眼，他一直在看着我。

“怎么了？”服务员离开后，我问他。

他的眼睛盯着我的脸：“你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我回答说，对他的紧张感到很惊讶。

“难道你没觉得头晕、恶心、寒冷？”

“我应该吗？”

听到我疑惑不解的语气，他哧哧地笑了起来。

“嗯，其实我是在等着看你吓坏了的样子。”他的脸上露出了那迷人的狡黠的微笑。

“我觉得我不会，”等到自己能重新呼吸后，我才说道，“我向来善于克制不开心的事。”

“我也一样，如果你吸收一点糖分，吃点东西，我会感觉好一点的。”

正在这个时候，服务员端着我们点的饮料和一篮子面包棍过来了。她将这些东西放到桌子上面时，一直背对着我。

“您可以点餐了吗？”她问爱德华。

“贝拉，你来点吧？”他问我。她很不情愿地转向我。

我挑了菜单上第一眼看到的一道菜：“嗯……我要蘑菇馅的意大利馄饨。”

“您呢？”她微笑着又转向了他。

“我什么都不要。”他说道，当然不要了。

“您要改变了主意就告诉我一声吧。”服务员脸上依然带着卖弄风情的笑容，不过见他根本没正眼瞧她一下，只好悻悻地走开了。

“喝点东西吧。”他命令我。

我听话地吸了口可乐，接着又猛吸了几口，很奇怪自己居然这么口渴。他把自己的玻璃杯推到我面前，我才发现自己的居然喝光了。

“谢谢。”我小声说道，还是觉得渴。加了冰块的汽水的凉意一直穿透我的胸口，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冷吗？”

“是可乐太凉。”我解释说，又打了个冷战。

“你没带外套？”他的声音带着责备的语气。

“我带了，”我看了看旁边的空椅子，“哦——落在杰西卡的车里了。”我恍然大悟。

爱德华耸着肩膀，把他的外套脱了下来。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的穿着——从来都没有过，不只是今晚，我的眼睛似乎总无法从他的脸上挪开，而现在我迫使自己注意去看他的穿着。他正脱下一件米黄色的皮夹克；里面穿着一件象牙色的圆领毛衣，看起来很贴身，更加突出了他那肌肉结实的胸膛。

他把夹克递给我，打断了我目不转睛的眼神。

“谢谢。”我又说了一遍，把手臂套进了他的夹克。有点凉——就像早上刚拿起一直挂在通风走廊里的外套时那种冰凉的感觉。我又哆嗦了一下。衣服的香味太好闻了，我用力吸着，试图辨认出这种好闻的香味，闻起来不像是古龙水。袖子太长，我干脆把它们甩到后面，这样双手就自由了。

“这种蓝色衬着你的皮肤太好看了。”他看着我说。我吃了一惊，低下了头，当然，脸也红了。

他把装面包的篮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是说真的，我不会被吓着的。”我抗议道。

“你应该被吓着才对——正常人都会，你看起来都没哆嗦一下。”他似乎有点不甘。他盯着我的眼睛，我能看到他的眼睛是多么的明亮，比我以前看到的都要明亮，就像金黄色的奶油糖果一样。

“和你在一起，我觉得特别安全。”我承认道，又像着了魔一般，说出了真话。

这句话让他有点不高兴了，他那浅黄色的眉毛蹙成一团，他皱着眉，摇了摇头。

“这比我计划的要复杂得多。”他自言自语道。

我拿起一根面包棍，对着一端开始咬了起来，观察着他的神情。我在想着什么时候才方便开始问他问题。

“通常你的眼睛这么明亮时，你的心情就会更好。”我说道，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不让他去想所有那些让他锁着眉头、闷闷不乐的事情。

他盯着我，有点惊讶：“你说什么？”

“你的眼睛是黑色的时候，你总是要烦躁一些——我料到了的，”我接着说，“对此，我有个猜测。”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还有猜测？”

“嗯哼。”我咬了一小口面包，放在嘴里嚼着，尽量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希望这次你能有点新意……不会又是从漫画书里抄来的吧？”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嘲笑，眼睛依然紧紧地盯着我。

“嗯，不，不是从漫画书里看来的，不过也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承认道。

“那是哪儿来的？”他催问道。

但这时服务员端着我点的餐大步走到隔墙这边来了，我才意识到我俩都无意中将身子倾到了桌子上方，因为服务员过来时我们都往回坐直了身子。她把盘子放到我前面——菜看起来很不错——然后马上转向了爱德华。

“您改变主意了吗？”她问道，“您还有什么需要吗？”我都能想象出她话里的第二层含义来。

“不用，谢谢你，不过再来点可乐吧。”他用他那修长白皙的手指了指我面前的空杯子。

“没问题。”她端起空杯子，走开了。

“接着说？”他问道。

“我到车里再告诉你，只要……”我止住了话头。

“还有条件？”他扬起一边眉毛，听声音他感到有点不对劲。

“当然，我真有一些问题要问。”

“当然可以。”

服务员又端来了两杯可乐，这次一句话也没说，放下杯子就走了。

我吸了一口。

“好了，问吧。”他催促道，语气依然有点硬。

我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或者是我认为最简单的。

“你怎么会在天使港？”

他低下头，两只大手握在一起，慢慢地放到了桌子上。他的眼睛在睫毛下面忽闪忽闪地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丝傻笑。

“下一个问题。”

“可这个问题最简单。”我反驳道。

“下一个。”他又说了一遍。

我低下头，有点沮丧。我打开银餐具，拿起叉子，小心地叉起了一个馄饨。我慢慢地把馄饨放进嘴里，依然低着头，边嚼边想着。蘑菇味道不错，我咽了下去，又呷了口可乐，然后抬起了头。

“那好吧，”我望着他，慢慢地说道，“如果，当然是假设，如果说……有人……能够知道别人在想什么，能够看透别人的心思，你知道的——当然也有少数例外。”

“只有一个例外，”他纠正我说，“我是说假设。”

“好吧，那就一个例外吧。”他居然配合起来了，我感到十分激动，但还是尽量装做毫不在意的样子，“怎么做到的？有什么样的局限？怎么可能……有些人……可以在不早不晚的时间找到别人呢？他怎么知道她遇到了麻烦呢？”我不知道这个绕来绕去的问题问得是不是有意义。

“是假设吗？”他问道。

“当然。”

“嗯，如果……有人……”

“我们暂且叫他‘乔’吧。”我建议道。

他挖苦地笑了一下：“乔就乔吧。如果乔一直在注意的话，那他出现的时机就根本用不着那么精确。”他摇摇头，眼珠子转了转，“只有你才会在这么小的一个城市里遇到麻烦。你知道吗，你本来会打破他们十年来的犯罪率统计数据的。”

“我们是在探讨一个假设的案例。”我冷冷地提醒他。

他朝我笑了笑，满眼的温柔。

“是的，没错，”他同意道，“那我们把你叫做‘简’吧？”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道。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我发现自己的身子又在往他那边靠了。

他似乎在犹豫着，被内心某种苦衷折磨着。他的目光和我的紧紧地交织在一起，我猜这个时候他正在决定是不是要完全告诉我真相。

“你可以信任我的，你知道。”我小声说道。我什么都没想，伸出手去握了握他握着的双手，但他的手稍稍往边上移了移，我把手缩了回来。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给我一个选择，”他的声音几乎像是在说悄悄话，“我以前想错了——你比我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都是对的。”

“以前是。”他又摇了摇头，“关于你，还有一件事我也错了。你不是一个只吸引事故的人——这个范围还不够宽，你是一个吸引麻烦的人。只要方圆十英里的范围内有任何危险，肯定就能找到你。”

“你把你自己也是归入那个范围里边的吧？”我猜测道。

他的脸变得冷淡起来，毫无表情：“当然是的。”

我又把手伸过桌子——不管他又微微地往回缩了缩——我害羞地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皮肤冰冷，而且很硬，就像一块石头。

“谢谢你，”我热切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感激，“现在，已经是第二次了。”

他的脸色缓和了下来：“我们不要再试第三次，好吗？”

我皱着眉头，但还是点了点头。他把手从我的手下面抽了回去，放到了桌子下边，但他的身子往我这边倾了倾。

“我跟随着你来到了天使港，”他飞快地承认道，“我以前从来没有试图去救某一个人，而这比我先前想象的要麻烦得多，但也许仅仅因为是你的缘故。普通人似乎一天里没有这么多灾多难的。”他停住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反感他跟踪我，相反，一种奇怪的满足感涌上心头。他盯着我，也许在奇怪为什么我的嘴唇翘了起来，不经意间竟然在笑。

“你有没有想过，第一次被货车撞了的时候，也许是我劫数难逃，而你是在和命运抗争呢？”我推测着，使自己感到有点困惑不解。

“那还不是第一次。”他说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吃惊地望着他，但他低着头，“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就劫数难逃。”

听到他的话，我脑子里立刻涌现出第一天见面时他那冒火的眼神，我感到一阵恐惧……但是在他身边时我所感觉到的一种涌遍全身的安全感占了上风。等到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时，我眼里已经没有了害怕的痕迹。

“你还记得吗？”他问我，天使般的脸上神情庄重。

“记得。”我很平静。

“可是现在你还坐在这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狐疑，他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是的，我还坐在这儿……因为你，”我顿了顿，“因为今天不管怎样你知道如何找到我？”我提醒他道。

他紧闭着嘴唇，眯缝着眼睛看着我，又在下决心。他的眼睛往下扫了一下我面前堆满食物的盘子，然后又回到了我的身上。

“你吃饭，我来说。”他和我商量着。

我连忙又挑起一个馄饨，放到嘴里，快速地嚼着。

“比一般情况要更难一些——我是指要找到你。通常我能非常轻松地找到一个人，只要我之前听到了他们的想法。”他焦急地看着我，我才意识到自己停住了。我把馄饨吞了下去，又挑起一个，塞到嘴里。

“我一直跟踪着杰西卡，不是很专心——我说过的，只有你才会在天使港遇到麻烦——刚开始当你自己一个人走开时，我并没有注意到。接着，当我意识到你再也没有跟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到从她脑海中看到的那家书店里去找你。我能知道你没有进去，而是往南去了……而且知道你很快又会回来的。于是我就在那里等你，随意地搜索着街上行人的想法——看看是不是有人之前注意到了你，这样我就会知道你在哪儿了。我没有理由担心的……但是很奇怪我还是很着急……”他陷入了沉思，眼睛望着我的身后，看到了我想象不出来的画面。

“我开始开着车兜圈子，依旧……在听着。最后太阳也下山了，我正准备下车，步行去找你，这时……”他止住了话，突然愤怒地咬紧了牙关，他费了很大劲才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这时怎么了？”我小声问道。他依旧盯着我的头上方。

“我听到了他们在想什么，”他低声怒道，上嘴唇微微翘起，露出一点点牙齿，“我在他脑子里看到了你的脸。”他突然往前靠了过来，一只胳膊抬到了桌子上，手捂着眼睛，动作很快，吓了我一跳。

“真的很……难——你都想象不出来有多难——要我仅仅把你带走，而留下他们的……活口，”他的声音被胳膊压下去了，“我本来可以让你和杰西卡与安吉拉一起走的，可我又担心如果你把我一个人留下，我会回去找他们算账。”他小声地承认道。

我一言不发地坐着，脑子有点茫然，思绪也一片混乱。双手交叉着放在腿上，身子无力地靠着椅背。他依然用手捂着脸，身子一动不动，像一尊用他肌肤颜色的石头雕刻出来的塑像一般。

终于他抬起了头，看着我的眼睛，眼里充满了疑问。

“可以回家了吗？”他问道。

“可以走了。”我说道。我对于我们能有一个多小时一起开车回家，心里感到无比兴奋，我还没准备好跟他说再见呢。

服务员像是有人叫了她一样走了过来，或者她一直在看着我们。

“您吃得开心吗？”她问爱德华。

“我们准备结账，谢谢你。”他的声音很平静，却不像刚才那样客气了，依然带着我们谈话时的那种口吻。她似乎没有听明白他的话。他抬起头，等着她的反应。

“当……当然，”她说话有点不大利索，“这是账单。”她从身上的黑色围裙前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皮夹子，递给了他。

他手里已经拿着一张钞票，塞到皮夹子里，递还给她。

“不用找了。”他笑了笑，说着站起身来，我也连忙笨拙地站了起来。

她又冲他迷人地笑了笑：“祝您晚安。”

他向她道谢时眼睛一直看着我，我忍住了没笑出来。

他紧紧地挨着我向门边走去，依旧很小心，生怕碰到我。我记起杰西卡曾经说过她与迈克之间的关系，说他们差不多已经到了初吻的阶段了。我叹了口气，爱德华似乎听到了，奇怪地低头看了看我。我看着人行道，心想幸好他似乎无法看出我在想什么。

他拉开副驾驶这边的车门，扶着，让我坐了进去，然后轻轻地关上。我看着他从车前头绕到另一边，再一次地被他的优雅惊呆了。也许这时我应该已经习惯了的——可事实上没有。我有种感觉，觉得爱德华不是那种任何人都可以习惯的人。

一坐进车里，他就打着了车，把暖气开到最大。天气已经很凉了，我猜想好天气已经到头了。不过穿着他的夹克，我感到很暖和，心想他看不见，就一个劲儿地吸着他衣服上的香味。

爱德华把车从车堆里开了出去，显然连看都没怎么看，掉了个头，径直往高速公路开去。

“现在，”他意味深长地说道，“轮到你了。”

推测

“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就一个？”我恳求道。爱德华开着车沿着安静的街道不断加速，有点儿太快了，他似乎没怎么注意看着路。

他叹了口气。

“就一个。”他同意了，双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透着些谨慎。

“嗯……你刚才说我没进那家书店，而是往南走了，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眼睛望到一边去了，思考着。

“我还以为我们都不再掖着藏着了呢。”我嘟哝道。

他几乎笑了起来。

“那好吧，我跟踪着你的气味。”他眼睛盯着前面的马路，给了我让脸色平静下来的时间。我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回应他，但还是认真地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打算日后仔细琢磨。我试图重新回到刚才的话题，既然他终于开口了，我就不打算让他就此打住。

“你还没有回答我第一次问到的一个问题……”我顿了顿。

他不以为然地看了我一眼：“哪个问题？”

“那是怎么回事——我是说看透人的心思？你能在任何地方看透任何人的心思吗？你怎么做到的？你家里其他人也能……”我觉得自己非常愚蠢，一个劲儿地要他对这种虚幻的事情进行解释。

“你问的可不止一个问题。”他指了出来。我只是绕着手指头，眼睛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不，只有我会。我也不能在任何地方听得到任何人的心思，必须离得很近。越是熟悉某人的……‘声音’，能听到他们的距离也就越远，但即便这样，也不会超过几英里，”他若有所思地顿了一下，“这有点像在一个很大的厅里挤满了人，好多人同时在说话，而那只是嘈杂声——背景里的杂音。如果我集中精力去听其中某一个声音，我就能明白他们在想什么了。

“大部分时候我都会屏蔽掉所有声音——不然会很容易让人分神。那样就更容易显得正常了，”他说出这个词时皱了一下眉头，“当我不是在无意中回答别人的想法，而是在回答他们说的话的时候。”

“为什么你认为自己不能够听到我的心思？”我好奇地问。

他看了看我，眼神有点让我难以捉摸。

“我也不知道，”他小声说道，“我唯一的猜测就是可能你的脑子的工作方式和别人的不同，就好比你的念头是调幅范围的信号，而我只能收到调频的。”他冲我咧了咧嘴，突然笑了起来。

“我脑子不正常？我是个怪物？”他的话让我有点过于恼火了——也许是因为他的推断击中了要害。我以前就有这样的怀疑，而此时得到证实，让我感到十分尴尬。

“我听到我脑子里的声音说你担心自己是个怪物，”他笑了，“别担心，这只是个猜测……”他绷紧了脸，“这不，说着说着又说到你了。”

我叹了口气，怎么开口呢？

“我们现在不是都不再掖着藏着了吗？”他柔声地提醒我道。

我这才开始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努力地想找点儿话说，这时碰巧看到了时速表。

“天哪！”我叫了起来，“开慢点！”

“怎么了？”他吓了一跳，可车并没有慢下来。

“时速都超过了一百英里！”我还在大声地叫着。我惊慌地往窗外望了一眼，外面太黑，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在车灯照出的长条蓝色光带下才看得见路面。公路两边的树林像是一堵黑色的墙——坚硬得像是铜墙铁壁，如果按这个速度翻了车的话……

“放松点，贝拉。”他眼睛转了转，依然没有减速。

“你想让我俩找死吗？”我问他。

“不会撞车的。”

我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你为什么要开这么快？”

“我一直都这样。”他转向我，狡黠地笑了笑。

“注意看着前面的路！”

“我从来没有出过事故，贝拉——连罚单都没接到过，”他拍拍额头笑着说，“内置雷达探测器。”

“真可笑，”我有点恼火，“查理就是个警察，记得吗？我从小就受到要遵守交通法规的教育。再说了，你要是撞到树上把咱俩变成沃尔沃卷饼的话，你很可能一走了之。”

“也许吧，”他同意道，发出了短促而生硬的笑声，“可是你就不行了。”他叹了口气。我看到指针慢慢地回到了八十的位置，松了口气，“高兴吗？”

“差不多吧。”

“我不喜欢开慢车。”他小声道。

“这还叫慢？”

“别老拿我开车说事儿了，”他厉声说道，“我还在等着听你最新的推测呢。”

我咬紧了嘴唇。他低下头看了我一眼，蜜黄色的眼中竟带着一丝意想不到的温柔。

“我不会笑你的。”他保证道。

“我更担心你会生我的气。”

“有那么严重？”

“嗯，差不多。”

他等着我说下去。我低下头看着双手，这样就看不见他的表情了。

“说吧。”他的声音非常平静。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承认。

“为什么不从最开始说起呢……你说过不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是的。”

“那是从哪里来的——书上，还是电影里？”他问道。

“不是……是星期六，在海滩的时候。”我冒险瞅了一眼他的脸，他看起来一脸疑惑。

“我碰巧见到了一个我们家的老朋友——雅各布·布莱克，”我继续说了下去，“从我生下来，他父亲和查理就是朋友了。”

他依然一脸不解。

“他父亲是奎鲁特人中的一个长老，”我小心地看着他，他迷惑的神情僵在了脸上，“我们一起散了会儿步……”我把那个故事修修剪剪，心里打着腹稿，“然后他就告诉了我一些古老的传说——我觉得他是想吓唬我，他给我讲了一个……”我有点犹豫了。

“接着说。”他说。

“关于吸血鬼的故事。”我感到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把着方向盘的手关节猛地握紧了。

“然后你就马上想到了我？”他依然非常平静。

“没有，他……提到了你的家人。”

他沉默了，眼睛盯着前面。

突然我感到有点担心了，担心该如何去保护雅各布。

“他只是认为那是一个愚蠢的迷信而已，”我连忙说，“他没料到我会多想什么。”这么说似乎还不够，我不得不承认，“都是我不好，是我逼他说的。”

“为什么？”

“劳伦提到过一些关于你的事——她只是想惹我生气。部落里一个年龄稍大点儿的男孩儿说你的家人不会来保留区，只是听起来好像有点弦外之音，所以我就单独和雅各布待在一起，哄他说了这些。”我低下头，承认道。

他笑了起来，让我吃了一惊。我抬头懊恼地看着他，他还在笑，但眼神却让人有点害怕，直勾勾地盯着前面。

“怎么哄他的？”他问我。

“我试着和他调情——比我想象的效果要好一些。”想起这些来，我的语气中不免有点怀疑。

“我要是看到就好了，”他阴险地暗笑道，“你还说我迷惑人家呢——可怜的雅各布·布莱克。”

我脸红了，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的夜色。

“接着你做了些什么呢？”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

“我上网搜了一下。”

“然后你就相信了？”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满不在乎，双手却紧紧地把住了方向盘。

“没有，没有任何相符的信息，大部分都有点无聊，然后……”我止住了话头。

“然后怎么了？”

“我认定这一切都无所谓。”我小声说道。

“无所谓？”他的语气让我抬起了头——我终于打破了他脸上小心翼翼镇定下来的神情，他一脸疑惑，带着一丝我刚才还在担心的怒气。

“对，”我温柔地说道，“你是什么，我都无所谓。”

他说话时多了一丝冷酷的嘲讽的语气：“即使我是个怪物，你也无所谓？即使我不是人类？”

“对。”

他沉默了，眼睛重新回到路上，一脸的阴沉和冷淡。

“你生气了，”我叹息道，“我不该说这些的。”

“没有，”他说，可他的语气和他的脸色一样冷淡，“我宁愿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就算你的想法很愚蠢。”

“看来我又错了？”我问道。

“我不是指这个，‘这无所谓’！”他学着我的话，咬紧了牙齿。

“那么我说对了？”我急切地问道。

“这有所谓吗？”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

“其实也没什么，”我顿了一下，“不过我很好奇。”至少我的声音还很镇定。

他突然不再坚持了：“你很好奇什么？”

“你多大了？”

“十七。”他脱口而出。

“满十七岁有多久了？”

他眼睛盯着路面，嘴唇动了动。“有一段时间了。”终于他还是承认了。

“那就好。”我笑了，十分满意他对我仍然还很诚恳。他低下头小心地看着我，就像之前他担心我会大吃一惊时一样。为了鼓励他，我笑得更狠了，他皱起了眉头。

“你不要笑我——不过你怎么敢在大白天出门呢？”

他还是笑了起来：“鬼话。”

“被太阳烧伤？”

“鬼话。”

“睡在棺材里？”

“鬼话。”他顿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特别的语气说道，“我不用睡觉。”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明白他的意思：“完全不睡？”

“从来不睡。”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转过头来，满脸愁容地看着我，金黄色的眼睛紧紧地盯住我的眼睛，我的思路完全被打断了。我盯着他，直到他转过脸去。

“你还没有问我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他的语气又生硬起来了，等他再看着我时，目光也很冷淡了。

我眨了眨眼，还没回过神来：“什么问题？”

“难道你不关心我的饮食？”他挖苦地问道。

“哦，”我小声说道，“这个啊。”

“对，就是这个，”他的声音十分冷淡，“难道你不想知道我是不是吸血？”

我有点儿顾虑了：“嗯，雅各布提到过一点儿。”

“雅各布怎么说的？”他平淡地问道。

“他说你们不……猎杀人类。他说你们家族按理说应该没有危险，因为你们只猎杀动物。”

“他说我们没有危险？”他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怀疑。

“也不完全是。他说你们按理说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不过奎鲁特人还是不愿让你们待在他们的地盘上，以防万一。”

他看着前面，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看路。

“那他说得对吗？关于你们不猎杀人类的说法？”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奎鲁特人记性真好。”他小声说道。

我把这当成了他的默认。

“不过你别因为这个而得意，”他警告我道，“他们和我们保持距离是对的，我们仍然是有危险的。”

“我不明白。”

“我们在努力，”他慢慢地解释道，“我们通常非常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有时候我们会犯些错误，拿我来说吧，我让自己和你单独在一起。”

“这是个错误？”我感觉到了自己声音中带有的一丝悲伤，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能感觉得到。

“是个非常危险的错误。”他咕哝道。

接下来我俩都沉默了。我看着前面车灯随着公路的蜿蜒而扭动着。那些弯道移动得太快，看起来不像真的，而像是电脑游戏。我感到时间在飞快地流逝，一如我们车下漆黑的马路，我有点沮丧，担心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像这样和他在一起——这样敞开心扉，隔在我们之间的墙一时无影无踪。他的话暗示着一个结束，这个我连想都不愿多想，我不能浪费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钟。

“再给我讲讲吧。”我不顾一切地说道，我不关心他说了些什么，只是很想再听到他的声音。

他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对我声音的变化感到有点惊讶：“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给我讲讲为什么你猎杀动物而不猎杀人类。”我提议道，声音里依然带着一丝绝望。我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已经湿润了，尽力压制着涌上心头的悲伤。

“我不想成为一个恶魔。”他的声音很小。

“可是光猎杀动物是不是不够？”

他顿了一下。“我不能确定，当然，不过我可以把这种方式和光靠吃豆腐和豆奶过日子的方式作比较，我们把自己称做素食主义者，这是我们内部之间的一个小玩笑。这并不能完全填饱我们的肚子——准确点说，应该是饥渴，不过这已足够让我们克制住了。大多数时候是这样的，”他的语气有点不对劲了，“有时候却更难一些。”

“现在你觉得很难吗？”我问道。

他叹了口气：“没错。”

“可你现在并不饿啊。”我蛮有自信地说——我只是在说，而不是在问他什么。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你的眼睛。我跟你说过，我有一套理论。我注意过人们——尤其是男人——饥饿时会很暴躁。”

他哧哧地笑了起来：“你观察力还真的很敏锐，我没说错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听着他的笑声，把这笑声记在心里。

“这周末你和埃美特一起去打猎吗？”等我俩又都沉默了下来时，我问他。

“对。”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些什么，“我本来不想离开，可不去又不行。我不渴的时候，跟你在一起才更轻松一些。”

“你为什么不想离开呢？”

“离开你……让我……很担心。”他的眼神很温柔，也很认真，似乎让我的骨头都酥了，“上周四的时候我告诉你别掉进海里或者被车撞到，不是在开玩笑。整个周末我的精神都无法集中，一直担心着你。经过今晚所发生的事情后，我很惊讶你整个周末居然没有受伤。”他摇了摇头，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嗯，也不是完全没有受伤。”

“什么？”

“你的双手。”他提醒我。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两个手掌，看着自己双手根部几乎愈合了的擦伤，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摔了一跤。”我叹了口气。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我猜想，作为你来说，情况本来会糟糕得多——而这种可能性在我离开的整个时间里都折磨着我，那是漫长的三天。埃美特都被我烦死了。”他面带懊悔，冲我苦笑道。

“三天？你们不是昨天才回来的吗？”

“不是，我们星期天就回来了。”

“那为什么你们没一个人来学校？”我心里一沉，想到见不到他自己多么失望的时候，几乎有点生气了。

“嗯，你问过我太阳是不是会烧伤我，那倒不会。可是我不能在阳光下出门——至少，不能到谁都能看得见的地方去。”

“为什么？”

“将来哪一天，我会让你见识见识的。”他保证道。

我想了一会儿。

“你本来可以给我打电话的。”我说道。

他一脸的不解：“可是我知道你很安全啊。”

“可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啊，我……”我停住了，垂下眼睛。

“你什么？”他温柔的声音催问着我。

“我不喜欢这样见不到你，这样也让我很着急。”大声说出这些话时，我感到脸有点红。

他沉默了。我有点不安地抬起眼睛，看到了他痛苦的表情。

“啊，”他轻声地叹道，“这就不对了。”

我没明白他的话：“我说什么了？”

“难道你没看出来吗，贝拉？我让自己很痛苦是一码事，可让你也这么牵肠挂肚完全又是一码事。”他突然把痛苦的眼神转到前面的路上，这些话如此飞快地从他嘴里说出来，几乎让我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了。“我不想听到你有那样的感觉，”他的声音很小，但很急切，他的话刺痛了我，“这样不对，不安全。我很危险，贝拉——求求你，相信我的话吧。”

“不。”我费了很大劲，使自己看起来不像是个生气的小孩子。

“我是认真的。”他咆哮道。

“我也是认真的。我告诉你，你是什么都无所谓，太迟了。”

他突然厉声说道：“千万别这么说。”声音很低但很严厉。

我咬紧了嘴唇，暗自庆幸他不知道自己的话伤我伤得多深，我盯着马路。我们现在一定快到了，他开得太快了。

“你在想什么？”他问我，语气依然很生硬。我只是摇了摇头，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说话。我能感觉得到他在盯着我的脸，但我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

“你哭了？”他听起来很吃惊。我还没意识到眼泪已夺眶而出，我忙用手擦了一下脸颊，很明显，不争气的眼泪已经出来了，让我暴露无遗。

“没有。”我说道，可我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看到他犹豫不决地将右手伸了过来，可伸了一半又停下了，缓缓地放回到了方向盘上。

“对不起。”他的声音充满了悔恨。我知道他不只是在为刚才说了那番让我心烦的话而道歉。

黑暗无声地从我们身边滑过。

“跟我讲点什么吧。”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我听得出来他在尽量使自己的语气轻松一点。

“什么？”

“今晚你在想些什么，就在我赶到那个拐弯的地方之前？我不明白你当时的表情——你看上去好像没吓得不行，倒像是在全神贯注地在拼命想着什么。”

“我在极力回忆着怎样对付袭击自己的人——你知道的，就是自卫。我打算一拳把他的鼻子打得陷进脑袋里去。”我想到了那个黑头发的男人，心里一阵憎恶。

“你打算跟他们拼了？”我的话让他有点不安了，“难道你就没想过要跑？”

“我跑的时候经常摔倒。”我坦白道。

“那想过喊人吗？”

“我正准备要这样做的。”

他摇摇头：“你是对的——为了让你活着，我毫无疑问是在和命运抗争。”

我叹了口气。车子速度慢了下来，已经进了福克斯的边界，才花了不到二十分钟。

“明天能见到你吗？”我问道。

“能——我也要交一篇论文，”他笑了，“午餐的时候我给你留一个座位。”

在经历了今晚发生的种种事情之后，这个小小的承诺令我如此心潮起伏，说不出话来，想来真是愚蠢。

我们到了查理的房子前，里面亮着灯，我的车停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切都完全正常，我好像刚从梦中醒来一样。他停了车，可我却一动没动。

“你保证明天会去吗？”

“我保证。”

我把他的话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脱下他的夹克，又最后吸了一口上面的味道。

“你拿着吧——明天你没有外套穿。”他提醒我道。

我把衣服递还给他：“我可不想非得跟查理解释不可。”

“哦，那好吧。”他咧嘴笑了笑。

我迟疑着，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想多拖延一会儿。

“贝拉？”他用了一种异样的语气叫我——有点严肃，又有点犹疑。

“嗯？”我有点迫不及待地转过脸去。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当然，”我说，马上又有点后悔自己就这样毫无条件地答应了他。倘若他叫我离他远点儿，那可怎么办？我可不能遵守那样的承诺。

“别再一个人跑到森林里去了。”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为什么？”

他皱起了眉头，眼睛紧紧地盯着我身后的窗外。

“在那里，并不总是我才是最危险的，这个我们就别再说什么了吧。”

对他声音里突然的冷漠，我微微哆嗦了一下，但心却放了下来。这，至少，还是一个很容易遵守的承诺。“你怎么说都行。”

“明天见。”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在催我走。

“那明天见。”我不情愿地打开了车门。

“贝拉？”我转过头，他身子朝我倾了过来，那苍白而美丽的脸庞离我的脸只有几英寸的距离，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睡个好觉。”他说。他的气息拂到了我的脸上，令我感到一阵眩晕。那气息就是他外套上那种奇妙的香味，但却更加浓烈。我眨了眨眼，完全迷住了。他把身子缩回去了。

我一时愣在了那里，直到脑子重新清醒过来。然后尴尬地下了车，还不得不扶住车门。我想自己听到了他哧哧的笑声，可是声音太小，我不能肯定。

他一直等到我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前门，然后我就听到了他车子发动机轻轻的加速声。我转过身，看着银色的车消失在拐弯处，我发现天气很冷。

我机械地伸手取下钥匙，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查理的声音从起居室里传了过来：“是贝拉吗？”

“对，爸，是我。”我走进起居室去看他。他正在看一场棒球赛。

“你回来得很早嘛。”

“是吗？”我有点惊讶。

“现在还不到八点呢，”他告诉我，“你们几个女孩儿玩得开心吗？”

“对——玩得非常开心。”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想把我计划的女孩儿们的聚会从头回忆一遍，“她俩都买到了衣服。”

“你还好吧？”

“就是有点累了，我走了很远的路。”

“哦，也许你应该去躺一下。”听起来他很关心。我不知道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怎样。

“我先去给杰西卡打个电话。”

“你刚才不是和她在一起吗？”他惊讶地问道。

“是的——可是我把外套落在她的车里了。我想确定一下，让她明天带给我。”

“哦，先让她到家再说吧。”

“好的。”我同意道。

我走进厨房，疲惫不堪地倒在了椅子上，现在真的感到有点头晕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会不会休克，咬牙坚持住，我对自己说。

电话铃突然响了，把我吓了一跳，我赶紧摘下了听筒。

“你好？”我屏住了呼吸。

“贝拉？”

“嘿，杰西，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你到家了？”她的声音轻松了下来……接着就是惊讶。

“是的，我的外套落在你的车里了——你能明天带给我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要告诉我发生的一切！”她要求道。

“嗯，明天吧——三角课上再说，好吗？”

她马上明白了：“哦，你爸在旁边吧？”

“对，没错。”

“那好吧，那我明天再找你，再见！”我听得出她声音里的迫切。

“再见，杰西。”

我慢慢地走上楼梯，脑子里一片恍惚。我做着上床睡觉前的一切准备工作，却根本没有注意自己在干什么。直到洗澡时，我才反应过来——水温太高，都烫着自己了——才意识到自己都快冻僵了。我身子剧烈地哆嗦了好一阵儿，直到最终喷出来的热气腾腾的水流让我僵硬的肌肉放松下来。接着我站在喷头下，太累了，都不想动了，直到热水快用完了为止。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浴室，用浴巾严严实实地裹着身子，想把洗澡水的热气裹在里面，免得身子又会痛苦地哆嗦起来。我飞快地穿上睡衣，爬进被窝，蜷成一团，抱着身子保暖，身上还是轻微地颤抖了几下。

我的脑子还在晕晕乎乎地转着，满脑子都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场景，也有一些我极力想压制下去的场景。一开始似乎都不清晰，可当我慢慢失去意识时，一些很肯定的东西却变得清晰起来。

有三件事我是可以肯定的：第一，爱德华是一个吸血鬼；其次，在他身体内有一部分——我不知道那一部分起到多大作用——非常渴望我的鲜血；第三，我毫无条件地、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问答

早上醒来，在我内心的某处，肯定地认为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而我又很难说服自己它不是，逻辑并没有站在我这边，常识也没有。我坚信自己从来都想象不出来的那些东西的真实存在——比如他的气味。我确信光凭自己是永远也想象不出来的。

窗外雾很大，阴沉沉的，绝对是再好不过的天气，今天他可没有理由不去学校了。我穿上厚厚的衣服，才记起自己没有外套，这又一次证明了自己的记忆是真实的。

我下楼时，查理又已经走了——等我意识到时，已经有点晚了。我拿起一条麦片点心，三口就咬完了，咽了下去，端起牛奶纸盒就喝，把点心顺了下去，然后匆匆忙忙出了门。看来在见到杰西卡之前还不会下雨。

雾蒙蒙的，超乎寻常，空气中几乎到处都是烟雾。雾气飘到我露在外边的脸和脖子上，冰凉冰凉的，我迫不及待地想把车上的空调打开。雾太大，直到顺着车道往前开出了几英尺远时，我才发现前面停着一辆车：一辆银色的小车。我的心咯噔一下，停了下来，接着又加倍地跳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个地方冒出来的，但突然间他就站在了那里，替我拉开了车门。

“今天想坐我的车吗？”他问道，看到自己又一次的出其不意给我带来的表情时乐了。他的语气不是很有把握，他是真的在让我选择——我有拒绝的自由，而他其实心里也有点儿希望我拒绝。可这希望落空了。

“想啊，谢谢你。”我说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坐进车里时，注意到他那件棕褐色的夹克就搭在副驾驶座的靠背上。他在我身后关上车门，然后以超乎寻常的速度飞快地坐到了我旁边，发动了汽车。

“我把夹克给你带来了，我可不想让你得病或什么的。”他的声音里透着小心。我注意到他自己没有穿外套，只有一件浅灰色的针织V字领的长袖衫。和上次一样，衣服紧紧地贴着他完美的胸肌。他的脸把我的目光从他的身体上吸引了过去，可见他的脸有多大的魅力。

“我可没有那么娇气。”我说道，但还是把夹克拉到了自己腿上，双手伸进两只有点长的袖子里，心里很想知道上面的气味是不是和我记忆中的一样好闻，没想到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吗？”他反问道，声音很小，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真想让我听见。

我们开车穿过雾气弥漫的街道，速度还是太快，让人感到很不放心，至少我这么觉得。昨天晚上，我们之间所有的隔墙都推倒了……几乎是所有的，我不知道今天我们是不是还能一样的坦率。我一时间无话可说，等着他先开口。

他把脸转向我，傻笑着：“怎么，今天不玩《猜猜二十问》[a45]的游戏了？”

“我的问题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吗？”我问道，心里放松了一些。

“你的反应倒是让我更不舒服。”他看上去像是在开玩笑，但我不敢确定。

我皱起了眉头：“我的反应很差劲吗？”

“没有，这才是问题所在。你很冷静地对待所有的一切——这是不自然的，这让我不知道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我一直都在告诉你我的真实想法啊。”

“你加工过了。”他指责道。

“也没有加工很多。”

“已经足以让我发疯了。”

“你不是真想听吧。”我咕哝道，几乎是在说悄悄话。话一出口，我又有点后悔。我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的痛苦，只能希望他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没有说话，我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破坏了大家的情绪。我们的车开进了学校的停车场，他脸上的表情让人难以捉摸。这时我才想起了什么，虽然有点迟了。

“你家里其他人呢？”我问道——能和他单独待在一起当然再开心不过，可是我记得他的车通常都是坐满了人的。

“他们都坐罗莎莉的车。”他耸了耸肩，把车停到了一辆拉上了车篷的红得发亮的敞篷轿车旁边，“这车很惹眼，对吧？”

“嗯，哇，”我吸了一口气，“既然她有车，为什么还要坐你的呢？”

“就像我说过的，太惹眼，我们想尽力和大家保持一致。”

“你可没做到。”下车时我笑道，摇了摇头。这下我不会迟到了，他疯狂的车速让我很早就到了学校。“那既然这么扎眼，为什么罗莎莉今天还要开车呢？”

“难道你没有看出来吗？我现在在打破所有的规则。”他走到车子前面迎上我，我俩走在校园里的时候，他就走在我的身边，离得很近。我想拉近我们之间的那一点距离，伸出手去接触到他的身体，但又怕他不喜欢我这样。

“你们为什么都要买那样的车呢？”我大声地问道，“既然你们都不想那么招摇？”

“一种嗜好，”他顽皮地笑着承认道，“我们都喜欢开快车。”

“都很有型啊。”我低声嘀咕道。

杰西卡正站在自助餐厅屋顶突出来的天棚下面等着，眼珠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她手臂上，呵呵，搭着的正是我的外套。

“嘿，杰西卡，”只有几英尺远的时候，我喊道，“谢谢你记住了。”她一言不发地把外套递给我。

“早上好，杰西卡。”爱德华礼貌地说道。他的声音如此让人难以抗拒，这不是他的错。他眼睛的魔力也是如此。

“呃……嗨。”她把睁得大大的眼睛转向了我，努力梳理着自己混乱的思绪，“我看我们还是在三角课上再见吧。”她递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忍住了没有叹气，我到底要告诉她什么呢？

“好的，那我们待会儿见。”

她走开了，中途还停下来两次，扭过头来偷偷看了看我俩。

“你打算告诉她些什么？”爱德华喃喃道。

“嘿，我还以为你猜不出我的心思呢！”我嘘声说道。

“我是猜不出来，”他说，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一亮，明白过来了，“不过，我能猜出她的啊——她会在课堂上等着打你的埋伏的。”

我叹了口气，脱下他的夹克递给他，换上自己的外套。他把衣服折起来搭到手臂上。

“那么你打算告诉她些什么？”

“能帮点小忙吗？”我恳求道，“她想知道些什么？”

他摇了摇头，狡黠地笑了：“那不公平。”

“不对，你不告诉我你所知道的——那才叫不公平呢。”

我俩往前走着，他想了一会儿。在我第一堂课的教室门外，我们站住了。

“她想知道我们是不是在偷偷约会，她还想知道你对我的感觉。”他终于说了出来。

“呀，那我该怎么说啊？”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知所措。去上课的人们从我们身边走过，也许都在看我俩，可我几乎没有注意到他们。

“嗯。”他停了下来，替我把一绺逸出的散发重新整理回颈后的发夹去，我的心剧烈地怦怦乱跳起来，“我想你可以肯定地回答第一个问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样要比任何其他的解释都容易一些。”

“我不介意。”我小声地说道。

“至于她的另一个问题……嗯，我会自己去听答案的。”他翘起了一边的嘴角，那是我最喜欢的那种歪着嘴的微笑。我一时停止了呼吸，根本来不及回答，他转身走了。

“午饭时再见。”他回头喊道。三个正迈步进教室的人停下来盯了我一眼。

我忙跑进教室，满脸通红，而且有点懊恼，他真耍赖。现在我更加担心该怎么跟杰西卡说了。我坐到自己平时的位置上，恼怒地把书包重重摔到了桌子上。

“早上好，贝拉。”迈克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向我打招呼。我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奇怪的、几乎是已经毫不介意的表情，“在天使港玩得怎么样？”

“在天使港……”我实在没法如实地给他简单描述一遍，“我们玩得挺开心，”我拙劣地补完了那句话，“杰西卡买了条很漂亮的连衣裙。”

“她有没有说过任何关于星期一晚上的事？”他问我道，眼睛都在放光。看到话题转移开了，我笑了笑。

“她说她过得很愉快。”我十分肯定地告诉他。

“她真这么说了？”他急切地问道。

“绝对没错。”

这时梅森先生要课堂安静下来，让我们把论文交上去。英语课和政治课都在浑浑噩噩中过去了，因为我一直在担心该怎么向杰西卡解释，同时又很苦恼，不知道爱德华会不会真的通过杰西的心思偷听我说的话。他的这点儿小本事带来多大的不便啊——当它不是用来救我的命的时候。

第二节课快要结束的时候，雾差不多已经散了，但天色依然阴沉，低低地飘着让人感到压抑的乌云。我仰起头，冲着天空笑了起来。

爱德华当然没有说错，当我走进三角课的教室时，杰西卡坐在最后一排，兴奋得差点儿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我很不情愿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竭力劝说自己长痛不如短痛。

“告诉我所有的一切！”我还没坐下，她就命令道。

“你想知道些什么？”我闪烁其词地问道。

“昨晚都发生了什么事？”

“他请我吃了晚饭，然后开车送我回家了。”

她眼睛瞪着我，一脸不相信的表情：“你怎么会那么快就到家了？”

“他开车像个疯子，吓死人了。”我希望他能听到这句话。

“是在约会吗——你是不是要他在那里等你来着？”

我事先没有料到这个问题：“没有——我看到他在那里时也感到非常惊讶。”

听到我声音里显而易见的诚恳，她失望地嘟起了嘴巴。

“可是他今天开车接你来上学了啊？”她问道。

“没错——这也让我很惊讶。他昨晚注意到了我没穿外套。”我解释道。

“那么你俩还会一起出去吗？”

“他提出周六要开车带我去西雅图，因为他觉得我的卡车开不到那儿——这个算吗？”

“算。”她点头道。

“嗯，那么，就还会一起出去。”

“哇塞哎，”她夸张地把一个字的音节拖成了三个，“爱德华·卡伦。”

“我知道。”我同意地说。“哇塞哎”甚至还表达不出来其中的含义。

“等一下！”她突然抬起手，手掌冲着我，像是在拦车一样，“他有没有吻你？”

“没有，”我小声道，“不像你想的那样。”

她看起来很失望。我相信自己的表情也是一样。

“你觉得星期六……”她扬起了眉毛。

“我真的很怀疑。”我没能掩饰好声音里的不满。

“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她小声地继续盘问着更多的信息。已经开始上课了，可瓦纳先生并没有十分注意，课堂上除了我俩还有不少人仍在说话。

“我不知道，杰西，聊了很多东西，”我小声地回答她，“我们谈了一点关于英语课论文的事。”其实只聊了很少很少的一点，我想他还是顺便提到的。

“求求你了，贝拉，”她请求道，“透露一点细节吧。”

“嗯……好吧，我想起了一件事。你真应该看看那个冲他调情的女服务员——完全超乎寻常地热情，可他根本就没看她。”让他自己尽情地遐想去吧。

“那是个好现象，”她点头道，“她长得漂亮吗？”

“相当漂亮——大概十九或二十岁吧。”

“那更好了，他肯定是喜欢你。”

“我也这么觉得，但是还很难说，他总是那么模棱两可的。”我叹了口气，故意加上这么一句，好让他明白。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有那么大胆子敢单独和他在一起的。”她低声道。

“为什么？”我吃了一惊，但她没有明白我的反应。

“他太……有压迫感。要是我就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她做了个鬼脸，大概回想起了今天早上或昨天晚上，他把那无法抗拒的眼睛挪到她身上时的情形。

“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确实遇到很多麻烦，经常前言不搭后语。”我承认道。

“哦，不过，他简直帅得让人难以置信。”杰西卡耸了耸肩，似乎这个理由就掩盖了他所有的缺点。在她的想法里，也许是这样的。

“比起这个来，还有更多特别的地方。”

“真的吗？比如说？”

我真想就此打住，差不多就好像我在希望他之前是在开玩笑说要偷听一样。

“我也说不清楚……可他隐藏在那张脸后边的甚至更加令人难以置信。”这个希望做个好人的吸血鬼——一个四处奔走、挽救别人生命从而不愿被人当成恶魔的人……我眼睛盯着教室前面。

“那可能吗？”她呵呵地笑了起来。

我没有理她，尽量装做在听瓦纳先生讲课的样子。

“那么你很喜欢他喽？”她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对。”我简短地回答道。

“我是说，你真的喜欢他吗？”她追问道。

“真的。”我重复了一遍，脸也红了。我希望她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得到这个简单的答复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有多喜欢？”

“太喜欢了，”我小声地回答她，“比他喜欢我还多，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克制得住。”我叹了口气，脸上一阵阵地发烧。

这时，谢天谢地，瓦纳先生叫到了杰西卡的名字，要她回答问题。

整堂课上，她再也没有机会重新扯到这上面来，等下课铃一响，我就岔开了话题。

“英语课上，迈克问我你有没有说些什么关于星期一晚上的事。”我告诉她。

“你在开玩笑吧！你都说什么了？！”她猛地倒吸了一口气，注意力完全转移到这件事情上来了。

“我告诉他你说玩得很开心——他看上去很高兴。”

“讲讲他到底怎么说的，还有你到底是怎么回答的！”

接下来的一段路上，我俩把分析句子结构和西班牙语课之间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详细地描述迈克当时的表情上。要不是担心话题又扯到自己身上来，我才不会花这么多时间给她一五一十地讲出来呢。

这时午餐的铃声响了，我从坐椅上跳了起来，把书往书包里胡乱一塞，脸上兴奋的表情肯定让杰西卡看出了什么。

“今天你不和我们坐一块儿，对吗？”她猜测道。

“我可不这么认为。”我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又会令人恼火地消失了。

但就在西班牙语课教室的门外，爱德华正靠墙站着——看起来比任何有资格的人都更像一个希腊天神——他在等我。杰西卡看了一眼，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走开了。

“一会见，贝拉。”她的声音满含深意，看来我得堵住她的嘴了。

“你好。”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同时又有点懊恼，很显然，他一直在偷听。

“嗨。”

我再也找不到别的话了，他也没说话——他在等待时机，我想——于是去往自助餐厅时，一路上大家都没有说话。和爱德华一同穿过午餐高峰时的人流，很像我刚到这儿的第一天，大家都在盯着我俩看。

他领着我站到队伍里，依旧一言不发，不过隔不了几秒钟，他的眼睛就会回到我的脸上，充满疑惑。在我看来，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懊恼多过了开心。我有点紧张，不安地拨弄着外套上的拉链。

他走到食物台前，装了满满一盘东西。

“你这是干吗？”我抗议道，“这些东西不是都给我一个人的吧？”

他摇了摇头，走上前去付钱。

“当然，一半是给我自己的。”

我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他领着我走到以前我俩曾经坐过的地方，长长的餐桌的另一端，几个高年级的同学惊讶地看着我们面对面地坐了下来。爱德华似乎丝毫没有觉察到这些。

“喜欢什么随便挑。”他说着，把盘子往我这边一推。

“我很好奇，”我说道，挑了一个苹果，拿在手里转来转去，“要是有人打赌让你吃东西，你会怎么办？”

“你总是很好奇。”他做了个鬼脸，摇了摇头。他瞪着我，眼睛一动不动，从盘子里拿起一块比萨饼，故意咬了一大口，很快地嚼了几下，然后咽了下去。我看着他，眼都睁圆了。

“要是有人打赌让你吃土，你也会吃的，对不对？”他得意地问道。

我皱了皱鼻子，“我干过一次……在打赌的时候，”我承认道，“味道还不错。”

他笑了：“我想我不会感到惊讶的。”我背后似乎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

“杰西卡正在分析我的每一个举动——她待会儿就会和你细细品评的。”他把剩下的比萨推到我面前。他提到杰西卡时，脸上又露出了刚才的那一丝懊恼。

我放下苹果，咬了一口比萨，眼睛却望着别处，我知道他要开口了。

“你说那个服务员很漂亮，是吗？”他不经意地问道。

“你真没注意到？”

“没有，我根本就没注意，我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

“可怜的女孩儿。”现在我可以表现得大度一点了。

“你对杰西卡说的有些东西……嗯，让我有点不安。”他不想扯远了。他的声音沙哑，抬起头，睫毛下一双不安的眼睛看着我。

“我丝毫不奇怪你听到了一些不喜欢听的东西，你知道人们怎么说偷听者的。”我提醒他道。

“我告诉过你我会听的。”

“我也告诉过你，你不会想知道我心里想的一切。”

“你是说过，”他承认道，不过声音还是很粗，“可是你并不完全对。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所有的一切，我只是希望……有些事情你不会想。”

我皱起了眉头：“这二者之间的差别可是很大的。”

“但现在问题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此时我俩身子都越过了餐桌，靠向对方。他那白皙的大手交叉顶着自己的下巴；我向前倾着，右手托着脑袋。我不得不提醒自己，我们这是在一个人很多的餐厅里，也许周围很多双好奇的眼睛正在盯着我俩。我俩都太容易沉浸到两人之间的紧张的幻想小世界里了。

“你是真的相信你喜欢我要比我喜欢你多一点吗？”他小声道，说话的时候身子也朝我更靠拢了，带着怒气的金黄色眼睛十分锐利。

我想记起是怎么呼吸的，而在想起来以前，我的眼睛只得望着别处。

“你又这样了。”我小声说道。

他睁大了眼睛，一脸惊讶：“又怎样了？”

“对我放电。”我承认道，眼睛回到他的脸上，试图集中精神。

“哦。”他皱起了眉头。

“这也不能怪你，”我叹气说，“你忍不住。”

“你打算回答我的问题吗？”

我低下了头：“嗯。”

“你是说你打算回答这个问题，还是说你真的那么认为？”他又生气了。

“对，我真的那么认为。”我的眼睛一直盯着桌子，循着印在薄板子上的假木纹图案的纹路，我俩就一直这样沉默着。这一次我坚决不想先开口，克制着想要偷偷瞥一眼他的脸色的欲望。

终于他说话了，声音非常柔和：“你错了。”

我抬起头，只见他的眼里充满了温柔。

“你不会知道的。”我很小声地反驳道。我怀疑地摇摇头，虽然他说话时我的心怦怦在跳，而且内心里很想相信他的话。

“是什么让你这么想的呢？”他那清澈的黄褐色的眼睛非常锐利——想直接套到我心里的真实想法，没门儿，我想。

我也用眼睛盯着他，竭力想排除他的脸带给我的干扰，头脑清醒地想出一种解释方式。我正在绞尽脑汁的时候，看到他有点不耐烦了，我的沉默让他感到很沮丧，他开始皱起了眉头。我把手从脖子上拿下来，伸出了一根手指头。

“让我想想。”我坚持着。他的脸一下子放松了，因为他很高兴我准备回答他的问题。我把手放到了桌上，左手也伸了过去，两只手握在一起。我盯着自己的手，手指头一会儿缠在一起，一会儿又松开，终于还是开口了。

“嗯，除了那些显而易见的以外，有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我也不能确定——我不懂得猜别人的心思——但有的时候，当你说些别的东西的时候，却好像是想要说再见。”这些算是我所能想到的、用来概括他的话有时在我内心激起的痛苦感觉的最好的话了。

“真敏感。”他小声说道。当他肯定了我那种担心的时候，我的心里又是一阵痛苦，“不过，这正是你错了的原因，”他开始解释道，眼睛眯了起来，“你说的‘显而易见’的东西是指什么？”

“嗯，看看我，”我说，虽然他一直在看着我，毫无必要说这么一句，“我是极其普通的一个人——当然，除了那些差点没了命的经历，还有自己太笨差点残废这些不好的事情以外，再看看你。”我用手指了指他，指着他那让人头晕目眩的完美无瑕的外表。

他的眉毛生气地挤到了一块，接着又舒展开来，眼中露出一丝明白了的神情。“你知道吗，你对自己了解得并不是很透彻。我承认关于那些不好的事情你说得很对，”他狡黠地笑着说，“但你不知道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学校里所有的男生是怎么看你的。”

我眨了眨眼，十分惊讶。“我不相信……”我喃喃自语道。

“就相信我一次吧——恰恰相反，你并不普通。”

看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流露出的神情，我心里的尴尬多过了开心，我连忙提醒他回到我最初的话题。

“可是我并不是在说要再见啊。”我指出来。

“难道你没看出来吗？那正好证明我是对的。我最在乎你，因为如果我能做到，”他摇了摇头，似乎在跟自己的想法作斗争，“如果离开是正确的选择，那我宁可伤害我自己，而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保护你的安全。”

我瞪了他一眼：“难道你认为我没有这样想吗？”

“你从来都不用作这样的选择。”

突然，他那不可预料的心情又有了变化，一丝顽皮的、嘲弄的微笑又漾在了他的脸上：“当然，保护你的安全现在开始感觉像一份全职工作了，需要我经常出现在你身边。”

“今天可没有人想要对付我。”我提醒他道，心里挺感激他找到了这个轻松点的话题，我再也不想让他去谈什么再见的事了。如果迫不得已，我想我可以有意让自己处于危险之中，从而把他留在我的身边……没等他敏锐的眼睛从我脸上看出自己的想法，我赶紧不再多想了，这个想法肯定会给我带来麻烦的。

“到现在为止。”他补充道。

“到现在为止。”我同意道。我本来会和他争论的，可现在我希望他盼望着麻烦的降临。

“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他脸上依然是那种不经意的神情。

“问吧。”

“这个星期六你是真的需要去西雅图吗？还是只是个借口，免得要不停地拒绝自己的仰慕者们？”

想到这件事，我做了个鬼脸。“你知道，关于泰勒的那件事，到现在我还没有原谅你，”我警告他，“这都是你的错，让他以为我会和他一起参加舞会。”

“哦，即使没有我，他也会找个机会邀请你的——我只不过真的想看看你的表情。”他笑了起来。要不是他的笑声有这么迷人，我会更加生气。“要是我邀请了你，你会拒绝我吗？”他问道，还在笑。

“也许不会，”我承认道，“不过，过后我会变卦的——假装生病或者脚崴了。”

他一脸的迷惑：“你为什么会那样做？”

我郁闷地摇了摇头：“我猜你从来没有见过我在体育馆里的表现，不过我早就应该想到你会知道的。”

“你是在说，在平平坦坦、纹丝不动的平地上，你都会被什么东西绊倒？”

“显然啊。”

“那也不是问题，”他非常自信，“全看谁带你跳了。”他看到我要反驳，打断了我，“可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是已经决定了要去西雅图吗？或者介不介意咱俩做点别的？”

只要提到“咱俩”这个字眼，我根本不会在乎其他任何事情。

“我很乐意有新的选择，”我表示同意，“不过我的确有个要求。”

他显得非常谨慎，就像我以前问他一个开放式问题时的表情一样：“什么要求？”

“可以让我开车吗？”

他皱了皱眉：“为什么？”

“嗯，主要是因为我告诉查理要去西雅图时，他特别地问到是不是我自己一个人去，而当时也确实只有我一个人。要是他再问一次，也许我不会撒谎，不过我想他不会再问了，而我要是把卡车扔在家里的话，只会又多余地扯到这个话题上来，而且，也因为你开车让我着实害怕。”

他眼睛转了转，“我那么多可以让你害怕的事情你都不怕，却偏偏怕我开车。”他不满地摇了摇头，不过马上他的眼神又认真起来了，“难道你不愿告诉你爸说你和我在一起吗？”他的问话里隐藏着一点我不理解的含义。

“在查理面前，说得越少越好，”我很肯定地说道，“不管怎样，我们打算去哪儿？”

“那天天气会很好，所以我打算远离大家的视线……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和我待在一起。”他又一次给我留了个选择，让我决定。

“你会让我见识见识你说过的，关于太阳的事？”我问道，想到要解开又一个谜团了，心里一阵激动。

“对，”他笑道，然后顿了顿，“不过如果你不想……和我在一起，我还是不希望你独自一人去西雅图。我一想到你在那种规模的城市里可能碰到的麻烦，心里就直哆嗦。”

我生气了：“凤凰城有西雅图三个大——只是就人口而言，如果讲到地理面积……”

“但是很明显，”他打断了我，“在凤凰城你的劫数还没到，所以我宁愿你离我近一点。”他的眼睛里又流露出了那种不公平的郁闷神态。

我无法争辩，无论是就眼神而言还是就动机而论，不管怎样，这是个没有定论的问题。“碰巧了，我丝毫不介意和你单独在一起。”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想了一会儿，“不过你还是应该告诉查理一声。”

“我到底为什么要告诉他？”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凶：“为了给我一点把你带回来的小小动力。”

我一下子哽住了，不过想了一会儿后，我决定了：“我想我还是要碰碰运气。”

他生气地大出了一口气，看到一边去了。

“我们谈点儿别的吧。”我建议道。

“你想谈点儿什么？”他问。仍然在生气。

我扫了一眼四周，想看看有没有人在听我们说话。我的眼睛扫过周围时，碰到了他妹妹爱丽丝的眼睛，她正在盯着我们看，其他人则在望着爱德华。我忙把眼睛移开，回到他身上，然后问了一个脑子里最先想到的问题。

“上周末你们为什么要去山羊岩……捕猎？查理说那里不是个远足的好地方，因为有熊。”

他盯着我，好像我忽视了很显然的东西似的。

“熊？”我倒抽了一口凉气，而他却笑了，“你知道的，还不到允许猎熊的时候。”我不服输地补充道，以此来掩饰自己的惊讶。

“你去仔细看看，法律只限制使用武器捕猎的行为。”他告诉我。

他开心地看着我慢慢明白过来时的表情。

“熊？”我有点吃力地重复道。

“灰熊是埃美特的最爱。”他的回答依然不假思索，但眼睛紧盯着我的反应。我试图让自己重新缓过劲儿来。

“嗯，”我说道，吃了一口比萨，好找个由头把头低了下去。我慢慢地嚼着，然后头也不抬地吸了一大会儿可乐。

“那么，”过了一会儿，我说道，终于抬头迎着他急切的目光，“你的最爱是什么？”

他扬起了一边的眉毛，不以为然地往下撇了撇嘴角：“美洲狮。”

“啊。”我回了一句，带着一种礼貌而毫无兴趣的语气，又低头去找我的可乐。

“当然，”他说，模仿着我的语气，“我们不得不小心，以免因为滥捕滥杀而破坏了环境。我们尽量集中在食肉动物过多的地方捕猎——我们需要多远就跑多远。那里经常有很多的梅花鹿和驼鹿，这些动物也可以，可是这些动物哪有什么乐趣？”他笑着揶揄道。

“确实没有什么乐趣。”我小声说道，又吃了一口比萨。

“早春季节是埃美特最喜欢的猎熊季节——熊刚从冬眠中醒过来，更容易被激怒。”他想起了以前的一个什么玩笑，笑了起来。

“没有什么能比一头被激怒了的灰熊更有意思的了。”我点点头道。

他摇着头笑了笑：“求求你，告诉我你现在实际上在想什么。”

“我试图想象这种场面——可我想象不出来，”我承认道，“你们不带武器，是怎样捕猎的？”

“哦，我们有武器。”他向我秀了秀洁亮的牙齿，脸上很快地闪过一丝吓人的笑容，我控制着自己，没让身子哆嗦起来，“只不过不是他们制定狩猎法规时考虑到的那种武器。你要是在电视里见过熊攻击时的画面，你应该能够想象得出埃美特捕猎时的场景。”

我再也忍不住，一阵战栗从上到下袭遍了我的脊梁。我偷偷地看着坐在餐厅那边的埃美特，幸好他没有朝我这边看。不知怎么的，他手臂和身上鼓起的一块块肌肉现在更加让人害怕。

爱德华顺着我的眼光看过去，哧哧地笑了。我看着他，心里有点紧张。

“你也像一头熊吗？”我低声问道。

“更像狮子，他们这样告诉我的，”他轻松地说道，“也许我们的偏好有不同的含义。”

我努力地笑了一下。“也许吧。”我重复了一句。但是我的脑子里充满了各种迥然不同的画面，根本无法把它们合到一起，“可不可以让我见识见识？”

“绝对不行！”他的脸变得比平常更白了，眼睛也突然冒出了怒火。我往后一靠，吃了一惊，而且——虽然我永远不会向他承认这一点——让他的反应吓坏了。他也往后靠了靠，双手抱在了胸前。

“对我来说太恐怖了？”等我能够重新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时，我问。

“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今晚就会带你出去，”他说，声音依然很严厉，“你需要正常的恐惧感，没有什么能比这个对你更有益的了。”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我追问道，尽量不去理会他脸上愤怒的表情。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以后再说吧，”他最后说道，“我们该迟到了。”

我看了一眼四周，惊讶地发现他没说错，餐厅里几乎没有人了。我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时间和空间总是混乱一团，模糊不清，对二者我完全毫无知觉。我跳了起来，从座位靠背上抓起了书包。

“那以后再说吧。”我同意了，我不会忘记的。

纠葛

我俩一起朝实验室的座位上走去时，大家都在看我们。我注意到他再也不那样把椅子转过去，尽可能地远离我坐到课桌那头了。相反，他坐得离我很近，我们的胳膊都快碰到一起了。

这时班纳先生倒退着进了教室——这个人真是守时——只见他拉着一个装着轮子的高大金属架，上面放着一台看起来很沉的老式电视机和一台录像机。今天上课看电影——教室里兴奋的气氛几乎都能摸得着了。

班纳先生费力地把录像带塞进录像机，然后走到墙边把灯关掉。

这时，教室里一片漆黑时，我突然无比敏锐地感觉到爱德华坐在离我不到一英寸的地方。一阵出乎意料的电流传遍全身，我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还能比先前更强烈地感觉得到他的存在。我心中突然涌起一股疯狂的冲动，想要趁黑伸手去摸摸他，摸摸他那完美无瑕的脸庞，哪怕就一下。我紧紧地将双臂抱在胸前，双手都攥成了拳头，我都控制不住自己了。

电影序幕已经开始了，房间里有了一点微弱的亮光。我情不自禁地朝他那边瞥了一眼。只见他也保持着和我一样的姿势，抱着胳膊，双手在下面也攥成了拳头，眼睛斜瞅着我，我害羞地笑了。他也冲我笑了笑，两眼不知怎么的，流露出了极力克制的表情，即使在这片黑暗当中也看得见。在我换气过度之前，连忙把眼睛挪开了。要是我觉得头晕目眩的话，那就真的糗大了。

这一个小时似乎过得很慢，我无法聚精会神地去看电影，甚至不知道里面讲了些什么。我试图放松下来，却总是做不到，那股似乎从他身体内某个地方发出来的电流丝毫没有减弱。我偶尔也朝他那边飞快地瞥上一眼，而他似乎也一直没能放松。我心里那股无法抗拒的想要摸他一下的渴望也依然没有减弱，我紧紧地把拳头压在自己的肋骨上，直到手指因为太用力开始疼了起来。

直到下课的时候班纳先生把灯重新打开，我才嘘了一口气，心里一轻，向前伸出胳膊，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手指。爱德华在一边哧哧地笑了起来。

“嗯，挺有意思的。”他小声说道。他的声音很小，眼睛里透着小心。

“嗯。”我能回答的也只有这个了。

“我们走吧？”他说道，动作优雅地站了起来。

我差点痛苦地哼了出来，又是上体育课的时间了。我小心地站起身，生怕我俩之间这种奇怪的新的热情会让自己站立不稳。

他一言不发地陪着我走到第二节课的教室前，在门口停下，我转过身想和他说再见。他脸上的表情让我吃了一惊——不安，几乎是痛苦，如此的漂亮，使得我心里想要去摸他一下的渴望又和先前一般热烈地燃烧起来，要说的再见也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抬起一只手，有点犹豫，满眼带着矛盾的神情，用手指头很快地拂过我整个脸颊。他的肌肤还是那样冰凉，可他的触摸却是火热的。好像我已经被烧伤了，但却没觉得疼。

他一句话没说，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走进体育馆，有点头晕，摇摇晃晃。我随着大家走进更衣室，神情恍惚地换着衣服，只模模糊糊地感到周围还有别人。直到别人递给我一只球拍，我才完全回到现实中来。球拍很轻，可我拿在手里却感觉很不安全。我看到课堂上其他学生中有几个在偷偷地看我。克拉普教练命令大家分成两人一组。

所幸的是，迈克的仗义还在，他走过来，和我站在了一起。

“你想和我一组吗？”

“谢谢你，迈克——你知道吗，你不用这么做的。”我带着歉意地冲他做了个鬼脸。

“别担心，我不会影响你的。”他笑道。有时候要喜欢上迈克真的很容易。

练习进行得不算顺利，我在挥拍子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打中了自己的脑袋，同时也打到了迈克的肩膀。这节课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就站在球场后面的角落里，手中稳稳地握着球拍，背在身后。虽然迈克被我拖了后腿，但他的表现还是很棒，他单枪匹马，居然打了个四场三胜。当最后教练吹哨下课时，他让我不劳而获地赚到了五分的好成绩。

“那么……”我们走下球场时他对我说道。

“那么什么？”

“你和卡伦，哈？”他问道，带着一种不屑的语气。我之前对他的好感一下子烟消云散。

“这不关你的事，迈克。”我警告他，心里诅咒着要把杰西卡打进十八层地狱。

“我不喜欢。”他还是小声说道。

“用不着你喜欢。”我呵斥他。

“他看你时的样子就像……就像把你当成点心一样。”他没有理睬我，继续说道。

我把要爆发出来的歇斯底里生生地咽了回去，但还是挤出来了几声轻轻的冷笑。他瞪了我一眼，我挥挥手，忙向更衣室逃去。

我飞快地换上衣服，心里好像有一头小鹿在不管不顾地撞来撞去，自己与迈克之间的争论已经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不知道爱德华是不是在外边等我，还是我应该到他的车旁边去找他。要是他的家人也在那里该怎么办？我感到一阵真正的恐惧涌了上来。他们会晓得我已经知道了吗？我应该表现出来已经知道他们晓得我知道了吗，还是不应该呢？

我没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几乎已经下定了决心看都不看停车场一眼，就直接走路回家。可是我的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爱德华在等我，他将身子随意地靠在体育馆的墙上，那张勾魂夺魄的脸也已经平静下来了。我走到他的身边，心里奇怪地感到一阵轻松。

“嗨 。”我开口道，脸上挂满了灿烂的笑容。

“你好，”他回给我一个迷人的微笑，“体育课上得怎么样？”

我的脸稍稍沉了一下。“挺好。”我撒了个谎。

“真的吗？”他有点不信。他的眼睛微微变了个方向，朝我的身后看去，眯了起来。我回头望了一眼，刚好看到迈克走开时的背影。

“怎么了？”我问道。

他的眼睛又回到我身上来，依然很紧张：“牛顿让我感到有点不安。”

“你不会又在偷听吧？”我吓了一跳。先前突然涌起的好心情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的头没事吧？”他没事般地问我。

“你真是让人难以置信！”我转过身，朝着停车场的大致方向噔噔噔地走去，但我还没取消走路回家的念头。

他很快就追上了我。

“是你说过我从没见过你在体育馆时的样子的——你的话让我很好奇。”他一点都不知悔改，我也就没有理他。

我们就这样一句话不说地走着——对我，这是一种愤怒而又尴尬的沉默——朝他的车子走去。但还有几步的距离时我不得不停了下来——他的车子前面围了一大堆人，都是男生。这时我发现他们并不是在围着沃尔沃，而是围着罗莎莉的红色敞篷轿车，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流露出明显的羡慕表情。爱德华从他们中间挤了过去，打开车门的时候，他们甚至都没抬眼瞧一下。我连忙坐进副驾驶的位置，大家同样没有注意我。

“太招摇了。”他小声说道。

“那是辆什么车？”我问他。

“M3。”

“我不懂《名车志》[a46]上面的术语。”

“是一辆宝马。”他眼睛转了一下，没有看我，想在不轧到那群车迷的情况下把车倒出去。

我点了点头——听说过那种车。

“你还在生气？”他一边问我，一边小心翼翼地倒着车。

“当然。”

他叹了口气：“要是我道歉的话，你会不会原谅我呢？”

“也许吧……如果你是真心的话，不过你要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毫不让步。

他突然露出了精明的眼神：“要是我是真心的，而且还答应周六让你开车呢？”他没理会我提出的条件。

我想了一下，觉得这大概是能得到的最好的条件了。“成交。”我同意了。

“那么我很抱歉让你心烦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眼中充满着真诚——搅得我心里七上八下——接着又变得顽皮起来，“那我星期六一大早就到你家门口等你。”

“嗯，这没有一点好处，要是车道上毫无理由地停着一辆沃尔沃的话，查理还是会起疑心的。”

这时他脸上的笑有点得意了：“我又没说要开车去。”

“那你怎么……”

他打断了我：“不用担心，我会在那儿等你，不开车。”

我也不再问了，还有一个更急迫的问题。

“现在算晚些时候了吗？”我意味深长地问道。

他皱起了眉头：“我想算吧。”

我带着礼貌的表情等着他接下去。

他停下了车，我抬头一看，十分惊讶——我们已经到了查理的房前了，就停在卡车的后面。每次坐他的车，只有等到了目的地我再往外边看，心里才会觉得轻松一点。我转过头看着他，他正盯着我，眼神犹豫不定。

“你还是想知道为什么不能来看我们捕猎？”他显得很严肃，但我觉得在他眼睛深处看到了一丝嘲弄。

“嗯，”我解释道，“我更想知道你的反应。”

“我有没有吓着你？”没错，他眼睛里绝对带着嘲弄。

“没有。”我撒了个谎，他不以为然。

“吓着你了，我很抱歉，”他脸上依然带着一丝微笑，但接着所有嘲弄的神情不见了，“只是一想到你也在场……在我们捕猎的时候。”他咬紧了牙。

“那样很不好吗？”

从他紧咬着的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相当不好。”

“因为……”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眼睛透过挡风玻璃盯着天边厚厚的、翻滚着的云朵，它们似乎要压下来，差点儿触手可及了。

“我们捕猎的时候，”他缓缓地、极不情愿地说道，“我们会完全去凭感觉……而很少受意识的支配，尤其是靠我们的嗅觉。当我像那样失去控制的时候，如果你在我身边的任何地方……”他摇了摇头，依然沉着脸盯着厚厚的云朵。

我稳稳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等着他的眼睛飞快地扫过我刚听到这些话时的反应。我的表情掩饰得很好。

但是我俩就这么一直盯着对方，沉默变得越来越深——然后起了一点点变化。下午他持继不断地盯着我的眼睛时我感觉到的那种电流改变了气氛，直到我的脑子开始旋转，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呼吸，我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他闭上了眼睛。

“贝拉，我想你现在该进去了。”他的声音很小，也很硬，眼睛又在盯着那些云朵。

我打开车门，突然进入车里的冷空气让我脑袋清醒了些。我有点担心在这种晕晕乎乎的状态下我会摔倒，于是小心翼翼地下了车，随手关上了车门，连头都没回。电动车窗打开的声音让我回过了头去。

“哦，贝拉？”他在我身后喊道，声音也平和了点。他身子往开着的车窗这边倾过来，嘴角上带着一丝浅浅的微笑。

“怎么了？”

“明天该轮到我了。”他说道。

“轮到你干吗？”

他更乐了，露出发亮的牙齿：“提问呀。”

我还没明白过来，他就走了，车子加速开上马路，消失在拐弯处。我微笑着走进房门，如果没别的事，很显然他已决定明天要见我。

那天晚上和往常一样，爱德华依然是我梦里的主角，不过，在我毫无意识的梦里气氛有点不同了。那股电了我一下午的电流让我的梦也跟着兴奋地颤抖起来，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不时地醒过来。只有到了凌晨时，我才终于疲倦地睡了过去，没再做梦。

醒来时，我依然感到很疲倦，而且也很烦躁。我穿上那件褐色的高领毛衣，还有那条必不可少的牛仔裤，我叹了口气，心里梦想着吊带和短裤。早餐还是和往常一样，是我预料中的老花样。查理给自己煎了几个鸡蛋，我则吃着自己的麦片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忘了这个星期六的事。他站起身把盘子拿到洗碗池那边时，不等我问就开口了。

“关于这个星期六……”他开始了，一边走到厨房那边，打开了水龙头。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爸？”

“你还是打算去西雅图吗？”他问我。

“这是计划好了的。”我做了个鬼脸，暗地里希望他别扯到这个话题上来，这样我就不用编一些半真半假的借口了。

他往盘子里挤了一些洗涤液，用刷子转着刷了起来：“你确定赶不回来参加舞会了？”

“我不去参加舞会，爸。”我瞪了他一眼。

“没有人邀请你吗？”他问道，专注地洗着盘子，尽量掩饰着自己的关心。

我绕开了这个雷区：“是女孩儿择伴舞会。”

“哦。”他擦干盘子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

我有点同情他了。当父亲肯定也不是件容易事儿，总是担心自己的女儿会遇上一个她喜欢的男孩儿，可要没有遇上也要担心。这该有多可怕，我想着，身子一震，要是查理哪怕是知道了一点点我真正喜欢的人，那该怎么办。

接下来查理走了，朝我挥了挥手，我上楼刷完了牙，把书收好。我听到巡逻车开走的声音时，再也等不及了，跑到窗户边往外看。银色的小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就在车道里查理停车的地方等着。我三两步跳下楼梯，跑出前门，想着这种奇怪的每日例行公事还会持续多久，真希望永远不会结束。

他就在车里等着，似乎没有注意到我随手把门带上了，连锁都没锁。我走到车子边，害羞地停了一下，才打开车门，坐了进去。他也笑着，一脸轻松——还是和以往一样，近乎完美无瑕，帅得无以复加。

“早上好，”他的声音很温柔，“今天感觉怎么样？”他的眼睛在我脸上扫来扫去，似乎这个问题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礼貌问候。

“很好，谢谢。”我总是感觉很好——比很好还要好——只要是和他在一起。

他的眼睛停在了我眼睛下边的黑眼圈上：“你看起来很疲倦。”

“我没睡着。”我承认道，情不自禁地甩了一下肩膀上的头发，好掩饰一下。

“我也是。”他笑着说，发动了引擎。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引擎发出的轻轻的声音。我敢肯定，要是我再去开我那辆卡车的话，肯定会被它轰隆隆的声音吓着的。

我笑了：“我猜也是，我估计我比你睡得稍微多一点点。”

“一点不错。”

“那你昨晚都干什么了？”我问道。

他哧哧地笑了：“你没有提问的机会，今天该我了。”

“哦，没错。你想知道些什么？”我皱了一下额头。我实在想象不出来关于我，到底有什么让他感兴趣的问题。

“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他问道，一脸的严肃。

我眼睛转了转：“每天都不一样。”

“那你今天最喜欢什么颜色呢？”他还是那么严肃。

“大概是褐色吧。”我经常是根据心情来穿衣服的。

他哼哧了一下，脸上严肃的表情不见了。“褐色？”他有点不相信地问我。

“是的，褐色是温暖的，我怀念褐色。一切本应该是褐色的东西——树干啊、岩石啊、泥巴啊——在这里却都被又湿又软的绿色的东西给盖住了。”我埋怨道。

他似乎被我这小小的抱怨吸引住了，他盯着我，想了一会儿。

“你说得没错，”他肯定了，又是一脸严肃，“褐色是温暖的。”他伸出手，很快，但不知怎么的还是有点犹豫，帮我把头发理到肩后。

我们到学校了，他把车开进停车位时，转过头来向着我。

“你的CD播放器里现在放着什么音乐？”他问我，脸上很严肃，像是在要人承认一宗谋杀案一样。

我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换掉过菲尔送给我的那张CD，当我说出那个乐队的名字时，他不自然地笑了，眼里流露出一种少见的神情。他按开了车载CD播放器下面的一个盒子，小小的盒子里塞满了三十多张CD，抽出一张，递给了我。

“德彪西专辑？”他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和我那张一模一样，我低下头，看着封面上熟悉的图案。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一直都是这样。他陪我走着去上英语课时，我上完西班牙语课他来接我时，一直到整个午饭的时间里，他都在不停地盘问我一些关于我生活中每一个无足轻重的细节。我喜欢和不喜欢的电影啦，我去过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地方和我想去的地方啦，还有我读的书——无休无止地问着关于书的问题。

我记不起来最后一次说这么多话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很多次我都很自觉，想着自己肯定让他觉得烦了。可是他满脸的专注，还有他无休止的问题，都迫使着我继续说下去。他提的大部分问题都很简单，只有少数那么几个让我容易发红的脸烧了起来。可是我一脸红，又会招来一轮新的问题。

例如他问我最喜欢什么样的宝石的时候，我想都没想，脱口就说是黄宝石。他一个接一个地向我提问，速度之快令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参加一场精神治疗实验测试，要求答出最先想到的词。要不是我脸红，我相信不管他是在按照什么样的顺序，都会这样一直问下去。我之所以脸红，是因为自己最喜欢的宝石实际上是石榴石。当我迎着他那双黄褐色的眼睛望去时，不可能想不起自己这样更改答案的原因。很自然地，除非我承认自己尴尬的原因，否则他又不会善罢甘休。

“告诉我。”他见说服不了我，干脆命令我——之所以说服不了，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我小心地没去看他的脸。

“今天你眼睛的颜色就是黄褐色的，”我叹了口气，投降了，低下头去，手上拿着自己的一绺头发拨弄着，“我猜要是过两个星期你再问我这个问题，我会说是玛瑙色的。”我虽然不很情愿，但一下子坦白得太多，有点担心又会引发那股莫名的怒火，就像任何时候我犯了错误而把自己有多烦表现得太明显时一样。

但是他只是稍稍顿了一下。

“你最喜欢什么花？”他问道。

我松了一口气，继续进行着这种心理测试。

上生物课又是件麻烦的事。爱德华还在继续不停地发问，直到班纳先生又拖着那个视频架子走进教室。当老师走过去关灯时，我注意到爱德华把自己的椅子稍稍挪开了一点，这也没有用的。教室里一暗下来，我又感觉到了同样的电流，心里涌起了同样的想要摸他冰冷肌肤一下的渴望，完全和昨天一样。

我往前靠着桌子，胳膊压胳膊地放在上面，胳膊垫着下巴，暗地里用手指紧紧地抓住桌子边缘，尽力地去压制住那股让我不安的愚蠢的欲望。我没有朝他那边看，担心要是他也在看我，只会更难控制自己。我是真的想去看电影，可是到了下课时我还是不知道电影讲了些什么。班纳先生打开灯时，我心里一轻，又松了一口气，终于瞥了爱德华一眼：他也在看我，眼神有点摇摆不定。

他默默地站起身来，静静地站着，在等我。我们一言不发地向体育馆走去，像昨天一样。同样，像昨天一样，他没说一句话，摸了一下我的脸——这次用的是冰凉的手背，从鬓角一直摸到下巴——然后转身走开了。

体育课过得很快，都是我在看着迈克进行个人羽毛球表演。他今天没有和我说一句话，要么是因为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要么是因为他还在为我们昨天的争论生气。在我内心的某个角落，我对此感觉很不好，但是我还是无法把精神集中到他身上。

一上完课我就赶忙去换衣服，心里很紧张，想着我动作越快，也就越早能和爱德华在一起。这个压力令我变得比平时更加笨拙起来，不过最终我还是出了更衣室，当我看到他站在那里时，心里又是一阵同样的轻松，一阵灿烂的笑容在我脸上荡漾开来。他在开始新的提问以前，也冲我笑了笑。

不过接下来他的问题有点不同了，不是那么容易回答。他想知道我想念家里的什么东西，坚持要我描述任何他不熟悉的东西。我们在查理的房前坐了好几个小时，天色暗了下来，雨点突然间倾泻了下来，打在我们周围。

我努力地描述着一些不可能形容的东西，比如像杂酚的气味——有点刺鼻，带点树脂味，不过还是很好闻——七月间知了高亢而有点刺耳的叫声，长着羽毛一样的不结果子的树，无垠的天空，天际与天际之间白色到蓝色的渐变，从来不会被那些布满紫色火山岩的小山搅乱。最难解释的就是为什么我觉得那很漂亮——要说出一种东西漂亮的理由，而这种漂亮和那些经常看起来半死不活的、稀稀疏疏的、浑身是刺的植物没有多大关系，而和裸露的大地的形状，和陡峭如削的山间狭窄的谷地，还有这些谷地牢牢把住太阳的方式有着更大的关联。我发现自己向他描述时，不得不开始手舞足蹈了。

他那些平静的、刨根问底的问题让我无拘无束地说着，在这风暴的朦胧亮光中，都忘记了因为整个谈话中都是自己一个人在滔滔不绝地说而觉得有任何尴尬。最后，当我仔细地描述完自己家里乱糟糟的房间时，他打住了，没有再提出新的问题。

“你问完了吗？”我松了一口气，问他。

“早着呢——不过你爸快要回来了。”

“查理！”我突然想到了还有他的存在，叹了口气。我探头看了看雨雾迷漫、阴沉晦暗的天空，却一点也看不出什么。“现在有多晚了？”我大声地问道，看了一眼时钟。看到时间我感到有点惊讶——这个时候查理应该开车回家了。

“已经是傍晚了。”爱德华小声道，看着西边的天际，乌云密布，一片朦胧。他的声音里还带着沉思的味道，似乎他的思绪还在很远的某个地方。我看着他，他正透过挡风玻璃毫无目的地盯着外面。

我还在盯着他看，这时他的眼睛突然收了回来，看着我。

“这是一天中对我们最安全的时刻，”他说道，回答了我眼中还没说出来的疑问，“最轻松的时刻，在某种程度上，却也是最伤感的……又一天的结束，夜晚的回归，黑暗总是如期而至，你不这样觉得吗？”他忧郁地笑道。

“我喜欢夜晚。没有黑夜，我们就永远看不见星星，”我皱了一下眉头，“但这里很少见。”

他笑了，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再过几分钟查理就要到了。那么，除非你想要告诉他星期六你会和我在一起……”他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谢谢，不过我的回答是不，谢谢。”我收起书本，才发现自己因为一动不动地坐了这么久，身子有点僵，“那明天又轮到我了吧？”

“想得美！”他一脸的愤愤不平，带着点挑逗的味道，“我说过我还没问完，不是吗？”

“还有什么问题？”

“明天你就知道了。”他把手伸了过来，替我打开了车门，突然间他靠得这么近，一下子让我的心狂跳起来。

可是他的手却停在了门把上。

“不好。”他小声说道。

“怎么了？”我很吃惊，只见他牙关紧闭，眼神有点慌乱。

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一个麻烦。”他闷闷不乐地说道。

他猛地一下把门打开，然后迅速从我身边移开了，几乎是往后缩了回去。

这时我看到大雨中一束车灯的亮光照了过来，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到了路边距离我们只有几英尺的地方，车头冲着这边。

“查理就在拐角的地方。”他警告我说，盯着瓢泼大雨里的另一辆汽车。

我忙跳出车子，虽然心里充满了困惑和好奇。雨点打在我的外套上，发出很大的声音。

我想看清楚那辆车的前座上坐着的是谁，可是天太黑了。我能看到新来的那辆车的灯光照到了爱德华。他还在盯着前面，眼睛定在了某个我看不见的物体或者人的身上，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同时包含了沮丧和蔑视的神情。

然后他发动了引擎，轮胎在打湿了的人行道上擦出一阵尖叫。很快，沃尔沃汽车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嘿，贝拉。”一个熟悉而又沙哑的声音从那辆黑色小汽车的驾驶员位置传了过来。

“雅各布？”我问道，眯着眼睛透过暴雨看着那边。就在这时，查理的巡逻车也从拐角的地方拐了过来，车灯照在了在我前面这辆车里坐着的人身上。

雅各布这时已经下来了，虽然天色很黑，可还是看得见他脸上灿烂的笑容。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年纪挺大的男人，身材魁梧，长着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脸盘有点太大，脸颊都挨着肩膀了，黄褐色的皮肤上满是皱纹，就像是一件旧皮夹克一般。一双令人惊讶的熟悉的眼睛，黑色的眼睛，相对这张大脸来说显得既年轻却又很年老。雅各布的父亲，比利·布莱克。我立刻认出了他，虽然有五年多没见过他了，而且我到这里的第一天查理提到他的时候，我还忘了他的名字。他正盯着我，眼睛在我脸上扫来扫去，于是我试探性地冲他笑了笑。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好像很惊讶或者被吓住了一样，鼻孔也张得很大。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又一个麻烦，爱德华说过。

比利依然看着我，目光很强烈而又透着担心。我暗地里嘟哝了一声。比利那么轻易地就认出了爱德华吗？他是否真的相信他儿子不屑一顾的那些不可能的传说呢？

比利眼里的答案很清楚，没错。没错，他相信。

平衡

“比利！”查理一下车，就喊了起来。

我转过身朝家里走去，弯腰飞快地穿过门廊时向雅各布招了招手。我听到查理在身后大声地和他们打着招呼。

“我会装做没看到你在开车的，杰克[a47]。”他不以为然地说道。

“我们在保留区早就拿到了驾照。”我打开门锁，轻轻按开门廊里的电灯时，雅各布说。

“你当然拿到了。”查理笑了。

“不管怎样，我得到处跑跑。”虽然过了多年，我还是能轻易地听出比利洪亮的声音。他的声音突然让我觉得自己变年轻了，回到了孩提时代。

我走进屋，让身后的门开着，不等把外套挂起来，先打开了电灯。然后站在门口，担心地看着查理和雅各布俩人帮忙把比利从车里抱下来，放进他的轮椅里。

我往后让出路，他们三个赶忙进了屋，甩着身上的雨水。

“真是惊喜。”查理说道。

“时间隔得太久了，”比利回答道，“希望我们来得是时候。”他黑色的眼睛又扫到了我的身上，带着让人不解的眼神。

“你们来得正好，希望你们能够待在这儿看球赛。”

雅各布笑了：“我觉得这倒不错——我们的电视机上个礼拜就坏了。”

比利朝他儿子做了个鬼脸。“当然，雅各布也很想再见到贝拉。”他补充了一句。我满脸同情地朝雅各布看过去，他皱了一下眉头，把头埋了下去。也许在海滩的时候我表演得太好了。

“你们饿了吗？”我问他们，转身往厨房走去。我急着想躲开比利锐利的眼光。

“不饿，我们来之前刚吃过。”雅各布回答说。

“那你呢，查理？”我逃也似的走到房间的角落时，回头问道。

“当然饿了。”他回答说，听声音他正往起居室电视机的方向走去。我能听到比利的轮椅也跟在他后面。

烤好了的奶酪三明治就在煎锅里，我正在切西红柿的时候，觉得身后有人。

“嗯，你最近怎么样？”雅各布问道。

“挺好的。”我笑了一下，他的热情总是很难抗拒，“你呢？你的车子装好了没有？”

“没呢，”他皱起了眉头，“还差一些零件。那辆是我们借的。”他伸出拇指，朝前院指了指。

“对不起，我没有见过什么……你要找什么来着？”

“主汽缸，”他笑了，“那辆卡车没出什么毛病吧？”他突然补了一句。

“没有。”

“哦，我还正怀疑呢，只是因为看到你没开那辆车。”

我低下头看着锅，翻起一个三明治的一边看了看下面：“我搭了一个朋友的便车。”

“车子不错。”雅各布的声音有点羡慕，“不过我没认出那个开车的人是谁。我想我认识这儿附近大部分的孩子。”

我一句话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眼睛看着锅里，把三明治都翻了过来。

“我爸好像有点认识。”

“雅各布，能帮忙递些盘子给我吗？就在洗碗池上面的碗柜里。”

“当然。”

他拿来了盘子，一句话没说。我暗地里希望他不再说这个了。

“那他是谁呢？”他问道，把两个盘子放到我旁边的台子上。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爱德华·卡伦。”

让我惊讶的是，他居然笑了起来。我抬眼看了一下他，他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就难怪了，”他说，“我还在想为什么我爸反应那么奇怪呢？”

“没错，”我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他不喜欢卡伦一家子。”

“迷信的老人。”雅各布压低了声音说。

“你觉得他会跟查理说什么吗？”我实在忍不住了，脱口而出地小声问道。

雅各布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看不出来他黑色的眼睛里是什么表情。“我有点怀疑，”终于他回答说，“我想上次查理把他骂得够呛。俩人打那以后就没怎么说过话——今晚差不多算是一次重聚，我想。我觉得他不会又扯到这个上面来的。”

“哦。”我说道，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把晚饭给查理端过去后，就一直待在客厅里，雅各布和我说话时，假装在看着比赛。其实我是在听着大人们的谈话，注意着是不是有任何比利要告发我的迹象，绞尽脑汁地想着要是他开口该如何去阻止他。

晚上的时间显得很漫长，我手头还有一大堆的家庭作业没做，可又不敢让比利单独和查理待在一起。终于，球赛完了。

“你和你的朋友们近期还会再来海滩玩吗？”雅各布一边把他父亲推到门槛的台阶上边，一边问我。

“我还不能确定。”我模糊地回答说。

“今晚过得很开心，查理。”比利说。

“下场比赛的时候还来啊。”查理邀请他。

“当然，当然，”比利说，“我们会来的，再见。”他的眼睛移到了我的身上，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你自己保重，贝拉。”他严肃地补充道。

“谢谢您。”我小声回答，眼睛望着别处。

查理站在门口挥手时，我朝楼梯口走了过去。

“等等，贝拉。”他说。

我往后缩了一下，难道在我去客厅和他们待在一起之前，比利已经和他说过什么了？

但是查理显得很轻松，还在为这次不期而至的来访开心不已。

“今晚我都没机会和你说句话，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犹豫了一下，一只脚已经踏在了第一级楼梯上，心里回忆着可以告诉他的一些不用顾忌的细节，“我在的羽毛球组四场比赛全赢了。”

“哇，我还不知道你会打羽毛球呢。”

“嗯，事实上我不会，不过我的搭档打得很棒。”我承认道。

“你的搭档是谁？”他象征性地问道。

“嗯……是迈克·牛顿。”我不情愿地告诉他。

“哦，没错——你说过和牛顿家的孩子是好朋友来着，”他来了精神，“那一家子不错。”他想了一会儿，“你为什么不约他这个周末去参加舞会呢？”

“爸！”我哼唧了一声，“他和我的朋友杰西卡差不多在约会呢，而且，你也知道的，我不会跳舞。”

“哦，是的。”他小声道。接着又冲我抱歉地笑了笑，“这样的话，我想星期六你出门也挺好的……我已经计划好要和所里的几个朋友去钓鱼了。天气应该很暖和，不过你要是想推迟你的出行计划，等着有人和你一起去的话，我会待在家里的，我知道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的时候太多了。”

“爸，你做得很好，”我笑了，希望心里的轻松没有表露出来，“我从没介意过一个人在家——我和你太像了。”我冲他眨了眨眼，他也笑得眼角皱了起来。

晚上我睡得比以往更踏实，太累了，没有再做梦。早上醒来，看到灰蓝色的天空时，我心里甭提多高兴了。昨晚比利和雅各布在这里时虽然很紧张，不过现在似乎还没有带来任何不利的影响，我决定彻底把它忘掉。我把前面的头发拢回去用发卡夹上时，发现自己居然吹起了口哨，接着在跳着跑下楼梯时发现自己又吹了起来。查理也注意到了。

“今天早上你情绪不错嘛。”他吃早饭的时候说道。

我耸了耸肩：“今天是星期五啊。”

我加快了速度，这样查理一走我就可以马上出门。我整理好了书包，穿上鞋，刷了牙，可是即便是我一断定查理已经走了就马上冲出家门，爱德华还是比我快了一点儿。他正坐在他那辆闪闪发亮的车子里等我，车窗开着，引擎也关了。

这次我没有再犹豫，飞快地爬到副驾驶的座位上，急着想早点看到他的脸。他冲我狡黠地笑着，我不由得停住了呼吸，心跳也停了。我实在想象不出来一个天使怎么可能比他更加迷人，他已经是漂亮得无以复加了。

“你睡得好吗？”他问道。我不清楚他是不是知道自己的声音多么有磁性。

“很好。你昨晚过得怎么样？”

“很开心。”他笑得十分开心。我感觉好像错过了他们自家人说的某个笑话似的。

“我能问问你昨晚都干了些什么吗？”我问他。

“不行，”他笑道，“今天还是我问你。”

今天他想知道关于一些人的信息：更多的是关于蕾妮的，她的爱好，我们有空时在一起做些什么。接下来是我认识的一个奶奶，我在学校里交的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当他问到我以前约会过的男生时，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我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和任何人约会过，这令我感到很宽慰，因为这样一来，关于这个话题也就说不了多长时间了。对于我没有任何浪漫的经历，他似乎和杰西卡和安吉拉一样感到惊讶不已。

“这么说你是没有遇到过你中意的人喽？”他问道，语气很严肃，弄得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情愿地老实承认：“在凤凰城是没有。”

他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

这时我们正坐在自助餐厅里。这一天很快就在懵懵懂懂中过去了，这种懵懂也正在很快地成为每天的惯例。趁着他短暂的停顿，我赶忙咬了一口面包圈。

“今天我应该让你自己开车来的。”我正吃着的时候，他突然说道。

“为什么？”我问他。

“吃过午饭我要和爱丽丝出去一趟。”

“哦，”我眨了眨眼，有点困惑，也有点失望，“那也没关系，走回家也不是很远。”

他不耐烦地冲我皱了一下眉头：“我不会让你走回去的，我们去把你的卡车开过来，给你放在这儿。”

“可我没带车钥匙，”我叹了口气，“我真的不介意走路回去。”我介意的是没有了和他在一起的时间。

他摇了摇头。“我会帮你把车子开来，把钥匙留在点火开关上——除非你担心别人会偷走。”他想到这里，笑了起来。

“好吧。”我撅着嘴巴同意了。我很肯定钥匙就放在星期三穿过的那条牛仔裤的裤兜里，压在洗衣间的一堆衣服下面。即使他破门而入，或者不管他用什么方法进去，他也找不到钥匙的。他似乎从我表示同意的语气里听出了问题的难度，他得意地笑了，显得有点过于自信。

“那你们要去哪儿呢？”我尽可能地装做不经意地问道。

“捕猎，”他冷冷地回答道，“如果明天要和你单独在一起，我得尽可能地做好一切保险措施。”他的脸色变得有点郁郁寡欢起来……同时也有点恳求的表情，“你知道的，你可以随时变卦。”

我低下头去，害怕看到他那有着强大说服力的眼神。我不想轻易就让他说服了而去怕他，不管这种危险有多么的真实。无所谓，我心里再一次地说道。

“不，”我小声说道，眼睛回到他的脸上，“我不会变卦的。”

“也许你是对的。”他凄凉地小声说道。我朝他看过去时，他眼睛的颜色似乎变暗了。

我换了个话题。“我们明天什么时候碰面？”我问他，想到他现在就要走，感到有点失落。

“看情况吧……是星期六呀，难道你不想睡个懒觉吗？”他提议道。

“不想。”我回答得快了点，他忍住了没笑。

“那就和平时一样的时间吧，”他决定了，“查理会在家吗？”

“不会，他明天要去钓鱼。”想到这一切是如何顺利地解决的，我不由得有点儿得意。

他的声音变得有点儿尖了：“要是你不回家，他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我平静地回答，“他知道我打算洗衣服的，也许他会觉得我掉进洗衣机里了吧。”

他冲我一瞪眼，我也朝他瞪了回去。他的愤怒远比我的更加让人生畏。

“你们今晚去猎些什么呢？”我确定自己在这场瞪眼比赛中落了下风，于是问他。

“公园里的什么都行，我们不会走太远。”看到我这样满不在乎地提到他那些隐秘的事，他有点疑惑。

“你为什么要和爱丽丝一起去呢？”我问道。

“爱丽丝最……支持我。”他说话时皱了一下眉头。

“其他人呢？”我有点担心地问道，“他们怎么看？”

他皱了一会儿眉头：“很大程度上都持怀疑态度。”

我飞快地回过头朝他的家人那边瞥了一眼。他们坐在一起，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完全和我第一次见他们时一样。只不过现在他们是四个人，他们这个迷人的有着古铜色头发的兄弟正坐在我的对面，金黄色的眼睛满是不安。

“他们不喜欢我。”我猜测道。

“不是这样的，”他反驳道，可是他的眼睛显得太天真了，“他们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不能对你放手不管。”

我做了个鬼脸：“我也不能理解。”

爱德华慢慢地摇了摇头，眼睛望着天花板，然后又迎着我的眼睛望了过来：“我告诉过你的——你对自己根本就了解得不透彻，你和我认识的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你让我着迷。”

我瞪了他一眼，确信他是在逗我玩儿。

他边笑边判断着我脸上的表情。“我有优势，”他小声说道，小心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比一般人更了解人类的本性。别人做事都是意料之中的，可你……你做事永远都出乎我的意料，你总是让我大吃一惊。”

我把头转了开去，眼睛又回到他的家人那边，心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不大满意。他的话让我觉得像是一项科学实验。要是期待别的事情的话，我都想笑自己。

“那些都还很好解释，”他继续说道，我感觉到他的眼睛盯在我的脸上，可我还是无法去看他，担心他会看出我眼里的懊恼，“可是还有一些……很难用语言来解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眼睛依然在盯着卡伦一家子。突然，罗莎莉，他那一头金发、相貌惊人的妹妹转过头来朝我看了一眼。不，不是看——是瞪，用她那黑色的、冰冷的眼睛。我想要挪开视线，可是她的眼神紧紧套住了我，直到爱德华说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打住话头，小声地发出愤怒的声音，他几乎是嘘了一声。

罗莎莉把头转了过去，我一下子得救了。我回过头看着爱德华——我知道他能看到我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充满困惑和恐惧。

他紧绷着脸向我解释：“很抱歉。她只是有点担心。你知道的……这样是很危险的，不只是对于我一个人，如果，在我和你如此公开地在一起待了这么长时间之后……”他低下了头。

“如果？”

“如果这一切的结局……很糟糕的话。”他把头埋进两只手掌中，就像在天使港的那个晚上一样。他的痛苦十分明显，我很想安慰他，可是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去安慰。我不自觉地伸出手去，不过很快地，我又放到了桌子上，担心我要是摸他的话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慢慢地我意识到自己应该对他的话感到害怕才对。我等待着那种恐惧的降临，可是似乎我所能感觉得到的只有因为他的痛苦而带来的心痛。

还有失落——因为罗莎莉刚才打断了他正准备和我所说的内容。我不知道该如何重新回到这个话题上来。他依然把头埋在手掌中。

我试图用正常的声音和他说话：“你现在是不是该走了？”

“是的。”他抬起了头，他的脸色严肃了一会儿，继而心情好了些，露出了笑容，“也许这样最好。生物课上那部无聊的电影还有十五分钟没看完——我不想再看了。”

我突然一惊。爱丽丝——她那乌黑的短发直戳戳地散在那张精致的精灵般的脸庞周围——突然站在了他的身旁。她的身材十分苗条，甚至一动不动时都显得那么优雅。

他冲她打了声招呼，眼睛却依然看着我：“爱丽丝。”

“爱德华。”她回答道，她那女高音般的声音几乎和他的一样充满魅力。

“爱丽丝，这位是贝拉；贝拉，这位是爱丽丝。”他介绍着我们，用手朝我俩随意地指了一下，脸上带着一丝怪怪的笑容。

“你好，贝拉。”她那黑亮迷人的眼睛让人捉摸不透，不过她的笑容倒是很友好，“好高兴终于见到了你。”

爱德华连忙生气地瞥了她一眼。

“你好，爱丽丝。”我害羞地小声说道。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他。

他的声音有点冷淡：“差不多了，你到车里等着我吧。”

她没多说一句话，走开了，她走路的姿势十分优雅，十分柔美，让我不由得感到一阵妒忌。

“我是不是该说‘祝你开心’，还是这种表达不太恰当？”我问道，回过头来瞅着他。

“不，‘祝你开心’对任何情况都很适用。”他笑了。

“那么，祝你开心。”我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诚恳。当然，我也没有骗他。

“我会尽量的，”他依然在笑，“请你尽量别出事。”

“别在福克斯出事——真是个挑战啊。”

“对你来说这是个挑战，”他咬了咬牙，“答应我。”

“我答应你尽量不出事，”我重复了一遍，“今晚我会洗衣服——那应该是充满危险的。”

“别掉进去了。”他模仿我道。

“我会尽力的。”

这时他站了起来，我也跟着站了起来。

“明天再见。”我叹了口气。

“对你来说，好像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对不对？”他想了想。

我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我会到那里等你的。”他保证道，面带他那狡黠的笑容。他的手伸过桌子，又轻轻地摸了一下我的脸颊，然后转身走了。我目送着他，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很想下午逃课，至少逃掉体育课，可是内心一种警告的本能阻止了我。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就走的话，迈克和其他人都会以为我是和爱德华在一起。而爱德华又很担心我俩公开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如果一切的结局很糟糕的话。于是我不再去多想刚才那个念头，而是集中心思去想怎样让一切对他更安全。

直觉告诉我——而且我感到他也很清楚——明天将是很关键的一天。我俩之间的关系不会像过去一样继续在刀口上保持着平衡，我们不从刀刃这边掉下去，就会从那边掉下去，完全取决于他的决定，或者他的本能。我已经作出了决定，在自己有意识地选择之前就已经定了，而且我会尽全力将它进行到底。因为对我来说，再没有什么能比离开他这个想法更加可怕、更加痛苦的了，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我向教室走去，心里充满了一种责任感。老实讲，我不知道生物课上讲了些什么，我满脑子都在想着明天的事。在体育馆，迈克又开始和我说话了，他祝我在西雅图玩得开心。我小心地跟他解释说已经取消了旅行计划，因为担心自己的卡车出问题。

“你会和卡伦一起去参加舞会吗？”他问我，突然沉下脸来。

“不，我根本没想参加舞会。”

“那你打算做什么？”他问道，显得有点过于操心。

我本能地想要他少管闲事，不过，我还是聪明地撒了个谎。

“洗衣服，然后我得学习，准备三角课的考试，不然会不及格的。”

“卡伦会去辅导你学习吗？”

“爱德华，”我强调了一下，“不会辅导我学习。这个周末他会去别的地方。”我很惊讶地发现，自己现在撒起谎来比以往更加自然一些了。

“哦，”他又来劲儿了，“你知道吗，不管怎样，你还可以和我们一群人一起去参加舞会的——那样就太好了。我们大家都会和你跳舞的。”他保证道。

我脑子里闪出杰西卡的脸庞，使得我的声音过于尖了点。

“我是不会去参加舞会的，迈克，行了吗？”

“好吧，”他的脸又沉了下去，“我只不过是在邀请你而已。”

终于到了放学的时候，我朝停车场走去，丝毫提不起情绪。我并没有特别想要走路回家，不过我不知道他会怎样把我的车开过来。又一次，我开始相信没有他办不到的事了。事实证明我的这个直觉完全正确——我的卡车恰好就停在他的沃尔沃早上停着的位置上。我打开没锁的车门，看见钥匙插在点火开关上，我摇了摇头，有点不敢相信。

在我的车座上放着一张折起来的白纸片儿。我上了车，关上车门，打开纸片。上面写着四个字，是他潇洒的笔迹：

平平安安

卡车发动时轰隆隆的声音让我都感到有点儿害怕，我不由得笑了笑自己。

我回到家，发现门把手是锁着的，插销没锁，和我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进了屋，我径直走到洗衣间，一切也和我离开时没有两样。我翻找着自己的牛仔裤，找到后摸了摸裤兜，空的。也许我最后把钥匙挂起来了，我想着，摇了摇头。

出于促使我向迈克撒谎的同样的本能，我给杰西卡打了个电话，借口祝她舞会上好运。当她同样祝我明天和爱德华好运时，我告诉她计划已经取消了。作为一个旁观者，她表现得有点过于失望，之后我赶忙说了声再见。

吃晚饭时查理有点心不在焉，大概在操心着工作上的什么事，我猜测着，也许是在操心一场篮球比赛，或者也许他只不过是真的喜欢吃意大利千层面——查理的心思是很难看透的。

“你知道吗，爸……”我开口了，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了，贝儿？”

“我想你说的关于西雅图的话是对的，我觉得我还是等杰西卡或者别人能够和我一起去的时候再说。”

“哦，”他有点惊讶，“哦，那好吧，那你需要我留在家里吗？”

“不，爸，别改变你的计划。我有一大堆的事要做……作业、洗衣服……我还得去趟图书馆和百货店。整天我都会进进出出的……你只管去玩得开心点。”

“你确定？”

“当然确定，爸。而且，家里冰箱里的鱼少得可怜——只够吃两三年了。”

“你绝对是个容易一起过日子的人，贝拉。”他笑了。

“我可以说，你也一样。”我笑着说。我笑起来的时候声音有点怪怪的，不过他似乎没有注意。我心底里对于欺骗他而感到很过意不去，差点儿就听了爱德华的建议而告诉他我会去哪里，就差一点儿。

吃过晚饭，我叠好了衣服，又把另外一筐衣服放进干衣机。可不幸的是，这种活儿只能让手头不闲着，我的脑子绝对有太多的空闲时间，慢慢地有点不受控制了。我在强烈得近乎成了一种痛苦的期待和不时动摇我的决心的隐伏的恐惧之间摇摆不定。我只得不停地提醒自己这是我自己作出的选择，我不会背弃这个决定。我频频地从口袋里掏出他写的字条，远远超过了要理解他写的那四个小字所需要看的次数。他希望我平平安安，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我只会坚持一个信念，那就是，最终，欲望将会战胜一切。那我的另一个选择是什么呢——让他淡出我的生活？这是不能忍受的。而且，自从我来到福克斯以来，的确好像我的生活就是围着他在转。

可是我内心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又有点担心，担心会不会将他伤得太深……如果这一切的结局很糟糕的话。

等到晚得可以上床睡觉的时候，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我知道自己过于紧张，一时根本睡不着，于是做了以前从未做过的事。我故意吃了一点感冒药——就是那种可以让我踏踏实实睡上八个钟头的药。做了这样的事情，放在平常，我是不会原谅自己的，可是明天撇开其他一切不说，光是做到不因为失眠而头脑昏昏沉沉就够困难的。在等着药片起作用的同时，我吹干了洗干净的头发，直到把它完全拉直，心里还琢磨着明天该穿什么样的衣服。

等到明天早上的准备工作一切就绪，我才终于钻进了被窝。我感到异常兴奋，兴奋得忍不住直发抖。我爬了起来，在装着CD的鞋盒子里找了半天，终于找着了一张肖邦的小夜曲集。我放起了CD，声音调得很低，然后又躺回到床上，集中精神放松着身体的各个部位。在进行这种放松练习时，感冒药起作用了，我很容易就睡了过去。

早上我醒得很早，因为无端吃了感冒药，昨晚睡得很香，没有做梦。虽然休息得很好，但我还是又回到了昨晚那种兴奋异常的状态。我匆匆穿好衣服，正了正衣领，不停地拉扯着那件褐色的毛衣，直到它正好盖到我的牛仔裤外面。我飞快地往窗外偷偷看了一眼，发现查理已经走了。一层棉花一样的薄云遮着天空，不过看起来不会持续太久。

早餐我食不知味，一吃完，赶忙就收拾干净了。我又往窗外瞥了一眼，没有什么变化。我刚刷完牙，正回头往楼梯那边走过去时，听到一下轻轻的敲门声，我的心在胸腔里怦地跳了一下。

我飞快地跑到门口，我本来不大会开这种简单的插销，不过终于还是猛地把门拉开了，他正站在门口。我一看到他的脸，所有的激动马上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我轻松地嘘了一口气——看到他在这里，昨天的担心似乎是那样的愚蠢。

开始他并没有在笑——他的脸色很阴郁。不过当他上下把我打量了一番后，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他笑了。

“早上好。”他哧哧地笑道。

“怎么啦？”我低头看了看，确认自己没有落下什么重要的东西，比如鞋子、裤子。

“我们穿的还真配。”他又笑了起来。我才意识到他穿着一件浅褐色的长毛衣，翻出里面白色的衣领，下面穿着蓝色牛仔裤。我也跟着他笑了，掩饰着心底里涌起来的一阵遗憾——为什么他看上去不像个时装模特儿都不行，而我想像个时装模特儿却不能？

他朝卡车走了过去，我锁上了房门。他站在副驾驶门边等着，满脸的痛苦，让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我们说好了的。”我扬扬得意地提醒他，爬进驾驶室，侧过身子帮他把车门打开。

“去哪儿？”我问道。

“系上安全带——我已经有点紧张了。”

我拉长了脸，但还是照着他的话去做了。

“去哪儿？”我叹了口气，又问道。

“沿着101道往北开。”他命令道。

感觉到他在盯着我的脸时，我发现极难聚精会神地去看前面的路。于是，穿过还在沉睡中的小镇时，我只好开得比以往更加小心。

“你打算在傍晚以前开出福克斯吗？”

“这辆卡车有年头了，都可以当你那辆车的爷爷了——尊重它一点。”我反驳道。

很快我们就开出了小镇的边界线，虽然他很不以为然。密密的林下矮树丛和绿葱葱的大树取代了草坪和房屋。

“右转上110道。”我正准备问，他就下命令了。我照做了，一句话没说。

“现在往前开，一直到路的尽头。”我听得出来他的声音里含着笑，但是很担心自己会把车开出公路而证明他的正确性，因而没敢去看他确认一下。

“路的尽头是什么？”我问道。

“一条小路。”

“我们徒步旅行吗？”我问道，有点担心。谢天谢地，我穿了双网球鞋。

“有什么问题吗？”听起来他似乎已经完全料到了我的想法。

“没有。”我尽量让自己的谎话显得自信点，不过要是他想到我的车子很慢的话……

“别担心，只有大概五英里的路程，用不着赶时间。”

五英里，我没有说话，怕他听到我因为恐慌而失去控制的声音。五英里的小路，到处都是不牢靠的树根和松动的石头，会扭伤我的脚踝或者让我受伤变残，这可是件丢脸的事。

我俩没说一句话，开了好一会儿，我心里想着即将到来的恐怖路程。

“你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没耐心了，问我道。

我又撒了个谎：“就想着我们这是去哪儿。”

“是一个天气好的时候我很喜欢去的地方。”他说完这句话，我俩都往窗外看了看在慢慢变薄的云层。

“查理说过今天会很暖和的。”

“你有没有告诉他你去干什么？”他问道。

“没有。”

“可是杰西卡以为我们要一起去西雅图吧？”他似乎对这个说法感到颇为满意。

“没有，我告诉她你取消了——我没骗她。”

“没人知道你是和我在一起？”他这时有点生气了。

“这得看情况……我想你跟爱丽丝说了吧？”

“那会很有用的，贝拉。”他大声说道。

我装做没听见。

“是不是福克斯让你感到这么消沉，让你来自取灭亡啊？”见我没有理他，他问我道。

“你说过这样会给你带来麻烦的……我俩公开地待在一起。”我提醒他道。

“那么你也担心这样会给我带来麻烦喽——要是你没有回家的话？”他依然很生气，不客气地挖苦道。

我点了点头，眼睛依然盯着公路。

他小声地说了些什么，说得太快，我没听清楚。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里，我俩都没再说话。我能感觉得到他心里很不以为然的阵阵怒气，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路已经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狭窄的人行小道，旁边立着一块小小的指示木牌。我把车子停到路边，下了车，心里有点不安，因为他仍然在生我的气，而我又没有了自己在开车而不去看他的借口。天气已经很暖和了，要比我来到福克斯以来的任何一天都要暖和，在这云层下面几乎都有点闷热了。我脱下毛衣，把它围着扎在腰上，很高兴自己还穿了一件浅色的无袖衫——尤其是想到前面还有五英里的步行路程要走。

我听到他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朝他那边看去，只见他也把毛衣脱下来了。他的脸背对着我，望着卡车旁的那片还没有开发的森林。

“这边。”他说道，回头看了看我，眼里依然带着生气的神情。他迈步向阴暗的森林里走去。

“要走小路吗？”我的声音明显带着一阵慌乱，忙绕过卡车，跟上了他。

“我说过路的尽头有一条小路，可没说我们要走这条小路啊。”

“不走小路？”我有点绝望地问他。

“我不会让你走丢了的。”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讥笑，我一时停止了喘息。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无袖衫，敞开着，喉咙上光滑的白色肌肤一直毫无遮拦地延伸到花岗岩般结实的胸膛，完美的肌肉不再只是遮在衣服下面若隐若现了。他太完美了，我感到一阵痛苦的绝望，他这种天神般的人是不可能属于我的。

他盯着我，对我痛苦的表情疑惑不解。

“你想回家了？”他静静地说，声音里充满了一种和我不一样的痛苦。

“没有。”我走上前去，站到了他的身边，生怕浪费了可能和他在一起的一分一秒。

“你怎么了？”他问我，声音很温柔。

“我徒步旅行可不在行，”我阴着脸回答道，“你得很有耐心才行。”

“我可以有耐心——只要我尽力。”他笑道，看着我的眼睛，试图要让我从刚才突然的、莫名其妙的沮丧中摆脱出来。

我努力冲他笑了笑，但是笑得很勉强，他看着我的脸。

“我会把你带回家的。”他保证道。我不知道他的这个承诺是毫无条件的，还是仅仅是指我们马上离开。我知道他以为我是因为害怕才这样的，不由得又一次暗暗庆幸自己是唯一他听不到想法的人。

“如果你想要我在太阳下山前走完五英里的路，穿过这片林子的话，你最好现在就去带路。”我刻薄地说。他冲我皱了皱眉，努力地去理解我的语气和表情。

盯了一会儿，他终于放弃了，领着我走进了森林里。

一切并没有我担心的那么难。路还算平坦，他也总是替我把潮湿的蕨草和一片片的苔藓拨到一边。每当需要跨过倒下的树木或者大石头时，他会帮我一把，用肘部把我举起来，等我一过去又会马上放下。他冰凉的肌肤每碰到我的身体，我的心都会怦地一跳。有两次这样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更让我确定他能听得到我的心跳。

我尽可能地不去看他那张完美的脸，可是还经常扫过。每次看他一眼，他的美丽都会让我感到一阵伤心的刺痛。

大部分时间里，我俩都一言不发地走着。有时候，他会随便问一两个前两天没有问到的问题。他问了问我的生日、我小学的老师、我小时候的宠物——我只好承认，在连续养死三条鱼以后，我就彻底放弃了这种习惯。听到这些，他笑了起来，声音比我习惯了的还要大——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树林里回响着。

这一走就耗去了大半个上午，但是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整个森林在我们周围展开来，像是一个由古老的大树形成的无边无际的迷宫，我开始有点担心我们再也走不出去了。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在这苍翠的迷宫里显得安然自若，似乎丝毫不怀疑我们的方向是否正确。

走了几个小时，透过树顶漏下来的亮光变了，慢慢地从晦暗的橄榄色变成了明亮的翠绿色。天空已经晴朗起来了，和他之前预测的一样。从我们走进林子以来，我第一次开始感到了一阵兴奋——很快又变成了一种不耐烦。

“我们到了吗？”我奚落道，假装一脸的不高兴。

“快了。”看到我的心情好了起来，他也笑了，“你看到前面的亮光了吗？”

我透过密密的树林看过去：“嗯，有吗？”

他笑了：“大概对你的视力来说还早了点。”

“我该去找验光的医生看看了。”我嘟哝了一句。他笑得更大声了。

可就在一会儿以后，又走了一百来码的距离，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前面树林里的一丝亮光，那是一丝黄色的而不是绿色的亮光。我加快了步伐，每走一步，心里的急切就增加一分。现在他让我走在了前头，悄无声息地跟在我的后边。

我走到那片亮光边缘，穿过最后一片蕨草丛，走进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地方。草地不大，呈非常规则的圆形，上面长满了野花——紫色的、黄色的、柔白色的。在附近的某个地方，传来小溪潺潺的流水声。太阳就在头顶，黄油般的一圈阳光笼罩着这块圆形的草地。我满怀敬畏，慢慢地走进这片柔软的草地，穿过翩跹起舞的野花，还有暖融融的、镀了金的空气。半途我转过身去，希望能和他一起分享这一切，可是他不在我觉得他应该站着的地方。我心里猛地一阵惊慌，转了一圈，寻找着他的身影。终于我看到他了，还站在这片草地边的树荫底下，满眼小心地看着我。直到这时，我才想起这片美丽的草地让我忘记了什么——那就是爱德华和这阳光的谜，这是他曾答应过今天要让我见识见识的。

我朝他退了一步，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他的眼睛却很小心，有点勉强。我冲他鼓励地笑了笑，招了招手，又朝他退了一步。他向我警告地举起一只手，我犹豫了一下，停下脚步转过了身子。

爱德华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终于走了出来，来到了这片明媚的正午的阳光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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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白

爱德华在阳光下的样子令人震惊，虽然整个下午我都在盯着他看，但还是看不习惯。虽然昨天打猎回来后稍微有些发红，但他的皮肤依然很白净，简直熠熠生辉，好像镶嵌了无数颗小小的钻石。他一动不动地躺在草地上，敞开着衬衣，裸露出健康、光洁的胸部和白皙的胳膊。他那闪闪发光的淡紫色眼睑紧闭着，尽管他并没有睡着，躺在那里，像一尊用大理石一样光滑、水晶般透亮的无名石头铸成的雕像。

他的嘴唇不时地在动，动得很快，看上去就像在颤抖似的。可我问他时，他说自己在哼歌，声音轻得我根本就听不清。

我也尽情地晒着太阳，虽然空气并没有像我喜欢的那样干爽。我本想像他那样躺下来，让太阳温暖我的脸庞，但我却一直蜷曲着身子，下巴搁在膝盖上，两眼不停地注视着他。微风拂过，吹乱了我的头发和他静止身躯周围的绿草。

这草地一开始对我来说非常迷人，但现在和他相比却要略逊一筹了。

我很犹豫，即使到了现在，我始终都怕他像海市蜃楼一样从我面前消失：他太美了，美得叫人不敢相信是真的……我犹豫地伸出了一根手指，摸了一下他那只炫眼的手背，它就放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他的肌肤很完美，摸上去像缎子一般光滑，如石头一般凉爽，令我再次感到惊异。等我重新抬起头来时，只见他的眼睛睁开了，在看着我。今天，他的眼睛呈淡棕色，打过猎之后，颜色变得浅一些、温暖一些了。他冲我迅速地一笑，笑得他无瑕的唇角都翘起来了。

“我没吓着你吧？”他用嬉戏的口气问道，但从他温柔的声音里，我听出了实实在在的好奇。

“和平时差不多。”

他笑得更得意了，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稍稍往前凑了凑，伸出了整只手，用指尖顺着他前臂的轮廓抚摸着。我看见自己的手指在不停地颤抖，而且我知道，这是逃不过他的眼睛的。

“你介意吗？”因为他又闭上了眼睛，所以我问道。

“不，”他说道，没有睁开眼睛，“你很难想象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他叹了一口气。

我的手顺着他胳膊肘上微微发蓝的静脉，轻轻地抚摸着那完美的肌肤，另一只手伸出去想把他的手翻过来。他猜出了我的心思，用他那令人瞠目结舌、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一下子把手心翻了过来。这回真吓了我一跳，手指不觉在他的胳膊上停滞了片刻。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我抬起头来，正好看到他又闭上了那双金黄色的眼睛，“跟你在一起这么容易，我倒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我将他的手抬起来，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太阳在他手掌上发出的光亮。我把他的手又往上抬了抬，想看清他皮肤里藏着的东西。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他轻声说道，我看见他的双眼正盯着我看，神情突然变得很专注了，“我还是觉得很奇怪，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你是知道的，我们大伙儿也一直都有这样的感觉。”

“在一起相处的日子不好过啊。”他的语气中带有的一丝悔恨难道是我的想象？“可你没告诉过我。”

“我原本希望我能知道你一直在想什么……”我犹豫了。

“噢？”

“我原本希望我能相信你是真的，希望我不感到害怕。”

“我并不想让你感到害怕。”他的声音轻得跟嗡嗡似的。我听出了他无法真实表白的意思——我没有必要害怕，也没有什么可以怕的。

“其实，那并不是我所指的那种害怕，尽管那无疑是要考虑的事情。”

还没等我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半坐了起来，用右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左手仍被我握着。他天使般的脸庞离我很近，只有几英寸的距离。对于他突然挨得这么近，我本来——也应该——向后躲闪的，可我就是僵在那里动弹不了，他那双金黄色的眼睛把我迷住了。

“那你到底害怕什么呢？”他轻声追问道，语气很急切。

可我答不上来。就像以前有过的一次那样，我闻到了他扑面而来的凉飕飕的呼吸，甜甜的、令人陶醉的香气馋得我几乎快要流出口水来了，这种香味儿跟其他任何东西都不一样。我本能地、不假思索地靠过去，呼吸着那股香气。

霎时间，他不见了，他的手已经从我的手里抽出去了。等我定睛一看，他已经在二十英尺开外，站在那块小草坪的边上、一棵大冷杉的浓浓阴影之下了。

他站在那里注视着我，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灰暗，表情令人难以揣测。

我能感觉到我的脸上充满了伤害和震惊的表情，我空空的双手觉得钻心的疼。

“对……对不起，爱德华。”我轻声地道歉说。我知道他能听见我说话。

“给我一会儿时间。”他喊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不那么敏锐的耳朵听见。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经过了那漫长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十秒钟后，他走了回来。对他来说，算是慢吞吞的了。他在离我仍有几英尺远的地方停下来，优雅地坐回到地上，双腿盘曲，两眼一刻也没有离开我的双眼。他深深地吸了两口气，而后冲我歉意地笑了笑。

“实在很抱歉，”他犹豫了一下说道，“要是我说我只是一个正常的人，你能理解我想说的意思吗？”

我点了一下头，但没能因为他的笑话而发笑。感觉到危险慢慢降临，我的肾上腺激素水平都提高了，他在自己所坐的地方就可以闻到。此时，他的微笑变成了嘲讽。

“我是世界上最棒的食肉动物，对不对？我身上的一切都能让你上钩——我的声音、我的脸，甚至包括我身上的气味，好像我没有那些东西不行似的！”突然间，他跳起来，从我眼前消失了，然后又出现在刚才那棵大树下，半秒钟内他居然围着草坪转了一圈。

“好像你能随时摆脱我似的。”他大声笑着说道，笑声中带着一丝苦涩。

他伸出一只手，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咔嚓声，毫不费力地从树干上折下了一根两英尺粗的树枝。他将树枝托稳，然后以闪电般的速度扔向另一棵大树，那棵树在猛烈的撞击下不停地颤抖着。

此刻，他又站到了我的面前，离我只有两英尺远，像一尊石雕一样一动不动。

“好像你可以把我打跑似的。”他温柔地说道。

我坐在那里纹丝不动，我以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怕过他。他也从来没有这么放肆地摘下过他那张精心粉饰的面具，从来没有露出过他非同常人的那一面，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俊美——死灰色的脸，两只睁得圆圆的眼睛。我仍坐在那里，好像一只受惊的鸟，面对着毒蛇虎视眈眈的眼睛动弹不得。

他那双可爱的眼睛发出兴奋的光芒，几秒钟过后又渐渐地暗淡下来，他脸上的表情也慢慢地复原，罩上了他惯有的那副伤感面具。

“别怕。”他轻声说道，温柔的口气中无意略带一丝勾引，“我保证……”他犹豫了一下，“我发誓不会伤害你。”他似乎更关心的是说服他自己而不是我。

“别怕，”他又轻声说道，故意放慢脚步向我靠近。他缓慢地坐下，我们脸对脸，中间仅一尺之隔。

“请原谅我，”他的口气很正式，“我能控制住自己的。刚才你有点儿让我措手不及了，可现在我已经好了。”

他等着我开口，可我依然开不了口。

“我今天不渴，真的。”他冲我挤了一下眼睛。

这次我禁不住笑了出来，可我的声音还是有点颤抖、急促。

“你觉得好点了吗？”他温柔地问道。说着，他将大理石般的手伸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到了我的手里。

我看了看他光滑、冰凉的手，然后又看了看他的双眼，只见它们温柔而又充满了悔恨。我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上，故意像刚才那样用指尖顺着他手上弯曲的静脉抚摸着，然后，抬起头，冲他腼腆地笑了笑。

他回了一笑，笑得灿烂夺目。

“刚才我失态之前，我们在说什么来着？”他用上个世纪般的说话方式问我。

“我真的不记得了。”

他笑了，但还是满脸的惭愧：“我觉得我们当时在说你害怕的原因，显而易见的原因之外的原因。”

“噢，没错。”

“那我们……”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漫不经心地在他那光滑、灿烂的手心里画圈，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了。

“我很容易发脾气。”他叹了一口气说。我注视着他的眼睛，突然感悟到这一切对他和我来说都是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对于有着多年深不可测的经历的他，那就更不容易了。想到这些，我突然有了勇气。

“我害怕是因为……因为……原因是，其实很明显，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还怕自己克制不住，想和你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我两眼还一直盯着他的手，我想尽力把自己的声音再提高一些，可太难了。

“是的，”他慢声慢气地说，“那的确让人害怕，想和我在一起，确实对你没有好处。”

我紧锁眉头。

“我早就该离开这里了，”他又叹了一口气，“我现在就该走了，可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我不想让你走。”我可怜地小声求他，目光低垂。

“这正是我该走的原因，不过你放心好了，从本质上讲，我是一个自私的家伙，我太渴望你做伴了，该做的事我也不会做的。”

“我真高兴。”

“千万别。”他抽回了自己的手，这回动作比以前轻缓得多，但他的声音比往常要严厉。对他是严厉，但对我来说比任何正常人的声音都要美妙悦耳得多。他多变的情绪总是让我觉得跟不上，觉得有些茫然。

“我希望的不仅仅是有你做伴儿，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永远不要忘记我对你要比对任何人更危险。”他停住了，两眼茫然地凝视着远处的树林。

我想了一会儿。

“我可能没听懂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特别是最后那点。”

他回头看着我，笑了笑，他的情绪又有了变化。

“我怎么对你解释，又不再让你受怕呢……唔。”他陷入了沉思。他不假思索地把自己的手又放回到我的手里，我紧紧地握住了它。

他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说：“真是特别舒服，这种温暖。”

不一会儿，他醒过神来，继续说道，“你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口味。有的人喜欢巧克力冰激凌，而有的人却喜欢草莓的。”

我点了点头。

“对不起，我用食物打这比方。我不知道用什么别的方法跟你解释。”

我笑了，他也苦笑了一下。

“你知道，每个人的气味不同，有其独特的芳香。如果你把一个嗜酒如命的人关在一个堆满变了味的啤酒的屋子里，他一定会很情愿地去喝它。可如果他希望早日戒酒，他也能克制住自己不喝。再比方说，如果在屋子里换上一杯百年陈酿，难得的珍品白兰地，香气四溢，你觉得那个人又会怎样呢？”

我们静静地坐着，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揣度着对方的心思。

他首先打破了沉默。

“可能这个比喻不太恰当。克制住不喝白兰地可能很容易做到，或许我应该把那个酒鬼换成一个吸海洛因成瘾的人。”

“你是不是在说我是你可以吸食的一种海洛因？”我故意揶揄他，尽力让心情放轻松。

他微微笑了笑，似乎在鼓励我作出的努力：“是的，你正是我喜欢的那种海洛因。”

“那种事儿经常发生吗？”我问。

他仰望着树梢，思考着如何回答我。

“我和我的弟弟们谈过这件事，”他仍然望着远处，“对贾斯帕来说，你们每个人都一样，没有什么区别。他是我们家最后加入的一个成员，对他来说，要他滴酒不沾非常难。他还没有学会区别不同的气味和味道。”他匆匆看了我一眼，表情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他说。

“没关系，我并不介意。请不必担心会让我讨厌或让我害怕的。你怎么想的我能理解，或者说我会尽量去理解。你只要尽力给我解释清楚就是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又注视着天空。

“所以，贾斯帕很难确定他有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他犹豫了一下，寻找最恰当的词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像你吸引我一样吸引他的人。埃美特，打个比方说吧，戒酒的时间长一些，他就能理解我的意思。他说两次，对他而言，一次比另一次感觉更为强烈。”

“那对你呢？”

“从来没有。”

他的话在暖风中回荡。

“埃美特到底干了些什么？”我打断了沉默。

我真是不该问这个问题，他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他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头转向一边。我等了片刻，但他一直没有回答。

“我想我知道。”最后我来了个自问自答。

他睁开了眼睛，露出渴望和哀求的神情。

“即使我们中间意志最为坚强的也会有克制不住的时候，是不是？”

“你在等什么？需要我的允许吗？”我的声音很尖，可我实在是无意的，我只是想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柔些——我能料到他对我如此坦诚需要付出何等的代价。“我是说，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都快死到临头了，我居然这么冷静！

“不，不！”他突然醒悟过来，“当然有希望！我是说我当然不会……”他没有把话说完，眼睛又盯着我了，“我们之间和他们不一样。埃美特并不认识那些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当时他也没有什么经验，也不太小心，可他现在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他突然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我，而我也陷入了沉思，思考着他刚才说的话。

“那假如我们……嗯在一条漆黑的巷子里碰上了会怎么样……”我声音降低了。

“我曾经有机会扑向一群无辜的小孩，可我尽力克制住了——”他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去，“你每次走过的时候，我都可以得手，完全可以毁掉卡莱尔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假如我在过去的好几年里没能忍住饥渴的话，我现在也不可能克制住自己！”他停下来，冲着那片树林大声吼叫。

他凄惨地朝我看了一眼，我们俩可能都在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你一定以为我鬼魂附体了。”

“我也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你怎么会这么快就恨上我……”

“对我来说，你好像一个魔鬼，从我自己的地狱里来，目的就是为了毁掉我。你的肌肤发出的芳香……我以为我第一天就会克制不住。在那一个小时里，我想出了上百种办法，想把你引到一个没有其他人的地方，可我还是忍住了。想想我的全家，如果我这么做了，他们会怎么样。我只好跑出去，在我花言巧语把你引诱出去之前赶紧离开那里……”

他往上看了看，然后又看着我脸上错愕的表情。我试着去感受他那些痛苦的回忆。他眉睫下那双金黄色的眼睛是那样的炙热、迷人，也很致命。

“那时你肯定会跟我走的。”他很有把握地说。

“毫无疑问。”我尽量保持着平静。

他皱起眉头，看着我的手，然后慢慢地将目光移开：“打那以后，我想调整我的课表，尽量地回避你，可也是徒然。当时你就在——那间温暖的小屋子里，身上散发出令人发疯的香气。我差一点对你下了手，旁边只有另外一个人——那是很容易对付的。”

我站在温和的阳光里，禁不住浑身颤抖。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当时发生的一幕幕，这才明白自己当时面临着多大的危险。可怜的柯普女士！一想到当时我差点儿要为她的死负不可推卸的责任，我的身体不禁颤抖了一下。

“可我克制住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我强迫自己不要等你，从学校出来时不要跟着你。一旦出了学校，闻不到你的气味就好多了。同时，我尽力保持头脑冷静，不要作出错误的决定。快到家的时候，我独自离开了——我没有勇气告诉他们自己是多么的脆弱。他们只知道我很不对劲儿——我径直去医院找到了卡莱尔，告诉他我要走了。”

我吃惊地瞪着他。

“我和他换了一辆车，他的车油箱很满。我中途不想停下，我不敢回家去面对埃斯梅。她也不会轻易让我走，不然会跟我大吵大闹，她一定会劝说我没必要……

“第二天早上我到了阿拉斯加，”他的声音里满含着羞愧，好像在责备自己是个胆小鬼，“我在那里住了两天，和以前认识的朋友一起，可最终我还是想家了。我恨自己，因为我知道埃斯梅，还有其他人，这个收养我的家，他们都在为我着急。在那空气清纯的大山里，我真的很难想象你居然会具有这么大的诱惑力。我想好了，逃避是一种懦弱的行为。我以前曾遇到过这种诱惑，但和这次无法相提并论，不过我很坚强。你是谁？不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女孩儿嘛，”——他突然咧嘴笑了笑——“哪能让你把我从我喜欢待的地方赶走呢？所以，我就回来了……”他凝视着远处。

我无言以对。

“我采用了各种办法，去打猎，喝足了再来见你。我相信，我一定有足够坚强的毅力像对待任何其他人一样对待你，对此，我深信不疑。”

“还有一件让我头痛的事，我就是猜不出你的心思，所以也无从知道你会对我做出什么反应。我从来没有为达到目的而借助别人的习惯，我通过杰西卡的头脑去偷听你的话……她根本没有自己的想法，所以什么也没有听到，我只好放弃，这让我特别恼火。所以我也不可能知道你所说的是不是真话。所有这一切都让我很伤脑筋。”他回忆着，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后来，我尽可能想让你忘了第一天所发生的事，所以我又开始正常和你讲话。其实，我特别希望能猜透你的心思，但你又让我特别感兴趣，我不觉陷入你各种各样的表情里不能自拔。你不时地用你的手或头发搅乱我的情绪，你身上的气味又让我不能自已了……

“那天，就在我的眼皮底下你差一点儿被车轧死。后来，我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理由来解释我当时为什么要救你——假如我没有救你，你在我眼前被撞得鲜血满地，我可能就会暴露我们的真相，不过，这个理由是我后来才想出来的。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该是她。’”

他闭上了眼睛，陷入了痛苦的忏悔。我耐心地听着，好奇胜过了理智。按常理说，我应该感到害怕才对，可我却为能揭开这一谜底感到轻松。我十分同情他所经历的所有这些痛苦，哪怕是现在，他表白要夺去我的生命。

我终于能说出话来了，可声音很小：“在医院吗？”

他很快地看了我一眼：“我自己都吃了一惊，我不敢相信在经历过所有这一切后，我还会把我们推向最危险的边缘，把我的命运交到了你的手上——这么多人当中唯独是你！好像我在寻找另一个干掉你的动机。”就在他不经意说出“干掉”这个词的时候，我们俩都不禁打了个寒战。“可结果正好相反，”他迅速接着往下说，“我和罗莎莉、埃美特，还有贾斯帕大吵了一场，他们都认为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这是我们吵过的最糟的架。可卡莱尔和爱丽丝都站在我一边。”提到爱丽丝的名字，他做了个鬼脸，我不知道为什么。“埃斯梅告诉我为了待下去，我必须做任何该做的事。”他自豪地摇了摇头。

“第二天，我通过所有和你说过话的人偷听了你的想法，你遵守了诺言让我大吃一惊，我难以理解，不过有一点我明白，我和你之间不能再纠缠下去。我尽最大的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让自己靠近你，可你身上的气味、你的呼吸、你的头发每时每刻都在像第一天那样袭扰着我。”

他又看着我的眼睛，不过这一次却充满了温柔。

“为了这一切，”他继续说道，“我倒觉得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所有真相，免得像现在这样在这里向你忏悔——没有旁证，也无人来阻拦我——伤害你。”

“为什么？”作为一个正常的人，我不禁问道。

“伊莎贝拉，”他认认真真地叫出了我的全名，然后用手随意地抚弄着我的头发，他这一随意的举动使我全身感到了一种无名的恐惧，“贝拉，要是我伤害了你，我会自责一辈子的。你不知道就是因为这，我一直有多痛苦。”他看着我，又露出了惭愧的表情，“一想起你会变得僵直、惨白、冰冷，再也看不到你红扑扑的脸，看不到你看穿我的伪装时眼神中闪出的直觉……我不能忍受。”他抬起美丽却又满含痛苦的眼睛看着我，“现在你对我来说是最珍贵的了，永远是。”

我们的话题如此急速地转向，使我感到阵阵的晕眩。刚才我们还在高兴地讨论我急切盼望得到的死亡，而现在却在互相表白自己的感情。他静静地等待着，虽然我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俩的手，可我知道他金色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我。

“你肯定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我终于鼓起勇气说，“我就在这儿，也就是说我宁愿死，也不愿和你分开。”我皱了一下眉头，“我真是个傻瓜。”

“你的确是个傻瓜。”他应了一句，大声地笑了。我们的眼神又碰到了一起，我也开心地笑了。我们在笑这个疯癫而又千载难逢的时刻。

“这么说，狮子爱上了羔羊……”他喃喃地说道。我转眼看着远处，不让他看到我激动的眼神。

“多愚蠢的羔羊啊。”我叹了一口气。

“多霸道而变态的狮子啊。”他盯着远处的树林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他此刻又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我问，又停了下来，不知如何继续往下说。

他看着我笑了，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牙齿上，发出点点光芒。

“继续说呀？”

“告诉我你以前为什么老躲避我。”

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你知道为什么。”

“不，我是说，我想知道我到底哪儿做错了，以后我可以小心点儿，我得学会克制自己，不该做的事情不要做，比如说，这个……”我抚摸着他的手背，“这个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又笑了：“贝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都是我的错。”

“可我想帮你，如果可能的话，让你觉得轻松一些。”

“这个嘛……”他想了一会儿，“你就是离我太近了。多数人都本能地希望离我们远远的，不喜欢我们古怪的样子……我没有料到你会靠近，还有你脖子上的气味。”他停顿了一下，看我是否听了不高兴。

“那好吧。”我故意轻率地说，想活跃一下紧张的气氛。我收紧下巴，说：“我不露出脖子就是了。”

我这一来，还真起作用了。他笑了起来，说：“其实并不完全是，只是不要太突然了。”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放在我脖子的一侧。我静静地坐在那里，感觉到他冰凉的手。这本来应该是一种危险的警告，可我一点儿没有害怕的感觉，倒有几分异样的感觉。

“你看，”他说，“绝对没有问题。”

我的血液在奔腾，我希望它慢下来，感到这可能会使一切变得更糟。我的脉搏剧烈地跳动，他会听得一清二楚。

“你红润的脸颊真是可爱极了。”他一边小声地说，一边腾出他的另一只手。我的手则无力地垂放在腿上。他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用两只大理石般的手托住我的脸。

“一点儿别动。”他轻声地说，好像他没有注意到我已经僵在那里了似的。

慢慢地，他往前靠近我，一直注视着我的眼睛，然后突然但又很温柔地将自己冰冷的脸颊靠在我脖子下部的凹处。此刻，我即使想动也已经不可能了。我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看着太阳和风任意地抚弄着他棕红色的头发。他全身上下也只有头发让我觉得他是个普通的人类。

他的手故意用极慢的动作，顺着我脖子的两边滑下去。我颤了一下，只听他屏住了呼吸，但两只手却继续温柔地摸向我的肩膀，然后停住了。

他的脸侧向一边，他的鼻尖滑过我的锁骨。最后，他的脸贴在了我的胸口。

他在听我的心跳。

“唉。”他叹了口气。

我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有好几个小时。我的脉搏终于缓了下来，可他就这样抱着我，一直没动，也没有说话。我知道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失控，我的生命就会随之结束——速度之快，可能我连注意都还没注意到就结束了。我不能让自己害怕，也不能想什么，只知道他在不停地抚摸我。

突然，他放开了我。

他的眼睛变得非常平静。

“以后就不会那么难了。”他满意地说。

“刚才你觉得很难吗？”

“不，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你呢？”

“还不错，我觉得。”

他笑了，笑我语气不那么坚定：“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也笑了。

“摸摸这儿，”他把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你能感觉有一点暖和吗？”

与他平时冰冷的脸相比，是有些暖和，但我几乎觉察不到，此刻我只意识到我在抚摸他的脸，那张自我第一天遇到他开始一直令我朝思暮想的脸。

“不要动。”我轻声说道。

谁也做不到像爱德华那样静得纹丝不动。他闭上眼睛，让我随意抚摸着，活像一尊石雕。

我的动作很慢，比他刚才的还慢，我必须小心谨慎，千万不能有出乎意料的动作。我轻轻地爱抚着他的脸，抚摸着他的眼睑和眼睛下面凹处暗紫色的阴影。我的手触摸着他完美鼻梁的形状，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他的嘴唇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我的手指明显感到了他凉凉的气息。我真想靠上去闻闻他身上的芳香，于是，我放下手，往后靠了靠，但不想把他推得太远。

他睁开了充满饥渴的眼睛，我没有因此而感到惧怕，唯一感到的是我的腹部突然收缩，脉搏又急速地跳动了起来。

“我希望，”他小声说，“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复杂……迷惘的……心情，我感觉到你完全能理解。”

他抬起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并小心地让头发飘散在我的脸上。

“告诉我。”我吸了一口气。

“我说不出。我告诉过你，一方面，我是个可怕的怪物，时刻充满着对你的饥渴。我想，你在一定程度上能理解这个，”他勉强地笑了笑后继续说，“你从来不吸毒，也许很难领会。”

“可……”他的手指轻轻地触摸着我的嘴唇，让我浑身又颤抖起来，“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各种感觉不同的饥渴，连我都不知道它们是什么。”

“我对此的了解可能要比你想象的多。”

“我不太习惯人类的感情，总是这样吗？”

“你是说对我而言吗？”我停顿了一下，“不，从来没有过。”

他把我的手握在他的手里，他铁钳般的手让我觉得太无能为力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与你接近，”他承认说，“更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够。”

我慢慢地往前靠了靠，用目光向他暗示我的意图。我把脸贴在他胸口，倾听他的呼吸，但除了呼吸，什么也没有。

“我知足了。”我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用一个很像人的动作，伸出双臂拥抱了我，他的脸紧贴着我的头发。

“你的拥抱要比你认为的好得多。”我说。

“我有人的本能，它们可能埋藏在深处，但我敢肯定它们是存在的。”

就这样，我们在那里又坐了很长时间。我想知道他是否也像我一样愿意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下去，但天色渐晚，日光渐暗，树林的阴影已将我们笼罩，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得走了。”他说。

“我以为你不会猜出我的心思呢。”

“有进步了嘛。”我几乎能听出他的话音里含带的微笑。

他扶着我的肩膀，我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能给你看样东西吗？”他的眼睛里突然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让我看什么？”

“我想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在树林里穿行的。”他看到我脸上不安的神色，“别担心，你会很安全的，这样我们还可以更快地回到你的车上去。”他的嘴角一咧，露出迷人的微笑。我的心都快要停止跳动了。

“你会变成一只蝙蝠吗？”我小心地问道。

他大笑起来，我从来没有听到他这么大声地笑过：“好像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回事儿！”

“是呀，你肯定是天天耳濡目染了。”

“来吧，胆小鬼，爬到我的背上来。”

我稍停片刻，看看他到底是否在开玩笑，可他明显是认真的。他看出了我的心思，笑了笑，然后伸出手来扶我。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即便是他听不见我在想什么，但我急促的心跳总要出卖我。他用胳膊将我揽住，扶到了他的背上，而我根本没费任何气力，只顾着用双腿、双臂紧紧地搂住他。要是常人的话，可能会被窒息致死，搂着他好像搂着一块大石头。

“我可能比你的背包要重一点。”我警告他说。

“哈！”他噗嗤一声。我几乎能听到他的眼珠子在不停地翻动，以前我从来没有见他情绪这么高涨过。

出乎我的预料，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将我的手心贴着他的脸，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

“一次比一次觉得容易了。”他喃喃地说。

他开始奔跑。

要说我以前在他面前怕死过，可要与此刻的感觉相比，那简直算不上什么了。他在黑暗、浓密的树林里穿行，像子弹一样飞速，像鬼魂一样神秘，没有声音，不留下任何走过的痕迹。他的呼吸一直没变，好像不费任何力气。两旁的树林急速地向后飞闪，总是仅隔一两英寸擦身而过。

我吓得连眼睛都忘了闭上。树林里的凉风抽打着我的脸，使我觉得一阵阵生疼，好像我在飞机上愚蠢地把脑袋伸出了窗外。有生以来第一次，我感到了晕车时的那种晕眩。

突然，一切恢复了正常。早上，我们花了好几个小时才走到了爱德华所指的那块草坪，可现在，我们在几分钟之内就回到了我的卡车旁边。

“是不是很刺激？”他的声音有些尖，有些激动。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我从他的背上爬下来。我试了试，可浑身肌肉不听使唤，我的腿和胳膊僵住了，头也还在不停地旋转。

“贝拉？”他有些着急了。

“我想我需要躺下来。”我急促地喘着。

“噢，对不起。”他耐心地等着，可我还是动弹不了。

“我可能需要帮助。”我不得不承认了。

他轻声地笑了起来，温柔地将我还紧紧搂着他脖子的胳膊放了下来。他手上的力气很大，我只好任他摆布。而后，他把我转过来，面朝着他，像抱小孩似的把我抱在怀里。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在了柔软的蕨类植物上。

“你好一点儿了吗？”他问我。

我也不知道我好一点没有，只觉得头还是在转：“我还是有点晕。”

“你可以把头靠在膝盖上。”

我试了试他的办法，好了一些，然后慢慢地做深呼吸，头部一动不动。我感觉到他坐在我的旁边。过了一会儿，我终于能抬起头来，耳边听到一种空洞的响铃声。

“这可能不是最好的方法。”他若有所思地说。

我想鼓励他，可声音实在很微弱：“不，这办法很有意思。”

“哈哈，你脸色白得像鬼……不，白得像我！”

“我真应该闭上我的眼睛。”

“下次一定记住。”

“下次！”我呻吟着说。

他笑了，他的情绪还是很高。

“别炫耀了。”我嘟哝了一句。

“睁开你的眼睛，贝拉。”他小声地说。

他就在我眼前，脸离我很近。他英俊美丽的面容让我惊呆了，美得让我无法适应。

“刚才我奔跑的时候在想……”他停顿了一下。

“我希望你在想怎样不被树枝打着。”

“傻瓜贝拉，”他咯咯笑了，“奔跑是我的第二天性，我根本不用去想。”

“又在吹嘘了。”

他只是笑了笑。

“不，”他接着说，“我在想尝试做一件事。”他用手托住我的脸。

我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他犹豫了，这不是一般的犹豫，不是常人所表现出的那种犹豫。

与一般男人在亲吻女人之前的那种犹豫不同。男人只想探测女人的反应，看自己能不能被接受。男人犹豫，主要是想尽量拖延期待已久的美妙时刻，有时这种等待要比亲吻本身都要珍贵。

爱德华的犹豫却是另一番用意，他是想看看是否安全，考验自己能不能克制住自己。

然后，他慢慢地将冰冷如玉的嘴唇温柔地贴近了我的双唇。

我的反应令我俩都感到意外。

我全身的血液开始沸腾，炙灼着我的双唇。我的呼吸变得猛烈而急促。我用手揪住他的头发，紧紧地搂抱着他，嘴唇微微张开，贪婪地呼吸着他那令人陶醉的香气。

可他立刻停止了反应，又变成了一块冷冰冰的石头。他毫不犹豫地用手轻轻地将我的脸推开。我睁开眼睛，看到他一脸非常严肃警觉的表情。

“哎呀。”我稳住自己的呼吸。

“这也太轻描淡写了吧。”

他的眼睛里透露出了疯狂，双颌紧咬，但这并没有影响他说话。他托起我的脸，离他很近，盯着我的眼睛。

“我是不是应该……”我想脱开身，尽量多给他一些空间。

可他的手并不想让我挪开一寸。

“不，这还能忍受住，再等一会儿，好吗？”他的口气非常礼貌，有节制。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疯狂的眼神渐渐地减弱，消失了。

他脸上出乎意料地露出了顽皮的微笑。

“好了。”他说。他显然有些扬扬得意。

“还能忍受吗？”我问。

他大声地笑了：“我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这种感觉真是不错。”

“我真希望我也如此，对不起。”

“不管怎样，你只是个常人。”

“太谢谢你了。”我用尖刻的语气说。

他突然站立起来，动作极其迅捷，几乎难以察觉。他把手伸向我，让我感到意外，因为以前我习惯了和他保持一段距离。我抓住他冰冷的手，没想到我这么需要他帮我一把，我的平衡还没有完全恢复。

“你还觉得头晕吗？是因为刚才奔跑，还是我亲吻的技术太好？”他笑得多么轻松，多么像一个普通的人类啊，他天使般的脸显得非常平静。他和我原来认识的爱德华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我对他更是如痴如醉了。要我现在再和他分手可能会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了。

“我也不好说，我还觉得有点晕，”我勉强回答道，“可能两者兼有吧。”

“或许应该让我开车。”

“你疯了吗？”我不满地说。

“我开车一定比你好得多，”他故意挑逗我说，“你的反应那么慢。”

“这也许是真的，但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受得住，我的卡车能受得住。”

“相信我吧，贝拉。”

我的手在口袋里，攥着车钥匙。我撅起嘴，故意地摇了摇头，假笑着说：“不，不能让你开车。”

他扬了扬眉头，不相信我的话。

我围着他转了一圈，朝驾驶室走过去。如果我没有摇摇晃晃的话，他可能会让我过去，但也许不会。他用胳膊紧紧地搂住了我的腰。

“贝拉，我已经尽了我很大的努力保住了你的性命，我不想让你再去开车，你现在连路都走不稳。再说，不能让醉了的朋友去开车。”说完，他禁不住咯咯地笑了。此刻，我闻到了他胸口散发出的阵阵醉人的芳香。

“我醉了吗？”我抗议道。

“你因为我而陶醉了。”他故意挑逗我说，脸上再次露出得意的微笑。

“我不跟你争辩这个。”我叹了口气。看来只好这样了，我无法抵挡他的魅力。我举起钥匙，松开了手，只见他以雷电般的速度无声地将钥匙接住。“一定要小心——我的卡车可是老掉牙了。”

“说得有道理。”他同意道。

“那你就没有因我的存在而有一点感觉吗？”我问他。

他突然停住了，脸上的神色变得很温柔。他一开始没有回答，只是倾身，把脸靠近我，用他的嘴唇慢慢地亲吻着我的下颌，然后是我的耳朵，还有下巴。我浑身开始颤抖。

“无论如何，”他终于说话了，“我的反应比你快。”

精神胜过物质

我得承认，车速正常的时候他车开得不错。像做其他很多事情一样，他似乎根本不费什么劲儿。他几乎不怎么看路，车就能丝毫不差地行驶在路中央。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则抓着我的手。他一会儿凝视着西坠的落日，一会儿又回头看着我——我的脸，还有我那飘出车窗外飞扬起来的发丝。我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他把收音机调到了一个播放怀旧歌曲的电台，跟着电台的一首歌唱了起来，这首歌我从未听到过。他唱得一词不差。

“你喜欢五十年代的音乐吗？”我问他。

“五十年代的音乐不错，要比六七十年代的强多了！”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八十年代的还能忍受。”

“难道你不打算告诉我你的年龄吗？”我试探着问，不想搅乱了他激昂、幽默的情绪。

“这很重要吗？”他笑着说。他的情绪没有受到影响，我松了一口气。

“不重要，可我还是想……”我冲他笑了笑，“没有什么比心里装着没有解开的疑团更让人夜不能寐的了。”

“不知道你听了会不会不高兴。”他思忖着说，看着天边的太阳，好几分钟过去了。

“那你试试看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他叹了一口气，注视着我的眼睛，好像一时间把路彻底忘在脑后了。他从我的眼中看到了什么，而且从中获得了勇气。他又回头看着太阳，阳光照在他的肌肤上，散发出淡淡的红宝石般的光。

他接着说：“我一九○一年生于芝加哥。”他停下来，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我一下。我竭力掩饰住自己的惊讶，耐心地等着他后面的故事。他微微笑了一下，继续讲了下去：“一九一八年的夏天，卡莱尔在一家医院发现了我，当时我十七岁，因患西班牙流感[a48]而奄奄一息。”

我吸了口气，声音很轻，连我自己几乎都听不见，可他却听到了。他再次低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记不太清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人的记忆总会渐渐淡漠的，”他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可我记得卡莱尔救我时的感受，这种感受是很难轻易忘记的。”

“那你的父母呢？”

“他们已经死于那场流感了，我成了孤儿，也正因为这一点，他才选择了我。当时疾病肆虐，到处一片混乱，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不见了。”

“那他……是怎么救的你？”

片刻之后，他才回答我的问题，而且措辞似乎非常谨慎。

“要做到那样并非易事，需要很强的克制力，我们当中能做到的人并不多。不过，卡莱尔一直是我们当中最人道、最富有同情心的……我觉得在整个历史上也很难找到像他那样的人。”他又停了一下，“可我感受到的只是极度的痛苦。”

从他的嘴形看，我知道他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了。我竭力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虽然这种好奇心绝非毫无根据。对于这件事，我有很多问题需要细细考虑，目前才刚刚开始有了些头绪。无疑，思维敏捷的他早已看出了我的全部心思。

他柔和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这样做是出于排遣自己的孤独，作这样的选择一般都是出于这个原因。我是卡莱尔家中的第一个成员，不久他又收留了埃斯梅。她从悬崖上摔下来，直接送到了医院太平间，可当时她的心脏还在跳。”

“如此说来，你肯定是快要断气了，然后才成为……”这个字眼我们从未说出口过，而且此刻我也说不出口。

“不，那正是卡莱尔的为人，只要还有别的选择，他绝对不会这么做。”每当提到他的养父，他的话语中总是带着一种深深的敬意，“不过，要是生命力脆弱的话，”他接着说，“可能要容易一些。”他看着已经变得很暗的路，我能感觉到这个话题又要中断了。

“那埃美特和罗莎莉呢？”

“接下来卡莱尔收养了罗莎莉，后来过了很久我才知道，他希望罗莎莉跟我就像埃斯梅跟他一样——他在我跟前很小心，不想让我看出他的想法。”他眼珠子转了几下，接着说，“不过她跟我从来都仅是兄妹关系。只过了两年她就碰上了埃美特。当时我们住在阿巴拉契亚山区，有一次她去捕猎，发现埃美特快让一头熊给咬死了，便把他背回去交给了卡莱尔，一百多英里的路程，当时她自己都担心背不了那么远。现在一想，我才觉得那段路程对她来说多不容易啊。”他目光犀利地冲我瞅了一眼，举起我们仍然紧握在一起的手，用手背抚摸我的脸颊。

“可她还是做到了。”我用鼓励的口吻说道，故意避开了他那双美丽绝伦的眼睛。

“没错，”他轻声说道，“她似乎从埃美特的脸上看到了什么东西，从中得到了足够的力量。从此，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有时他们和我们分开住，就像一对夫妇一样。不过，我们装得越年轻，在一个地方就能待得越长。福克斯对我们来说再合适不过了，所以我们都上了这里的中学，”他笑了起来，“我想过几年，我们又得参加他们的婚礼了。”

“爱丽丝和贾斯帕呢？”

“爱丽丝和贾斯帕是两个非常稀有的家伙。他俩都养成了一种良心，这是我们的叫法，是自我养成的，不是外人教的。贾斯帕属于另一个……一个完全不同的家族。他当时变得很消沉，经常独来独往。爱丽丝发现了他，和我一样，爱丽丝也有一些超乎大多同类的天赋。”

“真的？”我打断了他，充满了好奇，“可你说过你是唯一能听到别人思想的人。”

“没错，可她有别的本事。她能看见那些可能发生、即将出现的东西，不过，这很主观。未来的事情哪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情况总是不断变化的。”

说到这儿，他双颌紧咬，眼睛瞥了我一眼，然后迅速转向一边，速度之快，我都不能确定是不是纯属我自己的想象。

“她能预见什么样的事情呢？”

“她预见到了贾斯帕，而且在他自己都还不知道的时候就知道他在找她。她还看到了卡莱尔和我们一家，于是就一起来找我们。她对非人类最最敏感，比如说，有我们的同类靠近时，她都能预见到，而且，她还能预见到他们可能对我们有什么威胁。”

“你们的同类……有很多吗？”我吃惊地问道。他们到底有多少蒙混在我们中间没被我们察觉呢？

“不，不多。他们多数不会在一个地方住很久，只有像我们这种已经放弃猎杀你们人类的，”他偷偷地瞥了我一眼，“才会和人类长期生活在一起。我们只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家庭还有一个，他们住在阿拉斯加的一个村子里。有一段时间我们曾经住在一起，可个数太多了，很容易引人注意。那些和我们的生活……习惯不同的，往往结群生活在一起。”

“那其他那些呢？”

“他们大多居无定所，到处游荡，我们都有过这样的时候。和其他事情一样，时间长了就觉得乏味。不过，我们也时常撞见他们，因为我们绝大多数都喜欢北方。”

“那又是为什么呢？”

此刻，车已经停在了我的家门口，他熄了卡车的发动机。外面又静又黑，没有月亮。门廊的灯没开，所以我知道父亲还没回家。

“今天下午你睁开眼睛了吧？”他挑逗道，“你觉得我光天化日之下走在大街上不会引发交通事故吗？我们之所以选择住在奥林匹亚半岛是有原因的，这里是天底下阳光最少的地方之一。能在白天出去是很不错的，你绝对不会相信八十多年来生活在黑夜里是多么令人厌倦！”

“这么说，那些传说就是由此而来？”

“可能吧。”

“那爱丽丝也来自另一个家庭，和贾斯帕一样？”

“不，那仍然是个谜。爱丽丝一点儿也不记得她生前的事了，她也不知道是谁造就了她。她醒来时周围没有任何人，造就她的人已经走了，我们谁也不能理解他为何而且怎么能够撇下她不管了。假如她没有那种特异功能，看不到贾斯帕和卡莱尔，知道她有一天会成为我们的一员，她可能早就变成一个残酷成性的异类了。”

有这么多的事情我需要去想，需要去问，可令我极为尴尬的是，我的肚子在咕咕叫了。我完全被他讲述的一切迷住了，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饿了。此刻，我意识到自己已经饿到极点了。

“对不起，我耽误你吃晚饭了。”

“我没事儿，真的。”

“我和需要吃饭的人类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多，我都忘了这个了。”

“我想和你在一起。”黑暗中说起话来容易一些，我也知道一开口，我说话的语气就会让自己露出马脚，把我对他无可救药的如痴如醉暴露无遗。

“不请我进去坐坐？”他问。

“你愿意吗？”我很难想象，这位天神一般英俊的人坐在爸爸那张破旧的吃饭的椅子上该是怎样一幅风景。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听到车门轻轻地关上了，几乎就在同时，他便出现在了我这边的车门外，替我开了门。

“很有人性嘛。”我夸了他一句。

“一定是重新开始恢复了。”

黑夜中，他走在我身边，脚步很轻，轻得令我忍不住不时地偷偷看他一眼，以确定他仍然在我身旁。黑暗中，他看上去要正常多了，皮肤仍然很白，仍然像梦幻般俊美，但不再像下午那样在阳光下一个劲儿地发光了。

他比我先到门口，为我开了门。一脚刚跨进门槛，我便停住了。

“门没锁？”

“不，我用屋檐下的钥匙开的。”

我走进屋里，打开了廊檐下的灯，回头用惊异而又佩服的眼光看着他。我敢肯定我没有当着他的面用过这把钥匙。

“你让我很好奇。”

“你暗中监视过我？”可不知怎的，我的语气中没能充满应有的怒火，心里反倒乐滋滋的。

他没流露出悔悟的意思，说：“夜里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做？”

我没有回答，顺着门厅朝厨房走去。他不用我带路，先我一步到了厨房，在我想象过他会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他的俊美令厨房马上蓬荜生辉了。我不自觉地凝视了他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开。

我开始全神贯注地准备晚餐，从冰箱里取出昨晚剩下的意大利千层面，切下一块放在盘子上，然后在微波炉里加热。微波炉开始转动，厨房里顿时充满了西红柿和牛至[a49]的味道。

“你常来这儿吗？”我漫不经心地问道，眼睛仍然看着盘子里的面条。

“嗯？”他好像在想别的，硬是被我拽了回来。

“你每隔多久来这儿一次？”我还是没有扭头看他。

“几乎每天晚上都来。”

我猛地转过身来，惊呆了：“为什么？”

“你睡着的时候特别有意思，”他就事论事地说道，“你老是说梦话。”

“不!”我惊叫起来，突然感到满脸一阵阵地发烫，抓住厨房的台子支撑自己。当然，我知道自己睡觉时说梦话，我母亲曾拿它开过我的玩笑，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此时此刻这也是我需要担心的事情。

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一些懊恼：“你很生我的气吗？”

“那要看是什么情况！”我感到有点儿接不上气了，而且听也听得出来。

他停了一会儿，催促道：“看什么情况？”

“看你听到了什么！”我哀号着。

霎时间，他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身边，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

“别生气了。”他恳求道。他把脸低下来和我的眼睛平齐，跟我来了个四目相对。我有些不好意思，试图把目光移开。

“你想念你妈妈，”他小声地告诉我，“你为她担心，下雨的时候，你一听到雨声就觉得不安。以前你常常在梦里提起你家里的事儿，可现在提得少了。有一次你说：‘这儿太绿了。’”他轻声地笑了，我看得出来，他不想进一步气我了。

“我还说了些什么？”我追问道。

他明白我想问的是什么。“你的确提到过我的名字。”他承认道。

我沮丧地叹了口气，问道：“提到得多吗？”

“多少才算多，你能不能说得确切一点儿？”

“噢，别说了！”我低下了头。

他温柔地、很自然地把我搂进了怀里。

“别害羞，”他对着我的耳朵轻声说道，“我要能做梦的话，梦见的肯定是你，而且我绝对不会因此而感到不好意思。”

这时，我俩都听到砖铺的车道上传来了轮胎的声音，看到前灯的灯光透过正面的窗户，穿过过道朝我俩闪了过来，我在他的怀里僵住了。

“让不让你爸知道我在这儿？”他问我。

“我也不知道……”我试图迅速想出个答案来。

“那下一次吧。”

话音刚落，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爱德华！”我嘘声喊道。

我听到了一声鬼一样的笑声，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父亲在用钥匙开门。

“是贝拉吗？”他叫了我一声。我以前很烦他这样问，还能有别人吗？而现在我突然感到他似乎问得并不太离谱。

“在这儿呢！”我真希望他没听出我的声音快要歇斯底里了。我从微波炉里一把取出晚饭，他进门时，我已经坐在餐桌上了。在和爱德华待了整整一天之后，他的脚步声听起来是那么响。

“能不能给我也来一点儿，我饿得不行了。”他扶着爱德华刚坐过的那把椅子的椅背，踩着靴子的后跟，想把它们脱下来。

我端起自己的面，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去给他热面。面把我的舌头烫疼了。趁他的面条还在加热，我倒了两杯牛奶。我一口气将自己的那杯灌下去，想冷却一下烫疼的舌头。放下杯子时，我注意到杯里的牛奶在晃动，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查理在椅子上坐下来，和刚才坐在上面的爱德华形成了一种滑稽的对比。

“谢谢。”我把他的面条放在餐桌上时，他说。

“今天怎么样？”我问，声音显得很急促，我真巴不得立刻躲到自己的房间去。

“不错，鱼咬钩了……你呢？想做的事都做了吗？”

“不太理想——外面天气太好了，在屋里待不住。”我又咬了一大口。

“今天天气是不错。”他同意我的说法。真是轻描淡写，我心里想道。

吃完最后一口面，我端起杯子喝完了剩下的牛奶。

“这么快？”没想到查理观察得这么仔细。

“哎，我累了，今天晚上早点儿睡。”

“你看上去好像有点儿紧张。”他说。哎哟，怎么会这样？他今天晚上干什么非得注意到这个？

“是吗？”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回答了。我三下两下刷完盘子，把它们翻扣在洗碗布上晾着。

“今天是星期六呀。”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没有回应。

“今天晚上没有什么计划？”他突然又问。

“没有，爸爸，就是想睡觉。”

“镇上就没有对你胃口的男孩儿，嗯？”他有些怀疑，却尽力显得很冷静。

“没有，还没有吸引住我的男孩儿。”我说得很谨慎，没有过分突出“男孩儿”，以免引起查理的猜忌。

“我还以为那个迈克·牛顿也许……你不是说过他很友好嘛。”

“他只是一个普通朋友而已，爸。”

“噢，反正他们都配不上你，那就等上了大学再开始找吧。”每个当父亲的都有一个梦想，那就是恨不得自己的女儿还没发育成熟就能嫁出去。

“对我来说，听起来像个好主意。”我一边上楼一边赞同道。

“晚安，宝贝。”他在我背后喊道。毫无疑问，他整个晚上都会竖着耳朵静候着，以防我偷偷溜出去。

“明天早上见，爸爸。”我嘴上这么说道，心里却在说，等你午夜悄悄溜进我的房间来查房时，咱们再见。

上楼去我房间的时候，我故意将脚步放慢，显得很疲倦。我把房门重重地关上，好让他听见，然后，我踮着脚走到窗户边上，推开窗子，将身子探入外面的夜空，扫视着黑暗，还有那阴森森的树荫。

“爱德华？”我轻声喊道，觉得自己傻透顶了。

只听身后传来了一阵轻轻的笑声：“叫我吗？”

我猛然转过身去，一只手出其不意地飞向了我的喉咙。

他横躺在我的床上，冲我猛笑，头枕在手上，脚悬在床边，一幅怡然自得的画面。

“噢！”我倒吸了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瘫在了地上。

“真对不起。”他抿着嘴，想掩饰住自己的开心。

“等会儿，让我的心重新跳动起来。”

他慢慢地坐起来，不想再吓着我。然后，他往前弯下身子，伸出长长的胳膊把我拉起来，像搀扶不会走路的小孩一样，架着我的双臂把我扶到床边，坐在他边上。

“干吗不挨着我坐会儿？”他一边说，一边将他冰冷的手放在我的手上，“心跳得怎样？”

“你说呢？我肯定你听得比我清楚。”

我感到他悄声大笑，笑得把床都晃动了。

我俩默默地坐了一会儿，都在听着我的心跳减缓。我盘算着父亲在家时，让爱德华待在我房间里。

“瞧，现在我得做回人类了，能不能给我几分钟？”

“当然。”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我随意。

“待着别动。”我说，力图显得严肃。

“是，小姐。”说着他俨然变成了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坐在我的床边。

我一跃而起，捡起地上的睡衣，抓过桌上的化妆包，关掉灯，溜出了房间，随手关上了房门。

我能听到楼下客厅里传来的电视声音，我重重地撞上了卫生间的门，这样查理就不会上来烦我了。

我本来想快点儿了事。我使劲儿地刷牙，想彻底而又迅速地刷掉意大利千层面的味儿，可淋浴器里的热水是急不出来的。洗完澡，背上疲劳的肌肉放松了许多，脉搏也渐渐缓了下来，熟悉的洗发香波的味道让我觉得我还是今天上午的我。我尽力克制住自己，不去想坐在房间里等着我的爱德华，不然，我渐趋平静的情绪又会重起波澜了。最后，我实在拖不下去了，只好关掉水龙头，匆忙地擦干身子，又急起来了。我套上那件多孔T恤衫和一条灰色的宽松运动裤。真该把两年前我过生日时妈妈给我买的那套“维多利亚的秘密”[a50]真丝睡衣带来，它们上面的标签原封未动还躺在妈妈家里的抽屉里，可是现在后悔已经太晚了。

我又用毛巾把头发擦了擦，然后迅速地梳理了一下。我将毛巾扔进了堆放脏衣服的筐里，把梳子和牙膏塞进了化妆包。然后，我急匆匆地来到楼下，好让查理看到我已经穿上了睡衣，头发还是湿漉漉的。

“晚安，爸爸。”

“晚安，贝拉。”他见到我这副样子有些吃惊。说不定今天晚上他不会来查房了。

我两步并作一步上了楼梯，脚步很轻，一进房间就把房门紧紧地关上了。

爱德华仍然坐在那里，纹丝未动，活像一尊阿多尼斯[a51]的雕塑，摆放在我那退了色的被子上。我笑了，只见他的嘴唇动了动，雕塑活跃起来了。

他打量了我一下，看到了我湿漉漉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衬衫，说：“真不错。”

我做了个鬼脸。

“真的，穿在你身上挺好看的。”

“谢谢。”我悄声说道，然后盘腿坐到了他的身边，注视着地板上的一根根线路。

“你这是要干嘛？”

“查理以为我要溜出去。”

“噢，”他想了想又问，“为什么？”好像他对查理的心思没有我了解得多似的。

“显然，我显得过于兴奋了点儿呗。”

他托起我的下巴，端详着我的脸。

“你还别说，你看上去是很有激情。”

他慢慢地低下头，把他冰冷的脸贴在我的脸上，我一动不动。

“嗯……”他哼道。

他轻抚着我，让我很难构思出连贯的问题，我花了好几分钟才集中起分散的注意力勉强开口说话了。

“好像……现在你跟我亲近容易得多了。”

“你这样认为吗？”他喃喃道，鼻子轻轻地滑到了我的下巴边上。我感觉到他正用那比蝉翼还轻盈的手把我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拢，这样他的嘴唇就可以亲到我耳朵下面的凹处了。

“容易很多、很多了。”我说，想呼一口气。

“嗯……”

“所以，我在想……”我又开始说，可他的手指正缓缓地探摸我的锁骨，打断了我的思绪。

“在想什么？”他低语道。

“我在想为什么容易多了，”我的声音有些发颤，弄得我很尴尬，“你认为呢？”

他哈哈一笑，说了句：“精神胜过物质嘛。”我的脖子上感觉到了他颤抖的气息。

我不由得往后缩了一下，他愣住了——我不再听得见他的呼吸声了。

我俩谨慎地你盯着我，我盯着你，盯了一会儿，然后，他咬得紧紧的牙关才渐渐松开，可脸上的表情却变得茫然了。

“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相反，你都快让我发疯了。”我解释说。

他想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听上去显得很高兴。“真的吗？”他的脸上漾起了胜利的笑容。

“要我为你鼓掌吗？”我讽刺道。

他咧着嘴笑了。

“我不过是感到惊喜而已，”他澄清道，“在过去的一百年左右的时间里，”他打趣地说，“我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发生。我不相信自己会找到愿意与之朝夕相处的人……不是和我的兄弟姐妹那样朝夕相处。更让我惊喜的是，虽然还是头一次，可我发现自己还挺在行……和你在一起挺自在的……”

“你干什么都挺在行。”我说。

他耸了耸肩，承认我的说法，然后我俩都悄声地笑了。

“可现在怎么会这么容易？”我追问道，“今天下午……”

“并不容易，”他叹了口气，“今天下午我还……还很犹豫。我很抱歉，我那样做真是不可原谅。”

“并非不可原谅。”我反对道。

“谢谢你，”他笑着说，“你知道，”他目光朝下，接着说道，“我不敢确信自己是不是很坚强……”说着，他握起我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只要还存在我可能……克制不了的可能，”他吸了一口我手腕上的香味儿，“我就会……怀疑我自己，直到我坚信自己很坚强，完全有把握不会……不可能……”

我从来没见过他说话这么费劲，找不到词语。这和……人类根本没有什么两样。

“那现在就没有那种可能性了？”

“精神胜过物质嘛。”他笑着又把刚才说过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他的牙齿即使在黑暗之中也很亮。

“哇，这不是很容易嘛。”我说。

他头往后一仰，笑了，声音轻得像耳语，不过依旧很快活。

“对你来说很容易！”他纠正我说，用指尖儿碰了碰我的鼻子。

突然，他又一脸严肃了。

“我在努力，”他小声说道，声音很痛苦，“要是……实在忍不住了，我充分相信自己能够离开的。”

我皱起了眉头，我不喜欢提离开的事情。

“明天难度会更大，”他继续说道，“一天下来，我满脑子里装的都是你身上的香味了，所以，已经变得非常麻木了。如果我离开你一段时间，无论长短，又得从头再来了。不过，我想也不至于完全前功尽弃。”

“那就别走了。”我回答说，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渴望。

“我求之不得呢。”他说，脸上露出了温柔的微笑，“把镣铐拿来——我让你俘虏了。”可就在他说话的那一刻，他长长的双手像手铐一样夹住了我的手腕。他悄声笑了，笑得很动听，今天晚上他笑了很多次，比把我以往跟他在一起时听到的次数全加起来还要多。

“你好像比平时……乐观多了，”我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像今天这样。”

“难道不该这样吗？”他微笑着说，“初恋的喜悦，真是不可思议，对不对？亲身经历的和从书上读到或在电影里看到的是不是就是不一样？”

“大不一样，”我同意道，“要比我想象的强烈得多。”

“比如说，”此刻，他的话说得很流畅了，我必须聚精会神才能全听明白，“有的人喜欢吃醋，我在书中读到过千百遍，在不计其数的戏和电影中见过演员表演过。我自认为非常了解的，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扮了个鬼脸，“你还记得迈克邀请你参加舞会那天的情形吗？”

我点了点头，尽管我记得那一天是出于别的原因：“那天你又开始跟我说话了。”

“那天，我突然感到愤恨不已，几乎是怒火冲天，我自己都很吃惊为什么会这样——一开始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令我更加气愤的是我猜不出你的心思，猜不出你为什么拒绝了他。是仅仅因为你朋友的缘故呢，还是因为有别人邀请你了？我知道，无论哪种情形，我都无权去管，所以我尽量不去想它。

“随后，情况就渐趋明朗了。”他哧哧地笑着说。我在黑暗中蹙了一下眉头。

“我等待着，迫不及待地想听你会跟他们说些什么，想观察你脸上的表情。说实话，当我看到你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时，我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不过，我还不是很有把握。

“那是我第一夜来这儿。整个晚上，我一边看着你睡觉，一边在正义、道德、伦理和自己的欲望之间挣扎。我知道，如果我继续对你不理不睬，按理应该如此，或者我离开这里几年，等你走了再回来的话，总有一天你会答应迈克或者类似他那样的人。一想到这儿，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后来，”他低声说道，“你睡着的时候，说出了我的名字，说得非常清楚，一开始我还以为你醒了呢。可是你辗转反侧，又咕咕哝哝把我的名字说了一遍，还叹了一口气。那一刻，我周身上下的感觉就是惊讶和不安，我知道我再也不能不理睬你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听到我的心脏突然怦怦乱跳起来了。

“不过，吃醋……是一种很奇怪的感情，比我想象中的要强烈得多，而且毫无理性！就像刚才查理问你迈克·牛顿那个坏蛋时，我……”他愤怒地摇了摇头。

“我早该知道你会偷听的。”我抱怨说。

“当然。”

“不过，这真的让你吃醋了吗？”

“我头一次有这种感觉，你在唤醒我的人性，因为刚有这种感觉，所以特别强烈。”

“不过说句良心话，”我捉弄地说道，“虽然你听了可能不高兴，可我怎么偏偏听说罗莎莉——是绝美的化身，罗莎莉——是专门给你准备的。有没有埃美特，我都没法跟人家比呀。”

“根本就用不着比。”他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他把我动弹不得的双手绕到了他的背后，将我紧紧搂在胸前。我尽可能地一动不动，小心翼翼地让自己呼吸均匀。

“我知道用不着比，”我对着他冰凉的皮肤嘟哝道，“这正是问题所在。”

“当然，罗莎莉有她美丽的地方，不过就算她不像我的妹妹，就算埃美特跟她不投缘，她对我的吸引力还不及你的十分之一，不，是百分之一。”他若有所思，显得很认真，“快九十年了，我生活在我的同类和你的同类中间……一直以为自己应有尽有了，不知道自己在寻觅什么，结果也一无所获，因为那时你还没出生。”

“这也有点太不公平了，”我低声说道，脸依然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呼气吸气，“我从来就没有等待过，凭什么我就该这么轻易坠入爱河呢？”

“是啊，”他乐呵呵地附和着我说，“我真该给你出点儿难题的。”他撒了手，松开了我的手腕，不料，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抓进了另一只手里。他轻轻地抚摸着我湿湿的头发，从头顶一直到腰际，“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刻，你都只需冒着失去生命的危险就行了，这无疑算不了什么。你只需抛弃自然、人性……这是什么样的牺牲啊，那样值得吗？”

“很少——我没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还没到时候。”他的声音里突然浸透了亘古的悲伤。

我想往后缩，看看他脸上的表情，可他的手死死地搂着我的腰，根本就挣脱不开。

“怎么啦？”我问，只见他的身子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了。我僵住了，可他却突然松开了我的双手，不见了，我差点儿摔了个面朝下。

“躺下！”他嘘声说道。黑暗中，我不知道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

我钻到被子下面，蜷成一团侧躺着，像平时睡觉那样。此时，只听见门被推开了，查理探进头来，看我是否老老实实地待在该待的地方。我平稳地呼吸着，动作有些夸张。

漫长的一分钟过去了，我听了听，不确定自己听没听到关门的声音。这时，爱德华冰凉的胳膊已经搂住了我，被窝下面，他把嘴唇贴到了我耳朵上。

“你真是个蹩脚的演员，看来这个职业你是没希望了。”

“讨厌。”我喃喃道。我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他哼起了一支我没听过的小曲，听起来像是一首催眠曲。

他停住了，“用不用我哼着摇篮曲把你送入梦乡？”

“好啊，”我笑着说，“你在这儿，我能睡着吗？”

“你不是一直都能睡着吗？”他提醒我说。

“可我并不知道你在这儿呀。”我冷漠地回答说。

“如果你不想睡觉的话……”他说，没有理会我的语调，我倒抽了一口气。

“如果我不想睡觉？”

他咯咯地笑了：“那你想做什么？”

我一下子没答上来。

最后，我才说：“我也不知道。”

“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我能感觉到他凉凉的呼吸一阵阵掠过我的脖子，鼻子在我的下巴上蹭着，吸着气。

“我以为你麻木了呢。”

“别因为我忍住不喝葡萄酒，就以为我欣赏不了酒的芬芳。”他轻声说道，“你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花香，像薰衣草……或鸢尾花，真叫人馋得直流口水。”

“是啊，没有哪一天我不让人说我秀色可餐的！”

他咯咯地笑了，然后叹了口气。

“我想好我想做什么了，”我告诉他，“我想再听一些你的故事。”

“你随便问。”

我挑选了几个最重要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拼命克制自己的……本能。请别误会我的意思，你这么做，我当然还是很高兴的，我只是不太明白一开始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他犹豫了片刻，说：“这个问题问得好，而且你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别人——我们同类中那些满足现状的绝大多数人——他们也对我们的生活方式感到惊讶。可你要知道，不能仅仅因为我们是被……被改变过了的……就认定我们不能超越和征服谁都不愿接受的命运，尽可能地保留一点基本的人性。”

我躺在那里，充满敬畏地僵硬在那里，一言不发。

“你睡着了吗？”几分钟后，他轻声问道。

“没有。”

“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些吧？”

“差不多吧。”我转了转眼睛说道。

“你还想知道什么？”

“你为什么能看透人的心思——为什么就你能？还有爱丽丝，她能预见未来……这是怎么回事？”

我感觉到黑暗中他耸了耸肩膀：“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卡莱尔有一个理论……他认为我们都会把最强烈的人性特征带入下辈子，而且这些特性，如我们的思维和各种知觉，会得到进一步的强化。他认为，我上辈子对自己周围的人的思想就已经非常敏感了。而爱丽丝，不管她上辈子在哪里，都有一定的预感能力。”

“他自己带进下辈子的是什么？还有其余的人呢？”

“卡莱尔带来的是他的爱心，埃斯梅带来的是她强烈的爱欲，埃美特带来的是他的力气，罗莎莉……执著，你也可以管它叫固执，”说到这里，他嘿嘿笑了，“贾斯帕非常有意思，他在上辈子里很有个人魅力，能影响周围的人按他的方式看问题。现在，他则能控制他人的感情——例如说他能让一屋子愤怒的人平静下来，也可以反过来，令一群无精打采的人群情激昂，那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天赋。”

我思考着他所描述的这些断乎不可能的事情，努力地理解这些。此时，他则耐心地等待着。

“那这一切的源头又在哪里呢？我的意思是说，卡莱尔改变了你，那么也肯定有人改变了他，如此等等……”

“这个嘛，请问你是从哪里来的呢？是进化来的呢，还是上帝创造出来的呢？难道我们就不可能和其他那些物种，食肉动物也好，食草动物也罢，经历相同的进化过程吗？或者说，假如你不相信这个世界是自发产生的，我本人就很难接受这样的观点，那你就不能相信创造出了精美的天使鱼同时也创造出了鲨鱼、小海豹、虎鲸[a52]的那个创世主，可以在创造你们的同时创造我们吗？”

“直说了吧，我就是那只小海豹，对吧？”

“对。”他笑了。这时，我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头发——是他的嘴唇？

我想转过脸去，看是不是真是他的嘴唇在碰我的头发。不过我得乖点儿，我不想给他难上加难了。

“你想睡了吗？”他打断了短短的沉默，问道，“还是还有问题要问？”

“只有一两百万个了。”

“我们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他说。我笑了，想到这儿，我心里美滋滋的。

“你肯定你早上不会消失？”我想确认一下，“毕竟，你太神秘了。”

“我不会离开你的。”他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听了有一种签了字画了押的感觉。

“那再问一个，今天晚上……”我的脸刷的红了。漆黑一片也无济于事——我敢肯定，他能感觉到我的全身一下子又热乎起来了。

“问什么呢？”

“不，算了，我改变主意了。”

“贝拉，你问我什么都可以。”

我没有回答，他叹了一口气。

“我一直以为，听不见你在想什么的沮丧劲儿会越来越小的，可恰恰相反，越来越厉害了。”

“幸好你看不透我的心思，你晚上偷听我说梦话就已经够糟糕的了。”

“求求你了。”他的语气那样恳切，真叫人无法拒绝。

我摇了摇头。

“如果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只好往坏里去想了，”他威胁我说，“快告诉我吧。”他再一次恳求道。

“那好吧。”我开口了，幸好他看不见我的脸。

“快点儿嘛。”

“你说罗莎莉和埃美特快要结婚了……这种婚姻和人类的一样吗？”

他笑了，笑得很真诚，是会心的一笑：“你指的是那个吗？”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有点儿烦躁不安。

“是的，我想差不多，”他说，“我告诉你，人类所具有的欲望他们基本上都有，只不过隐藏在更强烈的欲望后面而已。”

“哦。”我实在想不出别的话说。

“你想了解这些有什么目的吗？”

“噢，我只是在想，你和我……终有一天……”

他一下子严肃了起来，我能从他突然僵住的身体感觉出来。出于本能的反应，我也愣在那儿，一动不动了。

“我认……认为我们……我们俩不太可能。”

“是不是因为我要是离你那样……近的话，对你来说就太难了？”

“这肯定是个问题，不过，我刚才不是在想这个。我只是在想，你这么柔弱，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每时每刻我都得小心翼翼，以免动作过猛伤着你了。一不小心，贝拉，我就会很容易让你丧命的。”他的声音已经变成轻微的嗡嗡声了，他将冰凉的手放在了我脸上，“假如我太性急，稍有疏忽，本来是想伸手摸你的脸的，结果可能会把你的脑壳捏碎。你意识不到自己是多么脆弱。所以，每当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务必好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他等待着我做出反应，见我毫无反应，有些急了。“怎么，害怕了？”他问。

为了让我的话真实一些，我等了一会儿才回答：“不，我没事儿。”

他好像仔细思考了一会儿。“现在我倒是有些好奇了，”他说，声音又变得很轻了，“你有没有过……”他若有所指地只说了一半就无声无息了。

“当然没有过，”我刷的一下脸红了，“我跟你说，我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类似的感觉也未曾有过。”

“我知道，只是我知道别人心里的想法，所以我很清楚，爱情与情欲并不总是一码事。”

“对我来说是。反正，我是二者兼而有之。”我叹了口气说。

“太好了，起码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地方。”他显得很高兴。

“你的人性本能……”我开了个头，他等着我继续说下去，“嗯，那你觉得我有没有那方面的吸引力呢？”

他笑了，轻轻地捋着我快干了的头发。

“我或许不是人类，但我却是男人！”他用肯定的口吻说。

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哈欠。

“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了，现在你该睡觉了。”他坚持说。

“不知道我睡不睡得着。”

“你要我走吗？”

“不！”我说，嗓门也太大了一点。

他笑了，接着又哼起了那首陌生的催眠曲。他天使般的嗓音，有如天籁，声声入耳。

没想到经历了这前所未有的漫长一天的精神和情感波折之后，自己会有这么疲劳，我居然躺在他冰冷的怀抱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卡伦一家

柔和的天色终于把我照醒了，又是一个灰蒙蒙的阴天。我躺在床上，一只胳膊挡着眼睛，昏昏沉沉，眼花缭乱。刚做过的一个梦在我的记忆中渐渐地清晰起来。我呻吟着翻了个身，希望再来一些睡意，这时，头一天发生的一切如洪水般在我的脑子里翻腾起来。

“哎哟！”我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快，头都晕了。

“你的头发就像一堆干草……不过，我很喜欢。”从房间角落一张摇椅那里传来了他平静而稳重的声音。

“爱德华！你没走！”我高兴地叫了一声，不假思索地跑过去，扑到了他怀里。我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举动，被这种不羁的冲动和兴奋惊呆了。我仰头盯着他，担心自己越轨了。

可他笑了。

“当然。”他有些吃惊，但好像也因我的这种反应而高兴。他双手揉着我的后背。

我把头小心翼翼地搁在他的肩膀上，闻着他皮肤散发出的味道。

“刚才我肯定做了一个梦。”

“你没那么强的想象力。”他嘲笑了我一句。

“查理呢！”我突然想起来了，又一次不假思索地跳起来，朝门口冲了过去。

“他一个小时前就走了——走之前，补充一点，他重新接好了蓄电池的电线。我得承认，我很失望，如果你下定决心要走，那玩意儿真的能阻止你吗？”

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很想回到他的怀里，可又担心早上起来嘴里有味道。

“你平常早上起来没有这么不清醒呀。”说着，他张开双臂，示意我回到他身边。这种诱惑，谁都难以抵挡。

“再等我一分钟。”我无奈地说。

“我等着。”

我连蹦带跳地朝卫生间冲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情。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整个换了个人似的。镜子里的那张脸简直就没见过——眼睛太炯炯有神了，两边的颧骨上爬满了兴奋的红晕。刷完牙，我开始梳理那头乱蓬蓬的头发。我往脸上浇冷水，想稳住自己的呼吸，可是收效甚微。我半跑着回到了房间。

他居然还待在那里，简直是个奇迹！他还张着双臂在等我。他朝我伸出了双手，我的心儿怦怦地跳个不停。

“欢迎回来。”他喃喃道，将我揽进了怀里。

他默默地摇了我一会儿，我突然注意到他的衣服换了，头发梳得光滑整齐。

“你离开过？”我摸着他新换的衬衣领子，责备道。

“我总不能穿着昨天来的时候穿的那套衣服离开吧——邻居们看见了会怎么想？”

我板着脸没吭声。

“你睡得很死，我并没有错过什么，”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梦话提前了。”

我嗔怪道：“你听到什么啦？”

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变得非常温柔了：“你说你爱我。”

“这，你早就知道了。”我垂下头，提醒他说。

“再听一遍还是让我特别高兴。”

我把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肩膀上。

“我爱你。”我轻声地对他说。

“现在你就是我的生命了。”他简单地回答说。

这一刻一切尽在不言中，他让我俩轻轻地前后摇晃着，房间里亮堂起来了。

“该吃早饭了。”他终于随口说了一句——我敢肯定，他是要以此来证明他记住了我身上所有的人类弱点。

我双手卡住自己的脖子，睁大眼睛瞪着他，他一脸震惊。

“开个玩笑嘛！”我窃笑道，“是你说我不会演戏的！”

他愤慨地皱起了眉头：“这一点儿也不好笑。”

“很好笑，你是知道的。”可我还是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他的眼神，看他是否原谅了我。显然，我得到了他的原谅。

“要我重新措辞吗？”他问道，“是人类吃早饭的时候了。”

“噢，那好吧。”

他一下子把我扛上了他石头般的肩膀，动作很温柔，但快得差点儿让我没喘过气来。尽管我不停地抗议，可他并没理睬我，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地扛着我下了楼梯，把我正放在了椅子上。

厨房里很亮，一片喜气，好像是受到了我心情的影响。

“早饭吃什么？”我和蔼地问道。

这一问让他愣了好一会儿。

“呃，我不知道。你想吃点什么？”他大理石般的眉宇皱成了一团。

我咧嘴笑了笑，跳了起来。

“没事儿，我一向能照顾好自己，看我找出什么吃的。”

我找到了一只碗和一盒麦片，在我倒牛奶和拿汤匙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我。我将食物放在桌上，然后停住了。

“我给你也来点什么吧？”我问道，不想显得无礼。

他转了转眼睛说：“只管吃你的，贝拉。”

我在桌子旁坐了下来，一边看着他，一边吃起来。他正盯着我看，在研究我的每一个动作，弄得我很不好意思。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我清了清嗓子说：

“今天有什么安排？”

“嗯……”我注意到他回答得很小心谨慎，“去见见我的家人，你说怎么样？”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害怕了？”他满怀希望地问。

“嗯。”我承认道。我怎么能否认呢？他能从我的眼神中看出来。

“别担心，”他得意地笑道，“我会保护你的。”

“我倒不是怕他们，”我解释说，“我只是怕他们不会……喜欢我。你带人……像我这样的人……回去见他们，他们不会感到意外吗？他们知道我对他们已经有所了解了吗？”

“噢，他们已经都知道了。你知道，他们昨天还打了赌，”他笑着说，不过声音却有些生硬，“赌我今天会不会带你回去。可大家为什么都要跟爱丽丝赌，我想象不出来。不管如何，在我们家里谁都没有秘密，其实也不可能有秘密，你想啊，我能看透人的心思，爱丽丝有预见未来等诸如此类的特异功能。”

“别忘了，贾斯帕能让你们心血来潮，迷迷糊糊地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你都注意到了。”他笑着认可了。

“谁都知道我有时还是很上心的，”我冲他做了个鬼脸，“那爱丽丝预见到我要去了吗？”

他的反应有些奇怪：“差不多吧。”他说得不太自在，并将脸转了过去，不让我看到他的眼神。我好奇地盯着他。

“这有什么好处吗？”他突然转过头来问，眼睛盯着我的早点，脸上露出了捉弄的表情，“说句心里话，这东西看起来不怎么好吃。”

“嗨，又不是急躁的灰……”我喃喃道，没理他，而他则沉着脸。我还在想，为什么我一提到爱丽丝他都会有这样的反应呢？我匆忙地吃完麦片粥，脑子里琢磨着这个问题。

他又像一尊阿多尼斯雕塑一样站在厨房中央了，出神地望着后墙的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目光移回到了我身上，脸上露出了令人心碎的笑容。

“我想，你也应该把我介绍给你爸爸。”

“他已经知道你了。”

“我是说，作为你的男朋友。”

我满脸狐疑地盯着他：“为什么？”

“这不是风俗习惯吗？”他天真地问道。

“我不知道，”我承认说，以前的约会经历给我提供不了什么参考，并不是任何约会的常规都适用于此时此地的情况的，“你知道，没那个必要。我并没想让你……我的意思是说，你不必为我装模作样。”

他耐心地笑了：“我没有装模作样啊。”

我将碗里剩下的麦片慢慢地赶到了碗口，紧紧地咬着嘴唇。

“你到底告不告诉查理我是你的男朋友嘛？”他追问道。

“你和我有那么回事儿吗？”我竭力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慌乱，一想到像爱德华和查理，还有“男朋友”这个词儿，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里，我就心慌意乱。

“我想男朋友就是男孩子，别死抠字眼嘛。”

“其实，在我的印象里，你不只是一个男孩子而已。”我坦白道，眼睛看着桌子。

“哦，我也不知道咱们要不要把那些骇人听闻的细节全告诉他，”他隔着桌子伸过手来，用他冰凉而又温柔的手指托起了我的下巴，“可他会要咱们对我三天两头往这里跑作出解释的。我可不想让斯旺警长给我下一道禁令，从此不让我来。”

“你会吗？”我问道，突然焦急不安起来了，“你真的会经常来这儿吗？”

“当然，只要你想要我来。”他让我吃了颗定心丸。

“我每时每刻都想要见到你，”我郑重其事地告诫他说，“永远。”

他缓缓地绕着桌子走过来，在几英尺开外停了下来，伸出手用指尖抚摸我的脸。他脸上的表情深奥莫测。

“是不是让你伤心了？”我问。

他没有回答，久久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你吃完了吗？”他终于开口了。

“吃完了。”我倏地站了起来。

“赶紧去换衣服——我在这儿等你。”

我真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我怀疑是否有这样一本介绍礼仪的书，详细地告诉你在吸血鬼男朋友带你去见他吸血鬼家人的时候该穿什么样的衣服。现在想到这个字眼，对自己来说成了一种慰藉了，我知道以前我总是刻意回避它。

最后我决定穿我唯一的一条裙子——长长的，土黄色，还算休闲。上身配了那件他曾恭维过一番的深蓝色衬衫。我迅速照了一下镜子，见头发蓬乱不堪，便干脆往后一拢，扎成了马尾辫。

“行了，”我连蹦带跳地下了楼梯，“我穿好了。”

他在楼梯角等我，离得比我想象的要近，我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他身上。他扶稳了我，跟我谨慎地保持着一段距离，可几秒钟后，突然将我拉近了。

“又错了，”他悄悄地在我耳边说道，“你这打扮也太不成体统了——谁也不该打扮得这么诱人，不合规矩。”

“哪里诱人了？”我问他，“我可以去换……”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真笨！”他将冰冷的嘴唇轻轻地贴在了我额头上，整个屋子都在旋转了，他呼出的气味令我的大脑完全停止了思维。

“用我解释你什么地方让我动心了吗？”他问。很显然，这个问题不用回答。他的手指缓缓地顺着我的脊椎往下抚摸着，对着我皮肤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了。我双手无力地搭在他的胸口上，又觉得飘飘然了。他慢慢侧过头来，又一次将冰凉的嘴唇对准了我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分开了。

我晕倒了。

“贝拉？”他吃了一惊，赶忙托住我，把我扶了起来。

“你……让……我……发晕了。”我迷迷糊糊地责怪他说。

“你叫我拿你如何是好呢？”他恼怒地抱怨道，“昨天我吻你，你偷袭我！今天你又昏过去了！”

我无力地笑了，依然撑在他的胳膊上，头还在旋转。

“还夸我样样在行呢，算了吧！”他叹息道。

“问题就在这儿，”我说，还是觉得有点晕，“你太棒了，棒得太厉害了。”

“你是不是觉得恶心？”他问，他以前见过我这样子。

“不，这次昏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我说不清楚是怎么了。”我满怀歉意地摇了摇头，“我想可能是我忘了呼吸。”

“你这个样子，我哪儿都不能带你去了。”

“我没事儿，”我坚持道，“反正你家的人会觉得我是疯子一个，有什么区别呀？”

他端详了一会儿我的脸色。“我特别喜欢你现在脸上的肤色。”他冷不丁地冒出了这么一句。我高兴得脸都红了，于是扭头望到一边去了。

“好了，我真的在努力不去想自己要做的事情，那我们可以走了吧？”我问道。

“你有点儿担心，不是担心要去见一家子吸血鬼，而是担心这些吸血鬼不喜欢你，对吧？”

“没错。”我立刻回答道，掩饰着内心对他毫不避讳这个字眼而产生的惊讶。

他摇了摇头，说：“你真了不起。”

他开着我的卡车驶出小镇的时候，我这才意识到我还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我们越过了卡拉瓦河上的那座桥，公路蜿蜒向北，两旁一闪而过的房子渐渐变得越来越稀疏，越来越大。然后，我们把这些房子全抛在了身后，在一片雾蒙蒙的树林里奔驰。我正琢磨着是问他呢，还是再耐心地等一会儿，他猛地将车拐到了一条土路上，这条路没有路标，只是横贯在蕨类植物之中，依稀可见，两旁的森林已经蔓延到了路边，蜿蜒的公路像蛇一样环绕着古树，往前只能看见几米远。

就这样走了几英里之后，只见树林渐渐稀疏起来了，突然，我们进入了一片草地，也许实际上是一块草坪，不过，森林里幽暗的光线并没有减弱，因为那里生长着六棵原始雪松，它们枝繁叶茂，遮天蔽日，足足有一英亩的地方都处于树荫之下。树荫笼罩的范围一直延伸到了耸立在树丛中的那栋房子的墙上，使得一楼周围的那道深深的门廊完全成了摆设。

我说不上来自己原先的期待了，但肯定和眼前所看到的不同。房子庄重典雅，可能有上百年的历史了，给人以古朴感。外面涂着浅白柔和的涂料，三层楼，长方形，比例协调；门窗可能是原来的，也可能是后来翻修的极其完美。除了我的卡车之外，周围没有其他车辆，我能听见附近河里传来的潺潺的流水声，掩映在朦胧阴暗的森林中。

“哇！”

“喜欢吗？”他微笑着问。

“这里……有一种特殊的魅力。”

他拽了一下我的马尾辫，咯咯地笑了。

“准备好了吗？”他一边问，一边给我打开车门。

“一点儿也没有——算了，走吧。”我想笑，可噎在喉咙里了，没笑出来。我紧张地捋了捋我的头发。

“你看上去很可爱。”他轻松自如地挽起了我的手，连想都没想一下。

我们穿过厚厚的树荫来到了门廊前。我知道他能察觉出我很紧张，他不停地用拇指在我的手背上画圈儿，缓解我的紧张。

他给我开了门。

室内比室外更令人惊讶，更出乎意料，非常明亮、宽敞。原来肯定是好几间屋子，但是一楼房间之间的隔墙都被打通了，形成一个宽阔的空间。朝南的后墙全部换成了玻璃，墙外雪松成荫，再远处是一片草坪，一直延伸到那条宽宽的河边。巨大的旋转楼梯占去了屋子西侧的大半。屋子的四壁、高高的天花板、木地板，还有厚厚的地毯，清一色全都是白色，只是深浅略有差异而已。

紧靠门的左侧，有一块高出地面的平台，平台上摆放着一架豪华大钢琴，站在钢琴旁边迎候我们的就是爱德华的父母。

我以前见过卡伦大夫，可我还是禁不住又一次为他的年轻和惊人的完美所折服了。站在他身旁的是埃斯梅，我猜想，在这一家人中只有她一个人我还没见过。和其他成员一样，她也有着同样苍白而又美丽的容颜。她的桃形脸和柔软飘逸的淡褐色头发让我想起了无声电影银幕上阅历不深的少女形象。她个头儿不高，身材苗条，但没有其余几个那样瘦削，要丰满一些。他俩都穿得很休闲，一身浅色，与室内的色调很协调。他俩笑了笑，表示欢迎，但没有迎上来，我猜想，是不想吓着我了。

“这是卡莱尔和埃斯梅，”爱德华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这是贝拉。”

“非常欢迎，贝拉。”卡莱尔迈着小心谨慎的步子朝我迎了过来，犹豫地抬起了手，我主动地迎上前去，和他握手。

“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卡伦大夫。”

“叫我卡莱尔好了。”

“卡莱尔。”我朝他笑了笑，没想到自己突然有了自信。我能觉出站在我身边的爱德华放心多了。

埃斯梅也笑着走上前来，朝我伸出了手，如我所料，她的手像玉石般冰冷。

“很高兴认识你。”她真诚地说。

“谢谢，见到您我也很高兴。”我说的是真心话，就好像见到了童话里的白雪公主一样。

“爱丽丝和贾斯帕去哪儿了？”爱德华问道，可谁也没有回答，因为他俩刚刚出现在楼梯的顶端。

“嘿，爱德华！”爱丽丝热情地叫了一声。她跑下楼梯，一绺深黑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她在我面前来了个姿势优雅的急停。卡莱尔和埃斯梅扫了她一眼，示意她当心一点儿，可我并不在意，倒很喜欢她这样，因为对她来说，这显得非常自然。

“嗨，贝拉！”爱丽丝说，她跳上前来在我的脸上吻了一下，这使刚才一直小心谨慎的卡莱尔和埃斯梅更加觉得不知所措了。我也不免吃了一惊，但心里却为她能这么快、这么完全地接受我而感到高兴。看到爱德华站在我身边发愣反倒让我意外，他脸上的表情让人难以捉摸。

“你身上的气味真好闻，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她又赞赏地说，让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大家站在那里，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这时，贾斯帕来到了跟前，他长得又高又壮。我突然感到全身放松，尽管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可还是觉得很舒服自在。爱德华瞪了贾斯帕一眼，扬了扬眉，这让我想起了贾斯帕的特异功能。

“你好，贝拉。”贾斯帕和我打了招呼，他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也没有主动上前和我握手。可我想，即使离他再近，也不可能觉得别扭。

“你好，贾斯帕。”我羞怯地冲他笑了笑，然后对着大家说，“很高兴认识你们——你们有一个非常温馨美丽的家。”我又客套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埃斯梅说，“你能来，我们也很高兴。”说这话的时候，她饱含着感情，我意识到她认为我很勇敢。

我意识到罗莎莉和埃美特不在。记得在我问爱德华家里其余的人是不是不喜欢我时，他天真地否认了。

卡莱尔脸上的表情暂时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爱德华，我从一只眼角瞥见爱德华点了一下头。

我故意转过头去，以示礼貌。我的眼睛情不自禁地落在了门旁台阶上的那架钢琴上。记得小时候我曾有个梦想，假如有一天中了彩票，一定给妈妈买一架这样的大钢琴。她的琴技一般，经常在一架二手钢琴上自娱自乐地弹，但我很喜欢看她弹琴的样子，她弹得很开心，很投入。那个时候，她在我的心目中是个新奇、神秘的人物，一点儿也不像“妈妈”的角色。后来，她又让我学，可不久，和大多数孩子一样，我也吵着闹着放弃了。

埃斯梅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

“你会弹琴吗？”她问道，并转过头去看着钢琴。

我摇摇头说：“一点儿也不会。我只是看这架钢琴这么漂亮，是您的吗？”

“不是的，”她笑着说，“难道爱德华没告诉你他喜欢音乐吗？”

“没有，”我瞅了他一眼，只见他眯缝着眼睛，突然一脸无辜，“我想我早该知道的。”

埃斯梅抬起她细长的眉毛，有些不解。

“爱德华什么都会，对不对？”我解释道。

贾斯帕暗暗地笑了，埃斯梅责怪地看了爱德华一眼。

“我希望你没有到处炫耀自己——这很不礼貌。”她斥责道。

“只是一点点嘛。”他无拘无束地笑了，脸上的表情也随之松弛下来了。他俩短暂地对视了一下，我看不出其中的意思，只是注意到埃斯梅脸上露出了近乎得意的神情。

“其实，他一直太谦虚了。”我纠正说。

“那好，来给她弹一曲。”埃斯梅鼓励道。

“你刚才不是说显摆很不礼貌吗？”爱德华不情愿地说。

“每条规矩都有例外。”她回答说。

“我也很想听你弹。”我说。

“那就这么定了。”埃斯梅将他往钢琴边上推去。他把我也拽了过去，让我挨着他坐在了琴凳上。

他恼怒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转过脸去，看着琴键。

接着，他的手指便在琴键上如行云流水般飞舞起来，顿时整个房间回响起了优美的琴声，曲子多变、复杂，真是很难相信这只是用一双手弹出来的。我觉得自己惊讶得都目瞪口呆了，只听见身后传来了轻轻的笑声，那是冲着我的反应来的。

爱德华却不以为然地看着我，手还在琴上继续弹着，他冲我挤了一下眼睛问：“你喜欢这首曲子吗？”

“你写的？”我对自己懊恼，同时若有所悟。

他点了点头，说：“这是埃斯梅最喜爱的一首。”

我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怎么啦？”

“噢，我只是觉得自己是如何的微不足道。”

音乐的节奏渐渐地缓慢下来，变得很柔和。更令我吃惊的是，我居然从这一串串复杂的音符之中辨认出了他给我哼过的那首摇篮曲的曲调。

“这是从你那里得到的启发。”他温柔地对我说。此时，旋律变得格外甜美。

我无言以对。

“跟你说，他们都很喜欢你，”他聊天似的说道，“尤其是埃斯梅。”

我回头看了看，突然发现整个房间已经空无一人了。

“他们去哪儿了？”

“我想他们是故意让我俩单独在一起待一会儿。”

我叹了口气，说：“他们喜欢我，可是罗莎莉和埃美特……”我欲言又止，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心中的疑虑。

他皱起了眉头。“别担心罗莎莉，”他说，眼睛睁得大大的，显得很有说服力，“她会回来的。”

我撅起了嘴，担心地又问：“那埃美特呢？”

“哦，他觉得我是个疯子，真的，可他对你没意见。他在设法说服罗莎莉。”

“是什么惹她不高兴呢？”我不清楚自己是否真想知道个中原委。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说：“罗莎莉可能是我们中间最不敢面对现实的——面对我们的身份的，她不想让任何外人知道真相，当然，她也有点儿吃醋。”

“罗莎莉吃我的醋？”这令我难以置信，于是问道。像罗莎莉那么美貌惊人的女孩儿居然会吃我这样一个人的醋？我竭力去想象那会是怎样一个世界。

“你是人，”他耸了耸肩，“她希望自己也是人。”

“噢，”我喃喃自语道，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就连贾斯帕……”

“那确实是我的错，”他说，“我告诉过你，他是最后一个尝试我们这样的生活方式的，我警告过他要他离你远点儿。”

我想了想其中的原因，不禁打了个寒战。

“那埃斯梅和卡莱尔……”我紧接着又问，以免让他察觉出来了。

“他们看到我快乐很高兴。其实，埃斯梅才不管你有没有第三只眼和脚蹼呢。这段时间里，她一直为我担心，怕我的基本天性有什么瑕疵，毕竟当时我还很小，卡莱尔就把我变成了……她有点儿心醉神迷，每次我触碰到你她都觉得特别满足，满足得话都说不出来。”

“爱丽丝好像特别……热情。”

“爱丽丝有她自己的一套看待事物的方式。”他从紧咬着的嘴皮子中间挤出来了这么一句。

“你不想加以解释，是吗？”

我俩无言地相视了一会儿，他意识到我知道他在瞒着我什么，我则意识到他半个字儿也不会说，眼下不会。

“那卡莱尔刚才跟你说什么来着？”

他的眉毛蹙成了一团：“你都注意到了？”

我耸了耸肩：“当然。”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会儿，说：“他想告诉我一个消息——他不知道我会不会把这个消息再告诉你。”

“你会吗？”

“我必须告诉你，因为在今后的几天里，甚至是几个星期里我会全力保护你，这种保护可能会让你感到很不自在，而我又不想让你觉得我天生是个暴君。”

“出什么事啦？”

“确切地说，没出什么事。只是爱丽丝预见到快来客人了，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而且很好奇。”

“客人？”

“对……嗯，他们和我们不一样——当然，我指的是他们的猎食习惯。他们没准儿根本不会来到镇上，不过在他们离开之前，我绝不会让你离开我半步。”

我浑身一阵战栗。

“终于见到了一个理性的反应！”他喃喃道，“我刚刚还以为你一点自我保护意识都没有呢。”

这次我没有回答，而是转过头去，目光又一次漫无目的地在宽敞的房间扫来扫去。

我的目光走到哪里，他的目光便跟随到哪里。“不是你所期待的，对吧？”他问，语气很得意。

“对。”我承认道。

“没有棺材，屋角里没有堆积如山的骷髅，我甚至认为我们这里连蜘蛛网都没有……这肯定令你失望极了。”他狡猾地继续说道。

我没有理会他这种揶揄的口吻，说：“色调这么淡雅，这么宽敞。”

“这是我们无须躲藏的一个地方。”他的语气比刚才严肃了。

他还在弹着曲子，我的曲子。临近终了时，调子突然变得忧伤起来，最后一个音符非常有力，余音绕梁，久久才归于寂静。

“谢谢你。”我喃喃道。我意识到自己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我轻轻地擦了擦，有些难为情。

他用手指轻轻拭去了我眼角流下的一滴泪珠，举起手指，仔细地端详着，然后突然舔了一下，动作之快，弄得我有点儿不敢肯定他是不是真的舔了。

我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而他则回头凝视了我好大一会儿，才终于露出了微笑。

“你想看看房子里的其他地方吗？”

“没有棺材吧？”我确认道，声音里所带的嘲讽并没能完全掩盖住我心中真正的渴望。他笑了，拉起我的手，领着我从钢琴边走开。

“没有棺材。”他向我保证。

我们顺着那巨大的楼梯走了上去，我一边走，一边用手摸着像绸缎般光滑的扶手。楼上长长的过道两边镶嵌着淡黄色的护墙板，和地板的颜色一致。

“这是罗莎莉和埃美特的房间……这是卡莱尔的办公室……这是爱丽丝的卧室。”每走过一道门，他便会指点着告诉我是什么地方。

如果不是我在过道的尽头停下，他可能会一直不停地介绍下去。我愣愣地盯着悬挂在我头上方墙上的一个装饰物。看到我一脸疑惑，爱德华哧哧地笑了。

“你也可以笑，”他说，“这玩意儿是有点儿可笑。”

我并没有笑，我的手不自觉地举了起来，好像要伸出一个指头去摸那个巨大的木十字架似的，上面深色的光泽与墙壁的浅色调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我没摸它，虽然我很想知道这块年代久远的木头摸起来是否像丝绸般光滑，就像它看上去的那样。

“它一定有些年头了吧。”我猜测道。

他耸了耸肩说：“大概是十六世纪三十年代早期的吧。”

我把目光从十字架上移开，转而盯着他了。

“为什么把它挂在这里？”我探问道。

“是怀旧吧。是卡莱尔的父亲传下来的。”

“他收藏古董？”我问，心里有点不太相信。

“不，是他自己刻的，挂在他布道的那座教堂的圣坛上方的墙上。”

我不知道当时自己内心的惊讶是否都写在了脸上，但为了谨慎起见，我还是回过头去，把目光投向了那个简朴而又古老的十字架。我很快心算了一下，这个十字架已有三百七十多年的历史了。沉默还在延续，我则拼命地绞尽脑汁琢磨这么多年是个什么概念。

“你没事儿吧。”爱德华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着急。

“卡莱尔有多大年纪了？”我悄声问道，没有理会他的问话，眼睛依然仰望着。

“他刚过完三百六十二岁生日。”爱德华说。我回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许许多多的疑问。

他一边仔细观察着我的表情，一边说：“卡莱尔十六世纪四十年代出生于伦敦，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反正当时对普通老百姓而言，计时是不怎么精确的。不过，就在克伦威尔上台之前不久。”

我竭力保持镇静，因为我知道他在密切注视我听后的反应。要是我不想相信的话，难度小一些。

“他是一个英国国教牧师的独生子，他母亲生他的时候由于难产而去世了，他父亲是个不能忍气吞声的人。当时，新教徒掌握了大权，他狂热地参与了迫害罗马天主教和其他宗教的运动，他还特别坚信邪恶的存在，他带头去搜捕巫婆、狼人……还有吸血鬼。”听到最后那个词我呆住了。我敢肯定他注意到了，但他还是接着往下说，连顿都没顿一下。

“他们烧死了许多无辜的人——当然啦，真正他想要找的那些人不是那么容易抓到的。”

“牧师上了年纪后，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那个听话的儿子。一开始，卡莱尔干得不怎么样，让人失望；他控告、发现那些子虚乌有的妖孽之人动作不够快，但他比父亲更执著，更聪明。他真的发现了一群真正的吸血鬼聚集在一起，他们躲藏在城市的下水道里，只在夜里才出来觅食。那个时候，妖魔鬼怪并非什么天方夜谭，很多人就是这样生活的。”

“人们拿起铁叉、火炬，当然啦，”他短促地笑了一下，但没有先前那么爽朗了，“等候在卡莱尔见到怪物溜进街道的地方。终于，一个怪物出现了。”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我要费很大的劲儿才能听清楚。

“那个怪物一定又老又弱，饥渴难当了。卡莱尔听见他闻到了那群人的味道后，便用拉丁语招呼其他怪物。他穿街跑巷，卡莱尔呢——当时才二十三岁，脚下非常快——则一马当先，冲在追赶人群的最前头。那个怪物本来可以轻易摆脱人群的追赶的，可卡莱尔认为他可能是太饿了，才掉头发起了攻击。他先是攻击卡莱尔，可其余的人紧随其后，所以他转而开始自卫。他杀死了两个人，还掳走了一个，卡莱尔伤得不轻，躺在街上流血不止。”

他顿住了。我能感觉到他是在斟酌下面该怎么说，删掉不想让我知道的内容。

“卡莱尔清楚自己的父亲会怎么做，尸体都将付之一炬——凡是让怪物感染的必须一律焚毁。卡莱尔出于本能，采取了行动，想保住自己的命。他趁人群还在追赶怪物和怪物掳走的那个人的时候，爬着离开了那条小巷，躲进了地窖，把自己埋在烂土豆堆里，整整埋了三天。他能一声不吭，没让人发现，真是个奇迹。”

“等一切都过去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脸上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只见爱德华突然停了下来。

“你怎么样？”他问。

“我很好。”我让他放心。尽管我犹豫地咬了一下嘴唇，但他肯定注意到了我的眼睛里仍然充满着好奇。

他笑道：“我想你一定还有几个问题要问我。”

“就几个。”

他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他拉起我的手，开始沿着过道往回走。“那好，跟我来吧，”他鼓励道，“我带你去看。”

卡莱尔

他领着我回到了刚才他告诉我是卡莱尔办公室的那个房间，到了门口他停了片刻。

“请进。”里面传来了卡莱尔的邀请。

爱德华打开门，这个房间屋顶很高，窗口朝西，墙上也镶有护墙板，露出的部分是染色木制的。大部分墙面都被高大的书架挡住了，这些书架比我还高，里面摆放的书比我在图书馆里见到的还多。

卡莱尔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的皮椅上，他正在往手上的那本大部头著作中间夹书签。这间书房和我想象中的学院院长的办公室一样——只是卡莱尔看起来太年轻，不像一个院长。

“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他令人愉快地问道，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想让贝拉看看我们家的历史，”爱德华说，“嗯，实际上，是您的历史。”

“我们没想打搅您的。”我道歉说。

“没关系，你们从哪儿开始呢？”

“就从马车夫时代开始吧，”爱德华一边回答说，一边将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肩上，把我转过身去，面朝刚才我们经过的那道门。每次他一碰我，哪怕是最漫不经心的一碰，我的心都会怦怦跳出声儿来。现在卡莱尔在边上，我就更加难堪了。

我们现在面对的那面墙和其他三面不一样，墙上没有书架，却挂着很多大小不一的框子，框子里面镶着画，有些颜色非常鲜艳，有些则是单调的黑白照片。我试图寻找出这一组照片之间有什么逻辑联系，有什么相关的主题，可匆忙之中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爱德华把我拉到最左边，让我站在了一幅很小的油画前面，油画呈正方形，镶嵌在一个简单的木框里。在其他很多尺寸又大、颜色又华丽的油画中并不起眼，用色调不同的棕色绘成，上面画的是一个城市的缩影，有很多坡度很大的屋顶，还有零星的几座高塔的塔尖。画的前景是一条大河，河上有一座桥，点缀着许多大教堂似的建筑。

“这是十七世纪五十年代的伦敦。”爱德华说。

“也是我青年时代的伦敦。”站在我们身后几英尺外的卡莱尔补充道。我不禁有些畏缩，我根本都没听到他走过来。爱德华捏了一下我的手。

“您能不能讲讲这段经历？”爱德华问。我微微侧了侧身，想看看卡莱尔有什么反应。

他与我来了个四目相遇，微笑说道，“我很乐意，”他回答说，“可我快要迟到了，医院上午来了电话——斯诺医生请了一天病假，再者说，那些经历你知道的也不比我少。”他补充道，说着咧嘴冲爱德华笑了笑。

说到十七世纪伦敦他早年时代的事时，突然冒出镇上医生面临的日常琐事，真是奇怪的联系！

知道他为了我故意将嗓门提高，这让我觉得有些蹊跷。

卡莱尔又冲我热情地笑了笑，然后离开了房间。

我站在这幅描绘卡莱尔家乡的油画前面，凝视了许久。

“那后来呢？”我终于抬起头看着爱德华问道。他也正看着我，“当他意识到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一切以后？”

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墙上的那些画上，我倒要看看这次哪幅画会引起他的兴趣。是一幅大一点儿的风景画，画面上充满了沉闷的秋色——树林中有一片空旷、被阴影笼罩着的草地，远处是一座崎岖陡峭的山峰。

“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什么之后，”爱德华轻声说道，“他挣扎反抗，想毁掉自己，但那并非易事。”

“那是怎么回事呢？”我本想小声点儿的，可由于过分惊恐，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他跳了几次崖，”爱德华语气平静地告诉我，“他想让大海把自己淹死……可他刚刚转世，年轻体壮。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才刚刚发生转变，却居然能拒不……进食……按说，在刚开始的时候，本能是更强大一些的，能战胜一切，但他非常厌恶自己，所以有足够的勇气绝食自尽。”

“那可能吗？”我的声音很小。

“不太可能，只有极少的几种办法才能把我们杀死。”

我刚想张嘴，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开始说了。

“后来，他饿极了，终于饿垮了。他尽可能远离有人烟的地方，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意志力也在一天天削弱。他在黑夜里游荡了几个月，寻找最孤僻的地方藏身，成天厌恶自己。

“一天晚上，有一群鹿从他栖身的地方经过，饥渴难忍的他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此后，他的体力恢复了，并意识到自己不一定像他原来所担心的那样，非得成为一个万人憎恶的怪物不可。难道他前世没有吃过鹿肉吗？之后的几个月里，他新的生存哲学诞生了——不成为魔鬼也照样能生存。他又重新找到了自我。

“他开始更好地利用自己的时间，以前他一直很聪明好学，现在他有了无穷无尽的时间。从此，他白天计划，晚上看书。他游到了法国……”

“他游到了法国？”

“贝拉，一直有人游过英吉利海峡。”他耐心地提醒我道。

“我想是这样，只是在那样的背景下，听起来很滑稽。接着说吧。”

“游泳对我们来说轻而易举——”

“对你来说，什么事情都轻而易举。”我抱怨道。

他等待着，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我再也不打断你了，我保证。”

他神秘地轻声笑了笑，说完了那句话：“因为，从技术层面讲，我们根本不用呼吸。”

“你们——”

“唉，唉，你保证过的，”他笑了，把他冰冷的手指轻轻地放在了我的嘴唇上，“你想不想听我讲下去？”

“你不能像刚才那样冷不丁冒出一些令我意外的话，还希望我不吱声吧。”尽管他的手指堵住了我的嘴皮子，但我还是嘟囔了一句。

他把手拿开，挪到了我脸上，我的心跳顿时加快了，不过我还是没放弃。

“你们不需要呼吸？”我问道。

“对，不需要，仅仅是个习惯而已。”他耸了耸肩。

“你能憋多长时间……不呼吸？”

“我想，随便多长时间都可以吧，具体多长，我也说不准。时间长了会有点儿不舒服，因为不呼吸就闻不到气味了。”

“有点儿不舒服。”我随声附和道。

我没有在意自己说了什么，但他听了之后却有些担心起来。他将手放了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注视着我的脸。沉默的时间延长了，他的五官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毫无表情。

“怎么啦？”我轻声问道，用手摸了摸他表情呆滞的脸。

他的脸在我的手下面松弛下来了，他叹了口气说：“我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的来临。”

“哪一刻？”

“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忍受不了我告诉你的或者你亲眼看到的事情，而从我的身边逃走，惊叫着逃走。”他似笑非笑，眼神很严肃，“我不会阻拦你，其实我希望这一刻早点儿到来，因为我不想让你有什么危险，可是，我又特别想和你在一起。这两种愿望相互矛盾，很难调和……”他说了一半的话，盯着我的脸，等待着。

“我不会逃走，我哪儿都不去。”我保证说。

“我们走着瞧。”他说着又笑了。

我冲他蹙了一下眉，说：“你接着讲吧，卡莱尔游到了法国，然后呢？”

他顿了一下，又回到了他的故事上。他转过头，看着另外一幅画。那幅画颜色最为华丽，画框也最漂亮，是最大的一幅画，比旁边的门要宽两倍。画中有许多色调明亮、鲜艳夺目的人物，他们身上的长袍飞扬起伏，散布在高大的柱子旁边以及大理石阳台上。我无法确定这画描绘的是不是希腊神话，这些飘逸在云层之上的人物是否出自圣经故事。

“卡莱尔游到了法国，继续游览欧洲，访问那里的高等学府。他夜间学习音乐、科学和医学——从中领悟到了他的使命，也是他苦修赎罪的出路，那便是……便是拯救人类的生命。”他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甚至带有敬畏之情，“我很难恰当地描述卡莱尔所经历的磨难和挣扎，通过他整整两个世纪的艰苦努力，他终于找到了完全控制自己的办法。现在，他可以完全不受人类血液味道的诱惑了，能正常地当一个医生而不觉得有任何痛苦。相反的，在医院他能感觉到格外的平静……”爱德华望着远处，久久不语。突然，他好像回到了现实，想起了自己的目的。他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悬挂在我们面前的巨幅油画。

“他在意大利学习的时候，发现了生活在那里的其他同类。同住在伦敦下水道里的那些相比，他们要文明得多，受的教育也要多得多。”

他用手摸着画中站在最高处阳台上的四位神情比较严肃的人物，然后又平静地看了看下面混乱不堪的场面。我仔细看着画上的人群，突然惊奇地发现并认出了那个金发男子。

“索利梅纳[a53]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卡莱尔的那些朋友的启发，他经常把他们画成天神，”爱德华笑着说，“这是阿罗、马库斯和凯厄斯，”他指着另外三个说，其中有两个是黑发，一个是雪白的头发，“他们都是艺术的夜间赞助者。”

“他们怎么啦？”我好奇地问道，指头在距画布上这些人物一厘米的地方来回绕圈。

“他们还在，”他耸了耸肩说，“他们不知有几千岁了。卡莱尔只和他们一起待了很短一段时间，大概就几十年。他特别崇拜他们的文明和高雅的生活方式，可他们总是执意地想根治卡莱尔的毛病，用他们的话说就是他‘讨厌天然食源’的毛病。他们想劝说他，他也想说服他们，但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在那个时候，卡莱尔决定来‘新大陆’试试，他梦寐以求地渴望找到和他想法一样的知己。要知道，那时候的他一定觉得非常的孤独、寂寞。

“很长一段时间他一无所获，但是，随着妖魔鬼怪成为童话故事中的人物，他发现自己可以跟没有疑心的人类交往，就跟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似的。他开始行医，可他始终没有找到他非常渴望得到的终身伴侣，他不能冒险和人类过于接近。

“西班牙流感暴发时，他在芝加哥的一家医院值夜班。有一个想法在他脑子里琢磨了好几年，他差点儿就决定付诸实施了——既然找不到合适的伴侣，不妨自己创造一个。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变来的了，于是有些犹豫不决。他憎恨以别人夺去自己的生命那样的方式剥夺他人生命的想法，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了我。当时我已经没救了，和一些奄奄一息的人放在同一个病房。他曾护理过我的父母，知道我已经是个孤儿了，于是，他决定去试一试……”

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接着就完全听不见了。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西边的窗户，视线漫无目的地飘到了窗外。我很想知道他现在究竟在想些什么，是卡莱尔的过去，还是他自己的往事，我静静地等待着。

他回头看我的时候，脸上绽开了天使般温柔的笑容。

“这样，我们兜了一圈又回到了故事的开始。”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你一直跟卡莱尔在一起吗？”我问。

“几乎是。”说着他将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腰上，拉着我走出了房间。我回眸再次看了一眼墙上的那些画，不知道还有没有听到其他故事的机会。

我们顺着过道走着，爱德华没再说一句话，于是我问他：“几乎是？”

他叹了口气，似乎不太情愿回答：“咳，像许多其他青春期的孩子一样，我曾经有过很强的逆反心理——那是在我出生，不，是在我变成了……随你想怎么叫都可以……十年以后。我并不接受他的禁欲思想，而且我很讨厌他抑制我的欲望。于是，我离家出走了一段时间。”

“真的吗？”按说我听了可能会害怕的，可我并没有感到害怕，而是觉得很好奇。

他猜得出我的想法。我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我们在登上一段楼梯，但我没太注意周围的环境。

“你不觉得可恶吗？”

“不。”

“为什么？”

“我想……这听上去合情合理呀。”

他爽朗地笑了，笑得比之前还响亮。这时我们已经来到了楼梯的顶端，进入了另一个两旁饰有护墙板的过道。

“自从我获得新生之后，”他喃喃道，“我有了能洞悉身边每个人的思想的优势，人类和非人类的都可以。这也正是我反叛卡莱尔长达十年之久的原因所在——我能看出他百分之百的真心实意，能准确吃透他之所以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的原因。

“只过了几年，我便回到了卡莱尔身边，并重新按照他的看法行事。当时我想我不会有……压抑之忧了……而压抑是与良心相伴而生的。由于我知道自己的猎物的想法，所以我可以放过好的，而只追杀坏的。如果我顺着黑暗的小巷跟踪一个悄悄尾随着年轻女子的杀人犯并救出那个女子，那么我无疑就不是什么大坏特坏的坏蛋了。”

我打了一个寒战，脑海里十分清晰地浮现出他描述的情景：深夜一片漆黑的小巷，受到惊吓的女孩儿，还有跟在她后面的那个坏人。还有爱德华，爱德华在后面穷追不舍，威风凛凛，气宇轩昂，就像一个年轻的天神，不可阻挡。可那个女孩儿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是感激不尽，还是会更加恐惧呢？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开始从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恶魔的狰狞。不管理由多么正当，我欠下了那么多人的性命，这笔债是怎么也逃不掉的。于是，我回到了卡莱尔和埃斯梅的身边。他们欢迎我回来，像欢迎一个回头浪子一样。对此，我真是受之有愧。”

我们在过道尽头最后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我的房间。”他告诉我，说着打开门，把我拉了进去。

他的房间朝南，和下面那个房间一样，有一扇一整面墙一样大小的窗子。房子的整个后墙肯定都是玻璃的。窗户俯瞰着索尔达克河，河流弯弯曲曲，穿过一片原始森林，流向奥林匹克山区。远处的山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要近得多。

西边的那面墙完全被一个挨一个的CD架子给挡住了。琳琅满目的CD，可能比音乐商店还要齐全。房间的一个角落摆着一套样子很尖端的音响系统，我从来不敢碰那种玩意儿，因为我一碰肯定就会出问题。房间里没有床，只有一张宽宽的看起来非常诱人的黑皮沙发。地板上铺着厚厚的金色地毯，墙上挂着质地较厚、色调偏暗的壁毯。

“音响效果不错吧？”我猜测着说。

他笑着点了点头。

他捡起遥控器，打开了音响。声音很小，但柔和的爵士乐非常逼真，好像乐队就在房间里演奏似的。我上前去浏览他那多得令人震惊的收藏。

“你是怎么排序的？”看到这些光盘排列得杂乱无章，我问他。

他有些漫不经心。

“嗯，先按年代，再按自己的喜好。”他心不在焉地回答。

我回过头来，发现他正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啦？”

“我原以为会感到……宽慰的，把一切都告诉你了，不用对你隐瞒任何事情了。可没想到我感觉到的不只是宽慰，我喜欢这种感觉，它让我感到……高兴。”他耸了耸肩，微微地笑了笑。

“我也很高兴。”我也笑着说。我还担心他后悔告诉我这一切了呢，还好，原来是虚惊一场。

可是接下来，他端详我的表情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眉头紧锁。

“你还在等着我逃跑和尖叫，是不是？”我猜测说。

他点了点头，唇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我不想让你扫兴，可你真的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可怕。其实，我觉得你一点儿也不可怕。”我随口撒了个谎。

他定了定神，扬起了眉毛，断然不信。继而，脸上掠过了一丝坏笑。

“你真的不该说这样的话。”他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咆哮了一声，声音低沉，好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他咧开嘴，露出了一口完美的牙齿。他突然移开身体，像狮子一样呈匍匐状，准备随时扑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瞪着他。

“你不会的。”

我没有看清楚他向我扑过来——动作太快了。我只发现自己突然就在半空中了，然后我俩一起重重地摔倒在沙发上，把沙发撞到了墙上。这期间，他的胳膊一直像铁笼子一样罩着我——我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撞击。不过我还是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我想在沙发上坐正，可他不让。他将我蜷作一团，靠在他的胸口，紧紧地搂住我，搂得比铁链还要牢靠。我惊恐地看着他，可他似乎克制得很好，咧嘴笑着，下巴很放松，明亮的眼睛里露出诙谐的神色。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他顽皮地咆哮道。

“说你是一个非常非常可怕的恶魔，”我讥讽道，只可惜气喘吁吁让我讥讽的口气打了点儿折扣。

“听起来好多了。”他赞同说。

“哼，”我挣扎着，“现在我能起来了吗？”

他只是笑了笑。

“我们能进来吗？”过道里传来温柔的声音。

我想挣脱开，可爱德华只是调整了一下我的姿势，让我以更传统一点的样子坐在他的腿上。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门口是爱丽丝，她的身后是贾斯帕。我的脸红得跟火烧似的，可爱德华却很自在。

“进来吧。”爱德华还在偷偷地笑个不停。

看到我们拥抱在一起，爱丽丝似乎没觉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她走到了——不，几乎是舞姿翩翩地舞到了屋子中央，然后动作柔软地蜷腿坐在了地板上。可贾斯帕不同，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神色略显惊讶。他盯着爱德华的脸，我猜想他是不是在用他超常的知觉品尝着这里的气氛。

“听起来好像你要把贝拉当午餐了，我们来看看你舍不舍得和我们分享。”爱丽丝说。

我僵住了片刻，但立刻发现爱德华在咧嘴而笑——到底是在笑爱丽丝的话呢，还是在笑我的反应，我不得而知。

“对不起，恐怕没多余的给你们了。”他回答说，两只胳膊仍然紧紧地搂着我，一点儿也不在乎。

“说实在的，”贾斯帕进来的时候笑着说，尽管他本来不想笑的，“爱丽丝说今天晚上有一场大风暴，埃美特想出去玩球，你去吗？”

这些话听起来再平常不过了，可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弄得我有些莫名其妙。不过我猜想，爱丽丝的预测比天气预报员的预报还要准一点。

爱德华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但又有些犹豫不决。

“当然你可以带贝拉一起去。”爱丽丝兴高采烈地说道。我觉得自己看见贾斯帕迅速地扫了她一眼。

“你想去吗？”爱德华激动地问我，脸上的表情很丰富。

“当然，”我怎能让这么英俊的一张脸失望呢，“嗯，我们要去哪里玩呢？”

“我们要等打雷了才能玩球，一会儿你就知道为什么了。”他允诺道。

“我需要带雨伞吗？”

他们仨全都哈哈大笑了。

“她用带雨伞吗？”贾斯帕问爱丽丝。

“不用，”她回答得很肯定，“风暴袭击的中心将在镇上，森林里的空旷地应该不会有雨的。”

“那好。”贾斯帕热情的语气很自然地感染了我。我发觉自己不再吓得呆若木鸡，而是急不可待了。

“我们去问问卡莱尔愿不愿意去。”爱丽丝跳将起来，走到门口。她优美的步姿会令任何一个芭蕾舞演员都羡慕不已。

“就像你不知道似的。”贾斯帕逗道。他俩很快就上了路，贾斯帕轻轻地将门带上了。

“我们去玩什么？”我问。

“你在一旁观看吧，”爱德华解释说，“我们要打棒球。”

我转了转眼睛，问：“吸血鬼喜欢打棒球？”

“这是美国人的娱乐活动。”他装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球赛

爱德华拐入我家所在的街道时，天刚刚下起毛毛雨。直到那一刻为止，我毫不怀疑当我在真实世界里度过中间的那几个小时的时候，他都会跟我在一起。

这时，我看见了那辆停泊在查理家私人车道上的黑色小轿车，那是一辆饱经风雨的福特牌汽车，我还听到爱德华沙哑着嗓子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只是听不太清。

雅各布·布莱克站在他父亲的轮椅后面，在低矮的前廊下猫着身子躲着雨。爱德华把我的卡车靠着马路边停下来时，比利面色冷淡，跟块石头似的。雅各布瞪眼看着，表情压抑。

爱德华的声音很小，但火气很大：“这是在越界。”

“他是来警告查理的？”我猜测道，恐惧多于气愤。

爱德华只是点了点头，眯缝着眼睛，透过雨幕，对视着比利投过来的眼神。

我略感宽慰的是查理还没回家。

“让我来对付这件事。”我建议道。爱德华怒气冲冲的眼神让我很担心。

没想到他居然同意了：“这可能是最好的办法了，不过要小心，那孩子不懂事儿。”

听了孩子这个词儿我有点儿不快。“雅各布比我小不了多少。”我提醒道。

然后他看着我，怒气顿时消失了。“哦，我知道。”他微微一笑，让我放了心。

我叹了口气，将手放在了车门拉手上。

“把他们带到屋里去，”他吩咐道，“这样我就可以走了，我黄昏时分再回来。”

“你要用我的卡车吗？”我问道，同时琢磨着到时候车子不在怎样跟查理解释。

他的眼睛转了几下：“我走回去比开这辆卡车回去还要快一些。”

“你用不着离开。”我渴望地说道。

他见我一脸的闷闷不乐，冲我笑了一下：“不过，我还是得离开。你把他们打发走之后”——他怒气冲冲地朝布莱克父子方向瞥了一眼——“你还得让查理作好见你的新男朋友的思想准备。”他咧嘴大笑，牙齿全露出来了。

我哼哼唧唧地说了声“多谢”。

他一脸坏笑，而这正是我喜欢的。“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他保证道。他的目光又敏捷地扫了前廊一眼，然后把身子迎过来迅速地吻了我的下巴边一下，吻得我的心儿怦怦乱跳，我也朝门廊瞟了一眼。比利的脸色已不再冷淡了，双手紧紧地抓着椅子的扶手。

“早点儿。”我打开车门走进雨中时强调了一下。

绵绵细雨中，我半跑着朝门廊奔去，我能感觉到背后他目送着我的目光。

“嘿，比利，嗨，雅各布。”我尽可能高兴地跟他们打过招呼，“查理今天出去了——但愿你们没等太久。”

“没等多久，”比利压着嗓子说道，他的黑眼睛目光非常犀利，“我只是想把这个送过来。”他指了指搁在腿上的一个棕色纸袋。

“谢谢，”我说，虽然我不知道里面包的是什么东西，“干吗不进屋待会儿，擦一擦雨水呢？”

我假装没有看见他那锐利的目光，打开了房门，示意他们先请。

“来，我来吧。”说完，我转身关上了门。我最后又瞅了爱德华一眼。他等在那里，一动未动，眼神很严肃。

“你要把它放进冰箱，”比利把那包东西递给我时吩咐道，“是几条哈里·克里尔沃特家自制的炸鱼——查理的最爱。放在冰箱里，就不会回潮了。”他耸了耸肩。

“谢谢，”我又说了一遍，但这次是带着感情说的，“我已经想不出做鱼的新法子了，而且他今天肯定又钓了一些。”

“又钓鱼去了？”比利问道，眼里露出了一丝难以名状的目光，“又去老地方了？也许我会从那儿经过，见得到他的。”

“不，”我迅速地撒了个谎，脸一下子僵硬起来了，“他去了新的地方……不过我不清楚在哪儿。”

我表情的变化没能逃过他的眼睛，而且引起了他的沉思。

“杰克，”他说道，依然在打量着我，“你去把丽贝卡的那幅新画从车里拿来，我也要留给查理。”

“在哪儿？”雅各布问道，他的语气有些不悦。我瞅了他一眼，可他正盯着地板，眉毛蹙成了一团。

“我想我在后备厢里见过，”比利说，“你可能得翻一翻才能找到。”

雅各布无精打采地回到了雨中。

比利和我面面相觑，一言不发。片刻之后，这种沉默开始显得有些尴尬了，于是我转身进了厨房。我能听见他湿漉漉的轮子轧得亚麻油地毡嘎吱作响，他尾随在我身后。

我把那个袋子塞进了冰箱满满当当的顶层，然后一个急转身，跟他来了个正面相对。他那沟壑纵横的脸叫人捉摸不透。

“查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的语气近乎粗鲁。

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但嘴上什么也没说。

“再次谢谢那些炸鱼。”我暗示道。

他依旧不停地点头，我叹了口气，双臂交叉抱在了胸前。

他似乎嗅出了我已经放弃了拉家常的念头。“贝拉……”他欲言又止。

我等待着下文。

“贝拉，”他又开了口，“查理是我最要好的一个朋友。”

“对。”

他用低沉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注意到你跟卡伦家的一个孩子走得很近。”

“对。”我简短地重复道。

他眯起了眼睛：“也许这不关我的事，可是我认为这不是很好的主意。”

“您说得没错，”我同意道，“这的确不关您的事。”

听了我的语气，他竖起了灰白的眉毛：“你可能不知道，卡伦一家在保留区名声不怎么好。”

“实际上，这一点我知道，”我以生硬的口气告诉他，这令他吃了一惊，“可那名声不是他们应得的，对吧？因为卡伦一家从来都没到过保留区，是不是？”我看得出自己毫不隐讳地提到了那份既约束又保护其部族的协议，令他有点儿措手不及。

“此话不假，”他同意道，眼神很警惕，“你好像……很了解卡伦一家的情况，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盯得他不敢对视了：“也许比您还了解呢。”

他撅起了厚厚的嘴唇，思考着我的话。“也许吧，”他承认道，但他的目光很敏锐，“查理也很了解吗？”

他找到了我防线中的薄弱之处，击中了我的软肋。

“查理很喜欢卡伦一家。”我没有正面回答。他显然很清楚我在顾左右而言他，他的表情很不高兴，但并不怎么惊讶。

“是不关我的事，”他说，“可关查理的事吧。”

“不过那也将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认为关查理的事，对吧？”

我不知道他听明白了我这颠三倒四的问题没有，我力图不说任何妥协的话，但他似乎听明白了。他思忖了一会儿，这时候雨又在屋顶上滴滴答答起来了，成了打破寂静的唯一声音。

“对，”他终于让步了，“我也认为那是你的事。”

我长舒了一口气：“谢谢，比利。”

“你还是好好想一下你所做的事情吧，贝拉。”他奉劝道。

“好的。”我迅速答应下来了。

他皱起了眉头：“我的意思是说，别做你在做的事情了。”

我打量了一番他的眼神，里面除了对我的关心之外什么也没有，我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前门哐当一响，声音很大，吓了我一跳。

“车里根本就找不到什么画。”雅各布人还没到，抱怨倒先到了。等他到了眼前，只见衬衣的肩部让雨水打湿了，头发滴着水。

“嗯，”比利哼了一声，突然超脱起来了，把轮椅一转，朝着自己的儿子，“我想我把它落在家里了。”

雅各布夸张地转了转自己的眼珠：“好极了。”

“对了，贝拉，告诉查理……”比利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的意思是说，我们顺便来过了。”

“我会的。”我低声说道。

雅各布大吃了一惊，说道：“我们这就要走了？”

“查理要很晚才回来。”比利一边自己转着轮椅从雅各布身旁经过，一边解释说。

“哦，”雅各布看上去很失望，“那好吧，我猜想过些日子会再见到你的，贝拉。”

“肯定。”我赞同了他的说法。

“当心。”比利告诫我说。我没有回答。

雅各布帮着他父亲出了门，我简单地挥了挥手，迅速地瞅了一眼我那辆现在空空如也的卡车，然后还没等他们父子俩离去，就把门关上了。

我在过道里站了一分钟，侧耳倾听着他们的车倒出去开走的声音。我在原地待着，等待着愤怒和不安平息下去。等我的紧张终于缓解了一点儿之后，我便上楼去换掉了过于讲究的服装。

我试了好几款上衣，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由于一门心思想着即将到来的事情，刚刚过去的事情也就无足轻重了。失去了贾斯帕及爱德华的影响，我以前没有受到过惊吓的这一课要补上了。很快我就对挑选服装的事情心灰意冷了——随手穿上了一件旧法兰绒衬衣和一条牛仔裤——我知道反正整个晚上我都会穿着雨衣。

电话响了，我冲下楼去接。只有一个声音是我所想听到的，舍此，任何声音都会令我失望。可是我知道要是他想跟我说话的话，他很可能直接就出现在我房间里了。

“喂？”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贝拉？是我。”是杰西卡的声音。

“哦，嘿，杰西。”我愣了一会儿才回到现实中来。我好像有几个月而不是几天没跟杰西说过话了，“舞会怎么样啊？”

“好玩儿极了！”杰西卡夸张地说道。也就问了那么一句，她就滔滔不绝地把头天晚上的情形详尽地描述了一通。恰当的地方我就“嗯”两下，但很难不走神。杰西卡、迈克，舞会、学校——此刻说来也怪，似乎全都不相干。我的目光老是不停地投向窗户，想判断厚厚的云层后面光的亮度。

“你听见我说的了吗，贝拉？”杰西生气地问道。

“对不起，你说什么？”

“我说，迈克亲了我！你能相信吗？”

“那太好了，杰西。”我说。

“那你昨天都做了些什么？”杰西卡问道，听上去仍然对我的心不在焉有些不高兴。要不，也许是因为我没有刨根问底，惹她生气了。

“什么也没做，真的，我只不过在外面转了转，晒了晒太阳罢了。”

我听见查理的车停进了车库。

“爱德华·卡伦后来又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前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听见查理在楼下嘭嘭啪啪，在放他的钓具。

“呃。”我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说了。

“嗨，你好，孩子！”查理进厨房时跟我打了声招呼，我冲他挥了挥手。

杰西听到了他的声音：“噢，你爸在呀，没关系——咱们明天聊，三角课上见。”

“再见，杰西。”我挂上了电话。

“嘿，爸，”我说，他在洗碗槽里洗手，“鱼呢？”

“我放到冰箱里去了。”

“趁还没冻住，我去拿几条来——比利今天下午给我们丢下了几条哈里·克里尔沃特家炸的鱼。”我努力让自己的话听上去热情一些。

“是吗？”查理两眼一亮，“那是我最爱吃的东西。”

我准备晚饭的时候，查理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了。没多大的工夫，我俩就坐在餐桌边，一言不发地吃上了。查理吃得有滋有味，我则在绞尽脑汁地想该如何完成自己的任务，争取想出一个引出话题的办法。

“你今天是怎么打发自己的？”他问了一句，打断了我的沉思。

“噢，今天下午我只是在房子周围转了转……”实际上，那只是下午刚刚过去的那么一会儿的事情。我极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愉快，可我的心里很虚的：“上午我去了卡伦家。”

查理放下了手中的叉子。

“卡伦大夫家？”他惊讶地问道。

我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对呀。”

“你去那里干什么去了？”他没有把叉子拿起来。

“噢，我跟爱德华·卡伦今天晚上算是有个约会吧，他想把我介绍给他的父母……爸？”

查理好像长了动脉瘤似的。

“爸，你没事儿吧？”

“你要跟爱德华·卡伦交往？”他大声问道。

呜呼。“我还以为你喜欢卡伦一家呢。”

“他太大了，跟你不般配。”他嚷嚷道。

“我俩都念中学三年级。”我纠正说，虽然他说对了，比他想象的还要对。

“等等，”他停了一下，“哪个是埃德温？”

“爱德华是最小的那个，一头红棕色头发的那个。”帅气的那个，天使般的那个……

“噢，哦，那……”他苦苦思索了一会儿，“那还差不多，我想。我不喜欢那个大个子的样子，我知道他是个很不错的孩子，可他看上去太……老成了，不适合你。这个埃德温是你男朋友吗？”

“是爱德华，爸。”

“他是吗？”

“算是吧，我想。”

“你昨天晚上不是说你对镇上的任何男孩子都不感兴趣的吗？”不过他重新拿起了叉子，所以我看得出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了。

“噢，爱德华不住镇上，爸。”

他嘴里嚼着东西，眼睛不以为然地瞅了我一眼。

“再说了，您又不是不晓得，”我继续说道，“您知道，我们才刚刚开始，您就别开口男朋友闭口男朋友的，让人家多难为情呀，好不好嘛？”

“他什么时候过来？”

“几分钟之后就会过来。”

“他要带你去哪儿？”

我大声抱怨道：“我希望您现在别老跟审犯人似的，我们要去跟他的家人一起打棒球。”

他皱起了脸，继而终于嘿嘿笑了：“你去打棒球？”

“噢，我可能大部分时间是当观众。”

“你肯定真喜欢上这个小伙子了。”他一脸狐疑地说道。

我叹了口气，善意地冲他翻了翻眼睛。

听见房子前面响起了引擎的声音，我赶紧跳起来，开始收拾餐具。

“餐具你就甭管了，今天晚上我来收拾。你也太把我当小孩子了。”

门铃响了，查理迈开了大步前去开门，我慢了半步。

我没想到外面下那么大的雨，爱德华站在门廊的灯光下，就像雨衣广告上的模特。

“进来吧，爱德华。”

我长舒了一口气，查理没把他的名字念错。

“谢谢，斯旺警长。”爱德华毕恭毕敬地说道。

“就叫我查理吧。来，上衣给我拿着吧。”

“谢谢，长官。”

“坐那儿吧，爱德华。”

我做了个鬼脸。

爱德华优雅自然地坐在了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我只好挨着斯旺警长坐在沙发上了。我狠狠地扫了他一眼，他在查理的背后眨了几下眼睛。

“我听说你要带我女儿去看棒球。”也只有在华盛顿州，下着倾盆大雨这样的事实才不会对户外活动有丝毫影响。

“是的，长官，我们是这么计划的。”他并未因我跟父亲讲了实话而显得吃惊。不过，他说不定一直在听我们的谈话。

“噢，祝你好运，我想。”

查理笑了，爱德华也跟着笑了。

“好了，”我站了起来，“别拿我寻开心了，咱们走吧。”我回到门厅穿上了上衣，他俩跟了过来。

“别太晚了，贝儿。”

“别担心，查理，我会把她早点儿带回来的。”爱德华保证道。

“照顾好我女儿，没问题吧？”

我哼了一声，但他俩都没理我。

“她跟我在一起会很安全的，我保证，长官。”

查理不可能怀疑爱德华的真挚，因为字字听上去都是那么情真意切。

我大步出了门。他俩都笑了，爱德华跟着我出来了。

我在门廊里突然停下了，只见我的卡车后面停着一辆特大的吉普车，车胎比我的腰还高。前灯和尾灯上面都有金属灯罩，防撞杆上安着四只大探路灯。车子的硬顶盖儿是鲜红色的。

查理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

“系好安全带。”他从嘴巴里挤出这几个字。

爱德华尾随着来到了我这一边，打开了车门。我估计了一下到座位上去的距离，准备跳上去。他叹了一口气，然后单手把我举到了车里，但愿查理没有看到。

他以正常的、人类的速度走到司机那一侧的时候，我试图系上安全带，可搭扣太多了。

“这都是些什么呀？”他开门的时候我问道。

“是越野时的安全带。”

“哎哟。”

我试图找到扣这些搭扣的地方，但想快却快不起来。他又叹了一口气，然后手够过来帮我。令我高兴的是雨下得很大，看不清站在门口的查理，这也就意味着他也看不见爱德华的双手在我脖子上缠绵，拂弄我锁骨的情形。我放弃了想帮他一把的念头，而是集中精力让自己别呼吸得过于急促。

爱德华转动钥匙，发动了引擎，我们的车从房前开走了。

“这辆……呃……大吉普是你的？”

“是埃美特的。我想你大概不希望一路上都跑吧。”

“这东西你放在哪里？”

“我们把一间附属建筑改成了车库。”

“你不系安全带？”

他不信任地看了我一眼。

这时我领会了一些意思。

“一路上都跑？照此说来，我们还是有一段路要跑？”我的声音陡升了几个八度。

他抿着嘴笑了：“你不用跑。”

“我会恶心的。”

“闭上眼睛，就没事儿了。”

我咬紧了嘴唇，克服恐惧感。

他侧过身来吻了吻我的头顶，然后轻声哼了一下。我看着他，大惑不解。

“你在雨中的味道真好闻。”他解释说。

“那是好呢，还是坏？”我谨慎地问道。

他叹息道：“兼而有之，凡事都是有好有坏。”

我不知道他在黑暗和倾盆大雨中是如何认路的，但不知怎的他找到了一条侧路，与其说是一条马路，还不如说是一条山路。有好久根本就没法交谈，因为我就像风钻一样在座位上颠上簸下。不过，他似乎很喜欢这样的颠簸，一路上都笑得合不拢嘴。

然后，我们来到了路的尽头，树木在吉普的三面形成了三道绿色的屏障。雨不大，一点儿毛毛细雨而已，一刻比一刻小，云层上面的天空越来越亮了。

“对不起，贝拉，从这里开始我们就得步行了。”

“你听我说，我就在这儿等。”

“你的勇气都跑哪儿去了？今天上午你还特别勇敢的。”

“我还没忘记上次的情形。”不就是昨天的事情？

眨眼间他已经来到了我这边，他动手给我解安全带。

“我自己来，你接着赶路吧。”我抗议说。

“哼……”他三下五除二就解开了，若有所思地说道，“看来我得再改变一下你的记忆。”

没等我来得及反应，他就把我从吉普上拉出来，立在地上了。此时仅仅是一点儿雾雨了，看来要让爱丽丝说对了。

“改变一下我的记忆？”我忐忑不安地问道。

“差不多吧。”他目不转睛、聚精会神地看着我，但他的眼神里藏着幽默。他把双手放在了我脑袋两边的吉普车上，身子前倾，害得我只好紧紧地背靠车门。他又朝前倾了倾，他的脸离我的脸差点儿就挨着了，我没有退路了。

“现在，”他低声说，而正是他的气味儿搅乱了我的思绪，“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噢，呃，撞到树上……”我哽塞道，“给撞死了，还有就是恶心。”

他忍住了没笑，然后弯下头，将冰冷的嘴唇轻轻地贴住了我的喉咙窝。

“你现在还担心吗？”他贴着我的皮肤轻轻说道。

“嗯，”我努力集中精力，“担心撞树和恶心。”

他的鼻子顺着我喉咙的皮肤往上划出了一道线，一直划到了我的下巴边上。他呼出的凉气弄得我的皮肤直痒痒。

“那现在呢？”他的嘴唇贴着我的下巴低声说道。

“树，”我喘着气说道，“运动病”。

他抬起脸，吻了吻我的眼睑：“贝拉，你并不真的认为我会撞到树上去，对吧？”

“对，可我有可能呀。”我的声音缺乏信心。他闻到了轻易获胜的味道。

他缓缓地沿着我的脸往下吻，吻到我的嘴角时停下了。

“我会让树伤到你吗？”他的嘴唇稍稍蹭了蹭我颤抖不已的下嘴唇。

“不会。”我低语道。我知道要回答好，还要补上半句，可我就是不太补得上来。

“你瞧，”他说，嘴唇在我的嘴唇上滑动，“没什么可怕的，对吧？”

“对。”我叹了一口气，投降了。

接着他双手几乎是粗鲁地捧起了我的脸，热切地吻起来，他那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嘴唇贴着我的嘴唇不停地移动。

我的行为真说不出任何理由来。显然，到目前为止我也算明些事理了，可我似乎还是不能不做出完全像第一次那样的反应。我没有稳重地无动于衷，而是伸出胳膊，紧紧地绕住了他的脖子，突然，他石头般的身子把我牢牢粘住了。我叹了一口气，双唇分开了。

他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紧紧绕着的胳膊挣开了。

“该死，贝拉！”他挣脱了，嘴里喘着粗气，“我会死在你手里的，我发誓。”

我身子往前一歪，双手撑在了膝盖上。

“没人能置你于死地。”我咕哝道，想歇口气。

“没遇见你之前我也许会信，现在，趁我还没做出什么真正的蠢事来，咱们离开这里。”他咆哮道。

他像以前一样把我往背上一扔，我看得出为了和过去一样温柔，他格外费了点儿劲。我双腿夹着他的腰，双臂牢牢地抓着他的脖子。

“别忘了闭上眼睛。”他严肃地警告说。

我赶紧把脸缩到了他的肩胛骨下，我自己的胳膊下面，并使劲儿地闭上了双眼。

我几乎不知道我们在动。我能感觉到他在我下面滑行，不过他可能是在顺着人行道溜达，动作是那样的平缓。我很想偷看一眼，也就是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像以前那样在森林中飞行，但我还是忍住了。弄得那样头晕目眩不值得，能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我就很知足了。

直到他把手伸到背后摸了摸我的头发，我才确定我们已经停下来了。

“结束了，贝拉。”

我大着胆子睁开了眼睛，果然，我们停下来了。我僵硬地从他身上松开滑下来，仰面朝天地摔在了地上。

“哎哟！”我触到湿漉漉的地面时，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

他以怀疑的目光盯着我，显然不能确定他是不是仍旧气得不行，不觉得我很好笑。可是我困惑的表情快把他逼疯了，他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从地上站了起来，没有理睬他，掸去上衣后面的泥和蕨类植物，而这只是使他笑得越发厉害了。一气之下，我迈开大步，朝森林里走去。

我发现他的手放在我的腰际。

“你要去哪儿，贝拉？”

“去看棒球比赛。你好像对打棒球没什么兴趣了，可我确信没有你别人照样会很开心的。”

“你走错了。”

我转过身来，没有看他，大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又追上了我。

“别生气，我也是情不自禁。你应该看看你的脸。”他还没说完就忍不住嘿嘿笑了。

“噢，就允许你生气？”我问道，竖起了眉毛。

“我没生你的气。”

“‘贝拉，我会死在你手里的’。”我酸酸地把他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那不过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试图再次从他身边走开，可他把我拽得紧紧的。

“你就是生气了。”我不依不饶。

“没错。”

“可你刚才说——”

“我是说没生你的气。难道你不清楚吗，贝拉？”他突然认真起来了，丝毫不见戏弄的踪影了，“你难道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我问，他情绪的突然变化和他的话一样，弄得我莫名其妙。

“我从来都不生你的气——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你勇敢、热情……深信不疑。”

“那是为什么呢？”我低声道，回忆着那把他从我身边拽开的愤怒情绪，我一直把这种愤怒情绪理解为合情合理的绝望——对我的虚弱、迟钝和难以控制的人类反应……的绝望。

他把双手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脸两边。“我是生我自己的气，”他温柔地说道，“气我老是把你置于危险的境地，恰恰是我的存在给你带来了危险，有时候我真的恨我自己。我应该更强壮一些，应该能够——”

我把手放在了他嘴上：“别说了。”

他拿起了我的手，从他的嘴唇上拿开，紧贴在了他的脸上。

“我爱你，”他说，“这是我这么做的一个蹩脚的理由，但却是真的。”

这是他第一次说他爱我——说了这么一大串。他也许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我无疑意识到了。

“好了，听话点儿。”他继续说道，然后弯下头，轻轻地用嘴唇蹭着我的嘴唇。

我老老实实地一动未动，然后我叹了一口气。

“你答应斯旺警长早点儿送我回家的，记得不？我们最好动身了。”

“是，小姐。”

他露出了微笑，有点儿意犹未尽的意思，松开了我，就剩一只手没松开了。他领着我在高高的、湿湿的蕨类植物和垂着的苔藓中穿行了几步，绕过一棵粗大的铁杉，我们就来到了奥林匹克山群峰之间的那片洼地中的一片巨大的空旷地边上。这块地有任何一个棒球场的两个大。

我看见其余的人全来了：埃斯梅、埃美特、罗莎莉，他们坐在一块光秃秃的露出地表的岩石上，离我们最近，或许只有一百码远。在远出许多的地方，我可以看见贾斯帕和爱丽丝，俩人少说也相隔有四分之一英里，好像是在把一个什么东西扔来扔去，可我就是没看到球。好像是卡莱尔在标各垒的位置，可垒与垒之间真的能隔那么开吗？

我们走进他们的视野之后，坐在岩石上的三个人站了起来。埃斯梅开始朝我们这边走来。埃美特久久地看了罗莎莉的背影一眼后也跟过来了；罗莎莉优雅地站起来后，大步朝那块场地走去，瞅都没瞅我们这个方向一眼。我的胃顿时不舒服地抽搐起来。

“我们刚才听到的是你们吗，爱德华？”埃斯梅快走到我们跟前时问道。

“像是一头熊让什么东西给呛住了。”埃美特作了清楚的补充。

我犹犹豫豫地冲埃斯梅笑了笑：“那是他。”

“当时贝拉无意之中显得很好笑。”爱德华解释道，迅速报了一箭之仇。

爱丽丝已经离开了自己的位置，在朝我们这边跑来，或者说是舞来。她一个急停，优美自然地停在了我们的跟前。“是时候了。”她宣布道。

她话音一落，就听一声闷雷，把我们远处的森林都震动了，然后哗啦一声向西划向了镇里。

“很恐怖，是吧？”埃美特亲切自如地说道，还朝我眨了眨眼。

“咱们走吧。”爱丽丝伸手抓起了埃美特的手，接着他俩朝那块超大的场地冲去。爱丽丝跑起来就像瞪羚一般。埃美特的姿势几乎同样优雅，速度也一样快——不过，怎么也不能与瞪羚相提并论。

“你想不想打两下？”爱德华问，两眼炯炯有神，充满了期盼。

我努力让自己听上去热情得恰到好处：“加加油吧！”

他暗笑了一会儿，把我的头发弄了个乱七八糟，然后就跟在另外两人后面跳奔而去了。他跑起来更猛，像一只非洲猎豹，而不是瞪羚，很快就超过了他俩。那优雅和力量令我目瞪口呆。

“咱们过去吗？”埃斯梅用她那柔和、动听的声音问道，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呆呆地盯着他的背影，于是赶紧重新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并点了点头。埃斯梅和我始终保持着几英尺的距离，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依然很小心，怕吓着我了。她让自己的步伐跟我的保持一致，丝毫没有显得不耐烦。

“你不跟他们一起打球？”我腼腆地问道。

“对，我宁愿当裁判——我想让他们老老实实地比赛。”她解释说。

“就是说他们喜欢搞小动作喽？”

“哦，没错——你会听到他们争争吵吵的。其实，我并不希望你听到，你会以为他们是由一群狼养大的。”

“你说话的语气像我妈。”我大笑道，很惊讶。

她也笑了。“噢，我确实在很多方面把他们当做我的孩子看。我永远也改不了我做母亲的天性，爱德华跟你说过我失去过一个孩子的事儿吗？”

“没说过。”我含糊不清地说道，有点儿不知所措，竭力想弄明白她想起了什么样的一生。

“噢，那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孩子。他生下来只有几天就夭折了，可怜的小家伙呀，”她叹息道，“我的心都碎了——那正是我跳崖的原因，你知道的。”她就事论事地补充道。

“爱德华只说过你跳——跳崖的事儿。”我结结巴巴地说道。

“他总是很绅士，”她微笑道，“爱德华是我后来的第一个儿子。我一直都是这么看他的，尽管他的年龄比我大，至少从一个方面来说是这样的。”她热情地冲我笑了笑，“这正是为什么他找到了你我这么高兴的原因，宝贝儿。”她这番亲热的话听上去非常自然，“他很久都没有合得来的人了，看见他形单影只，真的让人很难受。”

“这么说，你不介意？”我问道，又有点儿犹豫不决了，“不介意我……完全不适合他吗？”

“不。”她若有所思了一会儿，“你就是他想要的人。不管怎样，会有好结局的。”她说，虽然担心地皱起了额头。又响起了一阵隆隆的雷声。

这时，埃斯梅停下了脚步，显然，我们已经来到了场地边上。他们好像已经分了队。爱德华在远远的左半场，卡莱尔站在一垒和二垒之间，爱丽丝拿着球，站在肯定是投手的位置上。

埃美特挥舞着一根铝制的球棒，球棒在空中呼呼作响，几乎辨不清它的路线。我等待着他走上本垒，但接着我就发现，就在他摆出姿势时，他已经上了本垒——距投手的位置很远，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贾斯帕站在他后面几英尺远的地方，准备接球。当然啦，谁都没有戴手套。

“好啦，”埃斯梅清晰地喊了一嗓子，这一嗓子我知道就连爱德华也会听见，尽管他离得老远，“击球员就位。”

爱丽丝站得直直的，给人以一动不动的假象。她的样子更像是做贼似的，而不像是有威慑力的挥臂动作。她双手握球，放在腰间，然后恰如眼镜蛇出击一般，她右手急速挥出，球啪的一声飞进了贾斯帕的手中。

“那是不是一击？”我低声问埃斯梅。

“如果他们没击打，就是一击。”她告诉我。

贾斯帕把球扔回到爱丽丝早已等候着的手里，她破例地咧嘴笑了笑，然后她的手又转着挥了出去。

这一次，球棒不知怎的赶上了点儿，成功地击中了那快得都看不见的球。击打声大得跟雷鸣似的，震耳欲聋，响彻了群山——我马上明白了雷暴的必要性。

球像一颗流星一样划过场地上空，飞进了紧挨着的那片森林的深处。

“本垒打。”我咕哝道。

“别急。”埃斯梅告诫道，她举着手，聚精会神地听着。埃美特在垒周围看不太清楚，卡莱尔把他遮蔽住了。我发现爱德华不见了。

“出局！”埃斯梅清晰地喊道。我难以置信地看到爱德华从树林边一跃而出，高高举起的手里握着球，他那合不拢嘴的笑容连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埃美特击球力气最大，”埃斯梅解释说，“但爱德华跑得最快。”

这一局还在我眼前难以置信地继续，球速以及他们在球场上奔跑的速度，我的眼睛根本就看不过来。

贾斯帕为了避开爱德华那万无一失的外场防守，朝卡莱尔打出了一记地滚球，这时我了解了他们等待雷暴的另外一个原因。卡莱尔跑上接球，然后把贾斯帕送上了一垒。他俩相撞时，声音就像两块下落的巨石发出的撞击声。我担心地跳了起来，可他俩不知怎的居然毫发无损。

“安全上垒。”埃斯梅冷静地喊道。

埃美特这一方领先一分——罗莎莉在埃美特打出的一记长长的腾空球被接住后返回触垒，然后设法围着垒飞快地跑动——这时爱德华接住了第三个界外球。他冲到了我身边，闪耀着兴奋之情。

“你觉得怎样？”他问。

“有一点可以肯定，陈旧乏味的大联盟的比赛，我以后一次也无法耐着性子看完了。”

“听起来你以前没少看嘛。”他大笑道。

“我有点儿失望。”我打趣道。

“为什么？”他不解地问道。

“嗯，要是我能找到一样事情你技不如人，不如这个星球上的任何人就好了。”

他脸上掠过一丝他那特有的坏笑，气喘吁吁地离开了。

“我来了。”他说着朝本垒板走去。

他打得很聪明，球的线路很低，外场的罗莎莉虽然伸着手，时刻准备着，但还是没够着，于是他闪电般地跑了两垒，埃美特才把球传回。卡莱尔击出了一记飞出场外很远的球——隆隆的响声把我的耳朵都震疼了——结果他和爱德华双双上垒。爱丽丝跟他俩优雅地来了个击掌相贺。

随着比赛的继续，比分不停地变化，他们交替领先时都会像街头球员一样相互嘲笑。偶尔，埃斯梅会叫他们遵守秩序。雷还在打，但正如爱丽丝所预见的一样，我们并未淋雨。

该卡莱尔击球，爱德华接球了，这时爱丽丝突然喘了一口气。我的目光和往常一样放在爱德华身上，只见他猛地抬起头来，把目光投向了爱丽丝。他俩四目相遇，很快迸出了某样东西。别人还没来得及问爱丽丝有什么不对劲，爱德华就已经在我的身边了。

“爱丽丝？”埃斯梅的声音很紧张。

“我没看见——我不清楚。”她小声说道。

这时所有其他的人都围拢来了。

“怎么回事，爱丽丝？”卡莱尔用权威的语气冷静地问道。

“他们移动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多了，我发现我以前看错了。”她咕哝道。

贾斯帕俯身其上，摆出了一个保护的姿势。“什么不同了？”他问。

“他们听见我们在打球，于是改了道。”她说道，很是悔悟，好像觉得要对吓着了自己的东西负责似的。

七双眼睛迅速地扫了我的脸一眼，然后移开了。

“还有多大一会儿？”卡莱尔问爱德华。

他一脸精力高度集中的神情。

“五分钟不到了。他们在跑——他们想赌一把。”他愁眉苦脸地说道。

“你能行吗？”卡莱尔问他，他又瞅了我一眼。

“不，背着……”他打住了，“而且，我们最需要的就是不让他们闻到味儿然后穷追不舍。”

“几个？”埃美特问爱丽丝。

“三个。”她回答得很简短。

“三个！”他藐视道，“让他们来好了。”他粗壮的胳膊上钢筋铁骨般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卡莱尔沉思了片刻，这一片刻似乎比它实际上长了很多。只有埃美特看上去泰然自若，其余的人全都焦急地盯着卡莱尔。

“咱们接着比赛好了，”卡莱尔终于拿定了主意。他的声音很冷静，“爱丽丝说他们不过是好奇罢了。”

这番话说得很忙乱，只几秒钟就过去了。我听得很仔细，而且听到了一多半，不过此刻埃斯梅问了爱德华一句什么我没能听清楚，她只是嘴在悄无声息地动。我只看见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和她脸上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你来接球，埃斯梅，”他说，“现在我来当裁判。”说完，他站在了我前面。

其余的人回到了场上，每个人都拿自己锐利的目光把那黑压压的森林警惕地扫视了一遍。爱丽丝和埃斯梅似乎面向着我所处位置的周围。

“把你的头发放下来。”爱德华低声平静地说道。

我顺从地把头上的橡皮筋取了，让头发散落了下来。

我说了一件明摆着的事：“有人要到了。”

“对，待着别动，别出声，而且别离开我身边。”他巧妙地掩饰着自己的紧张，但我还是听出来了。他把我的长发朝前拉，遮住了我的脸。

“那不管用，”爱丽丝轻轻地说道，“我在场子那头都能闻到她的气味。”

“我知道。”他的语调中染上了一丝绝望的色彩。

卡莱尔站在本垒板上，其余的人三心二意地投入了比赛。

“埃斯梅刚才问你什么来着？”我低声问道。

他犹豫了片刻才回答。“他们是不是渴了。”他不情愿地咕哝道。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了，比赛在心灰意懒地进行。谁都只敢轻打了，埃美特、罗莎莉和贾斯帕在内场徘徊。尽管我的脑子都吓木了，但时不时地我还是能意识到罗莎莉在看我，她的目光毫无表情，但她的嘴型还是让我觉得她在生气。

爱德华的注意力丝毫没放在比赛上，他的眼睛瞄着那片森林，心也系着那片森林。

“我很抱歉，贝拉，”他感情强烈地低声说道，“我真蠢，太不负责任了，居然让你面临这样的危险，真是抱歉。”

我听见他屏住了呼吸，只见他两眼瞄向了右半场。他迈了半步，夹在了我和来者之间。

卡莱尔、埃美特和其余的人也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凝神静听着穿行的声音，这些声音太轻了，我根本听不见。

捕猎

他们从森林边鱼贯而出，几个人拉开了十来米的距离。最先走到空旷地的那个男的马上往后退去，让另一个男的上了前，自己则站到了这个高个儿黑头发的男人身边，显然高个儿是领头的。第三个是个女的，距离太远，我只能看见她那一头令人吃惊的红发。

他们相互靠拢后，才小心翼翼地朝爱德华的家人这边继续进发，他们的动作显示出一群食肉动物碰到另一群更大的陌生的同类时的自然敬畏的心理。

他们慢慢靠近时，我看清了他们和卡伦一家有多么的不同。他们走路时像猫一样，步态看起来像是时刻准备着蹲伏下来。他们一身背包徒步旅行者的普通装束：牛仔裤和比较休闲的领尖钉有扣子的衬衫，衬衫用的是厚重的防风雨的面料。不过，衣服都快穿破了，而且都光着脚。两个男的都留着平头，而那个女人鲜艳的红色头发上沾满了树林里带来的树叶和碎屑。

他们敏锐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注意到了卡莱尔更为优雅、更有教养的姿态，两边分别站着埃美特和贾斯帕，卡莱尔在俩人的夹护下迎上前去。对方相互之间没有任何明显的交流，都直起了身子，摆出一副更加随意的直立姿势。

站在前面的那个男的无疑最帅，他典型的苍白肤色中带着一丝橄榄色调，头发乌黑发亮。他中等体格，肌肉结实，当然，远不及埃美特的肌肉那样发达。他轻松地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光闪闪的白牙。

那个女人更加粗野一点，双眼不停地在面前的几个男人和我身边松散的一群人身上扫来扫去，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在微风中不停地颤动着，她摆着明显的像猫一样的姿势。第二个男的则很不显眼地在他们身后踟蹰着，他的体格比领头的那个要小一号，浅褐色的头发和平平常常的相貌都没有什么特征。不过，虽然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可不知什么原因，总显得最为警觉。

他们的眼睛也不一样，不是我之前预料中的金黄色或黑色，而是一种深紫红色，让人不安，透着邪恶。

那个黑头发的男人依然一脸微笑，朝卡莱尔靠近了一些。

“我们觉得听到了打球的声音，”他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带着点儿法国口音，“我叫劳伦特，这两位是维多利亚和詹姆斯。”他指了指身边的两个吸血鬼。

“我叫卡莱尔，这是我的家人。埃美特和贾斯帕、罗莎莉、埃斯梅和爱丽丝、爱德华和贝拉。”他一组一组地指着我们说道，故意不让对方注意到个人身上。他提到我的名字时，我感到浑身一震。

“你们还能加几个人吗？”劳伦特友善地问道。

卡莱尔也还以劳伦特友好的语气：“实际上，我们刚刚打完了。不过下次我们肯定会很感兴趣的。你们打算在这片地方待很久吗？”

“其实，我们是要北上的，不过我们很好奇，想看看这附近是谁。我们很久没有碰到过同伴了。”

“不，这片地方除了我们几个和你们这样一些偶尔的客人以外，通常就再没有别人了。”

紧张的氛围慢慢地缓和下来，变成了一场很随意的交谈，我猜想是贾斯帕在利用他的特异功能控制着整个场面。

“你们捕猎的范围都包括哪些地方？”劳伦特漫不经心地问道。

卡莱尔没去理会他这句问话背后的假设：“就奥林匹克山脉这一带，偶尔也去去海岸山脉那边。我们在这附近有永久的居所。在德纳利峰①附近也有一群和我们一样永久居住的。”

劳伦特稍微吃了一惊。

“永久居住？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实实在在的好奇。

“干吗不跟我们一起到家里去，舒舒服服地坐下来聊会儿呢？”卡莱尔邀请道，“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卡莱尔提到“家里”时，詹姆斯和维多利亚交换了一下惊讶的眼神，不过劳伦特倒是更加显得不露声色。

“这听起来挺有意思，也很热情，”他露出了亲切的笑容，“我们从安大略[a54]一路下来都在捕猎，没有机会打理一下自己。”他的眼睛充满感激地把卡莱尔优雅的脸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一通。

“说了还请你别见怪，假如你们不在这儿附近捕猎的话，我们会感激不尽。我们在这儿立足，必须不引人注目才行，相信你能理解。”卡莱尔解释道。

“那是当然，”劳伦特点了点头，“我们当然不会闯入你们的地盘。不管怎样，我们只在西雅图以外的地方捕猎。”他笑了起来。我的后背感到一阵发冷。

“如果你们愿意跟我们走的话，我们来带路——埃美特和爱丽丝，你俩跟爱德华和贝拉去把吉普车开过来。”他随口补充了一句。

卡莱尔说话的时候似乎同时发生了三件事：我的头发在微风中动了动，爱德华僵住了，还有他们中间第二个男的——詹姆斯，突然来回晃了晃脑袋，盯着我，鼻孔都鼓起来了。

詹姆斯突然向前跨出一步，做出一个蹲伏的姿势，所有人立刻都愣住了。爱德华露出牙齿，蹲伏下来做出了防卫的姿势，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凶狠的咆哮。根本不是今天早上我听到的他逗着玩儿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声音，这是一种我所听到过的最吓人的声音，只感到身子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你们这是干吗？”劳伦特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大声问道。詹姆斯和爱德华依然剑拔弩张地对峙着。詹姆斯往旁边虚晃了一招，爱德华也做出了相应的闪避。

“她是和我们一起的。”卡莱尔对詹姆斯予以断然拒绝。劳伦特似乎没有像詹姆斯那样敏锐地闻到我的气味，不过此时脸上也露出了明白的表情。

“你还带了一份点心？”他问道，一脸的狐疑，同时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

爱德华的咆哮变得更加凶狠、刺耳起来，他嘴唇撅得老高，露出了闪闪发光的牙齿，劳伦特又退了回去。

“我说过她是和我们一起的。”卡莱尔生硬地纠正道。

“可她是个人。”劳伦特反驳道。这话听起来倒是没有一点挑衅的味道，而仅仅是异常的吃惊。

“没错。”埃美特十分显眼地站在卡莱尔的一边，眼睛盯着詹姆斯。詹姆斯慢慢地直起了身子，不过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身体，鼻孔也依然鼓鼓的。爱德华仍然像一头狮子般紧张地挡在我的前面。

劳伦特又开口了，语气很平和——试图缓和双方之间突然生起来的敌意：“看来我们彼此有很多地方需要相互了解啊。”

“确实。”卡莱尔的声音依然很冷淡。

“不过我们愿意接受你的邀请。”他扫了我一眼，然后又回到卡莱尔身上，“当然了，我们不会伤害这个人类女孩儿的。我们不会在你们的地盘里捕猎，我说过的。”

詹姆斯疑惑而又恼怒地瞟了劳伦特一眼，又和维多利亚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维多利亚的目光依然锐利地在每个人脸上扫来扫去。

卡莱尔打量了好一阵子劳伦特脸上坦率的表情，才开口说话。“我们来带路。贾斯帕、罗莎莉、埃斯梅？”他喊道。他们围到了一起，会合后将我挡在了视线之外。爱丽丝立刻到了我的身边，埃美特则慢慢地退了回来，他一边朝我们这边后退，一边紧盯着詹姆斯。

“我们走吧，贝拉。”爱德华的声音很低，也很凄凉。

整个过程中我的双腿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样，吓得根本动弹不了。爱德华只得抓住我的胳膊用力一拉，我这才回过神儿来。爱丽丝和埃美特紧紧地跟在我们身后，以便挡着我。我跟在爱德华旁边踉踉跄跄地走着，还在因为这一吓而晕晕乎乎。我听不清余下的那一大部分人马走了没有。我们以人类的速度向森林边走去时，爱德华的不耐烦几乎都能看得见摸得着了。

一进树林，爱德华便把我扛在了背上，脚下却丝毫未停。他大步如飞地走起来时，我不顾一切地牢牢抓着，其他几个则紧紧地跟在他身后。我埋着头，可是眼睛却充满惊骇地睁得大大的，不愿闭上。他们像幽灵一般飞速穿过此时已经暗下来的森林。爱德华往日跑起来时那似乎难以抑制的兴奋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盛怒，这种盛怒让他全神贯注，跑得更快了。即使他背上还背着我，其他几个依然望尘莫及。

转眼之间，真叫人难以置信，我们就来到了吉普车边上，把我扔到后座上时，爱德华几乎都没有放慢速度。

“帮她系上安全带。”他吩咐埃美特，埃美特刚好钻进车子，坐到了我旁边。

爱丽丝已经坐到了前座上，爱德华发动了引擎。车打着了，我们猛地掉了个头，朝着蜿蜒的公路疾驶而去。

爱德华嘴里在嘟囔着什么，说得太快，我根本听不过来，不过听起来很像是一连串的脏话。

这一次一路颠簸得更为厉害，而黑沉沉的天色徒添了更多的恐怖。埃美特和爱丽丝都在左右盯着窗外。

我们上了主路，虽然速度加快了，我们在往什么方向开，我还是看得清楚多了。我们正在往南开，远离福克斯。

“我们这是去哪儿？”我问。

没人回答，甚至没人看我一眼。

“你浑蛋，爱德华！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我们必须带你离开这儿——远远地离开——就现在。”他没回头，眼睛依然盯着路上。速度表的指针已经指到了时速一百零五迈。

“掉头！你必须把我送回家！”我喊了起来。我拼命扯着安全带，想挣脱这该死的束缚。

“埃美特，”爱德华冷冷地说。

埃美特用他钢铁般的手按住我的双手。

“不！爱德华！不，你不能这样做。”

“我必须这样做，贝拉，请你安静点。”

“休想！你必须把我送回去——查理会打电话给美国联邦调查局的！你的家人全都会完蛋的——卡莱尔和埃斯梅！他们将不得不离开，永远地躲起来！”

“冷静点，贝拉，”他的声音很冷，“我们以前去过那儿的。”

“别对我指手画脚，你别！你不要因为我而毁了一切！”我拼命地挣扎着，却只是徒劳。

“爱德华，靠边停车。”爱丽丝第一次开了口。

他狠狠地扫了她一眼，接着又加快了车速。

“爱德华，咱们还是把事情说清楚吧。”

“你不明白的，”他沮丧地吼道。我从没听他这么大声地说过话，在吉普车狭窄的空间里震耳欲聋。时速表的指针已经接近了一百一十五迈。“他是条甩不掉的尾巴，爱丽丝，你没看出来吗？他是条尾巴！”

我感觉到坐在身边的埃美特全身都僵硬了，看到他对这个词的反应，我有点不解。对他们仨而言，这个词的含义要比对我而言丰富得多，我很想问个明白，可根本没有机会开口。

“靠边停车，爱德华。”爱丽丝的语调很正常，但也带了点我以前从未听到过的命令的语气。

时速表的指针缓缓地超过了一百二十迈。

“照我说的做，爱德华。”

“听我说，爱丽丝，我看清了他脑子里的想法。追踪猎物是令他着魔的酷爱——他想得到她，爱丽丝——她，很明确，今晚他就会开始捕猎了。”

“他不知道地方——”

他打断了她的话：“你觉得他在镇上嗅到她的气味要花多长时间？劳伦特的话还没说出口，他脑子里的计划就已经成形了。”

我意识到自己的气味会把他引向什么地方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查理！你不能把查理一个人丢在那儿！你不能丢下他不管！”我在安全带下面挣扎着。

“她说得对。”爱丽丝说道。

车速稍稍慢了一点。

“咱们考虑一下有几种选择。”爱丽丝劝道。

车速又慢了一点，这次更加明显，然后突然嘎的一声停在了公路的路肩上。我向前一蹿让安全带给绊住了，接着又重重地弹回到了座位上。

“没有选择的余地。”爱德华嘘声说道。

“我不会丢下查理不管的！”我尖叫道。

他根本没理会我的话。

“我们必须把她送回去。”埃美特终于开口了。

“不。”爱德华说得斩钉截铁。

“他不是我们的对手，爱德华，他碰不到她一根毫毛的。”

“他会等待机会的。”

埃美特笑了：“我也可以等待机会。”

“你不懂——你不会明白的。一旦他打定主意猎食的话，就会毫不动摇，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我们必须干掉他。”

听了这个主意，埃美特似乎并没感到不安：“这是一种选择。”

“还有那个女人，她是和他一伙儿的。如果交战起来，那个领头的也会跟他们一伙儿。”

“我们这边人足够了。”

“还有另一个选择。”爱丽丝平静地说道。

爱德华把一腔怒火发在了她身上，恶狠狠地咆哮道：“别——无——选——择！”

埃美特和我都吃惊地盯着他，爱丽丝却似乎并不惊讶。爱德华和爱丽丝相互逼视着对方，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我打破了沉默：“有人想听听我的意见吗？”

“没有。”爱德华吼道。爱丽丝瞪了他一眼，终于被激怒了。

“听着，”我恳求道，“你把我送回去。”

“不。”他打断了我。

我瞪着他，接着说道：“你把我送回去，我告诉我爸，就说我想回凤凰城的家了。我打点好行装，我们就在那里等着，直到那条尾巴注意到了，然后我们就跑。他跟着我们，就顾不上查理了。查理也就不会让联邦调查局调查你的家人了。到那时，你想带我到哪个该死的地方去都行。”

他们盯着我，全都惊呆了。

“这主意不赖呀，真的。”埃美特的惊讶绝对是一种侮辱。

“没准儿还真管用——我们岂能置他父亲的安全于不顾。你明白的。”爱丽丝说道。

大家都看着爱德华。

“这太危险了——我不想让他在她周围一百英里的范围内出现。”

埃美特显得成竹在胸。“爱德华，他斗不过我们的。”

爱丽丝想了一会儿，“我看他没有采取行动，他想等待我们把她一个人留下的机会。”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意识到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要求你把我送回去。”我想说得坚决一些。

爱德华用手指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紧闭着双眼。

“求你了。”我的声音小了许多。

他没有抬头。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听上去都筋疲力尽了。

“你今晚就得离开，不管那条尾巴看没看到。你告诉查理，就说你在福克斯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怎么说管用，就编什么给他听。手里摸到什么就装什么，然后跑到你的卡车里。我不在乎他对你说些什么，你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听清楚了没有啊？从你穿过门槛的那一刻起，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

吉普车又轰隆隆地发动了，他把车子掉了个头，轮胎发出了尖叫声。速度仪表盘上的指针开始往上蹿。

“埃美特？”我问道，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哦，不好意思。”他把我松开了。

好一阵子，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引擎的隆隆声，这时爱德华又开口了。

“我们就照下面的计划行事。我们到了房子跟前后，如果追击者不在那儿，我会陪着她走到门前，接下来她有十五分钟的时间。”他从后视镜里瞪了我一眼，“埃美特，你负责房子外面，爱丽丝，你负责卡车，她一到车上，我就会上车。等她离开后，你俩就可以把吉普开回家，告诉卡莱尔。”

“不行，”埃美特打断了他，“我跟你们在一起。”

“好好想想，埃美特，我不知道自己会离开多久。”

“直到我们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为止，我都跟你们在一起。”

爱德华叹了口气。“如果尾巴在那儿，”他板着面孔继续说道，“我们就接着往前开。”

“我们会在他之前赶到那儿的。”爱丽丝充满信心地说道。

爱德华似乎接受了这个判断。不管他和爱丽丝之间有什么龃龉，现在他一点都不怀疑她。

“吉普车怎么办？”她问道。

他的声音有点儿生硬：“你把它开回去。”

“不，我不开。”她从容地说道。

又叽里咕噜一遍那串我听不懂的脏话。

“我们不能全挤在我的卡车里。”我轻声说道。

爱德华似乎没听见我说的话。

“我认为你应该让我一个人走。”我的语气更加平静了点。

这次他听见了。

“贝拉，求求你照我说的去做，就这一次。”他紧咬着的牙缝里蹦出来这么一句。

“听我说，查理不是弱智，”我反对道，“如果明天你们不在镇上的话，他会起疑心的。”

“那不相干，我们要确保他的安全，这才是最重要的。”

“那尾巴怎么办？他看到你今晚的举动了。他会认为你跟我在一起，无论你在哪里。”

埃美特看着我，又露出了带着点侮辱的惊讶神情。“爱德华，听她的话，”他劝道，“我觉得她说得对。”

“是的，她说得对。”爱丽丝附和道。

“我不能那样做。”爱德华的声音很冷酷。

“埃美特也应该留下来，”我继续说道，“他肯定也注意到了埃美特。”

“什么？”埃美特把目标对准了我。

“你留下来，会更好地收拾他一下子。”爱丽丝表示同意。

爱德华以怀疑的目光盯着她：“你认为我应该让她自己一个人走？”

“当然不是，”爱丽丝说道，“贾斯帕和我陪她去。”

“我不能那样做。”爱德华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声音里有了一点妥协的迹象，他开始觉得有点道理了。

我极力地劝说着：“在这里拖延一个礼拜……”我从镜子里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于是补充了一句，“几天的时间，让查理看到你们没有绑架我，同时也让这个詹姆斯钻到迷魂阵里来，白费一番劲。确保他根本找不到我的踪迹，然后再来和我碰头。当然，要兜个圈子，然后贾斯帕和爱丽丝就可以回家了。”

我看得出来他开始考虑这个方案了。

“在哪里和你碰头？“

“凤凰城。”自不待言。

“不，他会听到你要去那儿的。”他不耐烦地说道。

“显然，你要设法让这个听起来像个诡计。他晓得我们会知道他在偷听，他绝对不会相信我会真去我嘴上所说的地方。”

“她还真恶毒。”埃美特哧哧地笑着说。

“要是这个行不通呢？”

“凤凰城可有几百万号人呢。”我告诉他。

“要找到一本电话簿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难事。”

“我不会回家的。”

“哦？”他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

“我已经不小了，完全可以找个自己的去处了。”

“爱德华，我们会跟她在一起的。”爱丽丝提醒他道。

“你们在凤凰城做什么呢？”他严厉地问道。

“待在屋里。”

“我有点喜欢这个方案。”毫无疑问，埃美特在想着困住詹姆斯这件事。

“你闭嘴，埃美特。”

“你想啊，要是我们试图骗他上钩，而她也在旁边的话，那么我们中有人会受伤的可能性就要大很多——要么她会受伤，要么你因为要保护她而受伤。而现在，要是我们单独对付他的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慢慢露出一丝微笑，我没猜错。

我们开进小镇的时候，吉普车已经是在缓缓地往前爬了。尽管我刚才说了这么一大通天不怕地不怕的大话，可现在我还是能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我想到查理一个人待在家里，于是努力壮起了胆子。

“贝拉，”爱德华的声音十分温柔。爱丽丝和埃美特望着各自身边的车窗外，“你要是出现了闪失——任何闪失——我都将唯你是问，你明白吗？”

“明白。”我倒吸了一口气。

他转头问爱丽丝。

“贾斯帕对付得了吗？”

“你就信任他一回吧，爱德华。综合起来看，他表现得非常非常不错。”

“你对付得了吗？”他问道。

优雅可爱的爱丽丝撅起嘴唇，做了个可怕的鬼脸，喉咙里发出一阵吼声，吓得我缩起身子，紧紧地靠在了靠背上。

爱德华朝她笑了笑。“还是别说出来了，你自己留着吧。”他突然小声咕哝道。

告别

查理还在等我，没睡。房子里所有的灯都亮着。我得想出个法子让他放我走，可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不会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爱德华缓缓地把车开过来，紧靠在我的卡车后面停下。他们仨全都很机警，笔直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竖起耳朵听着林中的每一个动静，睁大眼睛看着每一片阴影，竖起鼻子嗅着每一种气味，在寻找着什么不太对劲的东西。他们关掉引擎，继续在那里听的时候，我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不在这儿，”爱德华紧张地说，“咱们走。”

埃美特凑过来帮我解开了安全带。“别担心，贝拉，”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愉快，“我们很快就会把这儿的事情搞定的。”

我瞅着埃美特的时候，感觉眼里湿湿的。我只是勉强认识他，然而，不知怎么的，一想到不知道今晚之后什么时候才会再见到他，我心里就感到十分痛苦。我知道这不过是一丝隐隐的别离的味道，再过一个小时，我就将不得不品尝到这种味道，不得不挺过这一关，一想到这里，眼泪就夺眶而出了。

“爱丽丝，埃美特。”爱德华的话就是命令。他俩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黑暗之中，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爱德华打开了我这边的门，拿起我的手，把我揽入了他臂弯的保护之下。他迅速地扶着我朝房子走去，眼睛始终扫视着夜空。

“十五分钟。”他压低嗓子告诫道。

“我能做到。”我呼哧呼哧地说道，都是眼泪惹的祸。

我在门廊里停了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狂热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爱你，”我小声而又紧张地说道，“我会永远爱你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

“你什么事都不会有的，贝拉。”他的话也同样充满了狂热。

“照计划行事，好吗？替我照看好查理，保证他的安全。这件事之后他不会很喜欢我了，我想以后找个机会跟他道个歉。”

“进去吧，贝拉，我们得赶快。”他的声音很急迫。

“还有一件事情，”我动情地说道，“别把我今晚会说的另一句话当真！”他俯过身来，于是我只得踮起脚用最大的力气去吻他那惊讶、僵硬的嘴唇，然后我转身一脚把门踢开了。

“滚，爱德华！”我冲他怒吼了一声，跑进屋砰的一声把门撞上了，他还是一脸的惊异。

“贝拉？”早就在起居室里耗了半天的查理，这时已经站起来了。

“别管我！”我挂着眼泪冲他尖叫道，此时已经是泪如泉涌了。我跑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撞上房门并且拧上了锁。我跑到床前，扑倒在地板上去取我的行李袋。我把手迅速伸到席梦思和床垫之间，去抓那只打了个结的旧袜子，里面装着我偷偷攒下的钱。

查理在捶门。

“贝拉，你没事儿吧？怎么啦？”听得出来他吓坏了。

“我要回家去。”我叫道，语不成声，恰到好处。

“他伤害你了？”他的语气有点儿要发火了。

“没有！”我的尖叫声又高了一个八度。我回头来处理梳妆台里的东西，只见爱德华早已经静悄悄地出现在那里了，他正急急忙忙、胡乱地把一摞一摞的衣服往外拉，准备给我扔过来。

“他和你分手了？”查理困惑地问道。

“没有！”我一边尖叫道，越发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了，一边把所有东西都往袋子里硬塞。爱德华把另一个抽屉里的东西扔给了我。此刻袋子已经非常满了。

“怎么啦，贝拉？”查理在门外喊道，又在捶门了。

“我把他甩了！”我也冲他喊道，手里猛拉着袋子上的拉链。爱德华那双能干的手把我的手推开，得心应手地把拉链拉上了。他把带子小心地挂在了我胳膊上。

“我在卡车里面——走！”他耳语了一句，把我往门口推了一把，从窗户里消失了。

我打开房门，打查理身边硬挤了过去，使劲儿拎着沉甸甸的袋子往楼下跑。

“怎么啦？”他尖叫道，紧跟在我的后面，“我还以为你喜欢他呢。”

他在厨房里抓住了我的胳膊肘，虽说他脑子里依然糊里糊涂的，但手上抓得却挺紧。

他把我扭过去脸朝着他，我从他的脸色可以看出他不打算放我走。我只能想到一个逃脱的办法，而这个法子会深深地伤害他，我恨自己想都不该这么去想。可是我没有时间，而且还要保证他的安全。

我抬头瞪着我父亲，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我眼里又盈满了泪水。

“我是喜欢他——这正是问题所在。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能再在这儿扎根了！我不想到头来像妈妈那样把自己拴在这个讨厌、无聊的小镇上！我不会像她那样再犯同样愚蠢的错误。我讨厌这里——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他的手从我的胳膊上松开了，就像我电了他一下似的。我把目光从他震惊、受伤的脸上移开，夺门而去了。

“贝儿，要走也不能现在走啊，现在是晚上！”他在我身后低声说道。

我没有回头：“我累了会在车上睡的。”

“再等一个星期吧，”他恳求道，依然像挨了电刑似的，“到那时蕾妮就回来了。”

这一句彻底打乱了我的阵脚：“什么？”

查理见我迟疑了，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继续说道，差点儿都快语无伦次了：“你出去的时候她来过电话。佛罗里达那边的事情不是很顺利，如果菲尔周末还签不下来的话，他们就打算回亚利桑那去。响尾蛇[a55]的助理教练说他们可能还缺一个游击手[a56]。”

我摇了摇头，想重新整理我目前混乱的思绪。每过一秒钟都会给查理带来更大的危险。

“我有钥匙。”我咕哝道，手里扭着球形把手。他太近了，一只手已经朝我伸过来了，一脸的茫然。我不能再耽误时间跟他争论了，我势必会进一步伤害他。

“让我走，查理。”我以尽量愤怒的语气，把我母亲很多年以前从这同一扇门走出去时说的最后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并随手把门拉开了，“没有好结果，对吧？福克斯真是让我讨厌死了！”

我的这番刻毒话见了效果——查理目瞪口呆地在门外的台阶上呆住了，我趁此跑进了黑夜。空荡荡的院子吓得我命都快没了，我朝卡车那边狂奔，老觉得后面有个黑影在追我。我把袋子扔在了车座上，用力拧开了车门。钥匙都插好了，只差没打火了。

“我明天会给你打电话的！”我大声叫道，极希望那时能把一切跟他解释清楚，虽然明知道自己根本就解释不清楚。我加大油门，迅速开走了。

爱德华伸过手来捉住了我的手。

房子和查理在我们身后消失后，他对我说：“靠边停车。”

“我能开。”我泪流满面地说。

他长长的双手出人意料地搂住了我的腰，与此同时，他的脚把我的脚从油门上推开了。他把我从他的腿上拽了过去，把我的手从方向盘上拧开了，转眼他已经坐在司机的位置上了，而车丝毫没有晃动。

“你不认识路。”他解释说。

我们后面突然亮起了灯，我从后面的窗户向外望了一眼，吓得我睁大了双眼。

“是爱丽丝。”他让我吃了一颗定心丸，又一次抓起了我的手。

我满脑子都是查理在门口的画面：“咱们后面有尾巴了？”

“他听清你念的最后那句台词啦。”爱德华一脸严肃地说道。

“查理呢？”我胆战心惊地问道。

“我们让尾巴给跟上了，就在我们后面跑呢。”

我身上都凉了半截。

“咱们能甩掉他吗？”

“甩不掉。”但他嘴上这么说，脚上还是加大了油门。车子的发动机都嗖嗖地发牢骚了。

我的计划突然显得不是那么妙了。

我正盯着后面爱丽丝的大灯，这时卡车突然颤动了一下，车窗外面冒出了一个黑影。

我刚要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嘴就让爱德华的手给堵住了。

“是埃美特！”

他松开了我的嘴，用胳膊搂住了我的腰。

“没事，贝拉，”他保证道，“你会很安全的。”

我们飞速穿过了静悄悄的福克斯镇，往北边的公路驶去。

“没想到小城镇的生活还是令你感到这么无聊，”他说，语气就跟聊天似的，我知道他是想分散我的注意力，“你似乎调整得很不错嘛——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也许我这只是在自夸，我还自以为让你觉得生活更有趣了呢。”

“是我不好，”我忏悔道，没有理会他想转移注意力的意图，两眼望着自己的膝盖，“那是我妈离开他时说的话，我可以说是在暗箭伤人。”

“别担心，他会原谅你的。”他笑了一下，不过笑得很勉强，眼睛以下的部分才能见到笑容。

我绝望地看着他，他看到了我眼神中赤裸裸的惊恐。

“贝拉，不会有事的。”

“可我要是不跟你在一起，就会有事的。”我低声说道。

“我们过几天就又会在一起了，”他说，把我搂得更紧了，“别忘了，这可是你的主意。”

“这是最好的主意——当然是我的主意。”

他听后笑了笑，笑容有些凄凉，而且很快就消失了。

“怎么会出这事儿？”我问道，声音很有感染力，“为什么是我？”

他两眼阴郁地盯着前边的路。“都是我的错——我真傻，居然就那样把你暴露在他们面前！”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自己的愤怒。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坚持道，“我当时是在那儿，有什么了不起呀。另外两个都没怎么着，干吗那个詹姆斯就一定要杀我呢？到处都是人，为什么偏偏跟我过不去？”

他犹豫了一会儿，想了想才回答。

“今天晚上我仔细观察了一番他的心思，”他低声说道，“我拿不准一旦他见到了你，我能不能想到什么办法加以阻止。你的确也有一部分的错，”他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不悦，“谁叫你有这么鲜嫩诱人的味道呢，否则说不定也就招惹不着他了。可我这么一护着你……唉，情况就糟糕多了。他这个家伙，无论猎物大小，还没尝过别人从中作梗的滋味。他认为自己除了猎人还是猎人。他成天想着的就是追逐猎物，他的生活追求就是挑战。我们突然向他发起了一个大的挑战——一大帮身强力壮的战士全都奋不顾身地保护这么一个脆弱的人儿。他此刻是何等的兴奋，说了你都不敢相信。这是他最喜欢的游戏了，也是我们迄今给他带来的最令他兴奋的游戏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愤慨。

他停顿了片刻。

“可要是我当时不在边上，你可能早就成了他的战利品了。”他灰心丧气地说道。

“我认为……我没对别人散发过那种味道……像对你那样。”我吞吞吐吐地说道。

“你是没有，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对他们每个人来说就不是诱惑了。要是你曾经对那条尾巴——或者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产生了像对我那样的诱惑力的话，那可能当场就打起来了。”

我打了一个寒战。

“我认为我现在别无选择，我觉得现在除了杀死他，已经别无选择了，”他喃喃道，“卡莱尔会不高兴的。”

我可以听见轮胎轧过桥面的声音，虽然黑暗中看不见河。我知道我们快到了，不得不问他了。

“可是你怎么样才能杀死吸血鬼呢？”

他瞅了我一眼，眼神神秘莫测，声音也突然刺耳起来了：“唯一有把握的办法就是把他撕成碎片，然后再一把火烧了。”

“另外两个会和他一道跟你们打斗吗？”

“那个女的会，劳伦特我没把握。他们的关系并不是很亲密——他跟他们在一起只是为了方便。詹姆斯在牧场上为难过他……”

“可詹姆斯跟那个女的——他们会想法杀掉你吗？”我怯生生地问道。

“贝拉，你别浪费时间替我担心了，你只要保证你自己的安全就行了——求你了，求你——别再不顾安危了。”

“他还跟着吗？”

“对，不过他不会袭击这座房子，今天晚上不会。”

他关了灯，摸着黑往前开，爱丽丝跟在后面。

我们直接开到了房子跟前。房子里面灯火通明，但它们却奈何不了不断蚕食的森林所带来的黑暗。车还没停住，埃美特就替我打开了车门，他把我从座位上拉下来，像夹橄榄球似的把我夹在了他巨大的胸前，带着我跑进了门。

我们闯进了白色的大房间，爱德华和爱丽丝在我们的两边。他们都在里面，而且听见我们的响声后已经站起来了。劳伦特站在他们的中间，埃美特把我挨着爱德华放下时，我能听到他喉咙深处呼呼的咆哮声。

“他在跟踪我们。”爱德华把话挑明了，两眼恶狠狠地怒视着劳伦特。

劳伦特的脸色不是很高兴：“我怕的就是这个。”

爱丽丝跳到了贾斯帕的旁边，对着他的耳朵在悄声说着什么，只见她的嘴皮子一动一动的，可见她的悄悄话说得有多快。他俩一起飞快地上了楼，罗莎莉看到了他俩的行动，迅速挪到了埃美特的身边。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既紧张又愤怒，愤怒是因为他们不情愿地瞟到了我的脸。

“他要干什么？”卡莱尔冷冰冰地问劳伦特。

“对不起，”他说，“我恐怕，你家孩子刚才在那儿护着她，可能把他惹急了。”

“你能制止他吗？”

劳伦特摇了摇头：“詹姆斯要是急了，什么也阻止不了他。”

“我们会阻止他的。”埃美特保证道。毫无疑问他不是说着玩的。

“你奈何不了他的，我活了三百年，都没见过他那样的家伙。跟他斗绝对只有送命的份儿。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加入他的集会[a57]的。”

他的集会，我想，当然。在空地那里劳伦特作为领导者的身份出现原来只不过是个摆设，做做样子罢了。

劳伦特在摇头，他瞥了我一眼，显得很茫然，于是又把目光移回到了卡莱尔身上：“你肯定值得这样吗？”

爱德华愤怒地大吼了一声，整个屋子都听得见，劳伦特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卡莱尔严厉地看着劳伦特：“恐怕你得作个选择。”

劳伦特明白了，他仔细考虑了一会儿，把每张脸都看了一遍，然后又把亮堂的房间最后扫了一眼。

“我对你们在这儿创造的生活很着迷，可我不会卷入这件事。我跟你们谁都无冤无仇，但是我也不会跟詹姆斯作对。我想我将去北方——去找德纳利峰上的那支氏族[a58]，”他犹豫了一下，“别小瞧詹姆斯了，他脑子很好使，而且感官能力都无与伦比。他在人类世界里也是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和你们看上去的样子不差分毫，而且他不会正面攻击你们的……我很抱歉在这里说了这么多不该说的话，真的很抱歉。”他低头鞠了一躬，我看见他又一脸疑惑地瞥了我一眼。

“一路平安。”卡莱尔很正式地说道。

劳伦特又好好地瞅了一眼四周，然后急匆匆地出了门。

沉默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多近了？”卡莱尔看着爱德华。

埃斯梅已经在动了，她的手碰了墙上的一个难以觉察的袖珍键盘一下，只听哼的一声，巨大的金属百叶窗便开始把玻璃墙遮蔽起来了。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约过了河三英里远吧，他正绕过去跟那个女的会合。”

“怎么计划的？”

“我们把他引开，然后贾斯帕和爱丽丝带着她往南跑。”

“然后呢？”

爱德华的语气斩钉截铁：“贝拉一脱身，咱们就去追他。”

“我看是别无选择了。”卡莱尔表示认同，脸色铁青。

爱德华扭头对罗莎莉说。

“把她弄到楼上去，你俩把衣服换了。”爱德华命令道。罗莎莉反盯着他，脸都发青了。

“我干吗要去？”她愤愤地说，“她对我算什么呀？不就是个祸根——是个危险嘛，你自己惹上了还嫌不够，把我们大家都搭进去了。”

她恶毒的语气令我畏缩了。

“罗斯[a59]……”埃美特嘀咕了一声，把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肩上，她把它甩开了。

我仔细观察着爱德华，知道他的脾气，担心他的反应。

他给了我一个意外，他把目光从罗莎莉身上移开，好像她什么都没说，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埃斯梅，您呢？”他冷静地问道。

“没问题。”埃斯梅低声说道。

埃斯梅眨眼的工夫不到就在我的身边了，轻而易举地把我拎在了怀里，我惊讶得气都还没来得及喘，就已经在往楼上冲了。

“咱们这是要干什么？”她在二楼门厅不远的一间黑洞洞的屋子里把我放下来时，我气喘吁吁地问道。

“把咱们的气味混淆一下，作用管不了多久，但也许能帮着你逃出去。”我听得见她的衣服落在了地板上。

“我觉得我穿不了……”我迟疑了一下，可她的双手已经不由分说，在把我的衬衣从头上往下扯了，我自己迅速地把牛仔裤脱了。她递给了我一样东西，摸起来像是件衬衣。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袖口找对了，将两只胳膊伸了出来。我刚刚穿好衬衣，她就把她的宽松长裤递了过来。我猛地把裤子提了起来，可是脚却露不出来，太长了。她麻利地把裤脚往上卷了几圈，以便我能站起来。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她已经穿上了我的衣服。她把我拉回到楼梯上，爱丽丝拎着一个小皮袋，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俩各自抓起我一只胳膊肘，连抬带拖地把我弄下了楼。

我们不在的时候，楼下的一切似乎都已准备妥当了。爱德华和埃美特准备离开了，埃美特肩头背着一个看上去很沉的背包。卡莱尔在递给埃斯梅一样小东西。回头他又给了爱丽丝同样的东西——是一个很小的银色手机。

“埃斯梅和罗莎莉开你的车，贝拉。”爱德华从我身边经过时告诉我。我点了点头，我以提防的眼神瞥了罗莎莉一眼，她正一脸不满地怒视着卡莱尔。

“爱丽丝、贾斯帕——你们开梅塞德斯。到了南方，你们需要把车里弄暗一些。”

他俩也点了点头。

“我们开吉普。”

我惊讶地发现卡莱尔想跟爱德华一起走。我突然恐惧地意识到，他们组建起了一支猎杀队伍。

“爱丽丝，”卡莱尔问道，“他们会咬钩吗？”

大家都看着爱丽丝，只见她闭着眼睛，平静得叫人难以置信。

终于她睁开了眼睛。“他会跟踪你们的，那个女的会跟着卡车。我们应该能够走得掉。”她的语气很肯定。

“咱们走。”卡莱尔动身朝厨房走去。

爱德华突然到了我身边，他牢牢地抓住我，把我紧紧地贴在他身上。他将我的脸拉过去贴着他的脸，把我提起来，双脚都离了地，而他似乎没有意识到家人都在看着自己。他又冰又硬的嘴唇极为短暂地贴了一下我的嘴唇，马上就松开了。他放下我，依然捧着我的脸，他那迷人的眼神散发着炽热的光芒，穿透了我的双眼。

他把目光移开后，两眼一片茫然，出奇的呆滞。

他们走了。

我们站在原地，别人把目光都从我身上移开了，我的眼泪顺着脸无声地直往下淌。

依然一片沉默，这时埃斯梅手里的手机震动了，晃了一下就到了她耳边。

“现在。”她说了一句。罗莎莉大踏步出了前门，瞥都没再朝我这边瞥一眼，不过埃斯梅经过时还是碰了碰我的脸。

“注意安全。”她俩出了门，可她的话还在我耳边萦绕。我听见我的卡车雷鸣般地发动了，然后就逐渐远去了。

贾斯帕和爱丽丝还在等着，爱丽丝的手机似乎还没响之前就已经在耳边了。

“爱德华说那个女的已经跟上了埃斯梅了，我去把车开过来。”她像爱德华那样消失在了阴影里。

贾斯帕和我面面相觑，他站在我对面的入口处……很小心。

“你错了，你知道的。”他悄声说道。

“什么？”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能体会到你现在的感受——不过你确实值得我们这么做。”

“我不值得，”我喃喃道，“他们要是有个好歹，那完全是无谓的牺牲。”

“你错了。”他重复道，友好地冲我笑着。

我什么动静都没听见，爱丽丝就已经进了前门，张着双臂朝我走来了。

“可以吗？”她问道。

“你是第一个问我同意不同意的。”我苦笑道。

她像埃美特一样，轻而易举就用她那双细长的胳膊把我拎起来，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然后我们冲出了门，把明亮的灯光甩在了我们的身后。

焦虑

醒来时，我糊涂了。我的思绪模糊不清，还像在睡梦里和噩梦中一样混乱不堪，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弄清楚自己是在哪里。

这间屋子太平淡无奇了，除了旅馆，哪里也不会有这样的房间了。铆在床头柜上的床头灯无意间泄露了屋子的身份，除此还有那用跟床罩一模一样的布料做成的长长的窗帘，以及墙上那几幅普普通通的水彩画照片。

我试图回忆自己是怎样来到这里的，但一开始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我确实记得那辆锃亮的黑色轿车，车窗玻璃比豪华房车上的窗玻璃还要暗。发动机几乎没有声音，尽管我们在黑色的高速公路上的车速超过了法定速度的一倍。

我还记得爱丽丝跟我坐在深色的真皮后座上。不知怎么搞的，在那个漫漫的长夜里，我的头后来靠在了她花岗岩般的脖子上。我跟她挨得这么近，似乎一点儿都没有惹她心烦，而她那冷冰冰的硬生生的皮肤也真是怪了，令我感到很舒服。她薄薄的棉衬衣让我的泪水给浸湿了，凉凉的，我的眼泪一直在不断线地流，流到眼睛红了疼了干了才没有继续。

睡眠好像跟我无缘似的，我疼痛的双眼强撑着，甚至在黑夜终于过去，加利福尼亚某处的一座低矮的山峰上面都现出了一线曙光后，我也没有合眼。那灰色的天光，从无云的天空飞泻下来，刺得我眼睛生疼。可是我就是闭不上眼睛，我一闭上，满眼都是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画面，就像我眼皮后面藏着一沓静态幻灯片似的，简直不堪忍受。查理悲伤心碎的表情——爱德华露着牙齿野蛮的号叫——罗莎莉不满的目光——尾巴目光敏锐的监视——爱德华最后一次吻我之后眼眸里那呆滞的神情……我无法忍受看见这一幕幕滑过我的眼前。所以，我努力地与疲倦作着抗争，而此时太阳也爬得更高了。

我们过了一个不高的山坳，太阳已经被我们甩在了身后，在阳光之谷的瓦屋顶上反着光，这个时候我依然醒着。我对于我们一天跑了三天的路程已经惊讶不起来了。我茫然地盯着眼前宽阔平坦、一望无际的广袤区域。凤凰城——棕榈树、灌木丛似的三齿拉瑞阿[a60]、纵横交错的高速公路、绿草茵茵的高尔夫球场，还有青绿色的游泳池，所有这一切全都在一层稀薄的烟雾笼罩之下，在一道道低矮的石岭的环抱之中，这些石岭都不是太大，不能叫做山。

棕榈树在高速公路上投下了一溜斜着的阴影，这些阴影的轮廓，要比我记忆中的清晰分明，颜色很浅，超出了应有的程度，下面什么也藏不住。宽敞明亮的高速公路似乎够温和宜人的了，可我还是没觉得宽慰，没有一丝回家的感觉。

“去机场走哪条路，贝拉？”贾斯帕问道，问得我一怔，尽管他的语气很平和，一点儿都不吓人。这是除了车子引擎的声音之外，沉默了一夜之后的第一个声音。

“接着走10号州际高速，”我本能地答道，“我们要从它旁边经过。”

我的脑子由于缺少睡眠，整个云里雾里地转不过来。

“我们要飞到什么地方去吗？”我问爱丽丝。

“不，不过最好离机场近一点儿，以防万一。”

上空港国际机场[a61]环路的情形我还记得……下来的情形就记不得了。我估计我肯定就是在那时睡着了。

不过，由于我已经把记忆整理了一遍，我对下车确实还有些模糊的印象——太阳正要落入西边的地平线——我的胳膊松垮垮地搭在爱丽丝的肩上，爱丽丝则用胳膊紧紧地揽着我的腰，拖着我踉踉跄跄地穿过了温暖干爽的阴凉。

这间屋子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数字闹钟，红色的数字显示时间是三点钟，但看不出来是白天还是夜里。厚厚的窗帘一点儿光都不透，但房间开着灯，还是很亮堂。

我费劲地起了床，晃晃悠悠地来到了窗户边上，撩起了窗帘。

外面一片漆黑，看来是夜里三点钟。我的房间面对着一段废弃了的高速公路和机场新建的、以备长期使用的多层停车场。能够确定时间和地点至少能让人感到些许安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埃斯梅的衣服，一点儿也不合身。我把屋子环顾了一遍，发现我的旅行袋放在小梳妆台的顶上，心里很高兴。

我正走过去要找几件新衣服，这时只听有人轻轻地敲了一下门，把我吓了一跳。

“我可以进来吗？”爱丽丝问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当然。”

她走了进来，谨慎地把我打量了一遍。“你看上去可以多睡一会儿的。”她说。

我只是摇了摇头。

她悄无声息地飘然来到了窗帘边上，拉好了才回过头来。

“我们需要待在里面。”她对我说。

“好的。”我的声音嘶哑了，嗓子破了。

“渴了？”她问。

我耸了耸肩：“我没事儿，你呢？”

“没什么对付不了的，”她笑着说，“我给你订了饭，在前面那间屋子里。爱德华提醒过我，你吃饭的次数要比我们多得多才行。”

我马上警觉多了：“他来过电话了。”

“没有，”她说，看着我把脸埋下去了，“是我们离开之前他说的。”

她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领着我出了门，进了旅馆套间的起居间。我能听见电视里传来的低低的嗡嗡声。贾斯帕一动不动地坐在角上的写字台后面，眼睛看着电视上的新闻，显得丝毫不感兴趣。

我坐在茶几边的地上，茶几上放着一盘食物，我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吃的是什么。

爱丽丝在沙发的扶手上坐了下来，跟贾斯帕一样，茫然地盯着电视。

我慢慢地吃着，眼睛看着她，时不时地扭头扫一眼贾斯帕，我开始觉得他俩太安静了。他俩的目光从来就没离开过电视屏幕，虽然这时播的是广告。我把盘子推开，胃里突然一阵难受，爱丽丝低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啦，爱丽丝？”我问。

“没怎么。”她两眼睁得大大的，很诚实……然而我还是不信任他们。

“我们现在做什么？”

“我们等卡莱尔来电话。”

“他们是不是早该来电话了？”我能看出我基本上说到点子上了。爱丽丝的目光从我的两眼上移开，移到了她的真皮提包上面的手机上，然后又移了回来。

“这意味着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儿抖了，我竭力控制着，“我是说他还没来电话。”

“那只是意味着他们没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们。”可她的声音太平静了，我更紧张了，大气都不敢出了。

贾斯帕突然到了爱丽丝身边，离我比平常更近了。

“贝拉，”他用一种可疑的安慰语气说道，“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你在这儿百分之百的安全。”

“这个我知道。”

“那你干吗害怕呢？”他大惑不解地问道。他也许觉察出了我情绪的变化，但是他猜不透它们背后的原因。

“你听见劳伦特的话了。”我的声音很小，但我确信他听得见，“他说过跟詹姆斯斗只有送命的份儿。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他们走散了怎么办？要是卡莱尔、埃美特……爱德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有个三长两短，”我哽塞道，“要是那个女魔头伤了埃斯梅……”我的声音更尖了，有点儿歇斯底里的味道了，“这都是我的错，我怎么能容忍我自己呀？你们谁都不应该为我而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贝拉，贝拉，别说了，”他打断了我，他的话像连珠炮似的，太快了，我一时明白不过来，“你全都是在瞎担心，贝拉。相信我——我们谁都没有危险。你已经承受太大的压力了，别再用那些完全没有必要的担心给自己加压了，听我说！”他命令道，因为我望到一边去了，“我们家很强大，我们唯一的担心就是怕失去你。”

“可你们干吗要……”

这次是爱丽丝打断了我的话，她用冰凉的指头碰了碰我的脸：“爱德华孤身一人已经快一个世纪了，现在他找到了你。你看不见我们看见的种种变化，我们跟他在一起这么久了，如果他失去了你，你以为我们当中有任何人想再看一百年他的眼色吗？”

我看着她的黑眼睛，愧疚感慢慢地减弱了。可是，即使我完全冷静下来了，我也知道我不能相信自己的感觉，因为贾斯帕在那里。

这一天真是漫长。

我们待在屋子里。爱丽丝给前台去了个电话，请他们暂时不用整理房间。窗户依然关得严严的，电视开着，虽然没有人看。每隔一定时间，他们就会给我送饭来。随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搁在爱丽丝提包上的银色手机似乎变得越来越大了。

我的这对临时保姆，在令人提心吊胆的悬念面前确实比我从容多了。我坐立不安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他们反倒是越发镇静了，像两尊雕塑，俩人的目光难以觉察地跟着来回移动。我使劲地记房间的样子，记长沙发的条纹图案，棕黄色、桃红色、米色、暗金色，然后又是棕黄色。有时候，我盯着那些抽象画的照片看，胡乱地从各种形状中找出些图像来，就像小孩儿在云朵中找出图像来那样。我找出了一只蓝色的手，一个梳头的妇女，一只伸懒腰的猫。可是当那淡红色的圆圈儿变成了一只瞪得大大的眼睛时，我把视线移开了。

由于下午过得很慢，我就回到床上去睡觉了，纯粹是为了有点儿事做。我希望自己在黑暗中能够摆脱那些可怕的恐惧，它们老是徘徊在我意识的边缘，害得我逃不出贾斯帕小心翼翼的监视。

可爱丽丝漫不经心地跟着我进来了，好像是由于某种巧合，她偏偏也在这个时候在起居间里待厌了似的。此时，我正开始想知道爱德华究竟给了她什么样的指令，我横躺在床上，她盘着腿坐在我旁边。我一开始没理睬她，突然累得不行，就睡着了。可没过几分钟，刚才因为有贾斯帕在边上而抑制住的惊慌开始出现了。我很快就对睡着不抱希望了，双手抱着双腿，蜷成了一个小圆球。

“爱丽丝？”我叫了她一声。

“嗯？”

我把自己的声音控制得非常镇静：“你认为他们在干什么？”

“卡莱尔想尽量地把尾巴往北引，等他靠近，然后回头伏击他。埃斯梅和罗莎莉按计划是在能拖住那个女魔头的情况下往西去。要是她掉头的话，她俩便回奔福克斯去保护你爸爸。所以我想，要是他们不能打电话的话，说明事情进展得很顺利。那就意味着追击者跟得很近，他们不想让他偷听到什么。”

“那埃斯梅呢？”

“我想她肯定回福克斯了。她不会打电话的，以防那个女魔头有机会偷听到电话内容。我期望他们全都是为了谨慎行事而已。”

“你真的认为他们安全吗？”

“贝拉，我们得跟你说多少遍我们没有危险呀？”

“可是，你会跟我说实话吗？”

“会，我会一直跟你说实话的。”她的语气很诚恳。

我仔细地想了一会儿，确定她说的是真话。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变成吸血鬼的？”

她完全没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她没吱声。我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似乎很矛盾。

“爱德华不希望我告诉你这个。”她说得很坚定，但是我感觉到她并不想按爱德华的话去做。

“那不公平，我认为我有权知道。”

“我知道。”

我看着她，等待着。

她叹了一口气：“他会非常生气的。”

“不干他的事儿，这是咱俩之间的事儿。爱丽丝，作为朋友，我求你了。”此时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知怎的——她肯定已经知道了我们将一直是朋友。

她用她那光彩夺目、迷人的眼睛看着我……在作选择。

“我会告诉你其中的技术性细节，”她终于说道，“但是我自己是怎么变成吸血鬼的我记不得了，而且我从来没有做过把人变成吸血鬼的事，也没见过，所以记住了，我只能告诉你理论。”

我等待着。

“作为捕食其他动物为生的动物，我们的身体就是一个武器库，里面有用不完的武器——远远超过了实际需要。力量、速度、敏锐的官能，更不用说爱德华、贾斯帕和我这些了，我们还有超常的官能。还有，就像食肉的鲜花一样，我们在身体方面对猎物就很有诱惑力。”

我非常平静，回想起爱德华在那片草地上曾经多么直截了当地给我演示过这一概念。

她咧着嘴笑了，笑得有些叫人毛骨悚然。“我们还有另外一种完全多余的武器。我们还能分泌毒液，”她说道，牙齿寒光闪闪的，“我们分泌的毒液并不致命——只能致残，而且它见效慢，会扩散到血液之中，所以，一旦我们的猎物被咬了，就会疼得动弹不得，只能乖乖地束手就擒。绝大多数情况下都用不着，我刚才说过了。要是我们都那么近了，猎物是逃不掉的。当然啦，例外总会有的，比方说，卡莱尔。”

“这么说……要是毒液得不到排除而扩散……”我喃喃道。

“转变过程要几天才能完成，这要看有多少毒液进入了血液循环，以及毒液距离心脏的远近。只要心脏跳动，毒液就会扩散，并在扩散的过程中对身体进行治疗和改变。最终心脏停止了跳动，转变也就完成了。不过整个这段时间里，受害者每分钟都会但求一死。”

我浑身直哆嗦。

“你瞧，听了不是很舒服吧。”

“爱德华说挺难的……我不是太明白。”我说。

“我们从某方面来说也有点儿像鲨鱼。就此而言，一旦我们吸了血，或者说哪怕是闻到了血腥味儿，要想不把猎物吃掉是很难做到的，有时根本就做不到。这下你明白了吧，要真去咬人吮血，会疯狂得一发不可收拾。两方面都很难——一方面是杀戮欲，另一方面是惊人的疼痛。”

“你认为你为什么不记得了呢？”

“不知道。对于所有其他人而言，转变过程中的疼痛是他们人生中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变成吸血鬼之前的事情，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惆怅。

我们默默地躺着，各自陷入了沉思。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过去，我差点儿忘了她的存在，完全沉浸在思考之中了。

这时，爱丽丝忽然从床上跳了起来，轻轻地站在了地上。我急忙抬起头，瞅了她一眼，愣住了。

“情况出现了变化。”她的语气很急，她不是在跟我说话。

她到门边上的同时，贾斯帕也到了。他显然听见了我们的谈话和她突如其来的惊叫。他把双手放在她的肩上，把她带回到了床边，让她坐在了床沿上。

“你看见什么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问道。她的双眼聚精会神地望着某样很远的东西。我靠近她坐着，凑过身子去听她在说什么，她说得又低又快。

“我看见了一间屋子，很长，到处都是镜子。地上铺的是木地板。他在屋子里，在等待着什么。镜子上有金色……一道金色的条纹。”

“屋子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少了某样东西——另一个决定还没作出来。”

“还有多少时间？”

“快了。他今天就会到这间有镜子的屋子里来，也许是明天，得看情况。他在等待着什么，现在他在暗处了。”

贾斯帕的声音很从容镇定，他老练而富有技巧地问道：“他在干什么？”

“在看电视……不，是在放录像机，在暗处，在另一个地方。”

“你能看见他在什么位置吗？”

“看不见，太暗了。”

“有镜子的屋子，还有别的东西吗？”

“只有镜子，还有那金色的条纹。是一根带子，绕了屋子一圈儿。还有一张黑色的桌子，上面放着一台很大的立体声唱机和一个电视机。他在那儿碰录像机，但不是像在黑屋子里那样看。这就是他在里面等的那间屋子。”她目光一转，全神贯注地看着贾斯帕的脸。

“没别的东西了？”

她摇了摇头。他俩面面相觑，一动不动。

“那意味着什么？”我问。

他俩谁都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贾斯帕看了看我。

“意味着尾巴的计划改变了。他作出了到那间有镜子的屋子和那间黑屋子的决定。”

“可我们不清楚那两间房子的位置呀？”

“是不清楚。”

“不过我们清楚一点，那就是他不会在华盛顿州以北的大山里，等着他们猎杀，他将摆脱他们。”爱丽丝的声音很凄凉。

“我们要不要打电话？”我问。他俩严肃地交换了一下眼色，未作决定。

这时手机响了。

我还没来得及抬头，爱丽丝已经到了房间的另一头。

她按了一个键，把手机对准了耳朵，但她并没有先说话。

“是卡莱尔。”她说，她似乎既没感到意外又没感到松了一口气，不像我似的。

“对。”她说，同时拿眼睛瞥了我一眼。她听了一大会儿。

“我刚刚看见了他。”她把她看到的情形又描述了一番，“无论是什么让他上了那架飞机……目的地肯定是那几间屋子。”她顿了一下，“对，”爱丽丝对着手机说道，然后叫了我一声，“贝拉？”

她把手机朝我递了过来，我跑了过去。

“喂？”我喘着气叫道。

“贝拉。”爱德华的声音。

“噢，爱德华！我担心死了。”

“贝拉，”他沮丧地叹了口气，“我不是跟你说过，除了你自己以外，你什么也不用担心的嘛。”听到他的声音真是太好了，好得都叫人不敢相信了。听着他说话，我感到徘徊在头顶的绝望的乌云散去了许多。

“你在哪儿？”

“我们在温哥华外面。贝拉，我很抱歉——我们让他溜了。他似乎对我们心存疑虑——他很小心，跟我们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刚好让我听不见他在想什么。可现在他已经跑了——好像是上了一架飞机。我们认为他是回福克斯准备卷土重来了。”我听见爱丽丝也加入进来，与贾斯帕一起跟在了我后面。她说起话来快得听不清，简直就是一团嗡嗡的噪声。

“我知道，爱丽丝看见他跑掉了。”

“不过，你用不着担心，他找不到接近你的线索的。你只要待在你那儿，等着我们重新找到他就行了。”

“我不会有事的。埃斯梅跟查理在一起吗？”

“对——那个女魔头已经在城里了。她去了你家里，但查理正好在上班。她还没有接近他，所以别怕。有埃斯梅和罗莎莉在，他安全着呢。”

“她在干什么？”

“很可能在试图找到点儿蛛丝马迹，她夜里把整个城里都找遍了。罗莎莉从机场就开始跟踪她了，城里、学校一路上都跟着她……她在费劲地找呢，贝拉，不过她找不到什么的。”

“你能确定查理安全吗？”

“能，埃斯梅不会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的，而且我很快就会到那儿的。要是尾巴到了福克斯附近，我们会逮住他的。”

“我想你。”我低声说道。

“我知道，贝拉。相信我，我知道，就像你把我的一半给带走了似的。”

“那你来取呀。”我激将他说。

“快了，我会尽快的。可我要先保证你的安全。”他的声音很硬朗。

“我爱你。”我提醒了他一遍。

“虽然我让你受了这么多罪，你能相信我也爱你吗？”

“信，我信，真的。”

“我会很快来找你的。”

“我等你。”

电话一断，压抑的阴云又把我给罩住了。

我回头把手机还给了爱丽丝，发现她和贾斯帕俯身在桌子上方，爱丽丝正在一张旅馆信笺上画什么东西来着。我斜靠在长沙发的靠背上，从她的肩头看了过去。

她画了一间屋子，长方形的，后面有一块薄一些的四四方方的区域。木地板是纵向铺设的，所用的木板都够长度，不用拼接。顺着四面墙下来有若干条线，这些线标明了镜子与镜子之间的接合处。然后，四面墙上齐腰处缠着一根长带子。这根带子，爱丽丝说是金色的。

“这是一间芭蕾舞排练房。”我突然认出了这熟悉的形状，说道。

他俩把目光投向了我，很惊讶。

“你认识这间屋子？”贾斯帕的声音听上去很镇静，但是里面潜藏着某种我难以确定的东西。爱丽丝把头俯到了自己的作品上，她的手此时正在纸上走笔如飞，后墙上紧急出口的形状已经出来了，立体声唱机和电视机摆放在靠前面右边角落的一张矮桌上。

“看上去像我八九岁时常去学舞蹈的一个地方，形状完全一模一样。”我摸了一下纸上那块方方正正的部分，这块地方是突出来的，把房间的后半部分都变窄了，“这个位置是卫生间——进出得走另外一个舞池。可是立体声唱机是在这儿的，”我指了指左边的角落，“而且要旧一些，没有电视机的。等候室里有个窗户——透过这个窗户，可以从这个角度看见那间屋子。”

爱丽丝和贾斯帕盯着我。

“你能肯定是同一间屋子吗？”贾斯帕问，仍然很冷静。

“不，一点儿都不能肯定——我想多数舞蹈排练房样子看上去都会一样的——镜子，把杆。”我的指头沿着贴在镜子上的芭蕾练功用的沿壁把杆走了一圈，“只是形状看上去熟悉。”我摸了一下画上的门，位置和我记忆中的那扇门完全一致。

“你现在有要去那儿的理由吗？”爱丽丝问，打断了我的回忆。

“没有，我差不多有十年没去过那儿了。我舞跳得很糟——舞蹈表演会的时候，他们总是把我放在后排。”我承认道。

“这么说，应该不可能跟你有任何联系喽？”爱丽丝急切地问道。

“不会，我甚至认为主人都换了。我肯定这只是某个地方的另一个舞蹈排练房。”

“你去的那个排练房在哪里？”贾斯帕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

“就在我妈妈的房子附近。我过去常常是放学后走着去的……”我说，声音逐渐减小了。我没有错过他们交换的眼色。

“那么，是在凤凰城这儿？”他的语气依然很漫不经心。

“对，”我低声说道，“第五十八街和仙人掌街交会的地方。”

我们仨都默默地坐着，盯着那张画儿。

“爱丽丝，这手机安全吗？”

“安全，”她说得很肯定，“是华盛顿州的号。”

“那我可以用它给我妈打个电话吗？”

“我以为她在佛罗里达呢。”

“她是在那儿——但是很快就会回来，她不能回到那个房子去住……”我的声音发抖了。我在想爱德华说过的一句话，那个红发女魔头，去过查理家和学校，那里存放着我的档案。

“你怎么跟她联系？”

“他们除了家里的座机外没有固定号码——按理说她会定期查看电话留言的。”

“贾斯帕？”爱丽丝问道。

他想了想：“我觉得应该不要紧吧——当然，记住别说你在哪儿。”

我急不可耐地拿过手机，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响了四遍，然后我听见了妈妈轻松活泼的声音，让我留言。

“妈，”我听见嘟了一声后说，“是我。听我说，我需要您做一件事，这件事很重要。您听到这个留言后，马上给我这个号码回个电话。”爱丽丝已经在我身边了，把号码写在了她那张画的底端。我仔细地把号码念了两遍：“跟我通话之前，请哪儿也别去。别担心，我很好，但是我得马上跟您通话，不管您多晚听到这个留言，好吗？我爱您，妈妈。再见。”我闭上了眼睛，用我所有的力量祈祷，但愿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计划改变，使得她在接到我的留言之前就回到了家里。

我坐到了沙发上，啃着一盘剩下的水果，等待着一个漫长黄昏的来临。我想过给查理打电话，可是我不确定按理我此时是否应该已经到妈妈家了。我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电视新闻上，留意着佛罗里达的消息，或者有关春季训练——罢工啦、飓风啦、恐怖袭击啦——任何可能让他们提前回家的消息。

长生不老肯定会赋予人无尽的耐心，贾斯帕和爱丽丝似乎都没觉得要做点儿什么。爱丽丝勾勒出了她那个角度看到的那间黑屋子的模糊轮廓图，把她借着电视的那点儿亮光所能看到的都画下来了。可画完之后，她就只是坐在那里，用她那不受时间影响的眼睛看着那光秃秃的四壁。贾斯帕似乎也没有走动走动，或者偷看一眼窗帘外的情况，或者有尖叫着冲出门去的冲动，不像我似的。

我在等手机再次响起的时候，肯定在长沙发上睡着了。爱丽丝把我抱到床上去的时候，她冰凉的手把我碰醒了一会儿，但是脑袋还没碰着枕头，我便又不省人事了。

电话

再次醒来时，我能感觉到天还太早了，而且我知道，我慢慢地将白天和黑夜给弄颠倒了。我躺在床上，听爱丽丝和贾斯帕在隔壁房间小声地说话。真是怪事，他俩说话的声音居然大到了我可以听见的程度。我往前挪了挪，直到我双脚触地，然后我摇摇晃晃地去了起居间。

电视上显示的时间是夜里两点刚过。爱丽丝和贾斯帕一起坐在沙发上，爱丽丝又在画草图，贾斯帕在她的肩头后面看着。我进去时，他俩没有抬头，太投入了。

我轻手轻脚地来到贾斯帕边上，偷看了一眼。

“她又看见了什么吗？”我轻声问他。

“对，他回到有录像机的屋子干什么来了，不过现在开灯了。”

我看着爱丽丝画了一间方方正正的屋子，有几根深色的横梁横跨在低矮的顶棚上。墙壁上嵌有木板，颜色太暗了一点儿，有些过时。地上铺有一块带图案的深色地毯。南边的那面墙有一个大窗户，西边的墙上留有一个口，可以通往起居间，其中有一边是石头的——一个褐色石头砌的大壁炉管着两间屋子。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看到的正好是屋子的西南角，正对着的就是那台电视机和录像机，平衡地放在一张过小的木架子上。电视机前面，摆着一圈儿陈旧的组合沙发，中间放着一个圆茶几。

“电话在这个位置。”我用手指了指，低声说道。

两双永远不知疲倦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瞧。

“那是我妈的房子。”

爱丽丝已经离开了沙发，拿出手机在拨号了。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张示意图，她把我妈家的那间屋子画得太精确了。贾斯帕毫无预兆地凑得离我更近。他用手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肩膀，身体上的接触，似乎令他沉着冷静的影响力更为强大了。惊恐得到了缓解，注意力也有所分散了。

爱丽丝说话的速度真快，连嘴皮子都在发颤。她压着嗓子嗡嗡地在说些什么，根本就无法听清。我也根本集中不了精神。

“贝拉，”爱丽丝叫了我一声，我麻木地看着她。

“贝拉，爱德华要来接你。他、埃美特还有卡莱尔要来把你带到某个地方，去躲一段时间。”

“爱德华要来？”这句话像件救生衣，托着我的头浮在了洪水上面。

“对，他坐的是西雅图过来的第一班航班。咱们到机场去跟他碰头，然后你就跟他走。”

“可是，我妈……詹姆斯是冲我妈来的，爱丽丝！”虽然有贾斯帕在旁边，我的声音还是抑制不住有些歇斯底里了。

“贾斯帕和我会待在这儿，直到她安全为止。”

“我做不到，爱丽丝。你们不能永远保护我认识的每一个人。你们不明白他在干什么吗？他根本就不是在追踪我。他要找到某个人，他要伤害我爱的某个人……爱丽丝，我不能——”

“我们会抓到他的，贝拉。”她向我保证。

“要是你受伤了呢，爱丽丝，你以为我好受吗？你以为只有他伤害我人类的家人，我才难受吗？”

爱丽丝意味深长地看了贾斯帕一眼。一团令人昏昏欲睡的浓雾把我罩住了，我的双眼不由自主地闭上了。我的脑子抵抗着这团雾，明白是怎么回事。我拼命睁开眼睛，站起来，从贾斯帕的手中挣脱了出来。

“我不想回到睡眠状态了。”我突然大声说道。

我走到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实际上是砰的一声甩上了，以便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垮下来。这一次，爱丽丝没有跟着我。我蜷作一团，摇晃着盯着墙看了三个半小时。我的脑子不停地转着圈，试图想出个摆脱这个噩梦的办法来。无路可逃，连暂时缓解的法子都没有。前途暗淡，我只能隐隐看到一种可能的结局。唯一的问题是在我走到这样的结局之前，还有多少人会受到伤害。

我仅存的唯一慰藉、唯一希望，就是知道我很快就会见到爱德华。也许，只要我还能见到他的脸，我也就能够找到办法，虽然现在我怎么也找不到。

手机响了，我又回到了前面那间屋子，有点儿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不好意思。我希望他俩我谁也没得罪，希望他们知道我对他们为我作出的牺牲是多么的感激。

爱丽丝的语速还和以往一样快，但引起我注意的是，贾斯帕破天荒第一次不在房间里。我看了一眼钟——凌晨五点半。

“他们正在登机，”爱丽丝告诉我，“他们将在九点四十五分着陆。”只要再熬几个小时他就到了。

“贾斯帕呢？”

“他退房去了。”

“你们不打算住这儿了？”

“对，我们重新找个离你妈家近一点儿的地方去。”

听了她的话，我胃里像刀割似的。

可手机又响了，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她显得很惊讶，我已经在往前走了，喉咙里伸出爪子来想接过手机了。

“喂？”爱丽丝问道，“不，她就在这里。”她把手机递给了我。你母亲，她做出了口型，没说出声来。

“喂？”

“贝拉？贝拉？”是我母亲的声音，她的语气我太熟悉了，小时候我都听过一千遍了，只要我在人行道上走得太靠边了，或者在人多的地方走出了她的视线，她都是这样的语气，一种惊恐的语气。

我叹了一口气，我早猜到会是这样，尽管当初我在留言的时候，已竭力让留言在没有减低紧迫性的情况下，听上去尽可能地不令人惊慌了。

“您冷静下来，妈，”我用最安慰的语气说道，同时慢慢地从爱丽丝身边走开了。对自己能否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把谎撒得跟真的似的，我不是很有把握，“一切都很好，对不对？就给我一分钟的时间，我把一切给您说清楚，我保证。”

我愣住了，觉得很奇怪，她怎么还没打断我的话。

“妈？”

“听好了，我没叫你说话之前，你什么也别说。”这时我听到的声音大出我的意料，我一点儿也不熟悉。是一个男高音，一个非常悦耳的普普通通的声音——就是豪华轿车广告背景中的那种声音。他说得非常快。

“听着，我没有必要伤害你母亲，所以请你严格按我说的去做，她会没事的。”他停了一会儿，我听着，都吓得哑口无言了，“很好，”他高兴地说道，“现在重复我的话，尽量显得自然一些。请你说‘不，妈，您就待在现在的位置别动。’”

“不，妈，您就待在现在的位置别动。”我的声音小得只勉强比耳语的声音大一点。

“我能理解，这将是件很头疼的事情。”对方的声音很开心，仍然很轻松，很友好，“你现在干吗不到另一间屋子里去，省得你的脸把一切都给毁了呢？没有理由让你的母亲受罪。请你边走边说：‘妈，请您听我说。’现在就说。”

“妈，请您听我说。”我的声音恳求道。我慢吞吞地朝卧室走去，觉得爱丽丝正焦虑地盯着我的后背。我随手关上了门，想把满脑子的恐惧彻底考虑清楚。

“好啦，你是一个人了吗？只回答是还是不是。”

“是。”

“但是他们还能听见你说话，我敢肯定。”

“是。”

“那么，好了，”那个令人愉快的声音继续说道，“说：‘妈，相信我。’”

“妈，相信我。”

“这个结果比我预计的好多了。我原本作好了等的准备的，没想到你母亲提前回来了。这样省事多了，对吧？你不用那么提心吊胆了，不用那么焦虑不安了。”

我等候着。

“现在我要你仔细听好了，我要你离开你的那帮朋友，你认为你能做到吗？回答能还是不能。”

“不能。”

“你的回答令我很遗憾。我还寄希望于你的想象力会更丰富一点儿呢。想一想你妈妈的命能不能保得住，就看你能不能离开他们了，你能离开吗？回答能还是不能。”

不管怎么样，总得有个办法呀。我想起来了，我们不是要去机场吗？空港国际机场：人山人海，而且其结构布局令人晕头转向……

“能。”

“这样就好多了嘛。我肯定这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要是我看出了一点点你不是一个人来的迹象，唉，那对你妈可就非常糟糕了，”那个友好的声音信誓旦旦地说道，“你现在肯定对我们有了足够的了解了，应该能够意识到要是你打算带人来的话，我会在多短的时间内搞清楚的。而且，你还应该能够意识到，要是那样的话，我只要多大一点儿时间就可以把你妈收拾掉。你明白吗？回答明白还是不明白。”

“明白。”我语不成声了。

“非常好，贝拉。现在跟你说你要做的事情，我要你去你妈的房子，电话旁边会有一个电话号码。打这个号码，我会告诉你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我已经知道我要去哪儿了，以及这件事儿会在哪儿结束，不过，我将严格按他说的去做。“你能做到吗？回答能还是不能。”

“能。”

“请在中午之前，贝拉，我没有一天的工夫。”他礼貌地说道。

“菲尔在哪儿？”我简短地问了一句。

“啊，你听好了，贝拉，请你等到我让你说话时你再说。”

我等候着。

“噢，这一点很重要，你回到你朋友身边去的时候，不能让他们起疑心。告诉他们你母亲来了电话，说你说服了她，让她暂时不要回家。现在重复我的话：‘谢谢您，妈。’说。”

“谢谢您，妈。”眼泪都要出来了，我努力忍住了。

“说‘我爱您，妈，我会很快来见您的。’现在就说。”

“我爱您，妈，”我的声音沙哑了，“我会很快来见您的。”我保证道。

“再见，贝拉。我盼望再次见到你。”他挂了。

我还把手机举在耳边，我的关节都吓得不听使唤了——伸不开手指，没法把手机放下。

我知道我得动动脑筋，可是我的脑袋里还满是妈妈惊恐的声音。时间在我竭力控制自己情绪的同时，一秒一秒地过去了。

慢慢地，慢慢地，我的思想开始突破那堵令人头疼的砖墙，开始打主意了。我现在别无选择，只有一条路可走：去那间有镜子的屋子，然后死掉。我没有可以保证可以换回我妈妈的性命。我只能寄希望于詹姆斯会满足于赢得这场游戏，击败了爱德华就会罢手。我绝望极了，没有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我既没有可以收买他的东西，也没有可以阻挡他的力量。我依然没有选择，只好一试了。

我尽可能地将恐惧抛诸脑后。我作出了决定，浪费时间在这里为结果而苦恼徒劳无益。我得想清楚了，因为爱丽丝和贾斯帕在等着我呢，而避开他俩是绝对至关重要的，又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突然很感激贾斯帕不在，要是他在这里察觉出了我刚才五分钟的极度痛苦的话，我怎么可能不引起他们的怀疑呢？我把恐惧、焦虑都咽回去了，想奋力一搏。我现在还不能贸然行事，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全神贯注地想着逃跑的事情。我得寄希望于对机场的熟悉，会使形势于我有利。不管怎么样，我得甩掉爱丽丝……

我知道爱丽丝在隔壁的房间里好奇地等着我，但我还得趁贾斯帕没回来之前，偷偷地再处理一件事情。

我得承认我再也见不着爱德华了，甚至连去有镜子的屋子之前，最后瞥他的脸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了。我会伤害他的，而我又没法跟他说再见。我听凭痛苦一遍遍地折磨我，任由它们为所欲为了一会儿，然后我将它们也抛到了一边，去面对爱丽丝。

一脸呆滞，毫无生气是我唯一能强撑出来的表情。我看出了她的惊恐，没有等她开口，我只有一个脚本，我也懒得临时想词儿了。

“我妈刚才很着急，想要回家。不过现在好了，我说服她让她别回去了。”我的声音了无生气。

“我们会确保她没事儿的，贝拉，别担心。”

我把头扭到了一边，我不能让她看见我的脸。

我的目光落在了写字台上的一张空白旅馆信笺上，我不慌不忙地走了过去，一个计划形成了。桌上还有一个信封，真是好事。

“爱丽丝，”我不紧不慢地说道，没有扭过头去，声音说得很平稳，“如果我给我妈写封信的话，你能交给她吗？我的意思是，把信留在房子里。”

“当然可以，贝拉。”她的语气很谨慎，她能看出我就快崩溃了，我得好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又进了卧室，跪在小床头柜边上写了起来。“爱德华，”我写道。我的手在发抖，字儿写得差点儿都认不清了。

我爱你。真对不起，他挟持了我妈，我得试一试，我知道可能不管用。我真的感到很抱歉，非常抱歉。

别生爱丽丝和贾斯帕的气。如果我从他们身边逃走了，那将是个奇迹。请替我谢谢他俩，特别是爱丽丝。

还请你，请你别追他了，那是他的目的，我想。我不能忍受有人因为我而受到伤害，尤其是你。求你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求你的一件事情了，为了我。

我爱你，原谅我。

贝拉

我仔细地将信叠好，封在了信封里，他最终会找到的。我只希望他会理解，并且就听我这一次。

然后我小心翼翼地把信封缄。

捉迷藏

时间比我预想的花得少多了——所有的恐惧、绝望以及我的心碎。时间在一分一分地过去，比平常更慢了。我回到爱丽丝身边时，贾斯帕还没回来。我不敢跟她待在同一间屋子里，怕她会猜出来……同时又不敢躲着她，因为同样的理由。

我本来以为自己连吃惊的能力都没有了，我的思想受尽了折磨，很难平复，但我还是吃了一惊，我看到爱丽丝伏在桌子上方，双手紧紧地抓着桌子边缘。

“爱丽丝？”

我叫她的名字时，她没有任何反应，但她的头却在缓缓地左右摇摆，我看见了她的脸。她两眼发呆，神色茫然……我的思绪飞向了妈妈，我是不是已经太晚了？

我赶紧冲到了她身边，本能地伸手去摸她的手。

“爱丽丝！”贾斯帕厉声喝道，接着就到了她身后，双手抓住了她的双手，把它们从桌子边儿上拉开了。屋子那一头，门轻轻的咔嗒一声关上了。

“怎么回事？”他问。

她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移到了他的胸膛上。“贝拉。”她说。

“我就在这儿。”我回答道。

她把头扭了过来，两眼锁定了我的双眼，表情依然莫名其妙地发呆。我马上意识到她刚才不是在跟我说话，她是在回答贾斯帕的问话。

“你看见了什么？”我说——无精打采、漠不关心的语气里根本就没有问的意思。

贾斯帕目光锐利地看着我，我装出一副茫然若失的表情等在那里。他的目光困惑地在爱丽丝和我的脸上扫来扫去，理不出个头绪来……因为此刻我已能猜到爱丽丝看见了什么。

我觉出自己置身于一片平静的气氛之中，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我可以利用这种气氛来控制和稳定自己的情绪。

爱丽丝也缓过劲儿来了。

“没什么，真的，”她终于回答了，语气极为冷静而且极其令人信服，“还是刚才那同一间屋子。”

她的声音非常平静，让人感到有些难以靠近：“你要吃早饭吗？”

“不，我到机场去吃。”我也非常冷静。我到卫生间去冲澡，就像借来了贾斯帕那神奇的第六感似的，我能感觉出爱丽丝极希望把我支开——尽管她掩饰得很好——以便她跟贾斯帕单独在一起。这样，她便可以告诉他他们在干一件错事，他们会一败涂地……

我准备得有条不紊了，把心思放到每一个细小的环节上。我把头发垂落下来，任其飘摆，遮住自己的脸。贾斯帕营造出的祥和气氛帮了我的大忙，令我思路清晰，想出了行动方案。我在袋子里掏来掏去，掏到了那只装满了钱的袜子，把钱倒进了衣兜里。

我心急如焚地想去机场，很高兴七点钟我们就出发了。这一次我一个人坐在黑色轿车的后座上。爱丽丝靠在车门上，脸冲着贾斯帕，但太阳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每隔几秒钟就会朝我这个方向扫一眼。

“爱丽丝？”我不冷不热地叫了她一声。

她很小心谨慎：“什么事？”

“是个什么情况？你看到的？”我两眼盯着侧面的窗外，语气显得有点儿厌烦，“爱德华说很难说……情况总是不断变化的？”没想到说出他的名字会这么难。肯定是我这句话引起了贾斯帕的警觉，因为宁静又重新弥漫了车内。

“对，情况总是不断变化的……”她喃喃道——有希望，我想是。“有些情况比另外一些……比方说天气，还是更确定一些，人更是难说。人家不动，你就看不清人家的动向。一旦人家改变了主意——作出了新的决定，不论再小的决定——未来的一切都会随之改变。”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么说，只有等詹姆斯决定来凤凰城了，你才能看见他喽。”

“对。”她同意道，又谨慎起来了。

如此看来，她要等到我决定到有镜子的屋子去见了詹姆斯，才会看到我跟他在一起，我努力不去想她可能看见了别的东西。我不想让我的惊恐引起贾斯帕更多的怀疑。不管爱丽丝看见了什么，他们现在会加倍小心地注视我的一举一动，我的计划看来是不可能实现了。

我们到了机场，幸运之神站在了我一边，也许只是赶巧吧。爱德华乘坐的飞机降落在四号航站楼，也是最大的一个航站楼，大多数航班都在这儿降落，所以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可这个航站楼正是我所需要的：最大，也最容易把人搞糊涂。三层上面有一个门，那将是唯一的一个机会。

我们把车停在了巨大的停车楼的四层。我在前面带路，为的是比他们对周围的环境再多熟悉一次。我们乘电梯下到了三层，三层是下旅客的地方。爱丽丝和贾斯帕花了很长时间看离港航班告示牌。我能听见他们在讨论纽约、亚特兰大和芝加哥各自的利弊。这些地方我从来没见过，而且将来也见不到了。

我焦急不安地等待着时机，脚趾敲个没完，想停都停不下来。我们坐在金属探测器旁边的长排椅子上，贾斯帕和爱丽丝假装着在看热闹，实际上却是在注视着我。我在座位上稍微动一动，他们眼角的余光都会迅速地跟过来，真是毫无办法。我是不是该跑呢？在这样的公众场合他们敢粗野地阻拦我吗？还是仅仅跟着我不放？

我从兜里掏出了那个上面什么也没写的信封，放在了爱丽丝黑色的皮包上面，她看了我一眼。

“我的信。”我说。她点了点头，把信封塞到提包的搭盖下面去了。他很快就会找到它的。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了，爱德华到达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令人惊奇的是，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知道他要来了，似乎都在盼望他的到来，这使得事情非常难办。我发现自己在想着各种各样的借口待下来，看到了他以后再逃。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我有机会逃也是枉然。

爱丽丝几次主动提出来要跟我一起去买早点。“再等等吧”，我跟她说，“现在还不饿。”

我两眼盯着到港告示牌，看到一个航班接着一个航班准时到港。西雅图来的航班眼看就快爬到告示牌的顶端了。

这时，就在我只有半个小时就要逃走的时候，数字变了，他的航班提前了十分钟，我耽搁不得了。

“我现在想吃了。”我迅速说道。

爱丽丝站了起来：“我陪你去。”

“要是我让贾斯帕陪我去，你不会介意吧？”我问，“我感觉有点儿……”我没把话说完。我的眼神很急切，足以传达出我没说出来的那半截话。

贾斯帕站了起来，爱丽丝的眼神有点儿发蒙，不过，令我感到舒了一口气的是，我发现是发蒙而不是怀疑。她肯定是把自己所看到的变化归咎到尾巴所耍的某个花招上去了，而没想到是我会背叛他们。

贾斯帕静悄悄地走在我旁边，把手放在我后腰上，仿佛是他在领着我。我假装对头上的几家机场小餐馆没有兴趣，我的头却在扫掠我真正想要的东西。看到了，就在前面不远，在爱丽丝锐利的视线之外：三楼上的女卫生间。

“你介意吗？”路过女厕时我问贾斯帕，“就一会儿。”

“我就在这儿。”他说。

身后的门一关上，我撒开腿就跑起来了。记得有一次我曾从这个卫生间走丢了，因为它有两个出口。

出了较远的那扇门，只要跑几步就可以上电梯，而且如果贾斯帕待在他说的那个地方，是绝对看不见我的。我跑的时候没顾得上往后看，这是我唯一的一个机会，就算他看见了，我也得继续跑。人们盯着我瞧，但我没工夫理他们。拐角的电梯已经等着了，我向前冲了过去，一部下行电梯眼看就要关门了，我赶紧将手伸了进去。我从恼羞成怒的乘客旁边挤进了电梯，并看了看到一楼的按钮是否已经有人按过了。灯已经亮了，门也关上了。

门一开我就又开始跑了，只听身后一片怨声载道。从行李传送带旁边的安检人员身边经过时，我放慢了速度，刚一经过便接着又跑了起来，因为已经看得见出口了。我无法知道贾斯帕是否已经在找我了。要是他循着我的气味在追我的话，我将只有几秒的时间。我跳出了自动门，差点儿撞在玻璃上了，因为它们开得太慢了。

拥挤的路边没看到一辆出租车。

我没有时间了，爱丽丝和贾斯帕不是快要意识到我跑了，就是已经意识到我跑了。他们只要一眨眼的工夫就会找到我的。

我身后几英尺远的一辆开往凯悦酒店的往返巴士正在关门。

“等一等！”我边喊边跑，还一边在冲司机挥着手。

“这是开往凯悦酒店的往返巴士。”司机开了门，困惑地说道。

“对，”我喘着粗气说道，“我就是要去那里的。”我赶紧爬了上去。

他斜眼看了看我行李很少的样子，随后还是耸了耸肩，懒得操心追问我是怎么回事。

大多数座位都是空着的，我挑了一个离其他旅客最远的座位坐下，先是看了看窗外的人行道，继而又看了看机场，它们慢慢地消失在车后。我禁不住想象爱德华发现我不见踪影了以后，会站到路边的什么地方。我还不能哭，我告诉我自己，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的好运还在继续。在凯悦酒店门口，一对样子很疲惫的夫妇正从出租车的后备厢往外拿他们的最后一个小提箱。我跳下了穿梭巴士，冲向出租车，溜到了司机后面的座位上。那对疲惫的夫妇和穿梭巴士的司机都直愣愣地盯着我。

我告诉了惊讶的出租车司机我母亲的地址：“我需要尽快赶去。”

“在斯科特斯戴尔[a62]呀。”他抱怨道。

我从座位上方扔了四张二十美元的票子过去。

“够吗？”

“当然，孩子，没问题。”

我背靠在座位上坐着，双臂交叉放在膝上。熟悉的城市开始在身边涌现，但是我没有往窗外看，我尽力克制着自己。既然计划都顺利实现了，我决计别在这个时候有什么闪失。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也就没什么好害怕和着急的了。路都铺好了，现在只消走下去就行了。

所以，我没有害怕，而是闭上眼睛与爱德华一起走完了二十分钟的路程。

我想象自己待在机场接到了爱德华，想象着自己踮起脚尖，恨不得尽快看到他的脸的情形。想象着他迅速而又优雅地在隔在我和他之间的人群中穿行，然后到了就几步远的时候，我和往常一样不顾一切地跑了过去，躲进了他大理石般的臂弯里，终于安全了。

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北方某个去处，这样他白天就可以出来了。也许是某个非常遥远的去处，这样我们又可以一起躺在阳光下面了。我想象着他在岸边上，皮肤像大海一样熠熠闪光。无论我们得躲多久都没关系。跟他困在一个旅馆的房间里，那将如同进了极乐世界一般。我还有那么多的问题要问他，我可以无休无止地跟他聊个没完，永远不睡觉，永远躺在他的身边不离开。

此时，我可以非常清晰地看见他的脸……差不多听得见他的声音了。而且，虽然经历了所有这么多的恐怖和绝望，但转瞬之间我还是体味到了幸福的滋味。我完全沉浸在自己逃避现实的白日梦中，全然忘记了时间在飞逝。

“嘿，门牌号是多少？”

出租车司机这一问打破了我的白日梦，所有缤纷绚烂的色彩都从我美丽的幻想中消失殆尽了，只留下一个缺口等着由恐惧、凄凉和坚辛来填补。

“5821。”我的声音听上去跟让人卡住了脖子似的。出租车司机看了我一眼，神情有些紧张，怕我有什么怪事。

“那么，咱们到了。”他急于让我下车，很可能是怕我要他找钱。

“谢谢。”我低声说道。没有必要害怕，我提醒自己。房子里面没人，我得赶快，妈妈等着我呢，不知道吓成什么样了，正指望着我来救她呢。

我跑到门口，本能地把手伸到屋檐下去抓钥匙。我开了门，里面漆黑一团，空荡荡的，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我朝电话跑去，途中打开了厨房的灯。白板上写着一个十位数，字体很小，但写得很工整。我笨手笨脚地拨弄着数字键盘，拨错了，只好挂断，重拨。这一次，我注意力只集中在了按键上，仔细地依次按每一个键，成功了。我哆嗦着把电话拿到耳边，只响了一遍。

“喂，贝拉，”那个很温和的声音接了电话，“真快呀，我很感动。”

“我妈没事吧？”

“她好极了，别担心，贝拉，我没跟她过不去。当然喽，除非你不是一个人来。”语气很轻松，很开心。

“就我一个人。”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一个人过。

“很好，好啦，你知道那个芭蕾舞排练房吗，就在你家附近？”

“知道，我知道怎么走。”

“那好，咱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我挂断了。

放下电话，我拔腿便跑，跑出了门，外面骄阳似火，热得跟蒸笼似的。

我没有工夫回头看一眼我的房子，我也不想看见它现在的这个样子——空荡荡的，只是一个恐怖的象征，而不是一个避难所。最后从这些熟悉的房间里走过的那个人是我的敌人。

我眼角的余光好像可以看见我母亲站在那棵大桉树的阴影下面，那是我小时候玩耍的地方，或者是跪在邮箱周围的那一小块松土边上，那是埋葬她曾经试图种植的所有花草的地方。这些记忆比我今天将要看到的任何现实都要美好，但我还是从它们身边跑开了，朝拐角跑去，把一切都甩在了身后。

我觉得好慢啊，仿佛是在潮湿的沙子中奔跑一般——我似乎在混凝土上找不到足够的落脚点。我绊倒了好几次，一旦跌倒，便会双手触地，在人行道上擦出几道口子，然后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接着往前冲。最后，我好不容易来到了拐角，此时，再过一条街就到了，我跑啊跑，脸上的大汗直流，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太阳火辣辣地晒着我的皮肤，白色的混凝土地面反射出的阳光太强了，晃得我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我觉得自己暴晒得很危险，其厉害程度已经超出了我认为能承受的范围，我渴望得到福克斯郁郁葱葱的森林的保护，渴望得到家的呵护。

拐过最后一个拐角，上了仙人掌街，我看得见排练房了，看上去和我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前面的停车场一辆车都没停，所有窗户上的竖式百叶窗全都拉得紧紧的。我再也跑不动了——气都喘不过来了，我已经彻底累垮了，吓得不行了。但一想到我母亲，我的脚还在一前一后地移动。

又近了一些时，我看见了门里边的牌子。是手写的，写在一张玫红色的纸上，上面说舞蹈排练房因为放春假不开放。我握住把手，小心地拉了一下，门没锁。我拼命喘了一口气，然后开了门。

通道漆黑一片，空无一人，很凉爽，空调在呼呼作响。塑料椅子沿着墙壁码着，地毯散发着洗发香波般的味道。西侧的舞池黑灯瞎火的，我可以透过开着的观察窗看到。东侧的舞池，房间大一点，里面开着灯，但窗户上的百叶窗拉上了。

强烈的恐惧感吓得我真的有些魂不附体了，我的脚已经不听使唤，不能往前迈步了。

这时，我听到了妈妈的呼唤声。

“贝拉？贝拉？”歇斯底里的惊恐语调和先前的一模一样。我向门口冲去，朝着她的声音冲去。

“贝拉，你吓死我了！千万别再这样了！”我跑进那长长的、天花板高高的房间时，她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想找到她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我听见了她的笑声，循声飞跑了过去。

她在电视屏幕上，在胡乱地拨弄着我的头发，因为她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那天是感恩节，当时我十二岁。我们到加利福尼亚去看望了我外婆，那是外婆去世的头一年。有一天，我们去了海滩，我在码头上往外探出去得太狠了。她看见我的双脚在乱踩一气，想找回平衡。“贝拉？贝拉？”她惊恐地朝我喊道。

这时，电视蓝屏了。

我慢慢转过身来，他静悄悄地站在后门出口边上，静得我一开始都没注意到他。他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我们彼此盯了对方很大一会儿，然后他露出了微笑。

他朝我走来，到了跟前，然后从我身旁过去将遥控器放在了录像机边上。我小心地扭过头来注视着他。

“对此我感到很抱歉，贝拉，不过你母亲不用真的卷进整个这件事里来，不是更好吗？”他的语气很客气，很友好。

我突然明白过来了，我母亲是安全的。她还在佛罗里达，根本就没听到我的留言。她根本就没受到过眼前这张白得不正常的脸上那双暗红色眼睛的惊吓，她很安全。

“对。”我说，声音里充满了宽慰。

“听上去你好像不生气我骗了你。”

“我不生气。”突然的欣快感使得我勇敢起来了。现在还有什么关系呢？很快就会结束了。查理和妈妈将永远不会受到伤害了，将永远不用担惊受怕了，我差点儿飘飘然了。我大脑中的分析区域正在警告我，说我压力太大，随时都有精神崩溃的危险。

“真是奇怪，你说的都是真话。”他的眼睛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的眼神。虹膜已经快要变黑了，只有边上还有一点儿深红色了。他饥渴难耐，“我只能跟你们不可思议的集会说这么多了，你们人类有时候真是很有意思。我想我能领略观察你们的趣味所在。真是令人惊讶——你们当中有些人对自己的自身利益似乎根本就没有任何概念。”

他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抱着双臂，好奇地看着我。他的脸上和姿态中没有敌意。他的长相极其一般，脸上和身上丝毫都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只是肤色很白，眼睛周围有黑眼圈，这些我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他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袖衬衫和一条退了色的蓝色牛仔裤。

“我猜想你要告诉我你的男朋友会替你报仇吧？”他问，在我看来他希望答案是肯定的。

“不，我不这样看，至少，我让他不要来了。”

“那他的答复呢？”

“我不知道。”跟这个温文尔雅的猎手交谈是出奇的轻松，“我给他留了一封信。”

“真浪漫啊，最后一封信。你认为他会看重这封信吗？”他的语气此时稍微硬了一些，里面藏着一丝挖苦的意思，给他礼貌的腔调蒙上了一些瑕疵。

“我希望会。”

“哼。嗯，看来咱俩的希望不一样了。你瞧，这实在是有点儿太轻易，太快了。实话跟你说吧，我很失望。我原指望有一个更大的挑战的。毕竟，我只是得到了所需的小小的一点运气。”

我静静地等候着。

“维多利亚接近不了你父亲，我就让她查出了你更多的情况。既然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我挑选的地方等着你送上门来，那么满世界跑着追你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所以，在我跟维多利亚谈过之后，我就决定到凤凰城来拜访一下你母亲了。我听你说你要回家。一开始，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你说的是真话。可后来我琢磨了一番，人类有时是很好预测的，他们喜欢去自己熟悉的地方，去安全的地方，所以，去你躲藏时最不该去的那个地方——你说你会去的那个地方，岂不是一步绝招吗？

“当然啦，我也不是很有把握，只不过是一种预感。我通常对自己追踪的猎物都有一种感觉，一种第六感，如果你愿意这样理解的话。我进到你母亲的房子时听见了你的留言，不过我自然不清楚你是从哪里打来的。得到你的号码非常有用，可你有可能在南极洲，谁知道呢，除非你在附近，否则这步妙招就无用武之地了。

“接着你男朋友上了一架飞往凤凰城的飞机，维多利亚自然在替我监视着他们呢，在一场有这么多玩家的游戏中，我哪能孤军作战呢？于是他们告诉了我我所企盼的东西：你终究还是在这儿。我做好了准备，我已经把你们家可爱的家庭录像看过一遍了，接下来就只是一个唬人的问题了。

“非常简单，你知道，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所以，你瞧，我期望你错看了你男朋友爱德华了吧？”

我没有回答，虚张声势的劲头儿在消失。我感觉到他的幸灾乐祸快到头了。他不是冲着我来的，打败我，一个脆弱的人，没什么值得引以为荣的。

“我给你的爱德华留几句话，你不会太介意吧？”

他退后一步，碰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搁在立体声唱机上面的一个手掌大小的数码摄像机。一个红色的小灯亮了，表明已经在开始拍了。他调整了几次，把取景框放大了。我惊恐地盯着他。

“对不起，不过，我认为他看到这个之后，会忍不住来追杀我的，我不会让他错过任何东西。当然，这一切全是因为他。你不过是一个人，一个不幸在错误的时间到了一个错误的地方的人，或许还应该补上一句，无可置疑地跟了一群错误的人。”

他笑着朝我走了过来：“在我们开始之前……”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胸口感到了一阵恶心，这是我之前没有想到的。

“我只想戳一戳他的痛处，稍微戳一戳。结果从一开始就摆在那儿了，我担心爱德华看见了，坏了我的雅兴。这样的事，唉，多年前发生过一次了。那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我到手的猎物逃掉了。”

“听我说，那个吸血鬼当时真傻，对那个不幸的人是那样的痴迷，结果作出了一个选择，这样的选择，你的爱德华太软弱了，是怎么也做不出来的。那个老家伙知道我在追他的小朋友，他是从他在那儿干活儿的那家疯人院把她偷出来的——有些吸血鬼似乎对你们人类很着迷，这一点我永远都搞不明白——他把她一救出来，就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了。她似乎连痛苦都没有注意到，可怜的小东西。她被关在一个地下室的黑洞里好长时间。要放到一百年前，她可能早就因为能见幻象而被火刑处死了。十九世纪二十年代实行的是关进疯人院，实施休克疗法。她睁开双眼时，青春焕发，仿佛以前从未见过太阳似的。那个老吸血鬼把她变成了一个强大的新吸血鬼，所以我也就没有理由碰她了。”他叹了一口气，“我一气之下把那个老家伙给宰了。”

“爱丽丝。”我惊讶地低声说道。

“对，你的小朋友。我在森林中的空旷地见到她时很惊讶，所以我猜想她的集会应该能从这一经历中得到某些安慰。我得到了你，而他们得到了她，从我手里逃掉的那个可怜的人，实际上是一个很了不起的荣誉。

“而且她的味道的确非常美。我依然很遗憾没能品尝……她的味道闻上去比你的味道还要好。对不起，我不是想要冒犯你，你的味道也很好闻，有点儿像花儿……”

他又朝我走近了一步，离我只有几英寸远了。他撩起我一绺头发，仔细地闻了闻，然后轻轻地拍了拍，让这缕头发还了原，我感觉到他凉丝丝的指尖顶住了我的喉咙。他直起身来用大拇指迅速地摸了一下我的脸颊，他的脸上写满了好奇。我特想跑开，可身子跟冻住了似的，甚至无法退缩。

“不，”他一边松手一边喃喃自语道，“我搞不明白，”他叹息道，“嗯，我想我们应该快点儿，然后我给你的朋友们打电话，告诉他们到哪儿找你，还有我的留言。”

我现在确实恶心了，痛苦即将来临了，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来了。他将不满足于战胜我，吃掉我然后一走了之，不会像我估计的那样痛快地结束。我的膝盖开始哆嗦了，我恐怕要倒下去了。

他后退了几步，开始漫不经心地转圈，仿佛是在想更好地欣赏博物馆里的一尊雕塑似的。他的脸色依然很单纯，很友好，他在决定从什么地方下手。

然后他身子往前一弯，弯成了一个蹲伏的姿势，这种姿势我见过，然后他愉快笑着的嘴开始慢慢地变宽，宽到最后都不能称其为笑脸了，只见一口狰狞的牙齿露在外面，寒光闪闪。

我不能自已了——我想跑。尽管我清楚那是没有用的，尽管我的膝盖都软了，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我还是朝紧急出口猛冲了过去。

他一眨眼就到了我的前面，我没看见他是用的手还是用的脚，太快了。我的胸口挨了重重的一击——我感觉自己在往后飞，然后只听见啪啦一声，我的头撞在镜子上了，玻璃翘起来了，有几块裂成碎片哗啦啦地落到了我旁边的地板上。

我吓得昏头昏脑的都不知道疼了，我还没回过气来。

他慢吞吞地朝我走了过来。

“真是个非常不错的效果，”他说，仔细地看了一下乱七八糟的玻璃碴儿，他的声音又变得友好了，“我想这间屋子会给我的小电影带来很好的视觉效果，这便是我挑了这个地方见你的原因。很完美，对不对？”

我没理睬他，而是用双手双脚努力地在往另一扇门爬过去。

他立刻扑在了我身上，一只脚正使劲照我的腿踩下去。我听见了令人作呕的咔嚓一声，还没觉得疼。但接着就觉得疼了，疼得我忍不住尖叫起来了。我蜷成了一团，去够我的腿，他站在我身上，笑着。

“你愿不愿意重新思考一下你最后的请求？”他愉快地问道。他的脚趾在我断裂的腿上蹭来蹭去，我听见了一声惨叫。我惊奇地意识到，这声惨叫是我自己发出来的。

“你难道不情愿让爱德华设法来找到我吗？”他提示道。

“不！”我哑着嗓子说道，“不，爱德华，别……”然后某样东西砸在了我脸上，把我掷回到那些破镜子里面去了。

除了腿疼之外，我感觉到脑壳又让锋利的玻璃划破了，然后一股暖暖的湿乎乎的东西以惊人的速度在我头发中弥漫开来。我能感觉到它在往我衬衣的肩部渗，听见它在往下面的木头上滴。它的味道令我胃里翻江倒海。

我晕晕乎乎迷迷糊糊地看见了一样东西，这样东西突然带给了我最后一线希望。他的目光，先前只不过是急切而已，此刻却因为一种无法抑制的需要而变得狂热了。血——殷红的鲜血淌过我白色的衬衣，很快在地板上积成了一片血泊——令他渴得快发疯了。不管他当初的意图是什么，他都撑不了多久了。

痛快点儿吧，我现在所能希望的就是这个了，血从我的头部不停地涌出来，我的知觉也随之正在慢慢地消失，我的眼睛在一点点地闭上。

我听见了猎人最后一声咆哮，仿佛是从水下发出来的。我的视线已经变成了两条长长的隧道，透过这两条长长的隧道，我能看见他黑色的身影正朝我扑来。凭着最后一点力气，我的两只手本能地抬了起来，想保护自己的脸。我闭上了眼睛，任其摆布。

天使

昏迷时，我做了一个梦。

在我漂浮的一潭黑水下面，我听见了自己的脑袋能想象出的最愉快的声音——是那样的美妙，那样的令人振奋，又是那样的恐怖。是另一种咆哮：一种更深沉、更疯狂的带着愤怒的咆哮。

我举着的手突然一下子疼得跟刀砍似的，这一疼不要紧，差点儿把我疼醒了，但我还没恢复到能睁开眼睛的程度。

这时我知道我死了。

因为，透过那厚厚的水，我听见了天使在叫我的名字，在召唤我去我想要去的唯一天堂。

“哦，不，贝拉，不要啊！”天使惊恐地叫道。

在这个我渴望的声音后面有另一个噪声——一阵我心里想避开的可怕的喧闹。一个男低音的剧烈咆哮声、一阵惊人的噼噼啪啪的响声，还有一个尖嗓子的号啕声，突然爆发出来了……

而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天使的声音上。

“贝拉，求你了！贝拉，听我说，求你了，求你了，贝拉，求你了！”他恳求道。

对，我想说话，说什么都行，可是我连嘴唇都动不了。

“卡莱尔！”天使叫道，完美无瑕的声音里透着痛苦，“贝拉，贝拉，不，求你了，不要，不要啊！”天使痛哭无泪，伤心欲绝。

天使是不应该哭的，那是不对的。我想找到他，告诉他一切都很好，可是水是那样的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的头上有个地方有了压迫感，很疼。然后，头不再昏天黑地，有了疼痛感以后，其他的地方也疼起来了，疼得更厉害。我哭出声来了，喘着粗气，冲破了那片黑潭。

“贝拉！”天使喊道。

“她失了一些血，但头上的伤口不深，”一个冷静的声音告诉他，“注意她的腿，她的腿断了。”

天使差点儿发出了一声怒吼，到嘴边上了又给忍住了。

我觉得肋部像刀割了一般的剧痛，这不可能是天堂，是不是？天堂不可能有这么多的疼痛。

“还断了几根肋骨，我想。”那有条不紊的声音继续说道。

剧痛在慢慢减弱，可又有一处疼起来了，我的一只手就跟滚烫的开水烫了似的疼，其他一切都相形见绌了。

有人在拿火烧我。

“爱德华。”我想跟他说话，可我的声音是那样的笨重迟缓，连我自己都听不明白在说什么。

“贝拉，你会好起来的。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贝拉？我爱你。”

“爱德华。”我又试了一下，声音稍微清楚一点儿了。

“哎，我在这儿。”

“疼。”我啜泣道。

“我知道，贝拉，我知道……”然后，他极度痛苦地把头掉向了一边，“你不能做点儿什么吗？”

“把我的包拿过来，……屏住呼吸，爱丽丝，会有帮助的。”卡莱尔保证说。

“爱丽丝？”我呻吟道。

“她在这儿，她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你。”

“我的手疼。”我想告诉他。

“我知道，贝拉。卡莱尔会给你弄药的，会止住的。”

“我的手烧着了！”我尖叫道，终于突破了最后的黑暗，我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睁开了。我看不见他的脸，某种黑糊糊暖洋洋的东西糊住了我的眼睛。他们为什么看不见火并把它扑灭呢？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贝拉？”

“火！谁把火灭掉！”火烧得我直叫唤。

“卡莱尔！她的手！”

“他咬了她。”卡莱尔的声音不再镇静了，有点儿惊慌失措了。

我听见爱德华吓得气都不敢喘了。

“爱德华，这事儿得你来做。”是爱丽丝的声音，就在我的头边上。凉丝丝的指头在揩抹我眼中的泪水。

“不！”他大吼道。

“爱丽丝。”我呜咽道。

“也许有机会。”卡莱尔说道。

“你说什么？”爱德华问道。

“就看你能否把毒液吸出来，伤口很干净。”卡莱尔说这话的时候，我感觉到头上的压力更大了，什么东西在拨拉我的脑袋。疼倒是没怎么觉得，可能是因为那火烧般的疼痛感太厉害了。

“那管用吗？”爱丽丝的声音很紧张。

“不知道，”卡莱尔说，“可是咱们得赶快。”

“卡莱尔，我……”爱德华吞吞吐吐地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那样做。”他漂亮的声音里又充满了痛苦。

“这得你来决定，爱德华，不管怎么说，我帮不了你。如果你把血从她手上吸出来的话，我得把这儿的血止住。”

一阵难以名状的火刑般的折磨，疼得我直扭动，这一动，腿又火烧火燎的疼得我受不了了。

“爱德华！”我尖叫道。我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又闭上了，于是睁开，拼命地去找他的脸，我找到他了。终于，我可以看见他完美无瑕的脸了，他正盯着我，已经严重变形，像一张犹豫不决、痛苦不堪的面具了。

“爱丽丝，给我拿点儿东西来捆住她的腿！”卡莱尔俯在我的上方，检查我的头，“爱德华，你必须现在就动手了，否则就来不及了。”

爱德华的脸拉长了。我看着他的眼睛，疑虑突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决心了。他的下巴绷紧了，我感觉到他凉丝丝、强劲有力的手指放在了我火烧火燎的手上，锁定了位置，然后，他弯下头去，冰凉的嘴唇贴住了我的皮肤。

一开始，疼得更厉害了。我嘴里发出了尖叫，手上不停地挥打着那双不让我动弹的凉飕飕的手。我听见爱丽丝在一个劲地让我冷静。一件沉沉的东西把我的腿压在了地板上，卡莱尔用他石头般的胳膊把我的头夹得紧紧的，使我动弹不得。

然后，慢慢地，我不怎么扭动了，因为我的手越来越麻木了。火势减弱了，集中到了一个更小的点上。

随着疼痛的减缓，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渐渐地飘走。我怕再次掉进那潭黑水里面去，怕在黑暗中会失去他。

“爱德华。”我想说，可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们能听见。

“他就在这儿，贝拉。”

“留在这里，爱德华，留在我身边……”

“我会的。”他的声音很紧张，但不知怎么的，好像有点儿胜利后的喜悦之情。

我满意地叹了一口气。火烧的感觉消失了，其他的疼痛也因为弥漫全身的睡意而减弱了。

“全吸出来了吗？”卡莱尔在远处问道。

“她的血尝起来很干净，”爱德华轻声说道，“我能尝到吗啡的味道。”

“贝拉？”卡莱尔叫了我一声。

我努力回答道：“嗯？”

“火烧火燎的感觉没有了吧？”

“对，”我叹了口气，“谢谢你，爱德华。”

“我爱你。”他回答说。

“我知道。”我小声说道，太累了。

我听见了世界上自己最喜欢的声音：爱德华悄悄的笑声，如释重负后显得很虚弱。

“贝拉？”卡莱尔又问。

我皱起了眉头，我想睡觉了：“什么事儿？”

“你的母亲在哪儿？”

“在佛罗里达，”我叹息道，“他骗了我，爱德华。他看了我们的录像。”我声音中的愤怒脆弱得可怜。

可这倒给我提了个醒。

“爱丽丝，”我努力睁开了眼睛，“爱丽丝，录像——他知道你，爱丽丝，他知道你的来历。”我本来是想说得很急切的，可我的声音很虚弱，“我闻到了汽油味。”我补充了一句，我糊里糊涂的脑袋都觉得奇怪。

“可以将她转移了。”卡莱尔说。

“不，我想睡觉。”我抱怨道。

“你可以睡觉，宝贝儿，我来抱你走。”爱德华安慰道。

我躺在了他的怀里，贴在他的胸口上——飘飘然，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

“睡吧，贝拉。”这是我听到的最后几个字。

僵局

我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一道明亮的白光。我在一个不熟悉的房间里，旁边的墙上拉着长长的竖式百叶窗；头顶上，刺眼的灯光令我视线模糊，什么也看不见。我躺在一张硬硬的、凹凸不平的床上——床边有扶手，枕头平平的很板结，近旁某个地方有烦人的嘟嘟声。我希望这意味着我还活着，死亡不应该有这么不舒服。

我的双手缠满了光洁的管子，脸上和鼻子下面贴着什么东西，我抬起手来想把它撕掉。

“不，不能撕。”凉丝丝的手指抓住了我的手。

“爱德华？”我轻轻地扭过头，他那赏心悦目的脸离我的只有几英寸，他的下巴搁在枕头边上。我又一次意识到我还活着，这一次心怀感激，而且兴高采烈，“哦，爱德华，真是对不起！”

“嘘，”他制止了我，“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出了什么事？”我记不太清楚了，而且我努力回想的时候，脑袋就跟我捣乱。

“我差点儿就太晚了，我有可能会太晚的。”他低声说道，声音听上去很痛苦不堪。

“我真是太蠢了，爱德华，我以为他劫持了我妈。”

“他把我们大家都骗了。”

“我得给查理和我妈打个电话。”我糊里糊涂地意识到。

“爱丽丝打过了。蕾妮在这儿——噢，在医院里，这时候去吃东西去了。”

“她在这儿？”我试图坐起来，但我的头转得更厉害了，他用手轻轻地把我按回到了枕头上。

“她一会儿就回来，”他保证道，“你需要静静地待着。”

“可你是怎么跟她说的呢？”我惊恐地问道。我对安慰不感兴趣，我妈来了而我受到了吸血鬼的攻击正在康复。“你干吗告诉她我在这里？”

“你摔下两段楼梯后又从窗户里摔了下来，”他顿了一下，“你得承认，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我叹了一口气，疼起来了。我盯着被单底下的身体看了看，那巨大的肿块是我的腿。

“我伤得有多重？”我问。

“你断了一条腿、四根肋骨，头上裂了几道口子，全身上下到处都有淤伤，而且还失了好多血，他们给你输了好几次血。我不喜欢他们给你输血——让你好长时间闻起来都不对劲儿了。”

“对你来说，这肯定是一个不错的变化。”

“不，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你怎么做到的？”我轻声问道。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不太清楚。”他把目光从我好奇的眼睛上移开，把我缠着纱布的手从床上拿起来，轻轻地握在手中，小心翼翼，怕碰着了把我和一台监测器连在一起的电线。

我耐心地等待着他说下去。

他叹了口气，没有顾上我的凝视。“根本无法……制止，”他低声说道，“无法做到，可我做到了。”他终于半笑着抬起了头，“准是很爱你。”

“我的味道尝起来不如闻起来好吗？”我回了他一个微笑，把脸笑疼了。

“更好——好得超过了我的想象。”

“对不起。”我道歉说。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唯独有一件你最应该道歉。”

“我应该为哪件事情道歉呢？”

“为差点儿永远离我而去道歉。”

“对不起。”我再次道歉。

“我知道你为什么那样做，”他的声音听了叫人感到安慰，“当然，你那样做还是很不理智。你应该等我，你应该告诉我一声。”

“你不会让我去的。”

“没错，”他同意我的说法，语气很严厉，“我是不会。”

一些很不愉快的记忆开始回想起来了，我发抖了，怔住了。

他马上急了：“贝拉，怎么啦？”

“詹姆斯怎么样了？”

“我把他从你身上拉开后，就交给埃美特和贾斯帕了。”听得出来他极为后悔。

这话把我弄糊涂了：“我没看见埃美特和贾斯帕在那儿呀。”

“他们得离开那间屋子……血太多了。”

“可你留下了。”

“对，我是没走。”

“还有爱丽丝、卡莱尔……”我不解地说道。

“他们也爱你，你知道的。”

我眼前掠过最后一次看见爱丽丝的痛苦画面，让我想起了一件事。“爱丽丝看了录像带没有？”我着急地问道。

“看了。”他的声音变得不高兴了，变成了满腔的仇恨。

“她以前一直在黑暗里，所以她什么也记不得了。”

“我知道。她现在明白了。”他的声音很平稳，可他的脸却气得发青了。

我试图用我闲着的那只手去摸他的脸，可什么东西阻止了我。我低头一看，原来是点滴的针管把我的手给绊住了。

“哎哟。”我疼得叫了一声。

“怎么回事？”他焦急地问道——分散了一点儿注意力，但分散得还不够，他凄凉的神色还没完全消失。

“针头。”我解释说，目光从我手上的一根针上移开了。我把注意力集中到了一块变形的天花板上，不顾肋骨的疼痛，深吸了一口气。

“连个针头都怕，”他压着嗓子喃喃自语道，摇了摇头，“啊，一个残暴的吸血鬼，想把她折磨死，肯定，错不了，她还跑去见他。另一方面，却怕打点滴……”

我转了转眼睛，高兴地发现至少动动眼睛还是不疼的。我决定换个话题。

“你干吗在这儿？”我问。

他盯着我，先是困惑不解，接着眼里就流露出了不高兴的神情。他皱起了眉头，眉毛都挤成了一团。“你想我离开吗？”

“不！”我让他的想法吓坏了，马上申明道，“不，我是说，我母亲认为你干吗在这儿？我得在她回来之前编好故事。”

“哦，”他说，额头又舒展成了一块光滑的大理石，“就说我到凤凰城来是来给你做工作，劝你回福克斯去的。”他那双大眼睛看上去是那样的真实诚恳，我自己差点儿都信了，“你同意见我，于是开车去了我与卡莱尔和爱丽丝住的旅馆——当然了，我在这儿是有大人看着的，”他加了这么一句，“可是你在去我房间的楼梯上摔倒了……嗯，接下来你就知道该怎么编了。不过，你没必要记住任何细节，你有很好的借口，说自己对更细的细节不是很清楚了。”

我想了一会儿：“这个故事有几处破绽，比如说，破窗户就没有。”

“不会吧，”他说，“爱丽丝可喜欢伪造证据啦，而且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你甚至可以起诉旅馆，如果你想起诉的话。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他保证道，轻得不能再轻地摸了摸我的脸，“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养伤。”

我太沉浸在思考的痛苦或者说迷雾之中了，对他的触摸没有作出任何反应。监测器不规律地发出嘟嘟声——现在不止他一个人能听出我的心跳失常了。

“那会很丢人的。”我喃喃自语道。

他哧哧地笑着，眼睛里有了一丝好奇的神情：“嗯，我想知道……”

他慢慢地迎了过来，他的嘴唇还没碰着我，嘟嘟声就疯狂地加快了。可等他的嘴唇碰着了我以后，尽管力量轻得不能再轻了，嘟嘟声却彻底停了。

他赶紧缩回去了，监测器报告我的心跳重新开始了，他焦急的表情才松弛了下来。

“看来，我吻你似乎得更小心翼翼了。”他皱起了眉头。

“我还没吻够呢，”我抱怨道，“别为难我嘛。”

他咧着嘴笑了，弯下身来轻轻地把嘴唇贴在了我的嘴唇上，监测器疯狂地叫起来了。

可接着他的嘴唇绷紧了，松开了。

“我想我听到你母亲的声音了。”他说，又咧嘴笑了一个。

“别离开我，”我叫道，突然感到一阵没有道理的恐慌。我不能让他走——弄不好他会再次从我眼前消失的。

他看出了我眼中那一刹那的恐惧。“我不会的，”他严肃地保证道，然后莞尔一笑，“我会打会儿瞌睡的。”

他离开了我床边的硬塑料椅，坐到了床脚那把青绿色的仿皮躺椅上，尽量地朝后躺着，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

“别忘了呼吸。”我低声地挖苦道。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依然闭着。

此时，我能听见我母亲的声音了。她在跟人说话，也许是某个护士，声音听上去疲倦而又不安。我恨不得从床上跳下来，跑去见她，让她平静下来，向她保证一切都很好，可是我的身体状况根本就没法跑，只好耐心地等着。

门开了一条缝，她偷偷地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妈！”我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爱意和慰藉。

她注意到了躺椅上爱德华静静的神态，踮着脚尖走到了我的床边。

“他一直没离开，是吗？”她喃喃道。

“妈，见到您真高兴！”

她弯下腰轻轻地拥抱了我一下，我感觉到热泪洒落在我脸颊上。

“贝拉，你可把我急坏了！”

“对不起，妈。不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没事了。”我安慰她说。

“我真是高兴，终于见到你睁开眼睛了。”她在床沿儿上坐了下来。

我突然想起自己一点儿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睡了多久？”

“今天是星期五，宝贝儿，你昏迷了一段时间了。”

“星期五？”我很惊讶。我试图回忆是哪天……可我又不想去回忆那件事。

“他们必须让你镇静一段时间，宝贝儿——你伤了很多地方。”

“我知道。”我能感觉到。

“算你走运，幸好有卡伦大夫在。他是个很不错的人……虽然很年轻。他看上去更像模特而不像医生……”

“你见过卡莱尔了？”

“还有爱德华的妹妹爱丽丝，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儿。”

“没错。”我全心全意地同意道。

她扭头瞅了爱德华一眼，他闭着眼睛躺在椅子上：“你没告诉过我你在福克斯有这么好的朋友。”

我蜷缩成一团，然后呻吟起来。

“哪儿疼？”她焦急地问道，回头看着我了。爱德华朝我的脸上瞥了一眼。

“没事，”我说得很肯定，“我只是得记住不能动才行。”他又接着假睡了。

我利用母亲一时的分心，把话题从我一点儿也不诚实的行为上转移开了。“菲尔在哪儿？”我迅速问道。

“佛罗里达——哦，贝拉！你绝对想不到！就在我们要离开的时候，传来了最好的消息！”

“菲尔签约了？”我猜测道。

“对！你猜得真准！太阳队[a63]，你能相信吗？”

“那真是太好了，妈妈。”我尽可能热情地说，尽管我几乎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而且你会非常喜欢杰克逊维尔[a64]的，”她滔滔不绝地说，我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菲尔开始谈到阿克伦[a65]时我还真有点儿担心，担心下雪以及其他情况，因为你知道，我很不喜欢冷，而现在是杰克逊维尔！常年阳光普照，虽说潮湿了点儿吧，但也不是那么糟。我们找到了最漂亮的房子，黄颜色的，带白色饰条，还有一个门廊，就像老电影里面的那种，还有那棵巨大的橡树，只要几分钟就可以到海边，你还会有自己的卫生间……”

“等等，妈！”我打断了她。爱德华依然闭着眼睛，可他看上去太紧张了，一看就不像睡着了的样子，“您在说什么呀？我不会去佛罗里达的，我住福克斯。”

“可你不用再住那儿去了，傻孩子，”她大笑道，“菲尔现在可以有很多时间跟我们在一起了……这个我们已经好好谈过了，而且我要做的就是在外地比赛时两边轮流跑，一半的时间陪你，一半的时间陪他。”

“妈，”我犹豫了一下，琢磨着如何在这件事情上把话说得尽可能圆滑，“我想住在福克斯。我已经适应了在那儿上学，而且我还有好几个很要好的女同学”——我跟她提起同学的时候，她又瞥了一眼爱德华，于是，我赶紧换了一个角度——“还有，查理也需要我。他一个人在那儿，挺孤单的，而且他根本不会做饭。”

“你想待在福克斯？”她问道，一脸的疑惑。这个想法在她看来是不可思议的。然后，她又回头瞅了一眼爱德华，“为什么？”

“我跟您说了——学校、查理——哎哟！”我耸了耸肩，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她的双手不知所措地在我上方来回晃动，想找个安全的地方拍拍我，凑合着拍了拍我的额头，因为额头上没缠绷带。

“贝拉，宝贝儿，你可是讨厌福克斯的。”她提醒我说。

“还凑合吧。”

她皱起了眉头，眼睛在爱德华和我之间来回地移动，这一次很有点儿故意。

“是不是因为这个男孩子？”她小声问道。

我张开嘴巴想要撒谎，但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的脸，我知道，瞒不过她的眼睛了。

“他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吧，”我承认道。至于这一部分具体有多大，就没必要坦白了。“您跟爱德华说过话了没有？”我问。

“说过了，”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他一动不动的样子，“我想跟你谈谈这事。”

噢。“谈什么？”我问。

“我看这个男孩子是爱上你了。”她指责道，声音压得很低。

“我也这么看。”我坦白地说。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呢？”她力图掩饰自己极大的好奇心，却很不高明。

我叹了一口气，望到了一边。虽然说我很爱我妈，但这样的谈话却不是我所希望跟她谈的。“我对他非常着迷。”瞧——这话听起来多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说自己的第一个男朋友。

“嗯，他看上去很不错，而且，天哪，他长得太好看了，可是你才这么小，贝拉……”她的语气不是很自信。在我的记忆里，这是我八岁以来第一次听到她想以大人的口吻跟我说话。我听出了以前跟她说起男人时她那理智却又坚决的语气。

“这个我知道，妈，您就别担心了。不过是一时的迷恋罢了，转眼就过去了。”我安慰道。

“这就对了。”她同意道，讨她高兴真是很容易。

然后她叹了口气，愧疚地扭过头去看了看墙上的那个圆圆的大钟。

“您是不是要走了？”

她咬了咬嘴唇：“菲尔待会儿会来个电话……我不知道你要醒过来了……”

“没问题，妈。”我竭力压低声调，没流露出舒了口气的神情，以免伤了她的感情，“我不会孤单的。”

“我一会儿就回来，我这几天一直睡在医院里，你知道的。”她自豪地说道。

“噢，妈，您没必要那样！您可以睡到家里去——我注意不到的。”止痛药弄得我脑子晕乎乎的，即使现在我也很难集中注意力，虽然我已经睡了好几天了。

“我胆儿太小了，”她不好意思地承认，“我们家附近有人作案，我不想一个人待在那儿。”

“作案？”我警惕地问道。

“有人闯进离我们家不远的那个舞蹈排练房，一把火把它烧光了——　一点儿东西都没留下！而且他们还在排练房前面留下了一辆偷来的小汽车。你还记不记得过去常去那儿跳舞，宝贝儿？”

“记得。”我哆嗦得肌肉都抽搐了。

“我可以留下来，孩子，如果你需要的话。”

“不，妈，我没事儿的。爱德华会跟我在一起的。”

她的样子看上去让人觉得，这或许正是她想留下来的原因。“我晚上会回来的。”这话听上去像是保证，同时又像是警告，说这话的时候，她又瞥了爱德华一眼。

“我爱您，妈妈。”

“我也爱你，贝拉。走路时要尽量更小心一些，宝贝儿，我不想失去你。”

爱德华的眼睛还闭着，但他脸上闪过了一丝笑意。

这时一个护士匆匆地进来检查了一遍我身上所有的管子和金属线。我母亲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拍了拍我缠着纱布的手，离开了。

护士在检查我的心脏监测器在纸上读出的数据。

“你是不是很焦急不安，宝贝儿？你的心律刚才这个地方有点儿高。”

“我很好。”我让她放心好了。

“我会告诉你的注册护士说你醒了，她一会儿就会进来看你的。”

她一关上门，爱德华就到了我边上。

“你偷了车？”我抬起了眉毛。

他笑了，一点儿悔悟的意思都没有：“是辆好车，非常之快。”

“你的盹儿打得如何？”我问。

“很有趣。”他眯起了眼睛。

“什么？”

他回答的时候两眼望着地下，“我感到很意外，我还以为佛罗里达……还有你母亲……嗯，我还以为那是你想要的呢。”

我不解地盯着他：“可是你在佛罗里达得成天躲在屋子里，只有在晚上才能出来，像个真正的吸血鬼那样。”

他差点儿笑了，但没笑起来。然后他的脸色严肃起来了，“我会待在福克斯的，贝拉，或者类似于福克斯的某个地方，”他解释说，“某个我不会再伤害你的地方。”

一开始我没怎么听懂，我依旧茫然地盯着他，他的话就像一个可怕的谜语一样，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敲进了我的脑子。我几乎没有意识到我的心跳在加速，虽然我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但我意识到了我的肋骨疼得在跟我叫苦了。

他什么也没说，却警惕地注视着我的脸，一种跟骨折毫无关系的痛苦，比骨折还要厉害的痛苦大有令我粉身碎骨的危险。

这时另一个护士特意走进了屋子，她用一种很有经验的眼光看了一下我的表情，然后把目光移向了监测器，爱德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跟块石头似的。

“要不要再打点儿止疼药，亲爱的？”她友好地问道，轻轻地弹了弹点滴管。

“不，不要，”我喃喃道，尽力不让声音听上去有痛苦感，“什么也不需要。”我现在可不能闭上眼睛。

“没必要硬撑，宝贝儿。最好别过度紧张，你需要休息。”她等了一会儿，但我只是摇了摇头。

“好的，”她叹了口气，“想打的话，就按呼叫键。”

她严厉地看了爱德华一眼，走之前，又不安地瞥了一眼监测仪。

他凉丝丝的双手放在了我的脸上，我睁大眼睛盯着他。

“嘘，贝拉，冷静下来。”

“别离开我。”我结结巴巴地恳求道。

“我不会的，”他保证道，“我把护士叫回来给你打镇静剂之前，好好放松放松。”

可是我的心跳慢不下来。

“贝拉，”他不安地抚摸着我的脸庞，“我哪儿也不去，只要你需要我，我就待在这儿。”

“你发誓不会离开我？”我小声说道。至少，我争取做到别气喘吁吁的，我的肋骨在抽搐了。

他把双手放在了我的脸两边，并把自己的脸贴近了我的脸。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而且很严肃：“我发誓。”

他呼吸的味道能起镇静的作用，似乎减轻了我呼吸的疼痛。他继续凝视着我的凝视，这时候我的身体慢慢松弛了，嘟嘟声也趋于正常了。他的眼睛今天很暗，更接近黑色而不是金色。

“好点儿了吗？”他问。

“嗯。”我谨慎地说道。

他摇了摇头，咕哝了一句什么，我没听太清。有一个词我觉得还是听清了的，那就是“反应过火”。

“你干吗这样说？”我小声说道，竭力不让我的声音发抖，“你是不是厌倦了一直得救我？你是不是希望我离开？”

“不，我不想没有你，贝拉，当然不想，请你理智一点。我救你也没有问题——只是我不希望每次都是我让你面临危险……是因为我你才躺在了这里。”

“没错，都是因为你，”我皱起了眉头，“都是因为你我才躺在了这里——还活着。”

“就差那么一点点了，”他的声音很小，“让纱布和膏药给裹了个严严实实，几乎都动弹不得了。”

“我不是指这一次死里逃生的经历，”我说，有些生气了，“我是在想其余的几次——你可以随便挑一次。要不是因为你，我就会在福克斯的墓地里腐烂掉了。”

听了我的话，他怔住了，但惶恐不安的神情并没有从他眼中消失。

“不过，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他继续小声说道，好像我根本没有说话似的，“不是看见你倒在地板上……头破血流，”他的声音哽咽了，“不是想到我太晚了，甚至不是听见你痛苦的尖叫——所有这一切难以忍受的记忆我都会永远记住。不，最糟糕的是觉得……是知道我无法阻止，相信我自己会把你害死的。”

“可是你没有啊。”

“我是有这种可能的，太容易了。”

我知道自己需要保持冷静……可他是在试图说服自己离开我，惊恐好像在我肺里直扑腾，想蹦出来似的。

“答应我。”我低声说道。

“答应什么？”

“你知道是什么。”我开始有点儿生气了。他太固执了，老是想着不好的一面。

他听出了我语气的变化，他的神色紧张了，“我似乎下不了狠心离开你，所以我想你自己看着办吧……不管那会不会要你的命。”他粗鲁地补了后面这半句。

“很好。”他没有答应，不过——有一件事我没有忘记。惊恐已经快要控制不住了，我没有力气控制自己的愤怒了。“你告诉过我你是如何阻止的……现在我想知道为什么。”我要求道。

“为什么？”他警惕地重复道。

“你为什么那样做。你干吗不让毒液留在我体内？否则现在我就会和你一样了。”

爱德华的眼睛似乎变成漆黑了，我记得这是他根本没打算让我知道的事情。爱丽丝肯定一直对自己所了解到的自身情况而心事重重……要不就是在他周围时，她对自己的想法非常小心——很显然，他没想到她已经把变成吸血鬼的技术性细节告诉我了。他既感到意外，又很气愤。他的鼻孔里都冒烟了，他的嘴像石头一般坚硬。

他不打算回答，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

“我承认在男女关系方面我是没有什么经验，”我说，“但有一点似乎还是很合逻辑的吧……男女必须有些平等……比方说，其中一方不能总是从天而降，去救另一方的命吧。他们得相互搭救对方的性命，这样才平等。”

他双臂交叉放在我的床边上，枕着自己的下巴。他表情平和，按捺住了火气。很明显，他认定自己不是在生我的气。我希望有机会抢在他之前给爱丽丝报个信。

“你已经救过我了。”他心平气和地说道。

“我不能总是当路易斯·莱恩[a66]，”我不依不饶，“我也要当超人。”

“你不知道自己在要求什么。”他声音很温和，目不转睛地盯着枕套的边缘。

“我想我知道。”

“贝拉，你不知道。我差不多花了九十年的时间思考这个问题，至今还是不太确定。”

“你希望卡莱尔当时没有救你？”

“不，我不是希望那个。”他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可是我的生命已经结束了，我什么也没献出。”

“你是我的生命。你是我唯一割舍不了的东西。”这种话我越来越会说了。承认自己多么需要他不是一件什么难事。

不过他非常冷静，很坚决。

“我不能那样，贝拉。我不会对你那样的。”

“为什么不？”我粗声粗气地说道，声音没有我打算的那么大，“别跟我说太难了！今天之后，或者我想是几天以前……反正，过了那一关，就应该什么事也没有了。”

他怒视着我。

“那疼呢？”他问道。

我的脸一下子苍白了，那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是我尽力不让自己流露出还清晰地记得那种滋味……血管里那火烧火燎的滋味的表情来。

“那是我的问题，”我说，“我能挺过去。”

“可能需要敢于面对精神错乱的勇气才行。”

“这不是问题。三天，有什么了不起的。”

爱德华又做了个怪相，因为从我的话里他听出了我所知道的情况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我注意到他压住了内心的愤怒，注意到他的眼神变成了思索的神情。

“查理呢？”他简短地问道，“蕾妮呢？”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我绞尽了脑汁儿想回答他的问题。我张开了嘴，可是出不来声音，于是我又闭上了。他等待着，露出了胜利的表情，因为他知道我想不出确切的答案来。

“嗨，那也不是问题，”我终于吞吞吐吐地开口了，语气没有我平时撒谎时那样叫人信服，“蕾妮一向都是什么对她有利就选择什么——她也希望我像她那样。查理适应能力强，习惯于一个人过。再说，我也不能照顾他们一辈子，我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呀。”

“说得好极了，”他大声说道，“所以嘛，我不会让你的生活就此结束的。”

“如果你在等我奄奄一息的话，我告诉你好了！我早就奄奄一息了！”

“你会康复的。”他提醒我说。

我不顾吸气引发的疼痛，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冷静下来。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脸上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不，”我慢吞吞地说道，“我康复不了的。”

他皱起了眉头：“你当然会康复的，可能会留下一两块伤疤……”

“你错了，”我坚持道，“我会死掉的。”

“说真的，贝拉，”此时他显得不安了，“过几天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顶多两个星期。”

我怒视着他：“我现在可能不会死……但有朝一日总会死的。每过一分钟，我就向死亡又靠近了一分钟，而且我会变老的。”

他听懂了我的意思，皱起了眉头，用长长的手指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双眼紧闭：“那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情，应该发生的事情。要是我不存在，这种事情又怎么会发生呢——我不该存在的。”

我哼着鼻子说了一通，他惊讶地睁开了眼睛：“那叫愚蠢，就像去找某个刚中了彩的人，拿了钱，嘴上却说什么‘伙计，咱们还是回到从前，该怎样就怎样吧，那样比较好’，我不会吃这一套的。”

“什么中奖不中奖的，我可不敢当。”他咆哮着说。

“对，你比中奖强多了。”

他翻了两下眼睛，绷紧了嘴唇：“贝拉，咱们别再讨论这个问题了。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受那无尽黑夜的折磨的，别再费口舌了。”

“如果你认为事情到此就了结了的话，那你就太不了解我了，”我告诫他说，“别以为我就认识你一个吸血鬼。”

他的眼睛又变黑了：“爱丽丝她敢！”

有那么一会儿，他的样子看上去非常吓人，我不得不相信他的话是真的——我不能想象谁会有胆量跟他作对。

“爱丽丝已经见过了，对不对？”我猜测道，“难怪她说的那些事情令你大为恼火呢。她知道我会跟你一样的……有朝一日。”

“她错了，她也预见到你死了，可你不是也没死嘛。”

“我是绝不会把赌注压在爱丽丝身上的。”

我俩彼此盯了对方好久。除了各种机器的嗡嗡声、嘟嘟声、滴水声和墙上那面大钟的滴答声外，很安静。他的表情终于放松了。

“这会给我们留下什么结果？”我纳闷道。

他嘿嘿一笑，一点儿也不幽默：“我想该叫僵局吧。”

我叹了一口气：“哎哟。”我喃喃道。

“你感觉怎样？”他问，眼睛看着呼叫护士的按钮。

“我很好。”我撒了个谎。

“我不信。”他轻言细语地说道。

“我不要又睡过去了。”

“你需要休息，争论这些对你没好处。”

“那就不争了呗。”我暗示道。

“这还不错。”他伸手去按按钮。

“别！”

他没理睬我的话。

“有事儿吗？”墙上的扬声器粗声问道。

“我想我们准备好了，想再要点儿止疼的药。”他冷静地说道，没理我愤怒的表情。

“我马上派护士过来。”那声音听上去非常厌烦。

“我不会吃的。”我信誓旦旦地说。

他看了看挂在我床边的装药液的袋子：“我认为他们不会让你吃的。”

我的心律开始升高了，他看出了我眼里的恐惧，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贝拉，你有伤在身，需要放松，这样才能养好伤。你干吗这么倔呢？他们现在又不会再加针头了。”

“我不是怕扎针，”我咕哝道，“我是怕闭上眼睛。”

这时他狡黠地笑了笑，用双手捧住了我的脸：“我跟你说过了，我哪儿也不会去 ，别怕。只要能让你高兴，我会守在这儿的。”

我也回了他一个微笑，不顾脸颊的疼痛：“你总是这么说，你知道的。”

“噢，你会恢复过来的——只不过是一时迷恋罢了，转眼也就过去了。”

我不相信地摇了摇头——弄得我有点儿晕：“我当时很震惊，蕾妮居然轻信了我的那句话，我就知道你不会信以为真的。”

“那正是身为人类的妙处，”他告诉我，“情况总是在不断地变化。”

我眯缝起了眼睛：“别屏住呼吸。”

他正在哈哈大笑时，护士挥舞着一根注射器进来了。

“对不起。”她冲爱德华粗鲁无礼地说了一句。

他站了起来，走到这间小屋子的尽头，靠墙站着。他抱着双臂，等候着。我的目光始终放在他身上，仍然有些担心。面对我的凝视，他很镇定。

“这是你要的药水，宝贝儿，”护士一边把药水注进了我的管子，一边微笑着说，“现在你会感觉好一些的。”

“谢谢。”我低声说了一句，不是很热情。没多大一会儿工夫，我几乎马上就感到了睡意在我的血管里渗透开来了。

“应该是这样的效果。”我的眼皮垂下来的时候，她喃喃自语道。

她肯定已经离开了屋子，因为一样又冷又光滑的东西碰了碰我的脸。

“留下来。”发音有些模糊不清了。

“我会的。”他答应道。他的声音很好听，就像一支摇篮曲，“正如我说过的，只要能让你高兴……只要对你最有好处。”

我试图摇头，但头太沉了：“不是一回事。”我有气无力地说道。

他大笑道：“现在别担心这个了，贝拉，等你醒了，再跟我理论吧。”

我想我笑了：“好……”

我能感觉到他的嘴唇贴在了我耳朵边上。

“我爱你。”他耳语道。

“我也爱你。”

“我知道。”他悄然笑道。

我稍稍扭了扭头……在找东西。他知道我在找什么，他的嘴唇轻轻地贴住了我的嘴唇。

“谢谢。”我叹了口气。

“随叫随到。”

其实我的神志已经一点儿都不清楚了，可我还在无力地与昏迷作斗争，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他。

“爱德华？”我使劲将他的名字说得清楚一点儿。

“什么事？”

“我把赌注压在爱丽丝身上。”我含糊地说道。

然后黑夜将我淹没了。

尾声

爱德华搀扶着我上了他的车，非常小心地护着那一缕缕真丝和雪纺绸和他刚刚别在我精心设计的鬈发上的鲜花，以及我那笨重的助行夹板。他没理睬我撅着嘴生气的样子。

把我安顿好以后，他坐到司机座上，倒出了狭长的车道。

“对于眼下发生的事情，你打算具体告诉我多少啊？”我怒气冲冲地问道。我这人真的很讨厌惊喜，这一点他是很清楚的。

“真让我惊讶，你居然到现在还没猜出来。”他冲我甩过来了一个嘲笑，我的呼吸都停了。我会有习惯他的完美的那一天吗？

“我确实说过你样子非常帅，是不是？”我向他求证道。

“是。”他又咧嘴笑了一个。我以前还从未见他穿过黑衣服，由于与他苍白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美得简直叫人以为是进入了幻境了。这一点，我不能否认，即使他穿的是无尾晚礼服，也会令我忐忑不安。

不像裙子那样令我忐忑不安，或者说鞋那样。只有一只鞋，因为我的另一只脚还安全地套在石膏里面。可是那只细高跟皮鞋，只用缎带系着，我想跛着脚到处走动走动时，肯定帮不了多少忙。

“我再也不过来了，如果我过来后爱丽丝像对待天竺鼠[a67]芭比那样对待我的话。”我牢骚满腹地说道。我在爱丽丝大得惊人的卫生间里度过了大半天，无可奈何地充当她扮演美发师和化妆师的受害者。每当我烦躁不安或抱怨时，她就提醒我说她一点儿都记不住自己身为人类时候的事情了，还要我别搅了她扮演理发师和化妆师而间接感受到的做人的乐趣。然后她给我穿了一条最为滑稽可笑的连衣裙——深蓝色的，带荷叶边，露肩式的，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法语标签——一条更适合私奔而不适合福克斯的裙子。正式的衣着不会带给我们任何好处，这一点我敢肯定。除非……可我不敢把我心中的疑团说出来，甚至不敢在自己的脑海中细细思量。

这时手机响了，分散了我的注意力。爱德华从上衣里面的一个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简短地看了看来电者的身份后才接。

“您好，查理。”他小心翼翼地说道。

“是查理？”我皱起了眉头。

查理自从我回到了福克斯以后一直……跟我过不去。他对我糟糕的经历作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对于卡莱尔，他是感激涕零，差点五体投地了。另一方面，他却固执地认定错全在爱德华身上——因为首先，要不是因为他，我是不会离家出走的。而爱德华一点儿都不跟他唱反调。这些天给我立了一些前所未有的规矩：夜间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不让出去啦……几点到几点允许别人前来探视啦。

电话那头查理说的什么，爱德华听了不敢相信，眼睛都瞪大了，接着又笑逐颜开了。

“您开玩笑吧！”他大笑道。

“怎么回事儿？”我问。

他没理睬我，“您为什么不让我跟他说话呢？”爱德华喜形于色地建议道。他等了几秒钟。

“你好，泰勒，我是爱德华·卡伦。”他的语气非常友好，表面听上去。这种语气我非常清楚，能听出其中藏着一丝淡淡的敌意。泰勒在我家干什么？我渐渐明白了可怕的真相。我又看了一眼爱丽丝逼着我穿上的那条不合适的连衣裙。

“我很抱歉是不是沟通方面出现了什么差错，不过贝拉今天晚上没有空。”爱德华的语调变了，接着往下说的时候，语气里的威胁意味突然愈发明显了，“实话跟你说吧，她哪个晚上都没空，对除我之外的任何人而言都是如此，别见怪。对你的晚会，我感到很抱歉。”他听上去一点儿抱歉的意思都没有。然后，他挂了手机，得意地笑了起来。

我的脸和脖子都气得发紫了，我能感觉到两眼都气得泪水盈眶了。

他惊讶地看着我：“刚才最后几句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点儿？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我没理睬他那一套。

“你是要带我去参加班级舞会！”我尖叫道。

现在情况已经非常明朗了，真是尴尬。要是我稍稍留点神的话，我肯定会注意到学校到处贴的海报上的日期的。可我做梦都没想到他会让我去受那个罪。难道他一点儿不了解我？

他没想到我的反应这么强烈，这一点显而易见。他咬紧嘴唇眯起眼睛说道：“别任性，贝拉。”

我的目光闪向了车窗，我们已经在去学校的路上了。

“你干吗要这样对我？”我满心恐惧地追问道。

他示意了一下他的无尾晚礼服：“说实话，贝拉，你以为我们在做什么呀？”

我感到了屈辱。首先，因为明摆着的事情我居然没注意到。其次，还因为那隐隐约约的怀疑——其实应该说是期待——我一天都在琢磨这个，爱丽丝干吗想把我变成一个漂亮的王后，结果居然是如此的不着边际。此时，我那半怕半疑的希望似乎非常愚蠢。

我猜想到了会有某个重大的活动，但没想到是班级舞会！那是最难想到的事情。

愤怒的泪水从我的脸上滚滚流下。我惊慌地记起自己破天荒地涂了睫毛膏，于是赶紧擦了擦眼睛下面，免得留下任何污迹。还好，我的手没有弄黑，也许爱丽丝早就知道我需要防水型的化妆品。

“这简直太荒谬了，你干吗哭呢？”他沮丧地问道。

“因为我气疯了！”

“贝拉。”他把他那双炙人的金色眼睛的全部力量都对准了我。

“什么事？”我神不守舍地咕哝道。

“迁就迁就我吧。”他坚持道。

他的目光把我所有的怒火都融化掉了。他这样耍赖皮的时候，我就只有甘拜下风的份儿了，我勉强地让步了。

“行，”我撅着嘴说道，没能像我想象的那样怒视着他，“我去，不声不响地去。可是，你就等着瞧吧，肯定有更坏的运气早就在等着我了，我很可能会摔断另一条腿的。瞧瞧这只鞋！它是一个死亡陷阱！”我伸出了那只没有受伤的腿，作为佐证。

“哼。”他盯着我的腿多看了一会儿，“待会儿提醒我一下，让我跟爱丽丝说声谢谢。”

“爱丽丝也会去吗？”这令我稍微得到了一些安慰。

“和贾斯帕、埃美特……还有罗莎莉一起去。”他承认道。

安慰感消失了。我和罗莎莉的关系一直没有什么改善，虽说我跟她那个不定时的丈夫关系还不错。埃美特喜欢跟我在一起——他认为我异乎寻常的人类反应很好玩……也许只不过是他觉得我老是摔倒很滑稽。罗莎莉对我很冷漠，好像我不存在似的。就在我摇头驱散我的这种想法时，心里想到了一件别的事情。

“这件事查理也有份儿吗？”我问，突然产生了怀疑。

“当然。”他先是咧嘴一笑，接着又咯咯笑道，“不过，泰勒显然没有。”

我咬紧了牙关，泰勒怎么会这么痴心妄想呢，我简直无法想象。在学校，查理干预不了，爱德华和我形影不离、如胶似漆——除了偶尔几天出太阳之外。

此时，我们已经到了学校，罗莎莉的红色敞篷轿车在停车场特别显眼。今天的云层很薄，只有西边有几缕阳光穿破云层倾泻了下来。

他下了车，绕过来打开了我这边的车门，伸出了手。

我固执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抱着双臂，心里偷偷地在那儿沾沾自喜——停车场上挤满了西装革履的人群：这么多人看着，他不能强行把我从车里弄下来，要是只有我们俩，那就不好说了。

他叹了口气：“有人想要杀你的时候，你勇敢得像头狮子——而有人跟你提到跳舞时……”他摇了摇头。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跳舞。

“贝拉，我不会让任何东西——甚至包括你自己——伤着你的，我一刻也不会放开你的，我保证。”

我想了想他说的话，突然感觉好多了。他能从我脸上看出来。

“好了，”他轻言细语地说道，“糟不到哪儿去的。”他俯下身来，用一只胳膊揽住了我的腰。我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让他把我从车上抱了下来。

他用手臂紧紧地揽着我，扶着我一瘸一拐地朝学校走去。

在凤凰城，班级舞会都是在宾馆的舞厅举行的。这个舞会，当然，是在体育馆举行的。体育馆很可能是镇上唯一开得了舞会的屋子。我们进去的时候，我咯咯地笑了。里面有用气球扎成的拱门，墙上还饰有色彩柔和的绉纸编成的花环。

“这看上去跟要放恐怖电影似的。”我窃笑道。

“哇，”我们慢慢地朝售票处走去——我的大部分重量都在他身上，但我还得晃晃悠悠地拖着自己的脚往前移，只听他咕哝了一句：“吸血鬼来得也忒多了。”

我看了一眼舞池，舞池中央空出了很大一块空地，两对舞伴在那里翩翩起舞。其余的人全都挨着墙边站着，给他们腾地方——谁也不想跟这么光芒四射的舞姿形成鲜明的对比。埃美特和贾斯帕穿着传统的无尾晚礼服简直帅呆了，找不出半点瑕疵来。爱丽丝穿着一袭黑色的缎面连衣裙，裙子上镂空的几何图案透出了她雪白的肌肤，呈大块的三角形，惊艳绝伦。而罗莎莉……嗯，罗莎莉，简直叫人难以置信。她穿着一件鲜红色的露背连衣裙，裙子的腿肚处收得很紧，然后呈喇叭状展开成宽宽大大的褶边拖地下摆，后领口一直开到腰部。我为屋子里的每个女孩子，包括我自己，感到惋惜。

“要不要我把门闩上，好让你把那些无提防的镇民统统干掉？”我阴险地小声说道。

“这样的话，那你算在哪一边呢？”

“噢，我当然站在吸血鬼一边。”

他勉强地笑了笑：“只要能不跳舞，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他买了票，然后把我往舞池推去。我缩在他的胳膊里，拖着双脚。

“你整晚都要陪我。”他警告说。

终于他把我带到了他的家人正在翩翩起舞的地方——他们的风格似乎与现在这个时代和现在的音乐完全不相称。我提心吊胆地观看着。

“爱德华，”我的嗓子干得没办法，只能勉强耳语道，“我的的确确不会跳舞！”我能感觉到我胸口慌得直打鼓。

“别担心，小傻瓜，”他也跟我耳语道，“我会。”他把我的手臂绕在他的脖子上，把我往上一提，将他的脚塞到了我的脚下。

然后，我们也旋转起来了。

“我觉得自己像个五岁的小孩儿。”一点儿力气不费地跳了几分钟的华尔兹后我笑道。

“你看上去可不像。”他低声说道，把我拉得更靠近了一会儿，我的双脚有片刻的工夫都离地一英尺高了。

一转身，我看见了爱丽丝，她微笑着给我鼓励——我回了她一个微笑。我惊讶地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有点儿……愉快的感觉了。

“好吧，还没那么差。”我承认道。

可爱德华的眼睛正盯着门口，脸色很生气。

“怎么回事？”我好奇地问道。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因为旋转的缘故迷失了方向，但最后我还是看见了是什么惹得他不高兴了。雅各布·布莱克，没穿无尾晚礼服，而是穿了一件长袖白衬衫，打着领带，头发像平常一样，往后梳成了一个马尾辫，正穿过舞池朝我们这边走来。

认出雅各布以后，我先是一惊，然后不禁替他感到遗憾。他显然不舒服——极度的不舒服。他的目光遇到了我的目光后，流露出了一脸愧悔的神情。

爱德华很轻地吼了一声。

“礼貌点！”我嘘声说道。

爱德华的语气很尖刻：“他想跟你聊。”

这时，雅各布来到了我们跟前，脸上的尴尬和歉意更加明显了。

“嘿，贝拉，我心里一直盼着你会在这儿呢。”雅各布的话听上去让人觉得他的希望正好与此相反，但他的微笑完全和平常一样热情。

“嗨，雅各布，”我也回以微笑，“怎么啦？”

“能借用一下你的舞伴吗？”他试探性地问道，第一次瞅了爱德华一眼。我震惊地发现雅各布不用抬头仰视了。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他以来，他肯定高出半英尺了。

爱德华的脸色很镇定，表情很茫然。他唯一的回答就是小心翼翼地让我站住，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谢谢。”雅各布亲切地说道。

爱德华只是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看了我一会儿，这才转身走开。

雅各布把双手放在了我的腰部，我直起身子把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哇，杰克，你现在多高了？”

他很得意：“六英尺二。”

我们其实并未跳舞——我的腿跳不了，而是不动脚地在那里不雅观地左右摇晃。这倒也无妨，他最近猛长了这么高一截，使得他看上去细长细长的很不协调，他跳舞很可能比我也强不到哪里去。

“噢，你今天晚上怎么到这儿来了？”我问道，其实并不真的想知道。考虑到爱德华的反应，我能猜到。

“你能相信我爸给了我二十块钱，让我来参加你们的班级舞会吗？”他承认道，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信，我相信，”我咕哝道，“好了，我希望你起码玩得愉快。发现了中意的没有？”我逗弄道，朝墙边上那一溜儿像色彩柔和的糖果一样的女孩子点了点头。

“见到了，”他叹息道，“可惜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他朝下瞟了一眼，和我好奇的目光相对了片刻，然后我俩都尴尬地望到一边去了。

“你看上去真漂亮，顺便说一句。”他腼腆地补了一句。

“嗯，谢谢。对了，比利干吗出钱让你到这儿来？”我迅速地问了一句，虽然我知道答案。

雅各布似乎不是很感激我转移了话题，他望到了一边，又不舒服了：“他说这儿跟你说话很‘安全’，我敢说我老爸准是疯了。”

说完他哈哈大笑了，我也略微跟着笑了一下。

“不管怎样，他说了，只要我把话带到了，他就会给我买我要的那个主汽缸。”他羞怯地咧嘴一笑，坦白道。

“那就告诉我呗，我希望你把你的车组装完。”我对他也咧嘴笑了一下。至少，雅各布对他要转告我的那些话不以为然，这样，情况就好多了。爱德华靠着墙在看我的脸，他自己的脸毫无表情。我看见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二年级学生正战战兢兢好奇地打量着他，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

雅各布又不好意思地看到一边去了：“别生气，好吗？”

“我绝对不会生你的气，雅各布，”我让他放了心，“我甚至不会生比利的气。你要说什么，尽管说出来好了。”

“嗯——这话太说不出口了，对不起，贝拉——他想要你跟你的男朋友分手，他让我告诉你‘求你了’。”他愤慨地摇了摇头。

“他还是很迷信，对吧？”

“对。他……也有点儿太迷信过头了，你在凤凰城受了伤，他不相信……”雅各布的声音不自然地变小了。

我眯缝起了眼睛：“我摔倒了。”

“这个我知道。”雅各布迅速说道。

“他认为爱德华跟我受伤有关系。”我断然说道，尽管我答应了不发火的，可还是生气了。

雅各布不愿面对我的眼睛，我俩甚至懒得随音乐摇晃了，虽然他的双手还放在我的腰间，我的双手还绕在他的脖子上。

“你看，雅各布，我知道比利也许不会相信，但情况就是这样，你知道的”——此时，他看着我了，是听出了我语气又变得诚挚起来后的回应——“爱德华的的确确救了我的命，要不是爱德华和他父亲，我早就死了。”

“我明白。”他嘴上说道，但语气听上去好像我真诚的话语令他有所感动，或许，他至少能够让比利相信这些的。

“嘿，我很抱歉，你也是迫不得已来做这件事情的，雅各布，”我道歉说，“不管怎样，你可以得到你要的零件了，对吧？”

“对。”他咕哝道，依然显得很难堪……很不安。

“还有话没说完？”我怀疑地问道。

“别提了，”他喃喃道，“我会去打工，自己攒够钱的。”

我怒视着他，直到他看到了我的目光：“你就痛快点儿说出来吧，雅各布。”

“太难听了。”

“我不在乎，告诉我。”我坚持道。

“好的……不过，哎呀，这话可难听啦，”他摇了摇头，“他要我转告你，不，要我警告你，嗯——下面这个‘们’是他用的，不是我的，”他把一只手从我的腰部松开，举起来在空中画了一对小引号，“我们将拭目以待。”他密切注意着我的反应。

这话听起来就像从描写黑手党的电影里抄来的，我听后哈哈大笑了。

“抱歉，真是难为你了，杰克。”我窃笑道。

“那倒没什么。”他如释重负般地咧嘴笑了。他的目光迅速地把我的连衣裙扫视了一遍，评判着，“这么说来，用不用我转告他，叫他不要多管闲事？”他满怀希望地问道。

“不用，”我叹了口气，“告诉他说我谢谢他，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一曲终了，我放下了胳膊。

他的双手在我的腰间迟疑着不肯松开，瞅了一眼我的那只跛腿：“你还想跳吗？还是要我帮你找个地方歇着？”

爱德华替我作了回答：“好了，雅各布，这就不用麻烦你了。”

雅各布往后一缩，瞪大眼睛盯着爱德华，他就站在我们旁边。

“嘿，我没看到你在这儿，”他喃喃道，“我想我还会见到你的，贝拉。”他退下了，随意挥着手。

我微笑着说道：“对，回头见。”

“真是抱歉。”他又说了一遍，这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下一曲开始时，爱德华用双臂搂住了我。节奏稍微快了一点，不适合跳慢步，但对他来说似乎算不了什么。我把头靠在他的胸口，心满意足。

“感觉好点儿吗？”我挑逗道。

“没好多少。”他简短生硬地说道。

“别生比利的气，”我叹息道，“他不过是看在查理的分儿上，担心我罢了。不是什么涉及个人的事情。”

“我不是在生比利的气，”他语气急促地纠正道，“可他儿子，真是让我恼怒不已。”

我往后仰了仰，想看看他的表情，只见他脸色非常严肃。

“为什么？”

“首先，他让我食言了。”

我大惑不解地盯着他。

他半笑不笑地说道：“我答应过你今天晚上不让你离开我半步的。”他解释道。

“噢，没事，我原谅你了。”

“谢谢。可是还有别的事。”爱德华皱起了眉头。

我耐心地等候着。

“他说你漂亮，”他终于接着说了，眉头皱得更紧了，“那简直就是侮辱，就像你现在看上去的样子，用美来形容都远远不够。”

我大笑道：“你也许有些偏见吧。”

“我可不这样认为，而且，我是什么眼光呀！”

我们又在旋转了，我的双脚站在他的双脚上面，他将我搂得紧紧的。

“这么说，你要对这一切都作出解释？”我问道。

他低头看了看我，一脸的困惑，我则意味深长地怒目注视着那些绉纸。

他考虑了一会儿，然后改变了方向，转着我穿过人群朝体育馆的后门而去。我瞅见了正在跳舞的杰西卡和迈克，他俩正好奇地盯着我。杰西卡冲我挥了挥手，我迅速地朝她笑了笑。安吉拉也在，她在小个子本·切尼的怀里显得极其快乐；她没有抬头，而是望着比自己低一个脑袋的他的眼睛。李和萨曼莎，还有劳伦跟康纳正瞪大眼睛看着我们。我能叫出从我旁边翩然而过的每张面孔的名字，然后我们到了门外，进入了落日那清冷而又昏暗的余晖之中。

一进入二人世界，他就一把将我拎起来，揽入了怀中，抱着我穿过黑暗的操场，来到了玛都那[a68]树荫下的长凳边上。他在长凳上坐下，让我靠着他的胸膛。月亮已经升上来了，透过薄透的云彩依稀可辨，白色的月光下，他的脸上泛着苍白的光。他的嘴咬得紧紧的，两眼充满了忧虑。

“你什么意思。”我温和地提醒道。

他没理我，两眼盯着天上的月亮。

“又是暮色时分了，”他嘟囔道，“又一天结束了。无论白天多完美，总有结束的一刻。”

“有些东西就不一定非结束不可。”我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儿，立刻紧张起来了。

他叹了一口气。

“我之所以带你来参加班级舞会，”他慢吞吞地说道，终于回答我的问题了，“是因为我不想你错过任何事情。我不希望我的存在夺走你的任何东西，如果我能做到的话。我希望你做一个人，我希望你的生活按它本来的样子继续下去，就当我已经在一九一八年该死的时候死掉了。”

听了他的话，我不寒而栗，然后我生气地摇了摇头：“不管在什么奇怪的平行空间里，我会自愿去参加班级舞会？要不是你比我强壮一千倍，我怎么也不会让你蒙混过关的。”

他敷衍地笑了一下，连眼睛都没沾到笑意：“还没那么差，你亲口说的。”

“那是因为和你在一起。”

我俩安静了一分钟，他盯着月亮，我盯着他。我希望有什么法子解释我对正常的人类生活是多么的不感兴趣。

“你愿意告诉我什么吗？”他问道，低头瞅了我一眼，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不是一直在告诉你吗？”

“答应我你会告诉我的。”他笑着坚持道。

“好。”话一出口，我就知道马上会后悔的。

“你琢磨出我要带你来这儿后，似乎真的很惊讶。”他开了个头。

“对呀。”我打断了他的话。

“一点儿不错，”他同意道，“可你肯定有过别的推测……我想知道——你以为我打扮你是为了什么目的？”

没错，马上就后悔了。我撅起了嘴唇，犹豫着：“我不想告诉你。”

“你答应过的。”他不干。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不说？”

我知道他以为仅仅是不好意思我才不肯开口：“我想你听了会发火的，或者会伤心的。”

他的眉毛在眼睛上方挤到了一起，把我的话想了一遍：“我还是想知道，求你了。”

我叹了口气，他等待着。

“嗯……我估计到是有某种……重大活动。可我没想到会是某种陈腐的人类活动……班级舞会！”我嘲笑道。

“人类？”他问得很干脆，挑了一个关键的字眼。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手里不安地揉弄着一块稀疏的雪纺绸。他耐心地等待着。

“好的，”我一下子全坦白了，“我还以为你可能改变了主意……终究会把我变成吸血鬼呢。”

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好多种情感交织在了一起。其中有些我认得出来：愤怒……痛苦……然后他似乎定了定神，表情变得很开心了。

“你以为会是一个戴黑领结的活动[a69]，对吧？”他揶揄道，手上摸着无尾晚礼服的翻领。

我沉下脸以掩饰自己的尴尬，“我不知道这些玩意儿有什么讲究。至少，对我来说，似乎比班级舞会更理性一些。”他还在咧嘴笑着。“这有什么好笑的。”我说。

“对，你说得对，是不好笑，”他同意道，脸上的笑意不见了，“不过我宁愿把它看做一个笑话，而不愿相信你是当真的。”

“可我就是当真的。”

他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真的那么愿意吗？”

他的眼睛里又浮现出了痛苦的神情。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那你可得准备好啊，这可是结束呀，”他嘟囔道，几乎是在说给他自己听，“这可是你生命的暮色时分呀，虽然你的生命才刚刚开始。你愿意放弃一切？”

“那不是结束，那是开始。”我压低嗓子反对道。

“我不值得你这样。”他悲伤地说道。

“还记不记得你曾告诉过我，说我不是非常了解我自己吗？”我抬起眉毛问道，“你显然也同样不了解你自己。”

“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我叹了口气。

可他反复无常的情绪转移到了我身上。他撅起了嘴唇，两眼在探寻着什么，他仔细地观察了好一会儿我的脸。

“那你现在准备好了吗？”他问。

“嗯。”我哽塞地说道，“怎么啦？”

他微笑了，然后缓缓地把头弯下来，直到他冰凉的嘴唇擦到了我下巴角下面的皮肤为止。

“就现在吗？”他小声说道，呼出的气吹在我的脖子上，凉飕飕的。我不由自主哆嗦起来了。

“对。”我耳语道，免得破音。如果他认为我是在装腔作势，他会很失望的。我早就下定了决心，而且我确信是对的。我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似的，双手攥成了拳头，呼吸没有了规律……这都没关系。

他偷偷地笑了，侧向了一边，他的脸色的确有些失望。

“你千万别真的以为我会这么轻易地让步。”他说，嘲笑的语调里藏着一丝尖酸的味道。

“女孩子爱做梦。”

他的眉毛竖了起来：“这就是你的梦想？成为一个恶魔？”

“没说到点子上，”我说，对他的措辞皱起了眉头，恶魔，什么恶魔，“我更多的是梦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的表情变了，让我语气中隐隐的悲痛变得温和而忧伤了。

“贝拉。”他的手指轻轻地顺着我嘴唇的轮廓滑动着，“我会跟你在一起的——这还不够吗？”

我在他的指尖下微笑：“眼下够了。”

他对我的固执皱起了眉头，今天晚上谁也不会投降。他呼出了一口气，呼气的声音简直就是咆哮。

我摸了摸他的脸。“听着，”我说，“我爱你，超过了把世界上所有其他的东西全加在一起，这还不够吗？”

“够，”他微笑着答道，“永远够了。”

然后他俯下身来，又一次将他冰凉的嘴唇贴在了我的喉咙上。

为享受梦境而写作[a70]

■“暮光之城”系列今年七月起将由接力出版社陆续在中国出版，你期待吗？

□ 我从来都没有想象过我的书会在中国出版，影响力会拓展到国际市场，此系列的成功使我一直处在“惊讶”的状态中。我从来没有觉得我的成功是理所当然的，就算在将来也不会认为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但这是一件非常让人兴奋的事情，我会一直这么开心下去。

■“哈利·波特”系列几年前已经在中国正式出版，并且在中国的青少年中具有很大的影响力，你觉得这会给“暮光之城”在中国的出版带来压力吗？

□ 我非常愿意大家将我的作品与“哈利·波特”系列相提并论，但事实是不可能有任何作品能获得像“哈利·波特”这样的成绩，尽管这两套作品所衍生的社会现象是相同的。我非常满意“暮光之城”系列，也对现在所获得的成功感到非常惊讶。

■现在年轻人在网络上花费很多时间，这会占有他们很多阅读的机会和时间，这会影响“暮光之城”的销量吗？作为畅销书，你会在网络上宣传你的新书吗？

□ 我想新科技，特别是网络拉近了读者和作家之间的距离。我可以在我的个人站点www.stepheniemeyer.com上放一些我个人的信息和新书背后的故事，这使我的书迷们非常开心。小时候，我是一个书迷，我希望那时的我可以像现在的人一样轻而易举地获取相关的信息。

■对大部分人来说，从一位家庭主妇一变而成为畅销书作家就像神话一样不可思议，对此你的感觉如何？是什么促使你作出这样的决定？你成为畅销小说家后，其他人对你的态度有什么改变吗？

□ 我开始写作是因为一个梦，梦里面草地上发生的事现在已经成为我小说中的一个章节。我实在太享受那个梦了，不想将它忘记，所以就用笔和纸将它记录下来。当将它记录下来之后，我就想知道接下来两个迷人的主人公究竟会怎么样。于是便继续进行创作，并且直到现在都没有停止过。在我心目中，作家的身份并没有替代我原来的母亲的身份，除了要牺牲掉很多个人时间用于旅行外。

■在中国，很多青少年读物都是由青少年们自己创作的，他们经常在作品中谈论自己的人生经验以吸引和自己年龄相仿的读者，对此你怎么看？你并不是那种青少年读物的作家，但你是怎么使自己在青少年市场中如此成功的？你是怎么理解和发现青少年的阅读需求的？

□ 我创作的初衷并不是想为年轻人写一部小说，“暮光之城”系列是为我自己而创作的。于是二十九岁的我便成为自己的第一个读者，接下来就是我三十一岁的姐姐。我认为“暮光之城”系列之所以被定位为青少年读物，是因为高中是一段非常让人注目的时光，在这段时间里你可以拥有人生中最坏的创伤，也会拥有人生中最愉快的记忆。那是一个迷人的年龄：足够像成人一样思考，足够作出影响一生的决定，并且也足够坠入爱河，但同时又年轻得不能独立思考事情和作出决定，这也给了我的小说非常大的空间。

[a1]一译菲尼克斯，是美国亚利桑那州首府，也是该州最大的城市和美国第六大城市，位于该州中南部索尔特河（the Salt River，一译“盐河”）北岸，面积839平方公里。1897年在古印第安人遗址上始建，1881年设市。凤凰城的年日照率达86%，居美国各大城市之首。凤凰城的地形四面环山，所以又有“阳光之谷”（Valley of the Sun）的美称。（本书注释如未特别标明，皆为译者注。）

[a2]美国人谈论气温时多用华氏温标，75华氏度约合24摄氏度。

[a3]派克式外套（Parka）：一种防备冷天穿的有风帽并常有暖和衬里的外套或夹克。

[a4]位于克拉勒姆县（Clallam County）境内。

[a5]贝儿（Bells），贝拉（Bella）的昵称。

[a6]拉普西（La Push），位于华盛顿州西北，太平洋沿岸的一个小村庄，属印第安人保留区。村民以捕鱼、伐木等为生。

[a7]原文“And I never looked a free truck in the mouth—or engine”是仿拟“Never look a gift horse in the mouth”而来，意思是别人送的马，就不能看它的牙口如何了，也即：馈赠之物莫挑剔。

[a8]胆小的狮子，典出美国儿童文学之父弗兰克·鲍姆的名著《绿野仙踪》（The Wizard of Oz）。

[a9]施利福特威（Thriftway），全名叫Thriftway Washington’s Food Store，一家创建于1945年的食品连锁超市。此处指附设在福克斯镇上的一家一站式购物中心——Forks Outfitters里面的施利福特威超市。

[a10]一译“进阶先修课程项目”（Advanced Placement Program，简称AP，中文简称“爱普”），20世纪中叶以低姿态起步，现已发展成全美中学推进优质教育的首要项目。AP课程项目鼓励高中毕业班学生选修独立研究课程和大学水平课程，并通过学习成绩考试使学生在进入大学时已预先取得大学学分。该项目为高中学生提供了严格的大学课程与考核，为34门课程设定了衡量学习成绩的标准。

[a11]美国职业棒球分为“国家联盟”（National League）与“美国联盟”（American League）两大联赛，所谓联盟又分大联盟（Major League）和小联盟（Minor League）。小联盟球队一般都隶属于某个大联盟球队，每一个大联盟球队都有若干小联盟球队，作为旗下年轻球员、受伤或暂时下放的大联盟球员暂时栖身之处，为他们提供培养、训练、归队和比赛机会。小联盟球队依实力分为六个级别，由高到低依次是：3A（AAA）、2A（AA）、高阶1A（Advanced A）、1A（A）、短期1A（Short A）与新人联盟（Rookie）。不过也有少数小联盟球队是独立运作的，并不附属于大联盟母队。

[a13]典出电影《 篮球梦》（Hoop Dreams），讲述的是在两个芝加哥贫民区的黑人少年威廉姆·盖茨（William Gates）和亚瑟·阿奇（Arthur Agee）为圆他们的NBA之梦而各自展现不同生活经历的故事，其中有一句经典台词：“在这里，只要不流血就不算犯规。”Burden of a Day乐队亦有一首同名歌曲。

[a14]女生择伴舞会（The girls’choice dance）即“塞迪·霍金斯舞会”（The Sadie Hawkins dance），此外还有很多别称，如“优先舞会”（Preference）、“特沃普”（TWIRP，由The Woman Is Required to Pay的首字母组成，意即“由女士付费”）等。塞迪·霍金斯舞会是根据著名卡通作家阿尔·卡普（Al Capp）笔下的人物Sadie Hawkins命名的。塞迪·霍金斯是镇上最有钱有势人家的女儿，其腿长善跑，然长相奇丑无比，所有男人见了都避之不及，35岁了依然嫁不出去，于是她父亲利用手中的权力搞了一个所谓的塞迪·霍金斯节，将所有的单身汉召集起来赛跑：第一声枪响，所有单身汉起跑；第二声枪响，他女儿起跑，被他女儿追上抓住者就得乖乖地成为她的“俘虏”。于是就有了“塞迪·霍金斯节”，一个非官方的节日（11月9日或该日之后的第一个周六）。现在，这种舞会已演变成一种学校舞会，由女生主动邀请男生跳舞，换言之，请谁不请谁，女方说了算。这与班级舞会（prom）正好相反。美国许多中学每年都会举办三次舞会，还有一次叫“校友返校节舞会”（homecoming ），是男方主动还是女方主动不限。当然也有些中学只举办常规的舞会，但放《 Snowball 》或《 Sadie Hawkins 》等歌曲时，女生可以主动选择自己喜欢的舞伴跳舞。

[a15]杰西（Jess），杰西卡（Jessica）的昵称。

[a16]生物化学术语，即柠檬酸循环（citric acid cycle），亦称三羧酸循环（tricarbox-ylic acid cycle，TCA）。

[a17]森特拉（Sentra）即所谓的“美版阳光”，是日产公司于1982年为打入北美市场而为Sunny（阳光）新起的名字，由于这款车的销售范围主要是北美地区，在中国销售的是其同胞兄弟Sunny，此处根据《 进口机动车辆制造厂名称和车辆品牌中英文对照表（2004年版）》译作“森特拉”，目前中国大陆还有其他译名如“森塔”等。

[a18]大型（Full-sized），在汽车行业中表示大型的，客货两用车（van）一般分为三种类型：微型（Mini）、标准型（Standard）、大型（Full-Sized）。除此，其他类汽车还可以分为：经济型（Economy）、混合型（Hybrid）、小型/紧凑型（Compact）、中型（Mid-Sized/ Intermediate）、高级型（Premium）及豪华型（Luxury）等。

[a19]蒙特萨诺（Montesano），华盛顿州格雷斯港县（Grays Harbor County）县城，西临太平洋。由此东行即可到达华盛顿州首府奥林匹亚。

[a20]奥林匹亚（Olympia），华盛顿州首府，位于该州西中部，普吉特海湾（Puget Sound）西南岸。

[a21]塔科马（Tacoma），华盛顿州第三大城市，位于普吉特海湾南岸，由此北上即可到达位于普吉特海湾东岸的该州第一大城市西雅图。

[a22]这里的四十八九度是华氏度，大约相当于八九摄氏度。

[a23]氪石（Kryptonite）：超人的故乡氪星（Krypton）星球爆炸后的残留物，一共有绿、红、金、蓝、白五种，其中前三种对超人有毒。超人若是碰到了绿色氪石甚至可能丧命；红色氪石虽不会造成致命伤害，但也会令其染上各种不可预料的怪症，如可以将超人一分为二而成为一对双胞胎，或者把他变成一个婴儿或是一只巨蚁；金色氪石可以令超人失去超人的能力。不过，这些氪石只对超人或者氪星的幸存者，如超女（Supergirl）、超狗氪里普托（Superdog Krypto）、超猴贝珀（Supermonkey Beppo）等有毒。若非特别指明颜色，该词一般都指绿色的氪石。

[a24]《月光》 （法文：Clair de Lune），世界经典名曲，是钢琴组曲《贝加摩组曲》（Suite Bergamasque）中的第三曲。旋律委婉，如同月光荡漾，流畅而舒展。

[a25]阿希尔-克洛德·德彪西（Achille-Claude Debussy，1862—1918），19世纪末、20世纪初法国著名的作曲家，印象派音乐的创始人（不过他本人特别讨厌别人把他的作品归入印象派），是欧洲音乐历史转折关头（由晚期浪漫音乐转向20世纪的现代音乐）的重要人物，在作曲技法上他打破传统调性的束缚，而采用了一种调性模糊的音乐语言。他所代表的风格成为连接传统和未来的纽带。

[a26]山羊岩荒野保护区（Coat Rocks Wilderness）位于华盛顿州西南的雷尼尔山和亚当斯山之间，由美国国会于1964年命名，现在总面积107018公顷。

[a27]约合16摄氏度。

[a28]萨伯曼（Suburban），美国通用汽车公司雪佛兰部生产，此处根据《 进口机动车辆制造厂名称和车辆品牌中英文对照表（2004年版）》译作“萨伯曼”。

[a29]魁雷约特河（Quillayute River），位于福克斯附近的一条河流，由支流索尔达克河（the Sol Duc，当地土语，意为“闪光之水”）、博格切尔河（Bogachiel，当地土语，意为“雨后多泥”）汇合而成，全长不足6英里，是华盛顿州最短的河流之一，也是真正的雨林河，入海口在拉普什，由此注入太平洋。

[a30]萨摩亚人（Samoan）,属波利尼西亚人种，有自己的语言萨摩亚语，但多数人都会英语。萨摩亚人居住在太平洋南部萨摩亚群岛，萨摩亚又分为东萨摩亚和西萨摩亚，东萨摩亚归美国统治，西萨摩亚则于1960年10月通过了独立宪法，并于1962年1月1日正式独立，1970年8月成为英联邦的成员国。1997年7月，西萨摩亚独立国更名为“萨摩亚独立国”（The Independent State of Samoa），简称萨摩亚。

[a31]詹姆斯岛（James Island），位于魁雷约特河入海口拉普什的奎鲁特村庄以西，是世界上最大的浪蚀岩柱（sea stack）群，以前并不是一个岛屿，是因为魁雷约特河改道以后才与奎鲁特村隔开而成为岛屿。当地人管它叫“阿卡-拉特”（Aka-lat，意为“在山顶上”）。小岛十分陡峭，呈马蹄形，上面长满了冷杉。

[a32]奎鲁特人（Quileutes），拉普什的一个古老的部族。据传说，该部族是由一个高人（a supernatural transformer）用狼变出来的。据说该部族早在冰川纪就已经存在了，因而可能是西北太平洋上最早的居民。现在，拉普什有奎鲁特人保留地。奎鲁特人的语言非常独特，与世界上现有的任何语言都没有丝毫关系，是世界上仅有的五种没有鼻音的语言中的一种。

[a33]丹拿，Danag。

[a34]艾斯提瑞（Estrie），是貌似吸血鬼的恶灵，据说他常常化装成普通人类的样子，寄居在人类家庭之中，偷偷吸食他们的血液，他们最喜欢的猎物就是小孩儿。

[a35]乌皮尔（Upier），据说乌皮尔的舌头上面有尖刺，并且总是于中午就开始出外活动觅食，到了夜晚才回家睡觉。乌皮尔的外形相当恐怖，因为他的衣服上总是沾满血迹，且嗜血如狂，就算他正在熟睡，闻到血的味道也会立即从坟墓中跳出来。

[a36]维拉可拉斯（Varacolaci），据说维拉可拉斯威力相当强大，可以造成日食、月食。这样他外出觅食时就不会有人见到他，因为大地都已经一片漆黑了。他每次都是以脸色苍白、皮肤干燥的年轻人形象出现。

[a37]耐拉斯（Nelapsi），据说耐拉斯神通广大，曾经出入一个村庄，一个星期后几百人的村子再也没见活人。他可以用眼神杀人，只要一个眼神，看了一眼，人就必死无疑。

[a38]斯特岗尼亚（Stregoni benefici），该吸血鬼的名字在意大利语中本来就是“有益的吸血鬼”的意思，据说他会保护意大利人免受其他邪恶吸血鬼的迫害，其外貌与凡人无异，因此有时候斯特岗尼亚会将自己装扮成普通人类，等待其他吸血鬼以为逮到猎物的时候，将他们杀害。

[a39]西特加云杉（Sitka spruce），亦译“西岸云杉”、“西加云杉”、“西特卡云杉”、“西德加云杉”等，英文别名亦很多（如Western spruce，Silver spruce，West coast spruce等），分布于阿拉斯加南部至加州西北部之太平洋沿岸、俄勒冈州、华盛顿州等西部地区。由于其共鸣性能好，所以特别适合做吉他面板和钢琴响板。

[a40]隐语（Pig Latin），20世纪初流行开来的一种儿童文字游戏，即把单词的第一个辅音字母移至词尾并加上音节-ay而成的一种“隐语”或“黑话”，如：以辅音字母开头的puzzle，将字母p移至词尾，再加上ay，形成的uzzlepay；以元音字母开头的词，则直接在词尾加ay或way，如egg变成eggway。其中，一个典型的例子是ixnay，由nix转变而来，表示“不，不要”。在英国，只需颠倒英语字母的顺序即可，如yob，代表boy。现在这种“黑话”已不局限于儿童使用了，在成年人中也非常流行。

[a41]水星（Mercury），美国福特汽车公司林肯水星部生产的一种汽车。水星一直是创新和富于个性的美国车的代表，其图案是在一个圆圈中有三颗行星运行的轨迹。

[a42]莱茵石（rhinestone），实际上是一种闪闪发亮的无色仿制钻石，一般是用玻璃或透明的石头做的。

[a43]捕梦网（dream-catchers）,北美印第安人的一种工艺品，也是印第安人最迷人的传统之一。奥吉布瓦人（the Ojibwa,印第安人的一支）最初是想用它来传授大自然的智慧。捕梦网一般由细枝、肌腱和羽毛编织而成。爷爷奶奶为初降人世的孙子孙女亲手编织捕梦网，挂在婴儿的摇篮上方，为他们挡住噩梦的同时，也让他们有甜美的夜晚。印第安人相信夜晚的空气充满了梦幻，但梦幻也有善恶之分。捕梦网将它们过滤，只有好梦才能通过圆洞，顺着羽毛进入梦乡，而噩梦都会被困在网中，并随着次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而灰飞烟灭。据说最好的捕梦网所用的细枝取自一种传说中百年开花一次的植物，羽毛则是来自印第安人视为神灵的鹞鹰，珠子是用贝壳打磨出来的。

[a44]贝拉意大利（La Bella Italia），餐馆名，意为“美丽的意大利”，在意大利语中，bella是“美丽的”、“美女”的意思。此处似有暗示本书女主人公贝拉是美女的意思。

[a45]《猜猜二十问》（Twenty Questions）是一种非常流行的游戏，是在口头室内猜谜游戏（the spoken parlor game）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智力游戏，这种游戏可以锻炼演绎推理的能力和创造力，国外的电台、电视台都办过这样的节目，现在网络上也风靡起来了。有一个网站就是专门玩这个游戏的，网址是http：//y.20q.net。

[a46]《名车志》（Car and Driver），世界著名汽车杂志，1955年创刊于美国，最初的名字是：Sports Cars Illustrated，1961年，正式改为现在的名字。1995年上海译文出版社携手法国桦榭菲力柏契集团推出了中国内地版的《名车志》，香港版名叫《 人车志 》。

[a47]杰克（Jake）,雅各布（Jacob）的昵称。

[a48]西班牙流感是暴发于1918—1919年的一场流感，这场流感夺去了全球两千多万人（一说近五万人）的生命。这种流感之所以叫“西班牙流感”，并非因为它起源于西班牙，而是因为没有卷入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西班牙的新闻媒体予以更多的关注，而它最早其实发现于美国堪萨斯州的军营。与大多数流感所不同的是，抵挡不住这种流感“诱惑”的主要是健康的青壮年，而非少年儿童和老弱体衰者，因此这种流感又称“西班牙女郎”。西班牙流感困惑了人们近一个世纪，直到2005年，美国病毒专家托伦斯·坦培等根据病毒的遗传基因序列才复原了“西班牙流感”病毒，发现这种病毒可能是禽流感病毒变异株。

[a49]牛至（Oregano），亦称野墨角兰（wild marjoram），是意大利菜中常用的一种调味品，也泛指调味用的香叶。

[a50]维多利亚的秘密（Vrcforia's Secret）:著名内衣品牌

[a51]阿多尼斯（Adonis），希腊神话中的人物，是爱与美的女神阿芙洛狄忒（Aphrodite，相当于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和冥后珀耳塞福涅（Persephone）所迷恋的美少年。阿多尼斯是罪恶之子，是塞浦路斯（Cyprus）王喀倪剌斯（Cyniras）与自己的女儿——绝世美女美拉（Myrrha，亦作Zmyrna）的私生子，美拉因为美而受到了阿芙洛狄忒的诅咒，而爱上了自己的父亲，美拉趁夜与父亲幽会，当他的父亲得知与自己相会的情人竟然是自己的女儿时，愤怒让他想杀死美拉，但美拉已经有了身孕，她发疯一样地逃走了，被神化为一棵没药树（myrrh），阿多尼斯便在树中孕育。阿多尼斯一生下来就美貌绝伦，寓意罪恶与美是相伴而生的。

[a52]虎鲸（Killer whale），一种大型齿鲸，由于性情十分凶猛，因此又有恶鲸、杀鲸、凶手鲸、逆戟鲸等称谓。如果说座头鲸（Humpback whale）是鲸类中的“歌唱家”，那么虎鲸就是鲸类中的“语言大师”了，据称它能发出62种不同的声音，而且这些声音有着不同的含义。例如在捕食鱼类时，会发出一种类似于用力拉扯生锈铁门窗铰链时发出的声音，鱼类在受到这种声音的恐吓后，行动就变得失常了，竟然对虎鲸的出现毫无反应，而不是惊慌失措，四散逃离，因此被虎鲸毫不费力地一网打尽。虎鲸不仅能够发射超声波，通过回声去寻找鱼群，而且还能够判断鱼群的大小和游泳的方向。

[a53]弗朗切斯科·索利梅纳（Francesco Solimena，1657—1717），意大利巴洛克时代的著名画家。

[a54]安大略：位于加利福尼亚州南部、洛杉矶东部的一座城市，是盛产柑橘地区的一个居民区和工业中心。

[a55] 此处的响尾蛇指的是小联盟土桑角响尾蛇（Tucson Sidewinders），3A级太平洋岸联盟，母队是亚利桑那响尾蛇（Arizona Diamondbacks）。

[a56]棒球术语（英文为shortstop）。

[a57]集会（Cwen）：原指女巫的聚会，后泛指某一地区聚集在一起的一群吸血鬼。

[a58]氏族（Clan）：血缘相同，拥有同样特征的吸血鬼族群。

[a59] 罗斯（Rose），罗莎莉（Rosalie）的昵称。

[a60]三齿拉瑞阿［creosote（bush）］是生长在美国西南部和墨西哥西北部的一种沙漠植物，属于拉瑞阿（Larrea）属，三齿（tridentata）种，汉译名由此而来。其英文名称为creosote bush，主要是因为其气味像杂酚油［creosote（tar），一种褐色浓油，可用于防护木材］。

[a61]空港国际机场（Sky Harbor International），全称为凤凰城空港国际机场（Phoenix Sky Harbor International Airport，缩写为PHX）。

[a62]斯科特斯戴尔（Scottsdale），地处亚利桑那州，比邻凤凰城，风景秀丽，是购物、休闲、旅游的好去处。

[a63]太阳队指杰克逊维尔太阳队（Jacksonville Suns），一支2A级小联盟棒球队，隶属2A级南方联盟，所属母队：洛杉矶道奇（Los Angeles Dodgers）。

[a64]杰克逊维尔（Jacksonville），佛罗里达州最大的城市。

[a65]阿克伦指阿克伦飞行队（一译“亚克朗飞行”，Akron Aeros），一支2A级小联盟棒球队，隶属2A级东方联盟，所属母队：克里夫兰印第安人（Cleveland In-dians）。阿克伦位于美国的腹地，俄亥俄州北部，为世界橡胶城。

[a66]路易斯·莱恩（Lois Lane），《超人》中的女主角，全名为Lois Joanne Lane-Kent。

[a67]天竺鼠（guinea pig）别称“豚鼠、荷兰猪、荷兰兔、几内亚猪、葵鼠、老鼠兔、彩豚”，更有宠物爱好者称之为“小天、天天”等。

[a68]玛都那（Madrone），又叫优材草莓树（拉丁名：Arbutus menziesii），Madrone是美国的叫法，一译“浆果鹃”。一种生长在美国、加拿大太平洋沿岸的硬木，心材呈淡粉色或淡红褐色，边材乳白色，掺有粉色；纹理和梨树接近，而颜色和苹果树相近；果实成熟后呈红色，大小和草莓差不多。是制作保龄球、工艺品、车削制品、把手等的好材料。

[a69]戴黑领结［ 配无尾晚礼服（tuxedo）］的活动（宴会）是比较正式的场合，其正式程度仅次于戴白领结［ 配燕尾晚礼服（tails）］的场合。

[a70]原载《中国图书商报》2008年7月4日，■采访人：段怡妹，商报实习记者，□受访人：斯蒂芬妮·梅尔，美国畅销书作家、“暮光之城”系列作者。

桂图登字：20－2007－174

Text copyright © 2008 by Stephenie Mey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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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暮色／（美）梅尔著；覃学岚，孙郁根,李寅译.—南宁：接力出版社，2008.7

（暮光之城）

书名原文:Twilight

ISBN 978-7-5448-0333-5

Ⅰ.暮… Ⅱ.①梅…②覃…③孙…④…李 Ⅲ.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8）第079774号

总策划：白冰 黄俭 黄集伟 郭树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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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长：黄俭 总编辑：白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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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制：北京市海淀区四季青印刷厂

开本：890毫米×1240毫米 1 /32

印张：12 字数：350千字

版次：2008年7月第1版 印次：2013年1月第27次印刷

印数：855 001—875 000册

定价：29.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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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光之城(第二部) 新月

暮光之城(第二部) 新月

序幕

派对

缝针

结束

醒来

背叛者

朋友

重复

肾上腺素

三人约会

草地

信徒

闯入者

凶手

家人

气压

帕里斯[b2]

访客

葬礼

厌恶

沃特拉城

宣判

逃亡

真相

投票

尾声

青春的璀璨，人性的美好[b41]

这种狂暴的快乐将会产生狂暴的结局，

正像火和火药的亲吻，

就在最得意的一刹那烟消云散。

——《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二幕，第六景

序幕

我觉得自己就像身陷在那种可怕的噩梦中，你得不停地奔跑，直到你的肺都快爆裂开来，但是你还是没法让自己跑得更快些。当我从冷漠无情的人群中挤过去的时候，我的双腿好像跑得越来越慢，但是巨大的钟楼上的指针却一点儿也没慢下来。在决不罢休、漠不关心的力量驱使下，它们残酷无情地朝着终点——朝着一切事物的终点转动。

但这绝不是梦，并且，它也不像梦魇，我不是在为我自己的生命奔跑；我要抢在终点之前挽救极其珍贵的东西。我自己的生命此刻已经毫无意义了。

爱丽丝曾经说过，我们两个死在这里的可能性很大。要是她没困在灿烂的阳光里的话，结果恐怕会大不一样，但现在，却只有我一个人能够自由地跑过这明亮拥挤的广场。

而我却无法跑得更快。

因此，尽管我们被外界极其危险的敌人所包围，对我而言却已经无关紧要了。钟楼上的钟在整点响了起来，钟声在我缓慢移动着的脚底下振动，此时我知道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不过，想到附近有嗜血的东西，我仍开心不已。由于我没能做到这一点，我已经丧失了活下去的愿望。

钟声又响了起来，太阳从天空正中央照射下来，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派对

我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地确定我是在做梦。

我之所以如此确信的理由是：第一，我正站在一束明亮的阳光下——那种令人目眩的、明净的太阳从未照耀在我终年烟雨的新家乡——华盛顿州的福克斯镇上；第二，我正注视着我的奶奶玛丽，她至今去世已经有六年多了，因此，这一确凿的证据足以证明我是在做梦。

奶奶没有发生很大的变化，她的脸庞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她的皮肤柔软而松弛，形成一道道弯弯曲曲的小细纹，轻轻地依附在骨骼上；她像一个干瘪的杏，只不过她头上还顶着一团蓬松浓密的白发，像云朵一样盘旋在她的周围，飘浮在空中。

我们的嘴唇——她的嘴巴干瘪，嘴角布满褶皱——就在同一时间伸展开，露出同样惊讶的半个笑容。显而易见，她也没料到会见到我。

我正准备问她问题，我有好多问题想要问——她在我的梦里做什么？她过去六年过得怎么样？爷爷还好吗？无论他们在哪里，他们找到彼此了吗？——但是，她在我开口的时候也张开了嘴巴，所以我停了下来，让她先说。奶奶也停顿了一下，接着，我们俩都有些尴尬，笑了起来。

“贝拉！”

不是奶奶在叫我，我们俩都转过身来看着加入我们两个人小团聚的那个人。我没必要看就知道是谁，不管在哪里我都能听出这个声音——那么熟悉，无论是清醒，还是睡梦中……我敢打赌，就算我死了，我都能感知、回应它的存在。这个声音是我宁愿穿越火海都要寻找到的——或者，不那么夸张地说，它是我宁愿每天跋涉在寒冷无尽的雨中都要寻找到的。

爱德华。

尽管我看到他的时候总会兴奋不已——有意或无意地——即使我几乎肯定我正在做梦，但当爱德华穿过耀眼的阳光向我们走来的时候，我仍然感到惊慌失措。

我惊慌失措是因为奶奶不知道我和一个吸血鬼相爱了——没有人知道这件事——那么，一束束光辉灿烂的光柱散落成千万颗彩虹般的光珠，遍布爱德华的皮肤，使他看起来像是由水晶或钻石做成的一样，我该如何解释呢？

好吧，奶奶，您可能已经注意到我的男朋友闪闪发光。他在阳光下就会这样，别担心……

他正在做什么？他住在福克斯这个世界上最多雨的地方的全部原因就是——他能够在白天外出，同时又不会暴露他家族的秘密。然而，爱德华现在正优雅地向我信步走来——他天使般的脸庞上挂着最美丽的微笑——仿佛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一样。

就在那一刻，我希望我没有被排除在他神秘的天赋之外，我原先一直很庆幸他唯独不能看透我的心思，但是现在我希望他也能听清我的想法，这样的话他就能听见我脑海里尖声喊出的警告。

我大惊失色地朝身后瞥了一眼奶奶，但一切都太迟了，奶奶正好转过身来瞪大眼睛盯着我，她的双眼和我的一样警觉。

爱德华——仍然带着如此美丽的微笑，我的心仿佛要从胸口膨胀迸裂出来一样——他伸出手臂抱住我的肩膀，转过身来面向奶奶。

奶奶的表情令我惊讶不已。她看起来毫不恐惧，相反，她怯懦地盯着我，仿佛在等待责备一样。而且她站立的姿势也很奇怪——一只手臂笨拙地抬了起来，向外伸出去，接着环绕着空气弯曲起来，就像她的胳臂环抱着某个我看不见，某个隐形的人一样……

正当画面逐渐变大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围绕着我奶奶的巨大的镀金镜框。我想不通，于是抬起那只没有搂着爱德华的腰的手臂，伸出手想要触摸她。奶奶一模一样地模仿着我的动作，简直就像从镜子里反射出来的一样。但是就在我们的手指头应该相触的地方，我却只感觉到冷冰冰的玻璃……

我头晕眼花，梦突然变成了梦魇。

那根本不是奶奶。

那是我，镜子里的我。我——年老色衰，满脸皱纹，神情枯槁。

爱德华站在我的身边，镜子中也没有他的映像，他如此可爱，永远保持着十七岁的模样。

他把冰冷完美的嘴唇贴近我消瘦的脸颊。

“生日快乐。”他呢喃道。

我猛地醒了过来——眼睛突然睁得大大的——大口地喘着气。又是一个多云的早晨，熟悉的昏暗的灰色光线取代了梦中令人目眩的阳光。

只不过是个梦而已，我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个梦。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在这时，闹钟冷不丁地响了起来，我吓了一跳。闹钟钟面角落里的小日历显示今天是九月十三日。

尽管不过是个梦而已，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至少预示着什么。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就要正式地步入十八岁了。

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害怕这一天的到来。

在整整一个完美的夏天里——我曾度过的最快乐的夏天，那是任何地方的任何人曾经度过的最快乐的夏天，当然，那也是奥林匹克半岛历史上最多雨的夏天——这个令人沮丧的日子却秘密地潜伏着，等待着迸发出来。

而现在它突然袭来，比我恐惧的情况还要糟糕。我能感受到这一点——我变老了。虽然每天我都在变老，但是这是不一样的，这种感觉更糟糕，而且是可以用数字计算的。我十八岁了。

而爱德华永远都不会变老。

我刷牙的时候几乎惊讶地看见镜子中的脸庞并没有改变。我紧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在象牙般的皮肤上寻找即将到来的皱纹的蛛丝马迹。不过，我脸上唯一的褶皱是在额头上，虽然我知道，如果我能够让自己放松一下的话，它们就会消失不见，但我做不到。我的眉毛纠结在一起，在焦虑的深褐色眼睛上方形成一道线。

这不过是个梦而已，我再次提醒自己。只不过是个梦……但也是我最糟糕的噩梦。

我没吃早餐，就急匆匆地想尽可能快地跑出家门。但我没能完全避开爸爸，因此不得不花几分钟时间假装高兴。看到那些我让他不要买的礼物，我认真地努力露出兴奋的表情，但是每次我不得不笑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就要开始哭一样。

在开车到学校去的路上，我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奶奶的幻景——尽管我不会把它当成自己——但是却很难把它从脑海中驱逐出去。除了绝望我毫无感觉，直到当我把车开到福克斯高中后面熟悉的停车场，发现爱德华仿佛一尊美神大理石雕像——那位被遗忘了的异教神——一动不动地靠在他的闪亮的银色沃尔沃上。我的梦对他不公平。就像往常一样，他现在正在那儿等我呢。

绝望暂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奇迹。即使在我与他交往半年之后，我仍然不敢相信我配得上如此这般的幸运。

他的妹妹爱丽丝站在他身边，也在等我。

当然，爱德华和爱丽丝并没有血缘关系（在福克斯流传着这样的故事，卡伦家族所有的兄弟姐妹都是由卡莱尔·卡伦医生和他的妻子埃斯梅领养回来的，他们两个人太年轻了，不可能有十几岁大的孩子），但是他们的皮肤如出一辙的苍白与朦胧，双眸也闪烁着同样奇异的金色光芒，淤青般的阴影笼罩着深深的眼窝。爱丽丝的脸庞像爱德华的一样，美丽得令人惊叹。在知悉内情的人心中——就像我这样的知情人一样——他们的相似之处正是他们真实身份的标记。

我看到爱丽丝在那里等我——她黄褐色的眼眸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手中握着一个银色包装的小方盒——一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我就皱了皱眉头。我告诉过她我什么也不要，无论是什么，我的生日不需要礼物，甚至不需要别人的注意。显而易见，此刻他们完全无视我的愿望。

我砰的一声关上了我的雪佛兰[b1]53型货车的门——一阵灰尘轻轻地飘落到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我向他们等我的地方缓步走去。爱丽丝蹦蹦跳跳地向我跑来，她的脸庞在长长的直发下熠熠生辉，像小精灵一样。

“生日快乐，贝拉！”

“嘘！”我一边示意让她小点儿声音，一边看了看停车场周围，确定没有人听见她说的话。我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就是因为这次黑色事件而进行任何形式的庆祝活动。

她无视我。爱德华还在原地等待，我们朝他走过去的时候，爱丽丝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想现在还是晚些时候打开礼物？”

“不要礼物！”我咕哝着抗议道。

她终于好像弄明白了我在想什么，说道：“好吧……那晚些时候再打开看吧。你喜欢你妈妈送给你的剪贴簿吗？还有查理送给你的照相机，你喜欢吗？”

我叹了口气，她当然会知道我会得到什么样的生日礼物。爱德华并不是他们家族唯一有特异功能的人。我的父母他们一旦决定要给我买什么，爱丽丝就能“看见”他们正在计划的事情。

“是啊，棒极了！”

“我认为那个主意不错。你只有一次当高年级学生的机会，不妨把你的经历存档起来。”

“你当过多少次高年级学生了？”

“那不一样。”

此时我们来到爱德华等我们的地方，他伸出手来牵住我的手。我急不可待地握住他的手，暂时遗忘了忧郁的情绪。他的皮肤和平常一样光滑、坚硬，也很冰冷。他轻轻地挤了一下我的手指，我望向他那明亮的黄褐色双眸，心脏一阵紧缩，心头一紧。爱德华听见我不平静的心跳之后又微笑了起来。

他抬起那只闲着的手，用冰冷的指尖轻轻地在我的嘴唇周围滑动，他说：“那么，和我们讨论的一样，你不允许我祝你生日快乐，是这样吗？”

“是的，就是这样。”我从来都没办法模仿他的遣词造句，那么完美，那么流畅，那么正式。那是只有一个世纪以前的人们才学得会的措辞。

“只是确定一下，”他用手理了理凌乱的铜色头发，说道，“你可能改变主意了。大多数人都好像喜欢过生日、接受礼物这样的事情。”

爱丽丝大声笑了起来，她的声音清脆而动听，就像风铃在风中发出阵阵响声一样，“你当然喜欢的，今天每个人都应该对你友好，让着你，贝拉。还能发生什么最糟糕的事情吗？”她反问道。

“变老啊。”我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但我的声音并不像我想的那么坚定。

站在我身边的爱德华咧着嘴巴笑了起来。

“十八岁并不老呀，”爱丽丝说，“女人们不是直到要过二十九岁生日的时候才会感到难过吗？”

“可我比爱德华老一些啊。”我喃喃自语道。

爱德华叹了口气。

“就技术层面上而言，”她说道，语调还是那么轻松，“不过大了一岁而已。”

而我觉得……如果我对我想要的未来有把握的话，如果我将与爱德华、爱丽丝还有卡伦家族的人永远在一起的话（最好不要变成一个满脸皱纹、身材娇小的老妇人）……那么不论是大一两岁，还是小一两岁，我都不会如此介怀。但是爱德华完全反对任何让我发生改变的计划，任何让我与他一样的未来——也让我永生。

那是死路一条，他是这样说的。

老实说，我无法真正地理解爱德华的意思。死亡有什么了不起？做吸血鬼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至少卡伦家族的人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可怕。

“你几点钟到我们家？”爱丽丝继续问道，她改变了话题。看她的表情，她想要做的事就是我一直希望逃避的。

“我并没想过要去你们家呢。”

“哦，公平些，贝拉！”她抱怨道，“你不是真的打算那样扫我们的兴吧？”

“我以为我的生日应该是按照我想要的方式来过的。”

“放学后我会从查理家把她接过来。”爱德华告诉她，他根本无视我的话。

“我得打工。”我抗议道。

“实际上，你不用去了，”爱丽丝得意地对我说，“我已经跟牛顿夫人说过了，她给你换了班。她还让我转告你‘生日快乐’。”

“可我——我还是不能过来，”我结结巴巴地说，搜肠刮肚地想找个借口，“我，噢，我还没有看英语课上要看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b3]呢。”

爱丽丝哼了一声：“你都快把《罗密欧与朱丽叶》背下来了。”

“但是贝尔蒂先生说过我们要看表演的戏剧才能完全欣赏它——那才是莎士比亚想要的演绎方式。”

爱德华转了转眼睛。

“你已经看过电影了。”爱丽丝责备道。

“但不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版的。贝尔蒂先生说过那才是最好的。”

最后，爱丽丝再也没法得意地笑了，她恶狠狠地盯着我：“这事儿要么很简单，要么很难，贝拉，非此即彼……”

爱德华打断她的威胁，宽慰道：“爱丽丝，放松点儿。要是贝拉想要看电影的话，那么就让她看吧，这是她的生日。”

“就是啊！”我补充道。

“我七点左右带她过来，”他继续说道，“这样你们会有更多时间准备。”

爱丽丝大笑着插话道：“听起来不错。晚上见，贝拉！今晚肯定很有意思，你会发现的。”她露齿一笑——这样的笑容使她完美无瑕、闪闪发光的牙齿全部露在嘴唇外面——接着她轻轻地吻了一下我的脸，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手舞足蹈地跑去上第一节课了。

“爱德华，求你……”我开始乞求了，但是他用一根冰冷的手指压住我的嘴唇。

“我们待会儿再讨论，上课要迟到了。”

我们和往常一样坐在了教室的后面，也没人费心盯着我们俩。（我们现在差不多每节课都在一起——爱德华得到女行政助理们的特别关照帮他做成了这事儿，这简直棒极了！）爱德华和我在一起拍拖的时间已经很久了，现在这件事情已经不会再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了。就连迈克·牛顿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忧郁地盯着我了，他的目光曾让我感到有些内疚。相反，现在微笑又出现在他的脸庞上，他似乎已经接受了我们两个人只能成为朋友的事实，这也让我感到很高兴。经过一个夏天，迈克改变了不少——圆圆的脸形已经稍有改变，颧骨更加突出，浅金发换了个新发型，和以前粗硬的长发不一样，现在他的头发更长了，用发胶精心地固定成随意凌乱的造型。要了解这种灵感来自何处并非难事——但是爱德华的外表不是通过模仿就能实现的。

时间在往前推移，我却在想逃离今晚在卡伦家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情。在我还沉湎于哀悼的情绪时却要举行庆生会，这已经够糟糕的了。但更糟糕的是这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还会收到许多礼物。

引人注意绝不是什么好事情，其他像我一样老惹麻烦、笨手笨脚的人都会同意这一点。没有人想在自己很可能摔倒在地、丢脸万分的时候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我曾直截了当地要求过——噢，实际上是命令过——今年任何人都不要给我送礼物。看起来查理和蕾妮并不是唯一决心对此熟视无睹的人。

我一直没什么钱，不过这也没让我烦心。蕾妮是靠幼儿园老师的薪水把我养大的，而查理的工作也赚不了太多钱——他是福克斯这个小镇上的警察局局长。我个人唯一的收入，来源于一周三天在当地一家运动品商店打工。在像福克斯这样小的小镇上，我能有份工作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我赚的每一分钱都存进了我的微型大学基金。（上大学是我的B计划。我仍然希望实现A计划，但是爱德华对于让我一直当人类的想法坚定不移……）

爱德华很有钱——我甚至不想去想他到底有多少钱。金钱对于爱德华或卡伦家族的其他人而言毫无意义。他们认为金钱不过是当你手头拥有无限的光阴，而且有个姊妹具有预测股票市场行情的神秘能力的时候所积累的东西。爱德华似乎并不明白为什么我反对他在我身上花钱——他不理解如果他带我到西雅图一家昂贵的餐厅吃饭，为什么会让我感到不舒服；也不理解为什么我不允许他给我买一辆时速达到五十五英里的车；更不理解为什么我不让他为我付大学学费（他荒谬地热衷于B计划）。在他眼里，我根本没必要自讨苦吃。

但是我怎能让他给我买东西却没法回赠他呢？他，因为某种深不可测的原因，想要和我在一起。基于此种理由之上的任何馈赠，都会让我们的关系愈加失去平衡。

白天仍在继续，爱德华和爱丽丝都没有再提我生日的事情，我开始放松了一点。

我们坐在常坐的座位上吃午饭。

这张餐桌上弥漫着一种奇怪的缓和气氛。我们三个人——爱德华、爱丽丝和我——坐在桌子的最南端。既然那几位还有些令人恐惧的“高年级学生”（当然是埃美特了）卡伦兄妹们都已经毕业了，爱丽丝和爱德华看起来就没那么令人畏惧了。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人坐在这里吃饭。我的其他朋友，迈克和杰西卡（他们俩正处于分手后仍是朋友的尴尬阶段），安吉拉和本（他们的关系经过一个暑期延续了下来），埃里克、康纳、泰勒和劳伦（尽管最后那个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全都坐在一张餐桌上吃饭，餐桌上似乎有一条隐形的分界线，他们全都坐在另一端。这条隐形的分界线在阳光明媚的日子就自行消解了，通常这时候爱德华和爱丽丝都会逃课，这样一来，他们的谈话就会毫不费力地展开，我也会加入进来。

我常常感到这种微妙的放逐感，它令我感到落单，受伤，而爱德华和爱丽丝却没有相同的体会。他们根本没注意到它的存在。人们对卡伦家族的人莫名其妙地感到不安，往往会因为某种他们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原因而感到害怕，我则算个例外。我和爱德华靠得很近的时候会感到无比的舒适。有时候，爱德华还会因此而烦恼。他认为他对我的健康有害——无论何时他发表这样的看法，我都会激烈地反对。

下午过得很快。放学后，爱德华和平常一样送我去取车。但是，这一次，他为我拉开的是副驾车门，爱丽丝这会儿肯定正开着他的车在回家的路上呢，这样一来他就可以防备我逃跑了。

我抱起双臂，没有任何避雨的意思：“这是我的生日，难道不应该由我来开车吗？”

“我正假装这不是你的生日呢，这正是你希望的啊。”

“要是这不是我的生日的话，那么我今晚就不必到你们家……”

“好吧。”他关上了副驾车门，从我面前走过打开了驾驶座的车门，“生日快乐。”

“嘘！”我毫无兴趣地嘘了一下，从打开的车门爬进了驾驶座，希望他接受的是另一个提议。

我开车的时候爱德华在拨弄我的收音机，满脸不以为然地摇着头。

“你的收音机信号太差了。”

我皱了皱眉头。我不喜欢他对我的卡车挑三拣四。这辆卡车棒极了——它很有个性！

“你想要漂亮的立体声音响吧？那么开你自己的车去。”我对爱丽丝的计划感到很不安，特别是当我本来就很郁闷的时候，我的话听起来比我原本的意思还要尖锐。我几乎从没对爱德华发过脾气，我的语调使他闭上了嘴巴，笑容僵在那里。

我把车停在查理家门口，爱德华伸出双手捧住我的脸，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地划过我的太阳穴、颧骨和下巴，仿佛我特别容易破碎似的。的确如此——至少跟他比起来我是这样的。

“你应该心情很好才对，尤其是今天。”他轻声地说着，甜美的气息拂过我的脸。

“要是我不想心情好呢？”我问道，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金色的双眼布满忧郁：“那就太糟糕了。”

当他向我靠近，把冰冷的嘴唇压在我的嘴唇上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晕头转向了。毫无疑问，他是故意的，顷刻间，我忘却了所有的烦恼，精力全用在记住如何吸气和呼气上了。

他的嘴唇冰冷而光滑，温柔地游移在我的嘴唇上，直到我用胳膊环抱住他的脖子，过于热情地回应着他的吻。他放开我的头的时候，我感觉到他回避着将嘴唇移开，用手掰开我紧紧环抱着他的手。

爱德华在我们身体接触方面定下了许多条条框框，他想让我活下去。尽管我一直使我的皮肤和他锋利无比、布满毒液的牙齿之间保持安全距离，但我总是会忘记一些琐碎的事情，譬如当他吻我的时候。

“乖乖的，求你了。”他在我脸旁温柔地说道。他又轻轻地吻了一下我的唇，然后又移开了，把我的手交插着放在我的肚子上。

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脑中嗡嗡作响。我用手捂住胸口，心脏在我的掌心下疯狂地跳动着。

“你觉得我能更好地应付这样的情况吗？”我几乎是在问自己，“无论何时你抚摸我，某一天我的心可能不会再努力地蹦出我的胸口。”

“我真的希望不要。”他说道，语气中有些沾沾自喜。

我转动了一下眼睛：“我们去看看凯普莱特和蒙塔古互相攻击，好吗？”

“你许愿，我就来实现。”

爱德华躺在长沙发上，我则把电影打开，按着快进键跳过片头字幕。

我在他前面的沙发边缘上坐下来，他用胳膊环住了我的腰，紧紧地把我抱在他的胸前。其实，他的胸膛坚硬而冰冷——也很完美——和冰雕一样，靠在上面并不会比靠在一只沙发垫子上更舒服，但是我当然更喜欢这样。他从长沙发上拉下一条旧阿富汗毛毯裹在我身上，这样我就不会因为靠在他身边而感到寒冷。

“你知道，我对罗密欧一直就没什么耐心。”电影开始的时候他就评论道。

“罗密欧有什么不好？”我感到有些受到冒犯地问道。罗密欧是我最喜欢的虚构人物之一。在我遇到爱德华之前，我对他还真有些好感呢。

“哦，首先，他爱上了罗莎琳——你不觉得这让他看起来有些花心吗？接着，他和朱丽叶结婚没几分钟就杀死了朱丽叶的堂兄[b4]。真不怎么聪明，他是一错再错！他不是彻头彻尾地毁掉了自己的幸福吗？”

我叹了口气：“你让我一个人看这部电影好吗？”

“不好，我在一旁看着你好了。”他的指头摩挲着我胳膊上的皮肤纹理，所到之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会哭吗？”

“可能吧，”我承认道，“要是我集中精神的话。”

“那么我不打扰你了。”但是我感到他的唇落在我的头发上，这让我很难集中精神。

电影总算引起了我的兴趣，很大程度上感谢爱德华在我耳边呢喃着罗密欧的台词——他的嗓音像天鹅绒般迷人，让人无法抗拒，相比之下，男演员的声音粗糙沙哑，软弱无力。不过，看到朱丽叶苏醒过来发现新婚的丈夫死了的时候，我的确哭了，这倒是让他很开心。

“我承认，在这一点上我有些妒忌他。”爱德华一边说，一边用一缕头发擦干我的眼泪。

“她很美。”

他用厌恶的声音说道：“我妒忌他不是因为这个女孩儿——而是殉情自杀这一幕。”他带着揶揄的口吻澄清，“你们人类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做到这一点！你们所要做的不过是喝下一小瓶植物萃取液。”

“什么？”我喘着气惊讶地问道。

“这是我曾经考虑过的事情，我从卡莱尔的经验得知这对我而言并非易事。我甚至不确定卡莱尔最初尝试过多少种自杀的方法……在他意识到自己变成什么之后……”他的语调严肃起来，然后又变得轻松了，“显而易见，他现在还相当健康。”

我打量着他的脸，试图读懂他的表情。“你到底在说什么？”我追问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曾考虑过的这件事是什么意思？”

“去年春天，当你……几乎被害死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变得调侃些，“当然啦，我努力把精力集中在希望你生还上面，但是我的部分思维也做好了发生不测情况的准备。正如我所说，这对我而言并不像对人类那样容易。”

顷刻间，我上次去凤凰城的记忆涌进脑海，令我感到眩晕。一切都历历在目——耀眼的阳光，以及当我绝望地冲去寻找那个吸血鬼时，从钢筋混凝土森林上散发出来的阵阵热浪，还有那个残酷成性、企图把我折磨致死的吸血鬼。詹姆斯把我妈妈当成人质，在装满镜子的房间里等我——我原以为是这样。我根本不知道这是个陷阱。正如詹姆斯也不知道爱德华正赶过来救我一样。爱德华赶来的正是时候，不过差一点就太迟了。我想都没有想就用指头摸了摸我手上新月形的伤疤，那里的体温总比我其他的地方低了几度。

我摇了摇头——仿佛我能把糟糕的记忆赶跑似的——努力想领会爱德华的意思，一阵难受涌上心头，“发生不测情况的计划？”我重复道。

“哦，没有你，我没打算活下去。”他转动了一下眼睛，仿佛这一事实像孩子气般的明显，“但是我不确定怎样才能做到——我知道埃美特和贾斯帕绝不会帮忙的……因此，那时候我想兴许可以到意大利，做些什么事情激怒沃尔图里家族。”

我不想相信他是认真的，但是他金色的双眼神情沉重，他思忖着结束自己生命的方式的时候，目光注视着远处。一阵莫名的愤怒突然从我的心头升起。

“沃尔图里是什么？”我继续追问道。

“沃尔图里是个家族，”他解释道，不过他的眼睛仍然看着远处，“那是我们族类很古老、很有实力的一个家族。他们在我们的世界里最接近皇室，我想。卡莱尔早年和他们在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在意大利，那是在他来美国定居之前——你还记得这个故事吗？”

“我当然记得。”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第一次去他家的情形，他家巨大的白色大宅隐藏在河边的丛林中。我也不会忘记卡莱尔的房间——他在许多方面真的很像爱德华的父亲——卡莱尔在那个房间的墙壁上挂满了描绘他的个人历史的绘画。在那些绘画中最栩栩如生，用色最为狂野大胆，最大的那幅画展现的是卡莱尔在意大利的时候的生活。我当然记得平静的四人组，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张六翼天使般精致的脸庞，他们被画在最高的阳台上，俯视着盘旋的厚重的色彩旋涡。尽管这些油画已经有几个世纪的历史了，卡莱尔——那个金发天使——仍然没有改变。我也还记得另外三个，卡莱尔早年的熟人。爱德华从来没有用沃尔图里这个名字来称呼这三个美丽的伙伴，其中两个长着黑发，另一个则头发雪白。他一直叫他们阿罗、凯厄斯和马库斯，他们是幽暗世界里艺术的赞助人。

“不管怎么样，别去惹沃尔图里家族，”爱德华继续说道，打断了我的沉思，“除非你想要死——或者，不管我们做什么，都会造成这样的后果。”他的声音非常平静，听起来他似乎对这样的前景感到无聊。

我的愤怒转变成恐惧，我用双手紧紧捧住他大理石般的脸庞。

“你再也不许有这样的念头了，永远永远永远都不要！”我说道，“不管在我身上会发生什么样的事，绝不允许你伤害你自己！”

“我再也不会使你身陷险境了，所以你的话没用了。”

“让我身陷险境！所有的坏运气都是我的错，我以为我们已经对此盖棺定论了呢？”我变得更加气愤了，“你怎么可以那样想呢？”爱德华不复存在，哪怕我已经死了，只要想到这一点就让人痛苦不堪。

“换个角度，你会怎么做？”他问道。

“那不一样！”

他似乎没明白其中的不同，哧哧地笑了起来。

“假设在你身上真的发生什么事情呢？”我对比权衡了一下这个想法，“你也希望我放弃自己的生命吗？”

痛苦的表情在他完美的容颜上一闪而过。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有一点，”他承认道，“但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

“在我来到你的生活里，使你的生活变得复杂之前，你还是一样地在生活啊。”

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倒轻松。”

“事情本来就该这样。我没什么兴趣跟你开玩笑。”

他欲言又止，不再争辩。“那没用。”他提醒道。忽然间他改变了姿势，正襟危坐起来，把我推到一边，不再有身体接触了。

“是查理吗？”我猜道。

爱德华微笑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警车开进车道的声音。我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我爸爸尚能接受这样的事情。

查理手上拿着一只比萨盒子进来了。

“嗨，孩子们，”他对我咧嘴一笑，说道，“我想你生日的时候，不想做饭、洗碗，该休息一下。饿了吗？”

“当然啦，谢谢爸爸。”

爱德华显然没什么胃口，但查理没有多问，他已经习惯了爱德华不吃饭的样子了。

“您介意我今晚向您借用一下贝拉吗？”我和查理吃完的时候，爱德华问道。

我满怀期望地看着查理，也许他对生日的概念是应该待在家里，和家人在一起——这是我与他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自从我妈妈蕾妮再婚搬到佛罗里达之后——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因此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

“没关系——今晚水手队和袜子队有场棒球赛，”查理解释道，我的希望烟消云散了，“那么，今晚我没人陪了……在这儿。”他拿起蕾妮建议他给我买的照相机（因为我需要照片来填满我的剪贴簿），向我扔了过来。

他本应该更了解的——我的协调性总是很差的。照相机从我的指尖滑了出去，朝地面翻过去。爱德华抢在它撞到油毡地毯之前接住了。

“接得好，”查理特别提到，“要是今晚卡伦家里安排了好玩的活动，贝拉，你应该照些照片，你知道你妈妈是怎么想的——她准会在你还没照就等不及要看了。”

“好主意，查理。”爱德华边说边把照相机递给了我。

我把照相机的镜头对准爱德华，照了第一张照片。“没摔坏。”

“那就好。嗨，代我向爱丽丝问好，她有一阵子没来了。”查理的嘴角歪向一边说道。

“有三天了，爸爸。”我提醒他道。查理对爱丽丝很着迷。自从去年春天当她帮助我逐渐康复过来起，他就开始对她有所依赖了。查理会一辈子对她心存感激的，因为爱丽丝帮助他给他几乎成年的女儿洗澡，使他幸免于这样糟糕的经历。“我会跟她说的。”

“好吧。孩子们今晚玩得开心。”查理显然在下逐客令，他已经侧身朝客厅和电视机走过去了。

爱德华露出胜利的微笑，拉着我的手把我从厨房拖了出来。

我们一起来到卡车跟前，他再次为我打开副驾门，这一次我没有争辩。在漆黑一片中找到通往他家的隐蔽岔道对我而言仍然是个难题。

爱德华驾着车穿过福克斯一路朝北开过去，他显然对我的史前雪佛兰[b5]的最高限速感到恼怒不已。当他把速度加快到五十迈的时候，车的引擎发出比平时更大的呻吟声。

“放松点儿。”我提醒他。

“你准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吧？一辆精巧的奥迪双门。噪声低，马力十足……”

“我的卡车没什么问题。再则，说到不必要的昂贵东西，要是你知道什么对你有好处的话，就别把钱花在生日礼物上。”

“我一个子儿也不会花的。”他真心地说道。

“那就好。”

“你能帮我个忙吗？”

“得看看帮什么样的忙了。”

他叹了口气，可爱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贝拉，我们每个人上一次过真正的生日会是在一九三五年庆祝埃美特的生日。我们彼此都放松一些，今晚别让大家为难。他们所有人都很兴奋。”

他每次提起像这样的事情都会令我有些震惊：“好吧，我会乖乖听话的。”

“我可能得提醒你……”

“请说吧。”

“我说他们所有人都很兴奋……我确切的意思是所有人。”

“所有人？”我突然呛住，“我以为埃美特和罗莎莉在非洲呢。”福克斯的其他人都有这样的印象，卡伦家年纪稍长一些的人今年都已经离开了，到达特茅斯[b6]上大学去了，但是我知道得更清楚。

“埃美特希望今天在场。”

“但是……罗莎莉她？”

“我了解，贝拉。别担心，她今天会尽量表现良好的。”

我没回答。正如只要我可以做到不担心一样，那很简单。爱德华另一个“领养的”妹妹，罗莎莉，她的金发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全身散发着优雅迷人的高贵气质，但她不像爱丽丝，她不太喜欢我。实际上，这种感觉比纯粹的不喜欢来得稍微强烈一点儿。就罗莎莉而言，我是闯入他们的秘密生活的不速之客。

我对目前的情况感到极其内疚，我猜想罗莎莉和埃美特长期不在家都是我的错，尽管我暗自窃喜不必见到埃美特。埃美特是与爱德华一起嬉戏玩耍的兄弟，生性粗鲁，我真的挺想念他的。他在很多方面都像极了我一直想要拥有的大哥哥……只不过，只不过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罢了。

爱德华决定换个话题：“那么，要是你不想要我帮你买一辆奥迪，你没有其他想要的生日礼物吗？”

我轻声说道：“你知道我要什么。”

他眉头紧锁，一道深深的皱纹刻进他那大理石般的前额。显然，他倒希望现在他仍然是在讨论有关罗莎莉的话题。

看起来今天我们已经为了那个问题不断地在争吵了。

“今晚不要，贝拉。求你了。”

“好吧，或许爱丽丝会给我我想要的东西呢。”

爱德华愤愤不平地发出一声低沉而带有威胁的吼声。“这又不是你最后一个生日，贝拉。”他信誓旦旦地说道。

“那不公平！”

我想我听到了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这时候，我们正准备把车停在大房子门口。明亮的光从一、二层楼上的窗户散发出来，一长串闪闪发光的日本灯笼悬挂在走廊上的屋檐下，在环绕房子的大雪松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辉；大盆的花朵——粉红色的玫瑰花——整齐地摆放在通向前门的宽敞台阶上。

我呻吟一声。

爱德华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是派对，”他提醒我说道，“随和点儿。”

“当然。”我轻声咕哝道。

他走过去帮我打开门，向我伸出手来。

“我有个问题。”

他小心翼翼地等待着。

“如果我冲洗这卷胶卷，”我一边说，一边手里把玩着照相机，“你会出现在照片里吗？”

爱德华开始大笑起来，他牵着我下车，拉着我到台阶上，替我打开门的时候还在大笑。

他们都在巨大的白色客厅里等我们，我一走进门，他们全部齐声说“祝你生日快乐，贝拉！”我一下脸红了，羞赧地低下头。我猜是爱丽丝用粉色的蜡烛和几十个装满几百枝玫瑰花的水晶碗装扮了每层楼的地面。爱德华的大钢琴旁边有一张桌子，白色的桌布铺在上面垂了下来，桌上放着一只粉红色的生日蛋糕，更多的玫瑰花，一摞玻璃盘子，还有一小堆银色包装的礼物。

这比我想象的要糟糕一百倍！

爱德华感觉到我的沮丧，用手臂环住我的腰鼓励我，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

爱德华的父母，卡莱尔和埃斯梅——和以往一样年轻可爱得不可思议——站得离前门最近。埃斯梅小心地拥抱我，她吻我额头的时候焦糖色的头发轻轻地扫过我的脸颊，接着卡莱尔用胳膊环住我的肩膀。

“对此我感到很抱歉，贝拉，”爱德华故意用周围的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轻声说，“我们拗不过爱丽丝。”

罗莎莉和埃美特站在他们身后，罗莎莉没有微笑，不过至少她也没有瞪我。埃美特咧着嘴巴对我露齿而笑。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们了，已经忘记罗莎莉是多么艳压群芳、美丽动人了——看见她几乎是一种伤害。而埃美特一直都是这么……大块头吗？

“你一点儿都没有变，”埃美特假装失望地说道，“我本以为会有些看得见的不同，但是你瞧，你的脸红扑扑的，和以前一样。”

“万分感谢，埃美特。”我说道，脸更红了。

他大笑起来：“我得出去一会儿，”他停顿了一下，招摇地朝爱丽丝眨了眨眼睛，“我不在的时候，别干什么有趣的事情哦！”

“我会努力不做的。”

爱丽丝松开贾斯帕的手，往前跳了过来，她的牙齿在明亮的灯光下闪闪发光。贾斯帕也微笑起来，但是还是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他身材修长，满头金发，斜靠在楼梯脚下的栏杆上。我们一起被困在凤凰城的时候，我以为他已经克服了对我的反感呢。但是他还是回复到他以前的态度——尽可能地避开我——在他不需要暂时肩负起保护我的义务的时候。我知道这不是针对个人的，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我也努力不要对此过于敏感。在坚持卡伦家的食谱方面，贾斯帕比他们其余的人遇到了更多的困难。与其他人相比，人类鲜血的气味对他而言难以抗拒得多——况且，他还没试多久。

“打开礼物的时间到了。”爱丽丝宣布道。她把冰凉的手放在我的胳膊下，把我拖到放着蛋糕和闪闪发光的礼物的桌子旁边。

我脸上带着最像殉道者的表情：“爱丽丝，我知道我跟你说过我什么也不要——”

“但是我没听进去，”她打断我，沾沾自喜地说道，“打开来看看。”她拿过我手里的相机，把一只银色的正方形大盒子塞到我手里。

这只盒子非常轻，像空的一样。上面的标签表明，这是埃美特、罗莎莉和贾斯帕送给我的礼物。我自觉地撕开包装纸，盯着盒子里暴露出来的东西。

那是个跟电有关的东西，名字里面带有许多数字。我打开盒子，期望获得进一步的启发，但是盒子是空的。

“呃……谢谢。”

罗莎莉实际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笑。贾斯帕大笑道：“是为你的卡车买的立体声音响，”他解释道，“埃美特现在正在安装，这样一来你就没法还给我们了。”

爱丽丝总是比我抢先一步。“谢谢，贾斯帕、罗莎莉，”我露出笑容向他们说道，我记得今天下午爱德华向我抱怨我的收音机——都是为了铺垫，这是显而易见的。“谢谢，埃美特！”我更大声地叫道。

我听见从我的卡车那里传过来的轰隆隆的笑声，我也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

“快打开我的礼物，接着打开爱德华的。”爱丽丝说道，她兴奋到声音变成了高音调的颤音。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扁扁的方盒。

我转而向爱德华抛出一个毒蜥般“你就要倒霉了”[b7]的愤怒眼神：“你答应过我的！”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埃美特就夺门而入，“来得正是时候！”他欢呼着喊道。他从贾斯帕身后挤了过来，贾斯帕也比平时靠得近一些想看清楚是什么。

“我没花一分钱。”爱德华安慰我道。他把一缕头发从我脸上拨开，他的动作让我皮肤刺痒。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对爱丽丝说道：“给我吧。”我叹了口气。

埃美特高兴地暗自笑了起来。

我接过小小的包装盒，瞟了一眼爱德华，用手指按住纸的边缘，猛地一下拉下胶带。

“该死！”包装纸划破我的手指时，我轻声骂了一句。一滴血从细小的伤口渗透出来。

顷刻间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不要！”爱德华咆哮道。

他向我冲了过来，把我冲撞到桌子的另一边。桌子倒在地上，我也摔倒了，把桌上的蛋糕、礼物、鲜花和盘子撒得满地都是，而我倒在乱作一团的水晶碎片中间。

贾斯帕冲向爱德华，两个人撞在一起发出的声音就像山崩时大石块碰撞时发出的声音。

还有另一个声音，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声好像从贾斯帕的胸膛里传出来。贾斯帕想推开爱德华，牙齿猛地咬在爱德华的脸上，有几英寸那么深。

紧接着埃美特从身后拽住贾斯帕，把他紧紧地箍在他力大无比的铜墙铁壁中，但是贾斯帕继续挣扎着，狂野空洞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

震惊之余，还有疼痛。我被钢琴绊倒在地，跌倒时本能地伸出双臂，结果参差不齐的玻璃碎片刺进了我的胳膊。直到此时，我才感觉到从手腕到手臂内侧传过来的灼热的刺痛感。

我头昏眼花，不明就里，看见鲜红的血从我的胳膊上喷涌出来——我抬起头，目光遇到六个突然变得极其贪婪的吸血鬼的狂热眼神。

缝针

卡莱尔是唯一一个保持沉着冷静的人。在急救室几个世纪的经验显然反映在他那平静而有权威的声音里。

“埃美特、罗斯，把贾斯帕带出去。”

埃美特这一次没有笑，他点点头：“来吧，贾斯帕。”

贾斯帕在埃美特坚不可摧的掌控中挣扎着蜷缩成一团，裸露在外的獠牙伸向他的兄弟，他的眼中仍然没有任何理智。

爱德华的脸比白骨还要惨白，他向我爬过来，蜷伏在我身上，保持着防护性的姿势。他紧咬牙齿，低沉的警告声从齿缝中吼出。我确定他没在呼吸。

罗莎莉女神般的脸庞带着沾沾自喜的古怪表情，她走到贾斯帕面前——小心翼翼地与他的牙齿保持一定的距离——帮助埃美特把他拖出埃斯梅为他们打开的门，埃斯梅一直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和鼻子。

埃斯梅心形的脸庞上流露出羞愧的表情：“我感到非常抱歉，贝拉。”她跟着其他人走进院子的时候，哭了起来。

“让我过去，爱德华。”卡莱尔低声说道。

过了一会儿，爱德华慢慢地点点头，放松了警惕。

卡莱尔在我身旁蹲了下来，靠近我检查我的胳膊，虽然我能感到自己脸上震惊的表情，但我尽力保持冷静。

“拿着，卡莱尔。”爱丽丝说道，递给他一条毛巾。

他摇了摇头：“伤口中的玻璃太多了。”他伸出手，从白色的桌布底部撕下一条细长的带子，把它绑在我上臂，形成一个止血带。血的味道令我眩晕，耳朵嗡嗡作响。

“贝拉，”卡莱尔轻声说道，“你要我送你去医院呢，还是要我在这里处理伤口呢？”

“在这儿，求你了。”我低声说道。要是他送我去医院的话，就没办法不让查理知道这件事情了。

“我去拿你的包。”爱丽丝说道。

“我们一块儿把她带到厨房的餐桌那儿去吧。”卡莱尔对爱德华说道。

爱德华毫不费力地把我背了起来，卡莱尔则在一旁牢牢地按住我的胳膊。

“你还好吗，贝拉？”卡莱尔问道。

“我很好。”我的声音相当坚定，这让我感到很放心。

爱德华的脸像石头一样。

爱丽丝也在那儿，卡莱尔的黑色工具包已经放在桌子上了，一盏小巧明亮的台灯镶嵌在墙壁上。爱德华轻轻地扶着我坐在椅子上，卡莱尔拖过另一张椅子，立即开始工作了。

爱德华站在我身旁，仍然保持着保护的姿态，他还是没在呼吸。

“还是走吧，爱德华。”我叹了口气。

“我能应付。”他坚持道，但是他的下巴僵硬，眼睛里浮现出与强烈的渴望作斗争的痛苦神情，这种痛苦来得比其他人更强烈、更糟糕。

“你别逞强，”我说道，“卡莱尔没有你的帮助也能把我的伤口处理好。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吧。”

卡莱尔往我的胳膊上擦了种令人感觉刺痛的东西，我胳膊一缩。

“我要留在这儿。”他说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自我虐待呢？”我喃喃自语道。

卡莱尔决定充当和事老了：“爱德华，在贾斯帕过于自责之前，你不妨过去看看他，我确信他现在正在生自己的气呢，我怀疑现在除了你之外，他听不进别人的话。”

“对啊，”我迫不及待地表示同意，“去看看贾斯帕。”

“你不妨做些有意义的事情。”爱丽丝补充道。

当我们联合起来反对他的时候，爱德华的眼睛眯了起来，但是，最后他点了一下头，小跑着从厨房的后门出去了。我确定从我划伤手指头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吸过一口气。

一阵麻木、疲惫的感觉在我的胳膊上蔓延开来。

尽管这消除了刺痛的感觉，却让我想起那道深深的伤疤，我端详着卡莱尔的脸，使自己不要注意他用手正在做的事情。他低着头专心地处理我胳膊上的伤口，头发在明亮的灯光下闪闪发光。我能感觉到不安的情绪隐隐约约地在我心中升起，但我下定决心不要让平时恶心的感觉战胜我的理智。现在不疼了，只剩下我努力忽略的轻柔的牵引感。我没道理像个孩子似的感到难受。

要是爱丽丝没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我根本不会注意到她也放弃了，偷偷地跑出了房间。她嘴角带着些许歉意的笑容消失在厨房门口。

“好吧，每个人都这样，”我叹了口气，“我会清扫房屋，至少要这样。”

“这不是你的错，”卡莱尔轻声地安慰我说，“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每个人身上。”

“会，”我重复道，“但是这种事情老是发生在我身上。”

他又笑了起来。

他从容自若的反应与其他人的反应形成了惊人的强烈反差，我在他脸上找不到丝毫的焦虑。他的手敏捷自如、游刃有余地活动着。除了我们轻轻的呼吸声之外，房间里唯一的声音就是小小的玻璃碎片一片一片地落在桌子上时发出来的轻轻的丁零、丁零声。

“你是如何做到现在这样的？”我询问道，“甚至连爱丽丝和埃斯梅……”我的声音逐渐变小，好奇地摇着头。尽管其他人已经和卡莱尔一样彻底放弃了吸血鬼的传统食谱，但是卡莱尔是唯一能够忍受我的血液味道而不需承受抵抗强烈诱惑之苦的人。显然，这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难得多。

“很多年，很多年操练的结果，”他告诉我，“我几乎闻不到这种味道了。”

“要是你从医院里长时间的休假，你认为会更难做到吗？要是周围没有任何血腥味？”

“或许吧，”他耸了耸肩，但是手还是很稳定，“我从来没觉得需要延长假期。”他冲着我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我太喜欢我的工作了。”

丁零、丁零、丁零……我惊讶地发现居然有那么多的玻璃碎片刺进了我的胳膊。我有种偷偷地看一眼桌上堆起来的玻璃碎片的冲动，只是想看看到底有多大一堆，但是我知道这个想法对我抵抗呕吐的策略没多少帮助。

“你到底喜欢做什么事情呢？”我好奇地问道。他一定经历了多年的挣扎和自我否定才做到轻松地承受住这种诱惑——而这些对我而言都没有意义。此外，我想让他一直说话，这样的谈话会使我的注意力从反胃上移开。

他回答我的时候，黝黑的眼眸流露出镇定自若、深思熟虑的神情来：“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当我的……提高了的能力让我挽救他人，不然的话，他们就会丧命。多亏了我能做的事情，有些人的生活因为我的存在而变得更好，了解到这一点是很开心的事。很多时候，甚至连嗅觉也是一种有用的诊断工具。”他向一侧扬起嘴角，露出半个笑容。

他随意寻找着，以确保所有的玻璃碎片都被清理干净了，而我则仔细地思考着他说的话。接着他在他的工具包里到处翻找新工具，我尽量不去想象那是针和线。

“你非常努力地弥补那些与你无关的过错，”当一种新的牵引感在我皮肤的边缘升起的时候，我委婉地说，“我的意思是，并不是你自己想要成为这样的，你并没有自己选择这种生活，然而你却要这么努力地克制自己。”

“我不知道我在弥补什么，”他语气中夹杂着些许不认同，“就像生活中的一切一样，只是我不得不决定该如何应对生活赠与我的一切。”

“这听起来太容易了。”

他再次检查了我的胳膊。“好了，”他边说边剪断一根线，“全好了。”他把一种糖浆色的液体涂在创伤面上，形成一个超大的Q形图形。这种味道很奇怪，令我的头一阵眩晕。糖浆一样的东西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一层颜色。

“那只是在刚开始时，”此时，卡莱尔又抽出一条长长的绷带牢固地绑在伤口上，然后紧紧地绑在我的皮肤上，我强调道，“那么，你为什么会想要选择一条不同的道路而不选择更容易的生活方式呢？”

他撅起嘴巴，暗自微笑着说：“难道爱德华没有告诉你这个故事吗？”

“他告诉过我，但是我努力想了解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他的脸色顿时又严肃起来，不知道他的思绪是不是回到了和我想的一样的地方。我想知道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会怎么想——但我拒绝想如果——如果我是他的话。

“你知道我父亲是位牧师，”他一边打趣一边仔细地清理桌面，用湿纱布把上面的东西都擦下去，接着又这样做了一遍，酒精发出刺鼻的味道，“他的世界观相当严厉，在我还没有发生改变之前，我就开始质疑了。”卡莱尔把所有的脏纱布和玻璃碎片倒进空的水晶碗里。我不明白他在做什么，甚至当他擦亮火柴的时候我还是没弄明白。接着他把火柴扔到被酒精浸湿的纤维上，突如其来的火焰吓了我一跳。

“对不起，”他道歉道，“这些东西理应这样处理……因此我并没有认同我父亲所信奉的那个教派，但是，自从我出生到现在四百年来，我从来都不曾看到过任何东西使我怀疑上帝是否以这种或那种形式存在，就连镜中的映像也没让我怀疑过。”

我假装检查我胳膊上的包扎，以掩饰我对我们谈话往这个方向发展的惊讶。在所有我想过的事情中，宗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我自己的生活中相当匮乏信仰，查理把自己当成路德派，因为他的父母是路德派教徒，但是星期天他会手中拿着钓鱼竿在河畔表示对神的崇拜。蕾妮也时不时地做礼拜，但是就像她对网球、陶艺、瑜伽和法语的短暂爱好一样，在我还不知道她最新的爱好时她已经又变了。

“我肯定这一切从一个吸血鬼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有些奇怪，”他咧嘴笑道，明白他们不经意地使用那个词总会让我感到惊讶，“但是我希望这种生活仍然有一些意义，即使是对我们而言，也是个遥远的目标，我承认，”他继续随意地说道，“人们认为，我们无论怎样都该死，但是我希望，这或许有些傻，我们能通过努力获得一定程度的认同。”

“我认为那并不傻，”我低声说道，我无法想象任何人，包括神在内，不被卡莱尔所感动。此外，我能感激的唯一的天堂就应该包括爱德华在内，“我认为其他人也会这么想。”

“实际上，你才是第一个认同我观点的人。”

“其他人不这么想吗？”我惊讶地问道，脑子里只想到一个人。

卡莱尔又猜到我的想法：“爱德华在一定程度上认同我的想法。我们都认为上帝和天堂是存在的……地狱也是存在的，但是他认为我们没有来生。”卡莱尔的声音非常温柔，他透过水槽上方的大窗户凝视着窗外黑漆漆的一片，说道，“你瞧，他认为我们失去了灵魂。”

我立刻想到今天下午爱德华说过的话：除非你想要死——或者，不管我们做什么，都会造成这样的后果。我警醒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对不对？”我猜测道，“那就是为什么他总是为难我的原因。”

卡莱尔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看着我的……儿子，他的优点，他的善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光彩——这一切都点燃了那种希望，那种信仰，比以前更加强烈。怎么能没有更多人像爱德华这样呢？”

我点点头，表现出强烈的认同。

“要是我和他一样相信……”他深不可测的眼睛俯视着我，说道，“要是你和他一样相信，你会带走他的灵魂吗？”

他对这个问题的措辞令我无法回答。

如果他是在问我是否愿意为了爱德华冒着失去灵魂的危险，答案是不言自明的。但是我能拿爱德华的灵魂冒险吗？我不高兴地撅起嘴巴，那不公平。

“你明白了这个问题。”

我摇了摇头，意识到我紧绷着下巴。

卡莱尔叹了口气。

“这是我的选择。”我坚持道。

“这也是他的选择，”我正要争论的时候他就举起手来，说道，“无论他是否为对他做那样的事情负责。”

“他并不是唯一有能力做到的人。”我若有所思地盯着卡莱尔。

他大笑起来，突然心情愉悦起来。“噢，别那样！你要和他一起解决这个问题。”但接着，他又叹气了，“那是我永远也无法确定的问题。我想，在其他诸多方面，我已经尽我所能做到我能做到的了。但是把其他人也拉下水对吗？我不能确定。”

我没有回答。我想象着如果卡莱尔拒绝改变他孤独的存在，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呢……我不禁战栗起来。

“是爱德华的母亲让我下定决心的。”卡莱尔的声音低得如同窃窃私语一样，他漫无目的地凝视着黑漆漆的窗外。

“他的母亲？”无论何时我问起爱德华的父母，他只是说他们在很久以前就去世了，他对他们的记忆很模糊。我意识到尽管卡莱尔和他们的接触很短暂，但卡莱尔对他们的记忆会相当清晰。

“是的，她的名字叫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梅森。他的父亲老爱德华进了医院就再也没有苏醒过来。他在第一波流感中去世了，但是伊丽莎白直到临终前都还很警觉。爱德华非常像她——她的头发上也有一种同样奇怪的铜色阴影，眼睛的颜色也是同样的绿色。”

“他的眼睛是绿色的？”我咕哝道，在脑海中想象着。

“对……”卡莱尔黄褐色的眼睛看起来似乎离我有一百年那么遥远，“对儿子的担忧一直困扰着伊丽莎白，她冒着生命危险在病床上照顾着他。我以为他会先她而去，他比他母亲的情况糟糕多了。当死神降临在她身上的时候，一切来得都非常快。就在日落之后，我赶到医院去替换工作了一整天的医生。那时候，要故作姿态是相当困难的——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我没有必要休息。当那么多人都奄奄一息时，我是多么讨厌回到自己的家里，躲在黑暗中假装睡觉啊！

“我首先过去检查伊丽莎白和她儿子。我逐渐动了感情——想到人性的脆弱，这样做总是很危险的。我立即意识到她的病情恶化了，高烧已经失去控制，她的身体太脆弱，不能再与病魔作斗争了。

“不过，她从小床上抬头紧盯着我，看起来一点儿也不虚弱。

“‘救救他！’她用她的喉咙仅能发出的沙哑声音请求我。

“‘我会尽我所能的。’我握着她的手答应她。她高烧得太厉害，或许她自己也没法弄清楚我的手是冰冷得多不自然。对她而言，所有触碰到她皮肤的东西都是冰凉的。

“‘你一定要……’她坚持着，用力紧紧抓住我的手，力量大得让我不禁想她是否能够渡过这一劫。她眼神坚硬，像石头一样，‘你一定要做你能做到的一切。其他人不能做到的，你必须为我的爱德华做。’

“这令我恐惧，她用洞察一切的眼神看着我，有一瞬间，我确信她知道了我的秘密。接着高烧打垮了她，她再也没有恢复知觉。在她提出要求后不到一小时，她就去世了。

“我花了几十年的时间考虑为自己创造一个同伴的念头，只是希望有一个能够真正了解我的家伙，而不是我得假装成的样子，但是我从来没为自己这样做找到充分的理由——对别人做加诸在我身上的事情。

“爱德华就躺在那里，奄奄一息，显然他只能活几个小时了。他的母亲躺在他的身旁，但她的脸庞不知何故，甚至在死后也没有露出平静的表情。”

卡莱尔又重新目睹了一切，他的记忆在历经百年之后还是毫不模糊。我也能清楚地看到一切，当他娓娓道来时——弥漫在医院里的绝望气氛，压倒一切的死亡气息。爱德华因为高烧生命危在旦夕，随着钟摆上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的生命也在消逝……我再次战栗了，用力地把这幅画面挤出脑海。

“伊丽莎白的话在我的脑海中回荡，她怎么能猜到我能做到的事情呢？有人真的会希望她的儿子变成那样吗？

“我看着爱德华，他病得很重，但仍然很美丽。他的脸上有种纯洁、美好的东西。我希望我自己的儿子能拥有他那样的脸庞。

“在犹豫多年之后，我只不过按照自己一时的冲动做了这件事情。我首先把他的母亲推到太平间，接着我回到他身边。没有人注意到他仍一息尚存，医院里没有足够的人手、足够的眼睛了解病人们的些许需要。太平间里空空如也——至少，没有生命的气息。我从后门把他偷了出去，抱着他跨过屋顶跑回家。

“我不确定该做什么，最后我重新创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同伴，那是许多年前在伦敦发生的事情。后来，我感到很糟糕，比需要承受的痛苦与纠缠更难受。

“不过，我没感到抱歉，我从来没有因为挽救爱德华而感到后悔。”卡莱尔摇了摇头，思绪回到了现在，他对我微笑着说道，“我想我应该送你回家了。”

“我来吧。”爱德华说道。他穿过光线朦胧的餐厅慢慢地向他走来，他的脸庞很光洁，难以捉摸，但是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儿——流露出他正努力掩饰的某种神情。我感到一丝不安，心紧缩了一下。

“卡莱尔会送我回家。”我说道。低头看着我的衬衣，淡蓝色的棉布被血浸透，上面也布满血迹，右肩处挂满一层厚厚的粉红色糖霜。

“我很好，”爱德华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不管怎样，你需要换一换衣服，你这样子会令查理心脏病发作的。我会让爱丽丝给你找件衣服换上的。”他又大步流星地从厨房门走出去了。

我焦急地看着卡莱尔：“他非常难过。”

“是啊，”卡莱尔也认为如此，“今晚发生的事情正是他最害怕的。你因为我们而遭遇危险。”

“那不是他的错。”

“那也不是你的错。”

我把目光从他那睿智迷人的眼睛上移开，没法认同他的看法。

卡莱尔伸出手，搀扶着我从桌边站了起来，我跟着他走出厨房来到客厅。埃斯梅已经回来了，她正在擦我摔倒的地方——用漂白剂彻底地除去气味。

“埃斯梅，让我来做吧。”我能感到我的脸又红了。

“我已经做好了，”她仰望着我笑道，“你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我宽慰她道，“卡莱尔比我见过的任何医生缝得都要快。”

他们俩都轻声地笑了起来。

爱丽丝和爱德华从后门进来了，爱丽丝匆忙地向我跑来，但是爱德华却望而却步，他的脸深不可测。

“来吧，”爱丽丝说道，“我来给你弄一件不那么恐怖的衣服换上。”

她给我找到一件埃斯梅的衬衣，衣服的颜色接近我身上穿的那件。查理不会注意到的，我确信。我身上不再溅满血滴的时候，胳膊上长长的白色绷带看起来就没那么严重了。查理从不会因为看到我身上有绷带而感到惊讶不已。

“爱丽丝。”当她朝门口走去的时候，我轻声喊道。

“有事吗？”她也压低音量，歪着头好奇地看着我。

“事情有多严重？”我不确定我的耳语是否是枉费心机。尽管我们在楼上，关着门，或许他还是能听见我说的话。

她满脸凝重：“我还不确定。”

“贾斯帕怎么样啦？”

她叹气道：“他为自己感到非常难过，这一切对他来说具有更大的挑战性，他很讨厌感到脆弱。”

“不是他的错。你告诉他我不生他的气，一点儿也不，好吗？”

“当然啦。”

爱德华站在前门口等我，当我来到最后一级楼梯时，他一句话也没说就把门打开了。

“带上你的东西！”当我疲惫地朝爱德华走过去时，爱丽丝在我身后叫道。她从地上拾起两个包裹，一个半开着，另一个是我的照相机，落在钢琴下面了，她把它们塞到我没受伤的那只手上。“你打开它们以后，晚些时候再谢谢我吧。”

埃斯梅和卡莱尔轻轻地说了声晚安。我能觉察到他们偷偷地瞥了眼他们不露声色的儿子，他和我差不多。

来到屋外是种解脱，我匆忙地走过灯笼和玫瑰，现在它们在我的眼里成了不受欢迎的暗示。爱德华默默地跟随着我的步伐，他为我打开了副驾座的门，我毫无怨言地爬上车。

仪表盘上是一根大大的红色的丝带，系在新的立体声音响上。我把它拉了下来，扔到地面上，当爱德华从另一边上车的时候，我把丝带踢到了我的坐椅下面。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音响，我们俩都没有打开音响。轰隆一声引擎发动了，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弥漫在车里的沉默更加紧张了。他飞快地开过漆黑一片、蜿蜒崎岖的车道。

沉默快要让我发疯。

“说点什么吧。”当他转弯开上高速公路的时候，我祈求道。

“你想要我说什么？”他冷漠地问道。

我在他的冷漠面前畏缩了：“告诉我你原谅我了。”

这句话使他的脸上闪过片刻的生机——一阵愤怒：“原谅你？为什么？”

“要是我更小心的话，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贝拉，你不小心被纸弄破了手指——那根本不该接受死刑的惩罚。”

“还是我的错。”

我的话打开了他防守的闸门。

“你的错？要是你在迈克·牛顿家弄伤了手指，杰西卡、安吉拉和你其他正常的朋友们在一起的话，可能发生最糟糕的事情会是什么呢？可能他们没法给你找到绷带？要是你摔倒了，自己不小心跌倒在一堆玻璃盘子上面——而不是某个人把你推到那里去的话——就算那样，最糟糕的情况又会是什么呢？当他们开车送你去急诊室时你的血会流在椅子上？当医生们为你缝合伤口时，迈克·牛顿会握着你的手——而那时他也不会一直在那儿与要杀死你的冲动相搏斗。别想把这些都往你自己身上揽，贝拉，这只会让我更讨厌自己。”

“迈克·牛顿怎么会出现在我们的谈话中？”我质问道。

“迈克·牛顿出现在我们的谈话中是因为你跟迈克·牛顿在一起不知道要健康多少倍。”他咆哮道。

“我宁愿死也不要和迈克·牛顿在一起，”我争辩道，“除了你，我宁愿死也不要和其他人在一起。”

“别感情用事，求你了。”

“好吧，那么，请你别犯傻了。”

他没有回答，满眼怒火地望着挡风玻璃，脸色铁青。

我绞尽脑汁地想挽救今晚的一切，当我们在我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我仍然没有想出什么办法。

他熄掉火，但是双手仍然紧紧地抓住方向盘。

“你今晚会留下来吗？”我问道。

“我要回家。”

我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就是他沉浸在懊恼自责之中。

“就算为了我的生日，好吗？”我央求着他。

“你不能两样都要——要么你让人家忽略你的生日，要么你别那么做。两者只能取其一。”他的声音很严厉，但是没有先前那么严肃了。我默默地吸了口气，感到一阵欣慰。

“好吧，我决定了，我不想你忽略我的生日，我们楼上见。”

我跳了出来，伸手去拿我的包裹，他皱起了眉头。

“你没必要拿那些东西。”

“我想要。”我想都没想就这样回答道，接着我想他是不是心理正叛逆着呢。

“不，你别拿，卡莱尔和埃斯梅为你的生日花了钱。”

“我会记得的。”我笨拙地把礼物夹在我没受伤的那只胳膊下面，在身后把门关上了。他下了车，不一会儿就来到我身边了。

“至少让我拿着吧，”他把东西拿过去，说道，“我会来你房间的。”

我笑着说：“谢谢。”

“生日快乐。”他叹息道，倾身用他的嘴巴吻住我的唇。

当他停下来的时候，我踮起脚尖使这个吻持续得更久一点儿。他脸上带着我最喜欢的不老实的笑容，接着消失在黑暗中。

比赛还在继续，我从前门一走进来就听见扬声器的声音在喧闹的人群中蔓延开来。

“贝儿？”查理叫道。

“嗨，爸爸。”我来到屋角的时候说道，把手贴进身旁。轻微的挤压引起灼热的疼痛，我皱了皱鼻子，麻醉药显然正在失去药效。

“玩得开心吗？”查理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双脚放在扶手上。他棕色的卷发被压平在一侧。

“爱丽丝有些过头了，有鲜花、蛋糕，还有礼物——所有的东西都齐了。”

“他们送给你什么呢？”

“给我的卡车买了个立体声音响。”还有许多不知道的礼物。

“哇！”

“是啊，”我也觉得是这样，“好了，我得去睡觉了。”

“早上见。”

我挥挥手，“再见。”

“你的胳膊怎么啦？”

我脸刷的一下红了，默默地诅咒道：“我摔倒了，没什么大碍。”

“贝拉。”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

“晚安，爸爸。”

我匆忙地跑到浴室，在那里我放着一套睡衣，专门为这样的晚上准备的。我扭动身子脱掉衣服，穿上配套的宽大上衣和棉质睡裤，我得换掉我平时睡觉时穿的多孔毛衫，害怕翻身会拉动缝合线。我用一只手洗脸、刷牙，接着快速地跑进了我的卧室。

他坐在我的床中央，随意地把玩着两个银色盒子中的一个。

“嗨。”他跟我打了个招呼，声音很忧伤，情绪也很低落。

我爬上床，把他手中的礼物推到一边，爬到他的大腿上。

“嗨，”我依偎在他石头般坚硬的胸膛上，“我现在能打开礼物了吗？”

“你从哪里来的热情呢？”他问道。

“你让我感到好奇。”

我捡起那个长长的扁方盒，一定是卡莱尔和埃斯梅送的。

“让我来开吧。”他建议道，他从我手中接过礼物，熟练地撕开了银色的包装纸，接着把长方形的白色盒子递回到我手中。

“你确定我能打开盖子吗？”我咕哝道，但是他没理我。

盒子里面是一张长长的厚纸片，印刷精美。我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领会到这个信息的精髓。

“我们要去杰克逊维尔[b8]吗？”我兴奋不已，尽管只是我一相情愿。这是机票的代金券，给我和爱德华的。

“他们是这么想的。”

“难以置信，蕾妮要高兴得跳起来了！不过，你不介意吧，是吧？那里阳光明媚，你一天到晚都要待在室内。”

“我想我能应付，”他说道，然后又皱起眉头，“如果我知道你能对礼物作出如此得体的反应，我就会让你在卡莱尔和埃斯梅面前打开它。我以为你会抱怨的。”

“好吧，当然这太过意不去了，但是我能和你一起去！”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现在我倒希望自己花钱给你买礼物了，我没意识到你也能做到理智行事。”

我把机票放在一边，伸手去拿他的礼物，我的好奇心又被重新点燃了。他从我手中拿过盒子，像打开前一个一样为我打开包装。

他递给我一张光亮的CD珠宝盒，里面有一张空白的银色CD。

“这是什么？”我满脸疑惑地问道。

他什么也没说，拿出CD，环抱住我把CD放进桌子边上的CD机里。他按了一下播放键，我们静静地等待着，接着音乐响起了。

我聆听着，一言不发，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我知道他在等待我的反应，但是我不能言语。眼泪夺眶而出，在眼泪再次流出来之前我用手擦掉泪水。

“你的胳膊疼吗？”他焦急地问道。

“不疼，不是我胳膊的原因，它太美了，爱德华，这是你给我的最好的礼物，真难以置信！”我闭上嘴巴，静静地聆听着。

那是他的音乐，他自己创作的。CD上的第一支曲子是我的摇篮曲。

“我想你不会允许我买架钢琴给你的，不然的话我可以在这里给你弹。”他解释道。

“你说对了。”

“你的胳膊感觉如何？”

“还好。”实际上，它已经在绷带下面灼痛起来了，我想要冰块。我本来可以用他的手的，但是那样就会出卖我。

“我去给你拿点儿泰诺[b9]。”

“我什么也不要。”我争辩道，但是他把我轻轻地推下他的膝盖，朝门口走去。

“查理。”我嘘声道。查理并不是很清楚爱德华经常在这里过夜。实际上，要是这件事情被他发现的话，他会心脏病发作的。但是我并不为欺骗他而感到内疚，这件事和他不要我做的那些事情不一样，爱德华和他的规定……

“他不会注意到我的。”爱德华消失在门边时轻轻地答应道……他很快回来了，在门碰到门框之前一把抓住了它。他从浴室里拿来一只杯子，一只手里握着一瓶药片。

我什么话都没说就服下了他递给我的药——我知道我说不过他，而我的胳膊真的开始让我难受起来了。

我的摇篮曲仍在独自继续，它是那么轻柔，那么动人。

“很晚了。”爱德华说道，他用一只胳膊把我从床上抱起，用另一只手掀开床罩，接着把我的头放在枕头上，把我身边的被子掖好，然后在我身旁躺下来——他躺在毯子上，这样我就不会感到冷了——但却把胳膊放在我身上。

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开心地叹着气。

“再次感谢你。”我对他耳语道。

“不客气。”

我聆听着我的摇篮曲直到它慢慢地结束，这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另一支曲子又响了起来，我听出来这是埃斯梅最喜欢的曲子。

“你在想什么？”我轻声地问道。

他迟疑了一下，告诉我：“实际上，我在想对与错。”

一阵冰冷的感觉穿透我的脊椎。

“还记得我是如何要你不要忽略我的生日的吗？”我迅速地问道，希望我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的动机不是那么明显。

“记得。”他答应道，声音疲惫。

“那么，我在想，既然现在还是我的生日，那么我想你再吻吻我。”

“今晚你很贪婪。”

“是的，我是很贪婪——但是，求你别做你不想做的事情。”我生气地补充道。

他大笑起来，接着叹息道：“要是我做了我不想做的事情，上天会惩罚我的。”他说的时候声音里夹杂着一种奇怪的绝望语调，同时，他用手托起我的下巴，使我的脸贴近他的脸。

这个吻开始的方式和以前完全相同——爱德华和以前一样小心翼翼，我的心也像以往一样过度反应起来。接着好像有什么发生了改变。突然他的嘴唇变得更加急切起来，他空着的手揉搓着我的头发，紧紧地把我的脸贴近他的脸。尽管我的手也伸进了他的头发，尽管我明目张胆地开始跨越他设定的警戒线，这一次他却没有制止我。他的身体透过这层薄被子还是那么冰冷，但是我迫不及待地向他靠拢。

他突然停了下来，用手轻轻地、坚定地把我推开。

我倒在枕头上，喘着气，头一阵眩晕。某种捉摸不清的东西用力地牵引着我的记忆，难以名状。

“对不起，”他气喘吁吁地说道，“那出界了。”

“我不介意。”我喘着气。

他在黑暗中皱着眉头，说道：“努力睡觉，贝拉。”

“不要，我要你再吻我。”

“你太高估我的自制力了。”

“哪个对你更有诱惑，我的血还是我的身体？”我挑衅地问道。

“那是紧密相连的，”不管他自己如何，他短促地笑了笑，然后脸色又严肃起来，“现在，别冒险了，去睡觉吧？”

“好吧。”我只得同意，和他依偎得更近了。我真的感到精疲力竭了。从许多方面而言，今天都是漫长的一天，然而我感到这事情还没完，也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宽慰，好像明天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一样。这只不过是个愚蠢的噩兆——还有什么比今天更糟糕的呢？我只不过是被吓坏了，毫无疑问。

我努力地不让他察觉，把受伤的胳膊靠着他的肩膀，这样他冰冷的皮肤就会缓解这种灼烧的痛楚，果然，我一下子就感觉好多了。

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或许睡得更熟一些的时候，意识到他的吻使我想起的东西：去年春天，当他离开我，想把詹姆斯从我身边引开时，爱德华吻了我向我道别，那时我们不知道何时——或者是否——我们还会再见面。这个吻由于某种我无法想象的原因几乎带来同样的痛苦。我吓得失去意识，仿佛我已经置身梦魇一般。

结束

早上起床后我非常恐惧。我没睡好，我的胳膊疼痛难忍，头也疼得厉害。爱德华迅速地亲了一下我的额头，蹲下身从窗户跳了出去，他光滑的脸庞，疏远的表情对我的心情没有丝毫帮助。一想到我睡着后毫无意识的那段时间就害怕，我担心当他看着我睡着的时候，又会思考对与错的问题。焦虑似乎加剧了头部由于悸动引起的疼痛。

爱德华和往常一样在学校等我，但是他的表情还是有问题。他的眼睛里深藏着某种我不确定的东西——这令我惊恐万分。我不想提起昨天晚上的事情，但是我不确定逃避这个话题是不是会更糟糕。

他为我打开了车门。

“你感觉怎么样？”

“非常好。”我撒谎道，车门关上时发出嘭的声音在我的脑袋里回荡，让我畏缩。

我们默不作声地走着，他放慢步伐配合我的节拍。我有太多问题想要问，但是大多数问题还要再等一等，因为那些问题是我想问爱丽丝的：贾斯帕今天早上怎么样了？我走之后他们都说了些什么？罗莎莉说了什么？最重要的是，通过她对未来奇异却不完美的预见中看到了什么？她能猜到爱德华在想什么吗？他为什么这样闷闷不乐？那种我似乎无法抗拒的毫无根据、本能的恐惧有没有理由？

早晨过得很慢，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爱丽丝，尽管爱德华在场的时候我可能没法真正地和她交谈。爱德华仍然很冷漠，他时不时地会问问我的胳膊怎么样，然后我会骗他说没事儿。

爱丽丝平常总是比我们先来吃午饭，她不必像我这样懒散。但是她没坐在餐桌旁，没像往常那样把她不会吃的一盘食物放在一边，等我们。

爱丽丝没有来，但爱德华对此什么也没说。我暗想是不是她下课晚了——直到我看见康纳和本，他们俩和爱丽丝一起上第四节法语课。

“爱丽丝去哪儿了？”我焦急地问爱德华。

他一边回答，一边看着在他指尖慢慢碾碎的格兰诺拉麦片[b10]：“她和贾斯帕在一起。”

“他还好吗？”

“他会离开一段时间。”

“什么？去哪里？”

爱德华耸了耸肩，说道：“没什么具体的地方。”

“爱丽丝也去吗？”我心中静静地绝望起来，当然，若贾斯帕需要她的话，她会去的。

“是的，她也会离开一段时间。她想说服他去德纳利峰。”

德纳利那里居住着另外一群独一无二的吸血鬼——他们和卡伦家族一样很善良，那里有坦尼娅和她的家人，我时不时地听说过他们。当我的到来使爱德华很难在福克斯生活下去的时候，去年冬天他去过他们那儿。劳伦——詹姆斯阴谋集团中最文明的成员，也到那里去了，而不是和詹姆斯一起与卡伦家族作对。爱丽丝鼓励贾斯帕到那里去是有道理的。

我吞下一口气，努力驱散突如其来的哽咽。我内疚地低下头，肩膀垂了下去。我让他们没法在自己家里过下去，就像罗莎莉和埃美特一样，我是瘟疫。

“你的胳膊让你难受了吗？”他关切地问我。

“谁关心我愚蠢的胳膊啊？”我厌烦地低声道。

他没有回答，我把头伏在桌子上。

在一天就要结束之前，我们之间的沉默不语变得越来越荒唐。我不想成为打破沉默的那个人，但是显然如果我想让他再跟我说话的话，那是我唯一的选择。

“你今晚晚些时候会过来吗？”他送我——默默不语地——到我的车旁时，我问道。他晚上总是会过来的。

“晚些时候？”

他似乎有些惊讶，这令我感到高兴。“我得工作，我昨天和牛顿太太换班了。”

“噢。”他咕哝了一声。

“那么我到家的时候你还是会过来，对吗？”我讨厌突然间我对此变得不确定。

“要是你想我来的话。”

“我总想你过来的。”我提醒他，语气可能比这种谈话需要的更强一点。

我原本以为他会大笑起来，或者微笑起来，或者至少对我的话有点儿反应。

“那么，好吧。”他冷漠地说道。

我上车后，他在为我关上门之前吻了我的额头，接着他转过身，优雅地朝他的车慢跑过去。

在惊慌失措之前，我尚能把车开出停车场，但是，还没到牛顿户外用品商店我就已经在用力地呼吸了。

他只是需要时间，我告诉自己。他会渡过这次难关的，或许他难过是因为他的家人要离开了。但是爱丽丝和贾斯帕不久就会回来的，罗莎莉和埃美特也会回来的。要是对这种情况有所帮助的话，我会离河边那幢白色的大房子远远的——我再也不会踏上那片土地，那没关系，我在学校还能见到爱丽丝，她还会回到学校的，对吗？不管怎么样，她都是站在我这边的。她不会想通过离家出走来伤害卡莱尔的。

毫无疑问，我也会定期地去看看卡莱尔——不过，是在急救室里。

毕竟，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什么也没发生。想到这些我的心情稍微释然了一些——那是我的生活。与去年春天相比，这些看起来似乎尤其不重要。詹姆斯使我遍体鳞伤，由于失血过多几乎死去——然而，爱德华在医院里陪伴我度过了漫长的几个星期，他做得比这次好很多。是不是因为，这一次，他保护我不受伤害，对象不是敌人，而是他的兄弟？

如果他带我走，而不是让他的家人四分五裂，这样或许会更好。当我想到所有这一切不被打扰的独处时光时，我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不那么压抑了。只要他能够度过这一学年，查理就不能反对了。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一起去上大学，或者假装我们一起去上大学，就像今年罗莎莉和埃美特一样。爱德华肯定得等一年，一年对永生不死的人而言算得了什么呢？一年对我而言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劝服自己保持足够的冷静，勉强下车，走进商店。迈克·牛顿今天比我早到，我进门的时候他微笑着冲我挥了挥手。我一把拉过我的工作服，应付地朝他的方向点了点头。我仍然在想象那种美好的情景，我和爱德华一起私奔到各种各样的异域他乡。

迈克打断了我的幻想：“你的生日过得怎么样？”

“呃，”我低声说道，“我很高兴生日过完了。”

迈克从眼角看着我，好像我疯了似的。

我慢吞吞地工作。我想再见到爱德华，祈祷在我再次见到他之前，他会度过最困难的时刻，不管到底该如何精确地表述那种情况。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当我驱车上路，看到爱德华银色的车停在我家门口时，我感到一阵欣慰，那种感觉那么强烈，那么无法抗拒，但是这样的方式又深深地让我困扰。

我匆忙地跑过前门，还没进门就大声喊了起来。

“爸爸？爱德华？”

我喊的时候，客厅里传来的娱乐体育节目网体育中心风格独特的主题音乐。

“在这里。”查理叫道。

我把雨衣挂在钩子上，顺着屋角跑了过来。

爱德华坐在扶手椅子里，查理坐在沙发上，他们两个人的眼睛都盯着电视。这种聚精会神对我爸爸而言是很正常的，但对爱德华而言就不那么正常了。

“嗨。”我虚弱地跟他们打招呼。

“嘿，贝拉，”查理眼睛一动不动地回答道，“我们刚吃了一个冷比萨，我想它还在桌子上。”

“好吧。”

我在门口等着，最后爱德华转向我，朝我礼貌地笑了笑。“我马上跟过来。”他答应道。他的眼神又飘忽到电视上去了。

我注视了一会儿，惊呆了。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我能觉察到某种感觉，或许是恐慌，在我胸口越来越强烈，我逃进了厨房。

比萨对我毫无吸引力，我坐在椅子上，蜷起膝盖，用胳膊环抱着它们。有什么东西让我感到非常不对头，或许比我意识到的更加不对劲儿。男人之间特有的亲密和互相捉弄的声音不断地从电视机里传过来。

我努力控制自己，让自己保持理智。

可能会发生的最糟糕的事情会是什么呢？我退缩了，那肯定是问错了问题。此刻，我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好吧，我又想到，我能忍受的最糟糕的事情是什么呢？我也不那么喜欢这样的问题。但是我详细地思考了今天我想到的一切可能性。

远离爱德华的家人。当然了，他不希望把爱丽丝也包括在内。要是连贾斯帕都在禁区之内的话，那么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就会减少。我对自己点点头——我能忍受这样的事情。

或者离开这里。也许他不想等到学年结束，也许现在就得离开。

在我面前，桌子上面摆着查理和蕾妮送给我的礼物，它们放在我原来放的位置，摆在相册旁边的是我在卡伦家没机会使用的照相机。我摸了摸妈妈给我的剪贴簿的精美封面，叹了口气，想起了蕾妮。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很久以来我就过着没有她的生活，但这一事实并没有使永远分别的想法更易于接受；而查理就会被独自留在这里，被我们抛弃了。他们两个人都会受到很大的伤害……

但是我们会回来的，不是吗？我们会回来看他们的，当然了，不是吗？

我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很确定。

我把脸颊贴在膝盖上，盯着我父母对我的爱的载体。我知道我选择的这条路会很艰辛，毕竟，我现在想的是最糟糕的情况——我能忍受的最糟糕的情况。

我又摸了摸剪贴簿，翻开封面，在小小的金属边里面已经卡住了第一张照片。记录我在这里的生活，这个主意倒不是那么差。我感到一阵奇怪的冲动要着手进行此事了，或许，我在福克斯剩下的时间也没那么多了。

我拨弄着照相机上的腕带，对胶卷里的第一张照片备感好奇。照出来的照片可能会接近原物吗？我怀疑，但是他似乎并不担心照片上空无一物。我对自己轻轻地笑了笑，想到昨天晚上他漫不经心的笑容。轻声的微笑渐渐停下了。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多么意想不到啊！这让我感到有点儿眩晕，好像我站在边缘上，在某个很高很高的悬崖边缘上一样。

我不想再去想那些了，一把抓住照相机，朝楼梯走去。

距离我妈妈住在这里的时候已经有十七年了，这么多年以来，我的房间并没有发生多么大的变化。墙壁仍然是淡蓝色，窗前悬挂的是同样的黄色蕾丝窗帘。那儿有张床，但不是婴儿床，不过她会认出那张凌乱地从床上垂下来的被子——那是奶奶给我的礼物。

我随兴地拍了一张我房间的照片。今晚我没法给其他的东西拍照——外面太黑了——而且，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了，几乎变成一种冲动。在我离开福克斯以前，我要记录下和这里有关的一切。

变化正在发生，我能感觉到，前景并不乐观，当生活还是跟往常完全一样的时候，更是如此。

我不紧不慢地回到楼下，手里拿着照相机，爱德华眼睛里那种奇怪的距离是我不想看到的，一想到这儿就会让我心里难受，我努力忽视这种感觉的存在。他会克服的，也许他只是在担心当他要我离开的时候我会难过。我会让他解决好这一切而不会让他为难的。而且，在他提出来的时候我就会准备好的。

我偷偷地斜靠在屋角，调整好相机，确信爱德华没机会感到惊讶，但是他没有抬头看我。我感到心中一阵冰凉，不禁颤抖了一下，我没去理睬心中的感觉，照了张照片。

就在那一刻他们俩同时看着我，查理皱着眉头，而爱德华则神色空洞，面无表情。

“你在干什么，贝拉？”查理不高兴地问道。

“噢，来吧，”我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查理懒洋洋地躺在那里，我假装微笑着说，“你知道妈妈很快就会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在用她送的礼物了。在她没感到受伤之前我得先做起来。”

“但是，你为什么要给我照相呢？”他嘟囔着说。

“因为你那么帅，”我保持着轻松的口吻回答道，“还因为，既然是你给我买的照相机，你就有义务成为我的主题之一。”

他嘴巴里嘟哝着我听不清楚的话。

“嗨，爱德华，”我带着令人惊讶的冷漠口吻说道，“给我和爸爸照张合影吧。”

我把相机朝他扔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眼睛，查理的脸靠在沙发的扶手边上，我在那里跪了下来，查理叹了口气。

“你要笑一笑，贝拉。”爱德华低声说道。

我竭尽全力笑了笑，照相机的闪光灯闪了一下。

“我来给你们两个孩子照一张吧。”查理建议道。我知道他只是想把照相机的焦点从他身上移走。

爱德华站着，轻松地把照相机抛给他。

我跑过去站在爱德华旁边，觉得这种安排很正式，也很奇怪。他轻轻地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则更坚定地用胳膊环抱着他的腰。我想看着他的脸，但我不敢。

“笑一笑，贝拉。”查理再次提醒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微笑起来，闪光灯让我什么也看不见。

“今晚照的照片够多了，”查理一边说一边把照相机塞进沙发靠垫之间的缝隙里，他在照相机上翻了个身，“你现在没必要把整卷胶卷用完。”

爱德华把他的手从我肩上放下来，不经意地扭出我的怀抱，重新坐进扶手椅里。

我犹豫了一下，接着走过去背靠着沙发坐了下来。我突然感到特别恐惧，双手开始颤抖起来。我用手按着肚子，把它们藏起来，我把下巴靠在膝盖上，盯着面前的电视机屏幕，但却什么也没看见。

节目放完的时候，我一动也不动。我从眼角看到爱德华站起身来。

“我要回家了。”他说道。

查理看着广告，头抬也没抬地回答说：“再见。”

我笨拙地站了起来，跟着爱德华从大门走出来——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那么久，我的手脚都僵硬了。他径直走向他的车。

“你会留下来吗？”我问道，声音里不带一丝希望。

我期待着他的回答，这样就不会那么受伤害了。

“今晚不了。”

我没有追问原因。

他上车开走以后，我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几乎没有注意到下雨了，我等待着，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待什么，直到门在我身后打开。

“贝拉，你在干什么？”查理问道，他吃惊地看见我满身滴着雨水，一个人站在那里。

“没什么。”我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屋里。

这漫长的一夜，我几乎没有休息。

窗外一出现朦胧的光亮我就起床了。我机械地穿上衣服，准备上学，等待着乌云散去，天气晴朗起来。我吃完一碗麦片后确定光线很充足，可以照相了。我先给我的卡车照了一张，接着是房屋的正面。我转过身，给查理房子附近的森林照了几张。有趣的是，这片森林一点也不像先前那么险恶了。我意识到我会想念——这片郁郁葱葱、万古长青、神秘的小树林的，我会怀念这里的一切的。

出门之前我把相机放在书包里，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我的新课题上而不去想昨天晚上的事情——爱德华显然并没有恢复常态。

焦躁不安的感觉伴随着恐惧开始侵袭着我，这样会持续多久？

整整一个上午还是这样，他静静地在我身边走着，似乎从来都没有看我一眼。我努力地集中精神上课，但是就连英语课也没能抓住我的注意力。贝尔蒂先生把关于凯普莱特夫人[b11]的问题重复了两遍我才意识到他在跟我讲话。爱德华耳语告诉我正确答案，接着又忽略了我的存在。

在吃午饭的时候，沉默仍在继续。我感到自己随时都要开始尖叫了，然后，为了分散注意力，我倾斜着身体，跨过了那条看不见的分界线，与杰西卡说起话来。

“嗨，杰西？”

“什么事，贝拉？”

“你能帮我个忙吗？”我把手伸到书包里，问道，“我妈妈要我给我的朋友们照几张照片，贴在剪贴簿上，这样吧，你能帮我给每个人照张相吗？”

我把照相机递给她。

“当然可以啦。”她咧开嘴巴笑了起来，接着就偷拍下迈克满嘴是饭的镜头。

和我预料的一样，相片大战开始了。我看着他们把照相机从餐桌上传过来传过去，咯咯地笑着，摆弄着，抱怨着被拍到了。奇怪的是，这一切似乎很孩子气。也许我今天的情绪不是正常的人类该有的。

“哦，”杰西卡把照相机还给我的时候抱歉地说，“我想我们把你的胶卷用完了。”

“没关系，我想我已经拍好我需要的照片了。”

放学后，爱德华默默地送我到停车场。我今天要打工，这一次，我很高兴。爱德华与我在一起的时光显然无济于事，或许他独自一个人会更好。

我在去牛顿户外用品商店的路上把胶卷放在了施利福特威超市，然后在下班的路上取了照片。回到家，我简单地跟查理说了“嗨”就从厨房里拿了条格兰诺拉麦片，腋下藏着装着照片的信封匆匆地跑进楼上我的房间。

我坐在床中间，好奇地打开信封。可笑的是，我还有点希望第一张照片是空白的。

我大声地喘着气，拿出照片。照片中的爱德华和他在现实生活中一样漂亮，照片中的他含情脉脉地凝视着我，过去几天他从没这样地看过我。有人能如此……如此……美得难以形容，简直离奇，千言万语也比不上这张照片。

我立即快速地翻动着这堆照片，接着把其中的三张并排铺在床上。

第一张是爱德华在厨房，他的眼睛流露出宽容、逗乐的表情。第二张是爱德华和查理一起在看娱乐体育节目网节目，不同的是爱德华的神情严肃，这张照片里的他，眼神警惕而矜持。他还是美得惊人，但是他的脸色更冷漠，更像一尊雕像，更缺少生机。

最后一张是爱德华和我并排站在一起的照片，看起来有些笨拙。爱德华的脸色和上一张一样冷漠，像雕像一般。但那不是这张照片最令人不安的地方。两个人之间的对比令人痛苦，他看起来像神一样，而我看起来那么平凡，就算在人类中，我也很普通，这几乎令人有些惭愧。我带着厌恶的心情翻着照片。

我没做功课，熬夜把照片放进了相册，用圆珠笔在所有的相片下方写上标题、名字和日期。轮到我和爱德华的合影时，我没看多久就把它对折起来，把爱德华的那面朝上压在了金属拉环下面。

做完之后，我把第二套照片塞进了一个新信封，给蕾妮写了一封长长的感谢信。

爱德华还是没有过来，我不想承认他是我那么晚还不睡的原因，不过，当然是因为他。我努力回忆上次他像这样没有理由，没有电话……疏远我的时候，他从来都没这样做过。

又一次，我没有睡好觉。

上学的时候情况还是和两天前一样，默默无语、令人沮丧、让人害怕的气氛挥之不去。看到爱德华在停车场等我，我有些欣慰，但是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殆尽了。他还是那样，除了可能离我更遥远一些。

记住造成混乱的原因很困难，对我而言生日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要是爱丽丝回来就好了。赶快回来！在这一切失去控制之前。

但是我不能指望她赶快回来。我决定了，要是我今天不能和他谈谈，真正意义上的谈谈，那么我明天就去找卡莱尔，我得做些什么。

放学后，爱德华和我会把话谈开，我答应自己，我不打算接受任何借口。

他陪我走到卡车旁，而我则使自己坚强起来，提出我的要求。

“你介意今天我过来吗？”在我们上车之前，他问道，他比我反应更快。

“当然不介意。”

“现在行吗？”他又问道，一边替我把门打开。

“当然行，”我努力使声音保持平静，尽管我不喜欢他急切的语气，“我回家的路上会顺道儿给蕾妮寄封信，我会在家等你的。”

他看着乘客座上厚厚的信封，突然，他从我面前探过身子一把把信封抢了过去。

“我去寄吧，”他轻轻地说道，“我还是会先到家等你的。”他脸上露出我最喜欢的狡黠的笑容，但是感觉不对劲，他的眼里并没有笑意。

“好吧。”我应和着说，但我却无法挤出笑容。他关上门，朝他的车走过去。

他的确比我早到家。我把车停在门口时，他已经把车停在了查理的车位上，那是个坏兆头。那么，他没打算留下来。我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努力找到些许勇气。

我正要下车的时候，他从自己的车上下来，走过来迎接我。他伸出手拿过我手中的书包，这很正常。但是，他把书包又扔回坐椅上，这却不正常。

“过来和我走走。”他一边牵起我的手，一边毫无感情地提议说。

我没有回答，也想不出拒绝的方式，但是我立刻意识到我想拒绝。我不喜欢这样，这样很糟糕，这样非常糟糕，这个声音在我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但是他没有等我回答，便牵着我径直来到院子的东边和森林交界的地方。我很不情愿地跟着他，努力在惊慌中理清思绪。这是我想要的，我告诉自己，这是谈清楚一切的机会。既然如此，为什么这种惊慌使我无法呼吸呢？

我们走进森林没几步，他就停了下来，在这里我们还能找到回去的路——我仍然看得见房子。

出来走走。

爱德华靠在一棵树上，注视着我，我读不懂他脸上的表情。

“好吧，我们谈谈吧。”我说道，听起来比感觉到的要勇敢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

“贝拉，我们要走了。”

我也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可以接受的选择，我想我已经准备好了，但是我还是得问清楚。

“为什么是现在？再过一年——”

“贝拉，时间到了，我们究竟还能在福克斯待多久呢？卡莱尔几乎超不过三十岁，而他现在却要说三十三了，无论如何，我们要重新开始了。”

他的回答令我迷惑不解。我以为离开的意思是让他的家人宁静地生活。如果他们要离开的话，为什么我们要离开？我盯着他，努力地弄清楚他想表达的意思。

他冷漠地回望着我。

一阵反胃，我意识到我误会他的意思了。

“你说我们——”我轻声说道。

“我的意思是我的家人和我自己。”一字一顿，意思再清晰明了不过。

我机械地来回摇着头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他等待着，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过了好几分钟我才能说话。

“好吧，”我说，“我和你一起走。”

“你不能，贝拉，我们要去的地方……不适合你。”

“有你的地方就是适合我的地方。”

“我对你没好处，贝拉。”

“别傻了，”我让自己听起来很生气，但是听起来好像是在乞求，“你是生活中最美好的部分。”

“我的世界不适合你。”他冷酷地说道。

“发生在贾斯帕身上的事情——那没什么大不了的，爱德华！没什么！”

“你说对了，”他承认道，“那正是我们料到会发生的事情。”

“你答应过我的！在凤凰城，你答应过我你会留下来——”

“只要那样对你来说是最好的。”他打断我，纠正我的措辞。

“不！这是关于我的灵魂，难道不是吗？”我愤怒地大声叫道，所有的话在我心中炸开了锅——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听起来还是像乞求。“卡莱尔跟我说过这件事，我不在乎，爱德华，我不在乎！你可以带走我的灵魂，我不想没有你——我的灵魂已经是你的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空洞地盯着地面，好久。他的嘴角扭曲了一点点。他终于抬起头，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变得更加坚定——就像液态金凝固了一样。

“贝拉，我不想你跟我一起走。”他慢慢地准确地说出这些措辞，冷漠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看着我逐渐领会到他真正的意思。

我停顿了一下，在脑中把他的话重复了几遍，滤出真正的含义。

“你……不……要我去？”我试探着说出这些话，被它们传递出来的信息、排列的顺序弄迷糊了。

“不要。”

我不明就里地盯着他的眼睛，他毫无歉意地回视着我。他的眼睛像黄玉一样——坚硬、透明，也很深邃。我感到我能看透他眼里很深很深的地方，但是在深不见底的地方我看不到一处与他刚刚所说的话相矛盾的地方。

“好吧，那会改变许多事情。”我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理智，这倒令我感到很意外。这肯定是因为我已经麻木不堪了。我无法弄明白他要跟我说什么，那些话仍然没有意义。

他又开口说话的时候视线转到树上去了：“当然了，我会永远爱你的……在某种程度上。但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使我意识到作出改变的时候到了。因为我……厌倦了假装不是我自己，贝拉，我不是人类。”他往后看了一眼，完美的脸庞冷冰冰的，但那轮廓不是人类的，“我已经放任太久了，为此我很抱歉。”

“不要，”我的声音现在只有耳语那么轻了，我的意识像硫酸一样慢慢地在我的血管里流淌，开始渗透全身，“别这么做。”

他只是盯着我，我能从他的眼睛看出来我的话已经太迟了，他已经这样做了。

“你对我没好处，贝拉。”他把先前说话的对象对调了一下，这样我就不会再争论了。我多么清楚地知道我配不上他啊。

我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接着又闭上了。他耐心地等待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张开嘴巴，又努力了一次。

“如果……那是你想要的。”

他再次点了点头。

我整个身体都麻木了，颈项以下没有任何感觉。

“但是，我想请你帮个忙，如果不是那么过分的话。”他说道。

我想知道他从我的表情上看到了什么，因为他对此有回应，某种东西在他脸上一闪即逝。但是，在我还没能弄清楚那是什么之前，他就让自己镇定下来，戴上了同样严厉的面具。

“什么事情都可以。”我信誓旦旦地说道，我的声音虽然虚弱，却不肯示弱。

我注视着他，他僵硬的眼神开始融化，眼里的金色再次变得清澈起来，他的眼神炙热，在我的眼里剧烈地燃烧起来，让人无法抗拒。

“不要做鲁莽的事情，也不要做傻事，”他命令道，不再不近人情，“你了解我所说的话吗？”

我无助地点点头。

他的眼睛冷却下来，那种距离感又回到他眼中：“当然，我在想查理，他需要你，好好照顾自己——为了他。”

我又点了点头，“我会的。”我轻声说道。

他似乎放松了一点。

“作为回报，我也会答应你一件事情，”他说道，“我答应你这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我，我不会再回来。我不会再让你承受这样的事情，你可以继续自己的生活而不受我的干涉，一切就像我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的膝盖准是颤抖了，因为树突然摇晃起来，我能听到血液快速地冲过我的耳后，比正常情况快。他的声音听起来更遥远。

他温柔地笑了：“别担心，你们是人类——你们的记忆只是一个滤网，对你们人类而言，时间会治愈一切创伤。”

“那么你的记忆呢？”我问道，听起来我的喉咙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仿佛在哽咽一样。

“噢，”他犹豫了片刻，“我不会忘记的，不过我们这类……我们非常容易分神。”他微笑了，笑容很平静，但他的眼中没有笑意。

他向后退了一步，离我更远一些了：“我要说的都说了，我想。我们不会再打扰你了。”

他用的是复数的“我们”，这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倒是令我惊讶，我以为我已经注意不到任何东西了。

“爱丽丝不会回来了。”我意识到，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听见我心里的话——无声的话——但是他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

他摇头，一直看着我的脸。

“是的，他们都走了，我留下来跟你说再见。”

“爱丽丝走了？”我空洞的声音里带着怀疑。

“她本想跟你说再见的，但我说服她彻底决裂，完全改变对你来说更好。”

我一阵眩晕，很难集中精神。他的话在我脑子里像旋涡一样旋转着，去年春天，我听凤凰城医院里的医生在给我看X光片的时候对我说的话。“你看这里完全裂开了”，他的手指顺着断裂的骨头图片，“那很好，这样更容易恢复，好得更快。”

我努力正常地呼吸，我需要集中精神，找到一条路逃出这场梦魇。

“再见，贝拉。”他还是那么从容平静地说道。

“等等！”我挤出这个词，向他伸出手，希望我僵直的双腿能使我向前走动。

我以为他也会向我伸出手，但是他冰冷的双手紧箍在我的腰间，把我的身体扶正。他弯下腰，轻轻地把嘴唇贴在我的额头上，但这一刻非常短暂，我闭上双眼。

“好好照顾自己。”他的气息，让我的皮肤感到寒冷。

忽然吹来一阵轻柔而不自然的微风，我猛地睁开眼睛，一棵小藤枫的叶子随着他离开时身后扬起的轻风抖动起来。

他走了。

我双腿颤抖起来，跟着他走进森林，完全顾不上我的行为根本无济于事。他所到之处的踪迹一会儿就消失了，连脚印都没有，树叶又静止下来，但是我想都没想就往前走去。我什么也不能做，我得不停地走，如果我不找他，一切就都结束了。

爱情，生命，人生的意义……一切都结束了。

我走啊，走啊，慢慢地穿过茂密的小树丛，时间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几个小时过去了，但是也只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而已，或许感觉时间已经停滞了，因为无论我走得有多么远，四周的森林看起来都是一样的。我开始担心我是在绕圈子了，绕着一个很小的圈子，但是我还是继续往前走，一路上跌跌绊绊个不停，天色越来越暗，我还经常摔倒。

最后，我被什么东西绊倒了——现在四周一片漆黑，我不知道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了——我趴在地上，翻了个身，侧躺着才能呼吸，而后在潮湿的灌木丛上蜷缩起来了。

我躺在那里，感到这样过的时间比我意识到的还要久。我不记得从夜幕降临后到现在到底过了多久。难道这里晚上一直都是这么黑吗？当然了，通常会有一缕月光透过云层，铺洒在沙沙作响的树梢上，穿透华盖般的树荫，洒落在地面上。

但是今晚却没有。今晚的天空黑漆漆的一片，可能是因为今晚没有月亮——月食，或新月。

新月。我颤抖了，尽管我并不冷。

这样漆黑一片过了很久，我才听见他们叫喊的声音。

有人在大声喊我的名字。声音被环绕在我周围的潮气压低了，但是他们肯定是在喊我的名字。我没认出来这是谁的声音，我想到要回答，但是我头晕，过了很久我才得出我应该回应他们的结论。在这之前，叫喊声已经停止了。

又过了一会儿，雨水把我唤醒，我想我并没有真的睡着，我只是沉浸在一种无法思考的昏迷之中，我用尽全力抓住那种麻木的感觉，阻止我意识到不想知道的事情。

雨水让我有些心烦意乱，天气很冷，我从腿旁边伸开双臂蒙住我的脸。

就在那时我又听见了呼喊声。这一次离我更远了，有时候听起来好像有好几个声音一起在叫我。我努力深呼吸，想起来我应该回答，但是我想他们不会听见我的声音。我能喊出足够大的声音吗？

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离我惊人的近。那是用鼻音发出的呜呜声，是动物的声音，听起来这头动物很大。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感到害怕，我没有害怕——只是麻木。不过那没什么，呜呜的声音走开了。

雨一直在下，我能感觉到雨水从我的脸颊上流淌下来。当我看见灯光的时候，我用尽全力转过头。

起初只是从远处灌木丛中反射出来的昏暗灯光。灯光越来越明亮，照亮了更大一片地方，不像手电筒聚集的光束。光穿透了最茂密的灌木丛，我看得见那是一只丙烷灯笼，不过那是我能看到的全部——明亮的光线让我有一会儿什么也看不见。

“贝拉。”

这个声音深沉而陌生，但是却一下子认出了我。他不是在搜寻中呼喊我的名字，而是确定找到了我。

我抬起头，仰望着——这个身影看起来不可思议的高——我盯着这张黝黑的脸，现在我能看见他俯视着我。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个陌生人可能只是看起来那么高，因为我仍然躺在地上，从地下仰视着他呢。

“你受伤了吗？”

我知道这些话传达出来的意思，但是我只能盯着他，意识仍迷糊不清。但现在意识还有什么用？

“贝拉，我叫山姆·乌利。”

这个名字一点儿也不熟。

“查理让我来找你。”

查理？这拨动了我的心，使我努力集中注意力去听他所说的话。查理很重要，要是没有其他事情让我感到更重要的话。

这个高个子伸出一只手，我盯着它，不清楚我该怎么办。

他黑色的眼睛打量了我一会儿，接着耸了耸肩，敏捷轻快地一把把我从地面拉了起来，抱在他的怀里。

他动作灵敏、轻松自如地穿过湿润的森林，而我则软绵绵地挂在他的胳膊上，我心中的某个地方知道这应该令我不安——被一个陌生人带走了，然而，我心中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值得让我担心的了。

好像没过多久就出现了许多灯光，很多男人低沉地说着听不清楚的话。山姆·乌利向这团混乱的人群靠近时放慢了脚步。

“我找到她了！”他的声音隆隆作响。

喧闹的声音一下子停了下来，接着又哄闹了起来，这次声音更大了。一张张迷惑不解的脸现在都围在我身边，山姆的声音是我在这片混乱中唯一能听清楚的声音，也许是因为我的耳朵贴着他的胸膛。

“没有，我想她没有受伤，”他对某个人说，“她只是一直不停地说‘他走了’。”

我说得那么大声吗？我咬住下嘴唇。

“贝拉，宝贝儿，你还好吗？”

那个声音——哪怕像现在一样失真了，无论我身处何方也都会认出来。

“查理？”我的声音很奇怪，也很小。

“我就在这儿，宝贝儿。”

有人在我身下交换了一下，接着传来一阵我爸爸治安警装的皮革味。查理抱着我摇晃了一下。

“也许我应该继续抱着她。”山姆·乌利建议道。

“我来抱她。”查理说道，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慢慢地走着，艰难地前进着。我希望我能让他把我放下来，让我自己走，可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群和他一道往前走，从他们那里传来的光弥漫了四周，看起来像游行一样，或者像送葬的队伍。我闭上了双眼。

“我们就快到家了，宝贝儿。”查理时不时地咕哝着。

听到开门的声音，我再次睁开了眼睛，我们已经到了家门口，叫山姆的黑皮肤的高个子为查理扶着门，向我们伸出一只手，仿佛查理的胳膊不堪重负时他随时准备把我接过去一样。

但是查理抱着我走进门，然后来到客厅的沙发上。

“爸爸，我全身湿透了。”我虚弱地拒绝。

“没关系，”他声音沙哑地说道，接着他走向另一个人，“毯子在楼梯顶上的柜子里。”

“贝拉？”另一个陌生的声音问道。我看着在我上方弯着身子，头发灰白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认出他来。

“杰兰迪医生？”我含糊不清地问道。

“是我，亲爱的，”他说道，“你疼吗，贝拉？”

我过了一会儿才想清楚，我感到迷惑不解起来，因为我还记得在森林里山姆·乌利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只不过山姆问的不一样：你受伤了吗？这种不同不知何故好像很重要。

杰兰迪医生等待着，他抬起一侧灰白的眉毛，接着额头上的皱纹加深了。

“我不疼。”我撒谎了，不过我说的话足以回答他问的问题。

他用温暖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并用手指头压住我的手腕内侧，当他盯着手表，默默地数数时，我注视着他的嘴唇。

“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经意地问道。

我的身体在他的手下僵硬了，一阵恐慌涌进喉咙。

“你在森林里迷路了吗？”他提醒我问道。我知道还有其他几个人在听。三个脸庞黝黑的高个子男人——他们来自拉普西，那里是奎鲁特印第安人[b12]的保留地，沿着海岸线，我猜想——山姆·乌利也在他们当中，他们站得很近，都盯着我。牛顿先生和迈克、韦伯先生，也就是安吉拉的父亲站在一起，他们都注视着我，目光比这些陌生人更诡秘。另一阵低沉的声音从厨房和前门外面轰隆隆地传过来，小镇上半数以上的人肯定都在找我。

查理站得最近，他弯腰靠近我，想听清楚我的回答。

“是的，”我轻声细语道，“我迷路了。”

医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用手指头轻轻地按了按我的腮腺。查理脸色变得坚硬起来。

“你觉得累吗？”杰兰迪医生问道。

我点点头，温顺地闭上眼睛。

“我想她没有生病，”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医生跟查理轻声说道，“只不过筋疲力尽罢了，让她睡吧，明天我会过来给她检查的。”他停顿了一下，他肯定看着手表，因为他接着又说道，“好吧，今天晚些时候。”

他们俩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

“真的吗？”查理低声说道，他们的声音现在渐渐远去了，我竖起耳朵去听，“他们走了吗？”

“卡伦医生叫我什么都别说，”杰兰迪医生回答道，“工作邀请来得非常突然，他们得立即作出决定，卡莱尔不想因为离开而弄得沸沸扬扬。”

“起码应该事先提醒一下。”查理抱怨道。

杰兰迪医生回答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是的，好吧，在这种情况下，是需要一些提醒的。”

我不想再听了，我摸索着盖在我身上的被子，拉过被角堵住耳朵。

我一会儿警觉，一会儿迷糊。当赶过来帮忙的人一个个离开的时候，我听到查理对他们轻声说着谢谢。我感觉到他把手指头按在我的额头上，接着感到另外一条毯子的分量。电话响了几次，他赶在吵醒我之前跑过去接电话，他压低音量使打电话的人放心。

“是的，我们找到她了，她还好，她迷路了，现在她很好。”他一遍一遍地说着。

他在扶手椅上坐下来休息，我听到椅子的弹簧吱嘎作响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电话铃又响了。

查理边抱怨边挣扎着站起来，接着摇摇晃晃地跑到厨房里。我把头深深地埋在毯子里面，不想再听见同样的谈话。

“是啊。”查理打着呵欠说道。

他的声音变了，他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变得更警觉，“哪里？”他暂停了一下，“你确定在保留地外面？”另一阵短暂的停顿，“但是那里会烧到什么东西呢？”他的声音听起来既担忧又迷惑，“瞧，我会打电话到那儿弄清楚的。”

我饶有兴趣地听着他拨电话号码。

“嘿，比利，我是查理——很抱歉这么早给你打电话……没，她很好，她睡着了……谢谢，但是我打电话不是为了这个。刚才斯坦利夫人给我打电话说她从二楼的窗户看见海边的悬崖上有火光，但是我真的不……哦！”突然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带着烦躁不安，或者说是愤怒。“那么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嗯哼，是吗？”他讽刺地说道，“好吧，别给我道歉，是的，是的，只要确保火焰别扩散……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惊讶他们在这种天气下还能把火点燃。”

查理犹豫了一下，接着勉强补充道：“谢谢你让山姆和其他男孩子过来，你说得对——他们的确比我们更熟悉森林。是山姆找到她的，那么，我欠你个人情……好的，我晚些时候再跟你联系。”他赞成道，在挂电话之前声音里还带着酸溜溜的味道。

查理拖着脚走回客厅时语无伦次地咕哝着什么。

“出什么事情了？”我问道。

他匆忙地跑到我身边。

“对不起，我吵醒你了，亲爱的。”

“有东西着火了吗？”

“没什么，”他安慰我说，“不过是悬崖上有人点篝火。”

“篝火？”我问道，声音里没有一点儿好奇，死气沉沉。

查理皱了皱眉头。“保留地的一些孩子吵吵闹闹的。”他解释道。

“为什么？”我木然地问道。

我能猜出来他不想回答。他看着膝盖下的地板，“他们在庆祝这个消息。”他语气挖苦地说道。

只有一个我能想到的消息，我尽力不要去想，接着这些片段突然联系到一块儿。“因为卡伦家离开了，”我轻声说道，“拉普西的人不喜欢卡伦家族——我差点儿忘记这事儿了。”

奎鲁特印第安人对“冰冷的人”有他们自己的迷信，他们认为饮血的人是他们部落的敌人，正如他们有大洪水和狼人祖先的传说一样。对他们大多数人而言，这只不过是故事，民间传说罢了，只有很少的人相信这些。查理的好朋友比利·布莱克就相信，尽管雅各布，他自己的儿子认为这只不过是些无聊的迷信罢了。比利曾经提醒过我离卡伦家的人远一点……

这个名字激起了我内心的某种东西，它开始向上爬到外面，那是我不想面对的东西。

“无稽之谈！”查理不以为然气愤地说道。

我们默不作声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空不再那么黑暗了，大雨过后的某个地方，太阳开始升起了。

“贝拉？”查理问道。

我不安地看着他。

“他把你一个人留在森林里？”查理猜测道。

我转移了他的问题：“你怎么知道到哪里去找我？”我的思想试图避开无法避免的意识，现在它却迅速地向我逼近。

“你的留言条。”查理惊讶地回答道。他把手伸进牛仔裤背后的口袋里，拉出一张破烂的纸条。纸条很脏，很潮湿，上面布满经过多次打开、折起来的褶皱。他再次打开纸条，把它当成证据摆在我面前。潦草的字迹显然很接近我的。

“和爱德华一起出去走走，在小道那边，”纸条上这样写着，“很快就回来，贝拉。”

“你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我给卡伦家打了电话，没人接，”查理低声地说道，“接着我给医院打电话，杰兰迪医生告诉我卡莱尔走了。”

“他们去哪儿了？”我轻声问道。

他盯着我：“难道爱德华没有告诉你吗？”

我畏缩地摇摇头。听见他的名字把那个在我体内爬行的东西释放出来了——那种令我震惊不已的痛苦一下把我击垮，令我无法呼吸。

查理怀疑地看着我，回答道：“卡莱尔在洛杉矶的一家大医院接到一份工作，我猜他们在他身上砸了很多钱。”

阳光明媚的洛杉矶，那实际上是他们最不会去的地方。我想起了我做的那面镜子的噩梦……明亮的阳光洒落在他的皮肤上——

一想到他的脸庞，剧烈的痛苦就向我侵袭而来。

“我想知道爱德华是不是把你一个人留在树林里。”查理坚持问道。

一提到他的名字，另一波痛苦涌遍我的全身。我疯狂地摇头，绝望地想逃离这痛苦：“是我的错，他把我留在交界的地方，还看得见房屋……但是我想跟着他。”

查理开始说着什么，我孩子气地捂住耳朵：“我不想再谈论这事儿了，爸爸，我想回自己的房间去。”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就从沙发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朝楼梯上走去。

有人来过我家给查理留了字条，那张字条可以带领着他找到我。从我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刻起，恐怖的怀疑就开始在我脑海中变得越来越强烈。我冲进房间，关上门，并且上了锁，接着跑到我床边的CD播放机那边去。

一切看起来和我走之前完全一样，我按住CD播放机顶部，弹簧锁弹开后盖子慢慢地翻开了。

里面空无一物。

蕾妮送给我的相册平放在床边的地板上，就在我上次放的地方，我的手颤抖着打开封面。

只用翻开第一页，我就用不着继续往下翻了。夹在小小的金属边里面的那张照片已经不见了，扉页上是空白的，除了我自己在页底潦草地书写的一行字：爱德华·卡伦，查理的厨房，9月13日。

我停在那里，确定他干得非常彻底。

就好像他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他答应过我。

我感觉到膝盖下光滑的木质地板，然后是我的手掌，接着地板贴到我脸颊的皮肤上。我希望我只是感到眩晕，但是，令我失望的是，我并没有失去知觉。刚刚缠绕着我的痛苦像层层叠加的波浪一样，越来越高，朝我的头顶泼溅下来，把我摔倒在地。

我没有重新浮上来。

十月

十一月

十二月

一月

醒来

时间在流逝，即使在一切仿佛静止下来，不可能运动起来的时候它也不会稍作停留，仍然一如既往地朝前走。就连秒针每次发出的滴答声都会引起痛楚的感觉，仿佛伤痕下面的血液在流动一样。时间断断续续，徘徊不前，让人有种毫无知觉的麻痹感，但是，它的确流逝了，这甚至对我而言也是如此。

查理挥起拳头狠狠地拍在桌子上：“就这样吧，贝拉！我要送你回家。”

我从麦片上抬起眼睛，与其说我是在吃还不如说我是在沉思，惊讶地盯着查理，我没听见自己和他的谈话——实际上，我根本没意识到我们俩正在对话——我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

“我就在家里啊。”我迷惑不解地咕哝道。

“我要把你送到蕾妮那里去，送到杰克逊维尔去。”他澄清道。

查理恼怒地看着我，我逐渐领会到他话中的含意。

“我做错什么了？”我感到自己的脸挤在一起。真不公平，我过去四个月的行为根本不足以受到责备。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后过了一个星期，我们俩都没有提起过前一周发生的事情，我没旷一天课，没请一天假不去上班。我的成绩相当好。我从来没有打破过宵禁——重要的是，我从没去过让我打破宵禁的任何地方。我连不好好做饭的时候都非常少见。

查理板着脸看着我。

“你没有做什么事，这才是问题，你就是什么事情都没做。”

“你想我招惹麻烦？”我问道，眉头紧锁在一起，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我尝试着集中注意，但是那并不容易。我习惯于清空所有的事情，现在我甚至觉得自己的耳朵已经给塞住了。

“惹麻烦倒比这样……这样一直拖地好一些！”

这些话有些刺耳。我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切形式的郁郁寡欢，包括拖地在内。

“我没有不停地拖地。”

“我用错了词儿，”他勉强地让步道，“拖地会更好——那总是在做点什么事情。你只是……毫无生气，贝拉，我想那才是我想要用的词。”

这种指责切中要害，我叹了口气，努力在我的回答中多一些生机。

“对不起，爸爸。”我的道歉听起来有些乏味，对我来说也是这样。我以为我在欺骗他，使查理不受伤害是我努力的重中之重。想到这些努力都白费是多么令人沮丧啊！

“我不想要你道歉。”

我叹了口气：“那么告诉我你要我做什么。”

“贝拉，”他迟疑了一下，仔细地观察着我的脸色，想着接下来该怎么说，“亲爱的，你知道你并不是第一个经历这种事情的人。”

“我知道。”同时扮了个鬼脸，但没什么精神，也平淡无奇。

“听着，亲爱的，我想——你可能需要些帮助。”

“帮助？”

他停顿了一下，又搜索着要说的话了，“当你妈妈离开的时候。”他皱着眉头开始说，“把你也带走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好吧，那对我而言真是一段痛苦的时光。”

“我知道，爸爸。”我咕哝道。

“但是，我熬过去了，”他指出，“亲爱的，你并没有努力解决问题，我等待过，希望情况会好起来。”他凝视着我，我则迅速地低下头，“我想我们两个人都知道，情况并没有好转。”

“我很好。”

他没听进去我说的话：“可能吧，好吧，或许你可以跟别人谈谈，一个专业人士什么的。”

“你要我去看心理医生？”当我意识到他的用意之后，声音稍微尖锐了一些。

“或许这会有点儿帮助。”

“或许，这一点儿用都没有。”

我对心理分析知道不多，但是我很清楚除非对象相对而言诚恳一些，心理分析没什么用。当然了，我会说真话——如果我想余生在禁闭室中度过的话。

他端详着我倔犟的表情，继而转向另一阵攻击。

“我帮不了你，贝拉，或许你母亲——”

“瞧，”我干巴巴地说道，“今晚我会出去玩的，如果你想要这样的话。我会打电话给杰西或安吉拉的。”

“那不是我想要的，”他挫败地争论道，“我认为我没法看着你更加故作坚强，我从来没见过任何人比你更故作坚强，看着这一切让人很受伤。”

我假装反应迟钝，低着头看着桌子说：“我不理解，爸爸，首先你生气因为我什么都没做，接着你说你不想我出去。”

“我希望你高兴——不，哪怕不要要求那么多。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痛苦。我想，要是你离开福克斯的话，你好起来的可能性会更大。”

我的眼中闪过一丝火花，这是我长久以来第一次表露出自己的情绪。

“我不离开。”我说道。

“为什么不呢？”他急切地问道。

“这是我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了——那样的话会破坏一切计划的。”

“你是个好学生——你没问题的。”

“我不想跟妈妈和菲尔挤在一起。”

“你妈妈一直渴望把你要回去。”

“佛罗里达太热了。”

他又一拳击打在桌子上：“我们都知道现在的实际情况，贝拉，这里对你没好处，”他深吸了一口气，“已经几个月了，没有电话，没有信，没有联系。你不能一直等他回来。”

我瞪着他，怒火散发出来的热量几乎拂过我的脸。上一次我因为情绪上的变化而脸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和这个话题有关的一切都是绝对禁止的，正如他所了解的那样。

“我并没有等待什么，我也没有期待什么。”我低声地自言自语着。

“贝拉——”查理又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我得上学去了。”我打断他站起身来，慌忙把没碰过的早餐从餐桌上拿走，把饭碗扔在水槽里，也没有留下来把它们洗干净，我再也没有办法跟他继续谈下去了。

“我会去约杰西卡的，”我系书包背带的时候，背对着他大声说道，我无法正视他的眼神，“我可能不回家吃晚饭了，我们会去天使港看场电影。”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就跑到门外了。

我急匆匆地想逃避查理，结果却成为第一拨来到学校的人之一。早到的额外好处就是我找到一个很不错的停车位，但是也有不好的地方，我手头有了空闲的时间，不论用什么方法，我都竭尽全力避免有空闲的时间。

我趁自己还没开始思考查理的指责之前，赶紧拿出微积分课本看了起来。我把书翻到今天应该要学的章节，努力弄懂书上的内容。读数学书比听数学课更糟糕，但是我慢慢地学得更好了。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花在微积分上的时间要比以往花在数学上的时间多十倍。结果，我一直保持着A-的成绩。我知道凡纳先生觉得我的进步归功于他出类拔萃的教学方法。要是那样让他开心的话，我并不打算使他幻想的肥皂泡破灭掉。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书，直到停车场停满了车，才匆匆忙忙地赶去上英语课。我们现在正在学《动物农场》[b13]，这个主题很简单。我并不在意“共产主义”，令人疲惫不堪的爱情故事占据了该课程大部分的时间，这种改变反而颇受欢迎。我在我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很开心贝尔蒂先生的课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在学校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没过多久下课的铃声就响了，我开始整理书包。

“贝拉？”

我听出来是迈克的声音，他还没开口说话，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明天你上班吗？”

我抬起头，他的身体向过道这边倾斜过来，满脸焦急不安地看着我。每个星期五他都会问我同样的问题，从来不介意我借口生病拒绝过他多少次。除了一次，不过那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但是他没道理这样关心地看着我，我是个模范员工。

“明天星期六，对吗？”我说，由于查理刚刚才指出过这一点，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的确非常的有气无力。

“是啊，是星期六，”他答应道，“西班牙语课上见。”转身之前他向我挥了挥手，没再费工夫陪我走过去上课。

我脸色阴郁，拖着沉重的步子去上微积分课。这节课上我和杰西卡是同桌。

几个星期前可能几个月前我经过大厅时杰西跟我打过招呼。我知道我厌恶社交的行为冒犯了她，她还在生闷气呢。现在要和她讲话并不是件容易的事——特别是这个时候我还想让她帮我的忙。我在教室外面徘徊的时候，仔细地斟酌着我的选择，迟迟没法作决定。

要是没什么社交活动向查理汇报的话，我就不会去见他。我知道我不会撒谎，尽管一个人开车到天使港，然后再回来的念头——还要确保我的里程表上显示正确的里程，以防万一他正好检查——还是非常诱人的。杰西卡的妈妈斯坦利夫人是镇上最三姑六婆的人，查理迟早都会遇到她的。毫无疑问，他遇到她的时候肯定会提到这次旅程，到那时谎言就穿帮了。

我叹了口气推开门。

凡纳先生阴沉地看了我一眼——他已经开始上课了，我匆忙地在我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我在杰西卡旁边坐下来的时候她头也没抬一下。我很开心我有五十分钟的时间来做思想上的准备。

时间在这节课上过得飞快，甚至比英语课都要快。这种速度小部分的原因在于我今天早上在卡车里假惺惺地预习了功课——但是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样的事实，即当我期盼着令人不愉快的事情的时候，时间总是加速流逝。

凡纳先生提前五分钟下课，我扮了个鬼脸，他好像很友善地笑了笑。

“杰西？”我战战兢兢地喊她的时候，皱了皱鼻子，等待她转过身看着我。

她从椅子上转过身面对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是在跟我说话吗，贝拉？”

“当然了。”我瞪大眼睛露出天真的表情。

“有什么事情吗？微积分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需要帮忙吗？”她的语调稍微有些酸酸的。

“不是，”我摇了摇头，“是这样，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愿意……今晚和我一起去看电影？我真的需要出去过个女孩儿之夜。”这些话听起来有些生硬，就像背诵糟糕的台词一样，她看起来有些怀疑。

“为什么你要邀请我呢？”她问道，态度仍然不是很友好。

“我需要闺中密友的时候，你是第一人选。”我微笑起来，希望笑容看起来是真诚的。这也许是事实，她至少是我希望躲避查理时第一个想到的人，在这个层面上，这句话的确表达了相同的意思。

她的态度看起来有所缓和：“噢，我不清楚。”

“你有计划吗？”

“没有……我猜我能和你一块儿去，你想看什么？”

“我不清楚有什么电影在上映。”我模棱两可地回答道，这是个棘手的问题，我绞尽脑汁想找出一条线索——难道最近我没听别人谈起过什么电影吗？没看见过海报吗？“那部有女总统的电影怎么样？”

她奇怪地看着我：“贝拉，那部电影已经永远不会在电影院上映了。”

“哦，”我皱了皱眉头，“你有什么想看的电影吗？”

一想出点子，杰西卡快乐的天性就不由自主地开始表现出来了，她大声说道：“好吧，有一部爱情喜剧片，风评不错，我想看这个。我爸爸刚刚看了《死路》[b14]，他觉得真的很不错。”

一听到这个诱人的影片名，我就热切地问道：“这部电影是关于什么主题的？”

“僵尸之类的东西，他说这是他多年来看过的最恐怖的电影。”

“这听起来棒极了。”我宁愿看看真正的僵尸，也不愿意看爱情片。

“好吧，”她看起来对我的回答感到很惊讶。我努力想记起自己是不是喜欢恐怖片，但是我不确定，“你想放学后我去接你吗？”她主动地提出来。

“当然啦。”

杰西卡走之前冲我笑了笑，试着表现出友好的态度。我回应的微笑晚了些，不过我想她看见了。

余下的时间过得很快，我的思想集中在今晚的计划上，根据我的经验，一旦我让杰西卡开口说话，只要能在适当的时候轻声回应她，不需要太多互相交流，我就能够侥幸过关了。

现在，一层厚厚的雾笼罩着我的生活，有时候会变得令人迷惑不解。我惊讶地发现我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弄不清楚一路上我是如何驾车回家的，甚至记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开门进来的，但是那没什么关系，失去时间感是我对生活最大的奢望。

我转身面对壁橱时并没有努力驱散那层雾，对一切都很麻木的感觉在某些地方比在其他地方显得更加不可或缺。我把门滑到一旁，豁然映入眼帘的是堆在壁橱左边的垃圾，堆在我从未穿过的衣服下面，但此时此刻我却记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我的视线并没有转移到那个黑色的垃圾袋上去，里面装着我去年过生日时收到的礼物，我也没去看那个包着黑色塑料袋的立体声音响的形状，也没有想到当我把它从仪表盘上用手扒出来的时候，弄得指甲血肉模糊的情形。

我猛地一把拽下挂在钉子上的几乎没怎么用过的旧手提包，然后把门关上了。

就在那时我听见喇叭声，我迅速地从书包里拿出钱夹，把它塞进手提包，然后风风火火地跑下楼，仿佛急急忙忙会令夜晚过得更快一样。

开门之前我在挂在门厅里的镜子里匆匆忙忙地扫了一眼自己，小心翼翼地摆出微笑的表情，并努力保持。

“谢谢你今晚跟我一起去。”我一边对杰西说，一边爬上副座，努力使自己说话时充满感激的口吻。要跟查理以外的人说话着实让我思前想后苦恼了好久。杰西的话就更难上加难了，我不确定应该装出什么样的感情。

“当然啦，那么，什么事儿让你想要这样的呢？”杰西把车开出我家所在的街道时好奇地问道。

“想要什么？”

“你为什么突然决定……要出去玩儿了？”听起来她好像话只说了一半就改变了自己的问题一样。

我耸了耸肩：“只是需要改变一下。”

此时我听出收音机上正在播放的那首歌曲，我迅速地探身过去按住按钮。“你介意吗？”我问道。

“不介意，换吧。”

我搜索了所有的电台才找到对我没有害处的那个，新的音乐在车里弥漫开来，我偷偷地看了看杰西的表情。

她斜睨着我问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说唱了？”

“我不知道，”我说道，“有些时候了。”

“你喜欢这种歌？”她怀疑地问道。

“当然喜欢。”

一边与杰西正常地谈话，一边还得费心不去注意正在播放的音乐，这对我而言实在太难了。我点点头，希望我能抓住节拍。

“好吧……”她睁大眼睛凝视着挡风玻璃的前方。

“这些天，你和迈克怎么样了？”我急忙问道。

“你见他的时候比我见他的时候多啊。”

这个问题没像我期望的那样打开她的话匣子。

“干活的时候很难谈话的，”我轻声咕哝着说，接着我又尝试起别的话题来，“最近，你跟谁约会过吗？”

“并不是约会，我有时候和康纳出去玩，两个星期前我和埃里克出去过。”她滴溜溜地转动着眼睛，我感觉到其中必有故事，赶紧抓住机会继续问她。

“埃里克·约克？谁先邀请谁的？”

她呻吟一声，变得稍微兴高采烈起来：“当然是他请我！我想不出来什么好办法说‘不’。”

“他带你去哪儿玩了？”我继续追问道，心想她肯定会认为我迫不及待是因为有兴趣知道故事的来龙去脉，“一字不落地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开始约会的。”

她开始讲她的故事了，我则安稳地坐在座位上，现在感到舒服多了。我一丝不苟地倾听着，在需要的时候，时而同情地咕哝几声，时而恐惧地大喘几口气。她讲完埃里克的故事后，又一刻不停地拿他跟康纳比较起来。

电影上映得很早，杰西觉得我们应该看完黄昏时的那场电影后再去吃饭。不论她要看什么，我都开心地顺着她的意思，毕竟，我得到了我想要得到的东西——查理不再找碴儿。

在放映预告片的时候，我使杰西不停地说着话，这样我就能更容易地忽略掉预告片的内容。但是电影一开始我就感到紧张起来。一对年轻的情侣挥舞着手在沙滩上散步，他们装出一副浓情蜜意的模样，互相倾诉着衷肠。我控制住要捂住耳朵、开始哼哼唧唧的冲动，我可没指望看一部爱情片。

“我以为我们要看的是和僵尸有关的电影。”我轻轻地对杰西卡说道。

“这是僵尸电影。”

“那么，为什么没有人被吃掉呢？”我绝望地问道。

她张大几乎警觉的眼睛看着我，“我肯定马上就到那里了。”她低声说道。

“我去买点儿爆米花，你要吗？”

“不用了，谢谢。”

有人从我们身后嘘了几下，示意我们小声点儿。

我在电影院里面的商店柜台那里不紧不慢地买东西，同时注意着时钟，仔细思考一部九十分钟的电影到底有多少时间是浪漫的镜头。我确定最多不过十分钟，但是我一进放映厅的门就停下来确定是不是这样。我听见从说话的人们那里传来的刺耳的尖叫声，我知道我等的时间够长了。

“你错过了所有的镜头，”我从后排溜进座位的时候，杰西低声对我说道，“现在几乎每个人都变成了僵尸。”

“排了很长的队。”我递给她一些爆米花，她抓了一把。

接下来的电影镜头充斥着令人毛骨悚然、面目狰狞的僵尸，它们肆无忌惮地袭击着遇见的人，屈指可数的活着的人们发出无休无止的尖叫声，而幸存的人数则急剧下降。我原本以为这些场景不会有什么让我心烦意乱的地方的，但我的心情却颇为不安，起初我不确定为什么会这样。

直到电影就要结束，我看着发狂的僵尸摇摇晃晃地在最后一个发出尖叫的幸存者身后紧追不舍时，我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在这一幕里，镜头在女主角惊恐万状的表情和追赶她的那个生物面如死灰、毫无表情的脸庞之间来回切换，直到它最终向她逼近。

此时，我意识到哪一个最像我自己。

我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儿？到这，好像只剩两分钟了。”杰西轻声说道。

“我要喝点儿东西。”我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朝出口跑去。

我在电影院门口的长凳上坐了下来，非常努力地让自己不要去想这件具有讽刺意味的事情。但是，想一想所有的一切，最后，我居然会成为一具僵尸，这是多么大的讽刺啊，而我却没有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并不是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某种神秘的怪物——只不过，绝不是这种奇形怪状的活尸。我内心感到一阵惶恐，摇着头想把这些思绪驱赶出去。我不敢去想自己曾经梦想过的事情。

我已经不再是女主角，我的故事已经结束，意识到这些是多么令人灰心丧气啊！

杰西卡从电影院门口走出来，她有些踌躇不前，也许她在想最有可能在哪里找到我吧。她看见我的时候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不过只有那么一小会儿，接着她脸色露出愠怒的表情。

“电影对你而言太恐怖了吗？”她好奇地问道。

“是的，”我承认，“我想我不过是个胆小鬼。”

“这真有趣！”她皱着眉头说道，“我认为你不害怕——我一直在尖叫，但是我却没听见你叫过一声，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逃走了。”

我耸了耸肩：“只是吓到了。”

她放松了一点儿：“我想，这是我看过的最恐怖的电影，我打赌今晚我们一定会做噩梦。”

“毫无疑问，”我说道，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正常。我会做噩梦，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但是却不会做关于僵尸的梦。她的眼睛在我脸上一扫而过，或许，我没做到保持正常的语气。

“你想去哪儿吃饭？”杰西问道。

“随便。”

“好吧。”

杰西边走边聊起了电影里的男一号，她滔滔不绝地讲起他有多么性感迷人，全然忘却了他是个僵尸，我则不时地点头回应着她。

我没注意杰西要带着我走向什么地方，我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现在外面一片漆黑，四周更加安静了。我一下子没回过神来，为什么突然变安静了。原来杰西卡早已不再喋喋不休了，我满怀歉意地看着她，希望我没伤害她的感情。

杰西卡没有看我，她走得很快，神色紧张，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我看着她飞快地朝右侧扫了一眼，望着马路对面，然后又往回望了一眼。

我第一次环顾了一下我的周围。

我们走到了一条不长却没有路灯的人行道上。沿街的小店铺晚上都打烊了，窗户黑漆漆的一片。往前面再过去半个街区，街灯又亮了起来，我看见前面更远的地方，麦当劳的金黄拱形招牌灯火通明，杰西卡正往那个方向走去。

马路对面有个还在营业的小店，窗户掩映在霓虹灯下面，各种品牌的啤酒广告在窗前散发出明亮的光芒。最大的一个招牌，散发着璀璨的碧绿色，是酒吧的名字——独眼彼得。我好奇的是里面是不是隐藏着从外面看不见的海盗主题装饰呢？有东西顶在金属门后，让门一直敞开着，里面灯光昏暗，各种各样的低语声与酒杯里的冰块发出的丁当声飘过了街道。四个男人懒洋洋地靠在门旁的墙壁上。

我回头瞥了一眼杰西卡，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的路，飞快地迈着步子。她看起来并不害怕——只是很机警，尽量不让自己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想都没想就停了下来，满怀着强烈的“已经看见了”的意识回头看着这四个男人。这是一条不一样的路，一个不一样的夜晚，但是这情景却又如此的相似。而且他们当中的一个人个头很矮，而且皮肤黝黑。当我停下来转身向他们走去的时候，那个人饶有兴趣地抬起头看着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盯着他，站在人行道上，一动不动。

“贝拉？”杰西小声地叫道，“你要干什么？”

我摇摇头，自己也不确定要干什么。“我想我认识他们……”我轻声咕哝着说。

我在干什么？我现在本应该逃离这种记忆，尽我所能跑得越远越好，把这四个懒洋洋的男子阻隔在我的思想之外，在那种对一切都很麻木的感觉里保护好自己，要知道没有这种感觉我根本无法正常地思维和生活。我为什么现在却茫然地走向马路？

看来我和杰西卡来到天使港真是个巧合，而经过这条黑漆漆的马路更是如此。我的目光停留在那个矮个子身上，努力想把他的特征与我记忆中的那个男人的形象对应起来，一年前那个人威胁我的生命。我不知道有没有办法让我认出那个人，如果真是他的话。那个特别的夜晚发生的特别的事情现在却变得模糊不清。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记得要清楚一些。当我犹豫不决该跑开还是该绝不后退时，我的双腿却紧绷了起来，我挣扎着想要发出一声像模像样的尖叫时，喉咙却变得异常干燥，当我把手紧握成拳头时，指关节周围的皮肤却紧紧地拉扯着，当那个黑头发的男人叫我“甜心”时，我却感到后颈一阵战栗……

这些人隐含着某种模糊不清的威胁，但是这种威胁与那天晚上毫无关系。这是由于他们是陌生人而产生的，这里漆黑一片，而且他们人数比我们多——没什么更特殊的原因了。不过，杰西卡在我身后焦急地叫喊着，这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了。

“贝拉，快点！”

我没理会她，心里根本没有有意识地决定是否要迈开步子，就茫然地慢慢往前走去。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这些人隐隐约约表现出来的威胁牵引着我朝他们走去。这是种毫无意识的冲动，但是这么久以来我都没有任何冲动的感觉……我跟随着这种感觉。

某种不熟悉的东西在我的脉搏里跳动起来，我意识到那是肾上腺素，它从我的身体机制里已经消失很久了，让我的脉搏跳动得更快，抗击着那种毫无感觉的状况。这种感觉很奇怪——为什么没有恐惧感的时候会产生肾上腺素呢？这几乎和上一次一样，那时，我像现在这样，与陌生人一起站在天使港黑漆漆的马路上。

我没看出来有什么令人恐惧的理由。我想象不出在这个世界上还剩下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至少从有形的角度来说是这样。这就是失去一切之后为数不多的好处之一。

当杰西赶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时，我已经走到马路中央了。

“贝拉！你不能进那个酒吧！”她嘘声反对道。

“我没打算进去，”我心不在焉地说道，甩开她的手，“我只是想看看……”

“你疯了吗？”她轻声说道，“你难道要自杀吗？”

那个问题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两眼盯着她。

“不，我没有。”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自我辩护，但是我的确没想要自杀。即使在分手之初，死亡毫无疑问会是种解脱，但我想都没想过。我欠查理的太多了，而对蕾妮我则有种很强的责任感，我得想想他们。

而且我答应过不会做蠢事或鲁莽行事的。因为这一切，我现在仍在呼吸。

一想到那个承诺，我就感到一阵阵内疚刺痛着我，但是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真的不算什么，这和拿着刀要割脉的情形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杰西吓得目瞪口呆，她关于自杀的问题是个反问句，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迟了。

“去吃东西吧，”我向快餐店挥了挥手鼓励她往那儿走。我不喜欢她看着我的样子，“我一会儿就跟过来。”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重新朝那几个男人走去，他们饶有兴致、满眼好奇地看着我们。

“贝拉，立刻停下来！”

我的肌肉僵硬在原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因为现在不是杰西卡的声音在斥责我，而是一个很愤怒的声音，那么熟悉，那么动听——即使很生气，还是轻柔得像天鹅绒一样。

那是他的声音——我异常小心地不要去想他的名字——而我现在惊讶地发现这个声音并没有让我跪倒在地，也没有让我因遭受失去的折磨而蜷缩在人行道上。一点儿痛苦的感觉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听见他声音的瞬间，一切都明了起来了，仿佛我的头突然从漆黑一片的池子中浮出水面一样。我更清醒地意识到这一切——视觉、声音，以及感觉到我之前没注意到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还有从酒吧敞开的门口传来的味道，这都是我先前没有注意到的。

我惊讶地环顾了一下我的周围。

“回到杰西卡身边去，”那个可爱的声音命令道，还是带着生气的口吻，“你答应过我的——不要做蠢事。”

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杰西卡站在离我几英尺的地方，满眼恐惧地盯着我。那几个陌生人靠在墙上，迷惑不解地注视着这一切，搞不懂我一动不动地站在街道中央到底在干什么。

我摇了摇头，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他不在这儿，然而，他却离我那么近，自从……自从一切都结束以来，第一次离我那么近，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生气的口吻是出于担心，同样的生气口吻曾经是那么熟悉——那是一种久违了的声音，我感到好像有一辈子没听见过了。

“遵守你的诺言。”那个声音轻轻地滑过，仿佛收音机上的音量被调低了一样。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出现了某种幻觉，毫无疑问，它被记忆激活了——我已经明白了，那是对这种情景陌生的熟悉感。

我在脑海里快速地想着种种可能性。

选择一：我疯了。那是外行对脑子里听见声音的人的称呼。

可能。

选择二：我的潜意识给了我它认为我想要的东西。这使希望变成了现实——相信他还关心我是死是活的这种不正确的看法可以使我暂时从痛苦中解脱出来。我在脑海中投射着他可能会这样说的幻影：（A）他在我身边，（B）不好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时总会令他心烦意乱。

或许。

我想不出第三个选择，因此我希望是因为第二个选择，这不过是我的潜意识精神错乱了，而不是需要住院治疗的东西。

我的反应几乎完全不明智，尽管如此——我还是心存感激。他的声音是我一直以来害怕失去的，因此，我无意识的思想紧紧抓住那个声音，它比我的意识抓得还要紧，为此，我心中充满着一种不可抗拒的感激之情，这种感情超越了其他一切。

我不允许自己想起他，这是我努力恪守的原则。当然我也有松懈的时候，因为我只不过是个普通人。但是，我的状况好多了，所以，现在我有时候可以一连几天不会再有那种痛苦的感觉，取而代之的不过是永无止境的麻木感，在痛苦和毫无感觉之间，我宁愿选择毫无感觉。

现在我等待着痛苦再次向我袭来。我没有麻木的感觉——我所有的感官在经过好几个月的浑浑噩噩之后变得异常敏锐——但是平时痛苦的感觉却迟迟未来。唯一的痛苦是我发现他的声音正在渐渐地离我而去时的失望。

还有一秒钟的选择时间。

明智的做法是远离这种可能有毁灭性的事情——毫无疑问，我的精神现在很不稳定——放任它这样发展下去。促使幻觉的产生是愚蠢的。

但是，他的声音正渐渐地远去。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想试探一下。

“贝拉，转身。”他咆哮起来。

我欣慰地叹了口气。他的愤怒是我想要听见的——那是证明他在乎我的伪证，也是我的潜意识不可靠的馈赠。

我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就想清楚了这一切。那个矮个子满心好奇地看着我，仿佛看热闹的观众似的。或许看起来我只是在犹豫是否该向他们走近。他们怎么可能猜到我站在那里享受着突如其来的疯狂呢？

“嗨。”其中一个人向我喊道，他的语气很自信，也有些挖苦。他的皮肤很白，头发金黄，他的站姿让人觉得他有一种以为自己很好看的自信。我搞不清楚他是否真的很好看，因为我有偏见。

我脑海中产生的反应则是一声强烈的怒吼。我微笑起来，那个自信的男人好像认为这是个鼓励的信号。

“我能帮你什么忙吗？你好像迷路了。”他咧开嘴巴笑了笑，眨了眨眼睛。

我小心翼翼地迈过排水沟，那里流淌的水在黑暗中也是黑漆漆的。

“没有，我没迷路。”

既然我离他们更近了——我的双眼古怪地盯着他们——我打量着那个皮肤黝黑的矮个子的脸。我对这张脸毫不熟悉，一阵奇怪而强烈的失望感向我袭来，这个人根本不是一年前差不多想要伤害我的那个人。

我脑海中的声音现在平静下来了。

矮个子男人注意到我在盯着他。“我能给你买杯喝的吗？”他有些紧张地搭讪道，我选择紧盯着他似乎让他很开心。

“我年纪太小了。”我机械地回答道。

他迷惑不解起来——搞不清楚我为什么接近他们。我觉得必须解释一下。

“从对街看过来，你看起来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对不起，我认错了。”

牵引着我横穿马路的威胁消失不见了，他们根本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些威险人物，或许他们为人不错，毫无恶意，但我毫无兴趣。

“没关系，”那个自信的金发小伙子说道，“那么留下来，和我们一块儿消遣一下吧。”

“谢谢，但是我不能。”杰西卡在马路当中犹豫不决，她的双眼充满愤怒和被出卖的神情。

“哦，就一会儿。”

我摇了摇头，转过身回到杰西卡身边去。

“我们去吃东西吧。”我提议道，几乎没看她一眼。尽管有那么一刻我看起来似乎已经从僵尸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但我还是很冷漠。我的思想被其他的事情占据了。那种安全、麻木的死一般的感觉没有回来。它一刻没有回来，就越发让我焦急不安。

“你到底在想什么？”杰西卡突然问道，“你根本不认识他们——他们可能是精神病！”

我耸了耸肩，希望她别再提这事儿了：“我只不过以为我认识其中的一个人而已。”

“你真奇怪，贝拉·斯旺。我觉得我都不认识你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还能对此说些什么。

我们沉默不语地走到麦当劳。我打赌她希望我们是开着她的车而不是走到离电影院这么近的地方的，那样的话她就可以借开车来度过这种尴尬的时刻。她现在就和我刚开始的时候那样，急切地希望今晚能早些结束。

我们吃东西的时候，有几次我都想和她说话，但是杰西卡一点儿都不合作，我肯定真的触怒了她。

我们走回去，上车之后她把立体声收音机调回到她最喜欢的电台，并且把声音开得很大，音量大得足以让我们没法谈话。

我不必和之前一样努力挣扎着不去注意播放的音乐。即使只有一次，我的思绪一不小心没有麻木而空洞，我就有太多东西要考虑了，没空去听歌词。

我等待着麻木的感觉或痛苦的感觉再回来。因为痛苦一定会来，我已经打破了自己的原则。我没躲避回忆，相反，我向它们走去，感受着它们。我听见他的声音了，在我的脑海中是那么的清晰。这会毁了我的，我肯定，特别是当我没法重新找回那种混沌的感觉保护自己的时候，后果就更会如此。我太警觉了，这令我感到害怕。

但是解脱仍然是我身体里感受到的最强烈的感觉——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解脱。

我没有努力忘记他，这和我努力不去想起他是一样的。我很担心——在深夜里，当失眠后的精疲力竭击溃我的防线——所有的一切都会溜走。我的心是一个滤网，会渐渐遗忘许多东西，有一天或许我会想不起他的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想不起他冰冷的皮肤带给我的感觉，也可能想不起他的声音有什么特质。我不能想起它们，但我必须记住它们。

因为只有一件我不得不相信的事情，没有它我无法生活下去——我得知道他存在过，就这样。其他所有的一切我都能忍受，只要他存在过。

那就是为什么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迷恋福克斯而无法自拔，为什么查理建议我改变一下的时候我会和他吵架。老实说，这无关紧要，没有人会回来。

要是我去了杰克逊维尔，或者任何我不熟悉的阳光明媚的地方，我又如何能确定他是真实的呢？在一个我永远不会想象到他的地方，这种信念或许会逐渐消失……要是那样的话，我就没法忍受这一切。

不许去回忆，害怕会遗忘，一路走来困难重重。

杰西卡把车停在我家门口时，我有些惊讶。尽管开车的时间不是很长，而且似乎很短暂，我却不愿意去想杰西卡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谢谢你和我出去，杰西，”我打开车门的时候说，“今晚……很开心。”我真希望“开心”用在这里很合适。

“当然。”她低声说道。

“我为……看完电影之后的事情……道歉。”

“随你的便，贝拉。”她的眼睛盯着挡风玻璃的前方，没有看我。她似乎变得更加生气了，而不是原谅我。

“星期一见？”

“好的，再见。”

我放弃努力，然后关上门。她开车走了，仍然没有看我。

我还没进屋就把她忘记了。

查理站在门厅中央等我回来，他双手握拳，胳膊环抱在胸前。

“嘿，爸爸。”我躲开查理，心不在焉地打了个招呼，朝楼梯走去。我花在考虑他的感受上的时间太久了，在还没陷入这些思考之前我赶快跑到楼上去了。

“你去哪儿了？”他询问道。

我惊讶地看着爸爸：“我和杰西卡一起到天使港去看电影了。我早上好像跟您说过的。”

他哼了一声。

“我可以走了吗？”

他打量着我的脸，两眼睁得很大，仿佛发现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一样：“好吧，可以，你玩得开心吗？”

“当然啦，”我说，“我们看了一场关于僵尸吃人的电影，很不错。”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晚安，爸爸。”

他让我走了，我则急匆匆地回到我的房间。

几分钟后我躺在床上，放任这种久违了的痛苦吞噬着我。

这已经到了临界点，这种感觉好像在我胸口打穿了一个洞，搅扰着我最重要的器官，只留下紊乱的一切，尽管随着时间的流逝，尚未愈合的伤口边缘继续抽搐着，流淌着鲜血。理智上我知道我的肺部还是健全的，然而，我大口地喘着气，头部眩晕，仿佛我所有的努力都无济于事一样。我的心脏一定也还在跳动，但是我的耳朵听不见它跳动的声音，我的双手冷得发青。我面朝里蜷缩起来，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我摸索着我对一切都毫无感觉的麻木感和否定自己的方式，但是它却逃避着我。

然而，我发现我能活下去。我很警惕，感到痛苦——那种令人疼痛不已的失落感在我的胸中四散开来，射出毁灭性的光波，疼痛的感觉传遍我的四肢和头部——但是这还是能够控制的。我能够忍受这一切。这种痛苦的感觉似乎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弱，相反，我已经变得足够坚强能够承受了。

无论今晚发生的事情是什么——不管是僵尸，还是肾上腺素，抑或是幻觉造成的这一切——它让我苏醒过来了。

长久以来第一次，我不知道早上要有什么期待了。

背叛者

“贝拉，你为什么不请假呢？”迈克建议道，他的眼睛望向一边，没有看我。我不清楚在我没注意的时候，他这个样子已经持续多长时间了。

在牛顿户外用品商店的下午时间过得很慢，这个时候商店里只有两个人，从他们说话的时候传来的声音判断，他们两个是忠实的自助背包旅行者。迈克在打烊前的最后一个小时，都在和他们讨论两个轻型背包品牌的利弊。但是他们会时不时地停下严肃的询价，沉浸在聊一些与此无关的最新谣传之中。他们谈论别的事情的时候，迈克有机会溜出来。

“我并不介意留下来。”我说道。我仍然不能重新退回到麻木的保护壳之中去，而且令人奇怪的是，今天一切似乎离我都那么近，那么喧闹，好像我把塞在耳朵里的棉花摘掉了一样。我试图把两个徒步旅行者的谈笑风生挡在耳外，但没有成功。

“我跟你说，”那个身材矮小、体格强壮的男子说，他的胡子是黄橙色的，和深棕色的头发一点儿也不协调，“我在靠近黄石国家公园[b15]的地方看见灰熊了，但是它们和我们说的这种野兽毫不相干。”他的头发缠绕在一起，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已经穿了好几天了——他刚刚登山回来。

“绝不可能，黑熊没有那么大。你看见的灰熊可能是小熊崽。”第二个男人个子很高，身材修长，皮肤晒得黝黑，风吹日晒使他的皮肤变得像绷紧的皮革，令人印象深刻。

“说真的，贝拉，等这两个人走后，我就关门打烊。”迈克低声说。

“要是你想走的话……”我耸耸肩。

“它四脚落地都要比你高，”当我收拢东西的时候，那个长胡子的人坚持说，“和房子一样大，它长着一身乌黑的皮毛。我打算通知这里的巡逻队。应该提醒人们——你留心一点儿，它们不到山上——就在离小道起点几英里的地方。”

脸庞像皮革的男子大笑起来，转动着眼睛：“让我猜猜——你是在进城去的路上看见的吧？一个星期没吃真正意义上的食物，也没有在地上打过盹儿，对吧？”

“嘿，嗯，迈克，是不是？”长胡子的人转向我们，嚷嚷着问道。

“星期一见。”我低声说。

“是的，先生。”迈克回答说，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了。

“这么说来，最近这里有没有警示——关于黑熊的？”

“没有，先生。但是保持距离，适当地储备好粮食总是没错儿的。你见过新式的防熊筒吗？它们只有两磅重……”

门滑开了，我走出商店，步入雨中。我朝卡车小跑过去，拱起肩膀缩着头躲在我的外套里。雨水重重地敲打着我的车盖，发出的声音显得格外的响亮，但是很快引擎的咆哮声就盖过了其他所有的一切。

我不想回到查理空洞洞的房子。昨天晚上特别残酷，我无意重游那块伤心之地。即使痛苦退却了许多，在我入睡之后，这一切仍然没有结束。正如在看完电影后我对杰西卡所说的，毫无疑问我会做噩梦的。

现在我总是做噩梦，每天晚上都做。并不是真正的梦魇，也没有做很多噩梦，因为总是同一个梦。或许你会认为过了好几个月之后我会疲倦，会对此产生免疫力，但是梦魇一直都让我害怕，而且总是让我尖叫着从梦中惊醒才罢休。查理也不再到我房间察看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以确定没有人闯进来想掐死我，或者其他诸如此类的事情了——他现在已经习以为常了。

我的梦魇甚至很可能不会吓倒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东西跳出来，尖叫着喊“不！”没有僵尸，没有鬼魂，也没有变态。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只是空无一物。只不过是一些一望无际、长满苔藓的树，它们如此静谧，那种悄无声息的感觉挤压着我的耳鼓，令我不舒服。黑漆漆的一片，就像多云时的黄昏一样，只有依稀可见的光让人看清楚其实并没有什么可以看的。我急匆匆地穿过没有路的阴暗，总是在找啊，找啊，找啊，随着时间的延续，我感到越来越狂躁，我想跑得快一些，尽管这样的速度已经让我踉踉跄跄了……就在那时，梦境中的那一幕出现了——我现在也能感到它在向我逼近，但是在它没向我袭来之前我似乎怎么也没办法醒过来——那一刻，我记不清我到底在搜寻什么——就在那一刻，我意识到没有什么可搜寻的东西，什么也找不到。那里除了这片空洞沉闷的树林之外什么也没有，那里没有什么是属于我的……除了空无一物，还是空无一物……

这通常就是我尖叫着醒来的时候。

我没有注意到我正把车开往何处——我只不过在空无一人、湿漉漉的公路上行驶着，逃避着走上引领我回家的路——因为我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我希望我能再次感到麻木，但是我不记得以前我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噩梦烦扰着我的思绪，让我想起那些痛苦的事情，我不想记起森林。即使当我颤抖着躲过那些画面的时候，我还能感到眼中饱含着的泪水，痛彻心扉的感觉在我心中的那个缺口周围蔓延开来。我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像握住一尊尚未完成的雕塑一样抱住我残缺不全的身体。

就像我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这些话掠过我的心坎，并不像昨天晚上我产生幻觉时听见的声音那么完美而清晰。它们不过是些单词，毫无声音，就像打印在纸上的字一样。它们只不过是些单词，但是它们却把我心中的缺口撕裂开来，我重重地踩住刹车，意识到在我无法支撑的情况下不应该开车。

我蜷缩起来，把脸靠在方向盘上，好像没有肺似的努力呼气。

我不知道这会持续多久。也许某一天，从现在起的多年后的某一天——如果这种痛苦的感觉减少到我能承受的程度——我才能够回首那几个月，那些日子永远都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这种痛苦若能减轻到那种让我能够回首往事的程度，我确定我会对他付出的时间心怀感激，无论这段时间究竟有多少。这比我要求的还要多，比我值得获得的还要多。也许有一天我能够这样看待这个问题。

但是要是这个缺口永远不会好呢？要是粗糙的伤口边缘永远不会愈合呢？要是这种损害是永恒的，不可逆转的呢？

我紧紧地抱住自己。就像我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我绝望地想到。这是多么愚蠢，多么不切实际的承诺啊！他可以偷走我的照片，拿回他的礼物，但是他不可能把一切还原成我遇到他之前的模样。有形的证据不过是这个等式中最微不足道的部分。我也发生了改变，内在的一切都已经变得几乎无法辨认了，甚至我外部的一切看起来也有所不同——除了眼睛底下由于不断的梦魇造成的黑眼圈之外，我面容白里发青。和我苍白的脸色相对照，我的眼睛显得特别黑——要是从远处看我还算漂亮的话——现在的我比吸血鬼更苍白，但是我不漂亮，可能我看起来更接近一具僵尸。

就好像他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多么荒谬啊！那是一个他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一个从他做出之时起就已经打破了的承诺。

我砰的一下把头撞在方向盘上，试图使自己的注意力从更强烈的痛苦中转移开去。

我总是担心如何信守我的诺言，这让我觉得好傻。既然另一方已经违背了协议，我还有什么理由再坚持兑现承诺呢？谁又在意我鲁莽行事，做傻事呢？没有道理让我理智行事，为什么我就不该做傻事呢？

我毫不幽默地独自大笑起来，仍然大口地喘息着。在福克斯鲁莽行事——现在不过是个毫无希望的提议。

这个黑色幽默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使我的痛苦有所减轻。我的呼吸变得顺畅起来，也能够重新靠在椅背上了。尽管今天很冷，我的额头却满是汗水。

我的注意力集中在这个毫无希望的提议上，这样可以防止我一不小心又滑进酷刑般的痛苦回忆之中去。在福克斯要鲁莽行事得有些创造力——比我拥有的还要多。但是我希望能找到某种方法……如果我不是忠实地而且完全独自一人信守那份已经遭到背叛的协定的话，我也许会觉得好受一点儿。如果我是那个违背誓言的人，我也会感到好受一些。但是在这个无害的小镇上，我怎样才能单方面背信弃义呢？当然，福克斯并不总是那么安全，但是现在的确是它一直看起来的那个样子。这里很无聊，也很安全。

我凝视着挡风玻璃外的一切，这样看了很久，迟钝地思考着——我好像无法使自己朝着某个地方思考问题。我熄掉引擎，下车走进蒙蒙细雨之中，很长时间一动不动，引擎似乎发出一阵惋惜的呻吟声。

冰冷的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滴落下来，然后像淡淡的泪水一样流淌过我的脸颊，这让我的思绪清晰了一些。我眨着眼睛挤出里面的水，空洞地凝视着公路的那头。

片刻之后，我意识到我在什么地方了。我把车停在了罗素大道北行道中间了。我正站在切尼一家的正门口——我的卡车堵住了他们的车道——公路对面住的是马克斯一家。我知道我得把卡车停在别处，我也知道我应该回家。像我现在这样在外面晃荡是错误的，心烦意乱、自我伤害只会成为福克斯公路上的威胁。除此之外，有人很快就会注意到我，然后通知查理。

正当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行动的时候，马克斯家院子里的招牌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不过是一个斜靠在他家信箱上的大纸板，上面爬满了大写的黑色字母。

有时候，命运是会降临的。

是巧合吗？还是本来就会这样？我不知道，但是我认为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命运的安排——生锈的破旧摩托车在马克斯家屋前的院子里，斜靠在那块手工印刷的“出售”招牌的旁边，它们出现在我需要它们出现的地方，预示着某种更高的目的——这些想法显得有些愚蠢。

那么这或许不是命中注定的事，或许确实存在许多不顾后果的行事方式，只不过我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它们。

不顾后果，愚蠢行事，这些是查理形容摩托车时最喜欢用的两个词语。

和那些大城镇的警察相比，查理的工作没那么多任务，但是他总是被叫到交通事故现场。漫长而潮湿的高速公路沿着森林蜿蜒曲折，带视野盲区的拐角一个接着一个，那里不乏这类交通事故。但如果巨大的绞车在拐弯的地方装载原木，大多数时候人们都会走开。此规律也有特殊情况，它对那些骑摩托车的人无效，查理见到过太多受害者，他们几乎都是孩子，在高速公路上被碾得血肉模糊。在我十岁前他就让我保证决不骑摩托车。即使在我那么大的时候，在保证之前我也不用再三考虑。谁会在这里骑摩托车？这就像游泳的时速达到六十英里一样不可思议。

我信守着那么多的诺言……

这个想法那时正好符合我的需要。我想做些愚蠢且不计后果的事，我想食言。我为什么不一起打破算了呢？

那就是我所能得出的结论，我冒雨跑到马克斯家的门口，按响了门铃。

马克斯家的一个儿子打开门，是他家的小儿子，今年读高一。我记不起他的名字，他沙砾色的头发刚刚够到我的肩膀。

他毫不费力地就想起了我的名字。“贝拉·斯旺？”他惊讶地问道。

“你的摩托车开价多少？”我气喘吁吁地问道，迅速地把大拇指举过肩膀指着身后的出售招牌。

“你当真？”他问道。

“我当然认真。”

“它们已经坏掉了。”

我急不可待地叹了口气——我早就从招牌上推测到了。“多少钱？”

“要是你真的想要的话，就拿走一辆吧。我妈让我爸把它们搬到路边，这样它们就会和垃圾一块儿被收走。”

我又瞟了一眼那两辆摩托车，看见它们倒在院子里的一堆剪下来的枝丫和枯枝上。“你确定吗？”

“当然，你想问问她吗？”

最好不要让大人们知道这件事，他们可能会向查理提起来的。

“不用了，我相信你。”

“要我帮忙吗？”他主动问道，“它们可不轻。”

“好的，谢谢。不过，我只要一辆。”

“不妨把两辆都拿走，”这个男孩儿说道，“也许，你可以从这些破车中找到些零部件。”

他跟着我走进滂沱的大雨中，并帮我把两辆笨重的摩托车搬到了卡车的后车厢。他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处理掉这些车，因此，我也没反对。

“总之，你打算怎么处理它们？”他问道，“它们已经坏了好几年了。”

“我差不多想到了，”我耸耸肩回答道，我只是一瞬间的冲动，还没有想出完整的计划，“或许我可以把它们拖到道灵修理铺。”

他不以为然地吸了吸鼻子：“道灵收费不低，根本不值得为修好它们花那么多钱。”

在这一点上我无法反驳他。约翰·道灵的定价可是人尽皆知的，除了紧急情况，没有人会到他那里去。大多数人宁愿开车到天使港，要是他们的车还能开的话。就这方面而言我是很幸运的——起初查理送给我一辆旧卡车时，我一直很担心，担心我根本负担不起维护它的开销。但是除了引擎的呼啸声和最高五十五英里的时速以外，这辆车从来都没发生过故障。车子还属于他爸爸比利的时候，雅各布·布莱克就把它保养得很好。

灵感像电光一样突然闪现了——考虑到现在是暴风雨，这样的比喻并非毫无根据。“你知道吗？没关系，我认识会修车的人。”

“噢，那就好。”他宽慰地微笑着说。

我开车走的时候，他向我挥了挥手，脸上仍然带着笑容，真是个友善的孩子。

我现在开得很快，心里也有方向了。我抢在查理出现的机会最小的时间之前赶回家，哪怕是他会早下班回来——这种情况是极为少见的——也遇不到我。我匆忙地跑进房子，朝电话跑去，手上仍然握着钥匙。

“请找斯旺警长，”副警长接电话的时候我说道，“我是贝拉。”

“哦，嗨，是贝拉啊，”副警长史蒂夫殷勤地说道，“我去找他。”

我等待着。

“有什么事吗，贝拉？”查理一拿起电话就问道。

“没有急事的时候难道我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他有好一会儿没说一句话：“你以前从没打过，有急事吗？”

“没有，我只是想知道到布莱克家怎么走——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记得路。我想看看雅各布，我有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了。”

查理再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高兴了许多：“这个主意很不错，贝儿。你有笔吗？”

他给我的地址很简单，我向他保证回家吃晚饭，尽管他试图让我别着急。他想在拉普西和我会合，而我却没接受他的提议。

那么现在我必须赶在时间限制之前迅速地穿过街道，向镇外开去，由于暴风雨来临时一路都是黑漆漆的。我希望我能单独见到雅各布。比利要是知道我想干什么的话，会说教我一番的。

我开车的时候有点儿担心比利看见我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他会再高兴不过了。毫无疑问，在比利看来，一切发展得相当顺利，这些都是他曾经不敢去奢望的。他的喜悦与安慰只会令我想起那个人，这是我无法承受的。今天不要再来一次了，我静静地祈祷着。我已经心力交瘁了。

我对布莱克家的房子模模糊糊地有些熟悉，那是一幢窗户狭小的木质小屋，暗红的油漆让房子像小型的谷仓。我还没来得及下车，雅各布的头就从窗户里探了出来。熟悉的引擎声无疑向他宣布着我的到来。查理给我买下比利的卡车时，雅各布对此感激不尽，因为这使他到法定年龄时免于开这部旧车。我非常喜欢我的卡车，但雅各布好像认为车的限速是个缺陷。

他在半路上把我迎进屋。

“贝拉！”他兴奋地开怀大笑起来，明亮的牙齿与他深褐色的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我以前从没见过他不扎马尾辫的样子，看起来就像黑色的缎面窗帘挂在他脸庞两侧一样。

在过去八个月中，雅各布个子长高了不少，模样也有了很大的改变。孩提时柔软的肌肉变得坚硬而结实，他已经长成一个体形瘦长的少年了，实际上，他已经超越了这个程度。肌腱和血管在他胳膊和手臂深褐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突出。他的脸庞和我记忆中的一样可爱，尽管它也变得结实了——他颧骨的轮廓变得更明显了，方方的下巴向外突出，所有孩提时候的圆乎乎的感觉全都消失不见了。

“嗨，雅各布！”看到他的笑容有一阵不熟悉的热情冲动。我意识到自己很高兴见到他，这一点让我惊讶。

我也冲他笑了笑，某种东西啪的一声静静地复位了，就像两个相应的拼版一样。我忘记了自己曾经多么喜欢雅各布·布莱克。

他在离我几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尽管雨水不停地拍打着我的脸庞，我还是往后偏着头仰视他，露出错愕的表情。

“你又长高了！”我惊喜地嗔怪道。

他大笑起来，他笑的时候嘴巴张得很大，夸张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议。“六英尺五英寸。”他自满地宣布道。他的嗓音变得更深沉了，但是我记忆中的沙哑声音还在。

“难道就长个不停吗？”我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你都成巨人了。”

“不过，还是个钓鱼竿，”他扮了个鬼脸，“快进来！你全身都湿透了。”

他带路，边走边用一双大手揉搓着头发，他从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抽出一个橡胶带，把它绕成一个环形。

“嗨，爸爸，”他低头穿过正门的时候喊道，“瞧瞧，你看谁顺道过来了！”

比利在小小的方形起居室里，手中拿着一本书。他一看到我就把书放在膝盖上，朝我的方向摇着轮椅。

“啊，你准知道，见到你真好，贝拉！”

我们握了握手，我的手被他的大手掌一把抓住。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查理一切都好吗？”

“是的，绝对好。我只是想见雅各布——我快一辈子没见到他了。”

听到我的话雅各布的眼睛顿时变得神采奕奕起来。他笑得腮帮子都裂开了。

“你能留下吃晚饭吗？”比利也满怀期待。

“不行啊，您知道，我得给查理做饭。”

“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比利提议道，“他在我们家一直很受欢迎的。”

我大笑着掩饰我的不安：“又不是您再也见不到我了，我保证不久就会再来——直到您讨厌见到我为止。”毕竟要是雅各布能修好摩托车的话，还得有人教我骑。

比利表示赞同，轻声笑着说：“好吧，那就下次吧。”

“那么，贝拉，你想干什么？”雅各布问道。

“无所谓，什么都可以。我来打扰之前你在干什么？”我在这里感到莫名其妙的舒服。这种感觉很熟悉，只不过很遥远罢了。这里没有什么东西会勾起我对刚刚消逝的过去的痛苦回忆。

雅各布犹豫了一下：“我正准备去修我的车，但是我们可以做点儿别的……”

“不用了，那好极了！”我插话说道，“我很乐意看看你的车。”

“好吧，”他说道，还是不太确信，“就在屋后，在车库里。”

这样甚至更好，我暗自思忖着。我朝比利挥挥手：“待会儿见！”

他的车库掩映在屋后茂密的树木和灌木丛中。这个车库不过是把几块预制板拴在一起搭成的小棚子，内墙全部被敲空了。在这个庇护所下面，由煤块支撑起来的东西在我看来好像是一辆完整的汽车。至少，我从护栅上的标志认出来了。

“那是哪种大众？”我问道。

“是辆老式兔牌[b16] ——1986，经典车型。”

“进展得怎么样？”

“就快修好了。”他开心地说道。接着他压低音量说道，“我爸去年春天兑现了他的承诺。”

“啊。”我说道。

他好像理解我不愿意打开话题，我努力不去记起去年五月的舞会。雅各布的爸爸用钱和汽车配件贿赂他到舞会上给我捎过口信。比利要我与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保持安全距离，事实证明他的担忧最终是不必要的。我现在实在太安全了。

但是我打算看看我能改变什么。

“雅各布，你对摩托车了解吗？”我问道。

他耸耸肩：“了解一些，我的朋友安布里有辆越野摩托车。有时候我们一起修理。干吗问这个？”

“嗯……”我在想该怎么说的时候嘟起了嘴巴，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会保秘，但是我也没什么别的选择。“我最近弄到两辆摩托车，而它们目前的状况并不是很好，我想知道你能不能让它们跑起来？”

“酷！”他好像真的很高兴接受这一挑战。他的脸庞容光焕发，“我会试一试的。”

我抬起一根指头提醒他，“问题是，”我解释道，“查理根本不认同摩托车，老实说，要是他知道这件事情的话，会气得头脑发胀、暴跳如雷的，所以，你不能告诉比利。”

“当然，当然，”雅各布微笑着说，“我了解。”

“我会给你钱的。”我继续说道。

这冒犯了他：“不要，我想帮忙，你不要给我钱。”

“呃……那么，作个交换怎么样？”我强调着试图弥补这一切，但是我说的话有理有据，“我只需要一辆摩托车——我也需要别人教我骑。那么，这样如何？我给你另外一辆，不过你得教我骑车。”

“好极——了。”他说这个词的时候拖长了音。

“等等——你还没到合法年龄吧？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你错过了，”他装成心怀怨气的样子，眯起眼睛开玩笑地说，“我已经十六岁了。”

“以前你也没因为年龄不骑车吧，”我小声说道，“很抱歉错过你的生日。”

“别有什么负担，我也错过你的了。你多大，四十了？”

我嗤之以鼻地说道：“差不多了。”

“我们可以一起过生日弥补一下。”

“听起来像约会似的。”

听到这个词语，他的眼睛中闪现出火花。

在我没让他产生错误的想法之前，我得控制一下这种热情——只不过是因为距我上次感到如此轻松活泼已经好久了。这种少见的感觉更难驾驭。

“或许等车修好了——作为给我们俩的礼物。”我补充道。

“成交。你什么时候把它们带过来？”

我咬着嘴唇，感到有些尴尬。“它们现在就在我的卡车里。”我承认道。

“好极了。”他很认真，似乎就是这个意思。

“要是我们把它们搬过来的话，比利会看到吗？”

他朝我眨了眨眼睛：“我们可以偷偷地搬进来。”

当我们出现在窗户的视野中的时候，我们轻松地从东边沿着树林走，装出一副轻松闲逛的模样，以防万一。雅各布迅速从卡车车厢里卸下摩托车，一个接一个地把它们推进我躲藏的灌木丛中。看起来这对他而言轻而易举——我还记得摩托车很重，很重。

“这些车并没有那么糟糕，”当我们把车推过树木覆盖的地方的时候，他这样评价道，“我推的这辆车在我修好之后会有些价值的——这是辆旧式哈雷·斯普林特[b17]。”

“那么，那辆就是你的啦。”

“你确定？”

“绝对确定。”

“不过，这些车要花些现金，”他俯视着变黑了的金属，皱着眉头说道，“我们首先要存钱买零件。”

“我们什么也不必做，”我不同意地说道，“如果你免费修车，我就付买零件的钱。”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道。

“我已经存了一些钱，大学基金，你知道的。”大学、不管什么学校，我暗自想着这些，我好像没办法为某个特别的目的攒够钱——除此之外，我无意离开福克斯。要是我不做优等生，这又会有什么不同呢？

雅各布只是点了点头，这些对他而言是极有道理的。

我们偷偷地回到临时车库的时候，我想着自己的运气。只有十几岁的男生才会同意这样做：欺骗双方的父母，用接受大学教育的钱来修理危险的摩托车，他看不到这幅画面的不妥之处。雅各布是上帝赐予我的礼物。

朋友

把摩托车放在雅各布的简陋车库里就不必再藏在其他地方了，比利的轮椅没法在屋子和车库之间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转动。

雅各布立即开始把第一辆摩托车——红色的那辆，它注定是属于我的——拆成一块块的。他把兔牌汽车的副驾门打开，这样我就可以坐在坐椅上面而不用坐在地上。雅各布修车的时候愉快地和我聊着天，我只需要稍稍鼓励一下，谈话就能不停地进行。他告诉我上高二时的新情况，从他上的课讲到他两个最好的朋友。

“奎尔和安布里？”我打断他问道，“这两个名字很少见。”

雅各布轻轻地笑着说：“奎尔是别人用过的意思，我想安布里的名字来源于一位肥皂剧的明星，不过，我也不确定。要是你取笑他们的名字的话，他们会很不高兴的——他们会联合起来对付你的。”

“好朋友。”我扬起眉毛。

“是的，他们是，只是不要拿他们的名字开玩笑。”

就在那时从远处传来一声呼喊。“雅各布？”一个人大叫道。

“是比利吗？”

“不是，”雅各布低着头，他的棕色皮肤好像羞红了似的，“说到魔鬼，”他咕哝道，“魔鬼就到了[b18]。”

“杰克？你在吗？”大喊的声音现在离我们更近了。

“在！”雅各布叹了叹气，大声回答道。

在短暂的沉默中我们等待着，直到两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男孩儿从角落里晃悠悠地来到车棚。

一个身材颀长，几乎和雅各布一样高，黑头发长及下巴，发线从中间分开，一侧塞在左耳后面，右边的头发滑落下来。身材较矮的那个男孩儿更结实一些，白色的T恤衫紧绷在他肌肉发达的胸口，他似乎满心欢喜地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头发很短，几乎是寸头。

两个人一看到我就立即停了下来。较瘦的那个男孩儿在雅各布和我之间迅速地看来看去，而那个肌肉结实的男孩子则一直看着我，笑容慢慢地爬上他的脸庞。

“嘿，伙计们。”雅各布敷衍地和他们打招呼。

“嘿，杰克。”矮个子男孩儿说话的时候都没把眼神从我身上移开。我不得不对他一笑，他顽皮地咧开嘴巴笑了起来。我冲他笑的时候，他对我眨了眨眼睛：“嘿，你好。”

“奎尔和安布里——这是我的朋友，贝拉。”

奎尔和安布里，我仍然不知道哪个是哪个，他们两个交换了一个满怀深意的眼神。

“查理家的小孩儿，对吗？”那个肌肉结实的男孩儿伸出手，问道。

“对。”我和他握了握手，确认了他的猜测。他握手的动作很坚定，好像他在伸展肱二头肌似的。

“我是奎尔·阿提拉。”还没松开我的手，他就盛情地宣布道。

“见到你很高兴，奎尔。”

“嗨，贝拉，我是安布里，安布里·康纳——不过，你可能已经猜出来了。”安布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只手挥了挥，接着就把那只手塞进牛仔裤的口袋里。

我点点头，说道：“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那么，你们两个人在干什么呢？”奎尔问道，他仍然看着我。

“贝拉和我准备修好这两辆摩托车。”雅各布并不准确地解释道。但是摩托车似乎是具有魔力的词语，两个人都跑过去检查雅各布的工程了，不停地向他询问一些专业的问题。他们用的许多词语对我来说都很不熟悉，我得有个Y染色体才能真正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兴奋。

我决定在查理出现在这里之前赶回家的时候，他们仍然沉浸在关于配件和零件的谈话中。我叹了叹气，从兔牌汽车里滑了出来。

雅各布抬头看着我，满怀歉意地说道：“我们让你感到无聊了，是不是？”

“不，”这不是撒谎，我在这里很开心——这很奇怪，“我只是要回家给查理做晚饭。”

“哦……好吧，我今晚会把这些拆开，弄清楚我们还需要哪些配件，这样就可以着手把它们重新组装起来了。你什么时候想再继续修理它们？”

“我明天能来吗？”星期天对我的生存而言是个致命伤，从来都没有足够的作业令我一直忙个不停。

奎尔用肘轻轻推了推安布里的胳膊，两个人互相看了看对方，意味深长地咧着嘴巴笑了笑。

雅各布高兴地笑道：“那样好极了！”

“要是你开张单子，我们可以一起去买配件。”我建议说。

雅各布的脸有些沉了下来：“我仍然不确定是不是该由你来付所有东西的钱。”

我摇了摇头：“没门，我为这个生日会赞助资金，你只需要提供劳动力和专业知识就够了。”

安布里朝奎尔转了转眼睛。

“这听起来有些不妥。”雅各布摇了摇头。

“杰克，要是我把这些东西送到技师那里，他会收我多少钱呢？”我指出这一点。

他笑了：“好吧，你赢了。”

“更别说还有骑车的课程呢。”

奎尔张开嘴巴冲安布里大笑起来，轻声地对他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楚。雅各布迅速地伸出手拍了拍奎尔的头。“就这样，你们出去。”他轻声说道。

“不用，真的，我得走了，”我一边反对一边朝门口走去，“我们明天见，雅各布。”

我一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就听见奎尔和安布里一起欢呼道：“唔哦！”

接下来是一阵短暂的混战声，夹杂着“哎哟”和“嘿”的叫喊声。

“要是你们两个当中任何一个人明天有一个脚指头踏在我的地盘上……”我听见雅各布威胁着他们，一边走进树林一边开始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我轻轻地笑了起来，发出来的“咯咯”声音令我惊讶得睁大了眼睛。我在笑，实际上是大笑，甚至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我感到如释重负，毫不费力地又大笑了起来，只是想让这样的感觉持续得更久一些。

我赶在查理回家之前到家了。他走进门的时候我正要把炸鸡盛出平底锅，把它放在一堆纸巾上。

“嗨，爸爸。”我飞快地朝他咧开嘴巴笑了笑。

在他还没来得及调整情绪之前错愕的表情就掠过了他的脸庞，“嗨，亲爱的，”他带着不确定的声音问，“你和雅各布在一起玩得开心吗？”

我开始把食物端上餐桌：“是的，我觉得很开心。”

“噢，那很好，”他仍然很谨慎，“你们两个干什么了？”

现在轮到我谨慎行事了：“我在他的车库玩，看他修理汽车。你知道吗，他在改装一辆大众？”

“是的，我想比利提到过这事儿。”

查理开始咀嚼的时候我们的互相询问就不得不停下来了，但是他吃饭的时候继续端详着我的脸。

吃完晚饭，我收拾好桌上的东西，然后打扫了两遍厨房，接着在前屋里慢悠悠地做作业，而查理则在看曲棍球比赛。我一直等着，直到最后查理提到时间不早了。我没回答，他就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然后在身后关掉灯，离开了。我毫不情愿地跟着他。

我爬楼梯的时候感到下午不正常的良好感觉的最后时光就要在我的身体系统中枯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钝的恐惧感，一想到我就要不得不忍受的这一切我就感到害怕。

我不再麻木了，今晚无疑会和昨天晚上一样恐怖。我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准备好痛苦再次向我袭来。我紧紧闭上双眼，然后……接下来的事情我所知道的就是早晨了。

我盯着从窗外射进来的苍白的银色阳光，惊呆了。

四个多月以来，第一次我睡觉的时候没有做梦。做梦或尖叫，我没法说清哪种情绪更强烈——安慰或是震惊。

我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几分钟，等待它回来，因为肯定有什么感觉会到来的。如果不是痛苦的话，那么就会是麻木的感觉。我等待着，但是什么也没发生。我觉得，比以往都安心。

我不信这样的感觉会持续下去。我正是靠站在这片难以捉摸、变幻莫测的边缘上保持平衡的，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我重新击落在地。我用这双突然变得清晰的眼睛环顾着我的房间——注意到它看起来很奇怪，太整洁了，就像我从未在这里住过一样——这很危险。

我把这样的念头赶出脑海，穿衣服的时候，我把注意力集中到今天会再见到雅各布这件事上。这个想法几乎使我感到……充满希望。也许会和昨天一样，也许我不必提醒自己看起来饶有兴致，在适当的间隔点头或是微笑，那是我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方式。或许……我也不会相信这会持续下去的。不会相信今天会是相同的感觉——如此轻松——和昨天一样。我不打算用那样的方式让我自己感到失望。

吃早餐的时候，查理也很小心翼翼。他试图掩饰审视的表情，眼睛一直盯着鸡蛋，直到他认为我没看他。

“你今天打算干什么？”他问道，眼睛盯着手铐边上一根松松的线，好像他没注意我的回答一样。

“我打算再去找雅各布玩。”

他头也没抬就点点头，说：“哦。”

“你介意吗？”我假装担心地问，“我可以留在家……”

他飞快地向上看了一眼，眼睛里流露出焦急的神色：“不，不！你去吧，哈里会过来和我一起看比赛的。”

“也许，哈里还可以顺便过去接比利呢。”我建议道。看到的人越少越好。

“这主意不错。”

我不确定看比赛是否只是个把我赶出去的借口，但是他现在看起来够兴奋的了。我套上防雨夹克衫的时候他朝电话走了过去，我意识到我的支票簿在我的夹克衫口袋里晃动，这是我从未用过的东西。

屋外，雨从桶里瓢泼似的倾泻下来。我只得缓慢地开车，比我想要开的速度慢多了，我几乎看不清卡车前面一辆车的距离，但是最终我安全地来到了雅各布家门口泥泞的车道上。我还没熄火，前门就打开了，雅各布手里打着一把大黑伞跑了出来。

我开门的时候他把伞举在门上方。

“查理打过电话——说你在来的路上。”雅各布面带笑容解释着。

不需要有意识地要求我嘴角的肌肉作出回应，笑容就毫不费力地在我的脸上绽放开了。尽管冰冷的雨水拍打在我的脸颊上，我的喉咙里却涌现出一种奇怪的温暖感觉。

“嗨，雅各布。”

“打电话邀请比利过去真是太好了。”他举起手示意我和他击掌庆祝。

我不得不跳起来拍他的手掌，这让他大笑起来。

哈里几分钟后就来接比利过去了。我和雅各布在等没有人监督我们的时候，他简短地带我在他的小房间里参观了一下。

“那么我们去哪儿呢，古德伦奇先生那里吗？”门在比利身后一关上，我就这样问道。

雅各布从他的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然后把它摊平。“我们首先要从这堆垃圾堆开始，看看我们是不是很幸运。这可能会有些贵，”他提醒我，“那些摩托车在重新跑起来之前很多地方需要修。”我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很忧心忡忡的表情，所以他继续说道，“我说大概一百多美元呢。”

我抽出我的支票簿，自己翻了起来，冲他转转眼睛说道：“我们有足够的钱。”

这是非常奇怪的一天，我玩得很开心。尽管在大雨滂沱的天气里，我站在泥巴深及脚踝的垃圾堆里。我起初好奇是不是只是失去麻木感之后的余震，但是我认为那不足以解释这一切。

我开始认为这多半是因为雅各布，并不是他见到我总是那么高兴，也不是他没从眼角偷偷注视着我，等待我做些让我看起来很疯狂或很压抑的事情。这些现在都与我毫无关系了。

只是因为雅各布他自己。雅各布简直就是一个永远无忧无虑的人，他身上的那种快乐感就像头顶上的光环一样，与靠近他的人一起分享着喜悦，就像地球靠近太阳一样，无论何时有人在他的引力范围之内，雅各布都能温暖他们。这很自然，这是雅各布与生俱来的特点之一，难怪我会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

即使当他评论仪表盘上裂开的洞的时候，我也没有惊慌失措，这本应该让我产生这样的反应的。

“立体声音响坏了吗？”他好奇地问。

“是的。”我撒了个谎。

他把手伸进洞里，倒腾了几下问：“谁把它拿出去的？破坏可不小……”

“我拿的。”我承认。

他大笑起来：“或许你不该过多地接触摩托车。”

“没问题。”

在雅各布看来，我们的确很幸运在垃圾堆那里找到些东西。他为找到几片被油渍弄黑的变形金属片而兴奋，我只是对他能指出这些应该是些什么东西感到印象深刻。

从那里我们往南开往霍奎厄姆[b19]的切克校验汽车零部件公司。开我的卡车要在蜿蜒崎岖的高速公路上行驶两个多小时，但是和雅各布在一起时间过得飞快。他聊起了他的朋友和学校，我发现自己也会问些问题，甚至不需要假装，而是真的好奇听他要说的内容。

“都是我自己在说话，”他讲了个很长的故事，那是关于奎尔和他因为约会高三学长做女朋友而招惹麻烦的事情，讲完之后他抱怨道，“为什么你不接话呢？福克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那里要比拉普西令人兴奋得多。”

“错，”我叹气道，“真没什么事情，你的朋友比我的要有趣多了。我喜欢你的朋友，奎尔很有趣。”

他皱了皱眉：“我想奎尔也喜欢你。”

我大笑起来：“他对我而言年纪太小了。”

雅各布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并不比你小多少，只不过是一岁零几个月罢了。”

我有种感觉，我们现在讨论的不再是奎尔了。我保持轻松的语调，打趣道：“当然，不过，考虑到男孩儿和女孩儿成熟的年龄不一样，难不成你得按照计算小狗的年龄来计算吗？那样确实会使我老了十二岁，不是吗？”

他大笑起来，转动着眼睛说道：“好吧，要是我也像你似的那样挑剔的话，你也得平均计算尺寸，你那么娇小，我得从你的总年龄中除去十岁。”

“五英尺四英寸正好是平均身高了，”我不屑一顾地说道，“那不是我的错，你是个怪物。”

我们一路上就那样相互取笑直到来到霍奎厄姆，我们仍然在争论计算年龄的正确公式——我又被减去两年，因为我不知道如何换轮胎，但是因为在家里负责管理书籍又赢回了一年——直到我们来到切克，雅各布才不得不又集中精力了。我们找到了他的清单上剩下的所有东西，有了我们搜罗到的东西，雅各布很有信心能取得很大进展。

在我们回到拉普西之前，我已经二十三岁，而他已经三十岁了——他绝对偏袒自己。

我没忘记我所做事情的原因，而且，尽管我玩得很开心，程度超过了我想象可能的程度，然而我最初的愿望丝毫没有减退。我仍然想要背弃诺言，这毫无意义，而且我真的不在意。我要做些不顾后果的事情，只要在福克斯我能做到的我都要做。我不要当那个唯一遵守空头契约的那个人，和雅各布一起玩耍只不过比我预期的更令人精神振奋罢了。

比利还没有回来，因此我们没必要偷偷摸摸地卸载今天的战利品。雅各布和我把所有的东西摊在工具箱旁边的塑料地板上，紧接着他就立即开始干活了，他的手指头熟稔地检查摆在他面前的零件时，还在大笑着说话。

雅各布的动手能力太令人惊叹了。他的手掌看起来太大了，一点儿也不像能轻松灵活、准确无误地做这种细活的样子。他在干活的时候，差不多显得有些优雅。和他站立时不一样，那样的话，他的高度和大脚板使他几乎与我一样危险。

奎尔和安布里没有出现，所以他们可能认真地对待雅各布昨天的威胁了。

白天过得太快了，我还没想，车库门外就变得黑暗下来，接着我们就听见比利在喊我们。

我跳起来帮助雅各布把东西收拾起来，我有些犹豫不决，因为不知道该碰哪些东西。

“丢在一旁就好了，”他说，“我今晚迟些时候再继续干活。”

“别忘了你的作业，或其他的事情。”我说道，感到有些内疚，我不想让他陷入麻烦，那个计划都是为了我。

“贝拉？”

当查理熟悉的声音飘过树梢传过来的时候，我们两个猛地抬起头，他的声音比屋子里传来的声音要近一些。

“哎，”我低声说道，“来了！”我冲着房子叫道。

“我们走吧。”雅各布微笑着说，他倒是很享受这种惊险的间谍活动。他啪嗒一声关掉灯，一瞬间我感到眼前一片漆黑。雅各布抓住我的手，拉着我走出车库，穿过树林，他的脚能轻而易举地找到熟悉的路。他的手很粗糙，但却很温暖。

尽管路很宽，我们两个人在黑暗中还是踩到了对方的脚。看到房子的时候我们俩也都笑了起来。笑声并不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只是很轻松，那是表面上的反应，但是仍然很动听。我确定他不会注意到那种微弱的歇斯底里的暗示。我并不习惯大笑，笑起来既让人感到妙极了，又让人感到不对劲儿。

查理正站在屋后小小的门廊下，而比利则坐在他们身后的玄关那里。

“嗨，爸爸。”我们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喊道，这又让我们俩笑了起来。

查理睁大眼睛盯着我们俩，眼神飞快地朝下划过，注意到雅各布挽着我的手。

“比利邀请我们过来吃晚饭。”查理心不在焉地对我们说。

“我的意大利面超级秘方，已经流传好几代人了。”比利严肃地说。

雅各布嗤之以鼻：“我可不觉得有那么长。”

屋子里挤满了人。哈里·克里尔沃特也在，还有他的家人——他的妻子苏，从我儿时在福克斯的记忆中依稀记得她，以及他的两个孩子。里尔和我一样上高三了，但是比我大一岁。她有种异域风情的美——完美的古铜色皮肤，富有光泽的黑发，睫毛长得像羽毛掸子——也很全神贯注。我们进来的时候她在用比利的电话，她停都没停一下。塞思十四岁，他带着偶像崇拜的眼神听着雅各布的每一句话。

厨房的餐桌上人太多了，因此查理和哈里把椅子搬到院子里，我们把盘子放在膝盖上，在比利家露天的昏暗光线中吃意大利面。男人们谈论着比赛，哈里和查理计划着去钓鱼。苏则取笑着她丈夫的高胆固醇和疲劳，想让他羞愧，这样他就会去吃些绿叶的东西，没成功。雅各布大多数时候与我和塞思讲话。无论何时塞思发现雅各布似乎有忽视他的倾向，他就会迫不及待地插话。查理注视着我，眼里含着喜悦的神情，同时却也很警惕，他努力不引起我们的注意。

每个人都在跟其他人说话，声音很嘈杂，有时候也很混乱，一个笑话引发的大笑打断了正在讲另一个笑话的人。我没必要老讲话，但是笑了许多，只是因为我想笑。

我不想离开。

不过这里是华盛顿州，不可避免地会下雨，最后我们的聚会被破坏了，比利的客厅太小了，没办法容纳那么多人继续聚会。哈里载查理过来的，所以我们一起开车回家。他问了我今天的情况，我对他说的差不多都是实话——我和雅各布一起去看零件，接着在车库里看他干活。

“你想不久之后再去拜访他们吗？”他好奇地问，努力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

“明天放学后，”我承认，“我会把作业带过去，别担心。”

“你务必要带上。”他命令道，努力掩饰住满意的心情。

我们到家的时候我感到有些紧张，我不想上楼。雅各布带来的温暖正在消失，一旦消失，焦虑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了，我确定不可能一连两个晚上都会睡得很安宁。

为了推迟睡觉的时间，我检查了我的电子邮件，有一封蕾妮发给我的新邮件。

她写的是她的生活，新的读书俱乐部填补了她半途而废的冥想课的空白，她一个星期都在二年级做代课老师，想念着她当幼儿园老师的情景。她也写道，菲尔新的教练工作过得很开心，他们计划到迪斯尼乐园度第二次蜜月。

我注意到这一切读起来就像日记，而不是一封写给别人的信。自责像潮水一般涌遍我的全身，留下一根令人不舒服的刺。我还是某人的女儿呢。

我迅速地给她回信，评论着她信里的每个部分，自愿提供给她我自己的信息——我向她描述了在比利家的意大利面聚会和我如何观看雅各布把一片片小小的金属组装成有用的东西——我信中的口吻有些钦佩，也夹杂着些许羡慕。与过去几个月她收到的信相比，我无意改变这封信。我甚至差不多记不起来上个星期我给她写信的内容，但是我肯定这并没有引起共鸣。我考虑的越多，就越感到内疚，我真的必须担心她。

在那之后我又多熬了一会儿夜，做完了比严格意义上必须完成的还要多的作业。但是，被剥夺睡眠和与雅各布一起度过的时光——以某种微弱的方式令人感到快乐——都不能一连两个晚上驱走那个噩梦。

我颤抖着惊醒过来，尖叫声在枕头里变得模糊不清。

当清晨朦胧的阳光穿透窗外的薄雾照射进来的时候，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试图摆脱那个梦。昨天晚上有些不一样，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一点上。

昨天晚上我不是一个人在树林里，山姆·乌利——在那个令我无法忍受去想的晚上，他把我从森林的地上拉了起来——这个男人出现在我的梦境里。这是个奇怪而出乎意料的改变。这个人乌黑的眼睛流露出令人惊讶的不友好的神情，充满某种他不想与人分享的秘密。我疯狂地搜寻着，同时尽量不断地紧紧盯着他，与往常一样我感到恐慌，而他的存在更让我感到不舒服。或许那是因为当我没有直视他的时候，他的身形在我的眼角抖动变化起来的缘故吧。然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和我们在现实中遇到的情况不一样，他并没有要帮我。

吃早饭的时候查理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则努力地不去看他。我想我活该，我无法期望他不担心。自从我看完僵尸电影回来后，他可能已经有几个星期没停下手头的事情观察我了，我只是得努力不要让这件事情使我心烦意乱。毕竟，我也得注意僵尸再次归来，两天的时间几乎不能使我的伤口愈合。

学校正好相反，既然我已经注意到周遭的敌意，显而易见，这里没人关注我。

我还记得我来福克斯高中的第一天——我多么不顾一切地希望我能变成灰色的，像一个体形过大的变色龙一样消失在人行道湿漉漉的水泥地里。似乎我的愿望实现了，只不过是在一年后。

就好像我不在这里一样，甚至老师们的眼睛也会像我根本不存在似的扫过我的座位。

我整个早上都在聆听，再次听见周围的人们的声音，我尝试着去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但是他们的谈话很杂乱，所以我放弃了。

上微积分的时候我在杰西卡身旁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她都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嗨，杰西，”我装做冷漠地说道，“你周末的其他时间过得怎么样？”

她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难道她还在生气吗？或者她只是非常不耐烦，不和一个发疯的人打交道？

“好极了。”她说道，然后把注意力移回到课本上。

“那就好。”我低声咕哝说。

“冷漠的肩膀——怠慢”这个词的修辞手法在字面上似乎也是合乎事实的。我能感受到抽风机从地面吹来的温暖的空气，但是我还是很冷，我把夹克衫从椅背上取下来又穿上了。

第四节课下得有些晚，我来到餐厅的时候，我习惯坐的那张餐桌已经坐满了人。迈克在，杰西卡和安吉拉、康纳、泰勒、埃里克和劳伦都在。凯蒂·马歇尔，那个住在我家附近拐角处的红头发高二学生和埃里克坐在一块儿，奥斯汀·马克斯——那个给我摩托车的男孩儿的哥哥——坐在她旁边。我想知道他们这样坐在那里多久了，记不起来这是第一天还是已经是种惯例了。

我开始讨厌自己了，整整一个学期我就像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一样被人忽视了，仿佛被打包装进了聚苯乙烯塑料里的花生一样。

即使当我把椅子向后拖出来时在油腻腻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响声，然后在迈克旁边坐下来时，也没人抬头看一看。

我试图理解他们的谈话。

迈克和康纳在谈论运动，因此我马上放弃了。

“本今天去哪里了？”劳伦问安吉拉。我昂起头，饶有兴趣地振作起精神，我想知道安吉拉和本是不是还在一起。

我几乎没认出劳伦来。她把满头像丝一样顺滑的玉米色金发都剪掉了——现在她把一头精灵似的头发剪得那么短，从后脑勺看简直剪得就像男孩子一样。她做那样的事情多么古怪啊，我希望我知道背后的原因。她头发上粘上口香糖了吗？还是把它卖了？还是那些她老是凶巴巴地对待的人在体育馆把她抓住，剥下她的头皮了？我觉得现在我不能用先入为主之见来评判她的行为。就我所知的，她早已变成了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本肠胃感冒了，”安吉拉平心静气地说道，“希望只是二十四小时的事情，他昨天晚上真的病得很重。”

安吉拉也改变了发型，她的头发已经长出了层次。

“你们两个人周末做什么了？”杰西卡问道，听起来她似乎并不在意答案。我敢打赌这不过是她打开话匣子的方式，这样她就可以讲自己的故事了。她会讲起我和她在天使港隔着两个座位坐在一起看电影的事情吗？难道我就那样隐形，我在场的时候他们讨论关于我的事情会不会感到不安？

“我们本来打算星期六去野餐的，但是……我们改变主意了。”安吉拉说道。她声音里的不安引起了我的兴趣。

不过，杰西可没那么感兴趣，“那太糟糕了。”她说，准备开始讲她自己的事情，但是我并不是唯一注意到安吉拉的话的人。

“发生了什么事？”劳伦好奇地问。

“噢，”安吉拉说道，似乎比平时更加犹豫不定，尽管她总是很矜持，“我们一路向北开车，几乎快到温泉了——在野外的小路上大约一英里的地方有个很不错的风景区，但是当我开到半路上的时候……我们看见有个东西在那里。”

“看见有东西？什么东西？”劳伦苍白的眉毛紧锁到一起，就连杰西现在好像也在听了。

“我不知道，”安吉拉说，“我们认为那是只熊，总之，它很黑，而且看起来……很大。”

劳伦高声大笑起来轻蔑地说，“噢，你们不是也看见了吧！”她眼睛里闪烁着嘲弄的神情，我确定根本不必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把她想得太好了，显然她的个性并没有发生像她的头发那样大的改变。“泰勒上个星期也想让我相信他看见熊了。”

“你们不可能在靠近风景区的地方看见熊。”杰西卡站在劳伦那边说道。

“真的，”安吉拉小声地争辩道，她低头看着餐桌，“我们确实看见了。”

劳伦偷偷地笑了起来，迈克还在跟康纳说话，根本没注意到女孩子们的谈话。

“不，她说得没错，”我不耐烦地插话说，“星期六我们正好有个徒步旅行者也看到熊了，安吉拉。他说，它很大而且毛皮乌黑，就在镇外，是不是，迈克？”

接下来是片刻的沉默，餐桌上的每双眼睛都震惊地盯着我。新加入的女孩儿凯蒂张大了嘴巴，就像她刚刚目睹了一次爆炸似的，谁都没有动一下。

“迈克？”我小声说道，有点儿受到侮辱的感觉，“还记得那个讲熊故事的家伙吗？”

“当，当然……”迈克结巴了一会儿说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奇怪地看着我。我上班的时候跟他说话的，没有吗？有吗？我是这么想的……

迈克回过神来说道：“是的，有个人说他就在小道起点那里看见一头黑熊——比灰熊要大一些。”

“嗯哼。”劳伦转向杰西卡，肩膀僵硬，然后改变了话题。

“你收到南加州大学[b20]的回音了吗？”她问道。

除了迈克和安吉拉，其他人也都把脸转过去了。安吉拉不确定地冲我笑了笑，我赶快对她也笑了笑。

“那么，你这个周末干什么了，贝拉？”迈克好奇地问道，但是还是带着奇怪的警觉。

除了劳伦之外其他人又把脸转向我，等着我回答。

“星期五晚上，杰西卡和我到天使港看电影去了，接着我星期六下午和几乎整个星期天都在拉普西度过。”

所有的眼睛在杰西卡和我身上转来转去，杰西看起来很不耐烦。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不想别人知道她和我一块儿出去了，或者她只是想由她自己来说这件事情。

“你们看了什么电影？”迈克问道，他开始微笑了。

“《死路》——那个讲僵尸的电影。”我带着鼓励的表情露齿一笑，或许我在过去像僵尸一样的几个月里造成的一些破坏是可以修复的。

“我听说那部电影很恐怖，你觉得呢？”迈克迫不及待地想继续聊下去。

“贝拉在最后不得不跑开，她被吓坏了。”杰西卡带着狡猾的微笑插话说。

我点点头，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很尴尬：“是很恐怖。”

迈克直到午餐结束还在问我问题。其他人又逐渐开始了他们自己的谈话了，尽管他们还是不时地看看我。安吉拉多半时候与我和迈克说话，我站起身去倒盘子的时候，她跟在我身后。

“谢谢。”我们离餐桌较远的时候她对我说道。

“为什么？”

“开口说话，为我说话。”

“那没什么。”

她关心地看着我，但是并没有想要冒犯我的意思，或许，她可能感到迷茫了：“你还好吗？”

这就是我为什么挑选杰西卡而不选安吉拉——尽管一直以来我更喜欢安吉拉——去看女孩之夜的电影的原因。安吉拉的感觉太敏锐了。

“并不是完全没问题，”我承认，“但是我感觉好些了。”

“我很高兴，”她说，“我一直想念你。”

接着劳伦和杰西卡漫步经过我们身旁，我听见劳伦大声地嚷嚷道：“噢，开心的贝拉回来了。”

安吉拉冲她们转了转眼睛，带着鼓励的表情对着我微笑。

我叹了口气，好像我又重新开始了一样。

“今天几号？”我突然好奇地问。

“一月十九日。”

“嗯。”

“有什么事吗？”安吉拉问道。

“一年前的昨天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我若有所思地说道。

“一切并没有发生多少改变。”安吉拉望着劳伦和杰西卡的背影轻声说道。

“我知道，”我附和着说，“我和你想的一样。”

重复

我不确定我到底在这里干什么。我正努力把自己推回到僵尸的恍惚状态之中去吗？难道我变得自虐了——养成了一种喜欢受折磨的爱好吗？我本应该直接去拉普西的，和雅各布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到健康得多，做这样的事情并不健康。

但是我继续缓慢地把车朝长满杂草的车道开去，弯弯曲曲的车道沿着树木延伸出去，树木在我头顶上就像有生命的绿色隧道一样。我的手在颤抖，所以我用手紧紧握住方向盘。

我知道我这样做的部分原因是因为那个噩梦，既然我真的清醒了，梦中虚无缥缈、空无一物的感觉咀嚼着我的神经，就像狗啃着骨头一样。

总有要搜寻的东西，那么难以获得，那么不可能，那么漠不关心，那么心烦意乱……但是他就在那儿，就在某个地方。我不得不相信这一点。

另一部分原因是今天我在学校感觉到的一种奇怪的重复感，日期是那么的巧合。那种我在重新开始的感觉——要是我真的是那天下午餐厅里最不平常的人的话，或许这就是我的第一天消逝的方式。

这些话无声无息地穿过我脑海，就像我是在读它们而不是在听别人讲一样：

就好像我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我把我来到这里的理由一分为二只不过是自欺欺人，我不想承认最强烈的动机，因为从精神方面而言那种动机不健康。

事实上，我想再次听见他的声音，就像我星期五晚上听见的奇怪的幻觉一样。就在那短暂的一刻，当他的声音从我意识深处另一个地方传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像蜂蜜一样完美、甜蜜和安详，这与我记忆中一直产生的苍白回音完全不一样，我能够想起所有的一切而不觉得丝毫的痛苦。可惜那并不持久，痛苦将我攫住，正如我确定这次是个蠢差使一样。但是那些我能够听见他的声音的珍贵时刻是种无法抗拒的诱惑，我得找到某种重复这种经历的方法……或许更适合的词语应该是插曲。

我一直希望那种已经知道了的感觉是把钥匙。所以，我来到他家，自从我不幸的生日晚会之后我再也没来过这个地方，那是好多个月以前的事情了。

几乎像丛林一样茂密的植物慢慢地爬过我的车窗，一路上蜿蜒而上，我开始加速，有些心急火燎了。我开车开了多久了？我不是应该早就到了吗？车道上长满了野草，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熟悉。

要是我找不到呢？我颤抖了，要是根本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那一切呢？

接着我看到在树木中间有我在寻找的出口，只不过和以前相比不那么明显了。这里的植物群迫不及待地收回了那些没有防卫的土地。高高的蕨类蔓延到了屋子周围的草坪上，簇拥在雪松树干的周围，它们甚至爬上了宽敞的门廊，草坪好像被像羽毛一样的绿色波浪淹没了一样——它们有齐腰深。

那里有座房子，但是和以前的并不一样。尽管外部的一切都没有改变，空虚穿透了黯然失色的窗户，这令人感到恐怖。自从我看到这幢美丽的房子以来，我第一次觉得它看起来就是适合吸血鬼居住的鬼穴。

我踩住刹车，把脸转过去，害怕继续往前开。

但是什么也没发生，我脑海中没有出现声音。

所以我让引擎继续发动，跳进蕨类的海洋，或许，就和星期五晚上一样，要是我继续往前走……

我慢慢向这张毫无生机、空洞无物的脸靠近，卡车的引擎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在我身后发出一声令人安慰的咆哮。我在门廊下的台阶前面停了下来，因为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残留的痕迹证明他们存在过……证明他存在过。房子坚实地立在这里，但是它毫无意义，它那混凝土结构的现实存在不会抵消噩梦中虚无缥缈的感觉。

我没有再走近，我不想往窗户里面看，我不知道看哪一个会更艰难。如果那些房间都是空的，那种空洞的声音在天花板和地面之间回荡，那肯定会令人备感受伤的。就像我奶奶的葬礼，我妈妈坚持让我在仪式的时候待在外面不要看，她说我没必要看到奶奶那个样子，记住她的那种模样，那种毫无生机、没有生命的样子。

但是，要是没有变化的话，难道不是更糟糕吗？如果那些长沙发就和我上次看到的那样摆放在那里，墙上还挂着油画——更糟糕的是，钢琴仍摆放在低平台上呢？这只会无异于房子完全消失，无异于看不见任何将它们联系在一起的有形财产。他们走了，留下了一切，没有任何改变却被人遗忘了。

就像我一样。

我转过身背对着这种吞噬一切的空洞感，匆匆忙忙地走向卡车。我差不多是跑过去的，焦躁不安地想离开这里，回到人类的世界。可怕的空虚感向我袭来，我想见到雅各布。或许，我又得了某种新的病，上了另一种瘾，就像以前的麻木感一样，我不在乎。我把车开得飞快，达到了最高时速，高速往预定的方向飞驰而去。

雅各布在等我，我一看见他心似乎就放松下来了，呼吸也没那么困难了。

“嗨，贝拉。”他喊道。

我如释重负地微笑道：“嘿，雅各布。”我朝比利挥挥手，他正从窗户里往外看呢。

“我们去干活吧。”雅各布低声说，语气中充满了迫不及待。

我不知怎的能够大笑了。“你真的还没厌烦我吗？”我感到好奇，他准是开始在内心疑惑着我是多么拼命地想要陪伴了吧。

雅各布带着我绕过屋子来到车库。

“没，还没呢。”

“要是我让你感到厌烦的话，请告诉我，我可不想成为让人痛苦的人。”

“好的，”他大笑起来，发出嘶哑的声音，“不过，我不会让你焦急地等待的。”

我走进车库惊讶地看见红色的摩托车立在地面上，看起来是辆摩托车而不是一堆破铜烂铁了。

“杰克，你真不可思议。”我惊叹道。

他又笑了起来，“我有活干的时候会非常沉迷其中的，”他耸耸肩，“要是我还有精力，我会一点儿一点儿地把它们拖出来的。”

“为什么？”

他低下头，停顿了很久，我以为他没听见我的问题。终于，他问我：“贝拉，要是我告诉你我没办法修好这些车，你会怎么想？”

我也没有马上回答，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审视着我的表情。

“我会说……那太糟糕了，但是我敢打赌我们会想到做其他事的。要是我们真的穷途末路，我们甚至可以做作业啊。”

雅各布笑了，肩膀放松下来，他在摩托车旁边坐了下来，拾起一把扳手：“那么，你认为完工之后你还是会过来的啰？”

“这才是你的本意吗？”我摇摇头，“你给自己的机械技术开价很低，我猜我在占你的便宜噢，不过，只要你让我过来，我会来的。”

“希望再见到奎尔吗？”他捉弄地问道。

“你猜对了。”

他轻声笑了起来，“你真的喜欢和我在一起玩儿吗？”他惊讶地问。

“非常非常喜欢，而且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我明天得上班，但是星期三我们可以做些与机械无关的事情。”

“比如？”

“我也不知道，我们可以到我家，那样你就不会受到诱惑，沉迷于修车了。你可以把作业带过来——你现在不得不落后了，因为我知道我自己有些掉队了。”

“作业可能是个不错的主意。”他扮了个鬼脸，我不知道他为了跟我在一起有多少作业没有做。

“是啊，”我同意他的看法，“我们偶尔也要有点儿责任心，否则比利和查理就不会那么好说话了。”我打了个手势暗示我们两个是一体的。他喜欢这样——瞧，他眉开眼笑了。

“一周一次作业？”他提议。

“或许我们最好一周两次。”想到今天布置的一堆作业，我建议道。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他伸手去拿工具箱里的食品纸袋，从中拿出两罐汽水，啪的一声打开一罐递给我。他打开另一罐，像举行仪式般地举起来。

“为责任干杯，”他提议，“一周两次。”

“然而，中间每天都不用顾及后果。”我强调说。

他露齿一笑，碰了碰我的汽水罐。

我比计划的时间晚回家，发现查理没等我就订了份比萨。他没等我开口道歉，就说道：“我不介意，”他让我放心，“不管怎么样，你应该偶尔休息一下，不用去做饭。”

我知道他只是因为看到我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而感到欣慰罢了，他不准备破坏现状。

我开始做作业之前查了查电子邮件，蕾妮给我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她对我提供给她的信息的方方面面写了许多，所以我给她回了封我今天生活的所有细节——除了摩托车以外的所有事情。就连逍遥自在、随遇而安的蕾妮也很可能被这事儿惊动的。

星期二在学校的时候，好事坏事交替出现。安吉拉和迈克似乎随时张开双臂欢迎我回来——他们友善地忽略了我过去几个月不正常的行为举止。杰西则对此更加抗拒，我不知道是否需要为天使港事件给她写一封正式的道歉信。

迈克上班的时候兴高采烈，滔滔不绝，好像他攒了一个学期的话，现在一下子漫了出来似的。我发现我能和他一起微笑，甚至大声笑了，尽管这并不像和雅各布在一起时那么轻而易举。但这看起来没什么不好的。

直到快下班的时间，迈克在橱窗上挂上打烊的招牌，我则把工作服折叠起来，放在柜台下面。

“今晚很开心。”迈克高兴地说。

“是的。”我也觉得是这样，尽管我宁愿下午是在车库里度过的。

“上个星期你没法看完电影真是太糟糕了。”

我对他的思路有些迷惑不解。我耸耸肩：“我很没用，我想。”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看部更好看的电影，看一部你会喜欢的。”他解释说。

“噢。”我低声说道，还是有些迷惑不解。

“比如，或许这个星期五，和我一起，我们可以去看一部一点儿也不恐怖的电影。”

我咬了咬嘴唇。

我不想搞砸我和迈克的关系，特别是他是少有的几个随时原谅我疯狂的举动的人之一。但是这样又让人太熟悉了，就像去年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希望这一次我能拿杰西当挡箭牌。

“像约会一样吗？”我问。就这点而言，诚实可能是最好的美德，一不做二不休。

他掂量着我的语气：“要是你想的话，但是不必像那样的。”

“我不要约会。”我缓慢地说道，这一刻我意识到我真的是这么想的。整个世界离我那么遥远，这段距离简直是无法想象的。

“就像朋友一样呢？”他建议道。他明亮的蓝色眼睛现在没那么急切了，我希望他真的想和我做普通朋友。

“那很好，但是实际上这个星期五我有安排了，或许下周五怎么样？”

“你要做什么？”他漫不经心地问道，只不过比我觉得他想要的语气稍微弱了一点儿。

“做作业，我有……和一个朋友计划了学习时间。”

“噢，好吧，或许下周吧。”

他送我到车旁，不再像先前那么活力充沛了。这情形使我清晰地想起我到福克斯的头几个月。我总是经历着一些轮回的事情，现在我感到所有的一切相互呼应起来——一种空洞的呼应，只不过以前所拥有的兴致都缺失了。

隔天晚上，查理发现雅各布和我趴在客厅的地板上一起做作业，地板上到处都是书，他根本没有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我猜他和比利肯定在背后谈起我们了。

“嗨，孩子们。”查理说道，眼睛看着厨房那边。我花了一个下午做意大利千层面——雅各布看着我做，偶尔会尝一尝——散发出一阵阵香味飘向大厅；我装成很乖巧的样子，努力补偿上次他订的那个比萨。

雅各布留下来吃晚饭，还带回家一盘给比利。因为我饭做得不错，他吝啬地给我的协议年龄加了一岁。

星期五在车库。星期六我从牛顿商店下班后，又要做作业。查理对我心智健全的状态够放心的了，所以下午他和哈里去钓鱼了。他回家的时候，我们已经做完了作业——我们感到非常有理智，也很成熟——而且我们一起看探索频道[b21]的《怪物车库》[b22]。

“我可能得走了，”雅各布叹了口气，“已经比我想象的要晚了。”

“好，好吧，”我嘟囔着说，“我送你回家。”

他嘲笑我不情愿的表情——这似乎让他很开心。

“明天，重新干活，”我们上了卡车就安全了，我马上说道，“你明天希望我几点过来？”

他回答的笑容中有种无须解释的兴奋：“我先给你打电话，好吗？”

“当然。”我对自己皱了皱眉头，不知道有什么事。他笑得更欢了。

我第二天早上打扫了房屋——等待雅各布打电话过来，努力摆脱最新的噩梦。梦中的场景发生了变化，昨天晚上我迷失在宽阔的蕨类海洋里，它们当中点缀着巨大的铁杉树。那里没有其他东西，我迷路了，漫无目的、独自一人徘徊在那里，不知道在寻找什么。我想把这个梦抖搂出我的意识，希望把它锁在某个地方，不再让它逃出来。

查理在外面洗巡逻车，所以电话一响，我就放下扫帚，跑下楼接电话。

“喂？”我气喘吁吁地问。

“是贝拉吗？”雅各布说，声音有些奇怪，还有些正式。

“嘿，杰克。”

“我相信……我们有个约会。”他说，语气中饱含深意。

我想了一会儿才理解他的意思：“它们修好了？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多么完美的时间选择啊！我正好需要用什么东西来把注意力从噩梦和虚无缥缈的感觉中转移开。

“是的，它们可以跑起来了，一切正常。”

“雅各布，你绝对——毫无疑问——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有才华、最了不起的人。你因此可以加十岁。”

“酷！我现在是个中年人了。”

我大笑起来：“我马上就过来！”

我把打扫工具放在卫生间洗手台的下面，一把抓过夹克衫。

“去见杰克。”我从查理身边经过时他问，这其实并不是个问句。

“是。”我跳上车的时候回答道。

“我一会儿去警察局。”查理在我身后喊道。

“好的。”我向他叫道，一边转动钥匙。

查理说了些别的，可是由于引擎的咆哮声盖过了他的声音，我没能听清楚他说的话，听起来有点儿像“炉子在哪里？”

我把车停在离布莱克家的房子一侧较远的地方，挨着树林，这样我们俩就能更容易地把摩托车偷偷推出来。我下车的时候，一抹色彩映入眼帘——两辆闪亮的摩托车，一辆是红色的，另一辆是黑色的，藏在一棵云杉下面，从房子那里看不到。雅各布已经整装待发了。

摩托车的左右把手上都系着一条蓝色的缎带结，雅各布跑出房屋的时候，我高兴得大笑起来。

“准备好了吗？”他压低音量问我，眼睛兴奋得发亮。

我朝他背后望了望，没看见比利的影子。

“是的。”我说，但是没有觉得像以前那样兴奋。我努力想象着自己骑在摩托车上的情景。

雅各布轻轻松松地把摩托车放在卡车车厢里，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倒，以免它们露出来被人家看见。

“我们走吧，”他说，声音比平时要大一些，充满了兴奋，“我知道一个绝佳的去处——那里没人会发现我们的。”

我们朝南开出了小镇。泥泞的公路在森林里忽隐忽现，蜿蜒崎岖——有时候除了树之外什么都没有，接着，太平洋会突然闪现在眼前，让人惊心动魄、兴奋不已，它浩瀚无垠，连接着地平线，海水在云朵下呈现出黑灰色。我们在海岸上方，在与这里的海边相交的悬崖上，前方的景色似乎无边无际，延伸至天边。

我开得很慢，这样当公路弯曲着向海边的悬崖靠近时，我就能安全地时不时地凝视着窗外的海洋。雅各布谈论着修完摩托车的事情，但是他的描述变得越来越技术化，所以我没有特别仔细地听。

就在那时我注意到站在岩石边缘上的四个人影，他们离崖缘太近了。从远处看，我没法判断他们有多大，但是我猜想他们是男性。尽管今天空气寒冷，但他们好像只穿了短裤。

我看他们的时候，个头最高的那个人往悬崖边缘又迈了一步。我机械地减速，我的脚犹豫着要不要踩刹车。

接着，他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不要！”我大声喊道，一脚重重地踩在刹车上。

“出了什么事？”雅各布警觉地对我喊道。

“那个人——他刚刚跳下悬崖了！为什么他们不制止他呢？我们得叫救护车！”我一把推开门，准备下车，这显然毫无意义。打电话最快的方法应该是把车开回比利家，但是我不敢相信我刚刚看到的一切。或许，下意识里要是没有挡风玻璃阻碍视线的话，我希望我能看见不一样的东西。

雅各布大笑起来，我倏地转过身愤怒地盯着他，他怎么可以这么无情，这么冷血？

“他们只不过是在悬崖跳水，贝拉，娱乐而已。拉普西没有商业街，你知道的。”他在嘲弄我，但是他的声音里夹杂着奇怪的焦躁语气。

“悬崖跳水？”我重复了一遍，头有点晕。第二个人朝悬崖走去，停了片刻，接着优雅地跳向空中，我不相信地盯着这一切。他下落的时候让我觉得那是种永恒，最后他平稳地钻进了下面黑灰的海浪里。

“哇，那么高，”我顺其自然地坐进座位，仍然睁大眼睛盯着剩下的两个跳水的人，“肯定有一百英尺。”

“嗯，是的，我们大多数人都是从低一些的地方往下跳的，就是悬崖半山腰那块突出的石头，”他从车窗里往外指去，他指出的那个地方的确看起来要合理得多。“那些家伙疯了，或许他们想要炫耀自己有多么强壮。我的意思是，真的，今天冷极了，水温不会很舒服。”他满脸不高兴，好像惊险的那一幕是针对他个人似的，冒犯了他。这让我有些惊讶，我本以为雅各布几乎是不可能心烦的。

“你从悬崖上跳下去？”我没有放过“我们”这个词。

“当然，当然。”他耸耸肩，露齿一笑，说，“那很有意思，有些恐怖，有某种快感。”

我往回看了眼悬崖，第三个人正向边缘走去。在我生命中我从未亲眼见过这么不顾后果，莽撞行事的事情。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微笑着说：“杰克，你得带我去悬崖跳水。”

他冲我皱了皱眉，满脸不赞同的表情。“贝拉，你刚刚还想给山姆叫救护车呢。”他提醒我说。我很惊讶他居然能从那么远的地方辨认出他们是谁。

“我想试试。”我坚持，又准备下车了。

雅各布抓住我的手腕：“今天不要，好吗？我们至少要等到天气暖和一点，好吗？”

“好的，太好了。”我答应道。车门敞开着，冰冷的风吹得我胳膊上直起鸡皮疙瘩，“但是我想尽快去试试。”

“不会很久的，”他翻了翻眼睛，“有时候，你真有些奇怪，贝拉，你知道这点吗？”

我叹气道：“知道。”

“不过，我们不从悬崖顶上跳下去。”

第三个男孩儿跑着冲过去，把他自己抛出比另外两个更远，我注视着这一切，有些着迷了。他坠落的时候在空中旋转，翻筋斗，就像在跳伞一样。他看起来绝对自由，无拘无束——既没有思虑，也没有完全不负责任。

“好极了，”我答应道，“第一次别这样做，不管怎么样。”

现在轮到雅各布叹气了。

“我们还要不要试摩托车？”他命令道。

“好，好。”我说道，把视线从等在悬崖上的最后一个人身上移开。我重新系上安全带，关上车门。引擎仍然在运转，空转的时候发出轰隆隆的吼叫声，我们又往南上路了。

“那么，那些人是谁——那些疯狂的家伙？”我好奇地问。

他在喉咙里发出一声厌烦的声音：“拉普西帮。”

“你们有帮派？”我问道。我意识到这给我留下了印象。

他嘲笑了一下我的反应。“并不是那样的。我保证，他们像变坏了的纪律督导员，他们不打架斗殴，他们维护和平，”他不屑地说，“有个从马卡保留地附近来的家伙，他个头也很高，看起来很吓人。呃，有人谣传说他卖甲基安非他明[b23]给小孩子，山姆·乌利和他的门徒们就把他赶出我们的地盘了。事关我们的地盘上，那是部落的荣耀……这变得有些滑稽可笑。最糟糕的是委员会实际上把他们很当一回事儿，安布里说委员会事实上已经见过山姆了。”他摇了摇头，满脸都是憎恨的表情。“安布里也从里尔·克里尔沃特那里听说他们称自己为‘保护者’之类的。”

雅各布紧握拳头，好像他想击打什么东西一样，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一面。

听见山姆·乌利的名字让我很惊讶。我不想这个名字把我噩梦中的一幕幕带回来，所以我迅速地察探了一下他的脸色以分散注意力：“你不是很喜欢他们。”

“那么明显吗？”他嘲讽地问道。

“呃……听起来倒不像他们在做坏事。”我试图抚慰他，让他再度开心起来，“只不过，对帮派而言，他们是那种让人心烦的爱炫耀的好人罢了。”

“是的，让人心烦，这个字眼用得好。他们总是炫耀自己——就像悬崖跳水一样。他们的行为就像……就像，我不知道，就像恶棍一样。有一次我和安布里、奎尔在商店附近玩，那是上个学期的事情，山姆和他的追随者杰莱德和保罗一起走过来。奎尔说了些什么，你知道他嘴巴很大，这让保罗很恼火。他的眼睛全黑了，像在笑一样——不，他只不过露出了牙齿，但并没有笑——仿佛就要发飙。山姆一把按住保罗的胸膛，摇摇他的头。保罗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平静下来了。老实说，好像是山姆阻止了他一样——就好像要是山姆不制止保罗的话，他会把我们撕成碎片似的。”他痛苦地说道，“就像西部坏蛋一样。你知道，山姆个头非常大，他二十岁了。但是保罗也只有十六岁，比我要矮，也不如奎尔强壮。我想我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打败他。”

“恶棍。”我认同地说，他描述的时候仿佛那一切就在我眼前一样，这也让我想起了什么事情……我爸爸的客厅里一起的三个人，他们一动不动，紧紧地站在一起。画面倾向一侧，因为我的头靠在沙发上，而杰兰迪医生和查理身体斜靠在我上方……难道那就是山姆帮？

我急忙开口说话，让自己不要想起那些令人沮丧的记忆：“做这类事情山姆的年龄是不是太大了一些？”

“是的，他本应该上大学的，但是他留下来了，也没有人对此废话连篇。整个委员会都兴师动众地企图说服我姐姐不要放弃部分奖学金而结婚。但是，噢，不，山姆·乌利不会做坏事的。”

他的脸愤怒地皱了起来，这倒是不常见的——有愤怒，也有某种我起初无法弄明白的东西。

“这听起来真的很烦人，也……很奇怪，但是我不理解为什么你要把它当成自己的事情呢。”我偷偷看着他的脸，希望我没冒犯他。他突然平静下来，从侧窗眺望出去。

“你刚刚错过转弯了。”他平静地说。

我转了个非常大的U形弯，卡车一侧的车轮滑到路边时几乎撞在一棵树上。

“多谢你的提醒。”我在路旁重新发动引擎的时候轻声说道。

“对不起，我没注意。”

有一会儿我们都没说话。

“你在这一带任何地方都可以停下来。”他温柔地说道。

我停下车，熄掉引擎，我的耳朵在接下来的沉默不语中嗡嗡作响。我们俩都下了车，雅各布径直走向后面的车厢去拿摩托车。我试图读懂他的表情，有其他的东西令他不安，我正好点中了要害。

他把红色的摩托车推到我这边的时候，心不在焉地笑了笑。“迟到的生日快乐，你准备好骑车了吗？”

“我想是的。”当我意识到我很快就要骑上摩托车的时候，它突然看起来很有威慑力，令人恐惧。

“我们慢慢来。”他保证。他去推自己的摩托车时，我小心翼翼地把摩托车斜靠在卡车的挡泥板上。

“杰克……”他绕过卡车回来的时候，我犹豫地叫了他一声。

“有事吗？”

“什么事情真的让你很烦恼？我的意思是，关于山姆的事情吗？还有其他的事吗？”我注视着他的脸。他扮了个鬼脸，不过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生气。他看着泥土，一次又一次地用鞋踢他摩托车的前轮，好像在打拍子一样。

他叹了口气，“只是……他们对待我的方式，让我不安。”这一下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他开始娓娓道来，“你知道，委员会本应该是由平等的人组成的，但是如果有领袖的话，应该是我爸爸。我从来都没弄明白人们为什么要以他们现在的方式对他，为什么他的意见最重要。这与他的父亲，他父亲的父亲有关。我的曾祖父伊弗列姆·布莱克，好像是我们的最后一任酋长，而他们仍然听比利的，可能是因为这个吧。

“但是，我只不过和其他人一样，没有人对我特别优待……直到现在。”

这让我感到很意外：“山姆对你很特别？”

“是的，”他承认，满眼忧虑地仰视我，“他看着我就像在等待某种东西一样……好像某一天我也会加入到他那愚蠢的帮派一样。比起其他人，他更关注我，我讨厌帮派。”

“你不必加入任何组织。”我生气地说。这真的让雅各布很烦恼，这一点让我很恼火。这些“保护者”以为他们是谁啊！

“是啊。”他的脚仍然有节奏地踢着轮胎。

“是什么？”我敢断定还有别的事情。

他皱了皱眉，眉毛紧蹙在一起，看起来很伤心，也很担忧，但不是生气：“还有安布里，他最近在逃避我。”

这些想法好像没有关联，但是我想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让他和他的朋友们之间出了问题。“你最近跟我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我提醒他，感到自己有些自私，我在独自占用他的时间。

“不是，不是因为这个。不仅仅是我——还有奎尔，和其他所有人。安布里已经有一个星期没上学了，但是我们去看他的时候他不在家。他回来后，看起来……他看起来吓坏了，受到惊吓。奎尔和我都想让他说出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是他不愿意跟我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人说。”

我盯着雅各布，焦虑地咬着嘴唇——他真的吓坏了。但是他没有看我，他看着自己的脚踢着橡胶，好像脚是别人的一样。他的节奏加快了。

“接着，这个星期，不知道什么原因安布里和山姆及其他一些人一起出去玩了，他今天就在悬崖上。”他的声音低沉而紧张。

他终于看着我说道：“贝拉，他们找上他，这比他们找上我还要令人痛苦。他不想跟他们有任何关系，但是现在安布里跟随着山姆就像他加入了某种邪教一样。

“而保罗也是那个样子，完完全全一样，他根本不是山姆的朋友。接着，他几个星期不来上学，回来后突然就归山姆所有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没法弄明白，我感到我得弄清楚，因为安布里是我的朋友……山姆很奇怪地看着我……而且……”他的声音逐渐变小了。

“你和比利谈过此事吗？”我问道。他的恐惧感开始传染给我，我的后颈开始打起冷战。

他的脸上露出生气的表情，“谈过，”他不屑地说，“那倒很有用。”

“他说了些什么？”

雅各布的表情有些挖苦，他开口学着他爸爸的口吻说：“雅各布，你现在没什么好担心的，再过几年，如果你不……好吧，我以后会解释的。”接着，他用自己惯用的语气说，“我从这些话里该得到什么信息呢？他是不是在说这是愚蠢的青春期，成长过程中的事情呢？这涉及其他的事情，这有问题。”

他咬着下嘴唇，握紧拳头，看起来像要哭似的。

我本能地伸出双臂抱着他，环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他那么高大，我觉得自己就像小孩子搂住成年人一样。

“哦，杰克，一切都会好的！”我保证，“要是情况恶化了，你可以搬来跟我和查理住，别害怕，我们会想出办法的。”

他僵硬了片刻，接着用长长的胳膊犹豫着搂住了我。“谢谢你，贝拉。”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了。

我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这没让我感到难过，实际上，这样的近距离接触让我感到欣慰，和上一次别人像这样拥抱我的感觉不一样。这是友谊，而雅各布非常温暖。

和另一个人类之间的这种靠近对我而言很陌生——是感情上的，而不是身体上的，尽管身体上的也让我感到陌生。这不是我一贯的作风，正常情况下我不太容易与人亲近，特别是在基本的层次上。

不是人类。

“如果你会这样反应的话，我会更频繁地受惊吓的。”雅各布的声音又变得轻松正常了，他的笑声在我的耳鼓里嗡嗡作响。他用手指抚摸着我的头发，非常温柔，也非常小心。

好吧，这对我而言是出于友谊。

我迅速地脱身，和他一起大笑起来，但是我下决心立刻让事情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很难相信我比你大两岁，”我说，特别强调了“大”这个词，“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小矮人。”和他站得如此靠近，我真的得伸长脖子看他的脸。

“当然，你忘记了我已经四十多岁了。”

“哦，你说对了。”

他拍拍我的头，“你像个洋娃娃，”他打趣着说，“一个瓷娃娃。”

我翻了翻眼睛，后退一步说道：“我们还是不要说有关‘白化病’的俏皮话了吧。”

“严肃一点，贝拉，你确定你不是吗？”他向我伸过来他黄褐色的手臂，这种不同并不讨人喜欢，“我从没见过有谁比你更苍白的……好吧，除了——”他突然打住，而我则转过脸，努力不去理会他原本想要说什么。

“那么我们准备骑摩托车，还是做其他的？”

“我们骑车吧。”我赞同地说道，我的反应比我半分钟前可能的反应更加热情了，他没说完的话使我想起我为什么来这儿了。

肾上腺素

“好，你的离合器在哪儿？”

我指着左边把手上的离合器。松开紧握的手是个错误，沉重的摩托车在我身下摇晃不定，险些把我撞向一边。我再次抓紧把手，努力使它立稳。

“雅各布，它立不稳。”我抱怨道。

“你跑起来的时候它就会很平稳了，”他向我保证，“现在告诉我，刹车在哪儿？”

“在我右脚后面。”

“错。”

他抓住我的右手，卷起我的手指放在右边把手上的前刹车控制杆上。

“但是你说过——”

“这是你需要用的刹车，现在不要用后刹车，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之后再用。”

“这听起来不对头，”我怀疑地说，“两个刹车不是都很重要吗？”

“忘掉那个后刹车，好吗？这里——”他用手包住我的手，让我向下挤压刹车控制杆，“你要那样刹车，别忘了。”他又捏了一下我的手。

“好的。”我同意他的观点。

“油门在哪儿？”

我旋转了一下右边的把手。

“变速排挡呢？”

我用左小腿肚轻轻推了推。

“很好，我想你已经掌握了所有的部件，现在你只需要让它跑起来了。”

“嗯哼。”我小声低语道，不敢说太多话。我的胃奇怪地扭曲在一起，我想我的声音可能也失去控制了，我很害怕。我试图告诉自己害怕没用。我已经经受过可能最糟糕的事情了。和那相比，现在还有什么事情能吓倒我？我应该能够正视死亡，还能够大声笑呢。

但我的胃不信这一套。

我盯着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布满尘土的公路，公路两边都是茂密的树木，郁郁葱葱，朦朦胧胧的。路面上都是沙，而且很潮湿，但总比泥泞好。

“我想你该抓紧离合器。”雅各布讲解道。

我用手握住离合器。

“现在非常关键，贝拉，”雅各布强调着说，“不要松手，好吗？我想你装做我给你递过来一只引爆的手榴弹。引信已经拔出来了，你正紧握着手柄。”

我捏得更紧了。

“好，你觉得你能踩脚踏板发动引擎了吗？”

“如果我移动一下脚的话，我就会摔倒的。”我咬紧牙关告诉他，我的手指紧紧地握住那个“引爆的手榴弹”。

“好的，让我来，别松开离合器。”

他往回走了一步，接着突然用脚往踏板上一踩。传来一阵噼啪的噪声，他猛踩油门的力气让摩托车晃动起来。我开始朝一侧倒下去，但是杰克一把抓住摩托车没让我着地。

“坐稳了，”他鼓励着我，“你还抓着离合器吗？”

“还抓着。”我喘着气说道。

“固定你的脚——我又要试了。”不过，安全起见，这次他把手放在了坐椅上。

又踩了四次脚踏板才打着火，我能感觉到摩托车就像发怒的野兽一样在我身下隆隆作响。我紧紧抓住离合器，直到手指疼痛起来。

“试试油门，”他建议道，“要非常轻，而且别放开离合器。”

我犹犹豫豫地转动右边的把手，尽管运动的幅度很小，摩托车还是在我身下咆哮起来。现在听起来它好像既生气又饥饿，雅各布极为满意地笑了。

“你还记得如何调到一挡吗？”他问道。

“记得。”

“好，那就直接调到一挡吧。”

“好的。”

他等了几秒钟。

“左脚。”他提示道。

“我知道。”我说，深吸了一口气。

“你确定你要这么做吗？”雅各布问道，“你看起来吓坏了。”

“我很好。”我打断他说，接着踩下变速排挡把它调到一挡。

他后退了一步，离摩托车远一点儿。

“你让我放开手榴弹吗？”我不相信地问道，难怪他在往后退呢。

“摩托车就是这样跑起来的，贝拉，只要一步步来就好了。”

当我开始松开把手时，一个不属于站在我身旁的男孩儿的声音打断了我，这让我感到很震惊。

“这样做很鲁莽，很孩子气，也很愚蠢，贝拉！”天鹅绒般的声音发怒了。

“啊！”我喘着气，我的手从离合器上滑下来。

摩托车突然一跃，猛地摇晃起来，把我向前抛去，接着一半压倒在我身上，咆哮的引擎噗噗地停了下来。

“贝拉？”雅各布轻松地把摩托车从我身上移开，“你受伤了吗？”

但是我没听见他说的话。

“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完美的声音低声嚷嚷道，像水晶般剔透清晰。

“贝拉？”雅各布摇晃着我的肩膀。

“我很好。”我喃喃自语道，头有点儿晕。

不仅仅是很好。我脑海中的声音回来了，它仍在我的耳鼓里——温柔地回响，像天鹅绒一样。

我飞快地在脑海里想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这里没有任何熟悉的东西——在一条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公路上，做我以前从来都没做过的事情——没有已经知道了的事情。那么幻觉肯定是被其他的东西激活的……我感到肾上腺素又在我的血管里流淌起来，而且我认为我找到答案了。那是种肾上腺素与危险的事情相结合的东西，或者可能只是愚蠢的举动罢了。

雅各布扶着我站起来。

“你撞到头了吗？”他问道。

“我想没有，”我来回地摇晃着头，检查是不是受伤了，“我没撞伤摩托车吧，是不是？”这个想法令我担忧，我迫不及待地想再试一次，现在。孤注一掷，莽撞行事比我想的更划算。别背叛，或许我已经找到了产生幻觉的方法——这一点更重要。

“没有，你只是停了引擎，”雅各布打断我急切的想入非非说道，“你放开离合器的速度太快了。”

我点点头：“我们再试一次吧。”

“你确定？”雅各布问道。

“我确定。”

这一次我试着自己用脚踩动引擎。这很复杂，我得跳起来，这样才能产生足够的力量撞击脚踏板，每次我这样做的时候，摩托车都会差点把我摔下去。雅各布的手悬在把手上方，在我需要的时候随时准备接住我。

有几次做得还不错，不过做得不好的时候更多。引擎终于发动了，在我身下发出咆哮声。我还记得要紧紧握住手榴弹，我实验性地加速旋转油门，只要轻轻一碰它就会怒吼起来，我在雅各布充满笑意的眼神里看见我的笑容。

“放松离合器。”他提醒我。

“那么，你想杀死你自己吗？这就是你做这一切的原因吗？”另一个声音又说话了，他的语气很严厉。

我坚定地微笑着——这种方法仍然奏效——忽略了那些问题。雅各布不会让严重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的。

“回家，到查理身边去。”那个声音命令道。它纯粹的美让我着迷，我不能让我的记忆失去它，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慢慢地松开。”雅各布鼓励着我。

“我会的。”我说道。我意识到我是在回答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这让我有些烦恼。

我脑海中的声音与摩托车的咆哮声一起吼叫起来。

这一次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不要再次让这个声音把我吓呆了，我一点点地松开我的手，突然，车轮转动起来，猛地把我朝前拉。

我飞起来了。

有以前没有的风，吹着我头上的皮肤，用尽全力把我的头发往后吹，就像有人在拉它一样。我感到我的胃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肾上腺素在我的身体里流淌，在我的血管里产生麻麻的刺痛感。树飞快地奔驰而过，形成一道模糊的绿墙。

但是这只是一挡，当我旋转着加速的时候，脚则迫不及待地在变速排挡上向前移。

“不要，贝拉！”那个甜美如蜜的声音在我耳畔生气地命令道，“注意，你在干什么！”

它足以把我的注意力从速度上转移开，以致我意识到路开始慢慢地向左转弯，可我仍然在笔直地开，雅各布还没教我怎么转弯呢。

“刹车，刹车。”我自言自语地咕哝着，本能地用右脚往下踩，就像我在开卡车转弯一样。

摩托车突然在我的胯下摇晃起来，从一侧晃到另一侧。它正把我朝绿色的墙上甩出去呢，我开得太快了。我试图把把手转向相反的方向，但身体的重心突然改变方向使得摩托车朝地面撞去，尽管它仍然往树的方向飞奔而去。

摩托车又倒在我身上了，大声地咆哮着，把我甩进潮湿的沙子里，直到我撞到某个固定的东西上。我看不见，我的脸扑向苔藓，弄得满脸都是。我试着抬起头，但是什么东西挡在那里了。

我头昏眼花，迷惑不解。听起来好像有三个东西在咆哮——我身上的摩托车，我脑海中的声音，还有其他的……

“贝拉！”雅各布大叫起来，我听见另一辆摩托车的声音停了下来。

摩托车不再把我钉在地上，我滚了一圈开始呼吸，所有的咆哮声都安静下来了。

“哇。”我低声咕哝着，我感到很刺激。就得这样，这就是幻觉的配方——肾上腺素加上危险的事情再加上愚蠢的事情。不管怎么样，就是某种接近这样的东西。

“贝拉！”雅各布忧心忡忡地扑到我身上，“贝拉，你还活着吗？”

“我好极了！”我热情地说。我伸一下胳膊和腿，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我们再来一次吧。”

“我想不行，”雅各布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担心，“我想我最好先送你去医院。”

“我很好。”

“嗯，贝拉？你额头上有个很大的伤口，血正往外涌呢。”他告诉我。

我用手拍拍头，千真万确，那里又湿又黏。除了脸上潮湿的苔藓味道之外我闻不到其他的味道，这就防止了恶心的感觉。

“哦，我非常抱歉，雅各布。”我紧紧地按住深深的伤口，好像这样就能把血挤回去一样。

“为什么你要因为流血而道歉呢？”他用长长的胳膊抱住我的腰，搀扶我起来的时候好奇地问道，“我们走吧，我来开车。”他伸出手拿钥匙。

“摩托车怎么办？”我把钥匙递给他的时候问道。

他想了一会儿，说道：“等在这儿，接着！”他脱下T恤衫——上面已经沾上了血迹——扔给我。我把它卷成一团，用它按住额头。我开始闻到血的味道了，我用嘴巴深深地吸着气，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他事情上。

雅各布跳上黑色的摩托车，一下就踩住油门发动了，沿着公路飞奔回去，身后扬起一阵阵沙子和卵石。他看起来像个职业运动员，他伏在把手上，低着头，脸朝前，闪亮的头发拍打着后背赤褐色的皮肤。我妒忌地眯上了眼睛，我骑摩托车时看起来肯定不是这个样子。

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开了多远。雅各布终于回到卡车停的地方时，离我很远，我几乎看不清楚。他把车丢进车厢里，飞奔着跑到驾驶座那侧。

他耐心地让车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匆忙地赶回到我身边的时候，我真的一点儿也没觉得很糟糕。我的头有点儿刺痛，肚子有点儿不舒服，但是伤口并不严重。只不过头上的伤比其他地方的伤口流的血多些罢了，他没必要那么着急。

雅各布跑到我身边时没有熄火，他又用胳膊抱住我的腰。

“好了，让我把你扶上车。”

“我真的很好，”他扶着我上车的时候我宽慰他说，“不要太激动，只是一点血而已。”

“可是很多血。”他走回去拿我的摩托车时我听见他低声咕哝着。

“现在，我们得好好想一会儿，”他回到车上时我说道，“要是你把我像这样送到急诊室，查理肯定会听说这件事情的。”我往下看了一眼粘到牛仔裤上的沙子和尘土。

“贝拉，我觉得你需要缝针，我不想让你流血而死。”

“我不会的，”我向他保证，“我们先把这些摩托车弄回去，然后在我家停留一下，这样在我们去医院之前就可以处理掉证据。”

“查理在干吗？”

“他说他今天得工作。”

“你真的确定吗？”

“相信我，我很容易流血，伤口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可怕。”

雅各布一点儿也不开心——他整张嘴巴耷拉下来，奇怪地皱在一起——但是他不想让我陷入麻烦。他开车把我送回福克斯的时候，我望着窗外，用那件废掉了的T恤衫紧紧按住额头。

摩托车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我达到了最初的目的。我背叛了——打破了我的承诺。我毫无必要地孤注一掷。既然双方都打破了承诺，我现在感觉就没先前那么悲惨了。

而且还发现了打开幻觉的钥匙！至少，我希望我找到了。我会尽可能快地验证这一推论的，或许他们在急诊室里会很快帮我缝好针，那么我今天晚上就可以再试试了。

像那样沿着公路奔驰真是令人惊叹，风吹在我脸上的感觉，速度，还有自由……这使我想起过去的生活，他背着我奔跑，在没有路的丛林里飞驰而过——我就在那一刻停止了思考，放任记忆闯进来，突然让我感到痛苦不堪。我退缩了。

“你还好吗？”雅各布确认道。

“还好。”我努力像先前一样令他信服。

“顺便说一下，”他补充道，“今天晚上我要把你的后刹车拆开。”

回到家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照镜子，看起来很恐怖。血像小溪流一样流过我的脸颊和脖子，凝固在满是泥巴的头发上。我冷静地检查着自己的伤势，装做血是油漆，这样我就不会反胃。我用嘴巴吸着气，告诉自己没事儿。

我尽可能地彻底地洗掉这些，接着把我弄脏的血衣服藏在洗衣篮的底下，尽可能小心翼翼地穿上一条新牛仔裤和扣纽扣的衬衣（那样我就不必从头部把它脱下来了）。我用一只手成功地做到了，两件衣服都没沾上血。

“快点儿。”雅各布叫道。

“好啦，好啦。”我朝他喊道。确认没留下任何罪证之后，我就径直下楼了。

“我看起来怎么样？”我问他。

“好多了。”他承认道。

“但是我看起来像是在你的车库里摔倒了，头撞在锤子上的样子吗？”

“当然像，我想是的。”

“那么我们走吧。”

雅各布催促着我赶快出门，而且坚持还是由他来开车。直到我们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我才意识到他没穿上衣。

我内疚地皱了皱眉头：“我们本来应该帮你拿一件夹克衫的。”

“那会出卖我们的，”他打趣道，“另外，一点儿也不冷。”

“你开玩笑吧？”我打了个冷战，伸手去开暖气。

我注视着雅各布，看他是不是为了不让我担心而扮酷，但他看起来倒很舒服的。他把一只胳膊放在我的椅背上，尽管我得蜷缩在一起取暖。

雅各布看起来超过十六岁——根本不像四十岁，但是他看起来或许比我老。在他身上看不到像奎尔那样的肌肉组织，因为雅各布看起来根本就是根钓鱼竿，他的肌肉瘦长而结实，但是在光滑的皮肤下肯定有肌肉，他的肤色那么好看，让我满心羡慕。

雅各布注意到我在打量他。

“看什么？”他突然害羞地问道。

“没什么，只不过我以前没意识到，你知道吗，你有点儿漂亮？”

这些话一脱口而出，我就担心他会误解我脱口而出的话。

但是雅各布转了转眼睛：“看来你的头撞得不轻，是不是？”

“我是说真的。”

“那么，好吧，谢谢你啦，有点儿。”

我咧着嘴巴笑了起来：“你有点儿客气了。”

缝了七针才把额头上的伤口缝合，在打了局部麻醉药之后，我在缝针过程中没感到疼。斯诺医生给我缝针的时候，雅各布握着我的手，我努力不要去想其中令人感到讽刺的事情。

我们一直在医院待了很长时间。我缝好针之后，先送雅各布回到家，然后才匆匆忙忙地赶回来给查理做晚饭。我对查理说我在雅各布的车库里摔倒了，他似乎相信了。毕竟，我看起来不像是在没有别人的帮助下，就不能凭借自己的双脚走到急诊室的样子。

今天晚上没有像第一天晚上那么糟糕，那天晚上我在天使港听见了那个完美的声音。我心中的缺口又出现了，在我离开雅各布的时候它总是会出现，但是伤口的边缘不再疼得那么厉害了。我总是事先作好准备，期望有更多错觉，这会让我分心。而且，我知道明天当我和雅各布再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感觉好多了，这让这个空洞的缺口和熟悉的痛苦更容易忍受，解脱就在眼前了。那个噩梦也失去了一些力量，我和以前一样对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感到恐惧，但是我也奇怪地感到焦躁不安，等待着使我尖叫惊醒的那一刻的到来，我知道噩梦终究会结束的。

接下来的星期三，我还没能从急诊室回到家，杰兰迪医生就打电话来提醒我爸爸我可能会有脑震荡，建议他晚上每隔两个小时就把我叫醒，确保不会太严重。查理满腹狐疑地眯起眼来，重新思考着我经不起考验的摔跤的解释。

“贝拉，也许你该离车库远一点。”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他建议我。

我感到一阵恐慌，担心查理就要发出某种警告禁止前往拉普西，随之而来的就是我的摩托车，但我没打算放弃——我今天才经历过最令人惊叹的幻觉呢。当我过于急切地踩下刹车把自己抛出去撞在树上之前，那个天鹅绒般声音的错觉朝我大叫了差不多足足有五分钟，我愿意无怨无悔地接受今晚可能产生的任何痛苦。

“不是在车库，”我迅速地辩解道，“我们那时正在徒步旅行，我踩在石头上摔倒了。”

“你们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徒步旅行了？”查理怀疑地问。

“在牛顿户外用品商店工作，肯定会对我有影响，”我指出，“每天都在推销户外活动的好处，结果你会变得很好奇的。”

查理瞪着我，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会更小心的。”我答应他，在餐桌下面偷偷摸摸地交叉手指祈祷。

“我不介意你们在拉普西附近徒步旅行，但是不要离镇上太远，好吗？”

“为什么？”

“噢，我们最近接到很多关于野生动物的投诉。林业部打算调查此事，但是暂时……”

“噢，是大熊，”我如梦方醒，“对，一些来牛顿商店的徒步旅行者看见过，你认为那里真的有变异的大灰熊吗？”

他眉头皱起：“有些东西，离镇子近一点，好吗？”

“当然，当然。”我轻快地说道，他看起来并没有完全满意。

“查理开始训话了。”我星期五放学后去接雅各布的时候向他抱怨道。

“或许我们该把骑摩托车的事情放一放，”看到我反对的表情后，他补充说，“至少一个星期左右吧。你能一个星期不到医院，对吗？”

“你打算干什么？”我抱怨。

他高兴地笑着说：“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我所想要的。

我讨厌远离令我受伤的记忆的想法——那些记忆是自己产生的，不需要我有意识地去想它们。要是我不能拥有摩托车，我就打算去找通往危险和肾上腺素的其他途径，这就需要认真地想一想，还需要些创造力了，与此同时什么事情都不做对我毫无吸引力。假设即使与杰克在一起，我又变得很压抑呢？我总得找些事情做。

或许还有其他的方法，其他的诀窍……或其他地方。

去那幢房子是错误的，这毫无疑问，但是他的存在必定印在某个地方，除我心中的某个地方。总有那么一个地方，与所有那些充满着其他人类记忆、熟悉而有意义的地方相比，在那里他显得更真实。

我能想到一个可能的地方，一个永远只属于他而不属于其他任何人的地方。那是个有魔力的地方，四周都洒满了阳光，那是在我的生命里我只看见过一次的美丽草地，那里被灿烂的阳光和他闪闪发光的皮肤照亮了。

这个想法具有产生相反效果的巨大潜力——这可能会令我受伤，使我痛苦万分，哪怕只是想一想就会令我的胸口疼痛起来。很难让我诚实面对而不出卖我自己。但是，当然啦，无论在哪里，我都能听见他的声音，而且我已经跟查理说了我在徒步旅行……

“你这么认真地在想什么？”雅各布问道。

“呃……”我慢慢地对他说，“我有一次在森林发现这个地方——我在，呃，在徒步旅行的时候我碰巧遇到的。是一个小草地，那是最美丽的地方。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自己重新找到它，肯定要试好几次才行……”

“我们可以用罗盘和坐标，”雅各布很有信心，他满心希望地说，“你知道你从哪里开始的吗？”

“知道，就在小道开始的地方，一百一十英里正好到那里。我多半是往南走的，我想。”

“酷！我们会找到的。”总是那样，雅各布总是对我想要做的事情很执著，不管那有多么奇怪。

接着星期六下午，我系上崭新的徒步旅行靴的鞋带——那天早上，我第一次用员工享有的八折的折扣买下了这双鞋——带上崭新的奥林匹克半岛地形图，驱车开往拉普西。

我们并没有马上开始，首先，雅各布趴在客厅地板上——占据了整个房间的空间——花了整整二十分钟的时间画了一张复杂的网络，上面标示着地图上的关键部分，而我则坐在厨房椅子上和比利说话。比利似乎对我们提出的徒步旅行计划毫不担心。特别是人们现在正对看到熊而小题大做的情况下，我很惊讶雅各布已经告诉他我们要去哪里了。我想请比利别跟查理提起这事儿，但我担心提出这样的请求反而会产生相反的效果。

“或许我们会看见大黑熊呢。”雅各布开玩笑地说道，眼睛还是盯着他的设计图。

我飞快地看了一眼比利，担心他会和查理的反应一样。

但是比利只是嘲笑起他的儿子来：“也许你该带上一罐蜂蜜，以防万一。”

杰克轻声笑道：“希望你的新靴子跑得很快，贝拉，一小罐蜂蜜让饥肠辘辘的大黑熊吃不了多久。”

“我只需要比你快一些就行了。”

“那就祝你好运啰！”雅各布一边重新折起地图，一边转了转眼睛说，“我们走吧。”

“玩得开心。”比利声音深沉地说道，一边把轮椅朝冰箱转去。

查理不是个不好相处的人，但是在我看来，雅各布好像跟他相处得更好，和他更合得来。

我把车开到那条泥巴路的最尽头，在标示着小道起点的路标附近停了下来。离上次我来这儿的时间已经很久了，我的胃紧张地抽搐起来。这可能是件非常糟糕的事情，但是，要是我能听见他的声音，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下车看着浓密的绿墙。

“我走的是这条路。”我低声咕哝道，笔直地指向前方。

“嗯。”杰克喃喃低语道。

“什么？”

他看着我指的方向，接着再看看有标记的小路，然后又往后看了看。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随大流的女孩子呢。”

“不是吧，”我苍白地笑着说，“我很叛逆。”

他大笑起来，然后展开地图。

“等我一会儿。”他熟练地拿着罗盘，旋转着地图，直到罗盘指到他期望的位置。

“好——坐标上的第一条线，我们现在就出发。”

我可以确定我让雅各布放慢了脚步，但是他毫无怨言。和一个非常不一样的同伴一起，我努力不要让自己的思绪停留在上次来这片森林，正常的记忆还是很危险的。如果我让自己遭遇不幸，我最终会用双臂紧紧握住我的心完整地保留这些记忆的，我大口地喘着气，不知道该如何向雅各布解释。

让自己只关注当下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困难。森林看起来和半岛上其他地方很像，雅各布怀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心情。

他欢快地吹着口哨，那是支不熟悉的曲子，他挥动着双臂在杂草丛生的灌木丛中轻松地大踏步往前走。这里的树影不像平常那么阴暗了，不仅仅是因为我个人的阳光。

雅各布每隔几分钟就检查一次罗盘，使我们的方位与他的坐标上覆盖的地方保持一条直线。他看起来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打算表扬他，但是我控制住自己。毫无疑问，他会给自己另外再加上几年，以让他的年龄膨胀更多的。

我边走边天马行空地想心事，逐渐变得好奇起来。我还没有忘记我们在海边悬崖附近的谈话——我等待着他再次谈起这个话题，但是看起来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

“嘿……杰克？”我犹豫不决地问。

“嗯？”

“事情……安布里现在怎么样啦？他还没恢复正常吗？”

雅各布沉默了一会儿，仍然大步地朝前走，当他在我前面差不多十英尺的时候，他停下来等我。

“还没，他还没恢复正常。”雅各布在我赶上他的时候说道，嘴唇拉到嘴角边，他没有再走，我立即后悔不该提起这件事。

“还是和山姆在一起？”

“是的。”

他用手臂搂住我的肩膀，我并没有开玩笑似的挣脱他的臂弯，他看起来很不安，要不是这样的话我会这么做的。

“他们仍然奇怪地看着你吗？”我几乎耳语般地轻声说道。

他的目光穿透树木，说道：“有时候。”

“那么比利呢？”

“和平时一样很有帮助。”他酸楚而气愤的语气令我不安。

“我们的沙发永远向你开放。”我主动提出来。

他大声笑起来，爆发出不正常的忧伤：“但是想想那样会让查理陷入什么样的境地——要是比利打电话到警察局报告我被绑架的话。”

我也大笑起来，很高兴看到雅各布又恢复正常了。

雅各布说我们已经走了六英里的时候我们停了一会儿，接着穿过树林往西走，然后沿着坐标上的另一条线路往回走。周围的一切和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有种感觉，那就是我愚蠢的探险注定要失败了。当天色开始变暗，没有阳光的白天逐渐隐退变成没有星星的夜晚时，我同样接受了这个事实，但雅各布更加确信了。

“只要你确定我们是从正确的地点出发的……”他低下头匆匆地扫视了我一眼。

“是的，我确定。”

“那么我们会找到的。”他向我保证，抓住我的手，拉着我穿过一簇蕨类，另一边停着我的卡车。他朝我骄傲地打了个手势：“相信我。”

“你真棒！”我赞同道，“不过，下一次我们还是带上手电筒来吧。”

“从现在开始，我们星期六就留下来徒步旅行，我不知道你走得那么慢。”

我一把抽回我的手，跺着脚跑到驾驶座那边，他看着我的反应却低声笑了起来。

“那么明天你会过来再试试吗？”他一骨碌钻进副驾座的时候问我。

“当然啦，除非你不想带上我，这样你就不会因为我像瘸子一样的步伐而放慢脚步了。”

“我会经受得住的，”他宽慰我，说道，“不过，如果我们再来徒步旅行，你可能应该带上包足绷带，我打赌你现在肯定可以体验到新靴子的感觉了。”

“有一点儿。”我承认，感觉到我脚上的水泡多得已经没有地方让它们藏身了。

“我希望明天我们能看见熊，我有点失望。”

“是的，我也是，”我同意他的看法，挖苦地说道，“说不定明天我们会幸运些的，什么东西会吃掉我们的！”

“熊不会吃人的，我们的味道可没那么好，”他在漆黑的驾驶室里朝我笑着说，“当然了，你可能是个例外，我打赌你的味道不错。”

“十分感谢啊。”我说道，把头转向一边，他不是第一个跟我说这些的人。

三人约会

日子比以前过得更快。学校、工作、雅各布——尽管不一定按照这种先后顺序——构成了我所遵循的简单而有序的模式。查理的愿望实现了：我不再郁郁寡欢，但是，我不能完全欺骗自己。我总是忍不住要停下来思考我的人生，虽然我尽量不常想并且无法对我所作所为的意义视而不见。

我就像迷茫的月球——周围的行星在类似灾难片情节的大爆炸中被摧毁——而我一如既往地在固定的小小轨道上运行着，在空洞的宇宙中运行着，无视重力的存在。

我骑摩托的水平有所提高，这意味着查理不必惦记着要准备好创可贴，但也意味着我脑海里的某个声音正渐渐远去，直到我再也听不到它。不知不觉中，我开始感到惶恐。我带着略显癫狂般的热情去寻找那片草地，将自己置身于一些激动人心的活动中。

对于一天天流走的时光，我从未有任何记忆——无法解释这一点，因为我努力使自己活在当下，不去想消逝的昨日，不去想临近的明天。因此，当雅各布提到某个日期的时候，我着实有些吃惊。那天，我把车停在他家门口，他正在那儿等我到来。

“情人节快乐。”雅各布微笑着说，向我打招呼时低下了头。

他掏出一个小小的粉红色盒子，平稳地放在手掌中心。是情人节糖果。

“哦，我像个傻瓜，”我咕哝道，“今天是情人节吗？”

雅各布假装伤心地摇摇头。“有时候你真是不食人间烟火。没错，今天是二月十四日。你会成为我的情人吗？既然没有为我准备五十美分一盒的糖果，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成为我的情人了。”

我开始觉得不自在，这些话听起来是在说笑，其实不然。

“情人究竟要做什么呢？”我避而不答他的问题。

“通常来说——终身仆人，就是这类事情。”

“哦，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接过糖果，并试图用某种方式划清我们之间的界限。可是，只要界限那头的人是雅各布，它就模糊掉了。

“我们明天做什么呢？徒步旅行，或者急诊室？”

“徒步旅行吧，”我作了决定，“你可不是唯一为之着迷的人。我开始觉得是自己想象出来那个地方……”我皱眉沉思。

“我们会找到那个地方的，”他向我保证，“星期五去骑摩托车吧？”他建议道。

我发现机会来了，便毫不犹豫地抓住不放。

“星期五我要去看电影。我已经答应了那些朋友们，我要不停地找乐子。”如果迈克听到这话一定很高兴。

但是雅各布沉下了脸，在他低头看地之前，我从他的黑眼睛中察觉到了不悦。

“你也会来的，对吗？”我马上补充道，“也许你觉得跟一帮乏味的高三学生在一起很无聊？”划清界限的时机我把握得很好，但我又不忍心伤害雅各布。我们之间似乎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连接着，他受伤我也会感到疼痛。况且我老早就答应迈克，却没有太大的热情和他约会，让雅各布陪着我一起去，实在是不错的主意。

“你想让我去？和你的朋友们在一起？”

“是啊，”我如实地回答，明白我很有可能是在作茧自缚，“你在的话，我会更开心。叫上奎尔吧，我们可以一群人同去。”

“奎尔会疯掉的，和高三女生一起。”他得意地笑着，转动着眼睛。我没有提起安布里，他也没有。我也笑了起来：“我会给他挑个满意的女生。”

我在英语课上向迈克谈到了这件事。

“嘿，迈克，”下课时我对他说，“星期五晚上有空吗？”

他抬头看我，蓝色的眼睛里充满期待：“当然有空，你想出去玩玩吗？”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我想策划一次集体活动。”——我特别强调了最后四个字——“大家一起去看《瞄准射击》吧。”这次我提前完成了家庭作业——甚至阅读了剧透[b24]，不至于毫无准备。这部电影从头到尾都是血腥场面，我还没有复原到可以完整地看一部爱情电影。“你觉得有意思吗？”

“当然。”他满口答应，但显然热情减半。

“太好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恢复了最初的兴奋：“我们叫上安吉拉和本怎样？或者埃里克和凯蒂？”

显然，他有意将这次活动变成几对情侣间的聚会。

“把他们都叫上，怎么样？”我建议道，“当然，还有杰西卡，还有泰勒和康纳，也许还可以叫上劳伦。”我绞尽脑汁地数着人名，我已经答应奎尔要多找些伴儿。

“好吧。”迈克垂头丧气，小声地嘀咕着。

“还有，”我继续说，“我邀请了一些从拉普西来的朋友。如果大家都来的话，你得把你那辆萨伯曼开过来。”

迈克眯缝着眼睛，怀疑地看着我。

“这些朋友是每天和你一起学习的同学吗？”

“是啊，就是他们，”我高兴地说，“你还可以把这次活动看做是辅导课——他们都是二年级的学生。”

“哦。”迈克惊讶地说，寻思了一会儿，他笑了起来。

结果，根本就不需要迈克的萨伯曼。

迈克一提起是我安排了这次活动，杰西卡和劳伦就声称没有时间参加。埃里克和凯蒂已经有了自己的安排——庆祝他们的交往三周纪念日。劳伦在迈克之前把活动安排告诉了泰勒和康纳，这两个人也说没空参加。就连奎尔也来不了——他因为在学校打架被留在家里受罚。最后，只有安吉拉和本，当然还有雅各布可以出席。

人数的减少并没有影响迈克翘首以待的心情，他谈论的所有话题都跟星期五有关。

“你确定不想看《永恒的爱》吗？”吃午饭时他问我，提出一部目前占据票房榜首的爱情喜剧。“‘烂番茄[b25]’上对这部电影的评价还不错。”

“我想看《瞄准射击》，”我坚持道，“我现在的心情适合看动作片，拿出点胆量来吧！”

“好吧。”迈克转过身去，不过还是让我瞟见了他脸上的表情，他分明在想：她一定是疯了。

从学校回到家里，我发现有辆熟悉的小汽车停在家门口。雅各布靠在引擎盖上，咧开嘴笑了起来。

“不会吧！”我从车里跳出来，大叫着，“你把它修好了！真不敢相信！你把‘兔子’修好了！”

他笑着说：“昨晚完工的，这可是它第一次上路。”

“难以置信。”我举起手想和他击掌庆祝。

他拍了拍我的手掌，却没有立即收回去，而是紧紧握住了我的手。“那么今晚让我开车吧？”

“当然。”我说，叹了口气。

“怎么了？”

“我认输——这次我赢不了。你获胜，你最大。”

他耸耸肩，对我的投降也不感到吃惊：“本来就是。”

转角处传来迈克的萨伯曼的声音，我从雅各布的手中抽出我的手，他扮了个鬼脸。

“我记得这个小子，”迈克在街对面停车时，雅各布轻声对我说，“就是那个以为你是他女朋友的家伙，他还没弄明白你们的关系吗？”

我挑起眉毛：“有些人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那么，”他若有所思地说，“有时候，坚持终会胜利。”

“但大多数时候，坚持只会让人烦恼。”

迈克下了车，穿过马路。

“嘿，贝拉。”他向我打招呼，一看到雅各布，他的目光中流露出警惕。我匆匆瞥了一眼雅各布，试图在他们之间保持中立。雅各布看上去真不像是个二年级的学生，他的块头大——迈克才刚到他的肩膀，我的个子就更没法比了——他的脸庞看上去比以前更加沧桑，甚至一个月以前都比现在看上去年轻。

“嘿，迈克！你还记得雅各布·布莱克吗？”

“不大记得。”迈克伸出手。

“他们家的老朋友了。”雅各布自我介绍，和迈克握手。俩人都使出比平常更大的力气握住对方的手，松开后，迈克活动了一下手指。

我听到厨房的电话响了。

“我去接——可能是查理。”我告诉他们，然后飞奔进屋。

是本打来的电话，安吉拉染上了胃肠感冒，他不能扔下她不管，并为缺席感到抱歉。

我一边慢慢地朝着在外等待的两个人走去，一边摇摇头。我由衷希望安吉拉能早日康复，但不得不承认事态的发展让我感到失望。今晚成了迈克、雅各布和我的三人约会——安排得多完美啊，我挖苦着自己。

看得出来，我不在场的时候，雅各布和迈克没怎么互相答理，俩人间隔数米远，面朝不同方向等着我。迈克阴沉着脸，而雅各布还像平常一样神情愉悦。

“安吉拉生病了，”我闷闷不乐地对他们说，“她和本都不能来了。”

“我想这感冒又开始流行了，奥斯汀和康纳今天也病倒了，也许我们应该换个时间再聚。”迈克提议道。

没等我开口，雅各布就说：

“我还是想去，如果迈克你不愿意去的话……”

“不，我想去，”迈克打断雅各布，“我只是为安吉拉和本着想，我们走吧。”他朝萨伯曼走去。

“嘿，让雅各布开车行吗？”我问道，“我答应他了——他刚把车修好，是从一堆废铁中修好的，全凭他自己一个人。”我吹嘘着，就像一个母亲炫耀自己成绩优秀的孩子。

“行。”迈克打了个响指。

“好吧。”雅各布应声道，似乎所有的问题都不成问题，他看上去比任何人都轻松自如。

迈克坐到“兔子”的后座，露出厌恶的表情。

雅各布依旧快活开朗，滔滔不绝地说笑着，让我几乎忘记后座还有一个正生着闷气的迈克。

不一会儿，迈克改变策略，他靠上前来，把下巴搁在我的坐椅靠背上，他的脸几乎贴到我的脸。我转过身，背对着车窗。

“这车里没有收音机吗？”迈克使性子似的问道，故意打断雅各布的话。

“有，”雅各布答道，“但是贝拉不喜欢音乐。”

我惊讶地盯着雅各布，我从没对他说过这话。

“贝拉，真的吗？”迈克不解地问。

“他说得没错。”我小声应道，仍然盯着雅各布平静的侧脸。

“你怎么会不喜欢音乐？”迈克追问着。

我耸了耸肩：“我不知道，音乐让我烦躁不安。”

“哼。”迈克将身子缩了回去。

到了电影院，雅各布递给我十美元。

“干吗？”我拒不接受。

“我年龄太小，还不够格看这部电影。”他提醒我。

我大笑起来，“别提什么年龄限制了。如果我偷偷带你进去，比利是不是会杀了我？”

“不会。我告诉他你打算玷污我年轻而纯洁的心灵。”

我窃笑，迈克加快了脚步跟上我们。

我真希望迈克自动退出，他始终阴沉着脸——根本不像我们中的一分子，但我又不想和雅各布单独约会，这样也解决不了问题。

电影情节和预告中完全一样，还在播放片头字幕的时候，就有四个人被炸死，另外一个被砍头。坐在我前面的女孩儿用手捂住眼睛，把头埋在男朋友的怀里。男孩儿轻拍她的肩膀，自己也有些害怕。迈克根本就不像在看电影，他面部僵硬，盯着银幕上方露出来的幕布边缘。

我坐定下来忍受两个小时的煎熬，只注意到银幕上的色彩和动作，却没留意人物外形、汽车和房子。这时，雅各布偷偷笑了起来。

“怎么了？”我低声问道。

“噢，得了吧！”他不屑地说，“那家伙的血喷出二十英尺高，这也太假了吧？”

当放到一个人被旗杆刺穿后钉到了水泥墙上时，他又笑了起来。

我也开始认认真真地看电影，银幕上的暴力情节越来越荒谬，我跟着雅各布一起笑起来。我这么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又怎么能够划清我们之间的模糊界限呢？

雅各布和迈克都把手臂靠在我坐椅两旁的扶手上。他们的手都轻轻地搁着，手心朝上，姿势很不自然，就像张开的捕兽夹。雅各布总是一有机会就会牵住我的手，但是在漆黑的影院里，加上迈克在旁边，这个动作有着不同的意义——我确定他明白这一点。我想迈克并没有同样的想法，但是他的手和雅各布摆得一模一样。

我双臂交叉紧靠在胸前，希望他们的手都静止不动。

迈克首先放弃了。电影放到一半，他收回手臂，倾身向前，用手托住脑袋。刚开始我以为他是受不了某些画面，但后来他发出几声呻吟。

“迈克，你还好吗？”我轻轻问道。

他又发出几声呻吟，坐在我们前排的情侣回头看了看他。

“不行了，”他气喘吁吁地说，“我想我是生病了。”

借着银幕的光线，我看到了他脸上的汗珠。

迈克再次发出几声呻吟，接着朝门外冲去。我站起来跟着他，雅各布也立刻站了起来。

“不用了，别动，”我低声说，“我能照顾好他。”

雅各布还是跟着我出来了。

“你真不必出来，你的八美元就这样泡汤了。”在过道上我仍劝他。

“没关系。有很多电影可供选择，贝拉，这部电影实在是糟透了。”走出影院，他从窃窃私语恢复到正常的声音。

大厅里没看见迈克，我庆幸雅各布和我一起出来了——他跑进男士洗手间，看看迈克是不是在里面。

雅各布很快就出来了。

“哦，他在里面，没事，”他转动眼珠，说道，“真是个没用的家伙。你应该和一个拥有更健壮胃的人在一起，这样的人看到血块会放声大笑，不会像虚弱的人那样呕吐。”

“我会擦亮眼睛寻找这样的人。”

大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放映厅里的电影还没结束，所以大厅空荡荡的——静得只听到柜台里炸爆米花的声音。

雅各布走到靠墙的长椅旁坐下，拍了拍他旁边的空位。

“他可能要在里面待上一段时间。”他一边说，一边伸直了长腿，等着迈克。

我叹了口气，坐了过去，他似乎正在想办法模糊我们之间的界限。果然，我刚坐下，他就靠了过来，搂住我的肩膀。

“杰克。”我拒绝道，挪开了身子。他放下手臂，看上去没有因为小小的拒绝而气馁。他伸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揽着我的腰，不让我再次逃开，他的这份自信是从哪儿来的呢？

“贝拉，就让我握一小会儿，”他平静地说，“告诉我一件事。”

我愁容满面，我不想这样，不仅现在不想，而且永远都不想。在我现在的生活中没有什么比雅各布·布莱克更重要了，但是他却执意要毁坏这一切。

“什么事？”我漠然地问道。

“你喜欢我，对吗？”

“你知道我喜欢你。”

“胜过那个把胃都快吐出来的家伙？”他指了指洗手间。

“是的。”我叹了口气。

“胜过你所认识的其他男人？”他神色沉着平静——似乎我的答案并不重要，或者他已经知道答案。

“还胜过所有女孩子。”我补充道。

“但仅此而已。”他说道，这并不是一个问句。

我不知如何回答或接话。他会受到伤害而避开我吗？我怎能忍受这种折磨？

“是的。”我低声说道。

他咧着嘴冲我一笑：“没事的，只要你最喜欢的人是我，而且你觉得我长得帅——有那么一点帅吧，我准备好坚持‘骚扰’你。”

“我不会改变想法的。”我说道，尽管我尝试着正常地表达，但还是在话语中流露出一丝伤感。

他若有所思，不再开玩笑：“还是因为另一个人，对吗？”

我畏缩了。他故意不去指名道姓，真是有趣——就像刚才在车里发生的事，他真了解我，即使我不说，他也知道我不喜欢音乐。

“你不必和我谈这些。”他告诉我。

我充满谢意地点点头。

“但是，不要因为我常出现在你身边而生气，好吗？”雅各布拍拍我的手背，“我不会放弃的，我有得是时间。”

我叹了口气。“你不该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我说道，但心里却希望他如此，尤其是当他愿意接受这样一个我——就像受损货品一样的我。

“这就是我想要做的，只要你还喜欢和我待在一起。”

“无法想象我怎么可能不喜欢和你待在一起。”我诚恳地对他说。

雅各布又恢复了笑脸：“这句话对我很受用。”

“只是别期望更多。”我警告他，试图拿开我的手，但他紧紧抓住不放。

“这样并不算烦扰你，对吧？”他问道，轻轻地捏着我的手指。

“不算。”我叹了口气。说实话，这种感觉很好。他的手比我的暖和多了，这些日子我总感到很冷。

“你不会介意他的想法。”雅各布跷起大拇指，指向洗手间。

“我想我不会。”

“那么，还有什么问题呢？”

“问题是，”我说，“我们这个样子，对于你和我有着不同的意义。”

“哦，”他的手更用力了，“那是我的问题，不是吗？”

“好吧，”我咕哝着，“只是别忘了这一点。”

“不会的。现在，手榴弹要炸的人是我，嗯？”他戳了戳我的肋骨。

我转了转眼睛，我想他有权力拿这事开个玩笑。

他笑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我的手侧游走。

“你这里的一道疤真有意思，”他突然说，扭过我的手仔细查看，“这是怎么弄的？”

他的食指抚过那道长长的银月牙似的伤痕，这伤痕在我的白色皮肤上几乎看不见。

我皱起眉头：“你真的希望我记住所有伤疤的由来吗？”

我等待着往事来袭——击出一道裂开的口子，但是，和往常一样，雅各布的存在让我完好无损。

“真冷。”他喃喃自语，轻轻地按着那道伤疤，那道詹姆斯咬过后留下的伤疤。

这时，迈克踉踉跄跄地从洗手间出来了。他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看上去可怕极了。

“噢，迈克。”我深吸一口气。

“你介意早点儿回家吗？”他有气无力地说。

“不，当然不介意。”我抽出手，上前扶着迈克，他走起路来东倒西歪。

“电影让你受不了了吧？”雅各布漠然地问道。

迈克的眼神里充满敌意。“我根本就没怎么看，”他嘟哝道，“电影开始之前我就想吐了。”

“你怎么不早说呢？”我责备他，两个人摇摇晃晃地向着出口走去。

“我以为能忍过去。”他说。

“等等。”我们走到大门时听到雅各布说，他迅速走到售货柜台前。

“能给我一个空的爆米花桶吗？”他问售货员。她看了一眼迈克，然后塞给雅各布一个空桶。

“快点把他带走吧。”她恳求道。显然，她是负责清扫地面的人。

我拖着迈克到了凉爽、潮湿的室外，他深吸一口气。雅各布就在我们身后，他帮我把迈克扶到后座上，将空桶递给迈克，严肃地注视着他。

“请吧。”雅各布就说了这一句。

我们摇下车窗，让夜晚冰凉的空气吹进车里，希望能让迈克舒服点，我用手抱着两腿取暖。

“又觉得冷了吗？”雅各布问我，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用手搂住我。

“你不冷吗？”

他摇摇头。

“你一定是发烧了，或者有其他什么病。”我嘀咕着。外面天寒地冻，我摸了摸他的前额，他的额头很烫。

“哇，杰克——你烧得厉害！”

“我感觉很好，”他耸耸肩，“非常健康。”

我皱起眉头，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他的皮肤好像在我手指下燃烧。

“你的手简直像冰块。”他抱怨道。

“也许是我的原因。”我承认。

迈克在后座呻吟着，向桶里呕吐。我也面露苦相，但愿我的胃经受得住这声音和气味。雅各布扭过头去检查一番，担心他的车被弄脏。

回来的路好像比去的时候更长。

雅各布没说话，想着事情。他始终搂着我，他的臂膀很温暖，连冷风吹进来我都感觉很舒服。

我盯着窗外，深感内疚。

真不应该那样鼓励雅各布，简直就是自私。不管我是否明确表态过，只要他感到有一线希望能使我们的关系超越友情的界限，那么我的态度就不够明确。

我要如何解释他才能明白呢？我就像一个空壳，就像一间空房——不适合居住——数月来完全无人问津。现在，我有点好转，房子的大门被修好了，但是，仅此而已——只有这么一小块愈合。他应该拥有更好的——比起摇摇欲坠的单间房来更好的房子，他的投资并不能让我这间空房恢复原貌。

但是，我知道我无法离开他。我非常需要他，我太自私了。也许我应该坚定立场，这样他才会离我而去。这种想法让我一震，雅各布搂得我更紧了。

我开着萨伯曼送迈克回家，雅各布开车跟在我们后面，然后送我回家。雅各布一路无语，我猜他是不是和我想着同样的事情。也许，他正在改变主意。

“我们回来得很早，我本想请你进屋坐坐，”我们到家时他对我说，“但是，可能被你说中了，我发烧了。我感觉有点……怪怪的。”

“噢，不，你也病了！需要我开车送你回去吗？”

“不，”他摇摇头，眉头紧锁，“我还没病呢，只是……觉得有点儿不对头。如果实在不行了，我会把车停在路边。”

“你一到家就打电话给我，好吗？”我着急地问。

“当然，当然。”他皱着眉头，盯着前方的黑暗，咬着嘴唇。

我打开车门准备下车，但是他轻轻抓着我的腰，把我留在车里，我又一次感觉到他发烫的皮肤。

“怎么了，杰克？”我问道。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贝拉……但是，听上去一定有些肉麻。”

我叹了口气，一定又是在电影院里说的那些话：“说吧。”

“是这样的，我知道你非常的不开心，但是，我想让你明白，我会一直陪着你，尽管这样做也许并不能帮上什么忙。我永远不会让你伤心——我保证你可以永远依赖我。哇，听上去真肉麻。但是，你明白，对吗？你明白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是的，杰克，我明白。其实，我已经非常依赖你了，也许比你想象的更加依赖。”

他的脸上露出笑容，像阳光染红了云朵。我真后悔说了这些话，虽然句句属实，但我应该编个谎话。实话是不合适的，会伤害到他，而我不想让他失望。

一种奇怪的表情浮上他的脸庞。“我想我现在最好回家去。”他说。

我立即下了车。

“给我打电话！”他离开时我大声叫道。

我看着他离去，至少车开得还算稳当。望着他走后的空荡街道，我自己也感到有点儿不舒服，但不是因为生病。

我多么希望雅各布·布莱克是我的哥哥，是我血肉相连的亲哥哥，那么，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依赖他，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感到内疚。老天爷知道我并不想利用雅各布，但是我现在的内疚感恰恰证明我利用了他。

更重要的是，我并无意去爱他。有一点我非常明白——这一点是我从心底、从骨子里头知晓的，是我彻头彻尾领悟到的，它深藏在我空落的内心中——爱拥有伤人的力量。

而我已经遍体鳞伤，无法痊愈。

我需要雅各布，就像病人需要药物。我把他当成拐杖拄了好久，没办法再和其他人同行。如今，我不愿看到他受伤害，但是又忍不住伤害了他。他以为时间和耐心终会改变我，尽管我知道他的想法完全错误，但还是任他这样以为。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会永远地、无止境地爱他。

我走进屋里，在电话旁坐下，咬着手指甲。

“电影已经结束了吗？”查理看到我回来，吃惊地问道。他坐在离电视很近的地板上，一定是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比赛。

“迈克病了，”我解释道，“染上了肠胃感冒。”

“你还好吧？”

“现在还行。”我怀疑地说。显然，我有可能被传染。

我靠在橱柜旁，一伸手就能握到电话。在不安的等待中，我想起了雅各布离开前奇怪的表情，手指开始不停地敲着橱柜，我当时应该坚持送他回家。

我盯着时钟，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十分钟，十五分钟。即便是我开车，也只要十五分钟就能到他家，而雅各布比我开得要快。十八分钟过去了，我拿起电话，拨通他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久也没人接，也许比利睡着了，也许是我拨错了号码。我重新拨了一遍。

电话响到第八下的时候，我正准备挂断，那头传来了比利的声音。

“喂？”他说。他的声音显得谨慎小心，好像在等待什么坏消息。

“比利，是我，贝拉——杰克到家了吗？他大概二十分钟前从我这儿走的。”

“他在家。”比利有气无力地说。

“他应该给我打个电话，”我有些生气，“他走的时候不太舒服，我很担心。”

“他……病得厉害，没法打电话，他现在感觉不太好。”比利的声音冷淡，我意识到他一定是想去陪着雅各布。

“如果需要帮忙，请告诉我，”我说，“我可以去你们那儿。”我想象比利坐在轮椅上，雅各布得自己照顾自己的情景……

“不，不必了，”比利立刻说，“我们很好，你就待在家吧。”

他说话的方式简直有些粗鲁。

“好吧。”我答应道。

“再见，贝拉。”

电话挂断了。

“再见。”我自言自语道。

好吧，至少他已经到家了，但奇怪的是，我的担心一点也没消退。我心烦意乱地拖着沉重的双腿爬上楼梯，也许明天上班前我可以去他家看看，我可以带点汤去——家里好像还有一罐坎贝尔罐头汤[b26]。

当我一大早——四点半钟——醒来时，我直奔向洗手间，计划泡汤了。半个小时后，查理发现我躺在洗手间的地板上，脸贴在冰凉的浴缸边上。

他看了我一会儿。

“肠胃感冒。”他说道。

“是啊。”我呻吟着。

“需要点什么吗？”他问道。

“请帮我向牛顿那边打个电话，”我嘶哑着嗓子告诉他，“跟他们说我染上了和迈克一样的病，今天没办法去了，告诉他们我很抱歉。”

“好的，没问题。”查理向我保证。

我一整天都躺在洗手间的地板上，头搁在一条折起来的毛巾上睡了几小时。查理说他要加班，但我猜他是觉得上厕所不方便。他放了一杯水在我身边的地板上，让我不至于脱水。

他回来的时候吵醒了我，我看到自己房间里黑漆漆的——天黑了，他爬上楼梯看看我。

“还活着吗？”

“也许吧。”我说。

“需要点什么？”

“不用了，谢谢。”

他犹豫了一下，显然有些束手无策。“那么，好吧。”他说，然后下楼到厨房去了。

几分钟后我听到电话铃声，查理轻声跟人交谈了一会儿，然后挂了电话。

“迈克好多了。”他朝我喊道。

太好了，真是鼓舞人心的消息。他比我提前大概八个小时生的病，还有八个小时。想到这儿，我的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我直起身子靠到马桶边。

我又枕着毛巾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窗外微亮。我不记得自己挪动过身体，一定是查理把我抱进房间的——他还把一杯水放到我床边的桌子上。我口渴极了，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尽管隔夜水的味道有点儿怪怪的。

我慢慢地起身，努力不去引发呕吐。我很虚弱，嘴里有股怪味，但感觉胃好多了。我看看时钟。

二十四小时过去了。

我不想让胃难受，早餐只咽下几块咸味饼干。查理看到我康复也就放心了。

我确信自己不必再在洗手间的地板上躺一天，便立即打电话给雅各布。

这次是雅各布接的电话。我一听到他的声音，就知道他的病还没好。

“喂？”他的声音嘶哑、病恹恹的。

“噢，杰克，”我同情地说道，“你的声音听上去糟透了。”

“我感觉糟透了。”他低声说。

“对不起，让你陪我出门，太糟了。”

“我乐意去。”他的声音仍然很低沉，“别责备自己了，这不是你的错。”

“你会好起来的，”我承诺道，“我今天早上起来就好多了。”

“你病了吗？”他无精打采地问。

“是的，我也病了，但我现在康复了。”

“太好了。”他的声音死气沉沉。

“所以说，你也会很快好起来的。”我鼓励着他。

我几乎听不到他的回答声：“我想我和你们得的不是一种病。”

“你染上的不是肠胃感冒吗？”我疑惑地问道。

“不是，是另一种病。”

“怎么回事？”

“所有，”他轻声说，“我全身上下所有部位都在痛。”

他声音里流露出的痛苦是如此真切。

“我能做些什么呢，杰克？我给你带点什么过去吧？”

“不用了，你不能来这里。”他有些粗鲁，这让我想起那天夜里比利的态度。

“我已经得过病了，不会再被传染了。”我指出。

他没理会我：“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可以来我这儿。”

“雅各布——”

“我得挂了。”他突然急匆匆地说。

“你好些了就给我打电话。”

“好的。”他答应道，声音奇怪又痛苦。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等他道别，而他等着我先道别。

“那再见吧。”我终于开口了。

“等我电话。”他又重复了一遍。

“好的……再见，雅各布。”

“贝拉。”他轻声唤着我的名字，挂断了电话。

草地

雅各布没给我打电话。

我第一次打电话过去是比利接的，他说雅各布还躺在床上。我追问比利有没有带他去看医生，比利说去过了，但是我总有些不确定，我不太相信他。接下来的两天，我每天都打好几个电话过去，却没有人应答。

星期六，我决定去看看他，不管他们欢迎不欢迎，但是小红房里空无一人。我感到害怕——难道雅各布病得这么严重，不得不去医院了吗？回家路上，我顺便去了一趟医院，值班护士说雅各布和比利都没有来过。

查理一下班，我就让他给哈里·克里尔沃特打电话。查理和他这位老朋友聊着天，我在一旁焦急地等待。他们的谈话似乎根本扯不上雅各布。听上去哈里好像是在医院里……做心脏检查什么的。查理愁容满面，哈里却和他开着玩笑，逗得查理又笑了起来。这时，查理才问到雅各布的情况，但他只是嗯嗯啊啊地回应几句，让我很难猜出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我用手指不停地敲着他旁边的橱柜，直到他用手按住我的手指。

查理终于挂了电话，他转向我。

“哈里说电话线出了故障，所以一直没人接你的电话。比利领雅各布去看过医生了，说他好像是单核细胞增多症。他非常憔悴，比利说谢绝访客。”他说道。

“谢绝访客？”我怀疑地问道。

查理抬起一边的眉毛。“别瞎操心了，贝儿，比利知道什么对杰克有益。他很快就会康复的，耐心点。”

我没再问下去。查理很担心哈里，这显然是更严重的问题——我不应该再拿我的烦恼去打扰他。于是我上楼打开了电脑，上网查到了一个医学网站。我在搜索栏里键入了“单核细胞增多症”字样。

我对“单核细胞增多症”唯一的了解就是这种病症是通过接吻传染的，杰克当然不是这种情况。我快速浏览了症状——他确实发烧了，但是怎么没有其他症状呢？没有喉咙疼，没有极度疲劳，没有头痛，至少在他回家之前还没有表现出这些症状，况且他自己还说他“非常健康”。难道这种病来得这么快？网上的文章好像说最初症状应该是喉咙疼。

我盯着电脑屏幕，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想。为什么我会如此……如此怀疑，好像我不相信比利的话？比利为什么要对哈里撒谎呢？

也许是我在犯傻。我只是太担心了，更坦诚地说，我是因为见不着雅各布而担心——这让我感到不安。

我略读了文章的其他部分，寻找更多信息。当我看到文中提到单核细胞增多症会持续一个多月的时候，我又停了下来。

一个月？我张大了嘴巴。

但是比利不可能这么长时间地“谢绝访客”。当然不能，杰克也不可能这么长时间地待在床上，不跟任何人交谈。

比利到底在担心什么呢？文章说患者最好不要进行剧烈运动，但是没说不让人去探病，这种病的传染性又不强。

我决定在我采取行动之前给比利一个星期的时间，一个星期已经够长了。

这个星期太漫长了。到了星期三，我确信自己熬不到星期六。

我决定给比利和雅各布一个星期时间的那一刻，我还不相信雅各布能遵守比利的规定。每天从学校回到家，我都会跑到电话前查听留言，但每次都一无所获。

时间期限还没过，我就给他打了三次电话，但一样没人接听。

我在家里待得太久了，也太孤单了。没有雅各布，没有激动人心的时刻，没有分散注意力的消遣，我那些被强压下去的念头又开始悄悄滋生。梦境变得晦涩可怕、毫无止境，只有恐怖的空寂——一半时间在森林里，一半时间在空空如也的蕨类丛中，而那间白色房子已不复存在。有时候，山姆·乌利在森林里看着我。我不理会他——他的存在并不能带给我丝毫慰藉，我还是觉得自己孤零零的。每天夜里，我都惊叫着从梦中醒来。

我胸膛的伤口比从前恶化。我以为我已经痊愈，但每天我都会蜷缩着身子，紧紧抱住双肩，吃力地喘着气。

我实在没法一个人应付。

一天早上醒来时——当然，是惊叫着醒来——我感到格外的愉快，因为我记得这一天是星期六。今天，我可以给雅各布打电话。如果电话线还没好，我就去一趟拉普西。不管怎么样，今天比过去寂寞的一周强多了。

我拨通了电话，不抱什么希望地等待着。

电话响了两声后传来比利的声音，我一下子没回过神来。

“喂？”

“噢，嘿，电话线修好了！嗨，比利，我是贝拉。我想问问雅各布怎么样了，能去探望他吗？我想顺路——”

“抱歉，贝拉，”比利打断我的话，我猜他正在看电视，因为他听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他不在家。”

“哦，”我顿了一下，“那他好多了？”

“是的，”比利犹豫了半天才开口，“结果根本不是单核细胞增多症，是其他病毒。”

“哦。那……他在哪儿呢？”

“他载几个朋友去天使港了。我想他们会连看两场电影，今天一天都不会在家。”

“好吧，这下我就放心了，我一直都很担心他，真高兴他已经能够外出了。”我说道，声音里透露了我的口是心非。

雅各布康复了，却没给我打电话。他和朋友们一起外出，而我坐在家里，对他的想念越来越强烈。我感到孤独、焦虑、无聊……伤心——现在又增添了一份凄凉感，因为我发现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他并没有和我相同的感受。

“还有其他事情吗？”比利礼貌地问。

“没有了。”

“好吧，我会告诉他你打过电话来，”比利保证道，“再见，贝拉。”

“再见。”我回了一句，可是他已经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电话站了好久。

正如我所担心的一样，雅各布肯定是改变主意了。他接受了我的建议，不再把时间浪费在不能回报他的感情的人身上，我能感觉到自己此时已是面无血色。

“怎么了？”查理从楼上下来，问道。

“没什么，”我放下电话，对他撒了谎，“比利说雅各布好多了。不是单核细胞增多症，太好了。”

“他要来这里吗？还是你要去他那里？”查理漫不经心地问道，打开冰箱找吃的东西。

“他不来，我也不去，”我回答道，“他和一些朋友出去了。”

查理终于发现了我的异常，他警觉地抬起头看着我，手里握着一包奶酪片。

“现在吃午饭太早了吧？”我尽量轻声地问道，想要分散他的注意力。

“不是吃午饭，我要带些吃的到河边……”

“哦，要去钓鱼吗？”

“是的，哈里打电话过来……今天正好没下雨。”他一边说话，一边给食物打包。突然，他又抬起头看着我，好像意识到什么事情，“对了，既然杰克不能来，你想让我在家陪你吗？”

“不必了，爸爸，”我说，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天气好的时候，鱼儿更容易上钩。”

他盯着我，明显有些犹豫不决。我知道他是在担心我，他害怕留我一个人在家，我又会变得“抑郁”。

“真的，爸爸，我会给杰西卡打电话，”我又对他撒了个谎，我宁可一个人待着，也不愿他整天在家监视我，“我们要准备微积分考试，我需要她辅导辅导我。”这是实话，但我必须自己应付过去。

“这是个好主意。你和雅各布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其他的朋友会以为你把他们给忘了。”

我笑着点点头，好像我很在意其他朋友的看法。

查理正准备转过身去，突然又掉过头来，面带担忧地对我说：“嘿，你要么就在家，要么就在杰西卡家，对吗？”

“当然了，还能去哪儿呢？”

“哦，我只想告诉你别去森林里，我以前也对你说过。”

我想了半天才弄懂他是什么意思。“森林里又有熊了？”

查理皱起眉头，点点头。“有个游人不见了——护林员早上发现了他的帐篷，但没找到他本人。他们还发现了一些动物足印……当然，熊也有可能是在游人失踪以后出现的，它一定是闻到了帐篷里的食物……不管怎样，他们正在安装捕获装置。”

“哦。”我茫然地说，其实并没怎么听他的警告。我更关心的是我和雅各布现在的状况，而不是被熊吞食掉的可能性。

好在查理是在赶时间，他没来得及等我给杰西卡打电话，我就不必自说自话一番。我没精打采地把课本搬到餐桌上，然后一本本装进书包，我装的书太多了，他如果不是正赶着赴约，一定会起疑心。

我装做很忙的样子，可是看着他开车离去后，我才发现这一天其实相当空闲。我盯着厨房里的电话看了一会儿，马上决定不能待在家里，我想了想可供选择的去处。

我不会给杰西卡打电话，我敢说，她不想理我。

我可以开车去拉普西，去取我的摩托车——这个点子很不错，但是有一个小问题：如果我又受伤的话，谁送我去急诊室呢？

或者……我的卡车里有地图和指南针，而且我确信自己对路线足够熟悉，一定不会迷路。也许今天我可以排除两条线路将远足的计划提前完成一部分，剩下的等到雅各布想见我的时候再说。我不去想他什么时候才会想见我，也许他永远都不想见我了。

意识到查理知道会怎么想。我感到一阵内疚，但很快便忘记了，反正今天我不会再待在家里。

几分钟后，我已经行驶在熟悉的泥土小路上，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我摇下车窗，加快车速，让风吹着我的脸庞。天气多云却相当干燥——对于福克斯来说算得上一个好天气。

我在准备工作上花的时间要比雅各布长，在老地方停好车后，我足足用了一刻钟来研究指南针的指针和地图上的记号。确信自己对路线已经了解，我才向森林出发。

森林里到处都是小动物，它们都出来享受这短暂的干燥天气。小鸟在头顶唧唧喳喳，昆虫在耳旁嘤嘤嗡嗡，田鼠在脚边窸窸窣窣，尽管如此，我仍觉得今天的森林格外恐怖，这让我联想到最近做的噩梦。我知道这是因为雅各布不在身边，我想念他无忧无虑的口哨声，我想念另一双脚踏在潮湿的土地上的声音。

越往森林深处走去，这种恐怖的感觉就越强烈。呼吸开始有些困难——不是因为我没了力气，而是胸膛的裂口在作怪。我用手臂紧贴在身体两侧，努力不去想心里的疼痛。我几乎想打道回府，但又不甘心半途而废。

我吃力地向前走着，均匀的脚步声逐渐平息了我的愁思和疼痛，呼吸也舒坦多了。我很高兴自己没有放弃。我在丛林徒步方面的长进不少，比起以前行走得更快了。

我并不知道走了多远，我原以为会走四英里左右，但中途并没留意自己究竟走到了什么地方。突然间我好像失去了方向，我穿过由两棵藤枫树搭成的拱门——推开齐胸高的蕨草——竟然到达了那片草地。

我一眼就能确定，这正是我要找的地方，没有哪一块草地能比这里更匀称优美。这是一片完美的圆形草地，似乎有人刻意创造了这个无瑕的圆，他们拔了树木却没有在随风起伏的草丛中留下任何痕迹，我听见东面的泉水在静静流淌。

没有阳光的照射，这草地并不是那么引人入胜，但它依旧美丽、安宁。在这个季节里没有野花开放，满地厚厚的草丛在微风的轻抚下摇摆起来，就像湖面上泛起的涟漪。

就是这个地方……但是它已经不再拥有我要找寻的一切。

失落感几乎在发现草地的那一刻就遍布全身，我身子一沉，跪在草地边上，喘着粗气。

还有什么意义往下走呢？这里什么都没有了，除了回忆。只要能忍住回忆带来的痛楚，我随时都能将这里发生的往事召回——而此时此刻，痛楚正侵蚀着我，让我浑身冰冷。他不在，这草地就毫无意义。虽然我不确定自己究竟想在这里感受到什么，但是这草地了无生气、空无一物，与别处无甚区别，甚至与我的噩梦雷同，我感到一阵眩晕。

还好我是一个人来的，我暗自庆幸着。如果我是和雅各布一起发现了这片草地……那么，我就无法掩盖我正坠入其中的深渊。怎样才能向他解释我被摔得支离破碎的样子？如何才能向他说明蜷缩成球的身子是为了减缓裂口的伤痛？还好没有人目睹这一切。

同样，我也没有必要向人解释为什么要匆匆离开草地。雅各布一定会以为，我花费了这么多精力来寻找这片草地，肯定想在这里多待上一小会儿。但是，我已经使出全力立起蜷缩的身子准备离开。这片空旷的草地带给我无法承受的痛苦——就算是爬，我也要赶快离开。

幸好我是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我自我安慰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强忍疼痛直起了身子。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北面的树丛中冒出来，站在离我大概三十步远的地方。

我顿时百感交集。一开始觉得吃惊，在这个远离人烟的地方，根本没料到会碰上其他人。接着，我注视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看到那僵硬的躯干和苍白的皮肤，强烈的希望开始穿透我的心。我抑制住强烈的激动，继续打量着黑发遮掩下的脸庞。那并不是我渴望见到的脸庞，我的心里又涌上一股苦水。随之而来的是恐惧。这不是我朝思暮想的人，但我清楚地看到，站在我眼前的这个人也并非迷路的旅行者。

最后，我终于恍然大悟。

“劳伦特！”我惊喜地叫出来。

这一反应简直失去理智，也许我的情绪应该停留在恐惧的阶段。

我们初次见面时，劳伦特是詹姆斯家族的一员。他没有参加后来的追捕——追捕的猎物正是我——原因是他害怕，因为我被一个更强大的家族保护着。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情况可能大不相同——他当时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当做美食下咽。当然，现在的他一定改变了不少，因为他后来去了阿拉斯加，和一些文明的家族居住在一起，这些家族由于道德原因从不吸食人血，比如……我没法让自己去回想这些家族的名字。

没错，恐惧才应该是此刻最正常的反应，但我感到的只有无法抑制的满足。草地又恢复了以往的神奇，比我预料中更加令人难以理解，但它始终是个神奇的地方。这才是我要找寻的一切，它向我证明了，无论距离我多么遥远——在我生活的这个世界上——他仍然存在着。

劳伦特简直和以前一模一样，也许只有人类才会在一年的时间里有很大变化吧。但是，他总有点儿不对劲的地方……我也说不上到底哪里不对劲。

“贝拉？”他问道，看上去似乎比我更惊讶。

“你记得我。”我笑了。因为一个吸血鬼能记住我的名字而喜出望外，真是荒唐。

他也笑了：“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他慢慢地向我走过来，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我就住在这附近。我还以为你去了阿拉斯加。”

他在距离我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头转到一边。他有一张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脸庞，从他的脸上似乎能体会到永恒的感觉。我端详着他的面容，有一种奇怪的解脱感。在他面前，我没有什么可隐藏的——他知道我所有的秘密。

“是的，”他赞同道，“我确实去过阿拉斯加。我还是没想到……卡伦家的房子空荡荡的，我以为他们已经走了。”

“哦。”我咬着嘴唇，一提到这个名字就好像往我的伤口上撒了把盐，过了好久我才镇静下来。劳伦特好奇地看着我。

“他们的确走了。”我告诉他。

“嗯，”他嘟哝着，“他们竟然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你不是变成他们的宠物了吗？”他丝毫没有故意冒犯的意思。

我苦笑着：“大概是吧。”

“嗯。”他说道，又一次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我终于意识到他为什么和以前一模一样——简直丝毫不差。自从卡莱尔告诉我劳伦特和坦尼娅一家住在一起后，我偶尔想起他时，总会想象他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和卡伦——想到这个名字又让我浑身颤抖——的眼睛一样。所有善良的吸血鬼都拥有金色的眼睛。

我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他那双警觉的深红色眼睛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他们还经常回来吗？”他问道，还像刚才那样轻松自然，但他的身体渐渐向我靠近。

“别说实话。”一个动听的温柔的声音从我的记忆深处向我低语。

听到他的声音我吓了一跳。我不应该如此吃惊，我现在所面临的处境难道不是最危险的吗？骑摩托车跟这个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我按照他教我的去做。

“有时候回来。”我试图让我的声音听上去轻柔、放松，“对我来说，时间间隔显得长一些。你知道他们总是到处游荡……”我开始胡言乱语，好不容易才闭上了嘴。

“嗯，”他又说，“他们的房子闻起来好像很久没住人了……”

“你必须装得像点，贝拉。”那个声音催促道。

我努力照做。“我会告诉卡莱尔你路过这里，他一定会因为没见到你而感到失望。”我假装停顿了一下，“但是，也许我不会告诉……爱德华，我想——”我几乎没法说出这个名字，一提到他我的表情变得怪异，将我的谎言暴露无遗，“他的脾气不太好……你肯定还记得。他还在为詹姆斯的事耿耿于怀。”我转了转眼珠，随意地挥挥手，就好像说的都是些陈年往事，但是我的声音显得很不正常，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是吗？”劳伦特愉快地……怀疑地问道。

我用简短的回答掩饰内心的惊恐：“嗯。”

劳伦特不经意地朝一边挪了一步，警觉地盯着草地。我发现他离我更近了一步，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变得低沉而愤怒。

“德纳利那里怎么样？听卡莱尔说你和坦尼娅住在一起？”我提高了声音。

他沉默了片刻。“我非常喜欢坦尼娅，”他想了想，“更喜欢她的姐妹艾瑞娜……我以前从来没在一个地方待这么长时间，那里的优越和新鲜让我着迷。只是，对我们的要求太苛刻了……他们能遵守如此之久，真是让我吃惊，”他不怀好意地冲我笑了笑，“有时候，我会打破这些约束。”

我再也坚持不住了，开始向后挪动脚步，但是，当他那双红色的眼睛捕捉到我的举动时，我吓得停下了脚步。

“噢，”我胆怯地说道，“贾斯帕和你的想法一样。”

“别动。”那个声音轻声地说。我尽量按他说的去做，但很困难，想要逃跑的本能简直无法抑制。

“是吗？”劳伦特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他们是因为这个理由才离开的吗？”

“不是，”我如实地说，“贾斯帕在这里时很遵守规则。”

“是的，”劳伦特赞成道，“我也一样。”

他又朝我靠近了一步，这一次的动作非常明显。

“维多利亚找到你了吗？”我紧张得几乎没法呼吸，想方设法分散他的注意力。这是我最先想到的一个问题，但一说出口我就后悔莫及。维多利亚——和詹姆斯一道追猎我，后来不见了踪影——并不是我在这个特殊时刻应该想到的人。

但是这个问题果然令他止住步子。

“是的，”他停下脚步，“实际上，我到这里来倒帮了她一个大忙。”他扮了个鬼脸，“她可能会不高兴。”

“为什么？”我迫切地问，希望他继续说下去。他将视线从我身上转移到树丛中，我抓住这个机会，偷偷地向后挪了一步。

他又看着我，笑了起来——这表情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黑发天使。

“因为我会杀了你。”他用诱人的嗓音说道。

我摇晃着向后退了一步，脑子里的声音发狂似的咆哮着，根本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她想亲手杀了你，”他兴冲冲地说，“她想除掉你，贝拉。”

“我？”我尖声叫道。

他摇了摇头，轻声笑着说：“我理解，我一开始也不太相信。但是，詹姆斯是她的爱人，而你的爱德华杀死了他。”

即使是死到临头了，我一听到他的名字还是感到心如刀割。

劳伦特没有察觉到我的反应：“她认为杀你比杀爱德华本人更合适——公平交易，以牙还牙。她让我来打探一下情势，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你了。也许她的计划有漏洞——很明显，这并不是她所预期的报复。爱德华让你一人待在这里，显然你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意义。”

我的胸口又感到一阵剧痛。

劳伦特稍稍朝我移动，我向后退了一步。

他皱了皱眉头：“但她还是会很生气的。”

“那为什么不再等等她呢？”我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他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脸：“你现在遇到我真不是时候，贝拉。我到这里来并不是执行维多利亚的命令——我是来猎食的。我饿极了，而你闻上去……简直令人垂涎欲滴。”

劳伦特满意地看着我，就好像他的话是对我的赞美。

“吓吓他。”那个美好的幻影命令道，他的声音因为焦虑变得不一样。

“他会知道是你杀了我，”我顺从他的意思，“你逃不掉的。”

“不可能。”劳伦特咧嘴而笑，他环视着这一小片空地的四周，“一场雨就能把所有的气味冲洗掉。没有人能找到你的尸体——你会像其他人一样失踪。如果爱德华想调查整件事的话，他也没理由怀疑我。我对你没有任何偏见，贝拉，这是真的，我只是太饿了。”

“求求他。”我的幻影乞求着。

“求你了。”我屏住呼吸。

劳伦特摇摇头，面色温和：“换个角度想想吧，贝拉。找到你的人是我，你已经很幸运了。”

“是吗？”我随便应付了一句，摇晃着又向后退了一步。

劳伦特跟了过来，体态轻盈而优雅。

“是的，”他向我保证，“我的动作很快，你不会感到任何痛苦，我保证。哦，事后我会对维多利亚撒个谎，安抚一下她。如果你知道她的报复计划的话，贝拉……”他慢慢地摇摇头，似乎还带着一丝厌恶的神情，“我发誓你会感谢我的。”

我惊恐万分地盯着他。

一阵微风穿过我的发丝吹向他那边，他嗅了嗅。“垂涎欲滴。”他重复了一句，使劲地吸了口气。

我紧张得向后退缩，几乎不敢睁开眼睛。爱德华愤怒的咆哮声在我的脑中回响。我再也忍不住了，一遍又一遍呼唤着他的名字。爱德华，爱德华，爱德华。我快要死了，现在就让我毫无顾忌地想念他吧，爱德华，我爱你。

我眯缝着眼睛，发现劳伦特屏住了呼吸，突然将头转向了左边。我始终看着他，不敢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别处，尽管他并不需要任何东西来分散我的注意力或者玩什么把戏来控制我。当我发现他在慢慢地后退时，我简直不敢相信。

“难以置信。”他说，他说得很慢，我几乎听不见。

我不得不向四周望去，双眼扫视着草地，寻找使我的生命又多延续了片刻的插曲。一开始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又看了看劳伦特，他正迅速地后退，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树丛。

这时，我也看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黑影从宁静的树丛中缓缓地移动出来，径直朝着吸血鬼走去。真是个庞然大物——同一匹马差不多高，但是比马要壮实得多。它张开大嘴，露出一排如利刃般的门牙。令人发憷的咆哮声穿过门牙，响彻整片草地，好似雷声阵阵。

是一头熊，但它根本就不是熊，这个巨大的黑家伙一定和最近的失踪事件有关。从远处看，任何人都会以为这是头熊，还有其他什么动物能这么庞大、结实呢？

我真希望自己是从远处看着它，但事实上，它就在离我仅有十英尺远的草地上缓慢地移动着。

“别动。”爱德华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注视着这个庞然大物，绞尽脑汁地想着它到底是种什么动物。从它的形态和移动的样子来看，应该属于犬科动物。我只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这个答案让我感到恐怖。我从没意识到，狼竟然能长得如此巨大。

它又发出一声咆哮，我吓得浑身发抖。

劳伦特已经退到了树丛边。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劳伦特为什么会害怕呢？虽然这匹狼看上去的确很吓人，但它毕竟只是动物。吸血鬼怎么会害怕动物呢？劳伦特确实害怕了。他的眼睛和我的一样充满恐惧，瞪得大大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解释了我的疑问。突然间，巨狼的身后又跟出了两匹狼，它们尾随在巨狼的两侧，静静地走上草地。其中一匹是深灰色的，另一匹是棕色的，它们都不如第一匹巨狼高大。深灰色的那匹离我只有几步远，它死死地盯住劳伦特。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有两匹狼出现了。它们像南飞的大雁一样，排成了一个V字。刚从树丛中出来的一匹红棕色的狼离我最近，我几乎一伸手就能摸到它。

我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向后跳了一步——这也许是我有史以来做过的最愚蠢的事情。我愣在那里，等着这群狼转向我这边，显然，我是更加容易到手的猎物。一时间，我很希望劳伦特能抓住机会，趁势铲除狼群——这对他来说应该易如反掌。我想，与其被一群狼分食，倒不如死在劳伦特手下。

听到我的喘息声后，离我最近的那一匹红棕色的狼微微地转过头来。

它的眼睛颜色很深，接近黑色。它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十分有神，简直不像是野兽的眼睛。

当它看着我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雅各布——又一次感到万幸。至少我是一个人来到这个野兽出没的魔幻草地，至少雅各布不会死，至少他不会因我而死。

领头的巨狼又发出一声低嚎，红棕色的狼迅速地扭过头去，再次盯住劳伦特。

劳伦特瞪着这群狼，震惊和恐惧暴露无遗。我能理解他的震惊，但是，我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转过身钻进树丛。

他逃跑了。

狼群疾跑追了上去，一下子就穿过草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和脚步声令我本能地捂住了耳朵。它们匿迹于树丛中，巨大的声响也随之消失。

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的腿一软倒在地上，用手支撑着身子，禁不住哭了起来。

我知道我必须马上离开。狼群会花多长时间追劳伦特？它们会回来找我吗？或者劳伦特是不是已经把它们都解决了？他会是那个回来找我的人吗？

但是我完全不能动弹，我的胳膊和腿不停地颤抖，我不知道如何才能站立起来。

我的思绪还停留在害怕、恐惧或者疑惑之中，我完全不能理解所看到的一切。

吸血鬼见到狼是不会逃跑的，狼的牙齿再锋利也没法对付吸血鬼那花岗岩般的皮肤。

狼群应该和他保持距离才对。尽管它们体形庞大、无所畏惧，但它们去追劳伦特一点也不合理。他那冰冷的大理石的皮肤闻上去根本就不是什么珍馐佳肴。那么，它们为什么放弃活生生的柔弱的我，而去追逐劳伦特呢？

我实在弄不明白。

一阵凉风吹过草地，草儿随风摇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草地上移动。

我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尽管风不大，我还是被吹得站不稳脚。我踉跄着转过身，在惊惶中一头冲进了树丛。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简直是痛苦的煎熬。我花了来时三倍的时间才穿过树丛。

刚开始的时候我根本没留意自己正去向何处，只顾着回想刚刚逃离的那个地方。当我意识到必须使用指南针的时候，我已经深陷陌生而险恶的深山老林。我的双手抖得厉害，我只好把指南针放在泥地上寻找方位。每过几分钟，我都会停下来，放下指南针，检查我行进的方向是否是西北方，听见——当我停下慌张的脚步时——树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耳语。

一只松鸦的鸣叫声吓了我一跳，我跌入一片厚厚的云杉丛中，擦破了手臂，头发缠在了树枝上。有只松鼠突然蹿了出来，我吓得尖叫起来，声音大得连我自己的耳朵都受不了。

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我回到了空荡荡的道路上，停车的位置还要向北走大概一公里。我已经是精疲力竭，一路步履蹒跚，终于找到了我的车。我爬进车里，忍不住又哭了起来。我使劲按下车栓，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汽车的引擎声让人恢复了神志，我努力控制住眼泪，以最快的速度朝大路开去。

回到家时，我清醒了许多，但还是心绪烦乱。查理的车停在车道上——我没意识到时候不早了，天色已经暗下来。

我砰的一下关上大门，随即将门反锁。“贝拉？”查理叫道。

“是我。”我的声音颤动。

“你去哪里了？”他从厨房出来，一脸不满，对我大声地嚷道。

我想了想，他也许给斯坦利家打过电话了，我最好实话实说。

“我去徒步旅行了。”我承认道。

他的目光变得十分严厉：“为什么不去杰西卡那里？”

“我今天不想看微积分。”

查理将手臂在胸前交叉：“我警告过你不要去森林。”

“是的，我明白。放心吧，我不会去了。”我浑身哆嗦起来。

查理似乎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我。我想起了在树丛中的遭遇，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怎么了？”查理追问道。

这一次，我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至少透露一部分实情。此刻，我的样子实在不适合假装享受过了一天美好的森林时光。

“我看到熊了。”我努力说得镇定些，但是声音尖锐而颤抖，“但又不是熊——是一种狼，一共有五匹。黑色的那匹最大，还有灰色的、红棕色的……”

查理瞪圆了眼睛，眼神中满是恐慌。他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了我的双肩。

“你还好吧？”

我无力地点点头。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它们并没有注意到我。它们离开后，我跑出森林，但摔了好多跤。”

他松开我的双肩，把我搂在怀里。过了好久，他一句话也没说。

“狼。”他喃喃自语道。

“什么？”

“护林员说那些足迹不像是熊留下的——但是狼的脚印不可能那么大……”

“那些狼奇大无比。”

“你刚才说你看到了几只？”

“五只。”

查理摇摇头，忧虑地皱起眉，他最后用没商量的口气说道：“以后再也不许徒步旅行了。”

“没问题。”我满口答应。

查理打电话给警局报告了我看到的一切。我捏造了看到狼群的具体地点——声称我当时是在通向北面的一条小道上。我不想让父亲知道我走了多远。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任何人在劳伦特可能搜寻我的地方出现，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感到不舒服。

“你饿了吗？”他挂了电话，问我。

尽管我一天没吃东西，已经饥肠辘辘，但我还是摇了摇头。

“只是有点儿累。”我告诉他，然后朝楼梯走去。

“嘿，”查理说道，他突然又变得疑虑重重，“你不是说雅各布今天外出了吗？”

“这是比利说的。”我向他解释，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提这个问题。

他观察着我的表情，似乎对我的反应比较满意。

“嗯。”

“怎么了？”我问道。他提问的时候仿佛是在暗示说我早上对他撒谎了，而且不是和杰西卡一起学习这件事。

“是这样的，我去接哈里的时候，看见雅各布和一帮朋友站在商店门口。我向他挥手打招呼，但是他……好吧，也许他没看见我。我想他是在和朋友们争执什么。他看上去怪怪的，好像有些心烦意乱，而且……跟以前不同，就像你看着这个孩子在长大！每次见到他，他都长得更长。”

“比利说杰克和朋友们去天使港看电影了，他们也许是在那儿等其他人。”

“哦。”查理点点头，朝厨房走去。

我站在客厅里，想象着雅各布和朋友争执的样子。也许他正在质问安布里关于山姆的事情，也许这正是他今天没找我的原因——如果这意味着他能从安布里那里问出个究竟，我很高兴他没来找我。

回房间之前我又检查了一遍门锁。真是可笑的行为，对于我下午所见到的庞然大物来说，这把区区小锁又算得了什么呢？我猜它们没有大拇指就拧不开门把。但如果劳伦特来了……

或者……维多利亚。

我躺在床上，浑身使劲地颤抖，根本没有睡意。我蜷缩成一团，想着自己所面临的可怕事情。

我什么也不能做，没有任何预防措施，没有任何藏身之地，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得上忙。

情况也许比我预计的更糟，因为所有这些可怕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在查理身上，想到这里，我的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我的父亲就睡在隔壁，距离我这个危险人物如此之近。不管我在不在家，我的气味都会把他们引到这里。

我颤抖得更厉害了，连牙齿也开始打战。

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幻想着不可能的情形：我想象狼群在树丛中捕获了劳伦特，然后像对待普通人一样将这个死不了的吸血鬼碎尸万段。尽管这个景象荒唐至极，但这个景象还是让我安慰。如果狼群抓到了他，他就没法告诉维多利亚我一个人在这里。如果他不去找维多利亚，她一定以为卡伦一家还在保护着我。如果狼群能抓到他……

那些善良的吸血鬼再也不会回来了，如果另一类吸血鬼同样能消失的话，该是多么称心的事啊。

我紧紧闭上双眼，等待着梦境的到来——甚至期盼着噩梦的开始。总比合上眼后还能看到那张苍白、美丽的脸庞正冲着我微笑好。

在我的想象中，维多利亚的眼睛是黑色而明亮的，充满饥渴且满怀期待，她的牙齿闪着银光，嘴唇蜷起在牙齿之上，红色的头发像一团烈火，乱糟糟地蓬松在粗蛮的脸颊两旁。

劳伦特的话在我耳边回荡：如果你知道她的报复计划的话……

我用手捂住了嘴巴，不让自己喊出声来。

信徒

每天早上当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安然地度过了一夜就觉得欣喜。一阵短暂的欣喜过后，心跳开始加速，掌心冒出冷汗，我赶紧起身去看看查理，确定他也安然无恙后我才能真正安下心来。

我看得出来他很担心——我一听到任何响声都会惊跳起来，脸色总是会无缘无故变得苍白。从他偶尔的询问中，我知道他是在责怪雅各布太久没有出现。

恐惧打消了我心里所有的念想，我几乎没有意识到一个星期又过去了，而雅各布还是没有给我打电话。当我的生活恢复正常——如果我的生活还算是正常的话——这件事让我感到伤心。

我非常想念他。

在经历恐惧和惊吓之前，我已经忍受不了一个人独处。而现在，我比从前更想念他轻松愉快的笑声和打动人心的笑脸，想念他那间简单却安全、宁静的车库，想念他温暖的手掌握住我冰冷的双手。

星期一，我期待他打个电话过来。如果他与安布里一切进展顺利的话，他是不是希望告诉我一声呢？我宁可相信他是为了朋友的事情忙碌操心，而不是有意疏远我。

星期二，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但是没有人应答。难道电话线路又出故障了？或者比利申请了来电显示？

星期三，我每隔半小时就往他家打一个电话，直到晚上十一点后才作罢，我急于听到雅各布温暖的声音。

星期四，我坐在门口的卡车里——按下车栓——手里握着车钥匙，整整坐了一个小时。我艰难地作着思想斗争，想要说服自己开车去一趟拉普西，但是我不能这么做。

劳伦特现在肯定回到维多利亚那里了。如果我去拉普西，我也许会把他们也引过去。如果杰克看到我被他们捉住怎么办？尽管看不到雅各布让我伤心，但是他离我越远就会越安全。

可惜我没办法保证查理的安全。夜晚是他们最有可能来寻找我的时刻，但是我要如何向查理解释才能让他离开屋子呢？如果我告诉他实情，他肯定会把我关进精神病院。如果这样做能确保他的安全的话，我可以忍受——甚至欣然接受。但是维多利亚还是会先到家里来找我的。如果她在这里找到我，也许所有问题就此解决，她会在杀了我以后满足地离开。

所以，我不能逃走。即使我可以逃，又能逃到哪里呢？去蕾妮那儿吗？一想到把死亡的阴影带到母亲安定、快乐的世界，我不禁打了个寒噤。我永远都不能让她受到伤害。

忧虑似乎吞噬着我的胃，也许不久我就会患上胃穿孔。

晚上，查理又帮了我一个忙。他给哈里打了个电话，询问布莱克一家是否搬出小镇了。哈里说比利星期三晚上还参加了委员会会议，根本没提离开的事情。查理让我不要自寻烦恼——雅各布如果有时间，一定会打电话过来的。

星期五下午，在开车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当时一点也没留意熟悉的路况，只是麻木地听着汽车的引擎声，以此驱散所有的愁绪。突然间，我下意识地领悟到一个道理，好像它在我心里酝酿已久，直到现在才被我察觉。

我埋怨自己没有早一些认识到这一点。当然，我最近的确心事重重——伺机报复的吸血鬼、巨型怪异的狼群，还有胸口的伤痛——但是，当我把所有的事情联系起来，一切都是那么显而易见，而我竟然到现在才发现。

雅各布回避我。查理说他变得怪怪的，看上去心烦意乱……比利模棱两可、毫无意义的回答。

天啊，我知道雅各布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是因为山姆·乌利，就连我的噩梦都曾暗示过这件事，是山姆改变了雅各布。发生在其他男孩身上的情形蔓延开来，如今正在影响我的朋友，他一定是卷入了山姆的小帮派。

他根本就没有放弃我，我激动地想着。

我在家门口停下车，我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呢？我衡量着各种举措的利弊。

如果我去雅各布家，就有可能把维多利亚或者劳伦特带到那里。

如果我不去，山姆会让他深陷可怕的强制性小帮派不能自拔。再不采取任何行动的话，他很可能变得无可救药。

过去的一个星期里，还没有任何吸血鬼来找我。如果他们真的想取我的性命，绝不会等一个星期这么长的时间，所以我不是他们的首要目标，更何况我认为他们只有在晚上才会出现。对比之下，失去雅各布的可能性远远大于吸血鬼跟踪我到拉普西的可能性。

冒险行驶在偏僻的森林公路上是值得的，这一次并不是去无谓地打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是一场营救行动。我要去和雅各布谈谈——万不得已的话，我会挟持他。我看过公共广播公司的一档节目，讲的是如何解救被洗脑者，我必须采取一些措施来拯救他。

我决定先给查理打个电话，也许应该通知警方拉普西发生的事情。我冲进屋里，一刻也不想耽搁自己的计划。

查理接了电话。

“斯旺警长。”

“爸爸，是我，贝拉。”

“出了什么事？”

这次我并没有责怪他总是假设我会出事的态度，我说话的声音在颤抖。

“我很担心雅各布。”

“为什么？”他问道，并没有想到我会谈论这个话题。

“我觉得……我觉得保留区发生了些不寻常的事情。雅各布曾告诉我，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儿身上发生了奇怪的事。现在他也和他们一样奇怪，我有些害怕。”

“是什么样的事情呢？”他显出了职业警方查案时的语气。这样也好，起码他是在认真对待我所说的话。

“一开始，他受了惊吓；接着，他开始回避我；现在……我担心他加入了那个怪异的帮派，山姆的帮派，山姆·乌利的帮派。”

“山姆·乌利？”查理吃惊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

查理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我想你是弄错了，贝儿。山姆·乌利是个好孩子。对了，他现在应该是个男子汉了，一个听话的儿子，你应该听比利谈起过他。他和其他的年轻人相处得不错。他是——”查理突然停了下来，我猜他打算提及我在树丛中走丢的那个晚上。我立即插上话。

“爸爸，并不是这样的，雅各布害怕他。”

“你对比利说过这件事吗？”他尝试着安慰我。一提到山姆，我就没办法让他警惕起来。

“比利并不关心。”

“好吧，贝拉，我确信一切正常，雅各布还是个孩子，也许他只是想多花点时间和朋友们在一起。我相信他一切正常，毕竟，他不可能每分每秒都和你待在一起。”

“这事和我无关。”我坚持道，但我已经在这场口水战中败下阵来。

“我认为你不必担心，让比利照顾雅各布吧。”

“查理……”我显得急躁不安。

“贝儿，我手头有一大堆棘手的事情。又有两个游人在月牙湖边失踪，”他焦虑地说道，“狼群造成的问题越来越难处理了。”

我一下子被他的话吸引住了——确切地说，是被怔住了。狼群的对手是劳伦特，它们没理由能免于一死……

“你确定是狼群造成的失踪吗？”我问道。

“恐怕是的，亲爱的。有一些……”他犹豫了一下，“又有一些脚印，还有……这次还有血迹。”

“噢！”这样看来，劳伦特和狼群并没有交手，他只是比它们跑得更快些。但是，为什么呢？我在草地上目睹的一切变得越来越奇怪——越来越难以理解。

“我得挂了。别担心杰克，贝拉，我相信他没事。”

“好吧。”我简单地回答了一句，思绪又转回到眼前最急迫的事情上来，“再见。”我挂了电话。

我盯着电话看了许久，无论如何我也要解决好这件事，我拨通了雅各布家的电话。

响了两声后，电话那头传来了比利的声音。

“你好。”

“嘿，比利，”我强忍住对他大吼的冲动，尽可能友好地问道，“能让雅各布听电话吗？”

“杰克不在。”

真是出乎意料：“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他和朋友们出去了。”比利小心翼翼地说道。

“哦，是吗？是我认识的朋友吗？奎尔？”我知道自己问这话是别有用心。

“没有，”比利慢慢地说，“他今天没和奎尔在一起。”

我最好不要提到山姆。

“安布里？”我问道。

比利似乎很乐意回答这个问题：“对，他和安布里在一起。”

知道这个已经够了，安布里是其中一员。

“好吧，他回来了让他给我打个电话，好吗？”

“当然，没问题。”电话断了。

“再见，比利。”我对着挂断的电话自言自语道。

我开车去拉普西，决定等待雅各布的出现。我会在他家门口等上一夜，即使逃课我也要等着他。总有一天他会回家，等他回来了，我要和他说个明白。

我一心想着雅各布的事情，原以为危险重重的路途似乎变得特别短。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森林就消失在视野之中，很快我就能看到保留地上那一排排房屋。

一个戴着棒球帽的高个子男孩儿在马路左边走着。

我一时激动得几乎无法呼吸，幸运之神终于眷顾我了，让我这么容易就撞见了雅各布。但是，这个男孩儿比他更魁梧，帽下的头发也比他的短。尽管只看到了背影，但我确定这个人是奎尔，他比我上次见到他时更高大了。这些奎鲁特男孩儿怎么长得这么快？难道他们吃了什么成长激素？

我在他身边停下车，他听到汽车声后抬起了头。

奎尔的表情不仅让我吃惊，更让我害怕。他面色阴郁，垂头丧气，眉头紧锁。

“噢，嘿，贝拉。”他无精打采地打了个招呼。

“嗨，奎尔……你还好吗？”

他忧郁地看着我：“还好。”

“我能载你一程吗？”我提议道。

“当然。”他绕到车门前，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去哪里？”

“我家在北边，商店后面。”他告诉我。

“你今天见到雅各布了吗？”他的话音刚落，我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充满期待地看着奎尔，等着他的回答。他望着车窗外，过了很久才说道：“从远处看到他了。”

“从远处？”我重复着。

“我想跟着他们——他和安布里在一起。”他的声音很小，差不多被引擎的声音盖住。我朝他靠得更近一些，“我知道他们看到我了，但是他们转身钻进树林里。我想一定还有其他人——山姆那帮人一定都在那里。

“我在树林里转悠了一个小时，大声地呼唤他们。你碰到我的时候，我刚从树林里出来。”

“看来真是山姆改变了他。”我咬牙切齿，连话都说不清楚。

奎尔盯着我：“你也知道这件事？”

我点点头：“杰克以前……告诉过我。”

“以前。”奎尔叹了口气。

“雅各布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和其他男孩儿一样糟？”

“总是待在山姆身边。”奎尔扭过头去，朝窗外吐了口唾沫。

“在这之前——他是不是避开所有人？是不是心烦意乱？”

他的声音低沉而粗哑：“也许有一天是这个样子，不像其他人一样经历了很长时间，然后山姆找到了他。”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呢？是毒品吗？还是其他什么？”

“我想雅各布和安布里不会碰那玩意儿……可我又能知道什么呢？还有其他的可能吗？为什么大人们一点都不着急呢？”他摇摇头，眼神中闪现出一丝恐惧，“雅各布不想成为这个……帮派的一分子，我真搞不懂是什么改变了他。”他盯着我，惊恐万分地说，“我不想成为下一个。”

我看出了他的恐慌，这是我第二次听到有人称它为帮派，不禁一阵哆嗦：“你的父母帮得上忙吗？”

他沮丧地说：“我的祖父和雅各布的父亲都是委员会成员。在我祖父眼里，山姆·乌利是这一带最值得骄傲的人物。”

我们对视良久，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我的车几乎是在爬行。我们到了拉普西，镇上唯一的一家商店就在不远处。

“我就在这里下车，”奎尔说道，“我家就在那边。”他指了指商店后面一座小小的木头房子。我在路边停了下来，他跳下车。

“我去等雅各布。”我坚定地对他说道。

“祝你好运。”他关上车门，慢吞吞地朝前面走去。他耷拉着脑袋，肩膀无力地垂下来。

我调转车头，朝布莱克家开去。一路上，奎尔的愁容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如此惧怕成为下一个目标，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雅各布家门口停住车，关上电源，摇下车窗。天气很闷，一点风也没有。我把脚搁到仪表盘上，开始等待。

一个黑影突然在眼前晃了晃——我转过头看见比利正站在窗户边满脸疑惑地看着我。我向他挥挥手，不自然地笑了笑，仍待在车里没有出去。

他皱了皱眉头，拉下了窗帘。

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下去，但我得做点事情打发时间。我从背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废试卷，心不在焉地在上面乱画起来。

我刚画完一串菱形的图案，突然听见有人叩响车门。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以为是比利。

“你在这儿干吗，贝拉？”雅各布抱怨着。

我惊愕地盯着他。

雅各布在这几个星期里简直像变了一个人。我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头发——漂亮的头发全部剪掉了，一层短短的平头就像是盖在头上的深色缎子。脸部的线条僵硬、紧绷……看上去老了许多。他的颈和肩也有些不同，似乎比以前壮实了许多。他双手抓着窗框，手掌厚实宽大，筋腱和血管在深褐色的皮肤下清晰可见，但是，外表上的改变还不算明显。

让人感到陌生的是他的表情。那张开朗、友善的笑脸消失得无影无踪，以前温和的眼神变成了充满怨恨的仇视，令我无所适从。眼前的雅各布完全是一个阴郁的人，我的太阳如今也被阴霾取代。

“雅各布？”我低声说道。

他瞪着我，目光中带着一丝紧张和愠怒。

我意识到他身后还有四个人，他们无一例外的都是高高的个头、深色的皮肤，黑发就像雅各布一样剃得短短的。他们就像是同胞兄弟——我甚至看不出哪一个是安布里，眼光中的敌意使他们更加相似。

只有一个人的眼光与众不同。他们中最年长的山姆站在最后面，他看上去平静而自信。我按捺住内心的愤怒，我真想上前揍他一拳，不，我还有其他事要做，更重要的事。我想变得残暴凶狠，没有人敢与我对抗，这样，我就能镇住山姆·乌利。

我想变成吸血鬼。

我简直被怒火烧坏了脑袋。这是一个绝对不能许下的愿望——即使是为了报复，为了打倒敌人——因为实现这个愿望是痛苦的，它意味着我的未来将永远暗无天日，而这是我无法承受的代价。我努力使自己从愤怒的情绪中摆脱出来，胸口的伤微微作痛。

“你想干吗？”雅各布质问道。看到我神情多变，他愈发显得不耐烦了。

“我想和你谈谈。”我轻声说道。我试图集中注意力，但是脑海里不断闪现出噩梦中的情景。

“说吧。”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目光变得恶毒。我从没见过他用这样的眼神看人，特别是在看我的时候。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疼痛——是身体上的疼，是头脑中的刺痛。

“单独谈！”我坚持道，语气十分强硬。

他朝身后看了看，我知道他在看谁，所有人都转过身看着山姆。

山姆点点头，仍然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他用一种我完全陌生的语言简单地说了几句——我只知道他说的既不是法语也不是西班牙语，可能是奎鲁特语。他转过身走进雅各布家，另外三个人也跟了进去。我猜他们是保罗、杰莱德和安布里。

“说吧。”其他人走开后，雅各布似乎平和了一些。他的面色镇定了一些，但却更加无助，他似乎再也不会露出那种嘴角上扬的笑脸。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痛苦地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看，两个人沉默了许久。他脸上难受的表情让我不知如何应对，我心头一阵酸楚，觉得喉咙有点儿哽。

“我们走走吧。”趁着自己还能说话，我向他建议道。

他没有任何反应，表情也没有任何改变。

我从车里出来，感觉房间的窗户后有几双眼睛正注视着我。我朝北边的树丛走去，在湿草和泥地上踩出咯吱的脚步声。这是路上唯一的声响，一开始我怀疑他没有跟上来。当我向四周望去时，发现他就在我身边，只不过他的脚步很轻，让人察觉不到。

走在树丛边的感觉很好，因为山姆不可能监视我们。我一边走，一边绞尽脑汁地想着应该说的话，但还是无话可说。我心中的怒火又被点燃了，我气雅各布竟然加入了帮派……我气比利竟然对此不闻不问……我气山姆竟然能够如此心安理得地站在那里……

雅各布突然加快了脚步，他大步轻松地走到我的前头，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惊讶于他行动的迅速敏捷。雅各布身材疯长，他以往的动作差不多和我一样迟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雅各布没给我时间思考这个问题。

“我们把话说清楚吧。”他的声音僵硬、沙哑。

我等他往下说，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突然失去了耐性，“也不是我曾经想的那样——我以前简直是大错特错。”

“那么，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呢？”

他盯着我，沉思良久，眼中的愤怒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不能告诉你。”他终于说道。

我咬紧牙，龇过牙缝说道：“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曾经是朋友。”他有意强调了过去时。

“你现在根本不需要朋友，”我酸酸地说，“你有山姆，不是挺好嘛——你不是一直都很崇拜他吗？”

“我以前不了解他。”

“如今你找到光明了，感谢上帝。”

“我以前的想法不对。山姆没有错，他在尽最大的努力帮助我。”他的声音变得尖刻。他不再看着我，而是越过我的头顶怒气冲冲地盯着我的身后。

“他真的是在帮你吗？”我怀疑地问道。

但是雅各布根本不理会我，他深呼吸使自己平静下来，双手不停颤抖。

“雅各布，拜托，”我低声说道，“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吗？也许我能帮帮你。”

“现在没人能帮我。”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痛苦。

“他对你做了什么？”我问道，眼里噙着泪水。我像从前一样张开双臂走上前，想要拥抱他。

他往后退了几步，抬起双手拦住我。“别碰我。”他压低嗓门说道。

“担心山姆发现吗？”我几乎说不清话，不争气的眼泪夺眶而出。我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水，交叉双臂搁在胸前。

“不要责怪山姆。”他条件反射一般脱口而出，他举起手想去抓头发，但长发已经不复存在，他无奈地放下双手。

“那我应该怪谁呢？”我反驳道。

他突然笑了笑，这笑容是那么的阴冷、陌生。

“你不想知道答案。”

“谁说我不想知道！”我大声嚷道，“我想知道，我现在就想知道。”

“你错了。”他也嚷了起来。

“你竟然说我错了——我不是那个被洗脑的人！告诉我，如果不怪罪你的宝贝山姆，究竟应该怪谁？”

“你这是自讨没趣，”他对我喊道，眼睛闪烁着怨恨，“如果你真想怪谁的话，为什么不去指责那些你深爱的肮脏、腐臭的吸血鬼？”

我张大嘴巴，呼呼的喘气声听得格外清楚。我愣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话像利刃般插入我的身体。这是我所熟悉的疼痛，胸口的裂缝几乎将我的整个身体一分为二，但是肉体上的痛楚无法抑制烦乱的心绪。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脸上除了愤怒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的嘴巴仍然张得大大的。

“我说过你不会想知道。”他说。

“我不明白你在说谁。”我低语道。

他扬起一边的眉毛，根本不相信我的话：“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谁。你想让我说出名字，是吗？我可不想伤害你。”

“我不明白你在说谁。”我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卡伦一家。”他慢慢地说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一边说一边观察我的脸色，“我看出来了——我说出他们的名字时你的反应，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了。”

我拼命地摇头否认，同时也尽力让自己理清思绪。他怎么会知道这些？这跟山姆的帮派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帮派里的成员都是憎恶吸血鬼的人？可是，福克斯已经没有吸血鬼存在了，组织这样一个帮派又有什么意义呢？如今，卡伦一家也消失了，再也不回到这里，为什么雅各布会在这个时候相信他们的存在呢？

我想了很久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你竟然相信比利说的那些无聊的迷信话。”我假装嘲笑他。

“有些事情他比我更清楚。”

“认真点，雅各布。”

他批评地盯着我。

“不管是不是迷信，”我接着说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责怪卡伦……”——提到这个名字，我又退缩了——“一家，他们半年前就离开了。你怎么能把山姆的责任推卸到他们身上呢？”

“山姆什么也没做，贝拉。我也知道他们离开了，但是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了，就太迟了。”

“什么开始了？什么太迟了？你到底怪他们什么呢？”

他突然直勾勾地看着我，眼里燃烧着一团怒火。“他们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时，爱德华警告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让我惊诧。在我丝毫没有恐惧感的时候，他竟然又出现了。

“静下来，贝拉，不要逼他。”爱德华劝告我。

自从爱德华这个名字又一次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就再也无法将他埋藏在心底深处。现在，这个名字不会让我伤心——至少在能听到他声音的宝贵时刻，我不会感到伤心。

雅各布怒火中烧，身子气得不停抖动。

我不清楚爱德华的幻觉为什么会在这时出现。雅各布确实非常生气，但他只是雅各布而已，他不会带给我任何危险。

“给他点时间让他平静下来。”爱德华的声音坚持道。

我疑惑不解地摇摇头：“你太荒唐了。”这话是对他们两个人说的。

“好吧，”雅各布回了一句，又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和你吵，争下去也毫无意义，伤害已经无法弥补了。”

“什么伤害？”

即使我冲着他大喊大叫，他也丝毫没有动摇。

“我们回去吧，没什么可说了。”

我喊道：“还有好多话要说！你根本什么都还没说！”

他从我身边擦过，迅速地朝屋子走去。

“我今天碰到奎尔了。”我在他身后大声叫道。

他止住步子，但是没有转过头来。

“你还记得你的朋友奎尔吗？告诉你吧，他现在很害怕。”

雅各布转身对着我，露出痛苦的表情。“奎尔”是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他也很担心你，他被你吓坏了。”

雅各布绝望的眼神又游离到我身后。

我又刺激他道：“他担心他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雅各布抓住身旁的一棵树支撑自己，红棕色的脸庞变得铁青。“他不会成为下一个，”雅各布自言自语道，“他不可能是下一个。一切都结束了，这件事不可能仍在持续。为什么？为什么？”他举起拳头捶着树。那棵树并不算高大，只比雅各布高出几英尺，但没想到，在他的重捶之下，树干竟然折断，发出一声巨响，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雅各布自己也惊讶地盯着树干断裂的位置，脸上的惊讶很快化为了恐惧。

“我得回去了。”他转过身快速地向回走，我不得不跑着跟上他。

“回到山姆那儿！”

“只能这样。”他的脸侧向一旁，声音含混不清。

我跟着他到了停车的地方。“等等！”他进屋前我叫住了他。

他转过来面对我，我看到他的双手又在颤抖。

“回去吧，贝拉，我再也不能和你一起玩了。”

一阵莫名的疼痛又遍及全身，泪水随之涌出眼眶。“你是要……和我分手吗？”“分手”显然不恰当，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表达方式。毕竟，杰克和我的关系胜于校园里的恋人，更强烈的感情。

他苦笑着说道：“不是，要是那样，我会说‘让我们继续做朋友’，可我现在连这句话都说不出来。”

“雅各布……为什么？山姆不让你交其他朋友吗？求求你，杰克。你发过誓，我需要你！”之前空虚而迷茫的生活——在雅各布注入些许理性之前的生活——又回来了，强烈的孤独感令我窒息。

“对不起，贝拉。”雅各布故意用那种本不属于他的冰冷语气说道。

我不相信这是雅各布的本意，他愤怒的目光中似乎还有其他的含义，但是我不能理解他想要传达的信息。

也许这一切与山姆无关，也许这一切与卡伦一家无关，也许他只是想以此为借口逃避我们之间的窘境。也许我应该放手，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果。我应该放手，这才是正确的决定。

但是，我听见自己轻柔的声音。

“对不起，我以前……不能……我希望现在能改变对你的感觉，雅各布。”我绝望至极，这句真心话听上去就像是想方设法捏造出来的谎言，“也许……也许我能改变，”我低声说道，“也许，如果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请不要放弃我，杰克，我会受不了。”

他的脸色一瞬间由愤怒转变为痛苦，仍在颤抖的一只手向我伸过来。

“不，别这样想，贝拉。不要责怪你自己，不要认为这是你的错。这次全是我的错，我发誓，跟你无关。”

“不是你，是我，”我说道，“是我的错。”

“说真的，贝拉，我不再……”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声音愈发显得嘶哑，眼神痛苦不堪，“我不再配做你的朋友或者其他什么人。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我不是好人。”

“什么？”我惊恐地盯着他，“你说什么？你比我强多了，杰克。你很好！谁说你不是好人？山姆说的吗？这是恶毒的谎话，雅各布！别让他就这样说服你！”我突然间又嚷了起来。

雅各布的脸色恢复了起初的僵硬：“不需要别人这样说，我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

“你是我的朋友，这才是你！杰克——不要走！”

他渐渐退后。

“对不起，贝拉。”他又一次道歉，这次，声音变得断续而含糊。他转过身，迅速地跑进屋。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眼前这所小小的房子，这么小的一所房子竟然能容纳四个身材魁梧的男孩和两个男人。屋子里没什么动静，没有人撩起窗帘，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就好像是一间空屋子。

天空开始下起毛毛细雨，雨滴像针一样叮着我的肌肤，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房子。雅各布会出来的，他必须出来。

雨越下越猛，风越刮越凶。雨滴似乎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西面飘过来，风中夹杂着海水的咸味。我的头发拍打着脸庞，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和睫毛粘在一起。我等待着。

终于，门开了，我欣喜地走上前。

比利滑着轮椅出来了，就他一个人而已。

“查理打来电话，贝拉，我告诉他你在回家的路上。”他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

他用同情来表示一切就此打住。我什么也没说，机械地转过身，钻进了车里。我之前没有关车窗，坐椅已经被雨水浸得透湿。无所谓，反正我已经浑身湿透。

不算太糟！不算太糟！我安慰自己。的确，事情还不算太糟，至少不是世界末日，只不过是结束了原本就很短暂的宁静生活，仅此而已。

不算太糟，我承认，但是，也已经够糟了。

我原以为杰克能治愈我胸口的洞——至少能填补这个空缺，不让它继续伤害我，我错了。他在我的胸口又凿开了一个洞，现在的我已经千疮百孔，就像是一片瑞士干酪，总有一天我会碎裂开来。

查理在门廊上等我，一看见我停车，他就奔上前来。

“比利打来电话，他说你和杰克吵架了——说你非常伤心。”他边说边给我打开车门。

他瞧了瞧我，脸上立刻露出震惊的表情。我真想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看看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诧异。我能感觉到脸上的茫然和冰凉，一定是这种表情又让他回想到什么。

“事情不是这样的。”我低声说道。

查理搂着我的肩膀，将我从车里扶出来，他也没问我怎么会弄得像只落汤鸡。

“发生了什么事？”一进屋他就问道。他拉下沙发靠背上的一条阿富汗毛毯盖在我的肩上，我发现自己还在打着冷战。

我有气无力地说道：“山姆·乌利说雅各布不能和我做朋友。”

查理疑惑地看着我：“谁告诉你的？”

“雅各布。”虽然他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但这是明摆着的事实。

查理紧皱着眉头：“你真觉得山姆有问题？”

“真的，但是雅各布不肯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听见衣服上的水滴落在地毯上的声音，“我去换件衣服。”

查理若有所思。“好吧。”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

我冷得要命，决定先洗个澡，但是热水似乎也不能让我感到暖和。我仍然浑身冰冷，干脆关掉水不洗了。四周安静下来，我听见查理在楼下说话，我裹着浴巾悄悄地走出浴室。

我听出查理很生气：“我才不会相信呢，根本就不可能。”

四周又安静下来，我意识到他是在打电话，一分钟过去了。

“不要把责任推到贝拉身上！”查理突然叫起来。

我吓了一跳。他再次说话时，尽量压低了嗓门，担心让我听到。“一直以来，贝拉都很清楚地表示她和雅各布只是朋友……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不早说？不，比利，我认为她是对的……因为我了解我的女儿，如果她说雅各布之前受到惊吓——”他的话被中途打断，过了一会儿，他又控制不住嚷了起来。

“你说我不了解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意思！”他停了下来，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接着，他用我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你想让她回想起以前的事情，别想了。她刚刚熬过了所有的痛苦，我知道雅各布帮了不少忙。如果雅各布和山姆搞出什么名堂让她又回到从前的样子，我绝对饶不了雅各布。你是我的朋友，比利，但是这件事伤害了我的家人。”

他又停下来听比利说话。

“你听清楚——那帮小子做任何事我都会知道。我们会盯着他们，这一点你不用怀疑。”他不再是查理，而是斯旺警长。

“好吧，就这样，再见。”他狠狠地挂上电话。

我踮起脚快速地穿过走廊回到房间，查理在厨房里气呼呼地自言自语。

比利肯定会责怪我，是我误导了雅各布，令他越陷越深，终于忍无可忍。

但我觉得有些奇怪。以前我也这样担心过，但是，即使雅各布说了很多绝情的话，我仍不相信这是真的。这件事远非单恋这么简单，而且比利也没有必要出面说是雅各布一相情愿。我敢肯定，他们是在保守什么秘密，而且这个秘密远远超出我的想象。不管怎样，查理现在站在我这一边。

我穿上睡衣爬到床上。此刻的生活阴沉黑暗，而我自欺欺人，那个洞——如今应该是两个洞——正隐隐作痛，怎么会不疼呢？我回忆着过去发生的点点滴滴——不是那些深深刺痛我的过去，而是下午出现在我脑海中的爱德华的声音——我的脑子就像录音机一样反复播放着他的声音，直到我渐渐入睡，泪水仍止不住地滑落脸颊。

晚上我做了一个不同以往的梦。天下着雨，雅各布在我身边不声不响地走着，而我的脚步声却嘎吱嘎吱作响。他不是我的那个雅各布，这个新雅各布，面露愁容，动作优雅，他轻盈平稳的步态令我联想到另一个人。渐渐地，他的容貌开始改变，深褐色的皮肤退了色，脸上苍白如骨；眼睛是金色的，一会儿又变成了血红色，一会儿又恢复成金色；头发缠绕在一起，在微风吹拂下变成了青铜色。他的脸蛋十分俊俏，让我怦然心动。我朝他伸出手，他却向后退了一步，抬起了双手像盾牌一样拒绝我。然后，爱德华就消失了。

当我在一片漆黑中醒来时，眼角满是泪水。我不清楚自己是梦醒哭泣还是哭到梦醒，我盯着黑糊糊的天花板，此刻已经是深夜时分——我半梦半醒、昏昏欲睡。我疲惫地闭上眼睛，祈求一个无梦的夜晚。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阵声响，刚才一定就是这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梦境。我房间的窗户被尖锐的东西刮出刺耳的响声，就像是手指甲在玻璃上划过的摩擦声。

闯入者

尽管此刻我已经精疲力竭、头脑昏沉，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境里，我仍然惊恐万分地睁开了双眼。

窗户上又一次响起了尖锐刺耳的声音。

我笨拙地从床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窗台走去。我眨了眨含泪的双眼，让视线变得更加清晰。

一个高大的黑影在玻璃窗外摇晃，它朝我这边倾斜过来，好像要破窗而入。我吓得往后一个趔趄，几乎要尖叫出来。

维多利亚。

她来找我了。

我死定了。

查理不能死！

我强忍住堵在喉咙口的尖叫。我必须保持安静，不管发生什么，不能把查理卷进这个危险地带……

黑影发出熟悉的嘶哑的声音。

“贝拉！”他叫道，“哎哟！见鬼，开开窗！哎哟！”

我过了一会儿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快速走到窗台边，推开了玻璃窗，窗外微弱的亮光足以让我看清楚黑影的模样。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喘着粗气说。

雅各布趴在前院栽种的云杉上，树枝被他压得倒向房子这边，他在树顶上来回摆荡——他的双脚悬在离地二十多英尺的半空中——离我不过一码的距离。纤细的树枝摩擦着房子的墙壁，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来履行”——他气喘吁吁地说着，在树顶上不断调整着姿势——“我的诺言。”

我眨了眨湿润的眼睛，突然间确信自己是在做梦。

“你什么时候承诺过要从树上掉下来摔死？”

他哼了一声，样子非常严肃，不停地摆动着双腿保持平衡。“让开。”他命令道。

“什么？”

他前后摆动着双腿，为自己增加冲力，我终于明白他想干什么了。

“不，杰克！”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我闪到一旁，他憋足劲朝着敞开的窗户跳过来。

我几乎又要叫出声来，我会眼睁睁地看着他摔死——或者看着他撞到墙壁上受伤。出乎意料的是，他敏捷地跳进了我的房间，脚掌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我们同时朝房门望去，屏住呼吸，看看查理会不会被这噪声吵醒。一阵沉寂过后，我们隐约听到查理的鼾声。

雅各布咧嘴一笑，他似乎十分满意自己的身手。那不是我所熟悉和喜爱的笑容——这是一张不同的笑脸，在这张属于山姆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以往的真诚。

我受够了。

我整晚以泪洗面，因为这个男孩儿而辗转难眠。他冷酷地拒绝了我，在我胸口又开了个洞。他留给我的噩梦挥散不去，就像伤口引发的感染——就像遭人侵犯后感到的羞辱。而现在，他在我的房间里看着我傻笑，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更糟糕的是，尽管他闯入时的动静很大、动作笨拙，还是让我想起了爱德华，他也曾在深夜时分穿过窗户来到我的房间。回忆又一次狠狠地刺痛了我尚未愈合的伤口。

想到这些，再加上沉沉的倦意，我的心情就好不起来。

“出去！”我愤愤地说道，语气中满是怨恨和不满。

他眨了眨眼睛，露出吃惊的表情。

“不，”他坚持道，“我是来道歉的。”

“我不接受！”

我拼命把他往窗外推——反正这是梦境，他不会真正受伤，但是，我的努力是徒劳的，他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我放下双手，退到远离他的位置。

吹进房间的冷风让我打了个冷战，而他连衬衫都没穿。我的手碰到他胸膛时的感觉很不舒服，他的皮肤像在燃烧一样发烫，就跟我最后一次触摸他前额时的感觉相同，难道他还没退烧？

他看上去不像生病的样子，身体壮实得很。他朝我弯下身子，几乎挡住了整扇窗户，对我暴怒的反应他一言不发。

突然间，我再也撑不住了——好像所有不眠之夜的疲乏都在这一刻向我袭来。我觉得天昏地暗，整个人就快要崩溃倒地。我左右摇摆了两下，挣扎地睁着双眼。

“贝拉？”雅各布焦急地喊着我。他抓住我的胳膊肘，扶我回到床上。我刚到床边腿就软了，一头倒在软绵绵的床垫上。

“嘿，你没事吧？”雅各布问道，担心地皱起眉头。

我抬头望着他，脸上还挂着泪水：“我怎么可能没事呢，雅各布？”

他倔犟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对，”他赞同道，然后深吸一口气，“我问了句废话。好吧……我——我对不起你，贝拉。”他的道歉是真心的，这点毫无疑问，尽管他的脸上仍带着些许怒色。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不想听你道歉，杰克。”

“我知道，”他低声说道，“但是我不能原谅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简直太伤人了，对不起。”

我疲倦地摇摇头：“我什么都不明白。”

“我知道，我想对你解释——”他突然停了下来，张着嘴巴，好像有东西止住了他的呼吸。过了一会儿，他又深吸一口气。“但是，我不能解释，”他气愤地说道，“我也希望自己能解释。”

我把头埋入手掌心，说话声变得模糊不清：“为什么？”

他沉默不语。我扭过头——实在没力气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表情让我惊讶。他半眯着眼睛，咬紧牙关，眉头紧锁。

“怎么了？”我问道。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我这才发现他一直都凝神屏息。“我不能说。”他心灰意冷地说道。

“说什么？”

他不理会我的问题：“贝拉，难道你就没有不能说的秘密吗？”

他看着我，眼神中带着某种暗示，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卡伦一家，但愿他没有察觉到我的心虚。

“难道你就没有瞒着查理、瞒着你母亲的事情？”他追问道，“甚至是不愿对我提及的事情？即使到现在也不愿提及的事情？”

我睁大眼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我知道他把沉默当做认同。

“我现在也有同样的……处境，你能理解吗？”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似乎在寻求最恰当的字句来表达，“有时候，诚实反倒会坏事。有时候，你保守的也许不是你一个人的秘密。”

我没法同他争辩，因为他说的完全正确——我隐藏的不是我一个人的秘密，我必须守住它，而他似乎已经对我的这个秘密了如指掌。

我始终不明白这跟他、山姆还有比利有什么关系。既然卡伦一家已经走了，他们又何必在意这件事呢？

“如果你来是为了让我猜谜，而不是澄清问题，雅各布，我认为你根本没必要来这里。”

“对不起，”他轻声说，“实在是叫人难受。”

我们在黑暗的房间里对视许久，两个人都心灰意冷。

“最要命的是，”他突然说道，“其实你早就知道了一切，我曾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你！”

“你说什么？”

他猛吸一口气，然后朝我靠过来，脸上又重燃起希望。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说话声迅速、急切。他正对着我的脸，我能感受到他的呼气就和他的皮肤一样火热。

“我想到一个办法解决所有问题——因为你什么都知道，贝拉！虽然我不能对你说，但你自己可以猜到！这样我也能摆脱困境！”

“你想让我猜？猜什么呢？”

“我的秘密！你能猜到——你知道答案！”

我眨了眨眼，让头脑保持清醒。我太困了，根本想不通他说的话。

他注意到我一脸茫然，努力振作起来。“等等，也许我能帮帮你。”他说道。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只听到他急促的喘息声。

“帮我？”我硬撑着睁大眼睛，拼命抵抗着睡意。

“对，”他喘着粗气说道，“给你一些线索。”

他用那双厚实、温暖的双手捧起我的脸，直视着我的眼睛，压低嗓音就好像暗示我他的话里有话。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吗——在拉普西的海滩上？”

“当然记得。”

“跟我说说。”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集中精神：“你问了一些关于我的卡车的问题……”

他点点头，鼓励我往下说。

“我们谈论你的‘兔子’车……”

“接着说。”

“我们在海滩边散步……”我的脸在他的手掌下越来越热，几乎和他滚烫的皮肤一样热，但他一点不在意。我回忆当初邀请他同我一道散步，还为了从他那里获取更多的信息，笨拙地同他调情，结果相当成功。

他又点点头，焦急地等待下文。

我的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你给我讲了恐怖故事……奎鲁特传奇。”

他闭上双眼，然后睁开。“对。”他紧迫而激动地说道，好像正等着做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接着，他放慢语速，让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还记得我说了些什么吗？”

即使身处黑暗中，他也一定能察觉到我脸色的变化。我怎么可能忘记他的话呢？当时，雅各布无意中说出了我正想要知道的事情——爱德华是吸血鬼。

他会意地看着我。“使劲想想。”他说道。

“是的，我记得。”我喘喘气。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问道：“你还记得所有的故——”他问不下去了，嘴巴张得大大的，好像嗓子眼儿被堵住了。

“所有的故事？”我问道。

他默默地点点头。

我在脑海里快速地搜寻。对我来说，只有那一个故事很重要。我记得刚开始的时候他讲了好几个故事，但是我记不清这些无关紧要的内容，更何况我现在精疲力竭、一头雾水。我摇了摇头。

雅各布叹了口气，从床上跳起来。他用拳头抵着前额，急促而生气地喘息着。“你一定知道，你一定知道。”他对自己低语道。

“杰克？杰克，拜托，我现在累极了，没精力去回想这些，也许早上……”

他调整呼吸使自己镇静下来，点了点头：“也许你会回想起来。我想我理解你为什么只记得那一个故事。”他的语气充满讽刺和挖苦，他又在我身边坐下，“你介意我提一个问题吗？”他问道，还是用那种讥讽的口气，“我一直都想知道。”

“关于什么的问题？”我小心地问道。

“关于我告诉你的那个吸血鬼的故事。”

我用警惕的眼神盯着他，不置可否，他还是提出了问题。

“你之前确实不知道吗？”他问我，声音变得沙哑，“我说了以后你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对吗？”

他怎么知道这些事？他为什么会相信这些事？为什么现在才信？我咬紧牙齿，瞪着他，没打算回答他，他也看出了我的反应。

“明白我所指的诚实是什么了吧？”他低声说道，声音变得更加沙哑，“我的状况也一样，甚至更糟，你想象不到我被约束得多么紧……”

我不喜欢他这个样子——不喜欢他说到约束时紧闭双眼痛苦的模样。不只是不喜欢——甚至是憎恶，我憎恶一切让他感到痛苦的东西，强烈地憎恶。

山姆的脸出现在我脑海中。

我的所作所为都是自愿的，是因为爱而守住卡伦一家的秘密，心甘情愿、发自内心，而雅各布却不一样。

“有没有办法解脱出来？”我轻声问道，摸着他扎手的短发。

他紧闭眼睛，手开始颤抖。“没有，我一辈子都被约束，终身监禁，”他苦笑着说道，“也许更久。”

“不，杰克，”我痛苦地说道，“我们逃走吧？只有你和我，我们离开这里、离开山姆吧？”

“这不是逃脱就能解决的问题，贝拉，”他低声说，“如果可以，我也愿意跟你一起逃走。”他的肩膀开始颤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了，我得走了。”

“为什么？”

“你看上去随时都会昏倒，你得睡觉——我需要你养精蓄锐。你会回想起一切的，你必须想起来。”

“还有其他原因吗？”

他皱起眉头。“我是溜出来的——我不应该来见你，他们一定会猜想我在哪里。”他咬了咬嘴唇，“我想我应该回去告诉他们一声。”

“你没必要什么事情都对他们说。”我不满地说道。

“我还是会说的。”

一腔怒火在我身体里燃烧：“我恨他们！”

雅各布吃惊地睁大眼睛看着我：“别这样，贝拉，别恨他们。这并不是山姆或者他们中任何人的错。我对你说过——是我的错。实际上，山姆这个人……好极了。杰莱德和保罗也很好，尽管保罗有一点……还有安布里，他永远都是我的朋友。什么都没有改变——这是唯一不变的事实。我后悔以前误解了山姆……”

“山姆好极了？”我怀疑地盯着他，但没有问他理由。

“那你为什么不应该来见我？”我追问道。

“因为不安全。”他压低嗓门，眼睛看着地上。

他的话吓得我浑身一颤。

他连那件事也知道了吗？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那件事，但他的话是对的——现在正值深夜，是吸血鬼觅食的最佳时刻。雅各布不应该在我的房间里，他们有可能来这里找我，不能让其他人受到牵连。

“如果我认为非常……非常危险，”他轻声说，“我不会来。可是，贝拉，”他看着我，“我对你承诺过。我不知道履行诺言这么艰难，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会食言。”

他看出了我脸上的疑惑。“那天看完电影，”他提醒我，“我向你保证永远都不会伤害你……但是我今天下午确实伤害到你了，对吗？”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杰克。没关系。”

“谢谢你，贝拉，”他握住我的手，“我会尽我所能守护你，就像我承诺的那样。”他忽然朝我咧嘴一笑。这张笑脸不属于曾经的他，也不属于现在的他，而是两者奇怪的结合，“你最好能自己解开谜团，贝拉。努力地想想吧。”

我微微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会尽力的。”

“我会想办法来看你，”他叹了口气，“他们肯定会劝我不要来。”

“别听他们的。”

“我尽力。”他摇摇头，似乎在怀疑自己能否成功，“你一知道答案就来告诉我。”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双手抖动了一下，“如果你……你还愿意见我的话。”

“我为什么不愿意见你？”

他的神色变得僵硬而冷酷，百分之百是那张属于山姆的脸。“噢，我知道原因，”他的声音变得粗暴，“好了，我必须离开。你能为我做件事吗？”

我点点头，他的转变让我有些害怕。

“如果你不愿意见我——至少给我打个电话，让我知道你的答案是不是正确。”

“我不会……”

他抬起一只手打断了我的话：“记得告诉我一声。”

他朝着窗户走去。

“别傻了，杰克，”我抱怨道，“你会摔断腿的。从大门出去，查理不会发现你的。”

“我不会受伤。”他说道，但还是转身朝房门走去。他在我身边停下脚步，转过来盯着我，脸上露出难以忍受的痛苦表情，就好像有利刃正刺入他的身体。他朝我伸出一只手。

我抓住他的手，他突然使劲拉住我——力气特别大——把我拉下床，我撞到他怀里。

“也许再也不能这样。”他贴着我的头发说道，他的拥抱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挤碎。

“喘——不过气！”我气喘吁吁地说。

他立刻松开手，一只手扶在我的腰上防止我摔倒。他推着我回到床上，这一次动作更温柔一些。

“好好睡吧，贝儿。你要动脑筋想想，我知道你一定会想到的。我需要你的理解，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失去你，贝拉。”

他一步跨到房门边，轻轻地打开门，然后消失在门口。我竖起耳朵听他下楼梯时的咯吱声，但是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躺到床上，觉得头昏脑涨，一切都是那么混沌，那么伤脑筋。我闭上眼睛，想理出一个头绪，但是很快就被睡意吞噬，失去了方向。

这并不是我所渴望的安宁的无梦的睡眠——当然不是。我又一次来到森林里，像从前一样开始漫步。

不久我就意识到这并非往常的梦境。因为，我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找寻什么，我只是习惯性地散着步，就像一般人在森林里漫步一样。事实上，这片森林也不是从前的那个，气味和光线都有所改变，闻上去不是树丛中湿土的味道，而是海洋的咸腥味。我看不到天空，但是，一定有艳阳高照——头顶的树叶都是亮闪闪的碧绿色。

这是拉普西周围的森林——就在海滩附近，我敢确定。我想，如果找到海滩，我就能看到太阳，于是，我加快步伐，向着远处隐约的海浪声走去。

这时，雅各布出现了。他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回到森林中最黑暗的地方。

“雅各布，怎么回事？”我问道。他的脸就像一个受到惊吓的小男孩，长发还像从前一样漂亮，在颈背处扎成一个马尾。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拉着我，而我不停地反抗，我不想去黑暗的地方。

“快跑，贝拉，你必须跑！”他惊恐地对我耳语道。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强烈地冲击着我，几乎要把我唤醒。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因为我以前来过这个地方，在另外一个梦境中。那是一百多万年前的生活，与现在完全不同。我和雅各布在海滩散步的那一天夜里，我做了这个梦，也正是在那一天，我知道爱德华是吸血鬼。一定是刚才在雅各布的要求下回忆海滩散步的情景，把这个埋藏在我记忆深处的梦境又挖掘出来。

我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海滩上的一道亮光朝我照射过来，不久，爱德华会穿过树林，他的皮肤发出微光，黑色的眼睛透着杀气。他会微笑着向我打招呼，他的脸庞就像天使一样美丽，牙齿尖锐锋利……

但是，事情并不是按照我的想象发生。

雅各布甩开我的手，发出痛苦的尖叫。他浑身剧烈地抽搐着，倒在了我的脚边。

“雅各布！”我惊叫着，但是他消失不见了。

在我脚边的是一匹巨大的红棕色的狼，黑色的眼睛机警灵敏。

梦境完全超出了预计，就像脱轨的列车。

这并不是我曾梦到过的狼。这匹红棕色的巨狼正是一个星期前我在草地上看到的离我不到半尺远的那匹。它体形庞大、相貌怪异，比起熊来更加威猛。

它直勾勾地盯着我，敏锐的眼睛似乎想向我传达重要信息。这双深棕色的眼睛我再熟悉不过了，正是雅各布·布莱克的。

我尖声惊叫着从梦中醒来。

这一回我倒希望查理进来看看。我的叫声与平常不同，我把头埋在枕头下，想压抑住尖叫触发的歇斯底里。我用枕头紧紧地压住脸，似乎这样就能消除我刚刚恍然明白的事实。

但是查理没有进来，我终于能控制住嗓子眼冒出来的刺耳声音。

我全都想起来了——雅各布那天在海滩边对我说的字字句句，甚至是吸血鬼、“冷血种族”之前的部分，特别是他最开始说的那段话。

“你知道和我们有关的古老故事吗？关于我们来自何方——我是说奎鲁特人？”他问道。

“不太清楚。”我承认。

“有好多传说，其中一些甚至可以追溯到大洪水时期——传说，远古的奎鲁特人为了求生，把他们的小船绑在山顶上最高的那些树的树顶上，像诺亚方舟的故事。”他说完笑了笑，表明他对历史不在行，“还有一个传说声称我们是狼的后代——至今狼仍是我们的兄弟，杀害它们是违背部落规定的行为。

“还有一些关于冷血种族的传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冷血种族？”

“是的。有些关于冷血种族的传说和我们的传说一样历史悠久，还有一些就不是那么久远了。根据传说，我的曾祖父了解这些冷血种族。他设立条约不让冷血种族接近我们的地盘。”雅各布转了转眼珠。

“你的曾祖父？”

“他是部落里的长老，和我父亲一样。冷血种族是狼群的天敌——其实不是狼，而是狼演化来的人，比如我们的祖先，应该称他们为狼人。”

“狼人也有天敌？”

“只有一种。”

似乎有东西堵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喘不过气来。我试图把它吞咽下去，但是它堵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又试图把它吐出来。

“狼人。”我喘着粗气说。

是的，就是这个词令我窒息。

整个世界似地轴消失般天翻地覆。

这是怎样一个世界啊？一个小得不起眼的城镇里流传着古老的传说、居住着神秘的怪兽，这样的世界真的存在吗？这是否意味着所有难以置信的神话故事实际上都确凿无疑？到底有没有正常、健全的东西？或者说，一切都只是魔幻的故事？

我用手拼命抓着快要爆炸的脑袋。

头脑中一个冷静的声音轻声地问：这又有什么大不了？我不是很早以前就接受了吸血鬼的存在吗？——那时候一点惊惶的反应都没有。

但是，我想冲这个声音还击。对于一个人来说，一辈子有一次传说故事的亲身经历不就已经足够了吗？

而且，我从一开始就完全明白爱德华·卡伦是不同寻常的，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惊人之事——因为他显然是异族。

而雅各布？雅各布？就是雅各布，不是别的什么，雅各布，我的朋友？雅各布，唯一和我心灵相通的人类……

可是他根本不是人类。

我又一次强压住尖叫的冲动。

这一回的事情说明了什么呢？

我知道答案，上一回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不然，我的生活里怎么会出现恐怖电影里的人物？不然，在他们神秘离开的时候，我怎么会悲恸欲绝、久久不能痊愈？

我在脑海中将往事扭转、交替、重置，把上一回和这一回区分开来。

没有什么帮派。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小团体，没有什么帮派。不，事实更恐怖，他们是一群。

一群过目难忘、身材壮实、颜色不一的狼人，他们在爱德华的草地上与我擦肩而过……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看了看钟——时间还太早，但我顾不上这么多。我现在必须去拉普西，我必须去见雅各布，他会证明我还清醒。

我随手抓起几件衣服穿上，不去理会搭配起来是否合适，三步并两步地跨下楼梯。从走廊奔向大门的时候，我差点跟查理撞了个满怀。

“你去哪儿？”他问道，我们俩人都被对方吓了一跳，“知道现在几点钟吗？”

“知道，但我必须去见雅各布。”

“我认为山姆的事……”

“不重要了，我必须马上跟他谈谈。”

“太早了。”看到我一意孤行，他皱了皱眉头，“不吃早饭吗？”

“不饿。”这两个字脱口而出。他在门口挡住了我的去路，我想从他身边闪过去，然后迅速地跑开，但我知道事后必须跟他解释半天。“我很快就回来，好吗？”

查理皱着眉：“是直接去雅各布家，对吗？不去别的地方？”

“当然，我能去哪儿？”我急匆匆地回答他。

“我不知道，”他说道，“只是……又发生了失踪案——和狼群有关。这一次离温泉边的度假村特别近——而且有一个证人，受害者失踪的时候离马路只有十几码远。几分钟后，他的妻子在找寻他的途中看到了一匹巨大的灰狼，她立刻报了警。”

我的心猛地一沉，好像坐在飞驰而下的过山车上：“是狼袭击了他吗？”

“找不到他——只有一点血迹，”查理苦恼地说，“护林员已经全副武装，还有一些有枪支的猎人，他们自愿加入到搜捕之中——抓到狼可以获得丰厚的奖金。森林里会有一场混战，我非常担心。”他摇了摇头，“人们兴奋的时候最容易发生事故了……”

“他们会朝狼群射击？”我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还能有什么办法？怎么了？”他问道，警觉的眼睛观察着我的脸色。我感到虚弱无力，脸色一定比平常苍白许多，“你不会是要给我讲环境保护的大道理吧？”

我没法回答。如果不是他正看着我，我早就昏倒在地了。这样，我就会彻底忘记失踪的游人、带血的脚印这档子事情……我就不会把它同我不久前意识到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亲爱的，别吓着自己。好好地待在镇里或者大马路上——别去其他的地方——好吗？”

“好的。”我虚弱地回答道。

“我得走了。”

我第一次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发现他的腰间别着一把枪，脚上穿着旅行靴。

“你不会去追捕那群狼，对吗，爸爸？”

“我得帮忙，贝儿，有人失踪了。”

我又提高了声音，这一次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叫起来：“不！不，别去，太危险了！”

“这是我的工作，孩子。别这么悲观——我会没事的。”他转过身打开大门，“你不走吗？”

我犹豫不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怎样才能把他留下呢？我的脑袋里一片混乱，想不出任何法子。

“贝儿？”

“也许现在去拉普西还太早了。”我低声说。

“我同意。”他说道，然后关上大门，走进雨中。

他刚消失在视线之外，我就坐倒在地上，把头放在两个膝盖中间。

我应该去追查理吗？我怎么对他解释呢？

雅各布怎么办？雅各布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应该去警告他。如果他真是——我身子一抖，逼着自己想出这个词——狼人（我知道他的确是，我能感觉得到），他们会朝他开枪！我必须告诉他和他的朋友们，如果他们这群巨狼总在附近出没，人们会想方设法杀死他们，我必须告诉他们住手。

他们必须住手！查理如今也在森林里，他们会在意他吗？我不知道……到现在为止，失踪的都是陌生人。这是否意味着什么？或者仅是偶然？

我得相信至少雅各布会在意的。

无论如何，我必须去警告他。

但是……我真的必须去吗？

雅各布是我最好的朋友，但他不也是一只怪兽吗？一只名副其实的怪兽，一只凶恶的怪兽。如果他和他的朋友们是……是凶手！我有必要去警告他吗？如果是他们无情地杀害无辜的游人呢？如果他们真像恐怖电影里的怪兽一样凶残，保护他们岂不是大错特错？

我无可避免地将雅各布和他的朋友们同卡伦一家比较。一想到后者，胸口的伤口又隐隐作痛，我只好用手臂挡在胸前。

我对狼人知之甚少，只是通过电影有所了解——他们体形巨大、毛发茂密、半人半兽——仅此而已。因此，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觅食，是因为饥饿、干渴，还是仅仅为了满足杀生的欲望。没弄清这个问题，就很难对他们的行为定罪。

但不管怎样，卡伦一家对善的追求所付出的代价要比他们大得多。我想到了埃斯梅——想起她那善良、美丽的脸庞，我的泪水不禁掉了下来——她慈祥、温柔，但是当我流血的时候，她总是捏住鼻子，不得不弃我而去，狼人所要忍受的痛苦不可能超过这个。我想到了卡莱尔，几百年来，他一直努力告诫自己无视血液的存在，这样，他才能做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难忍受了。

狼人选择了一条不同的道路。

而现在，我又应该如何抉择呢？

凶手

我开车前往拉普西，高速路旁是茂密的森林。我摇摇头，暗自思忖，如果不是雅各布，那该多好啊。

我仍不确定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但我对自己妥协了。

我不能饶恕雅各布和他那群朋友的所作所为。现在我终于明白他昨晚说的话——也许我再也不想见他——我可以像他说的那样打个电话，但那是胆小鬼的行为。至少，我欠他一次面对面的交谈，我要当面对他说我不会对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我不可能和杀人凶手交朋友、放任他们胡作非为、让杀人案无休止地发生……不然，我同残忍的怪兽又有什么两样？

但是，我不可能不去警告他，我要尽我所能地保护他。

我在布莱克家门口停住车，紧紧地抿着双唇。我最好的朋友是狼人，这已经让人无法接受，难道他就不能做个善良的狼人吗？

屋子里漆黑一片，没有灯光，但我不在乎把他们从睡梦中唤醒。我怒气冲冲地用拳头捶打着大门，声音在屋子里回响。

“进来。”一分钟后我听到比利的喊声，里面亮起了一盏灯。

我转动门把，门没锁。比利没有坐在轮椅上，而是倚靠在厨房门口，肩上搭着一条浴巾。他看到进来的人是我，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但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漠然。

“早上好，贝拉，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嘿，比利，我要和杰克谈谈——他在哪儿？”

“嗯……我不知道。”他显然是在撒谎。

“你知道查理今天早上去干吗了吗？”我为他的遮遮掩掩感到恼怒。

“我怎么知道？”

“他和镇上一半的男人都到森林去了，带着枪，去抓那群巨狼。”

比利的脸上闪过短暂的讶异。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同杰克谈谈这件事。”我说道。

比利撅着嘴，过了好久才说：“我想他还在睡觉。”他朝狭窄的走廊点点头，“最近几天他都很晚才回来。这孩子需要休息——也许你不应该叫醒他。”

“轮到我打扰他休息了。”我嘟哝道，怒冲冲地朝走廊走去，比利叹了口气。

雅各布的卧室是个狭小的储藏室，是一码长的走廊上唯一的房间。我没敲门，狠狠地将门推开，房门撞到墙上发出砰的响声。

雅各布——还穿着昨晚那套黑色的运动服——斜躺在双人床上。这张床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床边和墙壁之间留着一点空隙。尽管他是斜躺着，但床还是不够长，他的头和脚都撑到了床外。他睡得正熟，张着嘴巴，微微地打鼾，根本没听到房门撞击墙壁的声响。

他的脸在沉睡中显得特别平静，愤怒时显出来的线条没有了。我从没注意到他的眼睛下有黑眼圈。虽然他身材高大魁梧，但现在看上去很年幼、很疲倦，我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我退了出来，轻轻地关上身后的房门。

比利好奇而警惕地盯着我走回到客厅。

“我还是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吧。”

比利点点头，我们注视着对方。我很想质问他在整件事中承担的责任。

他对儿子的变化有什么想法呢？但是，我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站在山姆一边，对于杀人犯他一定也不以为然，我无法想象他如何能够坦然面对这件事。

我从他的黑眼睛中看出他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但他也没有吱声。

“好吧，”我打破了沉默，“我到海滩去待一会儿。如果他醒了，告诉他我在等他，好吗？”

“当然，当然。”比利满口答应。

我对他的回答表示怀疑。管他呢，如果他不告诉雅各布，我就再来一趟这里，对不对？

我把车开到第一海滩，停在空无一人的泥地上。天还是灰蒙蒙的——阴天天亮前的阴郁——我关了车灯，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四周的黑暗，在杂草丛生的荒地上寻找道路。海滩边很冷，海风一阵阵刮过来，我把手塞进外套口袋，所幸的是雨已经停了。

我沿着海滩向北面的海堤走去。我望不见圣詹姆斯岛和其他岛屿，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海上的波浪。我小心翼翼地穿过岩石，生怕被浮木绊倒。

终于到了，我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寻找这个地方。在不远处的昏暗之中，它朦胧可见：一根高大、灰白的浮木深深插入岩石中，朝向大海的树根纠结在一起，好像无数脆弱的触角。我不确定这就是雅各布和我第一次交谈的地方——从那次谈话以后，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变得错综复杂——但是，大概就是在这附近。我在我曾经坐过的地方坐下，望着若隐若现的大海。

回想起雅各布的模样——熟睡时无辜、柔弱的模样——我的憎恶和愤怒全都烟消云散了。我不能像比利一样对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但我也不能将所有的过错都怪罪到雅各布身上。爱不是这个样子的，如果你在乎一个人，就没有办法理性地对待他的所作所为。不管雅各布有没有杀人，他始终都是我的朋友，我自己也不清楚应该如何是好。

一想到他安然沉睡的样子，我就有一股要保护他的强烈冲动，我就完全失去理性。

不管理性与否，我完全沉浸在对他的回忆之中，也许想着他那张安宁的脸庞，就能想出庇护他的法子。天这时渐渐亮起来。

“嗨，贝拉。”

灰暗中传来雅各布的声音，我吓了一跳。他的声音温柔，甚至带有一丝羞怯，但他靠近时没发出一点声响，着实吓坏了我。借着日出前的光亮，我看见了他的轮廓——高大壮实。

“杰克？”

他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紧张地交叉着双脚站立。

“比利告诉我你去过家里——没花你多长时间，对吗？我就知道你会猜出来的。”

“是的，我记起来了。”我轻声说道。

我们沉默了许久。尽管四周很暗，什么也看不清楚，但我觉得他似乎在仔细察看我的脸色，我感到浑身不自在，针刺般的难受。他一定是看清楚了我的表情，因为他再次开口说话时，声音突然变得尖酸。

“你可以打个电话过来。”他粗鲁地说道。

我点点头：“我知道。”

雅各布朝我走过来。我竖起耳朵听他的动静，在海浪声下，只微微听见他轻触岩石地的脚步声。而刚才我走过的时候，岩石地就像响板一样咔嗒作响。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他问道，没有停下怒冲冲的脚步。

“我想，面对面地谈谈会更好。”

他哼了一声：“好得多。”

“雅各布，我得警告你——”

“关于护林员还有那些狩猎人？不用担心，我们已经知道了。”

“不用担心？”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杰克，他们有枪！他们设了陷阱，还提供奖金，还——”

“我们能照顾好自己，”他愤愤地说，仍朝我走着，“他们什么也抓不到，他们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不久，他们自己也会失踪。”

“杰克！”我哑着嗓子叫道。

“怎么了？这只是事实。”

我冷冷地说：“你怎么能……这样想？你认识这些人。查理也在其中！”一想到这一点，我的胃里就一阵不舒服。

他突然停住脚步。“我们还能做些什么？”他反问道。

太阳出来了，我们头顶的云彩被染成了粉色的彩带。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他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失落，叛逆。

“你能不能……不要做……狼人？”我低声地试探道。

他抬起一只手，“我别无选择！”他叫道，“既然你担心人们失踪，我不做狼人就能解决问题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怒视着我，眯起眼睛，大声吼道：“你知道是什么让我愤怒到恨不得破口大骂吗？”

我被他充满敌意的样子怔住了。他似乎在等我的答案，我摇了摇头。

“你真是个伪君子，贝拉——你坐在那里，被我吓倒！这样公平吗？”他的手抖得厉害。

“伪君子？我被怪兽吓倒，这也算伪君子？”

“啊！”他痛苦地呻吟着，颤抖的双拳使劲按住太阳穴，眼睛紧紧地闭着，“听听你自己说的话吧！”

“什么？”

他朝我走了两步，俯下身子，恶狠狠地盯着我。“好吧，抱歉，我不是那种适合你的怪物，贝拉。我没有吸血鬼那么伟大，对吗？”

我跳了起来，同样愤怒地盯着他。“对，你没有他们伟大！”我嚷道，“不是因为你是什么，笨蛋，而是因为你做了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咆哮着，气得浑身发抖。

爱德华的声音这时候突然出现，我惊讶不已。“千万小心，贝拉，”他温柔地提醒我，“不要逼迫他，你得让他冷静下来。”

即使是他的话，在今天也同样让人费解。

但我还是照他说的话做了，我会为了这个声音做任何事情。

“雅各布，”我恳求道，语气温柔、平和，“真的非得杀人吗，雅各布？就没有别的什么方法？我是说，如果吸血鬼可以不杀人而活下来，你为什么不能试试呢？”

他突然直起身子，我的话仿佛电击令他一震。他扬起眉毛，眼睛瞪得圆圆的。

“杀人？”他问道。

“你认为我们在谈什么呢？”

他不再颤抖，用解脱之后满怀希望的眼神看着我：“我以为，我们在谈你对狼人的憎恶。”

“不，杰克，不。不是因为你是一匹……狼。这一点问题都没有。”我向他承诺，这句话完全发自肺腑。我的确不在乎他会变成一匹巨狼——他仍是雅各布。“如果你可以不再伤人……这是让我心烦的事。他们都是无辜的人，杰克，像查理这样的人，我也无法忍受他们抓捕你——”

“仅仅是因为这样？真的吗？”他打断了我的话，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你只是因为我是杀人凶手而害怕？仅此而已？”

“难道这个理由还不充分吗？”

他笑出声来。

“雅各布·布莱克，这件事并不可笑！”

“当然，当然。”他赞同道，还是咯咯笑着。

他朝前跨了一大步，把我紧紧地揽入怀中。

“你真的一点也不介意我会变成一匹巨狼？”他在我耳边问道，声音中充满欣喜。

“不介意，”我喘着粗气说，“喘不——过气——杰克！”

他松开胳膊，握住了我的双手：“我不是凶手，贝拉。”

我盯着他的脸，看得出他说的是实话，我立刻松了口气。

“真的吗？”我问道。

“真的。”他严肃地回答。

我张开双臂搂住了他。这让我想起了第一次骑摩托车的那一天——他比那时更加高大，我觉得自己此刻比当时更像个小孩子。

他和从前一样轻抚我的头发。

“对不起，我刚才不该叫你伪君子。”他抱歉地说。

“对不起，我刚才不该叫你杀人犯。”

他笑了起来。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推开他，盯着他的脸，焦急地皱起眉头。“那山姆呢？还有其他人？”

他摇了摇头，如释重负般笑着：“当然不是，记得我们怎么称呼自己吗？”

往事历历在目——我正在回忆那天的谈话：“保护者？”

“没错。”

“但是我不明白，森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失踪的游人，还有血迹？”

他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焦虑：“我们在尽力完成我们的使命，贝拉。我们设法保护他们，但是每次都迟了一步。”

“为什么要保护他们？难道森林里真的有熊吗？”

“贝拉，亲爱的，我们对抗的目标只有一个——我们唯一的敌人，这是我们存在于世界上的原因——因为他们也存在。”

我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缓过神来。我的脸变得煞白，一声微弱的惊叫声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他点点头：“我想只有你一定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劳伦特，”我轻声说，“他还在这里。”

雅各布眨了眨眼，把头歪向一边：“谁是劳伦特？”

我理了理纷乱的头绪，回答道：“你知道的——你在草地上见过他，你当时在场……”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你当时在场，保护我不被他伤害……”

“哦，是那个黑头发的吸血鬼吗？”他咧嘴一笑，笑容里带有一丝凶恶，“那是他的名字？”

我浑身一抖。“你不害怕吗？”我低语道，“他有可能要你的命！杰克，你不知道当时有多危险……”

他又笑着打断我的话：“贝拉，一个吸血鬼势单力薄，根本不是我们这么一大群狼人的对手。一切易如反掌，我们都还没体会到其中的乐趣呢！”

“什么事情易如反掌？”

“杀死了那个想要杀死你的吸血鬼。我认为这算不上是杀人案，”他马上补充道，“吸血鬼压根儿就不是人。”

我简直说不出话：“你……杀了……劳伦特？”

他点点头。“对啊，其实是集体努力的结果。”他更正道。

“劳伦特死了？”我自言自语道。

他变了脸色：“你不会是为他的死伤心吧？他当时想杀了你——他确实想杀你，贝拉，我们对此确信无疑才会袭击他。你知道的，对吗？”

“我知道。不是，我不是伤心——我是……”我实在站不住了，向后退了一步，小腿碰到了浮木，一下子倒坐在上面，“劳伦特死了，他再也不会来找我了。”

“你疯了吗？难道他也是你的朋友？”

“我的朋友？”我抬起头盯着他，感到一阵眩晕，但内心充满了被解救后的欣喜，我开始有些语无伦次，眼睛渐渐湿润，“不是，杰克，我很……很放心。我以为他会找到我——每天夜里我都担心他会来找我，我只希望他放过查理。我真的很害怕，雅各布……但是，怎么可能？他是个吸血鬼！你们怎么可能杀死他？他那么强壮，那么坚硬，像顽石一样……”

他在我身边坐下，结实的手臂温柔地搂着我：“这是我们的使命，贝儿，我们也很强壮。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你的恐惧，其实你没必要感到害怕。”

“那段时间我找不到你。”我陷入沉思中。

“哦，是的。”

“等等，杰克——我以为你知道我的害怕。昨天晚上，你说在我的房间不安全。我以为你知道吸血鬼有可能来找我，难道你指的不是这件事？”

他露出疑惑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埋下脑袋：“不是，不是这件事。”

他充满愧疚地看着我：“不安全的那个人不是指我，而是指你。”

“什么意思？”

他眼睛望着地上，脚踢着旁边的岩石：“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是有许多原因的，贝拉。我不应该告诉你我们的秘密，这是其一。另外，我和你在一起对你来说非常危险。如果我太生气……太烦乱……也许会伤害到你。”

我仔细地想着他的话：“你生气的时候……我朝你大吼大叫的时候……你在发抖……”

“是的，”他又低下头，“我当时真是太傻了，我应该努力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之前我还发誓，无论你对我说什么我都不能生气，可是……一想到我会失去你……一想到你不能接受我是……我就心烦意乱。”

“如果你太生气……会发生什么事情？”我轻声地问道。

“我会变成一匹狼。”他也轻声地回答道。

“你们不是在月圆的时候才会变成狼吗？”

他转了转眼珠。“好莱坞的电影不太现实。”他叹了口气，神情严肃，“你不用这么紧张，贝儿，我们将会处理好一切。我们会特别留意查理还有其他人——不会让他受到任何伤害。相信我。”

有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我早该察觉——但是我一直想象着雅各布和他的朋友们同劳伦特进行殊死搏斗的情景，一点也没有留意——直到听到他话里的将来时，我才如梦初醒。

我们将会处理好一切。

这一切都还没有完结。

“劳伦特死了。”我喘着粗气，全身冰凉。

“贝拉？”雅各布紧张地问道，轻抚我苍白的脸颊。

“如果劳伦特一个星期前……死了……那么现在仍在行凶的一定另有其人。”

雅各布点点头，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们是一对。我们以为他的伴侣会来报仇——传说中说，如果有人杀死了他们的伴侣，他们会非常生气——但是她却躲躲闪闪，不找我们寻仇。要是我们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事情会变得容易得多。她不露痕迹，总是在边缘地带活动，似乎在伺机突破我们的防守，进入某个地方——但是进入哪里呢？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山姆认为她是企图调虎离山，把我们分开，她就有机可乘……”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仿佛来自一条深远的隧道，我一个字也听不清楚，额头上冒出粒粒汗珠，好像又染上了肠胃感冒一样难受。没错，就像染上了肠胃感冒。

我迅速地转过身，靠在树干上，发出声声呻吟，身体不断地抽搐。我因为惊吓过度而感到一阵恶心，尽管胃里空无一物却想要呕吐。

维多利亚在这里。她在寻找我，她在森林里杀害无辜的人们，查理也在森林里……

我头晕目眩。

雅各布伸手抓住我的肩膀——我就快倒在旁边的岩石上。我的脸颊感觉到他温暖的鼻息。“贝拉！怎么了？”

“维多利亚。”我喘着粗气，强忍住身体的抽搐和胃部的痉挛。

一听到这个名字，脑海里爱德华的声音开始愤怒地咆哮。

我的身体逐渐下沉，雅各布支撑着我。他拉我坐到他腿上，将我耷拉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他尽力让我保持平衡，不再左摇右晃，又伸手抚开我脸颊上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谁？”雅各布问道，“能听见我说话吗？贝拉？贝拉？”

“她不是劳伦特的伴侣，”我靠着他的肩膀无力地说道，“他们只是老朋友……”

“想喝水吗？去看医生吧？告诉我应该做些什么。”他惶恐地问道。

“我没生病——我只是害怕。”我轻声地向他解释。害怕这个词似乎不足以形容我此刻的感受。

雅各布轻柔地拍拍我的后背：“害怕维多利亚？”

我点点头，身子一抖。

“维多利亚是不是一个红头发的女人？”

我又是一阵颤抖，呜咽地说：“是的。”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他的伴侣？”

“劳伦特告诉我詹姆斯是她的爱人。”我解释说，那只带着伤疤的手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

他用厚实的手掌稳稳地捧着我的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的双眼：“他还对你说过什么，贝拉？这太重要了。你知道她想要什么吗？”

“当然知道，”我低语道，“她想要我。”

他突然瞪大眼睛，然后又眯缝着眼问道：“为什么？”

“爱德华杀死了詹姆斯。”我轻声说，雅各布紧紧地抓着我，我根本不用去捂住胸前的伤口——他强而有力的支撑就是我的止痛剂，“她确实……非常生气。但是劳伦特说，她觉得杀我比杀爱德华更公平。这叫以牙还牙，爱人换爱人。她不知道——至今都不知道——我们……我们……”我哽咽地说，“我们已经不是以前那种关系了，至少对于爱德华来说已经不是了。”

雅各布听得心烦意乱，脸上露出不同的表情：“就是这样一回事吗？卡伦一家是因为这个理由而离开的吗？”

“毕竟我是个普通人，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我解释道，虚弱地耸耸肩。

似乎有一阵低嚎——那是一种类似于人类咆哮时发出的声音——在雅各布的胸膛里回荡：“那个白痴吸血鬼真是太愚蠢了……”

“不，”我伤心地说道，“不，别这样说。”

雅各布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这件事太重要了，”他的脸色变得十分严肃，“这正是我们想要知道的事情，我们必须马上通知其他人。”

他站了起来，搀扶我站稳。他用双手搂着我的腰，保证我不会再倒下。

“我没事。”我撒了谎。

他腾出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走吧。”

他扶着我向卡车走去。

“我们去哪儿？”我问道。

“我还不确定，”他说道，“我会召集一个会议。嘿，在这里等我一下，好吗？”他让我靠在卡车边上，松开了我的手。

“你去哪里？”

“我很快就回来。”他承诺道，然后转过身，快速地穿过停车场，接着穿过马路，窜进了路边的森林。他在树丛中轻快地穿梭，像只鹿一样敏捷、迅速。

“雅各布！”我扯着嗓子喊着，但他已经无影无踪。

这个时候单独待在这种地方实在不是明智之举。雅各布刚刚消失在视线之外，我就感到呼吸加速。我吃力地爬进车里，使劲按下车栓，但是一点安全感也没有。

维多利亚一直在找我。她没找到只不过是因为我运气好——运气好再加上五个年轻狼人的保护，我喘着粗气。不管雅各布怎么安慰我，一想到他靠近维多利亚就让我毛骨悚然。不管雅各布在愤怒时会变身成什么样子，我满脑子都是维多利亚可怖的形象，野蛮的脸，似火的发，杀人不眨眼，无人能匹敌……

但是，雅各布说，劳伦特死了。这是真的吗？爱德华——我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曾告诉我杀死吸血鬼是件很难办到的事，只有另外一个吸血鬼才有这个能力，可杰克却说狼人生来就是为完成这个使命……

他说他们会特别留意查理——应该相信狼人能保证我父亲的安全，但是，我怎么可能相信呢？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安全！特别是雅各布，如果他介入维多利亚和查理之间……介入维多利亚和我之间。

我又感到一阵恶心。

车窗上突然响起急促的敲打声，我吓得尖叫起来——是雅各布，他回来了。我松了口气，用颤抖的手指打开车门。

“你吓坏了，是吗？”他边问边钻进车里。

我点点头。

“别怕。我们会照看好你——还有查理，我保证。”

“让你发现维多利亚比让她发现我更恐怖。”我轻声说。

他笑了起来：“你应该对我们多点信心，别太小瞧我们。”

我摇了摇头，凶狠残暴的吸血鬼我见得太多了。

“你刚才去哪里了？”我问道。

他撅起嘴，什么也不说。

“怎么了？难道是个秘密？”

他皱着眉头：“不是，但是听上去有些不同寻常，我不想吓着你。”

“我现在已经习惯了不同寻常的事情。”我想笑但却笑不出来。

雅各布轻松地冲我咧嘴一笑：“我想你也应该习以为常了。好吧，告诉你，我们这些狼人变成狼以后，可以……听见对方。”

我疑惑地皱了皱眉。

“不是指听见对方的声音，”他继续说，“而是……内心的想法——彼此都能听见——不管我们相隔多远。当我们追踪敌人时，这一点确实帮了不少忙，但在其他时候，它却带来了不少麻烦。有时候真叫人难堪——连一点秘密都藏不住。不同寻常，是吗？”

“昨天晚上，你说，虽然你不愿意告诉他们你见过我，但不得不向他们坦白。你当时就是指的这回事，对吗？”

“你真聪明。”

“谢谢。”

“你竟然能够接受这些不同寻常的事情，我以为说出来会让你害怕。”

“不会……其实，你不是我所遇见的第一个有这种特异功能的人，所以我并不觉得奇怪。”

“真的吗？等等，你说的不会是你家那些视血如命的家伙吧？”

“我希望你不要这样称呼他们。”

他笑了笑：“好吧。卡伦一家，可以吧？”

“不是……只是爱德华而已。”我假装自然地抬起一只胳膊挡在胸前。

雅各布看上去有些吃惊——面露愠色：“我以为这些只不过是传说而已，我听说有些吸血鬼拥有……特异功能，但我以前以为这些只不过是传说，并非事实。”

“如今还有什么传说不是事实呢？”我不太高兴地问他。

他皱了皱眉：“也许没有了吧。好了，我们去以前骑摩托车的地方和山姆还有其他人碰头。”

我发动了卡车，朝大路上开去。

“你刚才是不是变成了一匹狼，为了和山姆说话？”我好奇地问道。

雅各布点点头，显得有点尴尬：“我只简短地说了几句——我试着不去想你，这样他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然，山姆肯定不会让我带你一起去。”

“他阻止不了我。”我始终没有摆脱坏蛋山姆的印象，一听到他的名字，我还是会感到深恶痛绝。

“但是，他可以阻止我，”雅各布忧郁地说道，“还记得昨晚我说话时吞吞吐吐吗？我多想说实话啊？”

“记得，你看上去就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

他苦笑了一下：“形容得真贴切。山姆告诉我任何事都不能对你说，他是……狼群之首，是老大。当他告诉我们要做什么事情，或者不能做什么事情——如果他决意已定，那么，我们就必须照做。”

“真奇怪。”我咕哝道。

“非常奇怪，”他赞同道，“这就是狼群的特性。”

“嗯。”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回答。

“是啊，还有很多类似的规矩——狼群的特性，我仍在学习。我无法想象山姆是如何独自渡过难关的。即使有一群狼人陪在我身边，我都无法忍受其中的痛苦。”

“山姆是独自一个人？”

“对，”雅各布压低声音，“第一次……变身的时候，我觉得这是我所经历的最……恐怖，最可怕的事情——简直超乎我的想象。但我不是孤单一个人——我的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它们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应该怎么做。正是这样，我才不至于惊慌失措。但是山姆……”他摇了摇头，“没有人帮山姆。”

我脑海中对山姆的一贯印象渐渐转变。听着雅各布如此诉说，很难不动恻隐之心。我不断提醒自己，没有理由再继续憎恶山姆。

“我和你一起去，他们不会生气吗？”我问道。

他扮了个鬼脸：“也许会。”

“也许我不应该——”

“不，没关系，”他向我保证，“你知道许多能够帮助我们的事情，并不像其他人一样一无所知。你像是一个……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间谍之类，你曾经深入敌人内部。”

我紧锁眉头。难道这就是雅各布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吗？帮助他们战胜敌人的内部消息？我不是间谍。我从没有刻意搜集过他们想要的信息，但是，他的话还是让我感到自己像个叛徒。

可我希望他能消灭维多利亚，不是吗？

不是。

我确实希望维多利亚被消灭掉，最好是在她折磨我至死之前，或者撞上查理之前，或者杀害其他无辜者之前被消灭掉，但我不希望是雅各布去追踪她、去消灭她，我不希望雅各布靠她太近。

“比如吸血鬼也会心灵感应这类事，”他继续说着，没有发现我正陷入沉思，“这就是我们想要知道的信息。那些传说竟然是事实，真让人沮丧，我们面临的问题更加棘手了。嘿，你认为维多利亚也有特异功能吗？”

“我不这么想，”我想了想，叹了口气，“如果有的话，他应该会提起。”

“他？哦，你是说爱德华——哎呀，对不起，我忘了，你不喜欢说起或者听到他的名字。”

我轻轻地揉了揉肚子，尽量不去想胸前的抽痛：“不太喜欢。”

“对不起。”

“你怎么这么了解我，雅各布？有时候，我觉得你似乎也能读懂我的心思。”

“不，我只是比较留心而已。”

我们到了雅各布第一次教我骑摩托车的泥路上。

“停在这里？”我问道。

“可以，可以。”

我开到路边，关掉发动机。

“你还是非常不开心，对吗？”他低声问道。

我点了点头，茫然地盯着阴郁的森林。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现在的生活比从前更好？”

我慢慢地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地呼了出来：“没有。”

“因为他不是最适合……”

“求你了，雅各布，”我打断了他，轻声地请求道，“我们能不能不谈这个？我受不了。”

“好吧，”他深吸了口气，“抱歉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别自责了。能够找人诉说苦恼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只是我的情况不同。”

他点点头：“的确如此，向你保守秘密的那两个星期实在不好过。找不到任何人倾诉，就像在地狱里受煎熬一样。”

“确实是煎熬。”我赞同道。

雅各布猛吸一口气：“他们来了，我们走吧。”

“你确定吗？”他推开车门时我问道，“也许我不应该来这里。”

“他们会接受的，”他说道，接着咧嘴一笑，“你是不是害怕这群巨狼？”

“哈哈。”我笑了笑。我从车里下来，快速地绕过车头，紧挨在雅各布身边站着。在草地上见到的巨型怪兽的样子至今历历在目。我的双手同之前雅各布的手一样颤抖不停，不同的是，我是因为恐惧而不是愤怒。

杰克握住我的手轻轻地捏着：“我们走吧。”

家人

我缩在雅各布身后，目光扫过森林，等待其他狼人出现。当他们从树丛中大步走出来的时候，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巨狼的形象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中，而眼前只是四个身材高大、上身赤裸的男孩。

我又一次联想到四胞胎兄弟。他们步伐整齐地走出森林，站在路的另一边。清一色的红棕色皮肤下是一块块结实的肌肉，黑发剪得短短的，就连脸上的表情也是如出一辙。

他们行动时小心翼翼，一看到躲在雅各布身后的我，他们一下子全都变得怒气冲冲。

山姆仍是他们中最魁梧的一个，尽管雅各布就快要和他差不多了。山姆其实不算是个男孩，他看上去更成熟——倒不是指他脸上刻有岁月的痕迹，而是他的神色中带有几分稳重和镇静。

“你都做了些什么，雅各布？”他质问道。

其中一个人我没认出是谁——杰莱德或者保罗——从山姆身边冒出来，没等雅各布开口解释就嚷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守规矩，雅各布？”他喊道，抬起双臂举到空中，“你到底怎么想的？难道她比一切都重要——比整个部族都重要吗？比那些无辜的死者更重要吗？”

“她能帮助我们。”雅各布平静地说。

“帮助我们！”愤慨的男孩儿叫道，他的臂膀有些颤抖，“噢，太对了！我相信吸血鬼的情人宁死都要帮助我们！”

“不许你这样说她！”雅各布被他的话激怒，也大声叫了起来。

那男孩像被电击中一样，从肩膀顺着脊柱浑身抖动。

“保罗！放松！”山姆命令道。

保罗不停地摇着头，不是反抗山姆的命令，而是在努力使自己集中精神。

“天啊，保罗，”另一个男孩——好像是杰莱德——嘟哝道，“管好你自己。”

保罗朝杰莱德扭过头去，愤怒地咬着嘴唇，接着，他又把视线转回到我这边。雅各布向前走了一步，挡在我身前。

战争终于爆发了。

“好啊，你护着她！”保罗狂吼道，身子跟着一颤，像痉挛一样抽搐着。他仰起头，对着天空一声长啸。

“保罗！”山姆和雅各布同时叫道。

保罗像是要扑倒在地，身体剧烈地颤动，快要着地的时候，传来响亮的爆裂声，他变身了。

银灰色的软毛从他身上冒出来，他的体形一下子比刚才增大了五倍多——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蹲伏着的形状，似乎正准备一跃而起。

他的牙齿外面长出了狼的嘴鼻，又一声长啸从宽大的胸腔里咆哮而出，那双黑色的杀气腾腾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就在这时，雅各布跑过马路，向怪兽狂奔过去。

“雅各布！”我尖叫出来。

雅各布浑身颤抖，他迅速地朝前跃起，头朝下俯冲过去。

又传来一声刺耳的爆裂，雅各布也变身了。他的皮肤一寸寸裂开——黑色和白色的衣服碎片散落在空中。他的转变太快了，似乎我眨眨眼就会错过这一切。前一秒钟他还是奔跑的雅各布，现在却变成一匹巨大的红棕色的狼——我实在搞不清雅各布的身体里怎么可能容下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它和那匹蹲伏着的灰狼相互对峙。

雅各布正面迎击另一个狼人的进攻，他们凶狠的嗥叫似雷鸣一样在森林里回荡。

黑色和白色的碎片——雅各布撑破的衣服——飘落在他变身时的那块地上。

“雅各布！”我又尖声叫着，踉踉跄跄地朝前走去。

“站在那儿别动，贝拉。”山姆命令道。在两只狼的搏斗中的吼声下，我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们互相咬扯，锋利的牙齿直冲对方的颈项咬去。雅各布变成的那只狼似乎占了上风——他比起另一只狼来更加高大，看上去也更壮实。他不断用肩胛猛撞那只灰狼，想把对方撞进森林里。

“带她去艾米莉那儿。”山姆朝另两个男孩儿叫道，他们正出神地看着眼前的搏斗。雅各布成功地将灰狼推进森林，他们消失在树丛之中，但愤怒的咆哮声依然清晰。山姆踢掉脚上的鞋，跟着他们跑了进去。奔入树丛的那一刻，他从头到脚都在颤抖。

咆哮和咬扯的声音逐渐远去，突然，所有杂声戛然而止，路上又恢复了平静。

一个男孩笑了起来。

我回过头盯着他——我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下都不敢眨。

他好像是因为我脸上的表情发笑。“瞧瞧，这可不是你每天都能看到的好戏。”他傻笑着。他的脸有些熟悉——比其他人更瘦削……安布里·康纳。

“我能，”另一个男孩儿杰莱德说道，“每天都能看到。”

“噢，保罗可不是每天都会发脾气，”安布里笑着表示反对，“也许隔三差五吧。”

杰莱德从地上捡起一块白色的东西，递到安布里面前，那东西从他手上软塌塌地悬吊下来。

“完全撑破了，”杰莱德说，“比利说过他再也买不起新鞋——看来雅各布从此要光着脚了。”

“这里还幸存一只，”安布里说道，捡起一只白色帆布运动鞋，“杰克可以单脚跳着走路。”他边笑边补充道。

杰莱德收拾着散落在地上的碎布：“拿上山姆的鞋，好吗？剩下这些都扔进垃圾箱。”

安布里抓起鞋子，一路小跑进了森林，山姆刚才就是在那一带消失的。过了一会儿，他跑了出来，手臂上搭着一条运动牛仔裤。杰莱德拾起雅各布和保罗的碎衣服，把它们揉成了团。突然间，他似乎意识到我还站在一旁。

他仔细打量着我。

“嘿，你不会昏倒或者呕吐吧？”他问道。

“我想不会。”我喘着粗气。

“你好像不大舒服，也许你应该坐下来。”

“好的。”我有气无力地说道。这是我今天上午第二次把头放在两个膝盖之间。

“杰克应该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安布里抱怨道。

“他不应该把女朋友牵扯进来，他想做什么呢？”

“唉，狼人的秘密被泄露了，”安布里叹了口气，“你干的好事，杰克。”

我抬起头盯着这两个男孩，他们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你们难道不担心他们吗？”我问道。

安布里惊奇地眨了眨眼：“担心？为什么？”

“他们会伤害到对方！”

安布里和杰莱德哄然大笑。

“我希望保罗咬他一口，”杰莱德说，“给他点教训。”

我吓得脸色发白。

“那可不一定！”安布里反对道，“你刚才没看见吗？就连山姆都不可能像杰克那样飞跃起来。他看出保罗必败无疑，还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不是吗？他有天赋。”

“可是保罗的经验更丰富。我和你赌十美元，保罗赢。”

“就这么定了。杰克是个天才，保罗一点希望都没有。”

他们握了握手，怪笑着。

我想借着他们轻松的谈话安慰自己，但是狼人搏斗时的残忍场面始终萦绕在我心头，空荡荡的胃和昏沉沉的脑袋都疼得厉害。

“我们去艾米莉那儿吧，她肯定做了好吃的东西。”安布里低头看着我，“不介意开车带我们过去吧？”

“没问题。”我慢吞吞地说。

杰莱德翘起一边的眉毛，“还是你来开车吧，安布里。她看上去像是要吐的样子。”

“好主意，钥匙在哪里？”安布里问我。

“在点火开关上。”

安布里拉开靠近副驾驶座位的车门。“进去吧。”他愉快地说道，一只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塞进车里。他看了看车里剩下的空间，“你得坐在后面的拖车板上了。”他对杰莱德说道。

“没关系。我可不想坐在前面看着她吐，我会受不了的。”

“我赌她不会吐，她可是和吸血鬼待在一起的人。”

“五美元？”杰莱德问道。

“成交。就这么拿走你的钱，我深感惭愧。”

安布里上了车，发动引擎，杰莱德也敏捷地跳上拖车板。刚关上车门，安布里就悄声地对我说：“别吐，好吗？我刚赌了十美元，如果保罗真的咬了雅各布……”

“好的。”我轻声地回答。

安布里带着我们朝村庄开去。

“呃，杰克为什么会违背禁令呢？”

“什么……令？”

“呃，禁令，就是，不能散播我们的秘密。他怎么会对你说起呢？”

“哦，原来是这件事，”我说道，想起了雅各布昨晚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模样，“他没有泄密，是我自己猜到的。”

安布里撅起嘴，看上去有点儿吃惊：“嗯，似乎有道理。”

“我们现在去哪儿？”我问道。

“艾米莉家，她是山姆的女朋友……不，现在应该是未婚妻了。等山姆解决好那两个小子的问题，等保罗和杰克找到新衣服穿上，如果保罗那家伙还有新衣服的话，他们会到艾米莉家同我们会合。”

“艾米莉知不知道……”

“知道。对了，别盯着她看，山姆会不高兴的。”

我朝他皱了皱眉：“我为什么要盯着她看？”

安布里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你刚才也看到了，和狼人待在一起是非常危险的。”他很快转换了话题，“嘿，你不会在意我们把草地上那个黑发吸血鬼除掉了吧？他看上去不像是你的朋友，但是……”安布里耸了耸肩。

“不是，他不是我的朋友。”

“那太好了。我们不想惹任何麻烦，不想违反条约。”

“噢，是的，杰克很早以前向我提起过条约这回事，为什么杀死劳伦特就违反了条约呢？”

“劳伦特，”他哼着鼻子重复道，好像觉得吸血鬼也有名字是件好玩的事，“我们杀死他的时候其实是在卡伦家的地盘上。我们不可以在不属于自己的地盘上攻击他们，至少不能攻击卡伦一家——除非是他们首先违反条约。我们不知道那个黑发吸血鬼是不是他们家的亲戚或者别的什么。你好像认识他。”

“那他们怎样做算是违反了条约呢？”

“如果他们咬了人类，就违反了条约，杰克可没那份耐心等着他先违约。”

“哦。谢谢，幸亏你们没有多等。”

“不用谢。”他略带自豪地说道。

安布里开过高速路最东面的房子，转弯绕进一条狭窄的泥路。“你的卡车真慢。”他说道。

“抱歉。”

泥路的尽头是一所小房子，房屋上灰色的油漆几乎脱落殆尽。退了色的蓝色大门旁只有一扇窄窄的窗户，窗台下种了一排鲜艳的橘黄色金盏花，花给这个地方添了些明亮的色彩。

安布里推开车门，深深吸了口气：“嗯，艾米莉在做饭。”

杰莱德跳下车，朝大门走去。安布里用一只手拦在他胸前，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清了清嗓子。

“我没带钱包。”杰莱德说道。

“没关系，我不会忘记的。”

他们跨上门口的一层台阶，没有敲门就走了进去，我怯生生地跟在他们后面。

这房子和比利家的差不多，客厅几乎是当厨房用。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水槽旁的餐桌边，取出罐子里的松饼，把它们一个个摆在纸盘子上。她的铜色皮肤光滑细腻，乌黑的长发直直的。我顿时明白了安布里为什么不让我盯着她看，因为这个女孩儿实在太漂亮了。

“你们饿了吗？”她的声音温柔动听。她转过身正对着我们，只有左边的脸蛋上挂着笑容。

右边的脸蛋上，从前额到下巴，有三道深深的红色伤痕。尽管伤口早已愈合，但印记看上去还是很刺眼。其中一道伤痕从她那杏仁般的黑色圆眼睛边划下来，另一道扯住右边的嘴角，使她的右脸永远都是一副苦相。

好在有安布里事先的警告，我赶紧把目光转移到她手中的松饼上。松饼的味道闻上去棒极了——像是新鲜蓝莓的。

“噢，”艾米莉吃惊地问，“这位是谁？”

我看着她，尽量把视线集中在她左边脸蛋上。

“贝拉·斯旺，”杰莱德告诉她，耸耸肩。很显然，他们曾经谈论过我，“还能是谁？”

“一定是雅各布泄露了秘密。”艾米莉自言自语道。她盯着我，曾经楚楚动人的脸上没有丝毫友善，“那么，你是那个吸血鬼女孩儿。”

我直起身子：“是的，你是巨狼女孩儿吗？”

她笑了起来，安布里和杰莱德也笑了。她的左脸蛋看上去友好了许多。“我想我是的。”她转过身对着杰莱德，“山姆呢？”

“贝拉，嗯，刚才让保罗受惊了。”

艾米莉转了转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啊，保罗，”她叹了口气，“你觉得他们还要多久才回来？我正准备煎鸡蛋。”

“别担心，”安布里安慰她，“如果他们赶不上吃饭，我们也不会浪费任何粮食。”

艾米莉咯咯笑着，打开了冰箱。“毫无疑问，”她赞同道，“贝拉，你饿了吗？去吃点松饼吧。”

“谢谢。”我从纸盘子上拿起一块松饼，一点点地吃起来。松饼的味道好极了，我那虚弱的胃立马恢复了元气。安布里一口气吃掉了两个松饼，他又拿起一个，整个吞了下去。

“给你的兄弟们留一些。”艾米莉责怪道，她用木勺把儿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她的话让我有些惊讶，但其他人都不以为然。

“真是头猪。”杰莱德责骂道。

我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们三个人像一家人一样相互逗弄。艾米莉的厨房很温馨，白色的橱柜和浅色的地板将这个地方映衬得亮堂堂。小小的圆桌上摆着一个带裂纹的蓝白相间的瓷水罐，罐子里插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安布里和杰莱德在这里显得特别自在。

艾米莉将好几打鸡蛋在一个黄色的大碗里打碎。她卷起淡紫色衬衣的袖子，我这才看到那几道伤痕一直从她的胳膊延伸到她的右手手背上。和狼人待在一起是非常危险的，安布里说得太对了。

大门打开了，山姆走了进来。

“艾米莉，”他唤道，声音里满是浓浓的爱意。我看着他大步穿过客厅，用宽厚的手掌捧起了她的脸，我感到有些尴尬，觉得自己似乎打扰到他们的二人世界。他弯下身子，亲吻了她右脸上的伤痕，又吻了吻她的唇。

“嘿，别这样，”杰莱德抱怨道，“我在吃东西呢。”

“那就闭上嘴好好吃。”山姆回应道，又亲吻了艾米莉受伤的嘴唇。

“哎哟。”安布里叫道。

这一切比任何爱情电影里的情节都完美，那么真实，充满了快乐、生命和真爱。我放下手中的松饼，在胸前抱着双臂。我盯着桌上的野花，不去在意他们正在享受的安宁，也不去理会伤口难忍的抽痛。

我很庆幸雅各布和保罗走了进来分散了我的注意力，让我震惊的是他们俩竟然有说有笑。我看到保罗朝雅各布的肩上打了一拳，雅各布朝他的腰上回击了一拳，俩人开心地笑起来，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雅各布将屋里扫视了一番，他的视线停在我身上。我笨拙地靠在厨房一角的料理台边，同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

“嘿，贝儿，”他高兴地向我打招呼，从桌上抓起两个松饼，走到我的身边，“刚才真抱歉，”他轻声地说，“你还好吧？”

“别担心，我很好，这松饼的味道不错。”我拿起我的那块松饼，又一点点地咬起来。有雅各布在身边，我的胸口不再那么痛。

“噢，天啊！”杰莱德喊了起来，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我朝他那边看去，他和安布里正在察看保罗前臂上的一道红印。安布里得意扬扬地笑了起来。

“十五美元。”他欢叫道。

“是你干的吗？”我低声地问雅各布，记起了安布里和杰莱德的赌注。

“只是轻轻地碰了他一下，日落时伤口就会愈合。”

“日落时？”我看着保罗手臂的伤痕。奇怪的是，这伤口似乎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这也是狼群的特性。”雅各布低语道。

我点点头，尽量不让自己显出大惊小怪的样子。

“你没事吧？”我轻声地问他。

“一点伤也没有。”他得意地答道。

“嘿，小伙子们，”山姆高声喊道，打断了屋子里所有人的谈话。艾米莉站在炉子旁，将打碎的鸡蛋倒在平底锅里，山姆的一只手自然地抚摸着她的后背，“雅各布有事情对我们说。”

保罗看上去一点也不吃惊。雅各布肯定已经对他和山姆解释过了，或者……他们听到了雅各布内心的想法。

“我知道那个红头发的家伙想要什么。”雅各布冲着杰莱德和安布里说道，“这正是我刚才想要告诉你们的事情。”他踢了踢保罗坐着的椅子。

“什么事？”杰莱德问道。

雅各布的脸色变得十分严肃：“她正想方设法替他的爱人报仇——但不是我们杀死的那个黑发吸血鬼。去年，卡伦一家除掉了她的爱人，所以她现在想要的是贝拉。”

这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我还是忍不住一阵颤抖。

杰莱德、安布里和艾米莉张大了嘴巴，惊讶地盯着我。

“她只是个小女孩儿。”安布里抗议道。

“我知道有些不可理喻，但这正是那个吸血鬼不断避开我们的原因，她的目的地是福克斯。”

他们张大嘴巴盯着我看了好久，我低下了头。

“太好了，”杰莱德终于开口说话，嘴角渐渐露出一丝笑容，“我们现在有诱饵了。”

雅各布极其迅速地拿起料理台上的开罐器，朝杰莱德扔过去。杰莱德的反应速度简直超乎我的想象，他抬起手，在开罐器快要打到他脸上的那一刻一把抓住了它。

“贝拉不是诱饵。”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杰莱德镇定地说。

“所以我们得改变方式，”山姆没有理睬他们的争吵，“我们可以在地上挖些陷阱，也许她会掉进去。我们不得不分头行动，虽然我不太喜欢这个主意。但是，如果她的真正目标是贝拉，她也许不会趁机袭击我们。”

“奎尔就快要加入我们了，”安布里低声说，“这样我们就能平均分成两队。”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我瞥了一眼雅各布，他的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就跟昨天在他家门口时一个样。在幸福、融洽的厨房里，这群狼人乐观、豁达地接受命运的安排，但是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希望自己的朋友也变成狼人。

“算了，我们先不这么想。”山姆压低嗓门说道，接着，他又恢复了平常的声音，“保罗、杰莱德和安布里负责外围防守，雅各布和我负责内线。如果她落入陷阱，我们就马上会合。”

我注意到艾米莉不太愿意山姆待在更加危险的内线，她担心的样子让我也着急地朝雅各布看了一眼。

山姆发现了我的不安：“雅各布认为你最好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拉普西。虽然她不会这么容易就找到你，但我们以防万一。”

“查理怎么办？”我问道。

“森林里的疯狂搜捕仍在继续，”雅各布说道，“我想比利和哈里有办法让查理下班后待在我们这里。”

“等等，”山姆抬起一只手，他看了看艾米莉又看看我，“这是雅各布认为最好的办法，但是你必须自己作决定，你应该认真地衡量两种选择的危险性。你上午也看到了，待在这里也很危险，他们很容易就失去控制。如果你选择和我们在一起，我不能保证你百分之百安全。”

“我不会伤害她。”雅各布嘟哝道，他低下脑袋。

山姆就好像没听见他说的话：“如果你觉得有其他更安全的地方……”

我咬着嘴唇。我去哪里才不会使任何人卷入危险之中呢？一想到蕾妮会牵扯进来，我就打了个冷战——把她拽进我所在的目标圈内……“我不想把维多利亚引到其他任何地方。”我轻声说。

山姆点点头：“的确如此。最好让她待在这里，我们就地了结。”

我又被吓得一阵颤抖。我不希望雅各布或者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去同维多利亚作了结。我看了一眼杰克，他一脸轻松的样子，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变成狼人之前的雅各布，他对于追捕吸血鬼一点也不担心。

“你会小心的，对吗？”我声音哽咽地问道。

这群男孩哄堂大笑，每个人都在笑我——除了艾米莉。她和我四目相对，我突然看到她毁容的那半边脸的真实面貌。她的脸是那么美，脸上流露出来的不安和焦虑甚至比我的更强烈。我逼自己移开视线，因为那种关心所掩盖的爱意刺痛了我。

“开饭啦。”她叫了一声，关于作战方案的讨论就此打住。男孩们都快速地围坐到餐桌边——餐桌显得太小了，似乎要被他们压垮——大口地吃着艾米莉放在他们中间的一大锅煎蛋。艾米莉和我靠在炉台边上吃——避开餐桌上的混战——她深情地看着他们，那表情分明在说这些男孩儿就是她的家人。

总的说来，我从没料想过狼人的生活是这个样子的。

我在拉普西待了一天，大部分时间是在比利家。他给查理的电话和警局留言，查理在晚饭时间带来了两个比萨饼。幸好他买的是尺寸最大的比萨饼，雅各布一个人就吃下了一个。

查理整晚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们俩，特别是变化明显的雅各布。他问了问头发的事，雅各布耸了耸肩，告诉他这种发型更方便。

我知道我和查理一回家，雅各布就会开始行动——变成一匹狼，在周围奔跑，他在白天偶尔也会这样。他和他的兄弟们毫不松懈地监视四周的动静，寻找维多利亚的蛛丝马迹。昨天晚上，他们已经把她赶出了温泉区——雅各布说把她赶往了加拿大——她还没开始新一轮的突然袭击。

我根本就不指望她打消进攻的念头，我没这么好运。

晚饭后，雅各布送我上了我那辆卡车，他在车窗边迟迟不肯离去，等查理先把车开走。

“今晚别害怕。”雅各布说道，查理还没发动他的车，假装安全带出了问题，“我们会在那儿守卫。”

“我不是为我自己担心。”我答道。

“你真傻。追捕吸血鬼是件乐事，这可是一堆乱摊子中最顺人心意的一部分了。”

我摇了摇头：“如果我傻，那你就是头脑不正常。”

他咯咯笑了起来：“好好休息，贝拉，亲爱的，你看上去精疲力竭。”

“我会的。”

查理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

“明天见，”雅各布说，“明天一大早就过来。”

“知道了。”

查理开车跟在我后面，他的车灯照在我的后视镜上，我却没留意到。我心里想的是山姆、杰莱德、安布里、保罗他们晚上会在哪里，雅各布会不会同他们在一起。

一回到家里，我就匆匆朝楼梯走去，但查理紧跟在我身后。

“发生了什么事，贝拉？”他在我逃开之前问道，“我以为雅各布参加了什么帮派，你们两个吵得很凶。”

“我们和好了。”

“那个小团体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谁能了解这些男孩呢？他们总是神秘兮兮的。我今天见到山姆·乌利和他的未婚妻艾米莉，他们对我很好，”我耸耸肩，“以前的事也许都是些误会吧。”

他变了脸色：“我倒没听说他和艾米莉订婚的事，真是件喜事，那女孩太可怜了。”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被一头熊抓伤，在靠北面的地方，那时正是大马哈鱼产卵的季节——恐怖的意外事故。到现在差不多一年多了，我听说山姆为了这事心情一团糟。”

“太恐怖了。”我重复道。一年多以前，我敢说那时候拉普西只有一个狼人。一想到山姆每次看到艾米莉时的心情，我就不寒而栗。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我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和比利、雅各布、查理共进晚餐，在布莱克家焦急等待雅各布的漫长午后，艾米莉家的厨房，可怕的狼人之战，与雅各布在海滩边的谈话。

我想起了雅各布早上所说的话，关于伪君子的那部分。我想了好久，我不愿意把自己认做伪君子，可是，自欺欺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蜷缩成一团。不，爱德华不是杀人凶手，即使他有着灰暗的过去，他至少从不伤及无辜。

但是，如果他曾伤及无辜，我会怎么办？如果我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他和其他吸血鬼一样杀人不眨眼，我会怎么办？如果那时也有人在森林里失踪，就像现在一样，我会怎么办？我会因为这些原因离他而去吗？

我伤心地摇摇头。爱是没有理智的，我提醒自己。你越爱一个人，你就越缺乏理智。

我翻了个身，试着想想其他事情——我想到雅各布和他的兄弟们正在黑暗中奔跑。我想象隐匿在夜色中的狼群正在守护着我，我渐渐入睡。梦里，我又一次来到了森林中，但这一次我没有走动，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我牵着艾米莉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我们眼望着面前阴郁的森林，焦急地等待着我们的狼人归家。

气压

福克斯的春季休假又到来了。星期一早上，一觉醒来，我躺在床上思绪万千。去年春假时，我也被一个吸血鬼追逐着，真不希望这种追逐成为每年一次的惯例。

我已经习惯了拉普西的生活。周日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海滩度过，查理和比利则待在布莱克家的房子里。我应该同雅各布在一起，但是雅各布有其他事情要做。我只能一个人在海滩上漫步，对查理保守所有秘密。

雅各布偶尔会到海滩来看我是否安全，他为冷落了我而抱歉。他告诉我，他从没像现在这样忙碌过，在除掉维多利亚之前，所有的狼人都处于红色警备状态。

当我们有机会一起散步的时候，他总是会牵着我的手。

这让我想起了杰莱德的话，他曾说雅各布不应该把“女朋友”牵扯进来。我想，在外人看来，我们的确是男女朋友关系。只要杰克和我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大可不必在意外人的看法。要不是雅各布总喜欢叫别人误解，别人也不会这么想，但是，他的手是那么暖和，握着他的手让我感到温暖，我无法抗拒。

星期二下午我要工作——雅各布骑着摩托车跟在我的车后，确保我安全到达——迈克看见我和他在一起。

“你在和拉普西的那个男孩约会吗？二年级的那个？”他问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反感。

我耸耸肩：“严格地说，没有，虽然我大部分时间和雅各布在一起，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迈克狡黠地眯缝着眼睛：“别骗自己了，贝拉，那家伙都被你弄得神魂颠倒了。”

“我知道，”我叹了口气，“生活太复杂了。”

“女孩太残忍了。”迈克低声说道。

我们俩都做了简单的论断。

这天晚上，山姆和艾米莉也来到比利家，他们同我和查理一起吃甜点。艾米莉带来了蛋糕，即使是比查理更难对付的人也会被她的蛋糕征服。我们一桌人轻松、自然地闲聊着，我看得出，查理对拉普西小团体的忧虑完全消散了。

杰克和我走到屋外，想单独待一会儿。我们来到他的车库，坐进“兔子”车里。雅各布仰头倚靠在坐椅背上，一脸疲惫不堪的样子。

“你应该睡一觉，杰克。”

“有时间我会睡的。”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皮肤像是在燃烧一样发烫。

“这也是狼的特性吗？”我问他，“我是说体温。”

“对。我们比一般人的体温要高一些，大概四十二摄氏度或者四十三摄氏度，我再也不会感冒了，我可以”——他指了指半裸的上半身——“像这个样子站在暴风雪中，而且一点事也没有，雪花落在我周围都会化做雨点。”

“你们有很强的复原能力——这也是狼的特性，对吗？”

“对，想见识一下吗？简直酷毙了。”他兴奋地睁大眼睛，咧嘴大笑。他打开仪表盘下的储物柜，在里面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把折叠刀。

“不，我不想看！”我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叫了起来，“拿开！”

雅各布咯咯地笑着，把折叠刀又扔回原处：“好吧，不过，能够自我复原确实是件好事。我们的体温这么高，是正常人的话早就死了。如果去看医生，医生肯定会被吓坏的。”

“没错。”我想了想，“……还有，体形魁梧——这也是特性之一吗？所以你们才会担心奎尔？”

“不仅是因为奎尔身材高大，他祖父说这孩子的额头烫得可以煎鸡蛋。”雅各布露出绝望的神色，“要不了多久了。虽然没有确切的年龄期限……但是，能量在不断地积累，然后，突然间——”他停了下来，半晌才开口说话，“如果时常感到特别伤心或者心情不太好，变身会提前发生，但是我从没觉得伤心——我向来很快乐，”他苦笑了一下，“主要是因为你而快乐，所以我的变身来得更晚一些，但是，我体内的那股能量一直在积蓄——我就像是定时炸弹。你知道我是怎样被引爆的吗？看电影的那天，我回到家里，比利说我看上去怪怪的，就这样，我发作了。接着，我——我就变身，我几乎要把他的脸给撕烂——我的父亲！”他身子一抖，脸色惨白。

“真的这么糟糕吗，杰克？”我不安地问道，希望自己能有法子帮帮他，“是不是特别痛苦？”

“不，不痛苦，”他说道，“再也不会痛苦。你现在已经知道真相了，而在此之前，日子确实不好过。”他朝我靠过来，脸贴在我的头上。

他沉默了半天，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许我不想知道。

“什么时候最难熬？”我轻声地问道，仍希望能帮上忙。

“最难熬的就是觉得……完全失控，”他慢慢地说，“觉得连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觉得你不应该待在我身边，任何人都不应该待在我身边，我是一个会伤人的怪兽。你看到艾米莉的样子了，山姆只失去控制一小会儿……而她当时离他太近。如今，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一切。我听到他的心思——我了解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谁愿意变成魔鬼、变成怪兽呢？

“变身对于我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我在这方面比他们任何一个都娴熟——这是不是意味着我比起安布里或者山姆更没人性？有的时候，我很害怕我会迷失自己。”

“变回自己很难吗？”

“刚开始时，”他说道，“需要多多练习，但是，这个过程对我来说比较容易。”

“为什么？”我问道。

“因为伊弗列姆·布莱克是我父亲的祖父，奎尔·阿提拉是我母亲的祖父。”

“奎尔？”我疑惑地问道。

“他的曾祖父，”雅各布解释道，“你认识的那个奎尔是我的第二代表弟。”

“你的曾祖父是谁跟变身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伊弗列姆和奎尔都曾是狼人，利瓦伊·乌利也是。我身上有两个家族的血统，所以命中注定要成为狼人，奎尔和我一样也摆脱不了。”

他一脸沮丧。

“做狼人最大的好处是什么？”我问道，想让他振作起来。

“最大的好处，”他突然笑了起来，“就是速度。”

“比摩托车还要快吗？”

他激动地点点头：“简直没法比。”

“你们能跑多……”

“快？”他接过我的问题，“足够快。怎么说呢？我们追到了……他叫什么来着？劳伦特吗？我想你就能明白我们究竟有多快了。”

我确实明白了。我没想到——狼人竟然比吸血鬼跑得还要快。卡伦一家人跑起来就像阵风似的，速度快得惊人。

“好了，告诉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吧，”他说，“关于吸血鬼的事情。你怎么敢和他们在一起？难道不觉得心惊胆战吗？”

“不。”我简单地回答道。

我的语气让他迟疑了片刻。

“那么，你的吸血鬼到底为什么除掉那个詹姆斯？”他突然问道。

“詹姆斯想杀了我——这对他来说就像是玩游戏，但他失败了。你还记得去年春天我住进了凤凰城的医院吗？”

雅各布深吸了口气：“那他岂不是快要得手了？”

“他差一点点就得手了。”我摸了摸伤疤。雅各布注意到我的动作，因为他正握着我移开的那只手。

“这是什么？”他握住我的右手，仔细地看着，“是你的伤疤，冰冰凉的伤疤。”他又凑近了一些，睁大眼睛盯着那道疤，喘着粗气。

“是的，你想得没错，”我说，“詹姆斯咬了我。”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深褐色的脸变成了奇怪的蜡黄色，他看上去像是要吐。

“如果他咬了你……你不就是……”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爱德华救了我两次，”我轻声说，“他帮我把毒液吸出来——像处理毒蛇咬的伤口那样。”我的胸口一阵剧痛，整个身子抽搐起来。

身体颤抖的人不止我一个。我能感到身旁的雅各布也在不停抖动，连车身也跟着颤动起来。

“小心，杰克，放松，冷静下来。”

“好，”他大口地喘着气，“冷静。”他的脑袋迅速地前后晃动着。过了一会儿，只有他的手还在抖动。

“还好吗？”

“是，好多了。说点别的什么吧，让我想想其他事情。”

“你想知道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闭上眼睛，使自己集中精神，“说说特异功能吧。卡伦家的其他人有……特异功能吗？比方说心灵感应？”

我犹豫了一下。这个问题似乎是对间谍而不是对朋友提出的，但是，隐瞒我所知道的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一切都不重要了，况且说出事实还能帮助他平静下来。

于是我很快回答了他。脑子里一想到艾米莉那张毁容的脸，我就觉得毛骨悚然。我无法想象“兔子”车如何容纳一匹深褐色的狼——如果雅各布此刻变身，整个车库都会被他摧毁。

“贾斯帕可以……控制周围人的情绪。当然不是用这个本领来干坏事，而是帮助人们镇定下来，诸如此类。也许这招对保罗很有用。”我开玩笑地补充了一句，“爱丽丝能够预见将来发生的事情，就是预见未来，但也不是那么准确。如果当事人中途改变了原有的想法，她所预见的事情会改变……”

比如，她曾预见我会死去……我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分子。这两件事都没有发生，而且其中一件永远都不会发生。我有点儿头晕目眩——似乎没办法吸入足够的氧气，我的肺似乎消失不见了。

雅各布完全恢复了镇定，静静地坐在我身边。

“你为什么总是这个样子？”他问道，轻轻地拉着我压在胸前的手臂，但是我紧紧按着胸口，迟迟不肯松开，他只好作罢。连我自己也没意识到我是什么时候抬起手臂的，“你伤心的时候就会这个样子，为什么？”

“一想到他们，我的胸口就疼痛难忍，”我轻声说，“好像不能呼吸……好像就要粉身碎骨……”此时此刻，我竟然对雅各布敞开心扉，我们之间再也没有秘密了。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没事，贝拉，没事。我不会再提起他们，对不起。”

“我没事，”我喘着粗气，“总是这个样子，不是你的错。”

“我们俩真是糟糕的一对，不是吗？”雅各布说道，“我们都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可怜。”我赞同道，仍然上气不接下气。

“至少我们拥有彼此。”他欣慰地说道。

我也感到莫大的安慰：“至少是这样。”

我们待在一起的时候，一切都风平浪静，但雅各布肩负着一个必须去完成的危险使命，这样，我不得不经常一个人独处。为了安全，我只能留在拉普西，整天无所事事，那些愁情烦绪终日缠绕着我。

在比利家，我觉得尴尬。我复习功课，准备下周的微积分考试，但我不可能长时间地思考这些数学题。手头上没有事情可做的时候，我觉得应该和比利聊聊天——这似乎是社会潜规则造成的强制性行为。可是，比利并不是个善谈的人，我们的谈话常常陷入僵局，于是，我总是很尴尬。

每个周三下午我会去艾米莉那儿换换心情。刚开始我还觉得很愉快，艾米莉性格开朗，总也坐不住。我跟在她身后来回于房间和院子之间，她擦洗看上去一尘不染的地板，拔除刚刚冒出来的野草，修理坏掉的门铰链，在一台老式织机上费力地纺线，其余的时间她都用来做饭。她抱怨男孩们因为整天奔跑而大大增加的食欲，但看得出来，她非常乐意照顾他们。和她在一起我感到舒心——毕竟，我们俩现在都是狼人的女孩了。

可是，我在她家刚刚待上几个小时山姆就来了。我总是简单地向他打听雅各布是否安全，然后就匆匆地离去。他们两人之间的浓情蜜意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就这样，我只能一个人在海滩漫步，在岩石地上徘徊。

独处对于我来说毫无益处。自从向雅各布坦白了心声，我再也无法停止对卡伦一家的谈论和回忆。不管我怎样努力去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还有很多事情值得操心：我为雅各布和他的狼人兄弟们而牵肠挂肚；我为查理和其他在森林中狩猎的人们而担惊受怕；虽然我没有同雅各布发展下去的打算，但我却越来越离不开他，我不知应该如何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所有这些真实迫切的想法和急需解决的问题都无法令我忘却胸口的伤痛。最后，我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只感到呼吸困难。我在一片潮湿的岩石地上坐下来，将身子蜷缩成一团。

雅各布在这个时候来到我身边，我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完全了解我的心情。

“对不起。”他一见我就说道。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用双臂紧紧地搂住我的肩膀。直到此时，我才觉得冷。他温暖的身体让我打了个寒噤，有他在我身边，我又能自如地呼吸了。

我们一起沿着海滩散步。“是我破坏了你的春假。”雅各布自责道。

“不，你没有。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安排，反正我本来就不太喜欢春假。”

“明天上午我休息，他们没有我也能应付，我们可以做点有趣的事。”

“有趣？”这个词似乎与我现在的生活毫不相干，听上去都让人觉得奇怪。

“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有趣的事。嗯……”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浪，仔细地考虑着。他扫了一眼海平线，突然有了主意。

“有了！”他欢叫道，“履行另外一个诺言。”

“你说什么？”

他松开我的手，指向海滩的最南角，一堵陡峭的海崖截住了弯月形的海岸线。我盯着那座悬崖峭壁，还是不理解他的意思。

“我不是答应过要带你悬崖跳水吗？”

我身子一抖。

“确实，会很冷——但是不会像今天这么冷。你没感觉到天气的变化吗？气压的变化？明天会更暖和。你想不想去？”

昏暗的海水看上去一点也不适合跳水，而且，从我们站立的角度望去，那些绝壁似乎比平常更高一些。

但是，我有好些日子没听到爱德华的声音了。这也许正是所有愁情烦绪的源头。我太痴迷于这个幻想中的声音，如果太久没有听到，心情就会越来越糟，从悬崖上跳下来肯定能解决这个问题。

“好，我去，有意思。”

“这算是个约会。”他说道，手臂绕上我的肩膀。

“好——但现在你必须去睡一觉。”他的黑眼圈似乎是要永远留在他的脸上，而这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

第二天我很早就起床，悄悄地将备用衣服装进卡车里。我猜想查理对我们今天的计划的态度会像学骑摩托一样。

我想到将要暂时摆脱所有的烦恼就觉得兴奋，也许这将会是件乐事。与雅各布约会，与爱德华约会……我暗自高兴。杰克有理由说我们是糟糕的一对——而我才是那个真正糟糕透顶的人，狼人都比我正常。

我以为雅各布会在他家门口等我，每次一听到卡车的声音，他都会出来接我，但这次他没有，我想他应该还在睡觉。我可以等——让他拥有充足的睡眠。他需要休息，而且晚一点出发天气会更暖和。杰克对天气的判断很准确，气温的确升高了许多。厚厚的云层压在头顶，像一床灰色的毛毯，让人感到格外闷热。我脱掉毛衫放在车里。

我轻轻地敲了敲门。

“进来吧，贝拉。”比利说道。

他坐在餐桌边吃着凉的麦片粥。

“杰克还在睡觉吗？”

“嗯，没有。”他放下勺子，眉头紧锁。

“发生了什么事？”我急切地问道。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今天一大早，安布里、杰莱德和保罗发现了一些新的足迹。山姆和杰克过去帮忙了。山姆希望——她躲在山边，他们就有很好的机会结束这一切。”

“噢，不，比利，”我轻声说道，“噢，不。”

他笑了起来，声音低沉：“难道你舍不得拉普西，想要延长在此监禁的时间？”

“别开玩笑了，比利，这么恐怖的事情实在开不得玩笑。”

“你说得对。”虽然他嘴上表示赞成，但脸上仍是一副毫不担心的样子。我简直无法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读懂他的意思，“这一次有点棘手。”

我咬了咬嘴唇。

“但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危险。山姆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应该担心的人是你自己。吸血鬼的目标不是他们，她只是在想法子绕过他们找到……你。”

“山姆怎么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追问道，完全漠视他对我的关心，“他们只杀过一个吸血鬼——而且很有可能是凭运气。”

“我们非常严肃地对待自己所做的事情，贝拉。他们学到的东西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没有一点疏漏。”

他可能想要安慰我，但是我还是放不下心。维多利亚凶残、狡猾、野蛮的形象一直深深印刻在我脑海里。如果她没法绕过狼群，她肯定会跟他们一决高下。

比利继续吃早餐，我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调换电视频道。没过多久，我就感到自己被困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窗帘遮住了视线，让我觉得恐惧而不安。

“我去海滩。”我突然对比利说道，然后匆匆奔向门外。

但是，来到户外情况并没有好转。厚厚的云层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往下压，似乎要将我包围。我朝着海滩走去，森林里出奇的空荡，我看不见任何动物——没有小鸟，也没有松鼠，我也听不见鸟鸣声。这种寂静叫人发憷，就连风吹过树丛都没有任何声响。

我知道这是天气的原因，但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烦躁不安。厚重的暖气团连我这个不太敏感的人都能感觉到，似乎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我抬头望了望天空，尽管没有风来吹动，云朵仍在空中缓缓地翻滚着。最低的云层像烟雾一样灰蒙蒙的，透过低云层的缝隙，我能看到另一层可怕的紫色云朵。天空中正孕育着一个危险计划，动物们一定都躲藏起来了。

一到海滩，我就后悔不该来——我来了太多次，几乎每天都到这里漫无目的地散步。这里同噩梦中的海滩又有什么区别呢？但是，我还能去哪里呢？我又走到那棵浮木旁坐下，倚在纠缠的树根上。我仰望着云海翻腾的天空，等待着第一颗雨滴坠落，打破所有的寂静。

我不愿去想雅各布和他的朋友们身处的险境，雅各布不可能有事的。可是，这种想法让我受不了。我已经失去了太多——难道命运还要将仅存的一点安宁打破？这样也太不公平，太不合理了。也许是因为我犯了天条、受了诅咒，也许是因为我身陷传说、神话中不能自拔，也许……

不，雅各布不会有事的，我一定要相信这一点，不然，我再也没法支撑下去了。

“啊！”我呻吟着，跳了起来。我不能坐着一动不动，这比漫步更让人难以忍受。

我原本期待着今天能听到爱德华的声音，这是让我熬过漫长的一天的唯一动力。胸口的疼痛变本加厉地折磨着我，似乎是在报复雅各布前些日子带给我的片刻欢愉，伤口火辣辣的疼。

我沿着海滩走着，海浪渐渐汹涌起来，冲击着岸上的岩石，但始终无风。我觉得自己被暴风雨前的强气压钉在原地，所有事物在我周围旋绕，只有我站立的地方静止不动。空气中带着微弱的电荷——我能感受到头发上的静电。

海上的波浪比岸边的更加汹涌。海水拍打着崖壁，激起巨大的白色浪花。空气中一丝风也没有，云层却翻滚得更加迅速。云朵看上去怪怪的——它们好像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移动着。我为之一颤，虽然我知道出现这种景象不过是气压在作怪。

悬崖峭壁映衬在青灰色的天空下像是黑色的刀刃，我盯着它们，想起了雅各布对我说起山姆和“帮派”的那一天。我回想起那些男孩——狼人——在空中跃起的样子。还有他们急速下落的模样，至今仍历历在目。我想象着他们下落时的无拘无束……我想象着脑海中爱德华的声音——愤怒的、温柔的、完美的……胸口的伤痛似火燃烧。

一定有法子熄灭胸口的这团火，疼痛每分每秒都在加剧，我呆呆地看着陡峭的山峰和澎湃的海水。

对了，为什么不在此刻就将它熄灭呢？为什么不呢？

雅各布承诺过要带我悬崖跳水，不是吗？仅仅因为他不在，我就应该放弃这一次摆脱所有烦扰的机会吗？我是多么渴望得到这样的机会啊——正因为雅各布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我就更加迫切地需要机会来赶走心头对他的担忧。事实上，雅各布是在为我铤而走险。如果不是因为我，维多利亚不会在这里杀害无辜的人们……她会到一个狼人们遥不可及的地方。如果雅各布有什么闪失，全都是我的错。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钻心的痛，我朝着比利家走去，朝着我的卡车走去。

去往悬崖的近道我非常熟悉，但我还得找寻通往跳水点的小道。我摸索着，研究每一个转弯和岔口，我知道，杰克计划带我从半山腰而不是从崖顶跳水，但是，蜿蜒曲折的小路一直把我引到了崖顶。我没时间再返转下山了——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临。风终于刮了起来，云层似乎抬手可及。我沿着泥路到达崖顶的时候，雨水开始滴落在我脸颊。

其实我根本就不用说服自己再折返回去——我就想从崖顶跳下去，这是我蓄谋已久的计划，我想体验长时间待在空中的飞翔般的感觉。

这是我做过的最愚蠢、最鲁莽的事情，意识到这一点，我不禁笑了起来。胸口的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似乎我的身体也意识到马上能听到爱德华的声音。

海浪声听上去非常遥远，比起我在山间小道上听到时要远得多。想到海水的温度，我撇了撇嘴，但我不会因此退缩。

风越刮越猛，雨水在我身旁形成了一个个小旋涡。

我走到悬崖边上，盯着前方的一片空白。我盲目地向前挪动着脚步，脚趾不停摩挲着岩石的边缘，直到无路可走。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等待着。

“贝拉。”

我笑了，吐了口气。

“怎么了？”我轻声地回答道，生怕我的声音会破坏这个美丽的幻影。他听上去那么真实，那么亲近。只有当他像现在这样阻止我的时候，我才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他的声音——温柔音质和动听语调所构成的最完美的声音。

“别这样。”他恳求道。

你要我做个凡人，我提醒他，好了，看着我跳吧。

“求你了，为了我，别这样。”

可是，无论怎样，你都不会和我在一起。

“求你了。”雨声几乎掩盖了他的声音。风雨吹打着我的头发和衣服，我浑身湿漉漉的——好像刚从海里潜水出来。

我踮起脚跟。

“不，贝拉！”他生气了，而生气时的声音显得更加迷人。

我笑了笑，伸直的手臂，仰起脸迎着雨水，摆出潜水前的姿势。但是，多年来在公共游泳池养成的习惯动作根深蒂固——第一次游泳的时候，是脚朝下入水的。我朝前倾，躬起身子，争取更强的弹力……

我猛地跃了出去。

我像流星一样在空中坠落，我尖叫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兴奋。空气无力地抵抗着不可战胜的万有引力，它将我螺旋转动，我仿佛是即将撞击地球的火箭。

棒极了！落入水中的一刹那，这句话在我脑中回荡。海水冰凉，比我预想的更冷，但是，这寒意令我更加兴奋。

我在冰凉的海水里越沉越深，我为自己感到骄傲，因为我一点也不害怕——只有按捺不住的激动。真的，从峭壁上跳下来一点也不可怕。悬崖跳水的挑战性究竟在哪儿呢？

当海水把我包围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

之前，我只留意到陡峭的悬崖，只担心它的高度和峻峭带来的显而易见的危险，丝毫没有意识到等待着我的海水。我从没想过真正的威胁来自下方，来自汹涌的海面之下。

一波波的海水似乎为了争夺我而搏斗着，它们把我拉过来扯过去，像是要将我撕成几块，共同分享我这个战利品。我懂得如何应付激流：沿着与海岸平行的方向游，而不是拼命朝海岸游，但是，我现在无法判断海岸在什么方向，这点知识压根儿就帮不上忙。

我甚至无法判断海面在哪个方向。

四周是黑糊糊的海水，没有光亮指引我向上。引力在空气中是万能的，但面对海水，它却束手无策——我觉察不到向下的重力，没有向任何方向下沉的感觉。澎湃的海水把我当做玩具皮球一样翻转、投掷。

我强憋住一口气，紧紧地闭上双唇，锁住仅存的一点氧气。

爱德华的声音再次出现时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他早该出现了，因为我正在垂死挣扎。让我觉得意外的是，我竟然如此确定自己必死无疑。我将会被淹死，我正在淹死。

“接着游！”爱德华急切地恳求我。

游向哪里？漆黑一片，无处可游。

“不许这样想！”他命令道，“不许你放弃！”

冰凉的海水使我四肢麻木，我隐约觉得自己仍在游动，头昏眼花只是在水里无力和无助地旋转。

但是，我听从了他的命令。我使劲伸开双臂、踢动双腿，但是每一次我都游向不同的方向。一点用都没有，再努力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游！”他嚷道，“见鬼，贝拉，继续游。”

为什么？

我不想再游了。我乐意待在这里，倒不是因为我觉得头晕目眩，也不是因为海水冰凉，更不是因为我四肢无力、精疲力竭，而是因为我庆幸，一切都将画上句号。比起我所面临的其他死亡方式，这一种更舒服、更轻松，也更安宁。

我突然想起人们常说的一句话：临死前，你的一生将在你眼前闪现。我幸运得多，什么也没有看见，谁愿意看重播的情节呢？

但是，在我放弃的时候，我看到了他。他的形象那么清晰，比以往任何一次回忆中的印象都分明。我在潜意识里保留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爱德华，直到最后关头他才会出现。我望着他那张精致的脸，好像他就在我的面前；我看着他冰冷的皮肤、他嘴唇的形状、他下颌的线条、他那双金色眼睛里的愤怒。他因为我的放弃而怒气冲冲，紧紧地咬着牙齿，连鼻息都带着怒气。

“不！贝拉，不！”

我的耳朵里灌满了冰凉的海水，但是他的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我不去管他说了些什么，全神贯注地聆听他的声音。既然我乐意待在这里，又何必挣扎求生呢？尽管我的肺急需空气，我的腿痉挛不止，但是，我很满足，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真正的幸福了。

幸福，是它让死亡的过程不那么痛苦。

海水完全征服了我，将我猛推向一个坚硬的东西，我估摸是黑暗中的一块岩石。它像坚硬的铁棒一样狠狠地直撞到我的胸膛，仅存的一口气迅速涌出胸腔，化成了许多银色的小气泡。海水冲入我的喉咙，让人感到窒息、刺痛。那铁棒似乎在用力拽我，硬拖着我离开爱德华，深入黑暗之中，潜入大海之底。

再见了，我爱你，是我最后的念想。

帕里斯[b2]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头冒出了水面。

多么不可思议啊，我一直确信自己是在下沉。

海水一刻也不停歇，将我推向更多的岩石，一块块的岩石猛烈而有节奏地直撞我的后背，把我肺里的水击了出来。大量的海水如湍流般从我的嘴巴和鼻子里涌了出来。海盐刺激着我的嘴鼻，肺里火烧火燎，喉咙被水堵住简直不能换气，岩石还在不停地撞击我的后背。尽管周围波浪起伏，我却停留在原地。除了朝我拍打过来的海水，我什么也看不见。

“呼吸！”一个急切、焦虑的声音命令道。我认出了这个声音，心里一阵刺痛——因为这不是爱德华的声音。

我没法照他说的做，从我嘴里源源不断流出的水根本不给我机会呼吸，胸腔里满是冰凉的海水。

岩石又一次猛撞我的后背，正好撞在两片肩胛骨之间，肺里的海水又涌出了许多。

“呼吸，贝拉！快！”雅各布着急地说。

我的眼前出现了无数个黑点，它们越变越大，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光亮。

岩石再次撞击我。

这岩石不像海水那么冰凉刺骨，它撞到我的皮肤时，我感到它是热乎乎的。我这才意识到，是雅各布的手在帮我把肺里的水拍击出来。那个拽我离开大海的铁棒也是……热乎乎的……我一阵眩晕，黑点终于遮挡了一切……

我是不是又要死了？我不喜欢这一回的感觉——比不上刚才那一回。眼前黑漆漆一片，没有什么值得看。轰鸣的海浪声渐渐消失于黑暗之中，变成了宁静的、轻柔的流水声，这声音似乎是从我耳朵里发出来的……

“贝拉？”雅各布叫道，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焦虑，但没有先前那么急切，“贝儿，亲爱的，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的头天旋地转，脑袋里就像注入了汹涌的海水一样翻腾着……

“她晕过去多长时间了？”另一个人问道。

这个不属于雅各布的声音让我一惊，我的神志逐渐清醒。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是静止不动的，没有海水推动我——有波涛起伏的感觉是因为我头晕目眩。身下是平展、静止的地面，我的胳膊能触到地面上的沙砾。

“我不知道。”雅各布着急地回答，他的声音非常近，有一双手——这么温暖的手一定是他的——抚开了我脸颊上的湿发，“几分钟吧？把她拖上岸没花多长时间。”

之前听见的宁静的流水声并不是海浪发出的声音——是我大口地呼吸音。每一次呼吸都是煎熬——呼吸道像是被钢丝球摩擦过一样皮破肉绽，接触到空气就是一阵揪心的刺痛，但至少我能呼吸了。

我浑身冰凉，刺骨的冰雨从天而降，击打着我的脸和手臂，真是雪上加霜。

“她在呼吸，她会醒过来的。我们不能让她待在这么冷的地方，她的脸色有些吓人……”这一次我认出了山姆的声音。

“你觉得可以移动她吗？”

“她跳下来的时候有没有伤到背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他们犹豫了片刻。

我尽力睁开眼睛，费了好大的劲总算成功。我看见暗紫色的云层向我投来无数冰冷的雨滴。“杰克？”我低哑地说。

雅各布的脸立即出现在我眼前。“噢！”他喘着粗气，如释重负，他的眼角挂着雨水，“噢，贝拉！你还好吗？能听见我说话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只有——我的——喉咙。”我结结巴巴地说道，嘴唇瑟瑟发抖。

“我们带你离开这里。”雅各布说道。他把胳膊伸到我背下，轻松地将我抱了起来——就像抬起一个空箱子。他赤着的胸膛十分温暖；他耸起肩，为我挡住雨水。我没精打采地将头倚靠在他的手臂上，茫然地盯着汹涌的海水，看着海水冲击他身后的沙滩。

“好了吗？”我听到山姆问道。

“好了，这里交给我吧。你回医院去，我过一会儿到那里找你。谢谢，山姆。”

我的脑袋里还是一阵眩晕，完全不理解他在说些什么。山姆没有回答，周围一点声响也没有，我想他可能已经走了。

雅各布抱着我离开，海水卷起了我们身后的沙石，似乎因为我的逃脱而怒不可遏。我疲乏地盯着海面，一点亮色吸引了我游离的目光——在海湾深处，黑色的海水之上跳跃着一团火焰。这个景象简直不合常理，我怀疑自己仍处在神志不清的状态。我的脑海里想的尽是漆黑、翻滚的海水——还有那个迷失方向、不分上下的我，我迷失在深海中……但是，雅各布却能……

“你是怎样找到我的？”我嘶哑地问道。

“我在搜索你，”他说道，他抱着我在雨中一路小跑，沿着海滩朝大路跑去，“我跟着轮胎印找到了你的卡车，然后听到了你的尖叫……”他身子一抖，“你为什么要跳呢，贝拉？你没有发现暴风雨来了吗？难道你就不能等等我？”他的语气显得有些恼怒，如释重负后的轻松感消失不见了。

“对不起，”我小声说道，“我太蠢了。”

“对，确实蠢。”他点点头赞同道，头发上的雨水滴落下来，“你能不能等我在你身边的时候再做这些蠢事？如果知道你会背着我跳悬崖，我根本没法集中精神干自己的事情。”

“当然，”我满口答应，“没问题。”听上去我就像一个嗓音沙哑的烟鬼，我清了清嗓子——露出痛苦的表情，似乎有把匕首插入了喉咙，“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找到她了吗？”尽管紧挨着他温暖的身体，我并不觉得太冷，但一提到这件事，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雅各布摇了摇头。我们到了大路上，他仍然朝着他家慢跑。“没有，她逃到海里了——吸血鬼在水里比较有优势。这是我赶回来的原因——我担心她会游上岸，而你总是待在海滩边……”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喉咙有些哽咽。

“山姆和你一起回来的……其他人也都到家了吗？”我不希望他们还在外面搜寻她。

“对，也许吧。”

我在大雨中眯缝起眼睛，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他的眼神中充满忧愁和痛苦。

我突然间明白了刚才没有理解的那些话。“你说过……医院，刚才对山姆说的。有人受伤了吗？她和你们搏斗了？”我的嗓音陡然抬高了八度，再加上喉咙的嘶哑声，听上去怪怪的。

“不，没有。山姆和我回来的时候，安布里在家里等着告诉我们一个消息。是哈里·克里尔沃特在医院，哈里今天早上心脏病发作。”

“哈里？”我摇了摇头，不愿相信他的话是真的，“噢，不！查理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和我爸爸都在医院。”

“哈里不会有事吧？”

雅各布的眼神又流露出一丝忧郁：“现在的情况很不妙。”

突然间，我的内心充满了负罪感——为了愚蠢的悬崖跳水而深感内疚。这个时候大家担心的人不应该是我，我在不恰当的时间做了不恰当的事情。

“我可以做些什么？”我问道。

这时，雨停了。直到雅各布穿过屋子的大门，我才意识到我们已经回到他家，暴风仍在猛烈地击打着屋顶。

“你可以待在这里，”雅各布边说边把我放在沙发上，“我不是开玩笑——就待在这里，我去给你拿些干衣服。”

雅各布在卧室粗手笨脚地找着衣服，我让眼睛逐渐适应屋里的黑暗。比利不在，狭小的客厅显得空荡荡的，甚至有些荒凉，似乎带着什么不祥的预兆——也许是因为知道他在医院里，我才会有这种感觉。

雅各布很快就回到客厅，他扔给我一堆灰色的棉布衣服。“你穿肯定太大，但这些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了。我，嗯，出去一下，这样你可以换衣服。”

“哪里也别去，我现在太累，还不想换，和我待在一起。”

雅各布在我身旁的地板上坐下，背倚靠着沙发。我怀疑他很长时间没睡过觉，他看上去疲惫不堪。

他把头靠在我旁边的坐垫上，打了个呵欠：“也许我可以休息一下……”

他闭上眼睛，我也合上双眼。

可怜的哈里，可怜的苏。我想，查理一定会受不了，哈里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之一。尽管杰克已经作了消极的判断，我仍迫切地希望哈里能恢复健康。为了查理，为了苏，为了里尔和塞思……

比利家的沙发正靠近暖气，我觉得暖和多了，虽然衣服还是湿漉漉的。我的肺疼痛不已，让我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而不是令我保持清醒。我模糊地想也许现在不应该睡觉……难道溺水造成了脑震荡？雅各布开始轻轻地打鼾，他的鼾声像温柔的摇篮曲抚慰人心，我很快便进入梦乡。

很长一段日子里，我都没有做过这样一个平平常常的梦，仅仅是模糊地回忆往事片段——凤凰城耀眼的阳光、妈妈的脸庞、摇摇欲坠的树上小屋、退了色的被褥、挂满镜子的墙壁、黑色海水上的火焰……每一个景象都转瞬即逝，我一个也没记住。

唯一留在我脑海中的是最后一个景象，它毫无意义——只是个舞台布景。深夜的阳台，一轮描画的圆月挂在天空，我看见一个女孩穿着睡衣倚靠在阳台栏杆上，自言自语。

毫无意义……但是，当我渐渐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脑中闪现出朱丽叶这个名字。

雅各布还在熟睡，他整个人倒在地板上，呼吸均匀而有力。屋子里比刚才更暗了，窗外也是一片漆黑。我身子僵硬，但却觉得温暖，衣服差不多快干了。我每吸一口气，喉咙里就像被火灼烧。

应该起身走走——至少去拿杯水喝。但是，我的身体只希望毫不费力地躺着，再也不想动弹。

我没有起身，而是又想起了朱丽叶。

如果罗密欧离开了她，不是因为被放逐他乡，而是因为对她失去了兴趣，朱丽叶会怎样呢？如果罗莎琳德[b27]对他痴心不改，他们俩重修旧好，朱丽叶会怎样呢？如果他没有娶朱丽叶，而是从此消失不见，朱丽叶又会怎样呢？

我想，我完全明白朱丽叶的感受。

她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生活，恐怕再也不能了。她不可能再开始正常的生活，我对此确信无疑。即使她一直活到年迈体衰、两鬓斑白的年纪，每当她合上双眼，她一定还是会看到罗密欧的脸庞，她最终会接受这个事实。

她会不会为了取悦父母、维持和睦而嫁给帕里斯。不会，不太会，我这样猜想着，可是，故事并没有过多地讲述帕里斯。他只是个配角——是一个仗势欺人者、危险分子，也是她的死敌。

但是，如果帕里斯是另外一种人呢？

如果帕里斯是朱丽叶的朋友呢？如果他是她最好的朋友？如果他是她唯一的倾吐对象，能倾听她诉说罗密欧的一切？如果他是她唯一的知己，能帮助她点燃重生的希望？如果他既耐心又友善？如果他保护着她？如果朱丽叶发现自己离开他就无法生存？如果他真心深爱她，衷心希望她幸福快乐？

还有……如果她也爱帕里斯？当然不是像爱着罗密欧那样，但是，这份爱足以令她也由衷地企盼他幸福快乐？

屋子里只有雅各布舒缓、有力的呼吸声——像哼唱给小孩子听的摇篮曲，像摇椅的轻摇声，像老钟不紧不慢的滴答声……这声音听上去让人心安神宁。

如果罗密欧真的走了，再也不回来，朱丽叶能不能接受帕里斯还重要吗？也许她应该试着习惯没有他的日子，重新开始正常的生活。也许只有这样，她才能得到最大的幸福。

我叹了口气，叹息又刺痛了喉咙，我忍不住呻吟。我完全曲解了故事情节，罗密欧永远都不会变心，正因如此，人们才会记住他的名字，才会将他们两个人的名字成双地摆在一起：罗密欧与朱丽叶。这才是值得千古传唱的动人故事。“朱丽叶被抛弃，与帕里斯终成眷属”一定不可能成为热门的戏剧。

我闭上眼睛，又开始浮想联翩。我不再去想那出毫无意义的戏剧，而是回到现实之中——我想到了跳崖这件事，多么愚蠢的错误啊。不只是跳崖，还有骑摩托，还有所有不负责任的冒失行为。如果我出了事怎么办？查理怎么办？哈里的心脏病发作突然让我把一切事情看得透彻。而这种透彻不是我想要的，因为——如果我接受了它——这就意味着我不得不改变现在的生活状态，但是，我真的能改变吗？

也许能。虽然改变不是那么容易，实际上，放弃幻想、学会成熟对于我来说简直是痛苦的煎熬。但是，也许我应该试试，也许我能做到，只要有雅各布陪着我。

这个问题实在令人苦恼，我现在没法作出决定。于是，我又回想起其他事。

我想回忆一些令人愉快的画面，但是，下午惊心动魄的场面一直在我脑海中挥散不去……坠落时空气的阻力、一片漆黑的海水、汹涌的水流……爱德华的脸庞……我舍不得把思绪从他的身上移开。雅各布温暖的双手，拼命地把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紫色云层投下的刺骨的雨滴……海面上奇怪的火焰……

海面上的这点光亮似曾相识，当然，它不可能真是火焰——

屋外传来汽车的声音，我回过神来。我听见车在屋前停了下来，接着传来开关车门的声音。我想坐起来，但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一下子就认出了比利的说话声，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上去沙哑而阴郁。

大门开了，灯亮起来。我眨了眨眼，被亮光照得视线模糊。杰克惊跳起来，喘着粗气。

“抱歉，”比利深沉地说，“吵醒你们了吧？”

我盯着他的脸，渐渐读懂了他脸上的表情，我的眼睛顿时被泪水浸湿。

“噢，不，比利！”我呜咽道。

他慢慢地点点头，神情悲伤痛苦。杰克赶快朝父亲走过去，握住他的一只手。因为伤心至极，老人的脸看上去像个孩子——脸庞和身体似乎不属于同一个人。

山姆站在比利的身后，推着轮椅穿过大门。他以往镇定的脸色全然消失，只留下痛苦的表情。

“很抱歉。”我轻声说道。

比利点点头：“所有人都会觉得难以接受。”

“查理呢？”

“你父亲在医院陪着苏，还有好多……事情要安排。”

我说不出话来。

“我回医院去了。”山姆低声说，匆匆朝门外走去。

比利从雅各布手中抽出手，转动着轮椅穿过厨房，进了他的房间。

杰克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接着又回到我身旁的地板上坐下。他用手捂着脸，我轻抚他的肩膀，想找些话来说却又开不了口。

过了很长时间，雅各布抓起我的手，贴到他的脸边。

“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也许我应该带你去看医生。”他叹了口气。

“别为我担心。”我的声音嘶哑。

他扭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你看上去不太舒服。”

“我的确觉得不太舒服。”

“我开车送你回家——等查理回去了，最好能有你陪陪他。”

“对。”

我无神地躺在沙发上，等他去开我那辆卡车。比利在房间里一声不响，我仿佛是一个偷窥者，从裂缝中偷看别人的心事，偷看不属于我的伤心事。

杰克很快就把车开了出来，卡车发动机的响声打破了沉寂。他将我从沙发上扶起来，什么也没说。他的胳膊搂着我的肩膀，门外的寒气让我瑟瑟发抖。他主动坐到驾驶座上，拉我紧挨着他，胳膊依旧紧紧地搂着我，我的头倚靠在他的胸膛。

“你待会儿怎么回家？”我问道。

“我不回家了，我们还没抓到那个吸血鬼，不是吗？”

我浑身一阵颤抖，这次决不是因为寒冷。

一路上我们都很安静。冰凉的空气令我睡意全无，我的头脑格外清醒，努力而快速地思考着问题。

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

我无法想象失去雅各布的生活，甚至连想象到这一点都让我心寒。他已经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是，继续保持这样的关系是不是……太残忍了，就像迈克指责的那样？

我记得曾希望雅各布是我的兄长。如今我意识到，我所要做的是向他表明我的真实想法。他这样搂着我的时候一点不像是兄长。我觉得这个样子很舒服——温暖、安宁、熟悉，还有安全，雅各布是安全的港湾。

我可以表明一切，我应该这样做。

我得告诉他我的感受，我知道，这样才算对他公平。我得对他好好解释，这样他才会明白我不适合他，我远远配不上他。他已经知道我受过伤，但他不了解这伤到底有多深。我得向他承认我有些痴狂——因为我总能听到某个人的声音，我必须在他作出决定之前表明这一切。

尽管我觉得有这个必要，但我确信，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会接受我，他会毫不犹豫地接受我。

但我得坚持向他表明一切——将这样一个残缺不全的我毫无掩饰地展现给他，这是唯一对他公平的方式。我会这样做吗？我能这样做吗？

我希望雅各布幸福快乐错了吗？我对他的爱丝毫比不上我先前所付出的爱，我的心仍在远处游荡，痛苦地追随着我的那个狠心的罗密欧。难道真错了吗？

雅各布在黑漆漆的房子前停了车，关闭发动机。四周突然安静下来。跟从前一样，他似乎又一次读懂了我的心思。

他的另一只胳膊也揽住了我，将我紧紧地拥在他胸前，似乎要把我和他黏在一起。这种感觉一如既往的舒服，我好像又恢复为一个完整无缺的人。

我以为他在想着哈里的事，但他开口说话时，语气里满是歉意：“对不起，我知道你和我的感受不同，贝儿。我发誓，我不介意。我只是非常高兴你愿意让我唱歌——而其他人根本不愿听。”我的耳边响起他独有的笑声。

我的呼吸加快，喉咙里像有千万颗沙砾摩擦。

爱德华会不会希望我此时此刻陶醉于幸福感之中呢？我们之间尚存的一点朋友情谊够不够让他如此希望呢？我想他会的。他不可能妒忌：他只不过是把自己不想要的一点点爱送给我的朋友雅各布。况且，这份爱已不同于从前。

杰克暖暖的脸紧贴着我的头发。

如果我转过脸——如果我的双唇触到他赤裸的肩膀……我完全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一切都将自然而然地发生，不需要任何解释。

但是，我会这样做吗？尽管我不是全心全意，但为了拯救自己可悲的生活，我就可以背叛自己的心吗？

我心神不宁地犹豫着要不要转过头去。

就在这时，爱德华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同我遇到危险时听到的声音一样清晰分明。

“要快乐。”他对我说。

我愣住了。

雅各布察觉到我的身体变得僵硬，不由自主地松开胳膊，伸手去开车门。

等等，我想说，等一会儿。但是，我什么也没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脑袋里回响着爱德华的声音。

一阵暴风雨过后的冷风吹进了驾驶室。

“噢！”雅各布猛地吐出一口气，就好像有人在他肚子打了一拳，“真见鬼！”

他砰地关上车门，使劲地拧着点火开关上的车钥匙。他的双手抖动得厉害，我简直不相信他用这双手拧动了钥匙。

“怎么了？”

他加速过快，引擎噼啪作响，车身跟着抖动了几下。

“吸血鬼。”他狠狠地说。

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整个人觉得头晕目眩：“你怎么知道的？”

“我闻得到！该死！”

雅各布的眼神充满杀气，他扫视着车前黑暗的道路，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身子颤动得厉害。“变身还是带她离开这里？”他低声地自言自语。

他转过头迅速地看了我一眼，发现了我惊恐的双眼和惨白的脸色，他又调过头去扫视着前方的道路。“对，带你离开。”

发动机怒号着启动了。他调转车头，转向唯一的逃生之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车灯的光柱一直从公路延伸到黑压压的森林，最后落在了一辆小轿车身上，它就停在我家门口的马路对面。

“停车！”我喘着粗气喊道。

这是一辆黑色的车——我认识这辆车。我绝不是个车迷，但是我对这部车了如指掌。这是梅赛德斯S55 AMG型轿车，我熟悉它的马力和车内的颜色；我熟悉它强大引擎的振动声；我熟悉它皮坐椅的浓浓气味；我熟悉它车窗的暗色，让白天看上去都像是傍晚。

这是卡莱尔的车。

“停车！”我又喊道，声音比刚才更大，因为雅各布正不顾一切地朝前方驰去。

“什么？！”

“不是维多利亚。停车，停车！我要回去。”

他用力踩住刹车，我牢牢地抵住仪表板，才不至于让整个身子冲向前去。

“你说什么？”他惊讶地问道，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中充满恐惧。

“是卡莱尔的车！是卡伦一家人！我认得。”

他看着我如梦初醒的样子，浑身剧烈地颤动着。

“嘿，镇定下来，杰克。没事，没有危险，明白吗？放轻松。”

“是的，镇定。”他气喘吁吁地说，低下头闭上了眼睛。当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变身为狼的时候，我朝车窗外那辆黑色的轿车望去。

只有卡莱尔而已，我对自己说，别指望还有其他人。也许还有埃斯梅……别再往下想了，我警告自己。只有卡莱尔而已，这已经足够了，已经超越了我的预想。

“你家里有个吸血鬼，”雅各布不满地说，“你却想回去？”

我看了看他，极不情愿地将视线从梅赛德斯身上挪开——生怕我一看向别处，它就消失不见了。

“当然。”我答道，对他提出的质疑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我当然想回去。

我盯着雅各布，他的表情变得僵硬，那种带有敌意的神情又凝结在他的脸上，我还以为再也不会看到这种样子的他，我发现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遭人背叛的痛楚。他的双手仍在不停颤抖，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十岁。

他深吸一口气，“你确定这不是个圈套？”他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这不是圈套，是卡莱尔，带我回去！”

他宽厚的双肩猛地抖动，但他的眼神却冷淡、漠然：“不。”

“杰克，没事——”

“不。你自己回去吧，贝拉。”他的话如此冷酷无情——我的身子向后退缩，仿佛被他的话击中，他用力地咬着牙齿又松开。

“你知道的，贝拉，”他的声音一点也没变，“我不能回去。不管条约里怎么规定，他们都是我的敌人。”

“不是这样的——”

“我得马上通知山姆，情况有变，我们不能在他们的地盘上出没。”

“杰克，这不是打仗！”

他不理睬我，把换挡器挂到空挡，跳出车门，跑着离开。

“再见，贝拉。”他回过头喊道，“我真希望你不会死。”他冲进了黑暗深处，身子剧烈抖动，甚至连背影都变得模糊，我还没来得及叫他，他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呆坐在车里，深感内疚，我刚才对雅各布做了些什么啊！

但是，我没时间自责下去了。

我换到驾驶座上，发动了卡车。我的双手就同杰克的一样抖动着，过了好久我才镇定下来。我小心翼翼地调转车头，朝家里开去。

我熄灭车灯后，四周一片漆黑。查理走的时候太匆忙了，忘记打开走廊上的灯。我迟疑地盯着黑暗中的房子，如果这是个圈套怎么办？

我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车，它几乎隐匿在夜色之中。不，我认得这部车。

但是，当我伸手去取门框上的钥匙时，双手忍不住又抖了起来。我握住门把，轻轻一扭便打开了大门。我没有关门，门道里黑糊糊的。

我想打个招呼，但是嗓子又干又痛，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我向屋里走了一步，摸索着电灯开关。屋里真黑——就像海里一样黑……开关究竟在哪儿呢？

黑漆漆的海水，海面上还不可思议地跳跃着橙色的光亮。那光亮不可能是火，那会是……我的手指沿着墙壁摸索着，依旧抖动不止——

突然间，今天下午雅各布对我说的一段话在脑海中回响，变得越来越清晰……她逃到海里了，他说，吸血鬼在水里比较有优势。这是我赶回来的原因——我担心她会游上岸。

我的手停住了，整个身子呆立在那里，我明白为什么我会觉得海面上奇怪的红色光亮很眼熟了。

维多利亚的头发，被风吹散，火一样的颜色……

她当时就在那里。她就在海湾，同我和雅各布在一起。如果山姆不在那儿，如果只有我和雅各布两个人……我觉得呼吸困难、四肢僵硬。

灯亮了，尽管我麻木的手指根本没有摸到开关。

在陡然出现的亮光下，我眨了眨眼睛，看见有人在等我。

访客

我的访客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厅中央，黑色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的脸。她显得异乎寻常的安静而白皙，美得超乎人们的想象。

有那么几秒钟，我双膝打战，险些跌倒，于是便迅速倒向她。

砰然倒向她的同时我不禁叫道：“爱丽丝，啊，爱丽丝！”

我忘了她的身体是很硬实的，碰到她就像一头撞到了水泥墙上。

“贝拉？”她开口了，声音中好似有些解脱又有些迷惑，这种混合甚是奇怪。

我双手搂着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贪婪地感受她的体香。她的皮肤有着特别的香味——既不是花香、辛香，也不是柑橘或麝香。这奇香就是举世的香水亦无法比拟，比我记忆中她的香味还要美妙。

不知何时我从喘气变成了抽泣——直到爱丽丝费力地把我扶到客厅的沙发上，让我躺在她膝头，我才意识到自己在抽泣。我感觉像蜷缩在清凉的石头上，躺得很舒适，因为这石头极好地贴着我的身体。她反复轻抚着我的背，等待我冷静下来。

“我……对不起……我只是……见到你……太高兴了！”我一边抽噎一边说。

“没事，贝拉，一切都好了。”

“我知道。”说着便大哭起来。这一刻，一切似乎的确都好了。

爱丽丝叹了口气：“唉，我忘了你是情感多么丰富的人。”语气中有些责备的意味。

我抬起头，流泪的双眼望着爱丽丝。她直挺着脖子，离我很远，双唇紧闭，眸子像树脂一般黝黑。

“哦，”我意识到出了什么问题，紧跟着透了一口气。她很饥渴了，而我闻上去令她更有胃口。我已经有很久不用想这种事情了。“对不起。”

“是我自己不好。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捕猎了。不该让自己饿到这种程度的，可我今天太匆忙了。”说着，她瞪了我一眼，问道，“说到这事，能解释一下你是怎么还活着的？”

这话使我一下清醒起来，也停止了哭泣。我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明白了爱丽丝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大声叫道：“你看到我跌倒了。”

“不，”她眯起双眼说，“我看到你跳下去。”

我撅起嘴唇，感觉像是在努力寻找合理的解释，一个听上去不至于太蠢的解释。

爱丽丝摇摇头说：“我跟他说过这事迟早会发生，可他就是不信。‘贝拉保证过。’”她在模仿他的语气，声音像极了，这突然的震动令我的血液猛然凝固了，一阵剧痛穿透全身。她又接着模仿他：“‘也别去看她的未来了，我们造成的伤害已经够多了。’

“但是我不看并不意味着我不会看见，”她继续道，“我并没有监视你，贝拉，我发誓。和你在一起是那么舒心……看到你跳的那一刻，我想也没想，就上飞机了。我知道一定赶不及，但是要我什么都不做，我做不到，于是我就到这儿来了，心想也许可以帮帮查理。然后你就开车回来了。”说完，她迷惑地摇摇头，声音变得焦虑起来，“看到你沉没到水里后，我就等啊等啊，等你的头冒出来，但一直没等到。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查理呢？还有我哥哥？你知不知道爱德华他……”

一提到他的名字，我就打断了爱丽丝。我已经明白她其实是误会了，刚才没有打断她，是因为喜欢听她风铃般美妙的声音，不过现在不得不这样做了。

“爱丽丝，我不是自杀。”

她疑惑地瞪着我：“你是说你没有跳下悬崖？”

“我是跳了，不过……”我扮了个鬼脸，说，“只是娱乐而已。”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僵硬了。

“我以前看过雅各布的一些朋友从悬崖上跳水，”我继续解释，“看起来好像……很有意思，而且我当时又有些无聊……”

她一言不发，等着我继续说。

“我并没想到暴风雨会对水流造成什么影响。事实上，我当时压根儿就没多想水的问题。”

爱丽丝不信我的话。看得出来，她还是认为我是想自杀。我决定换个角度，说：“对了，既然你看到我跳了，为什么没看到雅各布呢？”

她的头扭到一边，显得心烦意乱。

我又说：“要是雅各布没有跟着跳下去，我的确很可能会被淹死的。好吧，不是可能，是肯定会被淹死。但是他跳下去了，把我拉上来，我猜他又把我拖到了岸上，虽然那时我已经没有了知觉。从我被淹到他抓住我，最多不过一分钟，你怎么没看见这些？”

她困惑地皱着眉头，问道：“有人把你拉出来了？”

“对啊，雅各布救了我。”

我好奇地看着她的脸上掠过高深莫测的表情，不知是什么令她如此不安——是她不够完美的透视能力？我不能确定。这时她特意低头靠近我，闻了闻我的肩膀。

我顿时僵住了。

“别这么荒唐。”她低声抱怨道，又闻了闻。

“你干吗呀？”

她没有回答我：“刚才和你在一起的是谁？听起来你们像是在争吵。”

“雅各布·布莱克。他可以说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觉得。他至少……”我想着雅各布生气的神情，遭到背叛的样子，不知现在他对于我而言到底算是什么呢？

爱丽丝点了点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什么？”

“我不知道，”她答道，“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么说吧，至少我没有死。”

她眼珠子转了转，说：“他还以为你一个人可以生还，真是个傻瓜，我从未见过这么不要命的白痴。”

“可我的确活下来啦。”

她在想别的事情：“对了，如果水流湍急，你无法应付，雅各布怎么就能应付呢？”

“雅各布他……很健壮。”

她感觉到了我语气中的迟疑，眉毛向上挑了起来。

我紧抿着嘴唇，脑子里在打转：这算是秘密呢还是不算？要是的话，我该对谁推心置腹，雅各布，还是爱丽丝？

保守秘密太难了。我决定了，既然雅各布知道了一切，为什么就不能告诉爱丽丝。

“是这样的，他是……是个狼人”，我急切地说道，“如果周围有吸血鬼，奎鲁特成员就会变成狼。他们早就认识卡莱尔，你那时是和卡莱尔一起回来的吗？”

爱丽丝呆呆地盯着我，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眨了下眼。“我猜这解释了我闻到的气味，”她自言自语地说，“但是这能解释我没看到的一切吗？”她眉头紧锁，光洁的额头皱了起来。

“气味？”我重复道。

“你身上的气味很难闻，”她心不在焉地说，眉头依然紧锁着，“狼人？你确定吗？”

“很确定，”我回答道，想起保罗和雅各布在路上打架的情景我不禁畏缩了，“我猜上一次狼人来到福克斯的时候你并没有和卡莱尔在一起吧？”

“不在一起，我还没有找到他。”爱丽丝还是沉浸在深思中。突然，她双眼睁大，看着我，惊讶地说，“你最好的朋友是个狼人？”

我羞怯地点点头。

“有多久了？”

“没多久，”我答道，语气中有辩解的意思，“他成为狼人也不过几个星期。”

她愤怒地看着我：“年轻的狼人？这样更糟！爱德华没错——你就像是引来各种危险的磁铁，不是说要你别自找麻烦吗？”

受她这一刺激，我不禁抱怨说：“狼人又没什么错。”

“可是狼人一发怒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她猛烈地摇着头说，“随你了，贝拉。吸血鬼一走，这个城里其他的人都会更好，可是你就不得不和你最先能找到的怪物待在一起了。”

我不想和爱丽丝争吵——我还在为她的到来而兴奋得发抖。我很高兴她真的在身边，我可以抚摸她大理石般的皮肤，听她风铃般的声音——可是她所想的全错了。

“不，爱丽丝，吸血鬼没有真正离开——反正不是所有的都离开了，问题就在这里。要不是有狼人，维多利亚这会儿保准已经抓住我了，或者说，要不是因为杰克和他的朋友，劳伦特可能会抢在维多利亚之前抓住我，我觉得是这样的，所以——”

“维多利亚？”她问道，“劳伦特？”

我点点头，她黑色的双眼中透露的神情令我有点儿吃惊。我指了指自己，说：“我是吸引危险的大磁铁，没忘吧？”

她又摇摇头，说：“告诉我这一切——从头说起。”

我掩盖了开头，省去了摩托车和脑中声音的那段，但是之后直到今天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告诉她了。爱丽丝对我说无聊和到悬崖边这些轻描淡写的解释很不满意，所以我就急着告诉她在水上看到了奇怪的火苗以及我以为那意味着什么。听到这里，她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线。她这个样子很怪……很危险的样子——像个吸血鬼。我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感情，继续讲述我经历的折磨。

她一言不发地听我讲述，偶尔她会摇摇头，眉头一直深锁着，直到后来，她的额头看上去就像大理石似的皮肤上刻了几道痕一样。她没有说话，最后我感到很安静了，又一次为哈里的去世感到难过。我想起了查理，他很快就会回家了，不知他的情况怎样？

“我们离开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对吗？”爱丽丝低声问。

我笑了——这笑稍微有点儿歇斯底里的味道：“关键不在这里，对吗？这和你为了我好而离开不一样。”

爱丽丝板着脸盯着地板。过了一会儿说：“好吧，我觉得自己今天行事有些冲动，也许我不该介入的。”

我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血液仿佛被抽干了，胃部有向下跌落的感觉。“别走，爱丽丝，”我轻声地说道，我的手指紧紧抓住她白衬衣的领子，呼吸开始加快，“求你，别离开我。”

她双眼睁大了，“好吧”，她说，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今晚我哪儿也不去。你深呼吸一下。”

我想按她说的去做，可这会儿却好像找不着肺部在哪儿似的。

我集中注意力在呼吸，这时她紧盯着我，直到我情绪稳定下来才开始说话。

“你神情很糟，贝拉。”

“我今天差点被淹死了。”我提醒她。

“不止这个，你看上去比这个还糟。”

我有些退缩了：“你瞧，我这不是在努力嘛。”

“什么意思？”

“这可不容易，我正在努力。”

她皱了皱眉，自言自语地说：“我告诉过他的”。

“爱丽丝，”我叹了口气，“你以为你会发现什么？我是说，除了发现我死了还有什么？你期待我会上蹿下跳，吹口哨表演？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

“我知道，但我本来是期待的。”

“这么说来我不是唯一的傻瓜。”

电话铃响了。

“一定是查理。”说着，我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抓住爱丽丝石头般冰冷的手，拖着她和我一起到了厨房。我不能让她离开我的视线。

“查理？”我接起电话。

“不，是我。”雅各布说。

“杰克！”

爱丽丝审视着我的表情。

“就是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你还没死。”雅各布酸溜溜地说。

“我没事，我告诉过你不是——”

“嗯，明白了，再见。”

雅各布挂了我的电话。

我叹了口气，仰起头，望着天花板。“这会出问题的。”

爱丽丝握紧我的手说：“我来了，他们并不兴奋。”

“不是特别兴奋，不过这本身也和他们没关系。”

爱丽丝一手揽着我，若有所思地问：“咱们现在干什么呢？”她似乎在自言自语，“有事要做，还有很多没处理完。”

“什么事要做？”

她的脸色突然变得小心翼翼：“我也不确定……我必须见见卡莱尔。”

她这么快就要走？我的胃开始有向下跌落的感觉。

“你能留下来吗？”我请求道，“求你？就一会儿嘛。我一直很想你。”我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你要是觉得这主意不错，我就留下来吧。”她的双眼露出不快的神情。

“我觉得不错。你可以待在这里——查理一定会喜欢的。”

“我有房子，贝拉。”

我点点头，虽然有些失望，不过也不再强求，她犹豫地看着我。

“不过，我至少得回去拿一箱子衣服过来吧。”

我一把抱住她：“爱丽丝，你最好了！”

“还有我觉得必须马上觅食。”她声音中略带压抑。

“哦。”我退了一步。

“给我一小时吧？”她疑惑地问。我还没来得及作答，只见她举起一个手指，闭上眼睛。有几秒钟，她的脸变得很光滑而毫无表情。

然后她睁开眼睛，回答着自己的问题：“好吧，你会没事的，无论如何，至少今晚不会有事的。”她皱了皱眉，甚至向我做鬼脸，看起来像个天使。

“你会回来吗？”我小声问道。

“我保证——一个小时。”

我看了一眼厨房里的钟。她笑了起来，靠近我迅速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离开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想着爱丽丝会回来的，感觉好多了。

等她的这段时间里，我必须让自己忙起来，首先得冲个澡。我脱下衣服，闻了闻自己的肩膀，只闻到盐水和海藻的味道，不知道爱丽丝说我身上很难闻是指什么。

冲好后我回到厨房，厨房的迹象表明查理最近没怎么吃东西。他回来时可能会饿。我一边哼着不成调子的音乐，一边在厨房里走动。

我把星期四的焙盘食物放进微波炉里转热，把沙发铺上垫单，放了个旧枕头。爱丽丝倒用不着这个，但是查理得看看。我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不去看钟，免得让自己惊慌，爱丽丝保证过会回来的。

很快吃完了饭，没什么胃口——只是感觉到吞下食物时喉咙里很痛。最主要是口渴，到饭吃完的时候，我喝了足有半加仑的水，是体内的盐分引起了严重脱水。

我尝试着边等边看电视。

爱丽丝已经到了，坐在为她临时准备的床上，双眸像液体的奶油糖果。她微笑着拍拍枕头说：“谢谢。”

“你早到了。”我兴高采烈地说。

我在她身边坐下，头靠在她肩膀上。她用冰冷的手臂挽着我，叹了口气。

“贝拉，我们该对你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我老实地说道，“我真的很努力地尝试过了。”

“我相信你。”

我们沉默了。

“他——他是不是……”我深吸了口气。虽然此刻我已经能想起来了，但是要叫出他的名字很困难。“爱德华是不是知道你在这儿？”我忍不住问道，毕竟这是我心中永远的痛。我对自己承诺说等她走了，我会解决这个问题，想到这个我又有些不舒服了。

“不知道。”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他没有和卡莱尔和埃斯梅在一起？”

“他每几个月回来一次。”

“哦。”他一定还在外面享受他的生活，我转向另外一个更安全的问题，“你说你是飞过来的……从哪儿飞来的呢？”

“从德纳利过来的，我在那儿拜访坦尼娅一家。”

“贾斯帕在这儿吗？他没和你一块儿来吗？”

她摇摇头：“他不赞成我介入。我们保证过……”说到这儿，她声音逐渐变小，然后一改口吻，“你觉得查理不介意我在这儿吗？”她略带担忧地问道。

“查理觉得你很棒呢，爱丽丝。”

“这个嘛，我们得慢慢看了再说呢。”

几秒钟之后，我听到巡逻车开进车道上的声音，跳了起来，去开门。

查理迈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过来，双眼看着地面，肩膀无力地耷拉着。我走上前去迎接他，直到我抱住了他的腰他才注意到我，然后猛地抱住了我。

“哈里的事我很难过，爸爸。”

“我会很想念他的。”查理轻声说。

“苏怎么样？”

“她有些茫然，好像还没有接受事情的真相。山姆陪着她……”他的声音忽大忽小，“那些可怜的孩子，里尔比你大一岁，塞思只有十四岁……”他一边说一边摇摇头。说着，我们又向门口走去，他搂紧了我。

“对了，爸爸？”我想最好先给他打打预防针，“你怎么也想不到谁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看我，转过头去，看到街对面的梅赛德斯。走廊上的灯反射出黑色汽车的亮光。他还来不及作出反应，爱丽丝已经站在门口了。

“嗨，查理，”她用柔和的声音说道，“不好意思，我来得不是时候。”

“爱丽丝·卡伦？”他眯起眼看着面前的人，似乎不确定自己的眼睛，“爱丽丝，是你吗？”

“是我，”她说，“我从附近过来的。”

“卡莱尔他……”

“不，我是一个人来的。”

我和爱丽丝都明白其实他想问的不是卡莱尔，他的手臂把我搂得更紧了。

“她可以待在这里，是不是？”我央求道，“我已经跟她说了。”

“当然可以，”查理机械地答道，“我们很高兴你能来，爱丽丝。”

“谢谢，查理，我知道这个时候不太合适。”

“不，没关系，真的。接下来，我会很忙，要尽量为哈里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贝拉有你做伴很好。”

“桌上给你留了饭，爸爸。”我说。

“谢谢，贝拉。”说着，他又搂了搂我，然后向厨房走去。

爱丽丝回到沙发上，我跟着她走过去。这次是她主动揽着我，让我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你看上去有些累。”

“是啊，”我答道，耸耸肩，“是因为在死亡边界挣扎所致……对了，卡莱尔知道你来是什么态度？”

“他不知道，他和埃斯梅一起去捕食旅行了。等到他几天后回来，应该能收到他的消息。”

“你不会告诉他……等他回你们那里时？”我问道，她知道我说的这个“他”不是指卡莱尔。

“不，他非得把我杀掉不可。”爱丽丝害怕地说道。

我不禁笑了，然后叹了口气。

我不想睡觉，想这样整晚和爱丽丝聊天。整天坐在雅各布的沙发上当然不会累，但是险些被淹死的经历的确令我筋疲力尽，我的双眼已经睁不开了。我靠在她冰冷的肩膀上，头脑不再思考，享受着最美好的寂静。

我睡得很好，没有做梦，早早地醒来了，睡得很满足，只是身体有些僵硬了。我睡在铺着毯子，原本准备给爱丽丝用的沙发上，听到她和查理在厨房里聊天，好像查理在给她准备早餐。

“情况到底有多坏，查理？”爱丽丝温和地问道。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是在谈论克里尔沃特家。

查理叹了口气：“情况很糟糕。”

“告诉我吧，我想知道我们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我听到关橱柜的声音和炉子的计时表走动的声音，他们的谈话暂停了。我在等待，心里有些害怕。

“我从来没觉得这么无助，”查理慢慢说道，“当时我不知该怎么办。第一个星期——我觉得必须送她到医院去。她不吃不喝，也不走动。杰兰迪医生说是‘紧张性精神症[b28]’，但是我没让他来看她，我怕会吓到她。”

“不过她振作起来了？”

“我让蕾妮带她去佛罗里达，我不希望自己……如果她不得不去医院或者发生什么别的事情。我希望和她母亲在一起会好一些。但是我们开始打点衣服行装时，她醒来了，很愤怒。我从没见过贝拉这样大发脾气。她从来不发脾气，但是天哪，她那天非常生气。她把衣服扔了一地，尖叫着说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离开——最后她开始哭泣，我想这是个转折点。既然她希望待在这里，我也不和她争执，一开始，她看上去的确好起来了……”

查理降低了声音，听到他说这些，我很难过，因为我知道自己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痛苦。

“但是？”爱丽丝问道。

“她去学校、去打工、吃饭、睡觉、做功课。别人问她直接的问题时，她会回答。但是她……内心很空洞。她的眼神很空白。还有很多细节——她不再听音乐了，在垃圾箱里我发现了很多坏了的CD；她不再看书了；不再待在开着电视的房间，不像以前一样喜欢看电视了。最后我意识到——她是在尽量回避任何可能令自己想到……他的事情。

“我们几乎无话可说，我很担心说错话让她难过——一点小事就可能让她退缩——她也从未主动和我聊起什么。只有我问到时，她才回答。

“她一直很孤独，不给朋友打电话，有一阵子根本就不打电话。

“夜晚更是空寂，我还记得她夜里睡梦中哭喊的声音……”

我几乎能看到他在战栗，想起这些，我自己也在战栗，然后我叹了口气。事实上，我根本就骗不过他的眼睛，一点也骗不过。

“真抱歉，查理。”爱丽丝忧伤地说道。

“这不是你的错。”他说话的语气暗含着肯定有某个人该对这事负责任的意思，“你一直是她的好朋友。”

“不过她现在看来好多了。”

“是好多了，自从她开始和雅各布·布莱克出去玩以来，我注意到她真的好多了。她回到家里，脸上又有了喜色，眼睛开始又有了生气，变得更快乐了。”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略微有些变化，“他比她小一岁的样子，我知道她原本一直当他是朋友，但是现在可能不单是朋友了，或者无论怎么说，是朝那个方向发展的。”查理几乎是带着挑衅的意味说出这些的。这是个警告，不是给爱丽丝的，而是希望爱丽丝传达给某人的。“杰克比他的年纪更显老，”他仍然用带着防备的语气说道，“他在生活上照顾着他的父亲，就像贝拉在心理上照顾着她的母亲一样，这使他变得成熟。他长得很帅气——像他母亲。他很配贝拉，你明白的。”

“那么她和他在一起很好。”爱丽丝表示同意。

查理长长地叹了口气，由于爱丽丝没有反对，很快说道：“的确，我有些言过其实了。我不太确定……即便是和雅各布在一起，我还是常常看到她的眼神中有着特殊的神情，我可能从来没有体味到她经历的痛苦。这不同寻常，爱丽丝，这……吓到我了。根本不正常，不像是某人……离开了她，而像是这个人死去了。”他的声音有点儿失控了。

不错，我曾经的确感觉像是某个人死了——像我自己死了。这种感觉不单单是对真爱失去信心了，这好像还不足以置人于死地。这种感觉是好像失去了整个未来，整个家庭——失去了我所选择的整个人生……

查理继续绝望地说道：“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能挺过来——不知道依她的性格，是不是可以从这样的痛苦中走出来。她一直是个坚定不移的小家伙，不能忘却过去，不会改变想法。”

“她的确是这种人。”爱丽丝应答道，声音有些干涩。

“爱丽丝……”查理犹豫了一下，“现在你知道我对你很有好感，我也相信她很高兴见到你……不过我有些担心你来这里会对她产生影响。”

“我也有同样的担心，查理。我要是知道情况是这样也不会来的，很抱歉。”

“亲爱的，别说抱歉的话。谁知道呢，说不定会带来好的影响呢。”

“但愿如此。”

接着只有他们用餐的刀叉声和查理吃东西的声音，不知爱丽丝把食物藏在哪里了。

“爱丽丝，我想问你点事情。”查理笨拙地说。

爱丽丝很镇定：“你说吧。”

“他不会也来这里吧？”我能听出查理语气中压抑着的气愤。

爱丽丝柔和地、肯定地回答：“他甚至不知道我在这里。我最近一次和他聊天时，他在南美。”

听到这个消息，我顿时僵住了，努力听他们下面说些什么。

“这样倒好，”查理哼着鼻子说，“当然了，我希望他开心。”

这时，爱丽丝的语气变得有点强硬了：“这个我倒不作想当然的猜测，查理。”我能想象她用这种语气时，眼睛一眨一眨的样子。

我听到一把椅子被迅速移开，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我想是查理站了起来，爱丽丝不可能弄出这样的声音。接着听到自来水龙头打开了，冲洗着盘子。

看来他们不会继续讨论爱德华了，于是我决定起床。

我翻了个身，用身体压着沙发的弹簧，弹簧发出尖锐的嘎吱声，然后我大声打了个呵欠。

厨房里很安静。

我伸了个懒腰，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声音。

“爱丽丝？”我假装什么也没听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干涩，正好伪装做刚醒来的样子。

“我在厨房，贝拉。”爱丽丝叫道，一点也没有怀疑我听到他们的谈话，不过她隐瞒这些事情很有一套的。

查理得走了——他要帮助苏·克里尔沃特安排葬礼的事情。要不是爱丽丝在这里，今天对我而言又是漫长的一天。她一直没说要离开，我也没问她。我知道她离开是必然的，但是不愿去想它。

我们倒是聊起了她的家人——除了一个人，其他所有的人都聊到了。

卡莱尔在伊萨卡[b29]上夜班，同时在康奈尔大学兼职做教师。埃斯梅正在修缮一幢十七世纪的房子，是座历史纪念馆，在城北的森林里。埃美特和罗莎莉又去欧洲度另一个蜜月，去了几个月，已经回来了。贾斯帕也在康奈尔，在那儿修哲学课程。爱丽丝一直在作个人研究，研究我去年春天碰巧发现的她的事情。她很幸运找到了那个收容所，她曾在那里度过了人生的最后几年，但是那段生活她已经没有记忆了。

“我叫玛丽·爱丽丝·布兰登，”她很快告诉我，“有个妹妹叫辛西亚。她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外甥女——现在还活着，在比洛克西[b30]。”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你送到……那里吗？是什么让他们居然采取这样极端的措施？就算女儿能看见未来……”

她只是摇摇头，浅黄褐色的双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我没有找到很多关于他们的情况。我查阅了所有旧报纸的缩微平片[b31]资料，里面并没有经常提到我家。他们不是报纸常常报道的社交圈子里的人。我父母亲的婚约在那儿，辛西亚的婚约也在。”她不太确定地提起辛西亚的名字，“其中也宣布了我的出生……和我的去世。我找到了自己的坟墓，甚至还从那个老收容所的档案中偷到入学通知单，通知单上的日期和我墓碑上的日期是一天。”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更轻松的话题。

除了一个人没回来，卡伦一家现在又团聚了，正在德纳利和坦尼娅共度康奈尔的春季休假。我仔细倾听着每个细节，她一直没有提到我最感兴趣的那个人，当然我很感谢她这么做。听她讲讲这个家庭的琐事我已经很满足了，我曾经梦想着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

查理天黑后才回来，比头一天晚上看上去更加疲惫了。他明天一早还要去为哈里的葬礼安排预定的事，所以他回来得早了点。我又和爱丽丝在沙发上休息。

第二天太阳出来了，查理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看上去全然像个陌生人，穿着一套我从未见过的旧西服。上衣没有扣，我想是扣上太紧的缘故，领带配这个样式的西服有点儿嫌大。他踮着脚尖走到门边，尽量不吵醒我们。我没有出声，假装睡着了，爱丽丝在躺椅上也假装在睡觉。

他一出门，爱丽丝就坐了起来，仍然盖着被子，不过她已经穿好衣服了。

“那么，你今天准备做什么呢？”她问。

“不知道——你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了吗？”

她笑笑，摇了摇头：“不过还早呢。”

在拉普西经历的一切也许使我忽略了家里的一堆事情，我决定干点家务活。我想做点什么，让查理的日子好过些——让他回来看到一个干净、整齐的家，这或许能让他感觉好点。我从卫生间开始了——这里被忽略的事情最多。

我做家务时，爱丽丝就靠在门框上，问我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诸如我的，不对，是我们的高中朋友，问我自从她离开后，这些朋友都怎么样了。她的脸上还是一副随意的、毫无感情的样子，但是我看得出她对我简单的回答不太满意，或许是我对昨天偷听了她和查理的谈话有些内疚吧。

我正把袖子挽过胳膊肘，擦洗浴缸底，这时门铃响了。

我立刻转向爱丽丝，她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像是很焦虑，很奇怪，爱丽丝很少会对事情这么惊讶。

“等等！”我朝门的方向叫道，站起身来，到水槽旁把手冲洗干净。

“贝拉，”爱丽丝有些沮丧，“我能猜到大概是谁，我想我应该回避一下。”

“猜？”我重复她的话，什么时候开始爱丽丝需要去猜测事情了？

“如果情况又像我昨天破天荒地没有预见到的一些事情一样，那么很有可能是雅各布·布莱克，或者是他的……朋友。”

我看着她，把所有线索串起来：“你看不见狼人吗？”

她扮了个鬼脸，“好像是这样。”显然这令她不安——非常不安。

门铃又响了，一连响了两次，听得出来来人有些焦急。

“你哪儿也不用去，爱丽丝，是你先到的。”

她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但是笑声中有些忧郁的味道。“相信我——让我和雅各布·布莱克共处一室绝不是明智之举。”

她很快亲了一下我的脸，然后进了查理的房间，无疑她会从查理的房间后窗离开的。

门铃又响了。

葬礼

我快步下楼，打开了门。

当然是雅各布，即便无法预见了，爱丽丝还是很聪明。

他站在离门六英尺远的地方，远看上去，他皱着鼻子，但是脸上却很平滑——像戴着个面具一样。不过这骗不了我，我看到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的脸上露出故意的神色，让我想起了那个糟糕的下午，当时他选择了山姆，没有选择我。此刻，我觉得自己的下颌开始抽搐，进入了防御的状态。

雅各布的“兔子”在路边移动，杰莱德坐在驾驶室，安布里坐在副驾位上。我知道他们是不放心让雅各布单独过来，这让我有点儿难过，有些不高兴，卡伦一家人就不会这样。

“嘿。”见他最终没有开口，我便招呼了一声。

杰克嘟起嘴巴，还是没有上前，眼睛看着前院。

我咬咬牙说：“她不在这儿，你要找什么吗？”

他犹豫了一下，说：“只有你一个人在？”

“是的。”我叹了口气。

“我能和你聊一下吗？”

“当然可以，雅各布，进来吧。”

雅各布回头看看坐在车上的朋友。我看到安布里微微摇了摇头。不知为什么，这让我很生气。

我咬紧了牙齿。“胆小鬼。”我低声咕哝道。

杰克回过头来看着我，他浓黑的眉毛在深陷的双眼上方，非常突出，下颌固定不动，然后迈着步子向前进军——这样描述他走路最合适了——走上人行道，他从我身边闪过，向屋里走去。

我的双眼和杰莱德、安布里两人的眼睛撞了个正着。我不喜欢他们看我时那种严肃的眼神，他们难道真觉得我会做什么伤害雅各布的事吗？这样对视之后，我就把门关上了。

雅各布在我身后的大厅，看着客厅乱糟糟的毯子。

“开了卧谈会[b33]？”他语气中有些讥讽。

“没错，”我也用同样的语气答道，我不喜欢雅各布这样说话，“你觉得像什么？”

他又皱起了鼻子，好像闻到什么难闻的气味似的。“你的‘朋友’呢？”从他说话的语气中我就知道他这个“朋友”是加引号的。

“她有些急事走了。说吧，雅各布，你想怎么样？”

房间的某种气氛使他变得更急躁了，修长的双臂在颤抖。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去了厨房，双眼四处巡视。

我跟在他后面，他在短短的料理台旁来回走动。

“嘿，”我堵在他面前，他停下来，盯着我，“你怎么啦？”

“我不喜欢不得不到这儿来。”

这话让我很受伤，我不觉向后退缩，他的眼神变得更严肃了。

“我很抱歉你不得不来，”我喃喃地说，“何不告诉我你要什么，然后就可以走了？”

“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不会很久的，我们还要回去参加葬礼。”

“好，那你问吧。”我的话可能充满了敌意，但是我不愿意他看出我内心有多受伤。我知道这样对他不公平。毕竟昨晚我先选了吸血鬼，其次选他，是我伤害他在先。

他深吸了口气，原本颤抖的手指静止了下来，脸上露出平静的神色。

“和你在一起的是卡伦家族的某个人。”他说。

“不错，爱丽丝·卡伦。”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在这儿待多久？”

“只要她愿意，随便多久，”我的语气中还带有敌意，“这是我对她的公开邀请。”

“你是不是可以……请你……向她解释一下另一个……维多利亚？”

我脸色变得苍白了，答道：“已经和她说了。”

他点点头：“你知道有卡伦家的人在这儿，我们只能看护自己的土地。你只有在拉普西才安全，在这里我再也不能保护你了。”

“知道了。”我轻声答道。

他转过头向窗外看去，没有说话。

“就这些吗？”

他眼睛仍然看着玻璃窗，答道：“还有最后一件事。”

我在等他往下说，但是他没有继续下去。“什么事？”我最终问道。

“其他人现在会回来吗？”他冷冷地、平静地问。这令我想起山姆通常镇定的举止。雅各布越来越像山姆了……我不明白这个为什么让我感到不安。

现在是我没有说话，他双眼期待地看着我。

“怎样？”他问道，努力掩饰着他平静表情下面的紧张。

“不会，”我最后勉强地答道，“他们不会回来。”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好了，就这些。”

我瞪着他，心里又生出许多怨恨：“好吧，那你快去吧，快去告诉山姆那些可恶的妖怪并没有来抓你。”

“好吧。”他答道，依然很镇定。

好像就这样结束了，雅各布迅速从厨房走了出去。我没有动，等着听前门打开的声音，但是并没有听到，只听到炉子上时钟的声音，雅各布现在变得越来越安静了，真令我惊讶。

真是灾难呀，我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和他变得这么疏远了呢？

爱丽丝走后他会原谅我吗？要是他不能原谅我呢？

我靠在料理台边，把脸深深地埋在双手中。我怎么把一切弄得这么糟呢？要是不这样我又能怎么做呢？即便事后来看，我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有什么更得体的方式。

“贝拉……”雅各布不安地问道。

我抬起头，看到雅各布犹豫地站在厨房的门边，我以为他离开了，但是他并没有。看到自己手上晶莹的泪珠，我才知道自己哭了。

雅各布脸上镇定的神情消失了，他变得焦虑、不确定。很快他走到我面前，低下头，这样他的眼睛可以和我平视。

“我又犯错误了，是吗？”

“什么错误？”我问道，声音有些断续。

“没有履行我的诺言。对不起。”

“没事儿，”我喃喃地说，“这次是我引起的。”

他咧了咧嘴：“我知道你对他们的感觉，我本不该这么吃惊的。”

我能看出他眼神中的变化。我想告诉他爱丽丝是怎样的，希望改变他对爱丽丝的错误评价，但是我似乎感觉到现在不是时候。

于是我又说了句：“对不起。”

“我们别为这个担心了，好吗？她只是来拜访你的，对吗？她迟早会离开的，一切会回到正常轨道的。”

“我就不能同时拥有你们两个朋友吗？”我问道，声音中透出一丝受伤的意味。

他缓缓地摇摇头：“不能，我觉得不能。”

我抽咽了一下，看着他的脚说：“但是你会等我，对吗？即便我喜欢爱丽丝，你还是我的朋友，对吗？”

我没有抬头看他，不知他对我提到爱丽丝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过了一分钟，他才回答，我知道自己不看他是明智的举动。

“对，我永远是你的朋友，”他粗声说道，“无论你爱着什么。”

“你保证？”

“我保证。”

我感觉到他的手臂搂着我，我靠在他的胸膛，还在抽咽：“真是糟糕。”

“就是。”说着，他闻了一下我的头发说，“哇！”

“什么！”我抬起头来，看看他的鼻子又皱起来了，“为什么大家都这样对我，我不臭。”

他微笑着说：“不对，你身上有味道——你闻上去像他们。漂白粉味，太甜了——甜得发腻，还有点儿……冰冷。我的鼻子都要被冻僵了。”

“真的？”这倒真是奇怪，爱丽丝身上的气味很好闻，至少对人类来说闻起来很不错的，“但是爱丽丝怎么也会觉得我身上有异味呢？”

这时他收起了笑容，说：“哈，说不定她也会觉得我身上有异味呢，哈。”

“不过，你们两个人我都觉得很好闻啊。”我又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他一离开这扇门，我一定会很想他的。这几乎像是场“第二十二条军规[b34]”的游戏——一方面我希望爱丽丝永远留在这里，她一走，我就会死（当然是比喻），但是永远见不到杰克我又该怎么办呢？真是一团糟。

“我会想你的，”雅各布轻声说，和我所想一样，“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希望她早些离开。”

“真的没必要这样，杰克。”

他叹了口气：“不，事实就是这样的，贝拉。你……爱她，所以我最好不要靠近她。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心平气和地面对。要是我违反了协约，山姆会发疯的，”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有些讥讽，“要是我杀了你的朋友，你一定不会高兴的。”

听到这话，我不觉想挣脱他的手臂，不想他反而把我抱得更紧了，不让我逃开：“没有必要逃避现实，事实就是这样的，贝拉。”

“我不喜欢事情是这个样子。”

雅各布腾出一只手来，托着我的下巴，让我看着他：“不错，当我们都是人类时，一切要容易得多，不是吗？”

我叹了口气。

我们长久地对视着，他的手使我的皮肤发烫。我知道自己的脸上只有愁闷——我不想现在就说再见，哪怕相聚很短暂。一开始，他的脸上和我一样充满悲伤，但是由于我们一直这样对视着，他脸上的表情开始改变了。

他放开了我，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我脸颊上滑过，直到我的下颌。我能感到他的手指在颤动——这次倒不是因为生气的缘故，他用发烫的双手抚摸着我的脸，捧住了我的脸。

“贝拉。”他喃喃地叫道。

我顿时僵住了。

不！我还没有作出这样的决定。我不确定是不是可以这样做，现在我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但是我要是认为现在拒绝他不会有什么后果，那就太傻了。

我注视着他，他不是我的雅各布，但他也可能是我的雅各布。他的脸很熟悉，充满爱意。的确，从很多方面看，我都是爱他的。他给我带来安慰，是我安全的港湾。现在，我可以选择拥有他。

爱丽丝暂时是回来了，但是这于事无补，真爱永远失去了。我的王子永远不会回来把我从施了魔法的睡梦中唤醒。毕竟我也不是公主，那么还有什么其他关于亲吻的童话故事呢？难道世俗的亲吻，不能打破任何符咒？

也许这样会容易一点——就像握着他的手或者让他抱着我一样。也许会感觉不错，也许不会有什么背叛的负罪感。况且，我背叛了谁呢？只有我自己。

雅各布一直注视着我，低下头来，而我还是完全没有决定。

这时刺耳的电话铃声让我们俩同时跳了起来，但是这并没有转移他的注意力。他从我的下颌探过去，绕到我背后去拿听筒，但是另一只手还是紧紧地抚着我的脸。黑色的眼睛依然注视着我的眼睛。我变得糊涂了，不知如何应对，甚至也没想到借助这个电话的干扰做点什么。

“斯旺家。”雅各布说，沙哑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有人说话了，雅各布立刻改变了。他放开了我的脸颊，双眼发直，面无表情，我甚至可以用我仅剩的大学基金来打赌，保准是爱丽丝。

我缓过神来，伸手去拿电话，雅各布没有理我。

“他不在这儿。”雅各布说，声音中带有恐吓的味道。

对方简短地说了点什么，似乎是要求更多的信息，因为他很不情愿地补充说：“他在葬礼上。”

然后雅各布挂掉了电话。“可恶的吸血鬼。”他低声咕哝着。然后转过来看着我，脸上一副讨厌的神情。

“你挂了谁的电话？”我非常生气，急促地问道，“这是在我的家里，我的电话。”

“放松点！是他挂了我的电话！”

“他？他是谁！”

他讥讽地答道：“卡莱尔·卡伦医生。”

“为什么不让我和他说话？！”

“他不是找你的，”雅各布冷淡地答道。他的脸上很光滑，毫无表情，但是手在发抖，“他问查理在哪儿，我就告诉他了。我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

“你听我说，雅各布·布莱克——”

但是显然他并没有在听。他很快回过头去，好像听到有人在另一个房间喊他的名字似的，双眼圆睁，身体变得僵硬，然后开始发抖。我也不觉停下来听，但是什么也没听到。

“再见，贝拉。”他挤出这几个字，然后朝前门走去。

我追在他后面，问：“怎么了？”

这时他一转身，我便撞上了他。他嘴里咒骂着什么，然后又转过身去，把我撞到一边，我踉跄了几步，跌倒在地上，我的脚绊到了他的脚。

“该死，哎哟！”在他很快把脚抽出来时我抗议地叫道。

他继续往门口走去，我则艰难地站了起来。突然，他又愣住不动了。

爱丽丝一动不动地站在楼梯脚下。

“贝拉。”她语塞了。

我匆忙站起来，蹒跚地走到她身边。她的双眼有些茫然，脸色灰白，纤细的身躯因为内心的波澜而颤抖。

“爱丽丝，怎么啦？”我叫道，用手抚上她的脸，希望能使她平静下来。

她突然看向我，大眼睛里满是痛苦。

“爱德华。”她只吐出了三个字。

听到这话，我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一开始我还不明白房子为什么在旋转，不知道我耳朵边空旷的怒号从何而来。我的大脑在费力地思考，不明白爱丽丝凄凉的脸色怎么会和爱德华有关，而这时我的身体已经开始摇摆，大脑还来不及找到答案，我便已失去了知觉。

楼梯倾斜了，而且倾斜的角度很奇怪。

雅各布生气的声音突然回响在我耳边，是一些很粗俗的咒骂。我模模糊糊感到有些反感，他的那些新朋友显然给他带来了坏影响。

我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却不知道是怎样躺到这里的，雅各布还在耳边咒骂，感觉像是地震了，沙发有些晃动。

“你对她做了些什么？”他责问道。

爱丽丝没理他：“贝拉？贝拉，快醒醒，我们得赶快。”

“别过来。”雅各布警告她。

“镇定点，雅各布·布莱克，”爱丽丝命令道，“你不想在她身边这样做。”

“我集中注意力没有什么困难。”他反击道，但是声音更加冷静了。

“爱丽丝？”我的声音很虚弱，“发生什么事了？”我问道，虽然事情可能是我不愿意听到的，但我忍不住要问。

“我不知道，”她突然痛哭道，“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忍着头痛，尽力坐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抓着的是雅各布的胳膊，在颤抖的不是沙发，而是雅各布的胳膊。

爱丽丝从她的包里拿出个银色的电话来，迅速拨了个号码，她的手指动得很快，因而看不清她拨号的动作。

“罗斯，我现在要和卡莱尔说话。”她的声音很急促，“好的，等他一回来就告诉我。不对，我会在飞机上。对了，你有任何爱德华的消息吗？”

爱丽丝这时停了下来，仔细听电话那端的回答，没一秒钟，她的表情变得更加惊讶，双唇因惊骇而张开，形成一个“O”字形，手上的电话在颤抖。

“为什么？”她气喘吁吁地问，“为什么要那样做，罗莎莉？”

不知道对方做了什么回答，她的下颌因生气而绷紧着，双眼冒出怒火，眯了起来。

“这个，从两方面讲，你都做得不对，罗莎莉，这是个问题，你不觉得吗？”她生气地问道，“对，没错。她一点事儿也没有——是我错了……这个说来话长……但是关于那点你错了，所以我打电话来……没错，我看到的就是这个。”

爱丽丝声音严厉，露出了牙齿。“现在有点晚了，罗斯。省省你的自责吧。”爱丽丝用指尖按断了电话。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爱丽丝，”我很快说道。我得抢在她前面说，在她接下来的话摧毁了我生命中仅剩的一切之前，“爱丽丝，卡莱尔回来了，他刚打过电话……”

她愣愣地看着我，空洞地问：“什么时候？”

“就在你出现前半分钟。”

“他说什么了？”现在她开始集中注意力了，等待我的回答。

“我没和他说话。”说着，我看了看雅各布。

爱丽丝严厉地瞪着雅各布。他退缩了，但还是站在我身边，他笨拙地坐下，好像是要用他的身体来挡住我似的。

“他找查理，我告诉他查理不在。”雅各布愤慨地答道。

“就这些了？”爱丽丝用冰冷的声音问道。

“然后他就挂了我的电话。”雅各布应答道。他后背一阵战栗，我也被震动了。

“你告诉他查理在葬礼上。”我提醒他。

爱丽丝很快转过来看着我问：“他具体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不在这儿，’然后卡莱尔问查理在哪儿，雅各布说，‘在葬礼上。’”

爱丽丝发出一声呻吟，突然跪在地上。

“告诉我，爱丽丝。”我轻声说。

“电话上的不是卡莱尔。”她无助地说。

“你认为我说谎？”在我身边的雅各布叫道。

爱丽丝没理他，专注地看着我困惑的脸。

“是爱德华，”爱丽丝低声说，“他以为你死了。”

我的大脑又恢复运转了，爱丽丝的话并不是我最害怕听到的，我感到如释重负。

“罗莎莉告诉他我自杀了，是不是？”我一边说，一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没错。”爱丽丝答道，眼睛里又闪现出愤怒的神色。

“从她的角度来看，她的确认为这就是事实。他们过于依赖我的视觉了，而我的视觉并不完美。但是她居然寻找到他，把这事告诉他了！难道她不知道……或者不在乎……”她的声音带有恐惧，渐渐地隐去。

“爱德华打电话来的时候，他以为雅各布说的是我的葬礼。”我突然意识到了。想到刚才曾经离他这么近，和他的声音只有几英寸的距离，我感到一阵刺痛。我抓着雅各布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他的手臂中，但是他没有丝毫退缩。

爱丽丝奇怪地看着我，“你一点也不难过。”她喃喃地说。

“唉，他打电话来时时机的确不巧，但是一切都会弄明白的。下次他再打电话来，有人会告诉他……到底……什么……”说着说着我没了声音。她迷惑地看着我，期待我留在喉咙里的话。

她为什么这么惊恐呢？为什么她一脸的痛苦、遗憾和恐惧？她刚才在电话中为什么和罗莎莉那样说话？和她看到的有关……还有罗莎莉的自责；罗莎莉对于任何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从未感到自责，但是如果她伤害了她的家人，伤害了她的哥哥……

“贝拉，”爱丽丝轻声说，“爱德华再也不会打电话来了，他相信她说的。”

“我……不……明白。”我一字一顿地说，费力地挤出这句话，爱丽丝开始向我解释。

“他要去意大利。”

听到这儿，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时我的脑海中又回荡着爱德华的声音，这声音并不是我的错觉，而是留在记忆中的平和的声音，但是这个声音足以穿透我的胸膛，在我的胸中留下一道裂口。这些话是他深爱着我的时候说的，他当时对我的爱我深信不疑。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记得他是在我们一起看到罗密欧与朱丽叶死去时说这话的，恰恰就在这个房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个死法……我知道埃美特和贾斯帕一定不会帮我的……所以我想也许可以去意大利，犯点事，激怒沃尔图里……我们不能激怒他们，除非自己想找死。

除非自己想找死。

“不！”我几乎尖声叫道，和刚才的轻声喃语对比起来，这声音非常大，我们大家都跳了起来。当我意识到她看到了些什么时，血液顿时冲上脸来：“不！不，不，不！他不能！他不能那样做！”

“当从你朋友的电话中得知已无法挽救你了，他就下定了决心。”

“但是他……他离开了！他再也不想要我了！这样又有什么不同？他知道我早晚会死的！”

“我想他从来没想过要比你活得长。”爱丽丝很快答道。

“他怎么敢这样做！”我叫道，跪在了地上，雅各布不确定地站在爱丽丝和我中间。

“哦，别挡在中间，雅各布！”我在绝望中，不耐烦地用手肘挤开全身颤抖的雅各布，到爱丽丝跟前，“我们怎么办？”我央求道，总该有个办法吧，“我们不能打电话给他？卡莱尔能打电话给他吗？”

她摇着头，“我第一下就试了。他把电话留在瑞欧的一个垃圾箱里了——有人接了电话……”她轻声说。

“你刚才说我们要赶快。赶快做什么？我们快去做，无论什么我都做！”

“贝拉，我——我觉得不能让你去……”她犹豫不决，没有说下去。

“让我去！”我命令道。

她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手指偶尔抓紧我的肩膀，强调着她的话：“我们有可能已经太晚了。我看到他去找沃尔图里了……请求被处死。”我们俩都退缩了，我的双眼突然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眼泪，“现在一切都要看他们的选择，我必须等到他们作出决定时才能看见。”

“但是如果他们说不，他们也有可能说不的——阿罗很喜欢卡莱尔，不想得罪他——爱德华还有个备用计划，他们对城市的保护意识很强。如果爱德华做点什么破坏那里的平静，他想他们会采取行动阻止他，他想得没错，他们会的。”

我挫败地看着她，我还不知道现在我们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

“所以如果他们同意他的请求，我们就太晚了。如果他们说不，然后他又很快采取备用方案的话，我们也太晚了。如果他会采用更夸张一点的举措……我们可能还来得及。”

“我们走吧！”

“听着，贝拉！无论是不是来得及，我们都会到达沃尔图里城的中心。要是他的行动成功了，我会被视为他的同谋。而你属于人类，不但知道了太多，而且味道很好闻。很可能他们会把我们全部消灭掉……对你来说惩罚就是作为他们的午餐。”

“我们还待在这儿就为这个？”我不相信地问道，“要是你害怕，我一个人去。”我在脑海里算了算自己账户上剩下的钱，不知道爱丽丝能不能再借我一些。

“我唯一怕的是你被杀。”

我反感地说道：“我几乎每天都在想怎么让自己死去！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你给查理留个条，我打电话到航空公司。”

“查理。”我吃力地说。

倒不是说我在这儿能保护他，但我能不能留下他独自面对……

“我不会让查理发生任何事情的，”雅各布的声音粗暴而充满愤怒，“别忘了条约。”

我抬头看着他，他板着脸看着我一脸惊慌的样子。

“快点，贝拉。”爱丽丝催促道。

我冲向厨房，猛地拉开抽屉，把抽屉中的东西倒在地上，想找一支笔。这时，一只棕色皮肤的手递来一支笔。

“谢谢。”我喃喃地说，用牙齿卸下笔套。他又安静地递给我记电话信息的便笺纸。我撕下第一页，扔在背后。

爸爸，我写道，我和爱丽丝在一起。爱德华遇到困难了。我回来后你再教训我吧。我知道时机不对。很抱歉。深爱着你。贝拉。

“别走。”雅各布轻声说。这时爱丽丝不在场，他的怒气也全消了。

我不想费时间和他争论，于是说：“请你，一定一定好好照顾查理。”我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前门。爱丽丝肩上背着个包，已经在门口等我了。

“带上钱包——你需要身份证明。请你告诉我你是有护照的，我可没时间伪造护照。”

我点点头，冲到楼上，双膝发软，但是此刻我很感谢妈妈曾经一度想要在墨西哥的海滩上和菲尔结婚。当然，这个想法和她的其他计划一样成了泡影。不过在这事泡汤之前，我倒是给她办好了所有的手续。

我闯进自己房间，在旧钱包里塞满了钱，背包里装了件干净的T恤，一条长运动裤，一支牙刷，然后冲下楼去。这整个过程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几乎有点儿令我窒息。不过，至少和上次不同——上次我是逃离福克斯，避免被饥饿的吸血鬼伤害，而不是去寻找吸血鬼——我不用亲口和查理说再见。

雅各布和爱丽丝在前门互相对峙，他们彼此距离很远，几乎看不出他们在交谈，他们俩好像都没有注意到风风火火走下楼来的我。

“有时候你也许比较善于自我控制，但是你要带她去见的这些吸血鬼……”雅各布非常愤怒地指责她。

“没错，你说得对，狗，”爱丽丝也在大吼，“沃尔图里是我们当中最厉害的——这解释了为什么每次你闻到我的味道时就会毛发倒立。这是你的噩梦，是你本能的恐惧，对这些我也稍有了解。”

“你把她带去，就像带了瓶酒去参加他们的派对一样。”他吼道。

“你觉得要是我把她留在家里，让维多利亚威胁她会更好吗！”

“那个红发鬼我们能对付。”

“那为什么她还在到处捕猎？”

雅各布发出一声怒吼，随之一阵颤抖。

“别吵了！”我不耐烦地对他们俩大叫道，“等我们回来后再吵，我们走！”

爱丽丝朝着车子匆忙走去，立刻就不见了，我紧随其后，又本能地停下来，锁上了门。

雅各布用发抖的手抓着了我的胳膊：“拜托，贝拉，我求你了。”

他黑色的眼睛里噙着泪水，我的喉咙哽咽了。

“杰克，我必须……”

“不行，你不是非去不可的。你可以在这里和我在一起，你可以活下来，为查理，也为我。”

卡莱尔的梅赛德斯已经发动了，由于爱丽丝很着急地发动着，车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摇摇头，感到一阵心痛，眼泪夺眶而出。我挣脱了雅各布的手，雅各布没有再作努力。

“千万别死，贝拉，”他哽咽着，“别走，别……”

要是我永远见不到他了呢？

想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了，发出了低声的呜咽，我抱着他的腰，紧紧地拥抱着，唯有觉得这一刻太短暂了。我流着泪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大手摸着我的头发，好像这样可以把我拖住一样。

“再见，杰克。”我拉开了他放在我头发上的手，吻了吻他的掌心，忍不住看看他的脸，“对不起。”我喃喃地说。

说完我便向车子冲去。副驾一侧的门正开着等我进去。我把背包挂在车座枕头上，然后闪进车去，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照顾好查理！”我回过头来朝着车窗叫道，但已不见了雅各布的身影。爱丽丝加大了油门——车胎发出像人嘶叫般的刮擦声——然后便调转身子，上了马路。我在树丛边缘瞟见了一丝白色和鞋子的一角。

厌恶

我们在飞机还有几秒就起飞时赶到了，然后真正的折磨才刚开始。飞机悠闲地停在停机坪上，乘务员从容地在机舱走廊内来回走动，拍打着顶上的行李舱，确认包裹已堆放妥当。飞行员把头探出驾驶舱，和正好经过的乘务员聊上几句。爱丽丝的手搭在我的肩上，当我着急地上下不安的时候，把我按在椅子上。

“总比跑步要快。”她低声提醒我。

我点头的时候正好被弹了起来。

最后，飞机缓缓地滑过登机口，速度逐渐增快，我所受的折磨也越来越大。我还以为起飞后会好受点，但是我极度烦躁和不耐烦的心情丝毫不减。

飞机还在爬升，爱丽丝就拿起前座后背里面的手机，转身背对着微微不满的乘务员。我脸上的表情使得乘务员没有走过来阻止。

爱丽斯和贾斯帕打电话的时候，我试图不去听。我不想听到他们的对话，但是一些话还是不时地钻进我的耳朵。

“我不确信，我看见他不停做着不同的事情，不断改变主意……在城市中毫无节制地瞎闹，袭击保安，在主广场上把一辆车举过头顶……做一些使他们不得不出来制止的事情——他知道这是最快的逼迫他们的方法……”

“不行，你不能这样做。”爱丽丝把声音压得很低，即使我离她非常近也几乎听不到，相反地，我更加用心地听，“告诉埃美特……跟着埃美特和罗莎莉，把他们带回来……好好考虑一下，贾斯帕。如果他看见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你想他会怎么做？”

她点点头说：“正是如此。我认为贝拉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会尽一切努力的。让卡莱尔作好准备，情况不是很乐观。”

她随后笑了，从她声音听来，好像有点儿眉目。“我想过这一点……好的，我保证。”她声音带着请求的语气，“不用跟着我，我保证，贾斯帕。不管怎么样，我会逃出来的……我爱你。”

她挂断电话，闭上眼睛，倚靠在座位上：“我讨厌对他说谎。”

“把一切都告诉我吧，爱丽丝。”我求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让贾斯帕阻止埃美特，他们为什么不来帮助我们呢？”

“原因有两个，”她闭着眼睛小声说，“第一个我跟他说了。我们能亲自阻止爱德华——如果埃美特拖住他的话，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说服他你还活着，但是我们不能跟踪爱德华。如果他知道我们来找他，他会加快行动的。他会把一辆别克朝墙砸去，那么沃尔图里就会逮住他的。

“第二个原因，我不能告诉贾斯帕。因为他们在场，如果沃尔图里杀死爱德华的话，他们就会打起来的，贝拉。”她睁开眼睛看着我，恳求道，“如果我们侥幸能赢……如果我们四个人能救回我哥，事情就完全不同了。但是，我们不能，贝拉，我不能这么失去贾斯帕。”

我意识到为什么她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我了。她为了保护贾斯帕，宁可牺牲我们自己，也许也牺牲了爱德华。我理解，一点都不怪她。于是我点了点头。

“难道爱德华不能感受到你的心声吗？”我问她，“他不可以通过你们的思想了解到我还活着，然后意识到没有必要那么做吗？”

谁也没有任何的解释。我还是不能相信他会这么做。完全没有道理！我很清楚地记得那天我们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罗密欧与朱丽叶一前一后的自杀。他说，你死了我也不要独活，好像这就是最后的结果，但是他在森林里离开我时说的话硬是把所有的一切给否定掉了。

“如果他在听的话，”她接着解释，“不管你信不信，我们可以用思想说谎的。如果你真的死了，我还是会努力阻止他的。我会很努力地一直想着‘她还活着，她还活着’，他知道这一点。”

我无奈地咬咬牙。

“如果有其他方法可以选择，贝拉，我不会把你卷入危险之中的，都是我不好。”

“别傻了。你根本不用担心我。”我不耐烦地摇摇头，“告诉我你刚才说讨厌对贾斯帕说谎是什么意思？”

她苦笑一下：“我答应他我会在他们杀我之前逃出来，这不是我所能控制的——完全不是。”她扬了扬眉毛，希望我更严肃地看待危险。

“谁是沃尔图里？”我小声问，“他们为什么比埃美特、贾斯帕、罗莎莉还有你还可怕？”很难想象比这更可怕的事物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突然向我身后看了看。我转过身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走廊上装做没听见我们似的朝别处看，他看起来像个生意人，黑色的西装，打着领带，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当我恼怒地看着他的时候，他打开电脑，装模作样地戴上耳机。

我靠近爱丽丝，她轻声对我耳语，告诉了我全部的事情。

“我很奇怪你知道这个名字，”她说，“当我说他要去意大利的时候，你一听就明白了，我还以为我得解释一番呢。爱德华到底告诉你多少事情？”

“他只是说过他们是一个古老的强大的家族——像皇族一样。如果……不想死的话，就不要和他们为敌。”我小声说，“死”这个字很难说出口。

“你必须明白，”她说着，把声音降得更低，更小心翼翼，“我们卡伦家族比你想象的更加神秘。我们这么多人和平共处是……不太寻常的。北方的坦尼娅家族也一样。卡莱尔认为是自我克制让我们变得文明，使我们能把关系建立在相亲相爱而不是为了生存和寻求便利的基础上。即便是詹姆斯的三人团体在一起都嫌人多——你可以明白为什么劳伦特这么轻易地就离开了她们。我们一般单独行动，或者俩人结伴。据我所知，卡莱尔的家人是目前最多的，当然是除了另外一个，这另一个就是沃尔图里家族。”

“他们一开始就三个人，阿罗、凯厄斯和马库斯。”

“我见过他们，”我低声说，“在卡莱尔书房里的画上。”

爱丽丝点点头：“后来又有两个女人加入他们，他们五个人后来组成了一个家庭。我不是很清楚，但是我想他们能够和谐相处是年龄带来的能力吧。他们都有三千多岁了。或者是他们的才能使他们彼此相互忍耐，就像爱德华和我一样，阿罗和马库斯……也法力不凡。”

她不等我回答继续说道，“也许是他们对权力共同的热爱把他们连在一起，皇族也许是个恰当的描述。”

“如果只有五个人——”

“那个家庭一共五个人，”她纠正道，“不包括守卫。”

我深吸了一口气：“听起来……很严重。”

“是的，”她对我说，“上次我们听说现在那个家族有九个固定守卫，其他的都是……暂时的，一切都在变。这些守卫中很多人法力也很强，他们的才能让我觉得自己的能力像是雕虫小技。沃尔图里家族根据个人的能力、体能，或者其他方面的特长来选拔守卫。”

我张开嘴，又闭上了，我不太想知道困难有多大。

她又点了点头，好像明白我在想什么：“他们和别人没有太多的冲突，没有人会蠢到去惹他们。他们待在自己的城市里，有差遣才出去一下。”

“差遣？”我不明白。

“爱德华没有告诉你他们都干些什么吗？”

“没有。”我一脸的迷茫。

爱丽丝朝我后面的生意人看了一眼，把冰冷的嘴凑到我的耳边。

“他叫他们为皇族是因为……他们是统治者。一千多年了，他们夺到了执行法律的权力——事实上是惩戒违规者的权力，他们执法很果断。”

我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很大：“还有规则？”我的声音有点儿大了。

“嘘！”

“怎么没有人早点告诉我？”我小声地抱怨道，“我是说，我想成为……加入你们！怎么没人跟我提起过规矩？”

爱丽丝被我的反应逗笑了：“没那么复杂，贝拉，只有一条核心准则——如果你好好想想，也许就会猜到的。”

我想了想：“不知道。”

她失望地摇摇头：“可能是太明显了，我们必须对自己的身份保密。”

“哦。”我嘀咕着，过去是很明显。

“很好理解，我们大都不需要管制，”她接着说，“但是几个世纪过去了，有些人觉得无聊了，或者说疯了，我不清楚。沃尔图里家族就插手了，防止把大家都牵扯进去。”

“所以，爱德华他……”

“计划在他们的老巢捣乱——那座他们隐居了三千年的古城，从伊特鲁里亚[b35]时期开始就隐居在那儿。他们对城市保护有加，不允许在城内捕杀。沃特拉城也许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城市了——至少不会有吸血鬼的袭击。”

“但是你说他们不离开那儿，他们吃什么呢？”

“他们不离开城，但是从外面把猎物带进来，有时候从很远的地方。这使得守卫在不镇压独立运动，或者不需要保护沃特拉的时候有事可做……”

“像这次爱德华的行为就需要他们。”我接着她的话讲。很惊讶现在说出他的名字简单多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见不到他我也没打算多活，如果我们太迟了的话，我根本不想活了，知道自己会解脱反而轻松了许多。

“我怀疑他们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她厌烦地喃喃说，“毕竟一心寻死的吸血鬼不多见。”

我发出很轻的声音，但是爱丽丝好像听出我的痛苦，用瘦而有力的手臂挽着我的肩膀。

“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贝拉，事情还没结束呢。”

“还没有。”我听着她的安慰，虽然我知道她认为我们胜算很小，“如果我们乱了方寸，沃尔图里就会抓住我们。”

爱丽丝面部表情僵硬：“听你的口气好像这是件好事似的。”

我耸耸肩。

“别想了，贝拉，否则我们只好绕纽约一圈，又回到福克斯了。”

“什么？”

“你知道吗？如果我们迟了，我会尽最大的努力把你送回到查理的身边，我不想你发生任何事情，你明白吗？”

“明白，爱丽丝。”

她稍稍向后，以便能盯着我：“不要惹麻烦！”

“我保证。”我答应道。

她眼珠转了转。

“让我集中精神，看他到底有什么计划。”

她手还是搭在我的肩上，但是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另一只手放在脸上，用手指搓着太阳穴。

我惊奇地盯着她看了好久。最后，她一动不动，脸像雕塑一般。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要不是我事先知道她在想事情，还会以为她睡着了，我不敢打断她的思路。

我希望有什么安全点的事情好想想，不敢去想等待着我们的恐惧，更不敢想万一我们失败了怎么办。我怕自己叫出来。

我不能预料任何事情。也许，如果我非常、非常、非常幸运的话，我可以救回爱德华，但是我没有天真到以为救了他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我和以前一样，没什么特别，他没有理由再喜欢我了。再见到他然后又失去他……

我忍受住痛苦，如果那是救回爱德华的代价，我愿意。

飞机上在放电影，我旁边的人戴上耳机。有时候我看着小屏幕上的人影在晃动，但是我根本搞不清楚那电影是恐怖片还是爱情片。

好久以后，飞机才开始降落到纽约，爱丽丝坐着没动。我开始发抖，伸手想碰她，但又收回来。这样来来回回好多次，直到飞机砰地着地。

“爱丽丝，”我终于叫出来了，“爱丽丝，我们得下了。”

我摸了摸她的手臂。

她慢慢睁开眼，晃着脑袋四处看看。

“有什么新发现吗？”我小声问，对另外一边的那个男人保持警惕。

“没有什么，”她声音小得我几乎听不见，“他走近了，正在想怎么开口发问。”

我们必须赶去换机，这样很好——比干等着好。飞机一起飞，爱丽丝就和之前一样，以同样的姿势闭上双眼，我耐心地等待着。天黑了，我打开窗户看着外面和遮光板一样黑的天空。

真庆幸我训练了好几个月如何控制我的思想，虽然不管爱丽丝怎么安慰，我并不打算活着离开，但我控制住自己不去想这些恐怖的可能性，相反我开始想一些小问题。比如，回到家后，我要怎么对查理说？这个问题够我想上几个小时了。还有雅各布怎么办？他答应过等我，但是这个承诺还有效吗？我会一个人住在福克斯，孤独终老吗？也许我根本不想活下去了，不管发生什么。

感觉像是在几秒钟之后，爱丽丝摇摇我的肩——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

“贝拉。”她轻声叫我，但是其他人都在沉睡中，她的声音显得有点大了。

我很清醒——睡的时间不长。

“怎么了？”

爱丽丝的眼睛在后面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没有什么，”她笑着，“还好，他们在讨论，决定对他说不。”

“沃尔图里吗？”我问道，有点晕乎乎的。

“当然，贝拉，别睡。我看看他们说些什么。”

“告诉我。”

一位乘务员轻轻走过来：“两位女士需要枕头吗？”他轻言细语，仿佛是对我们大声交谈的指责。

“不用，谢谢。”爱丽丝给他一个微笑，她的微笑非常迷人。那位乘务员愣住了，转身的时候晕头转向的，差点绊倒。

“告诉我。”我几乎无声地说。

她对着我的耳朵说：“他们对他有兴趣——认为他的才能非常有用，他们想给他个职位。”

“他会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但肯定很有趣。”她又笑了笑，“这是第一个好消息，第一个转折他们开始行动了；他们不想毁了他，‘太浪费’——阿罗会这么认为，这就会使他想尽办法。他的计划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但这还不能使我充满希望，我并未像她一样能松口气。我们迟到的可能性还是很大。如果我没有进入沃特拉城，爱丽丝就会把我拖回家。

“爱丽丝？”

“什么事？”

“我不明白，你怎么能看得这么清楚？有几次，你预料到很远的事情——还没发生的事情？”

她眉头锁起来，我猜想她是不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因为很近，很快就要发生，所以很清楚，而且我很集中注意力。该发生的事情终究会发生的——这些只不过是些苗头，而且，我比你更明白我的同类。爱德华和我关系更紧密，也就更容易了。”

“你有时候也看到我。”我提醒她。

她摇摇头：“没那么清楚。”

我叹了口气：“我真希望你能预料我的未来，最开始的时候，你还没遇到我就预料到……”

“你什么意思？”

“你预见到我会成为你们中的一员。”我挤出这句话。

她叹了口气：“当时确实有这个可能。”

“当时。”我重复她的话。

“事实上，贝拉……”她犹豫了一下，作出了选择，“说实话，这听上去有点儿荒唐，我正考虑是不是干脆由我来改变你。”

我盯着她，惊呆了。立刻，我顶住了她这话的诱惑，万一她改变了主意我会很失望的。

“吓着你了吧？”她问，“我想这就是你想要的。”

“是的！”我喘着气，“爱丽丝，现在就做吧！这样我就可以帮助你——不会拖你后腿，咬我吧！”

“嘘，”她提醒我，乘务员又朝我们这看了。“理智点，”她小声说，“我们没有时间了。我们明天必须赶到沃特拉。你需要在痛苦中熬几天。”她做了个鬼脸，“我认为其他乘客会惊慌失措的。”

我咬了咬嘴唇：“如果你现在不做，以后会改变主意的。”

“不会的，”她皱了皱眉，有点儿不高兴，“我不会改变主意，但是他会生气的，不过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我心跳加速：“他完全没有办法。”

她静静地笑着，又叹了一口气：“你太相信我了。贝拉，我不确定自己能够做到，可能最后只会杀了你。”

“我愿意冒这个险。”

“你太怪了，哪怕在人类当中你也是很怪的。”

“谢谢夸奖。”

“这只是假设，不管怎样，先过了明天这关再说。”

“好的。”至少我觉得要是活过明天，我就有希望。如果爱丽丝信守诺言，如果她没杀了我，那爱德华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到处走，我就可以一直跟着他。我不会让他烦心的，或许，要是我变得美丽、强大了，他就不会花心了。

“睡吧，”她对我说，“有新的消息我会叫醒你的。”

“好的。”我应了声，知道自己再也睡不着了。爱丽丝把腿放在椅子上，双手抱膝，额头趴在膝盖上，开始专心地听了。

我靠在椅子上休息，看着她，接下来就记得她看着东方微白的天空，关上遮光板。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他们跟他说不行了。”她平静地说，我注意到她的热情全无。

我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哽咽：“那他打算怎么做？”

“开始很乱。我只能听到一部分，他计划变动很快。”

“什么样的计划？”我追问。

“最糟糕的时候，”她说，“他决定去捕猎了。”

她看着我，知道我没完全理解。

“在城市里捕猎，”她解释说，“这很危险，但他在最后一秒改变主意了。”

“他不想让卡莱尔失望。”我嘀咕着，即便到最后关头。

“也许吧。”她表示赞同。

“还有时间吗？”我说着，舱内气压有所变化，飞机准备降落。

“我想有的——只要他不改变目前的计划。”

“什么计划？”

“很简单，他想走到阳光底下去。”

走到阳光底下，就这样。

这就足够了。爱德华站在草地中间——闪闪发光，好像他的皮肤是由上千颗宝石组成的——对此我记忆尤为深刻，任何人看过这样的情形都不会忘怀的。沃尔图里如果不想引人注目，就绝不会允许这事发生。

我看着窗外微弱的晨光，“我们赶不到了。”我小声说着，喉咙哽咽。

她摇摇头：“现在他正看着热闹的人群，他想等到人最多的时候。他选择了钟楼下的中心广场，那边的墙很高，他会等到太阳当头照的时候。”

“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是的，如果我们够幸运，而且他没有改变计划的话。”

飞行员用广播宣布，先用法语，然后用英语，说我们即将降落。指示灯闪烁提醒系好安全带。

“从佛罗伦萨到沃特拉要多久？”

“根据你行驶的速度而定……贝拉？”

“什么？”

她打量了我一番问：“你是不是很反对我偷车子？”

一辆明黄色保时捷在我身边急停下来，车身后面镶嵌着银色的“涡轮”字样。拥堵的机场中，在我身边的行人都盯着我们。

“快点，贝拉！”爱丽丝急切地从车窗里喊我。

我跑到车门，钻了进去，恨不得套双黑袜子在头上。

“爱丽丝，”我抱怨道，“你怎么不挑选个更显眼的车子啊？”

车内是黑色的皮革，车窗也是黑的，车子里面像是晚上，挺安全。

爱丽丝已经穿梭在车辆当中，太快了——穿过车辆之间的空隙，我赶紧摸寻到安全带系上。

“重要的是，”她纠正我说，“能不能偷到一辆更快的，已经不可能了，所以我运气很好了。”

“嗯，相信碰到路障的时候会很舒服的。”

她笑了笑：“放心，谁要是设路障的话，我保证超过它。”她踩足油门，好像为了证实她的话。

我本来似乎应该欣赏窗外的佛罗伦萨和托斯卡纳的风景。毕竟，这是我第一次远行，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但是爱丽丝开得太快，尽管我相信她的车技，但还是有些害怕。我太焦急了，没有心思好好欣赏窗外山脉和像古城堡的墙。

“你看见其他东西了吗？”

“好像有什么活动，”爱丽丝说，“一个节日，街上都是人和红色的旗子。今天是几号？”

我不是很确信：“十九号，也许？”

“真讽刺，今天是圣马库斯节。”

“什么意思？”

她冷笑道：“这个城市每年都要庆祝这一节日。传说一个基督教传教士、沃特拉的马库斯神父一千五百年前把所有的吸血鬼逐出沃特拉城，传说他在罗马尼亚驱逐吸血鬼的过程中牺牲了。当然是一派胡言，他从未离开过这座城市，但是一些迷信就是这么来的，像十字架和大蒜。马库斯神父很会利用这些。吸血鬼没有再骚扰沃特拉城，所以它们见效了。”她的笑声变成嘲讽，“节日逐渐变成了城市的庆典，表达对治安力量的敬仰——不管怎么说，沃特拉是座很安全的城市，他们功不可没。”

我明白她为什么说很讽刺了：“爱德华在这天闹事，他们肯定不会开心的，不是吗？”

她摇摇头，表情很严肃：“他们很快会行动的。”

我向别处看去，努力不让牙齿咬到下嘴唇，流血在这个时候可不是好事。

太阳在浅蓝色的天空上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还是计划中午行动吗？”我确认道。

“是的，他决定等到那个时候，他们也等着他行动。”

“告诉我应该做些什么。”

她盯着前方弯曲的道路——时速表上的指针已经偏到最右边了。

“你什么都不用做，他只要在走出来之前看到你就可以了，他看到我之前必须先看到你。”

“我们有什么办法实现呢？”

一辆红色的小车子似乎跟在我们的车子后头。

“我会尽量把你送到最近的地方，然后你沿着我指的方向跑去。”

我点了点头。

“不要摔倒，”她补充道，“我们今天没有时间瞎激动。”

我呻吟一声。说得真像我——一瞬间就可以毁掉一切，破坏整个世界。

太阳继续升高，爱丽丝正和它抢时间。天太亮了，我一阵恐慌。也许他觉得不用到中午就可以动手。

“那里。”爱丽丝突然说，指着靠近山顶的一座城堡一样的城市。

我盯着看，又感到一阵新的恐惧。从昨天早上开始的每一分钟——就像一周以前——当爱丽丝在楼梯口说出他的名字，就只剩一种恐惧。而现在，我看到古代的土黄城墙和陡坡上高耸的塔尖，又感到另一种更自私的畏惧闪过。

我想这座城市很漂亮。但却彻底吓坏了我。

“沃特拉。”爱丽丝用平板、冷酷的语气宣布。

沃特拉城

我们的车开到一个陡坡，道路变得拥挤起来。越往上开，车子越多，爱丽丝再也无法肆无忌惮地在车群中随意穿梭了。我们减速，慢悠悠地跟在一辆棕褐色的“标致”后面。

“爱丽丝。”我嘀咕道，车前的时速表上显示车速又快起来了。

“这是唯一一条道。”她试图安慰我，但是她的声音极不自然，无法使我放松下来。

车辆继续前行，一辆又一辆地和我们擦身而过。太阳光强烈地照射着，好像已经是当头直照了。

车子一辆接一辆地向那座城市行驶。开近些了，我看见车辆都停在路边，人们下车步行。一开始我以为是他们等得不耐烦了，这样的感受我很能理解，但是当我们到了一个Z形路轨，我看到城墙外面的停车场上排满了车辆，成群的人们蜂拥进城门，没有人可以把车子开进城去。

“爱丽丝。”我紧张地低声叫她。

“我知道。”她说，她的脸僵硬得像冰凿出来的一般。

我们的车开得很慢，我看得出外面风很大。那些朝大门走去的人用手紧按住帽子，不停地拂去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他们的衣服也被风吹得鼓鼓的。我还注意到到处都是红色，红衬衫、红帽子、红色的旗子像长丝带般沿着城墙随风飘舞。我正出神地看着，有个女人系在头上的鲜红头巾被一阵风刮飞了。头巾在她上方飞舞，仿佛顿时有了生命。那个女人跳起来，想抢回头巾，可是它越飞越高，这座沉闷的古城上方就这样多了一块鲜红的色彩。

“贝拉，”爱丽丝急促地低声说道，“我不清楚这里的门卫会怎么做——如果我们的车开不过去，你只好一个人进去了。你必须快跑，边跑边打听普奥利宫，然后朝着人家指的方向跑，千万不要迷路了。”

“普奥利宫，普奥利宫。”我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着，努力记牢了。

“如果对方说英语，你就问‘钟楼’在哪儿。我会绕着城墙，看能不能找到没人的角落翻墙过去。”

我点了点头：“嗯，普奥利宫。”

“爱德华会在广场南边的钟楼下等你，右边有一条狭窄的小巷，他就在阴暗的角落等着。你要在他走出来之前让他看见你。”

我使劲地点了点头。

爱丽丝的车子快开到队伍前头了。一个身穿深蓝色制服的人正在指挥交通，把车辆从拥挤的停车场疏导开来。前面的车辆调了个头往回开，在路边找个地方停靠，现在轮到爱丽丝了。

穿制服的人心不在焉地懒洋洋地指挥着。爱丽丝趁机加速，从他身边窜过，向着城门驶去。他朝我们大叫，但是没有追上来，拼命地挥手阻止后面的车辆学我们的样。

城门口的守卫穿着同样的制服。我们朝他行驶的时候，成群的观光者向两边散开，瞪大双眼盯着我们这辆冒失、轻浮的保时捷，向前直冲。

那个守卫一脚跨到路中间，挡住我们的去路。爱丽丝小心地把车开到一个合适的方位，然后才停下来。阳光从我这边的窗子射进来，爱丽丝那边没有。她敏捷地伸手到车后座，从包里拿出东西。

守卫绕到车子另一边，满脸恼怒地敲着她那边的车窗。

她摇下一半车窗，我看到那个守卫朝着墨镜后的脸看了两眼。

“非常抱歉，小姐，今天只有观光巴士才可以开进城去。”他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说道。他满脸歉意，希望可以有更好的消息告诉眼前这位极其美丽的女子。

“这是私人观光车。”爱丽丝回答道，脸上洋溢着迷人的微笑。她一只手伸出窗外，暴露在阳光下。我惊呆了，后来才意识到她戴着到肘上的棕褐色的手套。她抓住守卫举着的叩车窗的手，把它扯进车内，把什么东西塞到他手中，让他握紧。

他抽回手，一脸迷惘，盯着手上拿着的厚厚的一沓钱，最外面的一张可是一千美元的大钞啊。

“您是在开玩笑吧？”他咕哝道。

爱丽丝笑得更加灿烂了：“如果你觉得有趣的话。”

他瞪大双眼看着她，我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如果爱德华按时到达的话，我们只有五分钟了。

“我时间有点儿紧。”她暗示道，仍然微笑着。

那个守卫眨了两下眼睛，把钱塞进里面的衣服。从我们车窗后退一步，示意我们开过去，边上的行人都没有注意到刚才静悄悄发生的一幕。爱丽丝开进城内，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街道非常狭窄，路上铺着的碎石颜色和路边退色的棕褐色的建筑一样，这些建筑的影子使得道路更加阴暗。感觉就像在一条幽深的小巷一般，两边的墙上有红旗装饰，旗与旗相隔没多远。这些旗子迎风飘舞，在狭窄的小巷中呼呼作响。

街上很挤，路上的行人使我们的车子不得不很慢地行驶着。

“不远了。”爱丽丝鼓励我说。我抓着车门的把手，只要她一说到我随时准备冲下车子。

她一下子加速一下子突然刹车，边上的行人向我们挥舞拳头，嘴里生气地骂着，真庆幸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她把车子拐到一条不适合车辆行驶的小道上，我们开过的时候，惊奇的行人不得不侧身贴在两边的房门上。在小道的尽头又有一条街，街上的建筑比之前的高，它们的顶层几乎连在一起，所以夹在中间的街道几乎晒不到阳光——就连上头飘扬的旗子也几乎连在了一起。这里的人群比哪儿都拥挤，爱丽丝停下车子，我还没等车停稳就把门打开了。

她指着街道前方一块宽敞点的地方：“那儿就是——我们已经到广场的南面。一直跑过去，到钟楼右边去。我会找条路绕过去……”

她突然打住，等她再次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很轻：“他们到处都是。”

我愣在那里，但是她把我推出车子：“别管那么多了。你只有两分钟，贝拉，快跑！”她喊着，一边也跨出车子。

我没有看爱丽丝怎样退到阴暗处的，也顾不上关车门。

我推开挡在我前面的一个胖女人径直往前冲，低着头，看清脚下凹凸的石头，其他什么也不管。

跑出那条黑巷子，我被主广场上空强烈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风呼啸吹来，把头发吹到眼中，让我更看不清楚一切。难怪我没注意到一堵堵人墙，直到我狠狠地撞到他们。

人群简直水泄不通，我拼命地往前挤，不停地拨开别人的手臂。我听到人群愤怒的声音，甚至疼痛的声音，但我都听不懂。人们脸上的表情又怒又很惊讶，四周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红色。一个金发女人瞪了我一眼，她脖子上的红围巾看起来像一处恶心的伤口。人群中，一个小孩儿被一个男人高高举在肩上，他朝着我咧嘴笑着，嘴唇被一副塑料吸血鬼假牙撑得鼓出来。

我身边的人群使劲挤，把我朝各个方向推挤。幸好那个钟很显眼，否则我肯定走错方向，但是钟上的时针和分针都齐刷刷地指向酷日，尽管我死命地在人群中往前挤，我知道我已经迟到好久了。我只走了一半的路程，肯定不能按时赶到。我作为一个人类，又蠢又慢，就因为这样我们人注定要死的。

我多么希望爱丽丝能够从某个阴暗的角落出来，希望她从某个角落看到我知道我失败了，然后回到贾斯帕那儿。

我仔细听，希望能在嘈杂的声音中听到某人看到惊奇事物的声音：当他们看到爱德华时发出的惊叫声。

突然，人群中有了一个空隙——我看见前面有一小块空地。我急忙往前冲去，直到我的胫骨撞到砖块上时，我才发现是广场中央一个方形大喷泉。

我跨过喷泉的边缘，踩到过膝的水，此时我松了一口气，几乎就要哭出来了。我蹚水过去，水花四处乱溅。虽然太阳晒着，可是风很冷，身上湿了，我冷得发痛，但是喷泉很宽。我从喷泉里穿过广场中心，一下子就到喷泉的另一边，我一刻也没停，踩在稍矮的墙上翻过高墙，又投入人群中去。

人们自觉地给我让道，小心地不让我衣服上滴下的水溅到他们身上，我又看了看钟。

一串悠长而急促的钟鸣在广场上响起。钟声使得脚底下的石头也震动起来，小孩儿捂着耳朵哭了起来，我尖叫着向前跑。

“爱德华！”明知无济于事，我依然大声叫着。人群太吵了，我气喘吁吁地叫着也没用，但是我还是不停地喊叫。

钟声又响起。我跑过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那小孩儿的头发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几乎成白色的了。我穿过一堆穿着红夹克的高大男人，他们嚷着警告我，钟声又一次响起。

在这堆穿着红夹克的男人的另一头有一道空隙，观光者漫无目的地在我身边转悠，留出一块空地。我努力搜寻通向广场右边建筑间的那条幽暗道路，我还是看不清地面——路上还是有太多的人，钟声又响了。

现在越发难以看清楚了。前面没有人群挡着，风迎面吹进我的双眼。我不知道我的泪水是北风吹出来的，还是因为听到一遍又一遍的钟声急出来的。

离巷口最近的是一家四口。两个女孩一身红色，黑发用红丝带扎成马尾。那位父亲不是很高，从他肩膀旁，我瞥见阴暗处有点儿亮的东西。我向他们的方向疾飞过去，努力睁开含泪的双眼。钟声响起来，最小的女孩用手捂住了耳朵。

大一点的女孩也只到她的妈妈腰间那么高，她抱着妈妈的腿，盯着他们身后的阴暗处。我看见她扯扯妈妈的肘，指着那片黑暗。钟声再一次响起时，我已经很近了。

我离他们很近了，可以听到女孩刺耳的声音。看到我闯入他们当中，一遍遍地叫着爱德华，那位父亲惊奇地看着我。

稍大的女孩嘻嘻笑着，一边和她妈妈说着话，一边迫不及待地指着阴暗处。

我突然绕到那位父亲的身后——他迅速把小孩拉开——我嗖地蹿进他们身后的暗处，上方的钟又响了。

“爱德华，不要！”我尖叫着，但是我的声音被钟声淹没了。

我看见他了，但是我发现他看不见我。

这次真的是他，不是幻觉。我的想象比我预料的还要失误，现实中的他远比我想象中的好。

爱德华像雕像那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离巷口只有几步的距离。他的双眼紧闭，眼袋呈深紫色，两只手臂自然下垂在身体两边，掌心向前。他表情极其安详，好像正做着好梦。大理石般的胸膛赤裸着——他的脚底下还有一小堆白色的织物。光线从广场走道上反射到他的皮肤上，微微发光。

我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美的——虽然我一路尖叫跑来，气喘吁吁的，我还能细细欣赏。过去的七个月根本不算什么，他在森林里和我说的那些话也没有任何意义，他不要我也不要紧。不管我能活多久，我只要和他在一起。

钟声响起，他大步地走出阴暗。

“不！”我叫道，“爱德华，看着我！”

他没有听我的，他微微笑着，他抬起脚步就要跨进阳光中。

我冲向他，由于用力过猛差点儿把自己甩到地上，幸亏他接住我。我几乎吓晕了，我猛转过头。

钟声再一次响起的时候，他缓缓睁开双眼。

他低头看着我，暗暗感到惊奇。

“太奇妙了，”他说道，优美的声音充满了惊奇，还有点儿窃喜，“卡莱尔说得没错。”

“爱德华，”我试着说话，但是发不出声音，“你必须退回阴暗处，快啊！”

他好像有点困惑，他的手轻轻拂过我的面颊，似乎没有注意到我正尽力把他推回阴暗处。可是就跟推一堵墙似的，我的力气全白费了。钟声再响的时候，他依然毫无反应。

真奇怪，我明白我们两个人当时的处境都很危险，但是，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很好，我感觉到我的心脏在胸膛中跳动，血液在血管里沸腾、涌动。他皮肤散发出来的香气沁入我的心肺，塞得满满的，仿佛我的胸膛从没有任何伤口。我感觉很完美——不是大病初愈的那种感觉——就像从来未曾受过伤那样美好。

“我不能相信这一切来得这么快。我毫无感觉——它们太棒了。”他自得其乐，闭上眼睛又一次吻着我的头发。他的声音像蜂蜜一样甜，像天鹅绒一样软。“死亡，就算汲走你呼吸的香蜜，却无法夺走你的美丽。”他轻声说着，我记得这句话是罗密欧在坟前说过的。最后一次钟声响起了。“你和以前一样那么好闻，”他接着说，“就算是地狱，我也不在乎，我要拥有它。”

“我没有死，”我打断他，“你也没有！爱德华，快点，我们快走，他们很快就会赶到的！”

我在他的怀里挣扎，他眉头紧锁，很是不解。

“怎么了？”他礼貌地问道。

“我们还没死，没有！但是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在沃尔图里之前——”

我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闪过理解的表情。我话还没讲完，他突然把我从阴暗边缘处猛拉开，轻而易举地把我甩到靠墙的地方站着，他自己则背对着我，面对着巷口，双臂张开挡在我前面保护我。

我从他的手臂下方看到两个黑影站在阴暗的不远处。

“好啊，先生们，”爱德华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沉着而轻快，“我没想到今天会遇见你们，但是如果你们代我向你们的主子道谢的话，我会更加感谢。”

“我们可以换个更合适的地方谈话吗？”一个平淡的声音不怀好意地说道。

“我觉得没那个必要。”爱德华的声音变得更加生硬了，“我明白你得到的指示，费力克斯，但是我没有犯规。”

“费力克斯只是想说太阳快照到这儿了。”另外一个人解释道，他们两个都披着拖地的灰色斗篷，斗篷在风中不停地摆动，“我们找个更阴的地方吧！”

“好，我跟你们去，”爱德华冷淡地说道，“贝拉，你不回到广场去享受节日的气氛？”

“不，把那女孩一块带过来。”第一个人不怀好意地盯着他说道。

“我不同意。”表面的客套顿时消失了。爱德华声音冷淡极了。他的重心稍微转变，我知道他已经作好战斗的准备了。

“不要。”我说道。

“嘘。”他轻声说，只有我听见。

“费力克斯，”第二个人提醒道，他显得比较讲理，“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他转向爱德华，“阿罗只是想和你再谈谈，希望你不要逼我们出手。”

“当然可以，”爱德华回答，“可是必须先放这女孩离开。”

“恐怕不行，”比较礼貌的那人抱歉地说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那我恐怕也不能接受阿罗的邀请了，德米特里。”

“那正好。”费力克斯嘀咕道。我眼睛开始适应黑暗的光线，能看清费力克斯是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他强壮的体形使我想起了埃美特。

“阿罗会很失望的。”德米特里叹了口气。

“他肯定能够经受住这样的失望的。”爱德华回答说。

费力克斯和德米特里悄悄走近巷口，俩人散开以便可以两面夹攻爱德华。他们想把爱德华逼进巷子，以免被其他人看到。没有光能照到他们的皮肤，有斗篷裹着他们非常安全。

爱德华纹丝不动，为了保护我他置自身安危于不顾。

突然，爱德华把头转过来，面对黑暗的深巷。德米特里和费力克斯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他们听到一些声响我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我们就不能安分点吗？”一个轻快的声音提议，“可有女士在场啊。”

爱丽丝走到爱德华身边，她步履轻快随意，没有一丝紧张的气氛。她看起来那么小巧，那么脆弱，她的两只手臂像小孩儿那样甩着。

但是德米特里和费力克斯都站直了身子，他们的斗篷轻轻地飘动了几下，好像一阵风刚从巷子里刮过。费力克斯面露难色，显然他们不喜欢双方人数相当。

“我们还有人哦。”她提醒他们。

德米特里回头看看。广场上离我们不远处，那穿红衣服女孩的那一小家子人正看着我们。那位母亲紧张地和她丈夫说话，眼睛看着我们五个人。那个男人朝广场方向走了几步，拍了拍其中一个穿红夹克的男人的肩膀。

德米特里摇了摇头，说：“爱德华，让我们冷静一下吧。”

“好啊，”爱德华说，“那我们现在离开，互不相犯。”

德米特里沮丧地叹了口气：“至少让我们私下再谈谈吧。”

又有六个穿红衣服的男人和那家子人一起紧张地盯着我们，我很清楚是爱德华挡在我前面保护我的姿势使他们感到紧张的，我想大声叫他们快跑。

爱德华的牙齿开始咯咯响了：“不。”

费力克斯笑了。

“够了。”

一个声音又高又尖，从我们身后传来。

我从爱德华的另一只手臂下方偷看，一个矮小的黑影朝我们走来。从他飘动的衣服判断，这个人是敌方的，还能是谁呢？

一开始我以为是个年轻人，和爱丽丝一样小巧，留一头稀疏平直的浅褐色短发，斗篷——几乎是黑的——下的身躯很消瘦，分不出来是男是女，但是如果是个男的，他那张脸实在长得太漂亮了。大大的眼睛，饱满的双唇，即便是波提切利画中的天使[b36]和他比起来也像个丑八怪了，尽管他的双眼是血红的。

他是那么娇小，可是其他人对他的到来的反应着实令我吃惊。费力克斯和德米特里顿时放松了下来，调整了防备的姿态退到墙壁的阴影中去。

爱德华也放下手臂，调整姿势——但是像已经战败了似的。

“简。”他认出了来人，叹了口气，放弃了。

爱丽丝双手交叉胸前，表情冷漠。

“跟我来。”简说，她稚嫩的声音很平淡。她转身悄然无声地走进黑暗中。

费力克斯示意我们先走，假笑。

爱丽丝紧随在简后面。爱德华挽着我的腰，和我一起走在爱丽丝身边。小巷变得越来越窄，微微有个下坡。我抬头满脸疑惑地看着爱德华，可是他只是摇摇头。虽然听不到任何声音，我确定他们跟在后面。

“爱丽丝，”爱德华边走边和爱丽丝谈起话来，“我想我应该预料到你会来这儿。”

“是我的错，”爱丽丝以相同的语调回答，“我有责任挽回这一切。”

“怎么回事？”他的语气很礼貌，好像他不是很在乎的样子，我想可能是由于后头有人跟着吧。

“说来话长了。”爱丽丝瞥了我一眼又把目光转开，“总之，她确实跳下悬崖，但是并不是想自杀，贝拉最近迷上各种极限运动了。”

我脸上一阵发烫，眼睛看着前方那个已经看不清的影子。我可以想象他现在从爱丽丝的话语中听出了言外之意。差点溺水，围捕吸血鬼，和狼人交朋友……

“嗯。”爱德华随口应着，声音中那随意的语气已经消失了。

小巷深处有一个小拐弯，依然向下倾斜，所以在走到那堵平坦、无窗的砖墙之前我没有意识到会到了路的尽头，那个简已经无影无踪了。

爱丽丝毫不犹豫地一直朝着墙走，脚步也不放慢，然后，她从容地滑进街上的一个洞里去了。

那个洞看起来像个排水沟，一直延伸到石头路的最低点。直到爱丽丝消失了我才注意到，那个洞的盖子已经半开着了。洞又小又黑。

我犹豫着不敢进去。

“没关系的，贝拉，”爱德华小声说，“爱丽丝会接着你的。”

我满怀疑虑地看着那个洞。我想要不是德米特里和费力克斯不怀好意，静静地跟在后面，爱德华肯定会先下去的。

我蹲下身子，把腿伸进洞里。

“爱丽丝？”我轻声叫道，声音颤抖着。

“我在这儿，贝拉。”她安慰我，但是她的声音听起来好远，我并没有感觉好一点。

爱德华抓住我的手腕——他的双手和冬天里的石头一样冷——把我放低到黑黑的洞里。

“准备好了吗？”他问道。

“放手吧。”爱丽丝回答。

我闭上眼睛，这样就看不见下面恐怖的漆黑一片，同时闭牢嘴巴防止自己叫出声来。爱德华把手放开，让我掉下去。

掉下去的过程很快，没什么声响。空气的响声就像我自己呼出一口气那样，半秒不到就没了。爱丽丝在下面摆好了姿势接着我。

我身上会有一些擦伤，她的手臂非常有力，她接住我的时候依然直直地站着。

洞底光线微弱，但并不全黑，上面洞口的微光从我脚下的湿石头上反射上来。光线消失了一下子，但是爱德华在我身边发出微微的白色光芒。他用手臂把我紧紧地挽在身边，开始轻轻地把我往前拖。我双手抱着他冰冷的腰，跌跌撞撞地走在凹凸的石头路面上。后面排水沟上的盖子传来金属关闭的声音。

街上透进来的微弱的光很快消失了，我蹒跚的脚步声在洞里回荡。洞里听起来很宽的样子，但是我不确定，除了我的心跳和脚踩在湿石块上的声音之外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一次从我身后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叹气。

爱德华紧紧地挽着我，另一只手从他身体的一边探到我的脸上，他光滑的拇指拂过我的嘴唇。我感到他时不时地把脸贴在我的头发上，我意识到这是唯一我们可以团聚的方式，所以我靠得更紧一些。

这一刻让我觉得他要我，而这一点足够抵消在地道被吸血鬼尾随的阴森恐怖。也许这只不过是因为内疚——就像他因为感到内疚，认为是由于他的错造成我的自杀而来这里寻死一样。但是，当我感觉到他轻吻我的额头时，我并不在乎他的动机是什么。至少在死之前我能和他在一起，这比活得长久更重要。

我想问他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我非常想知道我们将会怎么死——好像事先知道会好受一些。但是，我不能说话，在重重包围之中即便是低声也不行。其他人什么都能听到——哪怕是我的呼吸和心跳声。

脚下的路还是一直往下，我们在往更深的地下走去，这让我越来越害怕。只是爱德华的手，抚摸着我的脸，才使我忍住没叫出声来。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光线，只是洞里由漆黑慢慢变亮了一点。我们走在低矮的拱形地道里，一行行乌木树脂好像墨水般地从灰石缝中渗出来。

我浑身颤抖，我开始以为是因为害怕，直到我牙齿开始咯咯作响我才意识到很冷。我的衣服还是湿的，城市的地下温度和冬天里的一样，和爱德华的皮肤一样冷。

他此时也发现我很冷，于是松开我，只是握着我的手。

“不……”我打着冷战，用手臂挽着他。就算冻僵我也不在乎，天知道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他用冰冷的手搓我的手臂，尽力给我取暖。

我们匆匆走过地道，也许只是我的感觉罢了。我的拖拖拉拉激怒了某人——我猜是费力克斯——我时不时地听到他的叹气声。

在地道的尽头有个壁炉——那栏杆已经生锈，但是和我手臂一样粗。一扇较小的门开着，交叉栏杆稍微细些。爱德华快速跨过门，进入一个大一点，光线更好的石头房间。后面的铁门当的一声关上了，随后是上锁的声音。我害怕极了，根本就不敢回头看。

在长房间的另一端是一扇矮矮的笨重的木门，木门很厚——因为它是开着的，所以我可以看出来。

我们走进门，我惊奇地向四周看了看，不过自然地放松下来，但是我旁边的爱德华紧张得咬紧牙关。

宣判

我们来到一条明亮的、普通的走廊。两边的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灰色的。天花板上均匀地挂着很平常的矩形荧光灯。这个地方暖和些，我很庆幸，在走过阴森的下水道后感觉这个大厅尤其温馨。

爱德华的感受似乎和我很不一样。他眉头紧锁，看着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的电梯口站着一身黑色的人。

他拉着我向前走，爱丽丝走在我的另一边。我们身后那个笨重的门吱吱地关上后，传来门闩使劲被插上的声音。

简等在电梯旁，一只手扶着门，她面无表情。

进了电梯后，那三个沃尔图里的吸血鬼更加没有顾忌了。他们敞开斗篷，把兜帽拉下来。费力克斯和德米特里的肤色都有点儿橄榄绿——和整体粉笔般的苍白很不协调。费力克斯的黑头发剪得很短，但是德米特里的头发却长及肩膀。他们的眼膜周边鲜红，越往中央越黑，到了眼珠子那里已经是漆黑的了。他们斗篷里面的衣服是现代的、苍白的，说不上有什么特色。我蜷缩在角落，紧紧靠着爱德华，他的手依然在我手臂上搓着，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简。

我们乘电梯时间很短，走出电梯，来到一个像是邮局前台的地方。护墙板是木头做成的，地毯是很深很深的绿色。没有窗户，取而代之的是大幅的色彩鲜艳的托斯卡纳乡村风景画。白色的皮沙发整齐地摆放着，光滑的桌面上摆着水晶花瓶，插满了艳丽的花束，这些花的香气使我联想到殡仪馆。

房间的中间是一个高高的、光泽的桃花心木柜台，我惊奇地看着柜台后的女人。

她很高挑，皮肤黝黑，眼睛是绿色的。换个地方她可以说是个美女——但在这里她算不上，因为她和我一样是人类。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在这里，那么从容地整天和吸血鬼在一起。

她微笑表示欢迎。“下午好，简。”她说。看到和简一起的这班人她一点也不惊奇。就算看到爱德华袒露的胸膛在白色光线下微微发光，还有我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的样子，她也毫不奇怪。

简点了点头，打个招呼。“吉安娜。”她径直朝房间后面的两层门走去，我们跟在后面。

费力克斯经过台子时，向吉安娜眨了下眼，而她哈哈笑了。

木门后面的接待处和前面的那个完全不一样，有个穿着珍珠灰色西装的男孩看起来像简的双胞胎兄弟。他的头发比简黑，嘴唇没有简饱满，但是同样那么讨人喜欢。他迎上来，微笑地和简打招呼：“简。”

“亚历克。”简回应他，拥抱那个男孩，互相亲吻对方的脸颊，然后他看着我们。

“他们派你出去带他一个回来，你带回了两个……半，”看着我，他纠正了一下，“干得不错！”

她笑了——笑声像小孩子的声音一样，让人觉得很开心。

“欢迎回来，爱德华，”亚历克对他说，“你看起来情绪不错。”

“还好。”爱德华冷淡地应了声。我看了看爱德华僵硬的脸，不记得什么时候他的情绪比此时更低落过。

亚历克吃吃笑了几声，打量了爱德华身旁的我。“这就是问题的根源吧？”他怀疑地问道。

爱德华微笑了一下，一脸的不屑，然后他愣住了。

“迪布斯。”费力克斯在身后随意地喊了一声。

爱德华转过身去，胸中充满怒火。费力克斯微笑着——他举起手，掌心朝上，手指弯了两下，叫爱德华过去一下。

爱丽丝碰了碰爱德华的手臂。“忍耐。”她提醒他。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我希望自己能听见她说了什么。我猜大概是让爱德华不要出手打费力克斯，因为爱德华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向亚历克。

“阿罗看到你会很高兴的。”亚历克说道，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要让他久等了。”简提醒道。

爱德华点了点头。

亚历克和简牵着手带领我们穿过另一个宽敞、华丽的大厅——这样何时是个尽头？

他们走过大厅尽头的几扇门——这几扇门完全镀了一层金——在大厅中间停下，拉开一块嵌板，露出一扇普通的木门。这门没上锁，亚历克推开门让简过去。

爱德华把我推过门的时候，我都快呻吟了。和广场、小巷、下水道一样，又是一些古老的石头，又变得又冷又暗了。

石头砌成的接待室不大。很快我们就来到一个亮堂些，洞穴般的房间，圆圆的像极了一座城堡的塔楼……可能它就是座塔楼。

再往上两层楼，阳光从长长的窗户射到石板地面上，没有其他的光源。房间里仅有的家具就是几张很大的木椅，像君主的宝座，毫无秩序地摆在那里，和弯曲的石墙相互反光。在圆形地面的中间，光线很暗，又是一个排水道。我猜想他们是不是把它当成一个出口，就像街上的地洞那样。

这房间不是空着的，有几个人好像正在轻松地开会讨论什么，他们低沉、平淡的声音在空气中嗡嗡作响。我正看着，两个穿着夏装的苍白女人停在一束光当中，她们的皮肤像棱镜一样，把阳光反射到黄色的墙上，像彩虹般色彩斑斓。

我们一走进房间，那些精致的脸孔都转过来。大部分的吸血鬼都穿着普通的裤子和衬衫——在街上不会被认出来，但是第一个说话的人穿着长袍，长袍很黑，拖地的长度。一开始，我还以为他那很长的黑发是他斗篷的兜帽。

“亲爱的简，你回来啦！”他很高兴地叫道，他的声音就像柔和的叹息声。

他轻快地走过来，那动作是如此的优雅，显得不真实，我看傻了眼，嘴巴张得大大的。即使是举手投足都像是在跳舞的爱丽丝也望尘莫及。

当他飘得更近了，我看到了他的脸，我更是惊呆了。他那迷人的脸不像其他人那样美得不自然（因为不仅仅他走近我们，所有人围绕着他，有些跟在后面，有些像保镖似的警觉地走在前方）。我说不清楚他的脸是不是很美丽，我认为五官长得很完美，但是和我一样，他长得和他身边的吸血鬼不一样。他的皮肤白得透明，像洋葱的皮，看起来也非常精致——这张脸在乌黑长发衬托出的轮廓中显得异常突出。我突然有种奇怪、可怕的冲动，去摸摸他的脸，看看是不是比爱德华或爱丽丝的脸柔软，还是像粉笔那样粗糙。他的眼睛和其他人一样是红的，但是红色上面有朦朦胧胧的薄膜，我怀疑他的视力会不会受这个影响。

他滑到简那儿，白纸般的双手捧起她的脸，轻轻地亲吻她那饱满的双唇，然后他后退了几步。

“是，主人。”简微笑道，这个表情让她看起来像个小天使，“如你所愿，我把他活着带回来了。”

“啊，简，”他也微笑，“你真是我最大的安慰。”

他那朦胧的双眼转向我们，笑得更灿烂了——几乎欣喜若狂了。

“还有爱丽丝和贝拉！”他开心极了，那双纤瘦的手不停地拍着，“真是很大的惊喜！太好了！”

我奇怪地盯着他，听他亲切地叫我的名字，好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偶遇一般。

他转向我们笨拙的护卫：“亲爱的费力克斯，麻烦通知我的兄弟们我们的客人到了，我肯定他们不会错过这样的场景。”

“是，主人。”费力克斯点了点头，沿着我们来时的路原路返回。

“现在明白了吗，爱德华？”那个奇怪的吸血鬼转向爱德华，对着他微笑，就像是一位慈爱同时又严厉的祖父，“我以前怎么跟你说的？明天我没有给你想要的东西，你现在不应该高兴吗？”

“是，阿罗，我很开心。”他表示赞同，把我的腰搂得更紧了。

“我爱圆满的结局。”阿罗叹了一声，“这样的结局很少见，但是我还想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爱丽丝？”他转向爱丽丝，用他那双充满好奇的迷离的眼睛看着她，“你哥哥认为你很可靠，但是显然他还是看错了你。”

“我一点都不可靠。”她微微一笑，看起来很从容，但是她的手握起了小拳头，“正像你今天看到的一样，我经常出娄子，不过往往能挽救过来的。”

“你太谦虚了，”阿罗责备道，“我看到过你的一些成就，我得承认你的能力是我见过最棒的，简直太棒了！”

爱丽丝向爱德华使了个眼色，但是被阿罗看到了。

“很抱歉，我们还没有正式地相互认识吧？只是我觉得自己已经和你认识了，我这人意识有点超前。你哥哥昨天和我说过你，他用很意外的方式介绍了你。你看，我和你哥哥能力相当，只是我比他多受一些限制。”阿罗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透露出嫉妒之情。

“他的能力比我强上千百倍。”爱德华冷冷地插话，他看着爱丽丝简短地解释一番，“阿罗他接触到你就能了解你在想些什么，比我更敏锐。你知道我只能了解你当时的想法，但是他能知道你所有的念头。”

爱丽丝扬了一下漂亮的眉毛，爱德华随即低下把头凑近些。

阿罗又看见了。

“至于远处听音……”阿罗叹了一声，指指他们两个刚刚做的动作，“那就太容易了。”

阿罗朝我们身后看去，其他人，包括站在我们边上的简、亚历克和德米特里都不约而同地往后看。

我最后一个转过头去，费力克斯回来了，还带了两个穿黑袍的人。两个人都很像阿罗，其中一个也有随风飘动的黑发。另外一个有着一头雪白的头发——和他的脸一个颜色——头发往肩后梳着。他们的脸一模一样，仿佛吹弹即破。

和卡莱尔三百年前画他们的时候一样，这三个人丝毫没有任何改变。

“马库斯，凯厄斯，看！”阿罗轻声叫着，“贝拉还活着，爱丽丝和她一起来了！多好啊？”

他们两个看起来都不认为有“多好”。那个黑头发的看起来无聊极了，好像见够了阿罗一贯的大惊小怪。另外一个白头发的也是一副苦脸。

他们的毫无兴趣并不影响阿罗的兴致。

“我们来听故事吧。”阿罗轻柔的声音尤如歌唱。

那个白头发的老吸血鬼径直走向其中一张木制王座。另外一个走到阿罗身边，伸出手来，我以为是要和阿罗握手，但是他只是轻轻碰了下阿罗的手掌，就垂下手去，阿罗皱了下眉头。我都担心，他那纸般的皮肤会皱了。

爱德华轻轻地哼了一下，爱丽丝奇怪地看着他。

“谢谢，马库斯，”阿罗说道，“这样挺有趣。”

我过一会儿才意识到，马库斯刚才是告诉阿罗他的想法。

马库斯看上去不怎么感兴趣。他走到那个凯厄斯那边，和他一起靠墙坐着。两个随从吸血鬼跟着他——大概也是保镖。我看到那两个穿背心裙的女人也站到凯厄斯的身后，吸血鬼还需要保镖？真滑稽，不过可能老的吸血鬼需要，像他们衰老的皮肤那样。

阿罗摇着头。“太奇妙了，”他说，“简直奇妙极了。”

爱丽丝一头雾水。爱德华转向她，低声解释道：“马库斯可以看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他对我们之间深厚的感情很惊讶。”

阿罗笑着。“真方便，”他自言自语，然后对我们说，“我说啊，让马库斯感到惊讶可不是很容易的。”

我看着马库斯呆板的脸，相信他说的话。

“即使到现在，我还是很难理解。”阿罗笑道，看着爱德华紧紧拥着我，阿罗的话语毫无逻辑，我努力地跟上他的思路，“你怎么能够和她站得这么近？”

“一点不难。”爱德华平静地回答。

“但是——我们的歌唱家！多浪费！”

爱德华不带感情地笑一声：“我认为这是必然的代价。”

阿罗反驳道：“代价也太高了。”

“机会成本嘛！”

阿罗笑了笑：“如果不是我从你的记忆里闻到她的味道，我还真不能相信会有人血的味道这么强烈，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受。我们大部分人都会不惜代价想得到这样的礼物，可是你……”

“却浪费了。”爱德华接过他的话，声音里满是嘲讽。

阿罗又笑了：“啊，我多想我的朋友卡莱尔！你让我想起了他——只不过他没你这么怒气冲冲的。”

“卡莱尔还有很多方面比我强。”

“我从没见过卡莱尔为克制自己而烦恼，你让他蒙羞了。”

“不见得。”爱德华不耐烦了，好像他已经受够了这开场的客套。这让我更害怕，我不禁猜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对他的成功我很满意，”阿罗笑道，“虽然非常出乎意料，但是你对他的记忆对我来说很珍贵。没想到它能让我……这么开心。我指的是他选择了一条叛逆的道路，而且成功了。我本期待他白费力气，越来越弱。我曾经还拿他的计划开玩笑，以此警告其他有同样想法的人。不管怎样，我很高兴是我错了。”

爱德华没有回答他。

“但是你的忍耐力！”阿罗叹声道，“我一直以为你没有这样的忍耐力。能够经受住这么强大的诱惑，而且不是一次，而是经常性的——要不是我自己感受到，我是不会相信的。”

面对阿罗的赞扬，爱德华无动于衷。我对他的表情很熟悉——时间没有改变他——所以能猜到他冷静的表面掩盖下的激动的内心。我努力保持呼吸平稳。

“仅仅想到她对你的吸引力……”阿罗笑道，“就让我饥渴。”

爱德华紧张起来。

“不要担心，”阿罗安慰他，“我不会伤害她的，但是我对一件事很好奇。”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我可以请教一下吗？”他急切地问，举起一只手。

“问她吧。”爱德华平静地说。

“好吧，恕我冒昧！”阿罗大声说道，“贝拉，”他叫我的名字，“我很惊奇，爱德华惊人的才能在你身上失效了。这可不常见！我想，既然我和他的能力相当，你能不能让我尝试一下——看看我的能力在你身上是不是也会失效？”

我的目光投向爱德华，满是恐惧。虽然阿罗表面上很礼貌，但是我没有选择。一想到让他碰我，还有接触到他奇怪的皮肤的感觉，让我顿时毛骨悚然。

爱德华点头同意——我不知道是因为他相信阿罗不会伤害我，还是因为别无选择。

我转向爱德华，战战兢兢地把手举起来。

他靠近一点，我知道他是想显出更有诚意的样子，但是他苍白的脸孔太奇怪了，太与众不同，而显得很恐怖，他的表情比他的话更自信十足。

阿罗伸出手，像是和我握手的样子，他那不真实的皮肤碰到我的手。他的手是硬的，但是感觉有点儿脆——比起页岩更像花岗岩——比我想象的还要冷。

他朦胧的双眼盯着我的眼睛，我无法转开目光，我好像被奇怪地催眠了似的。

我发现阿罗的表情变了，那份自信先变成疑惑，然后变成怀疑，最后他又恢复到一副友好的样子。

“真有趣。”他说着放开我的手，退回原处。

我瞟了一眼爱德华，虽然他表情很镇定，但是我知道他有点儿自鸣得意。

阿罗继续若有所思地来回踱步。他安静了一会儿，不时地瞅瞅我们三个人，然后，他突然摇了摇头。

“首先，”他自言自语道，“我想知道她对其他人的能力是不是免役……简，亲爱的？”

“不行！”爱德华吼道。爱丽丝拉住他的手臂，他把她甩开。

简对着阿罗微笑道：“有何吩咐，主人？”

爱德华真的开始大吼了，声音震耳欲聋，他恶狠狠地盯着阿罗。整个房间顿时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惊奇地看着他，好像他跳交谊舞时出了洋相。我看见费力克斯奸笑着向前迈了一步。阿罗很快瞪了他一眼，他停在原地，收住笑容，拉着个长脸。

然后他问简：“我想知道，贝拉对你的能力也没有反应吗？”

爱德华的怒声太响了，我几乎听不到阿罗的说话声。他放开我，走到我前面，挡住别人的视线。凯厄斯和他的随从像鬼一样地向我们走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简转向我们，投过来一个善意的微笑。

“不要！”爱丽丝看到爱德华向着小女孩发起攻势，叫了起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也没有人来得及阻止他们，甚至阿罗的保镖也没作好准备，爱德华已经躺在地上了。

没有人碰到他，可是他躺在地上痛苦地抽搐，我在一旁惊骇地看着。

简只是对他微笑了一下，所有一切都是联系在一起的。先是爱丽丝提到的特异功能，还有每个人对简是那样尊敬，然后是为什么爱德华迅速地挡在我前面保护我。

“够了！”我尖叫道，我的声音在一片沉寂中回响。我跑到他们两个之间，但是，爱丽丝用手抓住我，怎么也挣不脱。爱德华蜷缩着靠在石块上，看着他，我痛苦得脑袋快爆炸了。

“简。”阿罗平静地叫住她，她愉快地抬起头，带着疑问的眼神。简的目光一移开，爱德华就安静下来了。

阿罗把头转到我这边。

简微笑地转向我。

我还没遇见她的眼神。我看见爱德华从爱丽丝的怀里挣扎着起来，但是没有成功。

“他没事。”爱丽丝紧张地说。她说的时候，他坐起来，然后站直了。他的眼睛看着我，充满了恐惧。开始我以为他的恐惧是因为刚才的痛苦，但是他很快地看了一眼简，又看了看我——他表情放松了下来。

我也看着简，她已经不笑了。她怒目而视，集中了注意力，咬紧牙关。我后退几步，等待痛苦的降临。

但什么也没发生。

爱德华来到我的身边，他拍拍爱丽丝的手臂，爱丽丝就把我交给了他。

阿罗大笑起来。“哈，哈，哈，”他笑着说，“太神奇了！”

简沮丧地发出怪声，她稍稍前倾，准备跳起来。

“别生气，亲爱的，”阿罗安慰道，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她把我们都打败了。”

简继续盯着我，牙齿咬了咬上嘴唇。

“哈，哈，哈，”阿罗又大笑起来，“你很勇敢，爱德华，默默忍受疼痛。有一次我出于好奇，让简在我身上做了实验。”他赞赏地摇了摇头。

爱德华极其厌恶地瞪着他。

“那么我们接着应该拿你怎么办呢？”阿罗叹了口气。

爱德华和爱丽丝颤抖了一下。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我开始发抖了。

“我觉得你不可能改变你的决定。”阿罗带着希望问爱德华，“你的才能对我们很有用处。”

爱德华犹豫了一下，我从眼角看见费力克斯和简都虎视眈眈的。

爱德华好像正仔细斟酌他的语言：“我……宁可……不……”

“爱丽丝？”阿罗问道，依然满怀希望，“你有兴趣加入我们吗？”

“不了，谢谢。”爱丽丝回答。

“你呢，贝拉？”阿罗抬了下眉毛。

爱德华低声说了些什么，听起来很轻，我茫然地看着阿罗。他在开玩笑吧？还是他只是邀请我留下来用餐？

白头发的凯厄斯打破了沉默。

“什么？”他问阿罗，他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很有力。

“凯厄斯，你也看到了她的潜力啊，”阿罗激动地解释，“在我发现简和亚历克之后，我没见过这么有潜力的天才，你能想象她如果加入我们会有多好吗？”

凯厄斯表情怪异地转开，简听到阿罗把我和她作比较，眼中充满了愤怒。

爱德华在我身边暗暗发怒，我可以感受到他胸中的怒气再聚集就要爆发了，我不想他发脾气而再受到伤害。

“不，谢谢。”我很小声地说，声音吓得发抖了。

阿罗叹气道：“真不幸，太浪费了。”

爱德华说道：“要么加入，要么死，是不是这样？我来这之前就预料到了，这是你的规矩。”

他的声音让我吃了一惊。他好像很生气，但是语气中好像有点儿故意挑衅——好像他是特意这么说的。

“当然不是这样。”阿罗惊奇地眨了眨眼，“我们本来就在这里开会，等海蒂回来，而不是等你。”

“阿罗，”凯厄斯叫道，“按照规矩他们得死。”

爱德华瞪了凯厄斯一眼，问道：“凭什么？”他肯定明白凯厄斯的意思，但是他就是想让凯厄斯说出来。

凯厄斯用他那消瘦的手指着我：“她知道的太多了，你暴露了我们的机密。”他的声音很单薄，和他的皮肤一样。

“你们的队伍本来就有人类。”爱德华提醒他，我马上想到下面那位漂亮的接待员。

凯厄斯的脸换了一副表情，他是要笑吗？

“不错，”他承认道，“但是如果他们对我们不再有用，我们就会吸干他们的血。对于她你没有这样的打算吧。如果她泄露了我们的秘密，你会毁了她吗？我想不会。”他轻蔑道。

“我不会的——”还是很小声的。凯厄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示意我闭嘴。

“你也不打算把她变成我们的一员，”凯厄斯接着说，“所以，她是潜在的隐患。因此她必须死，你们想离开的话请便。”

爱德华露出他的牙齿。

“我是这么认为的。”凯厄斯说，似乎很开心。费力克斯等不及地向前倾。

“除非……”阿罗打断他的话，他好像对谈话的进展不太满意，“除非你愿意让她成为不死的吸血鬼？”

爱德华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说：“如果我真这么做呢？”

阿罗又开心地笑了：“那你们就可以离开了，然后代我向我的朋友卡莱尔问好。”他的表情变得犹豫，“但是恐怕你不是说真的。”

阿罗把手伸到他面前。

凯厄斯本来是怒目而视的，现在也舒开眉头。

爱德华的嘴抿成一条线，他注视着我的眼睛，我也看着他的双眼。

“就这么决定吧，”我轻声说，“拜托了。”

变成吸血鬼真的有这么糟糕吗？他真的宁可死也不这么做？我心口阵阵疼痛。

爱德华带着痛苦的表情看着我。

然后爱丽丝向阿罗走去。我转过头看她，她的双手和阿罗一样举了起来。

她什么也没说，阿罗示意紧张的护卫让开。阿罗迎上前去，急切地抓住她的手，眼中闪烁着贪婪。

他低下头看着他们的手，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爱丽丝一动不动，面无表情。我听到爱德华牙齿咯咯的响声。

没有一个人动一下，阿罗似乎被爱丽丝的手冻结在那里。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我越来越紧张。不知道还要多久才到头，事情还会变得多糟糕。

又过了难耐的一会儿，阿罗打破沉默。

“哈，哈，哈，”他大笑着，头还是低着。他突然抬起头，眼中异常兴奋，“太神奇了！”

爱丽丝冷冷地笑了笑：“很高兴你喜欢。”

“看到你见过的事物——特别是那些还未发生的！”阿罗惊奇地摇着头。

“会发生的。”她平静地提醒他。

“是的，是的，这是注定的，毫无疑问。”

凯厄斯看起来非常失望——费力克斯和简看上去也一样。

“阿罗。”凯厄斯抱怨道。

“亲爱的凯厄斯，”阿罗笑道，“不要心急。想想潜在的可能性！他们现在不愿意加入我们，我们可以等啊。只要想想要是小爱丽丝愿意加入我们，这个家庭就会更加快乐……另外，我很好奇贝拉今后会怎样！”

阿罗似乎很有把握，难道他没有意识到爱丽丝的决定很主观吗？今天她可以这么想着改变我，明天又可以换个想法，许许多多小的决定，她自己的，还有别人的——爱德华的——会改变她的人生，随之也会改变未来。

真的只要爱丽丝愿意就可以吗？如果我不顾爱德华的反对，真的变成吸血鬼，事情会有什么不同吗？对他来说，我整天围绕在他身边，永远地烦他比真的让他死还糟糕？我充满恐惧，陷入压抑之中，几乎窒息……

“那么我们可以走了？”爱德华平静地问。

“是的，是的，”阿罗愉快地回答，“但是请下次再来，这真的很令人开心！”

“我们也会拜访你们的，”凯厄斯说，他的双眼向厚眼睑的蜥蜴那样半开着，“回去的时候注意点。如果我是你们，我不会再耽搁了，我们可不会给两次机会。”

爱德华牙咬得更紧了，但是他还是点了一下头。

凯厄斯假笑了一声，然后回到马库斯坐的地方。马库斯一直坐着，漠不关心。

费力克斯叹了口气。

“啊，费力克斯，”阿罗笑着说，“海蒂随时会到，耐心点！”

“嗯。”爱德华更加认真地说，“那样的话，我们还是走得越快越好。”

“是啊，”阿罗赞同地说，“不错，难保会发生什么意外。但是，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在下面等到天黑再走吧。”

“没问题，”爱德华回答，尽管我不希望在离开之前还要再等一天。

“还有，”阿罗补充说，用一只手指示意费力克斯。费力克斯立刻走上前来，阿罗解开高大吸血鬼披的灰斗篷，脱下来扔给爱德华。“拿着，你有点儿显眼。”

爱德华穿上斗篷，没把兜帽戴上。

阿罗叹了一口气：“很适合你啊。”

爱德华笑了一声，看看身后，突然说：“谢谢你，阿罗，我们是在地下等着吧。”

“再见了，年轻的朋友们。”阿罗说，他朝着爱德华看的方向望去，眼前一亮。

“我们走吧。”爱德华催促着说。

德米特里示意我们跟他走，原路返回，好像那是唯一的一条出路。

爱德华快速地拉着我走，爱丽丝走在我的另一边，表情显得很僵硬。

“再走快点。”她说。

我惊恐地盯着她，但她好像只是随口说的。这时我听到阵阵声音——很响、很粗犷——从接待室那边传来。

“真不寻常。”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传来。

“好像中古世纪似的。”一个女人尖尖的声音，不太高兴地回答。

一大群人从小门挤进小房间，德米特里示意我们让开，我们紧靠着墙给他们让路。

那对夫妻走在前头，从口音上听出是美国人，他们的眼睛不停地四处观赏。

“欢迎，各位！欢迎来到沃特拉！”我听见阿罗在塔楼里招呼他们的声音。

还有大概四十多人跟着那对夫妻走进房间，有些人像游客一样欣赏室内的摆设，有一些人开始拍照，还有一些人很是迷惑，好像把他们吸引到这里的故事不符合事实。我特别注意到一个矮小、黝黑的女人。她脖子上套了一圈玫瑰念珠，一手紧紧抓着十字架。她比别人走得慢，时不时地逮到个人问问，我听不懂她的语言。没人听得懂，她越来越恐慌。

爱德华把我的脸埋到他胸膛前，但是晚了一步，我已经明白一切了。

那个小缝隙一出现，爱德华就把我快速地推过门去。我可以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惊恐表情，眼泪忍不住地往外涌。

那金碧辉煌的走廊很安静，只有一个衣着华丽的美丽女人。她好奇地看着我们，尤其是我。

“欢迎回来，海蒂。”德米特里在我们后面和这个女人打招呼。

海蒂不在意地笑了笑。她使我想起了罗莎莉，虽然她们长得一点也不像——只是她们的美貌是那么出众，难以忘记。我无法将目光移开。

她的衣着更加衬托出她的美貌。她修长的美腿，穿着黑色的裤袜，在超短的迷你裙下展露无遗。上身穿一件长袖、高领的，但是紧身的，红色衣服。她红褐色的头发很有光泽。她的眼睛周围是紫罗兰色——可能是在红色眼膜上戴蓝色隐形眼镜的效果。

“德米特里。”她的声音像丝绸那般柔和，她的双眼在我的脸和爱德华灰色的斗篷间移动。

“钓鱼收获不小啊。”德米特里赞扬道，我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的那引人注目的外套……她不仅是钓鱼的，她还是诱饵。

“谢谢。”她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你不一起来吗？”

“马上，给我留几条。”

海蒂点点头，穿过门去之前又看了我一眼。

我必须小跑才能跟上爱德华的速度，但是我们还是没能在尖叫声之前穿过那扇门。

逃亡

德米特里把我们带到宽敞、明亮的服务台前，那个叫吉安娜的女人还在那个柜台上，轻快、祥和的音乐从隐藏的扩音器中传来。

“天黑之前不要离开。”他提醒我们。

爱德华点头，德米特里匆忙离开。

吉安娜对于我们的对话一点也不惊奇，但是她狡黠地打量了爱德华借来的那件斗篷。

“你还好吧？”爱德华压低声音问我，以免那个女人听到。他的声音因为焦虑而有点儿粗糙——如果天鹅绒有时也会粗糙的话，我想他对我们的境况依然担忧。

“你最好在她倒下之前找个地方给她坐下，”爱丽丝说，“她都快崩溃了。”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在不停地颤抖，我的整个身体猛烈地抖动直到牙齿都咯咯作响，眼前一片模糊，周围的房间都摇晃着。当时有一瞬间，我感觉和雅各布蜕变成狼人那样痛苦。

我听到一个莫名的声音，一个奇怪的、尖锐的声音，和轻快的背景音乐极不协调。由于颤抖得厉害，我搞不清楚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嘘，贝拉，嘘……”爱德华把我拉到离桌边那个好奇的女人很远的沙发旁边。

“我怀疑她正歇斯底里呢，你最好扇她一巴掌。”爱丽丝建议说。

爱德华狠狠瞪了她一眼。

这个时候，我才明白，那个声音是我发出来的。从我胸腔中爆发出来的呐喊，它使我浑身颤抖。

“没事了，安全了，没事了。”他不停地重复着。他把我抱到他的腿上，用厚羊毛斗篷垫着，把我和他冰冷的身体隔开。

我知道这个样子看起来很蠢。但是谁又能知道我还能看着他的脸多久？他没事了，我也获救了，我们出去之后他就会离开我。让自己的眼睛含满泪水而看不清他的脸——我真是疯了。

但是，我的泪水无法洗去我双眼背后的一个形象，那个戴着玫瑰念珠的小女人的惶恐的脸始终在我眼前晃荡。

“那些人。”我抽搐着说。

“我知道。”他轻声说。

“太可怕了。”

“是啊，我多希望你没有看到那一幕。”

我靠在他冰冷的胸膛上，用那厚厚的斗篷擦眼睛。我深吸了几口气，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需要点什么吗？”一个声音有礼貌地问道。是吉安娜，她从爱德华肩上低头看着我，眼神中流露着关心，同时又有着职业惯性的漠然。她并不害怕自己离一个敌方的吸血鬼仅仅几厘米的距离，她对工作态度一般，不是很认真但也还算过得去。

“不需要。”爱德华冷冷地回答。

她点了点头，对我微笑了一下，离开了。

我等她走远了，问道：“她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吗？”我的声音很低沉。我已经平静下来了，呼吸也顺畅了。

“是的，她什么都知道。”爱德华告诉我。

“她知道有一天他们会把她杀了吗？”

“她明白有这样的可能。”他说。

我很惊奇。

爱德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希望他们能让她活下去。”

我突然觉得脸上毫无血色：“她想成为一名吸血鬼？”

他点了点头，眼睛注视着我，想看我的反应。

我打了一个冷战，“她怎么会这么想呢？”我低声对自己说，而不想得到一个回答，“她怎么可以看着这些人走进那间恐怖的房间，还想着成为他们的一员呢？”

爱德华没有回答，当他听到我的话时，脸上抽搐了一下。

我盯着他那俊美的脸，想猜出他脸色变化的意味，但是我突然意识到，现在我躺在爱德华的臂弯里，尽管很短暂，至少我们不会死——在那一刻。

“哦，爱德华。”我哭出声来，然后开始抽泣，多么愚蠢的行为。泪水使得我看不清他的脸，我不能原谅自己。我只有等着太阳落下，就像童话故事等待魔法结束的时刻。

“怎么了？”他焦急地问我，轻轻拍打着我的背。

我双手钩住他的脖子——他会怎么做？把我推开吗——我更加紧紧地抱住他。“我现在觉得很高兴，是不是不正常？”我问他，声音断断续续。

他没有推开我，他把我抱得更紧，紧得我都不能呼吸，虽然我现在呼吸已经顺畅过来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轻声说，“但是我们有好多值得庆幸的理由。比如说，我们还活着。”

“是的，”我回答，“很好的理由。”

“还有我们还在一起。”他说。他的呼吸很甜蜜，我几乎开始神游了。

我只是点点头，心里明白他在这一点上和我的看法不完全一致。

“而且，明天我们也一定会活着。”

“但愿如此。”我不安地回答。

“未来很乐观的。”爱丽丝安慰我。她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等着，我几乎忘了她的存在，“不到一天我就可以见到贾斯帕了。”她满意地说。

爱丽丝真幸运，她对未来还满怀信心。

我眼睛久久无法从爱德华的脸上移开，我注视着他，希望未来永远不要降临，希望这一刻可以永恒。如果不能，在未来到达的那一刻我宁愿结束生命。

爱德华也看着我，他的目光那么温和，你可以很轻易相信他也是这么想的。我就是这么做的，这样就可以使这一刻变得更加甜蜜。

他的指尖顺着我的黑眼圈滑过：“你看起来很累。”

“你看起来很渴。”我轻声回答，看着他黑眼睛下方紫色的淤青。

他耸耸肩：“没关系。”

“你确信？我可以和爱丽丝坐在这等。”我不情愿地提议，我宁可他杀了我，也不想从现在这个位置移开。

“不要开玩笑了。”他叹了口气，他清新的呼吸拂过我的面颊，“我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能控制住我的那个天性了。”

我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他，有一个已经到了舌尖了，但我还是没问。我不想破坏这样美好的时刻，虽然此时，在这个让我不舒服的房间里，面对一个随时会爆发的吸血鬼，这样的时刻并不十全十美。

躺在他的臂弯里，很容易使我相信他需要我。我不愿去想他这么做的原因——他这样做是不是只为了让我平静下来，还是他对我们的处境感到内疚，在我幸存下来后他感到如释重负？再或者我们分开的日子足够久，他不介意现在的枯燥？但是，这一切都不重要。即使是自欺欺人，我也觉得很幸福。

我静静地躺在他的臂弯里，记住他的脸，自我陶醉着……

他看着我的脸好像他也在陶醉，但是同时他和爱丽丝讨论怎么回去。他们的声音很快、很低，我知道吉安娜是听不到的。我也只能听到一部分，听起来还要偷一些东西，不知道那辆黄色的保时捷是不是已经物归原主了。

“讨论那些歌手干什么？”爱丽丝问道。

“我们的歌唱家。”爱德华说，他说这些词的时候是用唱的。

“好的，就是她了。”爱丽丝说，我集中注意力听了一会儿，同时胡乱猜想。

我感觉到爱德华耸了耸肩：“他们心中都有个人，那个人的味道就像贝拉对我的吸引那样。他们称她是我的歌手——因为她的血液就是我的音乐。”

爱丽丝笑了。

我又累又困，但是我现在忘记了疲劳，我不愿浪费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秒钟。他和爱丽丝谈话的过程中，会时不时地低头亲吻我——他光滑的嘴唇拂过我的头发、我的前额，还有我的鼻尖。每一次我那早已冬眠的心都是一次悸动，我心跳的声音仿佛响彻了整个房间。

这就是天堂——地狱里的一片天堂。

我完全失去对时间的感觉，所以当爱德华的手臂抱紧我，他和爱丽丝疲倦的双眼都转向房间的后面，我一阵恐惧。亚历克从双重门走进房间——他的眼睛犹如红宝石，穿着下午进餐后依旧干净无瑕的淡灰色西装——我紧紧蜷缩着靠在爱德华的胸膛上。

他带来的是个好消息。

“你们可以离开了，”亚历克说，他的声音很热情，好像我们是很熟的老朋友，“你们不能在城市里逗留。”

爱德华毫不做作，只是冷冷地说：“这个当然没有问题。”

亚历克笑笑，点点头，又消失了。

“沿着走廊到第一个转弯处，乘坐第一部电梯，”爱德华扶我起来的时候吉安娜说，“大厅往下两层，到街上的出口也在那里。再见了。”她愉快地补充道。不知道她的能力是不是足够保命。

爱丽丝阴郁地看了她一眼。

得知还有一条出路，我松了一口气，我不能保证自己还能走过一段地下通道。

我们从那个装饰华丽的大厅走过。只有我回头看了看那座正面有着错落有致的商业建筑的中世纪城堡，真庆幸我从这里看不到那座塔楼。

街上的晚会开得正热闹。当我们在狭窄、拥挤的小巷里穿行的时候，街灯刚刚亮起来。天空是阴沉的浅灰色，两边的建筑密密麻麻，使得天空更加黑暗。

晚会也很昏暗，这样一来，爱德华的长斗篷倒不碍眼了。还有其他人也披着黑缎斗篷的，今天早些时候我在广场上看见小孩戴的塑料假牙，在大人中也流行开来。

“真滑稽。”爱德华说了一声。

爱丽丝从我身边消失的时候我没有注意，等到我回头想问她问题时，才发现她不见了。

“爱丽丝呢？”我紧张地小声问道。

“她去取回今早藏起来的你的包。”

我都忘了早上还用了牙刷，让我看起来精神好多了。

“她也要偷辆车回来，是吧？”我猜测。

他笑了笑：“这个等我们出去再说。”

到入口好像还有一段距离，爱德华发现我筋疲力尽了，就环着我的腰，支撑着我大部分的重量。

他拖着我走过石拱门时，我战战兢兢的。头顶上的古代大闸门像一个笼子，要掉下来把我们罩住似的。

他带我来到一辆黑色的车子旁，发动引擎后，等在大门边的阴影中。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坚持要开车，而是和我一起坐在后座上。

爱丽丝满脸抱歉，“不好意思。”她指了指汽车的仪表板，“车子不多，没有太多选择。”

“没关系，爱丽丝，”他笑笑，“不可能到处都是保时捷911 Turbos[b37]。”

她叹了口气：“我应该通过合法途径弄到一辆保时捷911 Turbos，真的很棒。”

“圣诞节我送你一辆。”爱德华承诺道。

爱丽丝转过身来对爱德华微笑，我有点儿担心，因为她现在正在一个黑暗、崎岖的下坡道上行驶。

“要黄的。”她说。

爱德华把我抱得紧紧的，我躲在灰斗篷里，暖和又舒服。

“你可以睡会儿了，贝拉，”他轻声说，“一切都结束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在古城中的那场噩梦，但是我还是使劲咽了咽口水才回答。

“我不想睡，我不累。”后半句是假话，我不想闭上眼睛。车内只有仪表板有点儿光线，但我可以看清他的脸。

他亲吻我的耳垂说：“试试看。”

我摇摇头。

他叹声道：“你还是那么固执。”

我是很固执，我和我的眼皮作斗争，结果我赢了。

这条黑暗的道路最难开，佛罗伦萨机场的灯光让情况好点，我刷过牙、换过衣服之后也好了很多。爱丽丝帮爱德华也买来了衣服，他把斗篷堆在巷子里。飞往罗马的时间很短，我都没时间感到疲倦，我知道从罗马到亚特兰大会很久，所以我让乘务员给了我一杯可乐。

“贝拉。”爱德华责备我，他知道我不能喝咖啡因。

爱丽丝坐在我们后面，我听到她在和贾斯帕打电话。

“我不想睡，”我提醒他，我说了一个可信的理由，因为是真实的，“我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我不愿见到的事物，我会做噩梦的。”

在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催促我睡觉。

现在很适合聊天，打听我需要知道的事情——需要知道但不是想要听到的，我已经对我将要听到的事情绝望了。我们有一大堆时间，在飞机上他无法逃避——至少不那么容易，除了爱丽丝也没有人会听到我们的谈话。现在很晚了，很多乘客都关掉灯，低声向乘务员要来枕头，谈话有助于我消除疲劳。

但是，我却没有问任何问题，我的理智可能被疲劳给冲淡了，我希望通过推迟对话可以换来多一点和他相处的时间——就像《一千零一夜》里的山鲁佐德[b38]那样，拖延一晚又一晚。

所以我不停地喝汽水，甚至忍住不眨眼睛。有我在他的臂弯里，爱德华似乎很满足，他不时地用手指触摸我的面颊。我也抚摸他的脸庞，我忍不住，虽然我知道这样会使分别后的日子更加难受。他不断地亲吻我的头发，我的额头和手腕，幸好他没有亲吻我的唇。毕竟，谁能在心碎之后还能指望强烈的心跳呢？过去的几天我经历了很多苦难，但我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加坚强。相反，我觉得自己极其脆弱，仿佛一句话就能把我摧毁。

爱德华没有说话，也许他是希望我能睡着，或者他也无话可说。

我战胜了沉重的眼皮，一直到达亚特兰大机场我都是睁着眼睛的，我甚至还在爱德华关上窗之前看到了西雅图云端上的日出。我感到自豪，我没有浪费掉一分钟。

爱丽丝和爱德华看到西塔机场上迎接我们的排场时都毫不惊讶，但是我却着实吃了一惊。我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贾斯帕，但是他根本就没看到我，他的眼里只有爱丽丝。她快速走到他身边，他们没像其他爱人见面那样拥抱，他们只是很深情地相互对视，我不得不转开目光。

卡莱尔和埃斯梅在远离安检队伍的角落等着，躲在一根大柱子的阴影中。埃斯梅来到我面前，紧紧拥抱我，但是动作有点儿怪，因为爱德华的手臂一直挽着我。

“真的很感谢你。”她对我说。

然后她拥抱了爱德华，如果可以她真的想哭出来。

“你再也不要让我这么担心了。”她几乎咆哮着说。

爱德华内疚地笑了：“对不起，妈妈。”

“谢谢，贝拉，”卡莱尔说，“我们欠你太多了。”

“哪里。”我嘀咕着。我终于禁不住一整夜的无眠，感觉头和身体分离了。

“她累坏了，”埃斯梅责备爱德华，“快带她回家。”

我并不确定我现在是不是想回家，但是我踉踉跄跄、半闭着眼睛，被爱德华和埃斯梅一起拖着走过机场。我不知道爱丽丝和贾斯帕是不是跟在后面，我已经没有力气回头看了。

我觉得到车子那边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虽然还在走路。看到埃美特和罗莎莉站在昏暗的停车场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我惊醒了一下子，爱德华的表情一下子僵硬起来。

“不要，”埃斯梅轻声说道，“她已经觉得很尴尬了。”

“她就应该不好意思。”爱德华说，故意说得很大声。

“不是她的错。”我说，声音有气无力的。

“给她个机会弥补，”埃斯梅请求道，“我们和爱丽丝、贾斯帕一辆车。”

爱德华怒视着那位等待我们的可爱的金发吸血鬼。

“不要这样，爱德华。”我说。我也和他一样，不想和罗莎莉一辆车，但是我不能制造更多他和家人之间的不和。

他叹了口气，拉着我朝车子走去。

当爱德华把我拉进后座的时候，埃美特和罗莎莉默不作声地坐到前座上。我知道自己再也抵抗不了睡意，索性就靠在爱德华的胸口，闭上眼睛。迷迷糊糊之中，我感觉车子开动了。

“爱德华。”罗莎莉开口了。

“我知道。”爱德华语气很强硬。

“贝拉？”罗莎莉轻轻地叫我。

我眼皮猛地睁开，她第一次直接和我讲话。

“什么事，罗莎莉？”我犹豫地问。

“我非常抱歉。看到你这么不计前嫌地勇敢去救我哥，我真的很感激，请你原谅我。”

由于尴尬，她的话不是很自然，有点儿生硬，但是很诚恳。

“当然，罗莎莉，”我嘀咕道，把握任何机会让她少恨我一些，“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跳下悬崖的，我当然不怪你。”

我的话像是挤出来的。

“她没清醒之前，说话不算，罗斯。”埃美特开玩笑道。

“我清醒的。”我说道，但是话听起来很含糊。

“让她睡吧。”爱德华坚持着，但是声音比先前柔和些了。

然后，除了车子的响声，他们都安静了。我一定是睡着了，因为感觉不到几秒钟，车门开了，爱德华把我从车里抱出来。我没睁开眼睛，一开始，我还以为我们仍在机场。

然后我听到查理的声音。

“贝拉。”他在远处喊我。

“查理。”我嘀咕道，试图摆脱睡意。

“嘘，”爱德华轻声说，“没关系，你已经安全到家了，放心睡吧。”

“我真不敢相信你还有脸到这儿来。”查理冲着爱德华吼道，声音离我近了些。

“别吵了，爸爸。”我抱怨道，但他没听到。

“她怎么了？”查理问道。

“她只是很累了，查理，”爱德华安慰道，“请让她休息吧。”

“不要对我指手画脚，”查理叫道，“把她给我，放开你的手！”

爱德华正要把我给他，但是我的手指紧紧抓着他，我感觉到爸爸猛拉我的手臂。

“放手，爸爸。”我更大声地说。我总算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查理，“生我的气吗？”

我们就在家门口，前门开着，头顶上的云很厚，看不出几点钟。

“你说呢，”查理答道，“进去吧。”

“好吧，让我下来。”我叹了口气。

爱德华放我下来，我站是站稳了，就是感觉不到脚。我蹒跚着向前走去，直到眼前的道路迎面扑来。在摔倒在地之前，爱德华接住了我。

“请让我送她上楼，”爱德华说，“然后我就离开。”

“不。”我恐惧地叫道。我还没得到答案，他至少还要等回答完我的问题，不是吗？

“我不会走远的。”爱德华在我耳边很小声地承诺道，查理根本听不到。

我没有听到查理的回答，但是爱德华径直走进屋子。我睁着眼，只坚持到楼梯下。我最后模糊地感觉到爱德华冰冷的手拨开我抓着他衬衫的指头。

真相

我感觉自己睡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身体僵住了，似乎睡觉的过程中一动也没有动过。我的大脑也僵住了，头昏脑涨；奇奇怪怪，五彩缤纷的梦——好梦、噩梦——在我脑海里嗡嗡作响。这些梦太真实了，恐怖的，美妙的，全部都混杂在一起，感觉非常奇特。在那个令人沮丧的梦里，急躁、害怕，我的双脚不能往前迈出一步……还有一大群的怪兽、红眼的魔鬼，在他们的鬼魅世界里横行霸道，令人害怕。这个梦太强烈了——我甚至可以记得那些名字，但是这个梦中最强烈、最清晰的部分不是恐惧，而是那个天使。

我赶不走梦里的天使，我醒不过来。这个梦不想被打入我拒绝再次访问的冷宫世界。我的大脑变得更加警觉，思索着现实情况，我和这个梦苦苦斗争。我记不得是星期几了，但是我知道雅各布或者学校的事情或者工作的事情或者其他什么事情在等着我。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思考着如何去应付这一天。

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轻轻地触摸了一下我的额头。

我把眼睛闭得更紧了，好像我还在继续做梦，无与伦比的真实。我就快要醒过来了……任何一秒钟，这个梦都可能逝去。

但是我意识到这个梦真实得令人害怕，我想象着的那双拥抱着我的石臂实在是太真实了。如果我继续这样梦下去，过后我一定会觉得遗憾的，于是我叹了一口气，睁开双眼去驱逐这个幻影。

“噢！”我喘了口气道，用双手揉了揉眼睛。

很明显，我做梦做过了头。我肯定犯了个错误，让自己的想象力走入失控的地步。好吧，其实“让”这个词是不对的。我是迫使它失控的——把我的幻想一步一步逼入绝境——现在我的思路突然中断了。

很快我就意识到，虽然现在我已经完全神志不清了，但是我还是非常享受这些美妙的错觉。

我再一次睁开了眼睛——爱德华仍然在那里，他那完美无瑕的脸离我只有几英寸远。

“我吓到你了吗？”他低沉的嗓音听起来非常焦急。

这些错觉太棒了，他的脸，他的嗓音，他的味道，所有的一切——比起溺水的感觉要好多了，这美丽的幻影警惕地看着我变化的表情。他的眼瞳非常的黑，下面好像有淤伤一般的阴影。这让我觉得奇怪，我想象中的爱德华通常是进食后的。

我再次眨了眨眼睛，拼命去回忆上一件真实的事情。爱丽丝也出现在我梦中，我在想她是不是真的回来了，还是说只是个开场白，我原本以为她在我几乎溺水的那一天已经回来了。

“噢，该死。”我嘶哑地说道，因为刚睡醒，我的嗓子还没有打开。

“出什么问题了，贝拉？”

我朝他生气地皱了皱眉，他脸上的表情越发着急了。

“我死了，对吧？”我呻吟道，“我确实是溺水了。该死，该死，真该死！这会杀了查理的。”

爱德华也皱了皱眉：“你没有死。”

“那为什么我醒不过来？”我质疑道，扬了扬眉。

“你是醒着的，贝拉。”

我摇了摇头：“是的，是的，你是希望我这么想的。当我真的醒来的时候，情况会变得更糟。如果我醒过来，事实上不会，因为我已经死了。这太恐怖了，可怜的查理，还有可怜的蕾妮和杰克……”我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恐惧，不能言语。

“我猜你可能把我和噩梦混淆在一起了。”他短暂地笑了一下，“但是我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杀了很多人？”

我做了个鬼脸：“当然不是，如果我现在在地狱里，你不会和我在一起的。”

他叹了一口气。

我的思路变得清晰起来了，我的眼睛扫过他的脸——不情愿地——有一秒钟的时间，看着那漆黑、敞开的窗，然后又看着他。我开始回忆起细节了……当我逐渐地意识到爱德华是真的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的脸上感到一阵发热，微弱而陌生，我之前简直就像个白痴一样在浪费时间。

“那么，所有这些都真的发生了吗？”很难把我的梦和现实联系起来，我的脑袋不能接受这个概念。

“这要视情况而定。”爱德华很克制地笑道，“如果你指的是我们在意大利几乎被杀的事，那么答案是肯定的。”

“好奇怪啊，”我沉思道，“我真的去过意大利了。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去过阿尔伯克基[b39]以东的地方呢。”

他眼珠子转了一下：“或许你应该继续睡觉，你的思路并不连贯。”

“我已经不累了，”现在我的大脑已经完全清醒了，“现在几点了？我睡了多长时间了？”

“现在是凌晨一点，你大概睡了十四个小时。”

我边听他讲话边伸了伸懒腰，我实在是僵掉了。

“查理呢？”我问道。

爱德华皱了皱眉：“在睡觉，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是打破了规矩。好吧，其实不是技术性地打破。他说我永远不能再踏入他的大门，而我是从窗户进来的……但是，从意图上来说还是破了规矩。”

“查理不让你来？”我问道，怀疑立刻滑向了愤怒。

他的眼睛看上去很悲伤：“你还指望其他什么事吗？”

我的眼睛充满了愤怒，我要和我父亲谈一谈——或许我应该提醒一下他我已经超过了法定的成年年龄。当然，这一点并不大重要，除了原则上的意义。很快这个禁令就没有实施的必要了，我的思绪变得轻松了一些。

“故事是怎么样的啊？”我非常好奇，与此同时，我又拼命地维持着随意的语气，努力控制住自己，免得我内心那狂热、痛苦的渴望把他吓跑了。

“你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和查理说呢？我要找什么借口来说明消失这么……我到底消失了多久啊？”我试图在脑海里计算着时间。

“只是三天而已。”他的眼睛眨了一下，这一次他的笑容自然了很多，“事实上，我希望你能有个好的借口，我可没有什么想法。”

我叹息道：“太棒了。”

“或许爱丽丝可以想出点什么。”他试图安慰我。

我觉得很满意，暂时不管之后要面对什么了。爱德华在我身边的每一秒钟——他离我这么近，他那完美的脸庞在闹钟数字的昏暗光线下发着光——是那么的珍贵，我才不会去浪费呢！

“所以，”我挑了一个最不重要——而非常有趣的问题开始说。我被安全地送回了家，而他什么时候都有可能离开。我必须要让他一直讲话，如果没有他的声音，这个暂时的天堂也是不完美的。“那三天以前，你一直在做什么？”

他的脸突然变得很警觉：“没有什么特别好玩的。”

“当然没有了。”我咕哝道。

“你为什么做鬼脸？”

“嗯……”我抿了一下嘴唇，思索着，“如果你只是个梦，你肯定会这么说，我的想象力已经用完了。”

他叹了口气：“如果我告诉你，你会相信你不是在做噩梦吗？”

“噩梦！”我讽刺地重复道，他在等着我的答案，“也许，”我思索了一秒钟，“如果你告诉我的话。”

“我在……捕猎。”

“你是不是没有其他更好的事做了？”我批评道，“我很难相信我是醒着的。”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地继续说，小心翼翼地挑选着词语：“我并不是在捕猎食物……我其实是在练习……跟踪，我并不擅长这个。”

“你在追踪什么？”我好奇地问道。

“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他的话不符合他的表情，他看上去心烦意乱，很不自在。

“我不懂。”

他犹豫着。他的脸，在闹钟灯光的映衬下，有一种奇异的绿色，好像被撕碎了。

“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欠你一个道歉，不，当然，我不只欠你一个道歉，更多。你一定要知道……”他越说越快，我记得他激动的时候也是用这种方式说话的，我不得不集中精力去听他讲的话，“我不知道，我没有意识到我留下来的混乱。我以为你在这里是安全的。我不知道维多利亚——”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嘴唇卷了一下，“会回来。我承认，那一次我看到她的时候，我更关心的是詹姆斯的想法，但是我没看到她会有这样的想法。她和他的关系这么好，我想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她对他太有信心了，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会失败。正是因为她的过于自信，才影响了她对他的感觉——这使得我无法看清他们之间的深厚感情。

“并没有什么理由让我留下你独自面对。当我听说你告诉爱丽丝——她自己所看到的——当我意识到你不得不把自己的生命交到狼人的手里，幼稚而又喜怒无常，除了维多利亚，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他耸了耸肩，停顿了一下，“请理解我，我一点也不知道这些事情。我内心深处感到非常难过，即便是现在，当我感觉到你安全地在我怀里的时候，我真的是最可悲的理由。”

“别说了。”我打断了他。他痛苦地盯着我，我想找到恰当的话语——让他从这种痛苦的假想的责任感里解脱出来。这些话很难说出口，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顺利地说出它们，但是我一定要尝试说一下。我不想成为他生命中内疚和痛苦的源头，他应该快乐，不管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一直希望可以推迟这一部分的谈话，它太快就把事情推向了结局。

利用这几个月来在查理面前努力表现正常的经验，我保持了表面上的不动声色。

“爱德华。”我说道，说出口的那一刻，他的名字灼到了我的喉咙。我可以感觉到喉咙口的那个鬼魂，等待着他一消失就把自己撕开，我不知道这一次如何渡过这个难关，“你不能这么想，你不能这么看问题，你不能让这种……这种内疚……控制你的生活。你不应该为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承担责任。都不是你的错，这只不过是我原本生活的一部分。所以，如果下次我在公交车前面摔倒或者其他什么事，你一定要认识到你并不需要接受谴责。你不能仅仅因为你没有救我感到难过就跑到意大利去，即便是我跳下悬崖死了，也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不是你的错误。我知道这是你的……你的天性来为所有事承担责任，但是你不能让自己走入这么一个极端！这是非常不负责任的——想一想埃斯梅和卡莱尔还有——”

我就快要失控了，我停下来深深吸了口气，希望能够冷静一下自己。我必须要让他自由，我必须要确保这种事情不再发生。

“伊莎贝拉·玛丽·斯旺。”他低声喊道，他脸上的表情越发奇怪了，他看上去几乎要疯狂了。“你以为我叫沃尔图里杀我是因为我觉得内疚吗？”

我可以感觉到我脸上的疑惑：“难道不是吗？”

“内疚？确实是，比你想的要严重多了。”

“那么……你怎么说？我不理解。”

“贝拉，我去找沃尔图里是因为我以为你死了，”他说道，声音低沉，眼光凌厉，“即使我和你的死毫无关系，”他轻轻说出了最后几个词，耸了耸肩，“即使这不是我的错，我也会去意大利的。当然，我原本可以更小心的——我应该直接问爱丽丝，而不是从罗莎莉那里听说。可是，当我听他说查理去葬礼的时候，还有什么可能？

“其他可能……”他咕哝着，有一点心烦意乱，他的声音非常低，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对了，“成功的可能性总是与我们对着干，一个错误接着另一个，我永远不会再批评罗密欧了。”

“但是我还是不理解，”我说道，“这就是我想要说的，那又怎样呢？”

“你说什么？”

“如果我真的死了，那又怎样呢？”

他疑惑地盯着我看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说道：“难道你不记得我曾经告诉你的事情了吗？”

“我记得你曾说过的所有事情。”也包括那些否定了其他所有一切的话语。

他用那冷冰冰的指尖拂了一下我的下唇，“贝拉，你可能误会了。”他闭上眼睛，来回地摇了摇头，似笑非笑，这不是一个开心的笑，“我想我已经清楚地解释过了，贝拉，我不能生活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

“我……”我搜寻合适的词语，大脑却一片空白，“我糊涂了。”这个词语是恰当的，我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真诚而又热烈：“我很会说谎，贝拉，我必须这么做。”

我僵住了，我的肌肉僵硬了。我的胸口一阵疼痛，这种疼痛甚至使我不能呼吸。

他摇了一下我的肩膀，试图使我放松下来：“让我说完，我很会说谎，但是，你这么快就相信了，”他退缩着说道，“这实在是……很痛苦。”

我等待着，仍然僵在那里。

“当我们在树林里的时候，当我和你告别的时候——”

我不允许自己记得当时的情况，我强迫自己陷在这一秒中。

“你当时不愿放手，”他低声说道，“我可以感觉到这一点。我并不想这么做——貌似这样做会杀了我——但是我知道如果我不能劝服你我已经不爱你了，你会浪费更多的时间在这上面。我希望你以为我变心了，你也可以做到。”

“彻底的分手。”我轻声道，嘴唇一动未动。

“确实是，但是我从没有料想到这么容易就做到了。我原本以为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你太确信事实的真相了，我需要一直说上好几个小时才能在你脑海里撒下怀疑的种子。我撒了谎，我非常抱歉——抱歉我伤害了你，抱歉这是个徒劳的举措，抱歉我不能保护你免受我的伤害。我撒谎是为了拯救你，但是却事与愿违，我非常抱歉。

“但是你怎么会轻易相信我呢？在我一千次和你说过我爱你之后，你怎么可以让一句话摧毁掉对我的信任呢？”

我没有回答，我太震惊了，我无法给出一个理性的回答。

“我可以从你的眼睛看出来，你真实地相信我不再想要你了。最愚蠢最可笑的想法——好像我可以没有你还能存在！”

我还是僵在那里，他的话语根本没法理解，因为这不可能。

他又摇了摇我的肩膀，虽然力气不大，我的牙齿还是碰了一下。

“贝拉。”他叹息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这时我开始哭了，眼泪不断地涌上来，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知道，”我啜泣道，“我知道我是在做梦。”

“你很难对付，”他说道，笑了一笑——沮丧、无奈的笑，“我到底要怎么说你才会相信我呢，你不是在睡觉，你也没有死。我在这里，我爱你。我一直都爱着你，而且我会永远爱你。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我一直想着你，在脑海里不断回想你的样子。当我告诉你我不想要你的时候，这其实是最严重的亵渎。”

我摇了摇头，泪水仍然不断地从眼角涌上来。

“你不相信我，对吗？”他低声说道，他的脸比平时更苍白了——在昏暗的灯光中我还是能看到这种苍白，“为什么你会相信谎言，却不相信真相呢？”

“我知道你没有理由爱我，”我解释道，我的声音颤抖着，“我一直都知道这一点。”

他的眼睛微微闭了一下，下巴绷得更紧了。

“我会向你证明你是醒着的。”他允诺道。

他用铁手紧紧握住了我的脸，全然不顾我试图扭过头去。

“请不要。”我低声说道。

他停住了，唇离我只有半英寸远。

“为什么不要？”他问道。气息吹在我的脸上，我的大脑一阵晕眩。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张嘴想要抗议，所以我修改了一下，“好吧，忘了这句——如果你再次离开，这会变得非常艰难，我宁愿你没有吻过我。”

他后退了半英寸，盯着我的脸看。

“昨天，我想要抚摸你的时候，你是那么……犹豫，那么谨慎，现在也是这样，我需要知道原因。难道是因为我来得太迟了？还是我伤害你太深了？因为你已经变心了，就像我希望的那样？这会是……相当公平的，我不会反驳你的决定。所以不要试图分享我的感受，请你——告诉我，在所有这些事情以后你是不是还爱着我，你会吗？”他轻声问道。

“这是多么愚蠢的一个问题啊！”

“请回答我。”

我死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我对你的感觉永远都不会变。当然，我爱你——无论你做什么都不能改变这一点。

“这就是我想要听的内容。”

这时，他的唇吻了过来，我不能反抗他。不是因为他比我强壮一千倍，而是因为我的意志在我们的嘴唇碰到的那一刻已经化为尘土了。这个吻并不像我记忆中的吻那么小心翼翼，它很合我的喜好。如果我继续放松自己，我将坠入万丈深渊。

我回吻了他，我的心跳变得更加强烈，我气喘吁吁，手指在他脸上贪婪地抚摸着。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大理石般的身体贴着我的身体的每一根线条，我很高兴他并没有听我的意见——世界上没有一种痛苦可以比得上失去这个。他的手抚过我的脸，我也用同样的方式抚摸他的脸，在他嘴唇空闲的短暂时刻里，他轻轻呼唤着我的名字。

当我开始眩晕的时候，他停住了，把耳朵放在我的胸口。

我躺在那里，头昏眼花，等待着我的气息平缓下来。

“和你说一下，”他随意地说道，“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我没有说话，他好像听到了这沉默不语中的怀疑。

他抬起头，和我的目光相遇：“我不会去任何地方了，不会一个人去了。”他紧张地补充道。

“我离开你，仅仅是因为我希望你拥有正常、快乐的人类生活。我可以看到我给你造成的困扰——经常使你处于危险的边缘，把你带离你的世界。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给你带来风险，所以我必须要尝试一下。我必须要做一些事情，而离开你是唯一的选择。如果我能够料到你会这么伤心，我不会让自己这么做，我太自私了。只有你比所有其他我想要……我需要的东西都来得更重要。我想要和需要的就是和你在一起，我知道我再也没有勇气离开你。我有太多的理由留下来——感谢上帝！无论我离你多远，你好像都不会安全的。”

“不要给我任何承诺。”我轻声道。如果我让自己去希望，到头来一场空……这会要了我的命。无情的吸血鬼不能夺去我的生命，而希望却会做到。

愤怒在他的金属般眼睛里闪烁：“你觉得我现在是在欺骗你？”

“不——不是欺骗。”我摇了摇头，努力把问题想得更连贯。如果要检验他确实爱我这个假设，同时保持客观、公正，我就不应该掉进希望的陷阱里，“你……现在可能是认真的，但是明天呢，要是你想到原先使你离开的原因的话？或者下个月呢，如果贾斯帕想要吸我的血？”

他退缩了一下。

我回想了他离开我之前的那些日子，努力想要透过今天他说的话来审视那段岁月。从这个角度，想象他离开我是因为爱着我，是为了我而离开我，他的沉默不语、冷酷无情有了新的含义。

“事实上你非常彻底地思考过第一个决定，对吧？”我猜道，“你最后会去做你认为是对的事。”

“我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坚强，”他说道，“对还是错对我来说没有太大的意义，不管怎样，我已经回来了。在罗莎莉告诉我那个消息之前，我已经度日如年了，我甚至没有办法度过一个小时的时间。这只是时间的问题——也没有多少时间——在我出现在你窗前，恳请你重新接受我。如果你喜欢这样，我现在很乐意向你乞求。”

我做了个鬼脸：“严肃一点。”

“噢，我很严肃，”他坚持道，眼睛发着光，“你可不可以试着听我和你说的话？可不可以允许我向你解释你对我的意义？”

他等了等，仔细盯着我看，想要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在听。

“在你之前，贝拉，我的生活就像是没有月亮的夜晚。非常黑暗，但是还是有星星——一点点光线和理性……然后你像一颗流星划过我的天空。突然间所有的东西变得明亮，带来光，带来美。当你离开的时候，当流星坠入地平线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变得黑暗。一切都没有改变，但是我的眼睛已经被光线所灼伤，我不能再看见星星了，而且对所有的事情也没有理性了。”

我想要相信他，但是他描述的是没有他的我的生活，而不是没有我的他的生活。

“你的眼睛会适应的。”我嘀咕道。

“这就是问题之所在——不会了。”

“那么使你分心的事物呢？”

他直白地笑了起来：“只不过是谎言的一部分，亲爱的，苦恼的时候没办法分心。我的心差不多有九十年没有跳动过了，但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好像是我的心不见了——仿佛我被掏空了，因为我已经把我内心的所有东西留在你身上了。”

“这太有意思了。”我咕哝道。

他扬了扬他那弯完美的眉：“有意思？”

“我是说很奇怪——我还以为只有我这样子呢。我身上很多部分也不见了，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能很好地呼吸。”我吸了一口气，沉浸在这种情绪中，“还有我的心，一定是丢掉了。”

他闭上眼睛，再一次把耳朵贴到我的胸口。我的脸颊触着他的头发，感受着它的质感，闻着他身上的香味。

“那么追踪不是一件分心的事？”我好奇地问道，同时也需要使自己分心。我已经处在希望的危险之中了，我不能够停止下来。我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仿佛在我的胸腔里歌唱。

“不是。”他叹气道，“从来不是一件分心的事，这是责任。”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说，虽然我从来没有想过任何来自维多利亚的危险，我也不会让她逃脱的……嗯，就像我说的，我非常讨厌这个。我一直追踪她到得克萨斯州，然后我错误地追到了巴西——而她则到了这里。”他叹息道，“我们竟然不在同一个洲上！而且，比我最害怕的还更糟的是——”

“你在捕猎维多利亚？”我尖叫起来，用提高了一个八度的声音。

查理远远的鼾声淡了下去，然后又继续按着有规律的节奏起伏着。

“并不是，”爱德华回答道，疑惑地看着我愤怒的表情，“但是这一次我会做得更好，她不会再随随便便就能污染空气了。”

“这是……毫无疑问的。”我差一点说不出话。简直是疯狂，即使他能得到埃美特或贾斯帕的帮助甚至两个人一起帮。这比我其他的想象还要糟：雅各布·布莱克站在维多利亚猫一样的身躯后面。我不能忍受爱德华出现在那里的情景，即使他比我最好的狼人朋友要坚忍得多。

“这对她来说已经太晚了。我上次可以让她溜走，这一次绝对不会了，以后也不会——”

我再一次打断了他，努力保持着冷静。“你刚才不是发誓说不再离开吗？”我问道，冷静坚决地说出这些话，不让它们在我自己的心中扎根，“这个和广大的追踪征途并不相容，难道不是吗？”

他皱了皱眉，胸口低吼：“我会遵守我的诺言，贝拉，但是维多利亚”——低吼声变得更响——“是要死的，很快。”

“我们不要这么急，”我说道，努力掩藏我的恐慌，“也许她不再回来了，杰克的族群很可能已经把她吓跑了。已经完全没有必要去寻找她了，而且，我还有比维多利亚更严重的问题。”

爱德华的眼睛眯了一下，但是他点了点头：“是的，狼人确实是一个问题。”

我哼了一口气：“我并不是在讨论雅各布，我指的是比一群青年狼人自寻麻烦更糟的问题。”

爱德华看上去好像要说点什么，但是还在思考着应该怎么说。他的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从牙齿缝中吐出话来。“真的吗？”他问道，“那你最严重的问题是什么？会比维多利亚的逃跑更不合逻辑？”

“第二严重如何？”我辩解道。

“好吧。”他同意了，看上去很怀疑。

我停顿了一下，我不确定是不是能说出名字。“还有其他人来找我。”我轻声地提醒他。

他叹了一口气，但是没有像他对维多利亚的反应那么强烈。

“沃尔图里只是第二严重的事？”

“你看上去并没有很沮丧？”我说道。

“嗯，我们有很多的时间来好好思考这个问题。时间对他们的意义和对你，或对我的意义是不同的。你是按日计算的，他们是按年计算的。在你三十岁之前，他们并不会再次想到你，我一点不会惊讶。”他轻声补充道。

恐惧袭击了我全身。

三十岁。

所以，他的承诺最后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有一天我三十岁了，他就不会再打算待下去了。这痛苦的认知让我意识到我已经开始希望了，虽然我并没有允许自己这么做。

“你不需要害怕，”他说道，紧张地看着眼泪再一次涌上我的眼眶，“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当你在这里的时候。”我不担心他离开之后发生什么。

他用他的石手紧紧地捧着我的脸，午夜般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伴随着一股黑洞的引力：“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但是你说了三十岁，”我轻声说道。眼泪滑出了眼眶，“什么？你会留下来，却还是让我老去？好。”

他的眼神平缓了下来，但是嘴巴仍然紧绷着：“这正是我打算做的事情。我有什么选择？我不能没有你，但是我不能毁了你的灵魂。”

“这真的是……”我努力稳住声音，这个问题实在太困难了。我想起当日阿罗几乎乞求他考虑把我变成不朽时他的那张脸，那么讨厌的表情。让我继续做人，究竟是真的保护我的灵魂呢，还是他根本不希望永远地和我在一起呢？

“什么？”他问道，等待着我的问题。

我问了另一个问题，这个稍微容易一点。

“但是，如果我变得非常非常老，人们觉得我是你妈妈或你奶奶的时候，那怎么办？”我的声音有点儿颤抖——我可以在梦境里看到奶奶的脸。

现在，他整张脸都缓和下来了，他用嘴唇擦去了我脸颊上的泪水。“这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他再一次亲吻我的皮肤，“你永远都是我的世界里最美丽的。当然……”他犹豫了一下，有一点点畏缩，“如果你不适应我——如果你想要其他更多的东西——我可以理解，贝拉。我保证不会挡住你的去路，如果你想要离开我的话。”

他的眼睛仿佛是液体的玛瑙，充满了真诚，他说话的语气就好像他对于这个愚蠢的计划思考过千千万万遍一样。

“你确实认为我最终是要死的，是吧？”我问道。

他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了：“我会尽快追随着你的。”

“这非常……”我寻找恰当的词语，“变态。”

“贝拉，这是剩下的唯一一条正确的路——。”

“我们先回顾一下。”我说道，愤怒使得脑袋更加清晰，更加果断，“你还记得沃尔图里，对吧？我不能永远一直做个人，他们会杀了我。即使他们在我三十岁之前不会再想到我，”我吐出了“三十”这个词，“你认为他们会放过我吗？”

“不会，”他慢慢回答道，摇着头，“他们不会，但是……”

“但是？”

我紧张地盯着他看，他却笑了笑，也许我不是唯一疯狂的人。

“我有一些计划。”

“这些计划，”我酸酸地说着每一个单词，“所有这些计划都是要我继续做人的。”

我的态度阻碍了他的表述。“自然。”他的语气很直白，可爱的脸庞显得傲慢。

我们死死盯着对方看了一分钟。

然后我深呼了一口气，耸了一下肩膀，我推开了他的手臂，这样我可以坐起来。

“你想要我离开吗？”他问道，看到这个念头伤到了他，我的心一阵烦忧，尽管他试图隐藏。

“不是，”我告诉他，“我要离开。”

他疑惑地看着我爬出床，在黑暗的屋子里摸索着找鞋。

“我可以问一下你去哪里吗？”

“我要去你家。”我告诉他，仍然在黑暗中摸索着。

他站起身来走到我身边：“你的鞋在这里，你打算怎么去那里？”

“我的卡车。”

“这样可能会吵醒查理。”他威慑道。

我叹气道：“我知道，但是老实说，我会被关禁闭好几个星期，还有什么更严重的麻烦吗？”

“没有，但是他会怪罪我，而不是你。”

“如果你有更好的建议，我洗耳恭听。”

“留在这里。”他建议道，但是他的表情貌似没有多少把握。

“不行，你先回家。”我鼓励道，我很惊奇我的戏弄听起来这么自然，我向门口走去。

他站在我前面，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皱了下眉，转身走到窗边。离地面并不是很高，而且下面基本上全是草……

“好吧，”他叹气道，“我送你过去吧。”

我耸了下肩：“怎样都可以，但是你应该也在那里。”

“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太武断了，我肯定你需要一个机会发表你的观点。”

“关于什么的观点？”他从牙缝里吐出这几个字。

“这不仅仅是关于你一个人的问题。你知道，你并不是宇宙的中心。”当然，在我自己的个人宇宙里，情况不同，“如果你想要愚蠢地打败沃尔图里，或者愚蠢地让我继续做人，那么你的家人应该发表一下意见。”

“关于什么的意见？”他问道，每个词都讲得异常清晰。

“我的死亡，我会让大家投票表决的。”

投票

他不开心，很容易就能从他脸上看出来，但是他没有继续争论。他把我抱在怀里，轻轻地飞出了我的窗户，非常平稳地落地，就像一只猫一样，距离比我原先设想的要长一点。

“好了，”他说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反对，“你去吧。”

他帮我爬到他的背上，然后开始奔跑。即便隔了这么长时间，感觉还是那么熟悉、轻松。很明显，这种感觉不会忘记，就像骑自行车一样。

跑过森林的时候，他的呼吸缓慢而又平静，周围寂静又漆黑——黑得看不见从我们身边闪过的树，只有打在脸上的空气才能让我真正感觉到我们的速度。空气潮湿，不像广场上的风吹得人眼睛发疼，这里的风是舒适的。就如同黑夜，在经历了那么可怕的白昼之后，如此温顺。就像我小时候躲在里面玩的厚棉被一样，这种黑暗感觉非常的熟悉和安全。

我记得我以前很害怕这样子在森林里奔跑，那个时候我总是闭着眼睛，现在看起来有一点傻。我睁着眼睛，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脸颊贴着他的脖子。这个速度非常的刺激，比起摩托车要好上一百倍。

我把脸转向他，把我的嘴唇轻轻印在他脖子上冰凉的石头皮肤上。

“谢谢，”他说道，模糊、黑暗的树影从我们身边闪过，“这是不是意味着你已经确定你醒了？”

我笑了。笑声很轻松，很自然，不费力气，这笑声听起来很正确：“不完全是。还要更多，不管怎么说。我不打算醒过来，今晚不打算。”

“我一定要重新赢回你的信任，”他对自己咕哝着，“如果这是我最后的决断。”

“我相信你，”我向他保证，“我不相信的是我自己。”

“请解释一下。”

他慢了下来开始走路——我知道是因为风停了——我猜我们已经离目的地不远了。事实上，我以为我可以在黑暗中辨认出那条流经附近的小河的声音。

“好吧——”我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语来讲述，“我不相信我自己……足够……配得上你，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留住你。”

他停了下来，把我从身后拉了过去。他温柔的双手并没有放开我，在我重新站立之后，他的双臂紧紧拥住了我，把我抱在他的胸前。

“你拥有的是永恒，牢不可破的，”他轻声说道，“不要怀疑这一点。”

但是我又如何不去怀疑呢？

“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他嘀咕着。

“什么？”

“你最严重的问题是什么？”

“我给你一个猜的机会。”我叹气道，伸出食指来摸他的鼻尖。

他点了点头。“我比沃尔图里更坏，”他冷冷地说道，“我想我已经获得这个名声了。”

我转了下眼珠子：“沃尔图里能做的最坏的事情就是杀了我。”

他紧张地盯着我，等待着。

“你可能会离开我，”我解释道，“沃尔图里，维多利亚……他们根本算不上什么。”

即使是在黑暗中，我也能感觉到愤怒扭曲了他的脸——这让我记起了当日他被简盯着看时脸上的表情，我觉得有点儿厌恶，后悔讲了实情。

“别，”我摸着他的脸轻声说道，“别伤心。”

他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脸上的表情并没有触及他的眼睛。“如果只有一样东西可以向你证明我不能离开你，”他说道，“我想，时间是唯一可以让你信服的办法。”

我喜欢关于时间的想法。“好。”我同意。

他的脸仍然紧绷着，我试图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来使他分心。

“那么——既然你要留下了，可不可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我用最轻松的语气问道。

我的努力在一定程度上起作用了：他笑了，但是眼睛还是充满了痛苦，“你的东西我从来没拿走，”他告诉我，“我知道这是错误的做法，我曾答应过你要给你毫无保留的宁静。这么做有点儿傻，又有点儿孩子气。但我想留下些你和我的东西。CD、照片，还有票——它们全在你的地板下。

“真的？”

他点了点头，好像被我表现出来的快乐感染到了，但是这还是不足以完全治愈他脸上的痛苦。

“我想，”我慢慢说道，“我不是很肯定，但是我在想……我想我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么？”

我只是想抹去他眼中的痛苦，但是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听起来要比我设想的真实得多。

“我的一部分，可能是我的潜意识，一直相信你还关心我的死活，这可能是我之所以听到那些声音的原因。”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他无力地问道。

“嗯，只是一个声音，是你的声音，说来话长。”看到他脸上机警的表情，我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他会不会觉得我很疯狂，就像其他人一样？其他每个人都正常吗？但是至少那个表情——看上去好像什么东西在刺痛他的表情——退下去了。

“我有得是时间。”他的声音非同寻常的平静。

“这非常悲惨。”

他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解释：“你还记得爱丽丝关于极限运动的话吗？”

他非常平静把那些话复述了一遍，没有任何强调：“你跳下悬崖是为了好玩。”

“嗯，是的。在那之前，还有摩托车——”

“摩托车？”他问道。他的语气足以让我知道他的冷静背后酝酿着什么东西。

“我想我没有告诉爱丽丝这一部分的内容。”

“没有。”

“好的，关于……我发现……当我做一些危险或愚蠢的事情的时候……我可以更清楚地记起你，”我坦言道，感觉非常清醒，“我可以记起你生气的时候声音是怎么样的。我可以听到它，仿佛你就站在我旁边一样。大部分的时候，我努力不去记起你，但是想起你的声音并不难过——好像你还在保护着我，好像你不希望我受到伤害一样。

“而且，我在想为什么我可以那么清晰地听到你的声音，是因为在内心深处，我知道你一直爱我。”

又一次，在我说出口的时候，这些话语是肯定的、正确的，我内心深处一直相信这点。

他极力压制嗓音说：“你……是在……冒生命危险……来听——”

“嘘，”我打断他，“等一下，我想起什么来了。”

我想起在天使港的那个晚上，那是我第一次有幻觉。我想到了两个选择，疯狂或者是梦想成真，我没有看到第三个选择。

但是如果……

如果你非常真诚地相信某样东西是真的，到头来却是错的呢？如果你非常坚定地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你甚至去思考真相呢？真相是被沉默掩藏呢，还是会自己努力去争取突破禁锢？

第三个选择：爱德华爱我。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是不会被分离、距离或时间所割断的。而且不管他是比我更特别、更美丽、更聪明，还是更完美，他都和我一样被永久地改变了。就如同我会永远属于他一样，他也会永远属于我。

这就是我试图告诉自己的东西吗？

“噢！”

“贝拉？”

“噢，好了，我明白了。”

“你顿悟了？”他紧张地问道。

“你爱我。”我惊奇地喊道，那种确定感和坚强感再一次向我袭来。

虽然他的眼睛看上去仍然很焦急，但是脸上重又浮现了我最欢的灿烂笑容：“是的，我爱你。”

我的心跳个不停，仿佛就要从我的胸腔跳出去了。我的胸口被堵住了，喉咙口被挡住了，我没有办法继续说下去了。

他确实像我需要他这般地需要我——直至永远。因为出于对我的灵魂，以及其他一些他不愿意从我身上拿走的人类特质的恐惧，他才如此的绝望，要让我继续做人。想起曾经那么害怕他是真的不想要我了，我的灵魂这个障碍根本就无关紧要。

他用冰凉的双手紧紧捧着我的脸，深深地亲吻我，直到树林开始旋转，直到我觉得头晕，然后他把他的额头靠在我额头上，我们俩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你比我更擅长这个，你知道的。”他告诉我。

“擅长什么？”

“存活。至少你在努力。你每天早上起来，要装做若无其事地面对查理，遵循着你的生活模式。如果我不是在追踪，我就……完全无用了。我不能与家人待在一起——我不能和任何人待在一起。我很惭愧地承认我或多或少地躲到了一个球里面，然后让痛苦掩埋我。”他羞怯地笑了一笑，“这个要比听到许多声音可怜多了，而且，你知道，我就是这样。”

我长长舒了口气，看来他确实是开始明白了——我很开心。不管怎样，他并没有觉得我疯了。他看我的样子说明……他爱我。

“我只是听到一种声音。”我矫正他的说法。

他笑了起来，把我拉过去紧紧贴着他的右侧，然后带着我继续往前走。

“我只是在和你幽默一把呢。”在走路的过程中，他的手大幅度地挥向我们前方的黑暗之中。前面有什么东西，又白又大，我意识到是房子。我想：“他们说什么都不要紧了。”

“这现在也影响到他们了。”

他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他带我穿过敞开着的前门，进入黑暗的房间，把灯打开。房间和我记忆中的一样——钢琴、白沙发，还有那灰白色、结实的楼梯。没有灰尘，没有白色床单。

爱德华用平时聊天的音量叫了他们的名字：“卡莱尔？埃斯梅？罗莎莉？埃美特？贾斯帕？爱丽丝？”他们会听到的。

卡莱尔突然间就站到了我旁边，好像他一直都在那里似的。“欢迎回来，贝拉，”他微笑道，“今天早上有什么要我们做的？我想，既然是这个时间，这并不仅仅是一次社交访问吧？”

我点了点头，“如果可以的话，我需要立刻和各位谈一谈，关于一些重要的事情。”

在我说话的时候，我忍不住去看爱德华的脸。他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但是好在还是顺从的。我转回头去看卡莱尔的时候，发现他也在看爱德华。

“当然，”卡莱尔说道，“为什么我们不进另一个房间讨论呢？”

卡莱尔带着我们走过了明亮的起居室，绕过转角进入了厨房，然后把灯打开。墙壁是白色的，天花板很高，就像起居室一样。在房间的中央，在一盏挂得很低的枝形吊灯下面，是一张巨大的、抛光的椭圆形桌子，旁边放了八张椅子。卡莱尔从桌子的一头拉出一张椅子让我坐下。

我从来没见过卡伦一家使用过饭厅桌子——这只是个道具，他们不在房间里吃饭的。

等我坐下来，我发现并不仅仅只有我们几个。埃斯梅跟在爱德华后面，在她后面，其他家庭成员也都鱼贯而入。

卡莱尔坐在我右边，爱德华在左边，其他人也都一声不吭地坐下来。爱丽丝对着我笑，似乎已经进入角色了。埃美特和贾斯帕看上去有点儿好奇，罗莎莉对我短短笑了一下。我的回笑有一点羞怯，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

卡莱尔对我点了点头：“现在由你来讲话。”

我吞了口唾液，他们盯着我看，弄得我很紧张。爱德华在桌子下拉着我的手，我瞅了他一眼，但是他正看着其他人，他的脸突然间变得很严肃。

“好的，”我停了一下，“希望爱丽丝已经把发生在沃特拉城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们了。”

“所有事情。”爱丽丝回应道。

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也包括路上的事？”

“是的。”她点了点头。

“很好，”我舒了一口气，“这样我们就可以开始谈论了。”

他们耐心地等着我整理好自己的思路。

“那么，我有一个问题，”我开始说道，“爱丽丝答应沃尔图里说我会变成你们其中一员。他们会派人过来核查，我觉得这不是件好事——要避免。

“所以，现在，这个事情涉及你们所有人。我很抱歉。”我看着每个人美丽的脸庞，把最美丽的部分留到最后。爱德华的嘴角抽动。“但是，如果你们不想要我，我也不会把自己强加到你们身上，不管爱丽丝愿不愿意。”

埃斯梅张嘴想要说话，但是我举了一个手指示意她不要讲话。

“请让我把话说完，你们都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也确信你们都知道爱德华在想什么，我觉得唯一公平的方法就是大家投票。如果你决定不想要我，那么……我想我会一个人回意大利，我不能允许他们到这里来。”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眉头皱了一下。

爱德华的胸口传来微弱的咆哮声，我不理他。

“然后，请注意我并不是要把你们中间任何一个人置于危险中，我只是希望你们投票赞成或反对我成为一个吸血鬼。”

说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我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示意卡莱尔开始讲话。

“就一分钟。”爱德华插嘴道。

我眯着眼看了他一眼，他对我扬了扬眉毛，握紧了我的手。

“在我们投票之前，我要补充几点。”

我叹了一口气。

“关于贝拉刚才提到的危险，”他继续说道，“我觉得我们没有必要过分紧张。”

他的神情变得越发生动，他把另一只手放在发亮的桌子上，向前倾了倾。

“你们看到了，”他解释道，眼睛扫过桌子旁的每一个人，“不止一条原因，让我为什么最后的时候不和阿罗握手。他们并没有想到，我不想给他们提供任何线索。”他笑了笑。

“哪一个？”爱丽丝问道，我肯定我脸上的表情和她一样怀疑。

“沃尔图里过于自信了，当然也不是不无理由的。当他们决定寻找某人的时候，这绝对不是什么问题，你还记得德米特里吗？”他看着我问道。

我颤抖了一下，他看得出来我显然记得。

“他能找到人们——这是他的才能，他们因此要留着他。

“和他们任何一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从他们的思维中寻找能够为我所用的东西，尽可能多地获得信息，所以我看到德米特里的才能是如何工作的。他是一个追踪者——一个比詹姆斯还要天才一千倍的追踪者。他的能力和我做的事情，或者阿罗做的事情有一点关联。他捕获……味道？我不知道怎么来形容……人们头脑的……思路，然后他就跟着这个，这种能力能在非常遥远的距离之外开始运作。

“但是在阿罗的小实验之后，嗯……”爱德华耸了下肩。

“你认为他不可能找到我了。”我无力地说道。

他有点儿得意：“我肯定这一点，他完全依赖于其他感觉。如果这在你身上行不通，那么他们根本找不到你。”

“这一点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很明显的，爱丽丝可以预测出他们的计划。我可以把你藏起来，他们就无计可施了，”他充满愉悦地说道，“这就像是在一堆干草里寻找一根稻草。”

爱德华和埃美特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笑了一下。

这么说站不住脚。“但是他们可以找到你。”我提醒他。

“但是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埃美特笑了，把手伸过桌子，握起拳头击了他哥哥一下。

“计划棒极了，哥哥。”他热切地说道。

爱德华伸出他的手臂回击了一下埃美特。

“不。”罗莎莉嘘了一下。

“当然不。”我同意道。

“很棒。”贾斯帕赞赏地说道。

“白痴。”爱丽丝嘀咕道。

埃斯梅只是盯着爱德华看。

我在椅子上坐得更直一点，关注事情的发展，这是我的会议。

“很好，爱德华提供了一种选择方案供你们思考，”我冷冷地说道，“我们开始投票吧。”

这一次我看着爱德华，最好是他的想法掺和进来：“你希望我加入你们家庭吗？”

他的眼睛像燧石一样坚硬黑暗：“不行，你要继续做人。”

我点了一下头，尽量使自己的表情保持冷静，然后继续问其他人。

“爱丽丝？”

“我同意。”

“贾斯帕？”

“我同意。”他的声音很庄重。我感到有一点点惊奇——我一点也没有预料到他会赞同——我调节了自己的情绪，接着问。

“罗莎莉？”

她犹豫了一下，咬着她那饱满、完美的下唇：“不同意”。

我继续不动声色，微微转过头继续提问，但是她把两只手都举起来了，手掌向上。

“让我解释一下，”她请求道，“我不是讨厌你成为我的妹妹。只是因为……要是我，我不会为自己选择这样的道路，我希望当时有人投一票反对票给我。”

我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埃美特。

“该死，是的！”他笑了一下，“我们可以想出其他对付德米特里的办法。”

对他的话我做了个鬼脸，同时转向埃斯梅。

“是的，当然，贝拉，我已经把你当成是我们家的一员了。”

“谢谢你，埃斯梅。”我嘀咕着转向卡莱尔。

突然间我有一点紧张，我原本应该第一个征求他的意见的。我知道他的这一票是最为关键的，这一票比任何其他的多数都更为重要。

卡莱尔没有看我。

“爱德华。”他说道。

“不同意。”爱德华咆哮道，他的下巴绷得很紧，他的嘴唇从牙齿上卷起来。

“这是唯一有意义的方式，”卡莱尔坚持说道，“你已经选择了要和她一起生活，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爱德华放开我的手，从桌子边挤了过去。他走出了饭厅，愤怒不已。

“我想你已经知道我的意见了。”卡莱尔叹了一口气。

我仍然盯着爱德华看。“谢谢。”我喃喃道。

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过来。

我吓了一跳，快速说道：“这就是我所要求的，谢谢大家愿意接受我，我也同样乐意接受你们大家。”我有点儿激动，最后声音有点儿发抖。

埃斯梅很快站到了我身旁，用她那冷冷的手臂环绕着我。

“最亲爱的贝拉。”她轻轻喊道。

我回抱她，从我的眼角我看到罗莎莉正低头看着桌子，然后我意识到我的话可以作两种理解。

“嗯，爱丽丝，”埃斯梅松开我的时候我说道，“你想在什么地方做这事？”

爱丽丝盯着我看，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满是恐惧。

“不！不！不！”爱德华咆哮着走回了房间。我还没时间眨眼，他就已经站在我面前了，弯下腰对着我，他的表情因为愤怒而扭曲了。“你是不是疯了？”他喊道，“你是不是失去理智了？”

我缩到一边，用双手遮住双眼。

“嗯，贝拉，”爱丽丝焦急地插话说道，“我觉得我还没有作好准备，我需要准备……”

“你答应过我的。”我提醒她，从爱德华的手臂下面盯着她。

“我知道，但是……严肃地说，贝拉！我不知道怎么样做不把你杀死。”

“你可以的，”我鼓励她，“我相信你。”

爱德华愤怒地咆哮着。

爱丽丝迅速地摇了摇头，看上去一脸惊恐。

“卡莱尔？”我转过去看着他。

爱德华用手捧住我的脸，强迫我看着他，另一只手伸出去，手掌朝着卡莱尔。

卡莱尔没有理会。“我可以做这个，”他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希望我可以看到他的表情，“你不用担心我会失控。”

“听起来很不错。”我希望他听明白了，爱德华抓着我的下巴，我讲话非常困难。

“稍等一等，”爱德华从牙缝里吐出这几个词，“不需要现在马上就做。”

“可也没有任何理由推迟。”我说，话都变音了。

“我可以举出一些理由。”

“你当然可以，”我酸酸地说道，“现在快把我放开。”

他松开了我的脸，把手臂抱在自己的胸前：“两个小时后，查理就会开始寻找你，我不会让他惊动到警局的。”

“他们三个人。”我皱了一下眉。

这永远是最困难的一部分——查理，蕾妮，现在还有雅各布——我将失去的人，我将伤害到的人。我希望有个法子可以让我一个人受罪，但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与此同时，如果我继续做人，我会伤害他们更深，因为我的接近使得查理经常性地处于危险当中。还有杰克，因为我招引他的敌人到达他势必要奋力保护的土地，使他处于更严峻的危险中。还有蕾妮——我甚至不能冒险去探望自己的亲生母亲，因为害怕我会把死亡问题带给她！

我是一个危险磁铁，我已经接受了这一点。

认识到这一点，我知道我需要更小心地照顾自己、保护好我爱的人，即使这意味着我不能和他们在一起，我需要坚强。

“考虑到不那么引人注意，”爱德华仍然咬紧牙关说道，“我建议我们把这个谈话推迟，至少要等到贝拉读完高中，并且从查理的房子里搬出来。”

“这是个合理的建议，贝拉。”卡莱尔指出。

我想象今天早上查理醒过来，发现我床铺空着的反应。在上星期失去哈里之后，这星期又遭遇了我突如其来的失踪。查理不应该受到这种待遇，这只是再多一点点时间，毕业也并不是那么遥远……

我舔了舔嘴唇说：“我会考虑一下的。”

爱德华放松了下来，他的下巴也松了开来。

“我应该现在带你回家，”他说道，更加冷静了，但是很明显想要把我从这里带走，“万一查理起床很早的话。”

我看着卡莱尔：“等我毕业以后？”

“你可以相信我说的话。”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笑了一下，然后转向爱德华。“好了，你可以带我回家了。”

卡莱尔还没来得及再说点什么，爱德华就已经急匆匆地带着我离开了这个房间。他带我从后门出去，所以我无法得知起居室里什么东西被砸坏了。

回程的路上很安静，我感觉到一丝胜利，有一点小得意。当然，还有恐惧的边缘，但是我努力不去想这一部分。担心痛苦又没好处——无论是肉体上的或精神上的——所以我不去担心了，直到不得不面对的时候。

到达我家的时候，爱德华没有停下来。他一下子就冲上墙壁，飞进窗户，然后他把我的手臂从他脖子上拿下来，把我安顿在床上。

我以为我很清楚地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他的表情让我惊讶。不是愤怒，而是在算计着什么。他在我黑暗的房间里来回无声地踱步，而我则越来越怀疑地盯着他看。

“不管你在计划着什么，没用的。”我告诉他。

“嘘，我正在思考。”

“呃。”我嘀咕着，重新躺下来，拉了被子盖在头上。

没有声音，但是突然间他就出现在我旁边。他把被子拉开，这样才能看到我。他躺在我身边，他把手伸过来把我的头发从脸颊边拨开。

“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你不要把脸盖上。我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你的脸，几乎不能忍受。现在，来告诉我。”

“什么？”我不情愿地问道。

“如果你想要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样东西，这会是什么？”

我可以感觉到我眼睛里的怀疑：“你。”

他不耐烦地摇了摇头：“你还没有拥有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引导我，所以我仔细思考了一番。我最后想到一个答案，又是真实的，又很可能做不到。

“我希望……卡莱尔不要帮忙，我希望由你来改变我。”

我警惕地看着他的反应，期望着在他家里的那种愤怒。我很奇怪他的表情竟然没有改变，仍然是在计算着什么，深思熟虑的样子。

“那么你愿意拿什么东西来交换？”

我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呆呆地看着他那沉着的脸，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便脱口而出：“任何东西。”

他微微笑了笑，然后舔了舔嘴唇：“五年？”

我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了介乎于懊恼和恐惧的中间地带。

“你说任何东西的。”他提醒我道。

“是的，但是……你可能会利用这个时间再耍诡计。我必须要趁热打铁，而且，至少对我来说，做一个人实在太危险了。所以，除了这一点，其他都可以。”

他皱了一下眉：“三年如何？”

“不！”

“这个对你来说一点都不值钱嘛！”

我思考了一下我有多期待爱德华来改变我。我决定还是摆着一副臭脸，不让他知道我有多想要，这样我就有更大的讨价还价的余地：“六个月？”

他转了一下眼珠：“不够好。”

“噢，那就一年吧，”我说道，“这是我的极限。”

“至少得给我两年。”

“不行，十九岁我一定要变成吸血鬼，但是我绝对不要到二十岁。如果你永远停留在十多岁，我也要这样的。”

他思考了一分钟。“好吧，把时间期限忘掉吧。如果你希望由我来操刀——你只需要符合一个条件。”

“条件？”我的声音变得无力，“什么条件？”

他的眼睛非常警觉——他慢慢说道：“先嫁给我。”

我盯着他看，等待着……“好，你怎么求婚？”

他叹气道：“你伤害了我的自尊心，贝拉。我刚才就是在向你求婚，而你却认为这是个笑话。”

“爱德华，麻烦严肃一点。”

“我是百分之一百的严肃。”他盯着我，脸上没有一丝的幽默。

“噢，拜托，”我说道，声音里有一种歇斯底里的味道，“我只有十八岁啊。”

“嗯，我已经快要一百一十岁了，是我安定下来的时候了。”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试图在恐慌袭击我之前先把它控制住。

“看，结婚在我的优先任务栏并不是很重要，你知道吗？我结婚对蕾妮和查理而言是死神之吻。”

“很有趣的说法。”

“你知道我的意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要告诉我你害怕责任。”他的声音有点不信任，我知道他的意思。

“并不是这样的，”我辩解道，“我是……担心蕾妮。她对于三十岁之前结婚非常反对。

“因为她希望你变成永生的讨厌鬼，而不希望你结婚。”他很阴险地笑了笑。

“你是在开玩笑吧。”

“贝拉，如果你把夫妻之间的责任感和用你的灵魂去交换永恒的吸血鬼身份作个对比……”他摇了摇头，“如果你没有勇气嫁给我，那么——”

“好，”我打断道，“如果我嫁呢？如果我现在就让你带我去维加斯[b40]，那么我会在三天之内变成吸血鬼吗？

他笑了一下，他的牙齿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当然，”他说得很直率，“我去开车。”

“该死。”我嘀咕着，“我宁可给你十八个月的时间。”

“没门儿，”他笑着说道，“我喜欢这个条件。”

“算了，我毕业的时候叫卡莱尔帮我变。”

“如果这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的话。”他耸了耸肩，露出纯粹的天使般的笑容。

“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呻吟着，“一个怪物。”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这就是你不嫁给我的原因吗？”

我又呻吟一声。

他朝我靠过来，他那黑夜般的眼睛融化了、烧毁了、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拜托，贝拉？”他轻声问道。

我一度忘记了如何呼吸，当我恢复过来的时候，我快速地摇了摇头，想清醒一下突然变得模糊的头脑。

“要是我拿上了戒指，情况会不会好一点？”

“不！不要戒指！”我几乎大叫起来。

“你这算是答应了哦。”他低声说道。

“噢。”

“查理要起床了，我最好先回去了。”爱德华温柔地说道。

我的心停止了跳动。

他打量了一会儿我的表情：“如果我藏在你的衣柜里，是不是很孩子气啊？”

“不，”我急切地说着，“留下来，拜托了。”

爱德华笑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我激动地躺在黑暗中，等着查理来查房。爱德华清楚地知道查理的一举一动，我愿意打赌受伤的惊喜也是策略的一部分。当然，我仍然可以选择由卡莱尔帮我，但是我现在知道还有另外一个机会，爱德华可能亲自动手，我非常渴望他这样做，他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我的门被推开了。

“早上好，爸爸。”

“噢，嘿，贝拉。”他被撞个正着，听起来有点尴尬，“我不知道你已经醒过来了。”

“是的，我正在等你起床，这样我就可以冲个澡了。”我开始起床。

“等一下，”查理说着打开了电灯，我的眼睛由于突如其来的明亮眨了两下，尽量小心避免看到衣柜，“我们先谈一下。”

我情不自禁做了个鬼脸，当时忘了向爱丽丝讨教一个好借口。

“你知道你惹上麻烦了。”

“是的，我知道。”

“过去三天，我差点就要疯狂了。我从哈里的葬礼回到家，你竟然不在。雅各布只知道你和爱丽丝·卡伦一起逃走了，他担心你惹上了麻烦。你没有给我留下一个号码，你也没有打电话回家。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或者是不是还打算回来。你难道没有想过怎样……怎么……”他没法说完整个句子，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你可以给我一个不马上把你送到杰克逊维尔的理由吗？”

我的眼睛眯了一下，这好像是个威胁，是吧？两个人就可以玩这个游戏。我坐起来，把被子拉过来裹着我：“因为我不会去的。”

“现在只有一分钟，小姑娘。”

“看，爸爸，我对自己的行为负全部的责任，你也有权力把我关禁闭，随便你高兴多长时间都可以。我也会做所有的家务杂活、洗衣服、洗碗，直到你认为我已经吸取教训了为止，还有我觉得你还有权力把我从这里踢出去——但是即使这样，我也不会去佛罗里达州的。”

他的脸变得通红，他深呼吸了几次，然后开口说话。

“那你愿意解释一下你到底去哪里了吗？”

噢，见鬼。“有……有件紧急的事情。”

他扬了扬眉毛，似乎在等待着我给出精彩的解释。

我吸了一口气，腮帮子吹得鼓鼓的，然后大声地把气吐出来：“我不知道该和你说些什么，爸爸，这几乎是一个误会。先是他说，然后又是她说——当时情况完全失控了。”

他继续等待着，脸上的表情非常的不信任。

“看，爱丽丝告诉罗莎莉关于我跳下悬崖的事情……”我拼命地寻找词语来编纂可信的故事，同时尽可能地接近真相，这样，即便我不太能撒谎也不至于说漏了嘴，但是在我可以继续编造之前，我发现查理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并不知道关于悬崖的什么事。

真是糟糕，这下真是火上浇油。

“我猜我并没有告诉你这件事。”我说道，“没什么事，就在一起玩，和杰克一起游泳。不知怎么的，罗莎莉把这事告诉了爱德华，他非常不开心。她的解释听上去好像是我要自杀之类。爱德华很伤心，不接电话，而爱丽丝拉着我去了洛杉矶，当面跟他解释。”我耸了耸肩，巴巴地指望他已经听明白了我这结结巴巴的解释。

查理的脸一下僵住了：“贝拉，你是不是有自杀企图啊？”

“没有，当然没有。我只是和杰克在玩悬崖跳水。拉普西的小孩一直玩这个，就像我说的，没有什么事。”

查理的脸上露出了怒火，他先前僵住的脸此刻满是愤怒的神色：“这和爱德华·卡伦有什么关系？”他吼道，“这一次，他没有留下一句话，就这样让你吊着。”

我打断他：“这又是个误会。”

他的脸又涨红了：“那么说他回来了？”

“我不知道确切的计划是什么，我想他们都回来了。”

他摇了摇头，他额头的青筋暴露：“我想要你远离他，贝拉。我不信任他，他不配你，我不会再让他把你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好的。”我简单地回答道。

查理又恢复了冷静，“噢，”他胡乱地答道，然后略带惊讶地说，“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听话呢。”

“我很不听话的。”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的意思是说：‘好的，我会搬出去的。’”

他睁大了眼睛，脸涨成棕色。我担心他的健康，我的决心开始摇摆不定，他也差不多到哈里那个年纪了……

“爸爸，我不想搬出去，”我用一种更加温柔的语调说道，“我爱你，我知道你很担心，但是你必须在这件事上相信我。如果你想要我留下的话，你必须得善待爱德华，你想要我生活在这里还是其他地方？”

“这不公平，贝拉，你知道我希望你能留下来。”

“那么就对爱德华友善一点，因为他会和我在一起。”我很自信地说出这话，我显然的确定感仍然很强烈。

“只要在我家，就不可能。”查理咆哮着。

我重重叹了一口气：“看，今晚我不会再给你什么最后通牒，或者说今天早上不会给你最后通牒。你花几天时间想想，好吗？但是请一定要明白这一点，爱德华和我是不能分开的。”

“贝拉——”

“好好想一想，”我坚持说，“你想你的，可不可以给我一点隐私空间？我确实需要冲个澡了。”

查理的脸变成了奇怪的绛紫，不过他还是离开了，重重地关上了身后的门，我听到他气急败坏地踏着楼梯走下去了。

我扔掉被子，爱德华已经在那里了，坐在摇椅上，仿佛整个谈话中他就坐在那儿一样。

“很抱歉。”我轻声说道。

“情况已经算好了。”他低语道，“不要因为我的事而和查理吵架。”

“不要担心这个，”我边说边收拾洗澡的用品，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我会尽力争取的，如果有必要的话，但是不会再这样子吵了。还是你想说我其实无处可去？”我假装害怕地睁大了眼睛。

“你愿意搬出来和一大群吸血鬼一起住？”

“这个地方可能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了，而且……”我笑着说，“如果查理把我踢出去，那么就没有必要设定毕业期限了，对吧？”

他的下巴又绷紧了。“你就这么渴望变成吸血鬼吗？”他抱怨道。

“你不明白我有多么期待。”

“噢，是吗？”他发怒了。

“是，你不明白。”

他瞪着我，想要开口讲话，但是被我阻止了。

“如果你真的相信你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灵魂，那么我在沃特拉城发现你的时候，你应该能够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不是在想我们两个都死了，但是你没有——你说‘太奇妙了，卡莱尔是对的。’”我得意扬扬地提醒他，“不管怎样，你心中有希望。”

这一下，爱德华并没有说话。

“所以，让我们两个都怀抱希望吧，好不好？”我提议，“这并不重要。如果你留下来，我并不需要什么天堂。”

他慢慢地站起身来，走过来，两只手捧着我的脸，直视着我的眼睛。“永远。”他发誓道，声音中仍然有一点不确定。

“这就是我所期盼的一切。”我说道，然后踮起脚尖，去吻他的唇。

尾声

在短得令人不敢相信的时间内，几乎所有的事都回到正轨——很美好，像还魂前一样正常。医院张开热情的双臂欢迎卡莱尔回去工作，丝毫不掩藏埃斯梅在洛杉矶重获新生的喜悦，虽然她倒没有特别的高兴。因为我出国期间耽误了微积分考试，爱丽丝和爱德华已经比我更像个毕业生了。突然间，上大学变成一个重要任务（大学仍然是B计划，爱德华的提议可以取代由卡莱尔帮我变成吸血鬼的选择，虽然这个提议可能性不大）。很多截止日期都已经过去了，但是爱德华每天拿一堆新的申请表让我填写。他已经取消了哈佛这个选择，但他也不难过，由于我之前的延误，很有可能明年我们两个会一起去上半岛社区大学。

查理对我很不满意，也不和爱德华说话，但是至少爱德华被允许——在我被指定的接待时间内——重新进入我们家的房子，但是我被禁止离开房子半步。

学习和工作是唯一可以外出的机会。学校教室那沉闷、无趣的黄色墙壁最近一段时间也变得特别有吸引力，这个和坐在我身边的人是谁有很大的关系。

爱德华重新开始修这一年的课程，这样一来我们几乎都在一个班上课。因为去年秋季的表现，以至于卡伦一家移居洛杉矶之后，我身旁的座位一直都空着，就连迈克这样一个总是渴望着占尽一切便利的人，也有意地在中间隔了一个位置。现在爱德华回来了，这个位置又有人坐了，仿佛过去的八个月就像是一场扰人的噩梦。

基本上是个噩梦，但是也不尽然。一方面，我是被禁锢在房间里；另一方面，在秋季之前，我和雅各布·布莱克没有成为很好的朋友，所以我当然也不至于很想念他。

我没法自由地去拉普西，雅各布也不来看望我，他甚至不接我的电话。

我一般情况下是在晚上打电话过去的，爱德华在九点会准时被严格的查理赶出去，等查理睡着之后又从窗户爬回来，我就在这个空当来打这些徒劳的电话。之所以选在这个空当，是因为我注意到，爱德华每次在我提到雅各布的时候总会绷着个脸。有一种不赞同、警觉的意味……甚至是生气。我猜他和狼人对彼此都有一些偏见，虽然他不像雅各布整天把“吸血鬼”挂在嘴边。

所以，我很少提起雅各布。

有爱德华在我身边，基本上就不会去想不愉快的事了——即使我从前最好的朋友，现在因为我的原因而非常不开心。当我想起杰克的时候，我总是觉得愧疚，觉得自己应该更多地想念他才对。

童话故事又重新上演，王子回来了，魔咒被消除了。我不是很清楚应该怎样去处理剩余的、没有解决的角色，他们“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那一段在哪里？

好几个星期过去了，雅各布仍然不接我的电话。我开始经常担心他，就好像我的大脑里有一个滴水的水龙头，我既没有办法关掉它，也没有办法无视它。滴水，滴水，滴水；雅各布，雅各布，雅各布。

所以，虽然我不经常提起雅各布，但是有时候我的挫折感和焦虑感会涌上心头。

“这简直太无礼了！”有一个星期六下午爱德华接我下班的时候，我忍不住抱怨起来。生气总是比内疚要容易一些，“彻头彻尾的无礼！”

我会改变一下我的方式，希望能有个不同的效果。这一次我在上班时间打电话给雅各布，最后又是碍事的比利接的电话。

“比利说他不想和我说话。”我发火道，眼睛盯着顺着车窗滑下的雨珠。

“他就在那里，竟然不愿意走三步路去接电话！一般情况下比利会说他出去了，或者在忙或者在睡觉或者其他什么借口。我是说，其实我也知道他在欺骗我，但是这至少还是个礼貌的处理方式。我猜比利肯定讨厌死我了，这太不公平了！”

“这不关你的事，贝拉。”爱德华轻轻地说道，“没有人讨厌你。”

“好像是这样子。”我嘀咕着，把手臂抱在胸前。这不过是个固执的姿势，胸口并不空洞——我已经不再记得那种空洞洞的感觉了。

“雅各布知道我们回来了，我肯定他一定认为我和你在一起，”爱德华说道，“他是不会靠近我的，我们之间的敌意已经根深蒂固了。”

“这种想法真是蠢，他知道你不……和其他的吸血鬼不一样。”

“但是还是保持一定距离的好。”

我盲目地往车窗外看去，只看到雅各布的脸，戴着我讨厌的那张苦大仇深的面具。

“贝拉，我们就是这样的，”爱德华静静地说，“我可以控制我自己，但是我怀疑他能不能。他非常年轻，我们见面很有可能就打架。我不知道我是否可以停下来，在我杀——”他顿了一下，又接着飞速地讲，“在我伤害到他之前，你会不开心的，我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记得雅各布在厨房里说的那些话，仿佛又听到他那沙哑的嗓音在重复这些话语。我不确定我是不是足够心平气和来处理那种事……如果我杀了你的朋友，你可能不会喜欢这样的事。但是他能够处理这种事情，那个时候……

“爱德华·卡伦，”我轻轻喊道，“你会杀掉他吗？会吗？”

他没有看我，而是盯着雨看。在我们前方，红灯不知不觉变成了绿灯，他又重新开车上路，开得非常非常的慢，和他平时开车的方式不一样。

“我会尝试……非常努力……不做这样的事。”爱德华最后说道。

我盯着他看，合不上嘴巴，但他一直看着前方，我们在下一个路口转弯处停了下来。

突然间，我记起了罗密欧回来之后发生在帕里斯身上的事情，舞台说明非常的简单：他们在格斗，帕里斯倒下了。

但是这个很荒唐，不可能。

“好吧，”我深吸了一口气，摇头去驱逐那些侵入我脑海的词语，“这样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没有理由来担心这个。你知道查理现在在盯着闹钟看时间吧，你最好快点把我送回家，免得又惹上更多的麻烦。”

我转过头来看着他，敷衍地笑了一下。

每一次我看他的脸，那张不同凡响的完美的脸，我的心就会跳得厉害，在胸腔里一直跳个不停。这一次，这种跳动比平常的速度还要再快一点，我在他那塑像般平静的脸上读到了这种表情。

“你已经遇到大麻烦了，贝拉。”他嘴唇一动不动地轻声说道。

我在循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顺便凑得更近一点，拉着他的手臂。我不知道我在期待着什么——也许是维多利亚站在马路的中央，她火红的头发在风中吹散，或者是一排黑色的长斗篷……或者是一群愤怒的狼人，但是我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什么？到底什么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查理……”

“我爸爸？”我尖叫道。

这个时候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表情很平静，足以缓和一下我的恐慌。

“查理……很可能并不会杀你，但是他正在想这事。”他告诉我，重新开车上路，经过我家门前的那条马路，但是他开过了我家的房子，然后停在树林边。

“我做了什么？”我气喘吁吁地说道。

爱德华回过头看了一下查理的房子。我也跟着他往回看，然后第一次发现什么东西停在车道上的巡逻艇旁边。发光、明亮的红色，很显眼，是我的摩托车，在车道上招摇着。

爱德华说查理已经准备好要杀我了，他肯定知道——这是我的，出卖我的只有一个可能的人选。

“不！”我叫道，“为什么？为什么雅各布要对我做这种事？”被背叛的刺痛袭击了我的全身。我那么信任雅各布——把每一个秘密都和他分享，他本应该是我的安全港湾才对——我可以一直仰赖的那个人。虽然，现在的情况已经不一样了，但是我认为我们的感情基础没变，我不觉得这些基础是可以改变的！

我到底做了什么要受到这种惩罚呢？查理会变得很疯狂——更糟的是，他还会受到伤害，为我担忧。难道他现在操心的事情还不够多吗？我实在是想象不出雅各布怎么可以如此的卑鄙、龌龊。眼泪涌了上来，在我的眼眶打转，但是这些不是伤心的泪水。我被背叛了，我一时太生气了，仿佛脑袋要炸掉了一般。

“他还在这里吗？”我轻声问道。

“是的，他在这里等我们。”爱德华告诉我，头朝着把黑暗的树林分成两边的那条狭窄的小路点了点。

我从车上跳了下来，朝树林走去，两只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为什么爱德华动作比我快这么多？

他一把拦住我的腰，不让我继续前进。

“让我去！我要去杀了他！叛徒！”我对着树林大声喊叫。

“查理会听到你声音的，”爱德华警告我说道，“一旦他把你抓到屋子里，他可能用砖把门口堵死。”

我本能地回头看了一下那幢房子，仿佛我能看到的只剩下了我的那辆红色摩托车。看到了红色，我的脑袋又是一阵刺痛。

“让我来和雅各布赛一轮，然后我再和查理理论。”我徒劳地挣扎着，企图逃脱他的拦截。

“雅各布·布莱克想要见的人是我，这是他为什么还待在这里的原因。”

他的话让我打了个冷战——因为我而引起的争斗。我的两只手变得无力，他们在格斗，帕里斯倒下了。

我很生气，但是还没有太过于愤怒。

“他想聊聊？”我问道。

“大概吧。”

“还会做什么？”我的声音在颤抖。

爱德华把我脸上的头发拨到后面：“不要担心，他来这里不是和我决斗的，他是充当……狼人的发言人的。”

“噢。”

爱德华又看了一眼房子，然后用手臂把我搂得更紧，拉着我朝着树林走去：“我们要快一点，查理有点儿不耐烦了。”

我们没走多远，雅各布就在小路的前方等我们。他靠在一根生苔的树桩上等我们，他的脸看上去又严肃又痛苦，如我料想到的一样。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爱德华。他的嘴巴仿佛带着一丝讥笑，他耸了耸肩，从树桩旁站直身子，赤脚站着，两只颤抖的手紧紧握成拳头。他比我上次看到他的时候更强壮了，不可思议，他仍然在长身体。如果他和爱德华站在一起，他会显得更高一点。

不过爱德华一看到他就停了下来，我们离雅各布还有一段距离。爱德华转过身来，把我拉到一旁，这样我就站在他身后了。我靠着他去看雅各布——用我的双眼谴责他。

我原本以为看着他那充满仇恨的、愤世嫉俗的表情会让我更加气愤，相反，他的表情只是让我想起了上一次见他的情形，当时他的眼里满是泪水。我盯着雅各布看，我的愤怒减弱了，散去了。我们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我痛恨我们的重逢竟然是这样子的。

“贝拉。”雅各布好像在打招呼，只和我点了一下头，眼光未曾离开爱德华。

“为什么？”我轻声问道，试图去隐藏喉咙口哽咽的声音，“你怎么可以对我做出这样的事情，雅各布？”

讥笑消失了，但是他的脸越发严肃坚毅了：“这是最好的选择。”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你希望查理掐死我吗？或者你希望他心脏病发，就像哈里一样？不管你对我有多生气，你怎么可以对他做这些呢？”

雅各布退缩了一下，他的两条眉毛搅在了一起，但是他没有回答。

“他不想伤害谁——他只是想让你被关禁闭，这样的话你就没法和我一起玩了。”爱德华嘀咕道，帮着解释了雅各布不愿说出口的原因。

雅各布的眼睛充满了仇恨的火花，死死盯着爱德华。

“喂，杰克！”我叹息道，“我已经被关起来了！你怎么不想想我为什么不直接去拉普西，去直接踢一下你这个不接电话的家伙的屁股呢？”

雅各布的眼光又重新扫到我身上，第一次显示一丝疑惑。“为什么？”他问道，然后紧绷下巴，仿佛他抱歉讲了什么错话一样。

“他以为是我不让你去的，不是查理。”爱德华再次解释道。

“别说了。”雅各布突然喊道。

爱德华没有回答。

雅各布抖了一下，然后紧咬牙关，就像紧握的拳头一样。“你的确法力不凡，贝拉没有夸大你的……能力，”他从牙缝里吐出这些话，“那你肯定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是的。”爱德华低声回复道，“但是，在你开始之前，我要说几句话。”

雅各布等待着，不停地握紧拳头，又松开拳头，试图去控制顺着手臂而下的颤抖。

“谢谢，”爱德华说道，他的嗓音浸透了他深切的真诚，“我永远都没法告诉你我有多么的感激，我这辈子的所有余下时光都会觉得亏欠你的。”

雅各布茫然地看着他，出于惊讶，他不再发抖了。他迅速和我交换了一下眼神，但是我也同样迷惑不解。

“谢谢你帮助贝拉活了下来，”爱德华解释道，他的嗓音粗野而又炽热，“当我……没能做到的时候。”

“爱德华——”我开始说话，但是他举起一只手示意我别说，眼睛盯着雅各布。

有那么一会儿时间，雅各布的脸上划过一种理解的表情，但是很快他又戴上了坚硬的面具。“我不是因为你的原因才做这些的。”

“我知道，但是这并不减少我心中的感激。我认为你应该知道我的想法，如果我能为你做任何事情……”

雅各布扬起了一条黑色的眉毛。

爱德华摇了摇头：“这个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那么，谁有能力？”雅各布咆哮道。

爱德华低头看着我。“是她。雅各布·布莱克，我是学东西很快，我不会第二次犯同样的错误。我会一直留在这里，直到她叫我离开。”

我沉浸在爱德华深情的凝视中。虽然他们的谈话中有一部分我不能听到，但也不难猜测，雅各布希望爱德华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离开我。

“永远不离开。”我呢喃道，仍然被锁在他的凝视中。

雅各布胡乱应答了一声。

我很不情愿地从爱德华的凝视中抽身出来，盯着雅各布说道：“有没有其他你想要的东西，雅各布？你希望我处于麻烦之中——这个你已经做到了。查理很有可能会送我去军事学校，但是这样不会把我和爱德华分开的，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把我们分开。你还想要什么？”

雅各布一直看着爱德华：“我只想提醒你的吸血鬼朋友合约里的几个关键点，这份协议是唯一阻止我现在当场撕裂他喉咙的东西。”

“我们没有忘记，”爱德华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刚好在问，“哪几点？”

雅各布仍然盯着爱德华看，但是他回答了我的问题：“这份协议相当的特别，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咬了人，休战协议马上中止。是咬，不是杀。”他特别强调了一下。最后，他看着我，冷冰冰的。

我立刻就懂得了其中的差异，我的脸也和他的脸一样的冰冷。

“这个不关你的事。”

“事实是——”他一句话只讲了半句。

我没有料想我急匆匆的话语会带来这么强烈的反应，除了他给的那个警告之外，他肯定也不知道。他肯定认为那个警告只是一份谨慎而已，他没有意识到——或者不愿意去相信——我已经作出了选择，我已经下定决心成为卡伦家族的一个成员了。

我的回答使得雅各布越发的焦躁。他的拳头紧紧压在太阳穴上，眼睛紧闭着，试图去控制肌肉痉挛，他的脸色在赤褐色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有点儿发绿。

“杰克？你没事吧？”我急切地问道。

我朝他走了半步，爱德华抓住了我，把我拉回他的身后。“小心点！他现在有点失控了。”他提醒我。

但是雅各布已经恢复原来的样子了，现在只有他的双臂还在发抖，他死死盯着爱德华，只有纯粹的恨意：“呃，我永远都不会伤害她的。”

爱德华和我都很痛苦，也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指责。爱德华发出一阵长长的叹息，雅各布又握了握自己的拳头。

“贝拉！”查理的咆哮声从房子那边传过来，“你现在马上回到这个房子来！”

我们三个都僵住了，然后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第一个开口讲话了，声音在发抖：“见鬼。”

雅各布愤怒的表情开始缓和下来：“对于这件事，我很抱歉，”他嘀咕着，“我不得不这样做——我知道自己非尝试一下不可……”

“谢谢。”我声音里的恐惧盖过了讽刺的意味。我看着这条路，有一点希望查理能够追到这里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样在这些潮湿的蕨类植物中横冲直撞。在那个场景中，我会成为那面红旗。

“还有一件事，”爱德华对我说，然后他看着雅各布，“我们到处都找不到维多利亚的踪迹——你知道吗？”

雅各布一想，爱德华就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是雅各布还是直接告诉了我们：“最后一次是贝拉不在的时候，我们让她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我们把圆圈围得小一点，作好了准备伏击她……”

我的脊背感到一阵阵凉意。

“但是最后她像一只蝙蝠飞出了地狱，离我们很近，她闻到了你们家族女性的气味，然后一去不复返，再也没有来过我们的领地。”

爱德华点了点头：“如果她再回来，就再也不用你们操心了，我们会——”

“她在我们的草坪上杀了人，”雅各布嘀咕着，“她是我们的！”

“不——”我对两个人的说法表示抗议。

“贝拉！我看到他的车子了，我知道你们在那儿！如果一分钟之内你们不到房间里来……”查理懒得把恐吓的话接下去。

“我们走吧。”爱德华说道。

我回过头看雅各布，心里好难过，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他呢？

“抱歉，”他说得太轻声了，以至于我只好看到他的嘴唇才知道他的意思，“再见，贝拉！”

“你答应过的，”我绝望地提醒他，“还是朋友，对吧？”

雅各布慢慢地摇了摇头，我喉咙口的哽咽就快要堵死我了。

“你知道我费了很大的劲想要遵守这个承诺，但是……我不知道还能怎样做。现在我已经没有办法了……”他费力地保持着他的面具，但是面具最终消失了。“我想你。”他说道，向我伸出手来，手指向前，他的手指很长。

“我也是。”我哽咽着答道，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我们像是连在一起了，我感应着他的痛苦，他的痛苦成了我的痛苦。

“杰克……”我向着他走了一步，想用双臂去拥抱他，想拂去他脸上的痛楚。

爱德华把我拉了回来，他的手臂已经不是在保护我，而是在阻止着我。

“没问题的。”我向他保证，我抬头看他的脸，我的眼神里全是信任，他会理解的。

他的眼睛没有任何情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的。“不，这不行。”

“让她自己决定，”雅各布咆哮道，再一次发怒了，“她想要过来！”他往前大踏步走了两步，他的眼睛里闪现出一丝预感。他的胸口随着身体发抖在不断起伏。

爱德华把我拉在他的身后，然后转过去面对着雅各布。

“不！爱德华——”

“伊莎贝拉·斯旺！”

“放开我！查理等得要疯掉了！”我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但是现在却不是因为查理，“快点！”

我拖着他，他放松了一点。他把我慢慢拉到身后，我们一边离开，他还一边看着雅各布。

雅各布看着我们，脸上有一丝不悦之色。眼睛里流露出绝望的神情，然后，就在我们要穿入树林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脸突然布满了痛苦的神色。

我知道，这最后一瞥会一直萦绕在我身边，直到有一天我可以再次见到他的笑容时，这种担忧才会消失。

就在那个地方，我对自己发誓，我一定要再见到他的笑容，要很快，我会想办法来留住我的朋友。

爱德华的手臂挽着我的腰，紧紧地搂着我，这是不让我眼眶里的泪水掉下来的唯一支柱了。

我面临着一些非常严重的问题。

我最好的朋友把我当成了他的敌人。

维多利亚仍然在外逍遥，使得每一个我爱的人都处于危险之中。

如果我不马上变成吸血鬼，沃尔图里会杀掉我。

可是现在看来，如果我变成了吸血鬼，奎鲁特狼人也会尝试亲自去做这件事——还会试图杀掉我未来的家人。我不认为他们能成功，但是我最好的朋友会不会在冲突中丧命呢？

这些都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可是当我们穿越树林最后一排树时，我看到了查理绛紫色的脸，所有这些问题突然间都变得不重要了。

爱德华轻轻地捏了一下我的手：“我在这里。”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真实的，爱德华就在这里，他的手臂挽着我。

只要这是真实的，我就能面对一切困难。

我挺直了肩膀，向前走去，去迎接我的命运，和我命中注定的爱人并肩面对一切。

青春的璀璨，人性的美好[b41]

想象力丰富，有社会责任感的作家们历来关心人类生存所面临的基本问题，除了物质与精神之外，他们也最擅长走进人物的内心世界，通过他们揭露矛盾、复杂、多面的人性本质。然而，摆在美国魔幻小说家新秀、青少年热捧的斯蒂芬妮·梅尔面前的问题却是：在“暮光之城”系列小说中如何栩栩如生地再现天使般善良的吸血鬼爱德华在玻璃般易碎的高中女生贝拉面前所表现出的欲望与克制，重塑吸血鬼身上与生俱来的人性。

和《吸血迷情》(又译为《夜访吸血鬼》)中善良的路易一样，梅尔赋予了爱德华全部的人性特征，所不同的是，他没有心跳和脉搏，也没有呼吸，更没有体温，长着一张天使般永远不会衰老的脸庞，还有着海神波塞冬般的伟岸身材。爱德华成熟、高贵、典雅，散发着迷人的光芒，这无一例外地会让诸如贝拉这样的平凡女孩怦然心动，甘愿为之付出一切。殊不知，这种无法抵御的蛊惑力量正是爱德华及其族类的致命武器，她们更不知道这只是一切沉沦的开始！英雄救美也罢，意乱情迷也好，爱德华和贝拉真的能够恣意享受这份惊世情缘吗？

在这部新版《吸血迷情》中，孤独并非如吞噬路易或莱斯塔特那样令爱德华想要寻找可以彼此信赖的伴侣，相反，孤独令爱德华学会了思考，审视他及他的族类所面临的困境——如何过有意义的生活？

如何获得灵魂的救赎？贝拉的出现无疑令爱德华的哲思更加深刻现实，也进一步使吸血鬼的嗜血本性更加人性化了，演变成一种情欲与理智的抗争！在《暮色》中，爱德华向贝拉倾诉了自己的挣扎：一方面爱德华深爱着她，尽管这对吸血鬼和人而言是多么离奇，多么不可思议；另一方面，完美无瑕、闪闪发光的爱德华特别迷恋她的血液味道，饱受克制其嗜血本性、压制内心欲望的折磨。这种挣扎带给爱德华与贝拉一个无法消解的矛盾，就像美国作家约瑟夫·海勒在《第二十二条军规》中所描述的不可逾越的困境一样。

不过，熟悉吸血鬼故事的读者马上就会联想到两部非同凡响的好莱坞大片——由爱尔兰作家布拉姆·斯托克的小说改编的《惊情四百年》和以上提及的由安妮·赖斯原著改编的《吸血迷情》。在这两部电影中，吸血鬼身处这样的尴尬境地：既不是神，也不是鬼，更不是人，他们受到上帝的诅咒，既不能像人一样光明正大地生活，又不能正常地衰老、死亡；使他们的命运更加悲惨的是，他们必须依靠吸血为生，因此又世代遭到人类的唾弃、憎恨，永世不得超生，只能孤独地游荡在黑暗世界之中，永无终点。爱德华一方面厌恶自己的嗜血本性，另一方面又无法超脱，在挣扎彷徨之后，他选择卡莱尔的食谱靠吸食动物血液为生，他们希望在千万种不可能中创造某种可能，只要坚持不懈，或许奇迹就会发生。令人意外的是，肉体永生不灭、没有灵魂的吸血鬼，却期望灵魂永恒，这种灵与肉的矛盾，在吸血鬼身上难道不更具张力、更加反讽吗？卡莱尔与爱德华及其家族的努力让人为之动容，他们实际上已经超越了吸血鬼的本能，实现了一种精神上的升华；如果说他们没有灵魂，人类中又有多少人拥有他们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高贵品质呢？

斯蒂芬妮·梅尔抛给读者的问题随着“暮光之城”系列小说的推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不过，这正是梅尔笔下故事的魅力所在：从浪漫的爱情肥皂剧，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小说，惊心动魄的冒险记，到青春叛逆的青少年题材，不管你将她的作品归于哪一类，她那自然流畅、不瘟不火的叙事技巧，其笔下复杂多面的人物性格以及她精心设计的一系列出其不意的情节，都会令读者爱不释手、欲罢不能，领略吸血鬼与人类之间斩不断、理还乱的生死奇缘。

[b1]雪佛兰（Chevrolet）：美国通用汽车公司汽车品牌。雪佛兰汽车公司是于1911年由一个瑞士人创建的，当时其产量排世界第六。公司于1918年推出首辆雪佛兰货车，也就是这一年雪佛兰公司被通用公司购并，但它的销量已超过所有其他美国品牌，其供货品种多种多样，备受美国民众的喜爱，曾一度出现在20世纪60年代的流行歌曲之中。贝拉的雪佛兰53型货车可谓年代久远。（本书注释如未特别标明，皆为译者注。）

[b2]帕里斯（Paris）：莎士比亚名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中角色。朱丽叶的父亲欲将她许配给帕里斯伯爵，并强令他们结婚。

[b3]《罗密欧与朱丽叶》（Romeo and Juliet）：英文原名为The Most Excellent and Lamentable Tragedy of Romeo and Juliet，简写为Romeo and Juliet，是英国剧作家莎士比亚著名的悲剧，因其知名度而常被误称为莎翁四大悲剧（实为《麦克白》、《奥赛罗》、《李尔王》及《哈姆雷特》）之一。但《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个悲剧故事并不是莎士比亚的原创，而是改编自阿瑟·布卢克（Arthur Broke）1562年的小说《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悲剧历史》（The Tragicall History of Romeus and Juliet）。本剧曾被多次改编成歌剧、交响曲、芭蕾舞剧、电影及电视作品。法国作曲家古诺曾将此剧谱写为歌剧，著名的音乐剧《西区故事》亦改编自本剧。俄国作曲家柴可夫斯基谱有《罗密欧与朱丽叶幻想序曲》，作曲家普罗科菲耶夫则为该剧编写芭蕾舞乐曲，均获得大众的喜爱。而1996年电影版《罗密欧与朱丽叶》由好莱坞艺人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及克莱尔·黛恩斯主演，于1997年柏林影展获得多个奖项。

[b4]指的是提伯尔特（Tybalt）——朱丽叶的堂兄，在剧中，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家族有世仇，罗密欧爱上朱丽叶之后，其堂兄提伯尔特要和罗密欧决斗，并在决斗中被罗密欧误杀，导致罗密欧被放逐。

[b5]史前雪佛兰（Chevy）：Chevrolet（雪佛兰或雪佛莱）的昵称，这里译做雪佛兰。

[b6]达特茅斯（Dartmouth）：美国马萨诸塞州东南一城镇，位于巴扎德海湾沿岸、新贝德福德西南。以前是造船中心，现在是旅游胜地。

[b7]原文为Basilisk glare，即一种人见而遭殃的愤怒眼神。basilisk一词的意思是毒蜥，它同龙、独角兽、巨人一样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一种怪物，曾经出现在大量史料之中。basilisk这个单词来自希腊语basiliskos，意思是“小国王”。最先对这种怪物作详细描述的是古罗马科学家普林尼，他的著作《自然史》收录了古代关于毒蜥的60多处记载（大多源自古希腊），其中第13卷的描述比较细致，普林尼先是介绍了另一种可以用目光杀人的怪物卡托布莱帕斯（见catoblepas），然后才开始介绍毒蜥。欧洲动物寓言传说中认为毒蜥用眼神或呼吸就能杀人，故此处贝拉愤怒地看了一眼爱德华，暗示他就要倒霉了。

[b8]杰克逊维尔（Jacksonville）：美国佛罗里达州东北部港市，系全美第15大城市，城市面积840平方英里（2175平方公里），从地理意义上说是美国的最大城市。经济发达，劳力充足，主要产业有工业、卫生、保险、金融、交通运输、食品集散、零售等。学校有北佛罗里达大学、杰克逊维尔大学、佛罗里达社区大学、爱德华沃特斯大学等。文化生活十分活跃，有杰克逊维尔爵士乐音乐节、河流节、“鱼王”比赛、国际海上大奖赛和美式橄榄球、高尔夫球、网球、棒球等节会及比赛。杰克逊维尔市早期居民为迪姆川印第安人。1645年，法国人沿着圣约翰河岸建立了殖民地，称为卡罗琳城堡。该城堡后来被西班牙摧毁，杰克逊维尔市至今保存着法国的遗迹，并与法国南特市结为姐妹城市。1821年，佛罗里达成为美国领土，一年后，杰克逊维尔市建立。城市原名叫考尔伏德（Cowford），因为奶牛在这里渡河。现城市得名于安德鲁·杰克逊将军。1845年，佛罗里达州成立时，杰克逊维尔市已经成为当地棉花和木材交易的重要港口。

[b9]泰诺（Tylenol）：著名的感冒药，可止痛。

[b10]格兰诺拉麦片（Granola）：在燕麦卷中混有许多配料，如干果、黄糖和坚果，尤指早餐食品>

[b11]凯普莱特夫人（Lady Capulet）：莎士比亚剧本《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角色，朱丽叶的妈妈，Capulet是朱丽叶家族的姓。

[b12]奎鲁特印第安人（Quileute Indians）：这里指的是居住在位于华盛顿州的奎鲁特印第安人保留地（Quileute Indian Reservations）的印第安人部落。该保留地四周环绕着奥林匹克国家公园的温带雨林（Olympic National Park），占地640公顷，位于拉普西（La Push）奎亚于特河入口处（Quillayute River），奎鲁特印第安人居住在玛卡族（Makah Nation）和奎诺尔特印第安族（Quinault Indian Nation）之间。 传说奎鲁特印第安人是在超自然力的作用下由狼化身而来的，其祖先可追溯到冰河时代，因此，他们可能是太平洋西北面最古老的居民。

[b13]《动物农场》（Animal Farm）：亦译作《动物庄园》、《动物农庄》，是英国著名作家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1903—1950） 的一个重要作品。本书描述了一场“动物主义”革命的酝酿、兴起和最终蜕变。

[b14]《死路》（Dead End）：法国导演让-巴普蒂斯特·安德烈2003年导演的一部低成本惊悚片。

[b15]Yellowstone，即黄石国家公园（Yellowstone National Park），位于怀俄明州边界西北部，是美国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国家公园，由美国国会于1872年建立，其主旨在于“保护”该地的许多奇迹以及“人们享受生活的方式”。该公园有五个入口，占地220万公顷，长达370英里的铺砌路面，最引人入胜的是这里为数众多的天然温泉，多达250多个，每年吸引300多万的游客。

[b16]兔牌（Rabbit），是大众汽车公司推出的一款车型，最初作为专供北美地区的标牌历史要回溯到1974年。

[b17]哈雷·斯普林特（Harley Sprint）：摩托车品牌，是由哈雷·戴维森摩托车公司（Harley Davidson）推出的一款重型摩托车车型。

[b18]说到魔鬼，魔鬼就到了：英语原文为“Speak of the devil，and the devil shall appear”，也译做“说曹操，曹操到”，这里为了保留原文意味保留了“魔鬼”的意象。

[b19]霍奎厄姆（Hoquiam），美国华盛顿州西部城市。临霍奎厄姆河口的格雷斯（Grays）港，为距太平洋19公里（11.8英里）的深水港。霍奎厄姆得名于当地土语，是“渴望木材”的意思，因为当地盛产木材。

[b20]南加州大学（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简称USC，创建于1880年，坐落于美国西岸洛杉矶市中心，是美国西部规模最大，也最古老的私立大学。作为洛杉矶当地的第一所全科大学，南加大至今已经走过了120多年的历程，不仅见证了19世纪美国西部的“淘金热”与20世纪信息革命的发展，也见证了洛杉矶这个美国仅次于纽约的第二大城市的崛起和发展。从1880年的53名学生和10名教师，到如今约3万名学生和4000多名教授，南加州大学已经从一所普通的地方学校发展成为一所国际化的知名学府。目前，南加大是获得联邦政府（研究与发展）经费最多的10所美国私立大学之一。

[b21]探索频道（Discovery Channel）：探索传媒公司是一家全球领先的专注于真实世界的传媒娱乐公司。公司由1985年在美国开播的其核心产业探索频道开始，发展到目前业务遍及全球160多个国家和地区，观众累计达12亿。探索传媒公司的90多个知名的节目网络包括了21个娱乐节目品牌，例如：TLC、动物星球、旅游频道、探索健康频道、探索儿童频道、探索时代频道、科学频道、军事频道、探索家庭频道、探索西班牙、探索高清晰剧院以及FitTV。此外，探索传媒公司的其他产业还包括探索教育和探索商业，通过120个探索频道零售店进行运营。探索传媒公司的所有权由四大股东组成，他们分别是：Liberty传媒公司、Cox传媒公司、Advance / Newhouse传媒公司以及公司的创始人兼董事会主席John S.Hendricks。

[b22]《怪物车库》（Monster Garage）：是由探索频道Jesse G.James主持的一个颇受欢迎的电视游戏节目，这个节目给那些对建造、改装或制作汽车很有热情的人提供机会，让他们创造出一辆可以完全变形成其他东西的汽车。

[b23]甲基安非他明：原文中是meth，全称为methamphetamine，一种兴奋剂，美国俚语。

[b24]剧透：指在读者或观众还没有读到或看到剧情结尾的时候，提前告知后面的内容或最后的结果。

[b25]烂番茄（Rotten Tomatoes）：美国著名影评网站，由电影迷Senh Duong于1998年创建，为其用户提供了有趣而翔实的在线影评，如今已成为电影消费者和影迷的首选。

[b26]坎贝尔罐头汤公司（Campbell）：一译金宝汤公司，全球最大的罐头汤生产商，其总部位于美国新泽西州的甘顿（Camden）。19世纪末，美国化学家约翰·多兰斯为约瑟夫·坎贝尔罐头公司制造的罐头汤里加入水，加热后即可食用。除了罐头汤外，该公司还开拓了其他类型的浓缩食品。

[b27]罗莎琳德（Rosalind）：《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人物，是罗密欧以前的情人。

[b28]紧张性精神症（catatonia）：紧张症，以昏迷、痴呆、癫狂以及肢体的僵硬或极度疲软等不同状况为特征的不正常状态。它常伴随有精神分裂症。

[b29]伊萨卡：纽约市附近的一个小镇，康奈尔大学所在地。

[b30]比洛克西：在密西西比州。

[b31]缩微平片：多个画幅按行和列排列在同一张卡片上的缩微品，以缩微形式容纳并储存相当多数量的页数。

[b33]卧谈会（pajama party）：也称“睡衣派对”，指客人留在主人家过夜、卧谈，常常在过生日或较特殊的日子举行这样的活动。

[b34]第二十二条军规（Catch-22）：《第二十二条军规》是美国黑色幽默文学的代表作，被誉为当代美国文学的经典作品，作者为赫勒（Joseph Heller）。根据第二十二条军规，疯子才能获准免于飞行，但必须由本人提出申请；同时又规定，凡能意识到飞行有危险而提出免飞申请的，属头脑清醒者，应继续执行飞行任务。第二十二条军规还规定，飞行员飞满上级规定的次数就能回国，但它又说，你必须绝对服从命令，要不就不准回国。因此上级可以不断给飞行员增加飞行次数，而你不得违抗。如此反复，永无休止。小说主人公最终明白了第二十二条军规原来是个骗局，是个圈套，是个无法逾越的障碍。

[b35]伊特鲁里亚（Etruria）：也译做伊特鲁利亚、埃特鲁里亚、伊楚利亚，是处于现代意大利中部的古代城邦国家。

[b36]波提切利画中的天使：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 1445—1510），真名叫亚历山大·菲利浦。少年时代就酷爱绘画，15岁时被做皮革匠的父亲送到画家菲利浦·利皮的画室学画。利皮带着波提切利一同描绘现实生活中的人，并借鉴古希腊艺术中的理想，所以他们创作的圣母子和神话人物都具有世俗的情态：和蔼可亲、动作轻盈、身着绢纱、临风飘逸。在一幅《圣母像》（Madone du Magnificat）中，圣母抱着小耶稣，天使围绕着，其中两个捧着皇后的冠冕。一道金光从上面洒射在全部人物头上，另外两个天使拿着墨水瓶与笔。背景是平静的田野。整幅画面的线条汇成一片和谐。

[b37]保时捷911 Turbos：保时捷创建于1930年，是德国汽车界四大金刚（另为奔驰、宝马、大众）之一，也是世界上知名度最高的高速汽车生产商之一。欧洲赛车场上流传着一则定律：“唯有保时捷才能胜过保时捷。”凭着这股不断自我挑战、寻求更高境界性能展现的执著，德国保时捷缔造了车坛绝无仅有的性能传奇。保时捷最知名的车型是1963年9月亮相的911，它曾使竞争对手心碎不已，至今仍是保时捷的摇钱树。911 Turbos是德国保时捷于2005年推出的新款车型，能够拥有一辆保时捷911 Turbos并尽情恣意驰骋，成了许多爱车族的梦想！

[b38]山鲁佐德（Scheherazade）：又译做舍赫拉查德，《一千零一夜》故事中，国王山鲁亚尔每夜娶一王后，翌晨即行杀害。宰相女儿山鲁佐德为了拯救其他女子，自愿嫁给国王。她用讲故事的方法，使国王欲罢不能，最终使国王放弃了那个残酷的计划。

[b39]阿尔伯克基（Albuquerque）：美国新墨西哥州中部格兰德河上游的一个城市，位于圣菲西南方。于1706年建市，是著名的疗养胜地。

[b40]维加斯：即拉斯韦加斯（Las Vegas），是美国最大赌城和娱乐城。位于内华达州南部的一座沙漠城，西南距洛杉矶466公里。拉斯韦加斯原本只是到加州路上的一个绿洲，周围则是一望无际的沙漠。自从1830年，西班牙的探险队发现此地，并将这地方命名为“Vegas”（丰美的草场）后，这名字一直沿用至今。20世纪初，随联合太平洋铁路通达而逐渐兴起，1905年建市。30年代，内华达州决定使赌博成为合法的事业，此令一出，几乎在一夜之间，市区的赌场纷纷成立，查尔斯顿娱乐区和死谷国家博物馆就很具代表性，拉斯韦加斯的“赌城”之名也就此传开。

[b41]原载《中华读书报》2008年8月20日，标题为编者所加。作者龚萍，复旦大学外国语言文学学院英语语言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毕业，现为上海大学外语学院英语系教师，“暮光之城”译者之一。

桂图登字：20－2007－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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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新月／（美）梅尔著；覃学岚，孙郁根,李寅译.—南宁：接力出版社，2008.10

（暮光之城）

书名原文:New Moon

ISBN 978-7-5448-0419-6

Ⅰ.新… Ⅱ.①梅…②龚…③张…④李…  Ⅲ.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8）第12830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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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次：2008年9月第1版 印次：2013年1月第25次印刷

印数：755 001—755 000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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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光之城(第三部) 月食

暮光之城(第三部) 月食

火与冰[1]

序幕

最后通牒

逃避

动机

本能

烙印

瑞士

不幸的结局

脾气

目标

气味

传说

时间

新生儿

宣言

打赌

大日子

结盟

训练

自私

妥协

踪迹

火与冰

魔鬼

武断的决定

镜子

伦理

需要

尾声

神秘世界对伟大的爱情未设禁区[1]

火与冰[1]

有人说世界将终结于火，

有人说是冰。

从我尝过的欲望之果，

我赞同倾向于火之说。

但若它非得两度沉沦，

我想我对仇恨了解也够多。

可以说要是去毁灭，

冰也不错，

应该也行。

———罗伯特·弗罗斯特

[1] 火与冰（Fire and Ice）：20 世纪美国著名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Robert Frost，1874—1963） 颇受欢迎的一首抒情诗，作于1923年。在诗中，弗罗斯特比较分析了火与冰这两个极具毁灭性的力量，在开头两句道出世界毁灭于火或者是冰的可能，并用火象征激情和欲望，用冰象征冷酷和仇恨。诗中有很多值得玩味思考之处，需考虑其时代背景，在此不再赘述。该诗有多个译本，此处选用的是王道余先生的译本。罗伯特·弗罗斯特的诗多以田园生活为题材，语言朴实无华，但却处处蕴涵着人生的真谛。（本书注释如未特别标明，皆为译者注。）

序幕

我们设下的所有的圈套都白费了。

冰冷的感觉紧紧地攥住我的心，我注视着他摆出保护我的姿势。尽管他寡不敌众，他高度聚精会神的表情没有流露出任何迟疑的痕迹。我知道我们不能指望有救兵——此刻，我肯定他的家人正在为他们的生命而战，就像我肯定他正在为我们的生命而战一样。

我还有机会了解另一场战斗的结局吗？还有机会弄清楚谁是赢家，谁是输家吗？我还能活到那一刻吗？

这种可能性似乎没那么大。

他们漆黑的眼睛狂野而凶猛，虎视眈眈地想置我于死地。他们在等待着我的保护者走神的那一刻，一旦那一刻真的来临，我将必死无疑。

在这片寒冷的森林中的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匹狼咆哮起来……

最后通牒

贝拉：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像我们还是二年级那样让查理捎便条给比利——如果我想要和你说话，我会回

是你作出的选择，不是吗？你不能什么都想要，当你

“人类的敌人”的哪个方面对你而言太复杂而不

瞧，我知道，我现在这么做很愚蠢，但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

既然你大多时候都和一群……在一起，我们就不可能是朋友

我想念你太多的话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糕，所以，别再写信给我了

是的，我也想念你。很想，但什么都不会改变。对不起。

（信上的字，写了又被划掉，只留下最后一行。）

雅各布

我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纸上的文字，碰到那些凹痕，他用笔写字时用力过猛几乎把纸都戳破了。我能想象出他写这些话时的样子——他笔迹潦草，横七竖八地画出这些字母，用以宣泄他心中的愤怒，然后一行又一行地划掉那些措辞有误的话语，也许他甚至还会用那只过大的手生气地拧断钢笔，所以才有那些墨点。我想象得出沮丧挫败的感觉使他漆黑的眉毛紧蹙在一起的样子。要是我在那里的话，我可能会大笑起来。别让你自己脑出血，雅各布。我会这样告诉他，吐出来就可以了。

当我再读这些我已经铭记于心的话语时，我现在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大笑。他对我的请求信的答复——那封信通过查理带给比利，然后由比利再给他，这样的送信方式在他看来只不过是像二年级学生一样，正如他所指出的——一点儿也不奇怪，还没打开信笺我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了。

令我惊讶的倒是被他划掉的一行行文字竟会令我如此受伤——仿佛这些字母上长了刀子似的。不仅如此，雅各布每一行以生气的文字后面隐藏着的汪洋般巨大的痛苦，比我自己把自己伤得更深。

我正在思考这些的时候，闻到了一阵浓浓的烟熏味儿正从厨房飘过来。另一个房间里，除了有人在做饭之外，不会有什么事让我惊慌失措。

我把皱皱巴巴的纸塞进裤子后袋，匆匆忙忙地朝楼下跑去。

查理扔进微波炉的一罐意大利面酱刚刚转动第一圈，我猛地一把拉开门，把它拖了出来。

“我做错什么了？”查理问道。

“您应该先把盖子揭开的，爸爸，金属不能放在微波炉里转。”我边说边把盖子揭开，接着把半罐酱倒进碗里，然后把碗放进微波炉，把罐子放回冰箱，调整好时间，按下启动键。

查理嘟着嘴巴看着我调整时间，问道：“我的面条做得对吗？”

我看了看炉子上的平底锅——令我警惕的烟熏味儿的源头就在这里。“翻一翻会更好。”我语气温和地说道。我找了一把调羹，用力把烤焦在锅底的厚厚的糊状面条刮下来。

查理叹了叹气。

“那么，您为什么要做这些？”我问他。

他双臂抱在胸口，怒视着后窗外的雨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咕哝道。

我迷惑不解起来。查理做饭？他又为什么要板着脸孔？爱德华还没来这里呢。通常我爸爸会因为我男朋友而摆出这样的架势，竭尽全力地表现出一副“你不受欢迎”的模样，他所说的每个字、所摆出的每个姿势都表达出这层含义。查理的努力毫无必要——爱德华不用看这些表演就对我爸爸正在想什么了如指掌。

我翻动锅里的面条时想到“男朋友”三个字，这个词儿使我感到一阵熟悉的紧张感，我一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嘴巴。这个词语不合适，一点儿都不合适。我需要某种更能表达永恒承诺的词语……但是像“宿命”和“命运”这样的词语用在平时的交谈中显得很做作。

爱德华心中有另一个词语，那个词正是我感到紧张的来源，我只要想一想都会让自己紧张得直咬牙。

未婚夫——哟！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浑身发抖。

“我错过什么了吗？从何时起您开始做晚饭了？”我问查理，意大利面团在开水里上下移动的时候，我戳了戳，“或者是您在试着做晚饭？”

查理耸了耸肩：“没有哪条法律规定我不能在自己家做饭。”

“您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我一边看着他别在皮夹克上的徽章，一边笑着回答。

“哈！说得不错。”他扭动身体，把皮夹克脱了下来，仿佛我的眼神是在提醒他衣服还穿在他身上一样，然后他把皮夹克挂在那个他专用的挂衣钩上。他的枪带已经挂在那里了—— 一连几个星期，他都觉得去警察局没必要带手枪。华盛顿州福克斯小镇不再笼罩在令人困扰的失踪事件之中了，也不再有人在曾经阴雨绵绵的树林里看见神秘且体形庞大的狼了。

我静静地戳着面条，猜想着查理会讲出到底是什么事情令他心烦意乱。我父亲不是个话很多的人，他努力让自己配合着我坐下来一起吃晚饭，这表明他脑海里一定有非常多的话要说。

我习惯性地看了看钟——每天大约这个时候，每隔几分钟我就会这么做——还有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

下午对我而言是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光。自从我以前最好的朋友（和狼人）雅各布·布莱克告诉查理我偷偷摸摸骑过那辆摩托车以来——他事先就计划好这么出卖我的，这样一来我就会被关禁闭，进而不能与我的男朋友（和吸血鬼）爱德华·卡伦在一起了——爱德华只获许在晚上七点到九点半之间来看我，而且通常只能在我家里，还要在我爸爸从不困倦的怒目监控下。

这次是上次不那么严格的禁闭令的升级。我无法自圆其说为什么会一连失踪三天，而且还敢去悬崖跳水，这是我因此而得到的惩罚。

当然啦，我在学校还是会见到爱德华，因为查理对此无能为力。此外，爱德华几乎每天晚上都在我的房间里，不过查理对此事并不是很清楚。爱德华轻而易举就能一声不响地从二楼的窗户爬进我的房间，这种本事几乎和他能读懂查理的心思一样有用。

尽管爱德华只有下午不在我身边，但这却足以令我心神不安，其间的几个小时如此漫长。尽管如此，我还是毫无怨言地忍受着这种惩罚：一来，我知道这是我自找的；二来，我不忍现在就搬出去而伤害我父亲，特别是当更加永久的分别就摆在我眼前，就近在咫尺的时候，查理却对此一无所知。

我爸爸哼哼唧唧地坐在餐桌前，然后打开了潮湿的报纸；不一会儿，他就从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声音。

“爸爸，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读报纸，这只不过会让您更生气罢了。”

他对我的话充耳不闻，对着手中的报纸发牢骚：“这就是为什么每个人都想要住在小镇上的原因！无稽之谈。”

“大城市哪错了？”

“西雅图快成杀人之都了。两周五起不明杀人案，你能想象在那儿怎么住吗？”

“我想凤凰城在杀人榜上的排名更靠前，爸爸，我曾经就这么住着。”我从未与谋杀案受害者的身份如此靠近，直到我搬到他居住的这座安全的小镇。实际上，我仍然在几个热门的名单之上……我手中的调羹颤抖了一下，里面的水也颤抖起来。

“好吧，你就是对我说个没完。”查理说道。

我放弃省掉晚餐的打算，准备吃饭；我得用牛排刀割开一片意大利面，先给查理，然后给我自己，而他则用驯服的眼神注视着我。查理把酱倒在他的面条上，然后把它们搅拌在一起。我按照他的方式尽可能地装饰着我自己的面条，打不起丝毫的精神，我们一言不发地吃了一会儿饭。查理仍然在浏览新闻，我一边等他开口说话，一边拿起已经被我翻烂了的《呼啸山庄》，从我早上吃早餐时看到的地方读起，努力让自己沉浸在世纪之交的英格兰。

我刚刚看到希斯克里夫返回英格兰的那一段，这时查理清了清嗓子，把报纸扔在了地上。

“你说得对，”查理说，“我的确有理由那么做。”他朝着黏糊糊的面团挥舞着叉子，说道，“我想和你谈一谈。”

我把书放到一边，书脊已经破败不堪，整本书都摊平在餐桌上：“您只需要问我一下就可以啊。”

他点了点头，眉毛紧蹙在一起：“是的，我下次会记得的。我以为接过你手中做饭的活儿会使你温顺一些。”

我大笑起来：“这很奏效——您的烹饪技艺使我温顺得像块果汁软糖。您要谈什么，爸爸？”

“嗯，是关于雅各布的。”

我感到我的脸一下子僵在那里，“他怎么啦？”我嘴唇僵硬地问道。

“放松，贝儿，我知道你还在因为他出卖了你而生气，但是他做得对。他那样做是负责任的表现。”

“负责任，”我挖苦地重复道，转了转眼睛，“对，那么，雅各布怎么啦？”

这个漫不经心的问题一直在我脑海里回荡，除了烦琐的事情外，没别的什么事情。雅各布怎么啦？我能拿他怎么样呢？我以前最好的朋友，现在……是什么？我的敌人？我畏缩了。

查理的脸突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别生我的气，好吗？”

“生气？”

“好吧，也和爱德华有关。”

我眯起眼睛看着他。

查理的声音变得更生硬了：“我还是让他进了家门的，是不是？”

“是啊，”我承认道，“只不过是很短的一段时间罢了。当然啦，您也可以时不时地让我出门一小会儿，”我继续说道——只不过是开开玩笑的，我知道在余下的学年里我都要被关禁闭，“我最近表现还是很好的。”

“好吧，那有点儿接近我正准备讨论的话题了……”接着，查理的表情和缓了些，出乎意料地露齿一笑，眼角都是皱纹；有那么一会儿，他看起来好像年轻了二十岁。

我看出那个微笑中暗含着某种可能性，不过我慢条斯理地继续问道：“我给弄糊涂了，爸爸，您在说的是雅各布、爱德华，或者是我被关禁闭吧？”

那个笑容又一闪而过：“和三者都有那么一点点关系。”

“那么它们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我谨慎地追问。

“好吧，”他叹了口气，抬起手臂好像投降一样，“我在考虑也许你因为表现良好获得假释。对于一个青少年而言，你忍气吞声、不发牢骚的程度真的令人惊讶。”

我的声音和眉毛一下子抬高了：“您是认真的？我自由了？”

这到底因何而起？我一直确信在我真正搬出去以前会一直被关禁闭，而爱德华也没有找到让查理动摇的念头……

查理举起一根手指头，说道：“是有条件的。”

突如其来的热情消失殆尽了，“好极了。”我呻吟道。

“贝拉，这与其说是命令还不如说是请求，好吗？你自由了，但是我希望你能……理智地利用这种自由。”

“这是什么意思？”

他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整天和爱德华待在一起心满意足……”

“我也和爱丽丝一起玩的。”我插话道。爱德华的妹妹来我们家是没有时间限制的，她高兴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查理在她能干的双手中就像软面团似的。

“那倒是，”他说，“但是除了卡伦家的人以外，贝拉，你还有其他的朋友。或者说，你曾经有过。”

我们彼此凝视着，看了好久。

“你上次和安吉拉·韦伯说话是什么时候？”他突然把这个问题抛给我。

“星期五吃午饭的时候。”我立即回答道。

在爱德华回来以前，我学校的朋友们分成了截然相反的两群。我宁愿认为那两群是好的对坏的，我们和他们也很合适。好的是安吉拉、她忠心耿耿的男朋友本·切尼和迈克·牛顿，他们三个人都很慷慨地原谅了我在爱德华离我而去之后的种种疯狂举动。劳伦·马洛里是“他们”那一边的邪恶核心成员，几乎其他每个人，包括我在福克斯最早的朋友杰西卡·斯坦利好像也对遵守她那抵制贝拉的安排感到很满意。

随着爱德华重新回到学校，那条分界线变得更加明显了。

爱德华的归来使得迈克的友谊中断了，而安吉拉却毫不动摇、坚贞不渝地忠于我们的友谊，本也亦步亦趋。尽管大多数人自然而然地避开卡伦家的人，但安吉拉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都会恪尽职守地坐在爱丽丝旁边。几个星期后，安吉拉看上去似乎已经感到怡然自得了。不被卡伦家的人迷倒并非易事——只要人们给他们机会让其释放魅力的话。

“在学校之外呢？”查理问道，把我的思绪引了回来。

“爸爸，我在学校之外没见过任何人。禁闭，还记得吗？而且安吉拉也有男朋友。她总是和本在一起。如果我真的自由了，”我补充道，语气中带有很浓厚的怀疑口吻，“也许我们可以四个人一起出去玩。”

“好吧，但是那么……”他吞吞吐吐地说道，“你和杰克以前交情很深厚的，而现在……”

我打断他说道：“您就不能直截了当一点儿吗，爸爸？您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我认为你不应该为了男朋友抛弃所有其他的朋友，贝拉，”他严厉地说道，“这样做很不好，而且我觉得如果你对其他人也敞开心胸，让他们走进来的话，你的生活会更加平衡的。去年九月发生的事情……”

我不禁畏缩起来。

“好吧，”他防卫性地说道，“要是你和爱德华·卡伦在一起的时间少一些，多一些别的生活，那样的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

“那样的事情照样会发生。”我轻声咕哝道。

“或许是，或许不是。”

“您的意思是？”我提示他。

“利用你重新获得的自由也去看看你的其他朋友，让自己的生活保持平衡。”

我慢慢地点了点头：“平衡是好事情。那么，我要填满指定的配额吗？”

他做了个鬼脸，但是摇了摇头：“我可不想把事情弄复杂了，只是不要忘记你的朋友们……”

我的朋友们，这也是我一直在挣扎、不知道如何是好的两难处境。我在毕业之后，为了他们自身的安全，那些人是我再也不能见到的。

那什么才算是更好的做法呢？在我能够做到的时候和他们一起度过？或者是现在就开始分离，渐渐适应？对于第二个选择我感到恐惧万分。

“……特别是雅各布。”在我还没理清其他的头绪之前，查理又补充了一句。

这个处境比头一个更让人左右为难，我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适当的话：“雅各布可能……有些困难。”

“布莱克一家实际上是我们的家人，贝拉，”他说道，又变得严厉而有父亲的威严起来，“而且雅各布对你而言是非常、非常好的朋友。”

“我知道。”

“难道你一点儿也不想念他？”查理问道，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的喉咙突然哽噎住了，在我回答之前我清了两次喉咙。“是的，我的确想念他，”我承认，不过我还是低着头，“我很想念他。”

“那么为什么会很难？”

这不是我能随意解释的事情，违背像我和查理这样的人类的常规——了解这个神秘世界，这里充满各种各样的神话，还有许多偷偷地生活在我们周遭的魔鬼——这种事情违背了人之常情。我非常清楚地了解那个世界——而且结果我招来的麻烦也不少。我不能让查理也卷入同样的麻烦。

“和雅各布在一起会有……冲突，”我慢慢地说出来，“我的意思是，这是有关友谊的冲突。对杰克而言，友谊似乎远远不够。”我缓缓地道出事情的原委，那些细节是真实的，且不重要，与雅各布的狼人团体对爱德华的吸血鬼家族——也是对我，因为我全心全意加入他的家族——深恶痛绝的事实相比，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这不是我在一张便条上就能说清楚的事情，他也不愿意接我的电话，但是我亲自和狼人处理此问题的计划肯定不会得到吸血鬼们的认同。

“难道爱德华没有准备好面对良性竞争吗？”现在查理的语调变得讽刺起来。

我抬头白了他一眼，说道：“根本没有竞争。”

“像这样逃避雅各布，你在伤害他的感情。他只不过想做你的朋友，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噢，现在变成我逃避他了？

“我很确信杰克一点儿也不愿意再和我做朋友了。”这些滚烫的话语使我难以启齿，“到底是什么让您这样想的呢？”

查理现在看起来有些尴尬了：“这个话题可能是今天我和比利在一起的时候提起来的。”

“你和比利像老妇人那样说东道西。”我一边抱怨，一边恶狠狠地把叉子叉进盘子里凝结在一起的意大利面团里。

“比利很担心雅各布，”查理说，“杰克现在心情很糟糕……他垂头丧气。”

我退缩了，但是眼睛却紧紧盯着面团。

“而且那个时候你和杰克一起玩之后总是很开心。”查理唉声叹气地说道。

“我现在也很开心。”我激动地从牙缝中吼出这样的话来。

我的言辞和语气之间的对比打破了紧张感，查理大笑起来，我也笑了起来。

“好吧，好吧，”我答应道，“平衡。”

“还有雅各布。”他坚持道。

“我会努力的。”

“好极啦，找到平衡，贝拉。而且，噢，是的，你有一些信，”查理说道，轻松巧妙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在炉子边上。”

我没有动，我的思绪都纠结在雅各布的名字上。这很可能是些垃圾邮件；我昨天已经收到了妈妈寄来的包裹，我没有期待还会有什么。

查理把椅子从桌边推开，起身的时候伸了伸腿。他把他的餐盘放进水池里，但是在打开水龙头洗盘子之前，他停了下来，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抛给我。信封划过桌面，咚的一声飞到我的胳膊下面。

“呃，谢谢，”我咕哝了一声，他如此热心令我迷惑不解，接着我看到了回信地址——信是从阿拉斯加东南大学寄过来的，“那倒是很快，我猜我也错过这个截止日期了。”

查理轻声地笑了笑。

我翻过信封，接着愤怒地仰望着他：“打开过的。”

“我只是很好奇。”

“我太震惊了，警长，这可是违反了联邦法律。”

“哦，读一读吧。”

我把信抽出来，折叠起来的是课程安排。

“祝贺你，”我还没来得及读他就说道，“你的第一封录取通知书。”

“谢谢，爸爸。”

“我们应该讨论学费的事情，我存了一些钱……”

“嘿，嘿，想都别想。我才不要碰您的退休金，爸爸，我有自己的大学基金。”还剩下的基金——并没剩下多少可以开始我的大学生活了。

查理皱起了眉头：“这些地方有的很贵，贝儿，我想帮你一把。你没必要因为那里便宜些就要跑到阿拉斯加那么远的地方去。”

那里可不会更便宜，一点儿也不，但是那里很遥远，而且朱诺[1]平均每年有三百二十一天多云的天气。第一项是我的条件，而第二项则是爱德华的。

“我自己能付学费，此外，那里还有许多经济援助，很容易贷款。”我希望我的虚张声势不是太明显，实际上我还没怎么研究过这个问题。

“那……”查理开始说话了，接着他嘟起嘴巴，目光看向一边。

“那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他皱了皱眉，“只是想知道爱德华明年的计划……是什么？”

“哦。”

“那？”

三下敲门的声音挽救了我，查理转了转眼睛，我则跳了起来。

“进来！”我叫的时候听见查理嘴巴里咕咕哝哝地说了什么，听起来像“滚开”一样。我没管他，跑过去给爱德华开门。

我猛地一把拉开面前的门——迫不及待得有些滑稽——他就站在那里，只是属于我个人的奇迹。

时间并没有让我对他完美无瑕的脸庞产生免疫力，我肯定我决不会对他的任何方面有所免疫。我的眼睛扫过他苍白的脸庞：坚硬的方下巴，厚实的嘴唇曲线柔和——现在变成了一抹微笑，鼻子的线条很笔直，颧骨棱角分明，额头光洁白皙，像大理石一般—— 一缕被雨水淋湿的铜色头发挡在额角上。

我最后才看着他的眼睛，要是我一直凝视着他的双眸，我极有可能会无法思考的。他有一双大大的金黄色眼睛，双眸流淌着暖意，周围是又浓又长的黑睫毛。凝视着他的双眼总会令我感到非比寻常——我的骨头就像酥了一样。我也有点儿头昏眼花，不过那可能因为我忘记了要保持呼吸。这可不是第一次。

这是一张世界上任何男模特都愿意拿灵魂去交换的脸，当然啦，这可能就是准确的索价：一个灵魂。

不，我不信。哪怕想一想我都会感到内疚，也很高兴——正如我经常感到高兴一样——我是那个对爱德华而言神秘莫测的人。

我拉起他的手，当他冰冷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时，我叹了口气。他的触碰给我带来一阵最陌生的解脱感——好像我痛苦万分时感受到的那种痛苦突然停止了一般。

“嗨。”我不禁对自己兴趣突减的打招呼方式笑了笑。

他举起我们手指交错在一起的手，用他的手背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我的脸颊：“下午过得怎么样？”

“很漫长。”

“对我也是如此。”

他把我的手腕举到脸旁，我们的手还是挽在一起。他在鼻子轻轻地滑过我的皮肤时闭起了眼睛，然后没有睁开眼就温柔地微笑起来。抵抗美酒的诱惑，品尝美酒的芳香，他曾经如是说。

我知道我的血液的味道——与其他人的血相比对他而言更加甜美，的确就像嗜酒如命的人面前的美酒和水一样——由此而产生灼烧的干渴实际上会令他痛苦不堪，但是他好像不再像以前那样逃避它了。我只能模模糊糊地想象出在这个简单的动作背后，他所付出的力量就像赫尔克里斯[2]那样巨大。

他不得不那么努力地控制自己，这使我感到伤心不已。我知道我带给他痛苦的时间不会太久了，想到这一点会让我好过一些。

接着我听见查理向我们走过来的声音，他的脚重重地踩在地上，用以表达他对我们的客人一贯的不悦之情。爱德华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他放下我们的手，却仍然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晚上好，查理。”爱德华的彬彬有礼总是完美无缺的，尽管没必要对查理如此。

查理冲他哼了一声，接着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站在那里，最近他行使父亲监护权的想法有些过头了。

“我带来一些申请表格。”爱德华接着告诉我，手中举起一个塞得满满的牛皮信封。一卷邮票套在他的小手指上，像戴着戒指一样。

我呻吟起来，怎么还剩那么多他没强迫我申请的大学啊？他又是怎么找到这些还有空缺的学校的啊？今年已经太迟了。

他微笑起来仿佛能看穿我的心思一样，我的想法肯定清楚地写在我脸上了。“仍然还有几个学校没到截止日期。还有些地方愿意网开一面。”

我能想象出这些例外背后的动机，当然是因为钱的关系。

爱德华看着我的表情大笑起来。

“我们开始吗？”他询问道，拖着我来到厨房的餐桌边上。

查理气急败坏地跟在后面，尽管他几乎没法抱怨今晚的活动安排。他每天都催我赶快作决定上哪所大学，这令我烦恼不已。

我迅速地整理了餐桌，而爱德华则整理好了一沓令人望而生畏的表格。当我把《呼啸山庄》挪到料理台上去的时候，爱德华的眉毛挑了起来。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爱德华还没来得及评论就被查理打断了。

“说到大学申请，爱德华，”查理说，他的语气甚至更加愠怒了——他试图避免直接与爱德华说话，当他不得不说话的时候，就使他本来就很恶劣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了，“贝拉和我刚才正在讨论明年的事情，你决定到哪里去上学了吗？”

爱德华抬起头微笑着看着查理，然后语气友善地说：“还没有，我已经收到几封录取通知书，但是我还在考虑我的选择。”

“哪些学校录取你了？”查理追问道。

“锡拉丘兹[3]……哈佛……达特茅斯，我今天刚刚收到阿拉斯加东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爱德华把脸稍稍地转向旁边，这样他就可以对我眨眨眼睛了，我抑制住咯咯笑起来的冲动。

“哈佛？达特茅斯[4]？”查理咕哝道，无法掩饰他的崇敬之情，“噢，那倒是……倒是很了不起。是的，但是阿拉斯加大学……你能上常春藤学院[5]时，不会考虑这个吧，我的意思是，你父亲肯定希望你……”

“卡莱尔一直都很尊重我的决定。”爱德华严肃地告诉他。

“嗯。”

“猜猜是什么，爱德华？”我和他开起玩笑来，高兴地问道。

“是什么，贝拉？”

我指着台子上厚厚的信封说道：“我刚刚收到阿拉斯加东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祝贺你！”爱德华露齿而笑起来，“真是巧合啊！”

查理眯起眼睛，来回地盯着我俩，“好极了，”一会儿之后他才低声说道，“贝拉，我要去看球赛了，九点半。”

那是他通常送客的时间。

“呃，爸爸？您还记得我们刚刚谈过的我的自由……”

他叹气道：“是的，好吧，十点半。上学的晚上你还是要宵禁的。”

“贝拉不再关禁闭了？”爱德华问道。尽管我知道他并不是真的惊讶，但是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兴奋，我无法从他的声音里找出任何虚假的蛛丝马迹。

“是有条件的。”查理咬着牙纠正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对着我爸爸皱了皱眉头，但是他没看见。

“只不过知道了也很开心，”爱德华说，“爱丽丝心痒痒地一直想要有人陪她去购物呢，我肯定贝拉一定想去看看城里的灯光。”他对我笑着说。

但是查理咆哮起来：“不行！”他的脸都气绿了。

“爸爸！到底怎么啦？”

他努力松开牙齿：“现在我不准你去西雅图。”

“嗯？”

“我跟你讲过报纸上的报道——西雅图现在有暴徒正在疯狂地杀人，我要你离那里远一点儿，知道吗？”

我转了转眼睛，说道：“爸爸，我被雷电击死的可能性都要比有一天我在西雅图……的可能性大。”

“别说了，没关系，查理，”爱德华打断我说道，“我不是说西雅图，实际上我想的是波特兰[6]，我也不会让贝拉到西雅图去的，当然不会。”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但是他手中拿着查理的报纸，正专心地看着头版新闻呢。

他准是为了让我爸爸息怒才这样说的。想到我和爱丽丝或爱德华在一起时正身处对人类而言最致命的危险之中，这让人感到趣味十足。

这很奏效，查理又盯着爱德华好一会儿之后才耸耸肩说道：“好吧。”他悻悻地踱进了起居室，现在倒有一点儿着急了——或许他不想错过中圈跳球[7]。

我等他打开电视机，这样查理就不会听见我说话了。

“讲了些什么……”我开始问。

“等等，”爱德华说话的时候继续看着报纸，没有抬头，他把第一份申请推到桌子这边给我的时候眼睛仍然注视着报纸头版，“我想这一份可以重复利用你的论文，都是一样的问题。”

查理肯定还在听我们讲话。我叹了口气，开始填这些重复的信息：姓名、地址、社会关系……几分钟后我向上望了一眼，不过爱德华现在正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窗外。当我低下头重新填写表格的时候，我第一次注意到学校的名字。

我哼了一声，一把推开他在看的报纸。

“贝拉？”

“认真一点儿，爱德华，你要我申请达特茅斯？”

爱德华拿起被我丢弃的申请表，轻轻地把它放回到我面前，“我想你会喜欢新罕布什尔的，”他说，“那里有许多适合我的晚间课程，附近的森林对贪婪的徒步旅行者而言也很方便。那里有丰富的野生生物。”他知道我对此无法抗拒，就立即恢复了脸上狡黠的微笑。

我从鼻孔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得让你偿还的，要是那样让你开心的话，”他允诺说，“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会收你利息的。”

“好像我不用大笔贿赂就可以进去一样，或者那是贷款的一部分？还是图书馆又在卡伦家的势力之内了？呃，为什么我们又讨论起这个话题了？”

“请你填写好这份申请，好吗？求你了，贝拉，填写申请不会让你受伤害的。”

我收紧下巴：“你知道吗？我认为我不会填的。”

我伸手去拿申请表格，打算把它们揉成适合扔进垃圾桶的形状，但是它们已经不见了。我盯着空空如也的桌面看了好一会儿，接着又看看爱德华。他似乎并没有移动过，但是申请表很可能已经藏在他的夹克里了。

“你在做什么？”我责问道。

“我签你的名字比你自己签得还要好，你已经写好文章了。”

“你做得过份了，你知道的。”我轻声地说道，查理完全沉迷在球赛中的可能性极小，“我真的不想申请其他学校，我已经被阿拉斯加录取了。我几乎能负担起第一学期的学费，做那里的校友和做其他学校的校友都一样。没有必要扔一大笔钱在这上面，不管是谁的钱。”

痛苦的神情使他的脸庞紧绷起来：“贝拉——”

“别开始争论，我同意，为了查理，我需要仔细地思考这些提议，但是我们俩都知道明年秋天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上学了，也不会去任何离人群很近的地方。”

我对新生吸血鬼头几年的生活知之不多。爱德华从来都没跟我讲得很具体——他不怎么喜欢这个话题——但是我知道这段经历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自制显而易见是一项后天习得的技能，除了函授学校以外的任何学校都是不可能的。

“我以为时间尚未确定，”爱德华温柔地提醒我说，“你可能会开心地度过一两个学期的大学生活，你还有许多人类的经历没有体验过呢。”

“之后我会接触到的。”

“之后就不会是人类经历了，你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成为人类的，贝拉。”

我叹气道：“你在确定时间上要讲道理，爱德华，浪费时间简直太危险了。”

“才没有危险呢。”爱德华坚持道。

我怒视着他。没有危险？当然啦。我不过是面临着被一个肆虐成性的吸血鬼报复的危险罢了，她想要用我的命换她的同伴的命，而且最好是采用某种慢慢折磨的方法置我于死地。谁会担心维多利亚吗？噢，是的，还有沃尔图里家族——吸血鬼中的皇室家族，他们还有一小支吸血鬼军队——他们坚持要求在不久的未来让我的心脏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停止跳动，因为他们不允许人类知道他们的存在。对，完全没有理由感到惊慌失措。

即使爱丽丝一直在密切地监视——爱德华现在正依靠她对未来神秘而精准的预测力提前给我们警示呢——冒一冒险也是疯狂的举动。

此外，我已经赢得了这场辩论，我转化的日期已经初步拟定在我高中毕业后不久了，离现在只不过是几周的时间了。

当我意识到余下的时间是如此短暂之时，一记刺骨的重击穿透我的胃。当然这种改变是必要的——把世界上所有其他的东西都放在一起也比不过我最想要的东西，而这就是通向它的钥匙——但是我深深地意识到查理还坐在另一个房间看球赛，就像其他夜晚一样，而我的母亲蕾妮在遥远的阳光灿烂的佛罗里达，仍然在请求我与她和她的新婚丈夫一起共度夏天呢。还有雅各布，他不像我的父母那样，要是我消失到某个遥远的学校，他会千真万确地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即使我父母在很长一段时间不起疑心，即使我找到借口推辞去看望他们，如昂贵的旅费或功课紧或生病了，雅各布还是会知道真相的。

有一会儿，雅各布必定会对那时的我感到厌恶的念头超过了其他的痛苦。

“贝拉，”爱德华小声叫道，当他看见我脸上的痛苦表情时，他的脸上也露出痛苦的神色，“不用着急，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你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慢慢来。”

“我想要快一点儿，”我小声说道，虚弱地微笑起来想要开个玩笑，“我也想当魔鬼。”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突然，他把潮湿的报纸摔在我们两人之间的桌子上，手指指着头版上的大标题：

死亡人数攀升

警察认为可能是团伙行凶

“这和别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魔鬼可不是笑话，贝拉。”

我盯着标题又看了看，接着望着他僵硬的表情，“是……是个吸血鬼做的？”我轻声问道。

他心情全无地笑了笑，声音低沉而冷淡地说道：“在这些让人们恐惧万分的消息背后，你会惊讶地发现我的同类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贝拉。当你知道该看哪些内容时，就很容易辨认了。这里的信息表明一个新生吸血鬼正在西雅图胡作非为，无人管束。他嗜血成性，狂躁不安，不受控制，这也是我们以前经历过的。”

我让自己的视线再次回到报纸上，避开他的眼睛。

“我们几个星期以来一直都在监视情况。所有的迹象都有——不太可能的失踪，总是在晚上，处理不当的尸体，缺少其他证据……是的，他刚刚诞生。似乎还没有人对这个新手负责……”他深吸了一口气，“好吧，那不是我们的问题。要是这件事离我们家没那么近的话，我们根本不会注意这些消息。正如我所说的，这样的事情一直都在发生，魔鬼的存在导致狰狞恐怖的后果。”

我努力让自己别去看页面上的名字，但是他们仿佛是粗体字一样从报纸里面跳了出来。五个人已经失去生命，他们的家人现在正悲伤不已，读这些名字并不同于想到那些理论上的谋杀。莫林·加迪勒、杰弗里·坎贝尔、格雷斯·拉茨、米歇尔·欧康内尔、罗纳德·阿尔布鲁克，这些人有自己的父母、孩子、朋友、宠物、工作、希望、计划、回忆，还有未来……

“我会不一样的，”我小声说道，多半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不会让我成为这个样子的，我们会住在南极。”

爱德华吸了吸鼻子，缓解了紧张的气氛：“企鹅，很可爱。”

我局促不安地大笑起来，然后把报纸塞到桌子下面去，这样我就不必看见那些名字了；报纸嘭的一声掉在亚麻油毡上。当然，爱德华要考虑狩猎的可能性，他和他的“素食主义”家庭——都致力于保护人类——宁愿用大型食肉动物的味道来满足他们饮食的需要。“那么，按计划就选阿拉斯加吧，只是在比朱诺更偏僻的地方——那里才有大量的灰熊。”

“还不止，”他准许道，“那里还有北极熊，非常凶猛，而且狼也很大。”

我张开嘴巴，猛地吐出一口气。

“怎么啦？”他问道。在我还没恢复之前，他迷惑不解的表情就已经消失了，整个身体似乎也僵硬起来，“哦，那么，别担心狼，要是这个主意冒犯到你的话。”他的声音很生硬，也很正式，而且他的肩膀僵硬。

“他曾是我最好的朋友，爱德华。”我喃喃道，用过去时刺痛了我，“这个想法当然会冒犯到我。”

“请原谅我考虑不周，”他说道，语气很正式，“我不该提出这样的建议。”

“别担心。”我盯着自己的双手，握成拳放在桌子上。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他把冰冷的手指放在我的下巴下面，诱惑我抬起头来，现在他的表情柔和多了。

“对不起，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同一件事，我不应该有这样的反应的。只不过……好吧，在你还没来之前我就在想雅各布了，”我吞吞吐吐地说出来，无论何时我提到雅各布的名字，他黄褐色的眼眸似乎都会变得更黑，我的声音条件反射般地变成了请求，“查理说杰克现在很难过，他现在很受伤，而且……这是我的错。”

“你没做错什么，贝拉。”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需要让情况好转，爱德华，我欠他的。这也是查理的条件之一，不管怎样——”

我说话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得僵硬起来，像雕像一样。

“你知道让你一个人不受任何保护地待在狼人的身边是绝不可能的，贝拉。而且，要是我们当中任何一个越界跑到他们的领地上都会打破条约，你想要我们开战吗？”

“当然不！”

“那么，再谈论此事就没有意义了。”他放下手，把脸转过去，在想转变话题。他的眼神停留在我身后的什么东西上，然后他微笑起来，尽管他的眼睛还是很警觉。

“我很高兴查理决定让你出门了——你不可救药地急需到书店看一看了。我不敢相信你又在看《呼啸山庄》了，难道你还没有背下来吗？”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精确持久的记忆。”我敷衍了事地回答道。

“不管是不是精确持久的记忆，我不了解你为什么喜欢这本书，书中的人物都是那种毁灭彼此生活的人。我不知道希斯克里夫和凯茜怎么会成为和罗密欧与朱丽叶，或伊丽莎白·班纳特与达西先生[8]那样齐名的一对的。这不是爱情故事，而是仇恨故事。”

“你对于经典作品颇有些看法。”我快速说道。

“或许是因为我不会被古老的东西打动吧，”他微笑着说，显然他很满意于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不过，老实说，你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地读呢？”现在他的眼睛又流露出饶有兴趣的眼神，试图——又一次——分散盘旋在我脑海中的思绪，他把手伸过桌子这边，用手捧住我的脸，“是什么吸引着你？”

他真诚的好奇心消除了我的疑虑，“我也不确定，”我说，当他的凝视不经意地分散我的思绪的时候，我勉强保持着前后一致，“我想是某种不可避免的东西吧。任何东西也不能拆散他们——她的自私自利，或者是他的邪恶，甚至是死亡，最后……”

当他思考我所说的话的时候，脸色变得深沉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又打趣地冲我笑了笑：“我还是认为要是他们当中任何一个有点救赎精神的话，这个故事会更好。”

“可能吧，”我反对道，“他们的爱就是他们唯一的救赎精神。”

“我希望你能对此有更好的理解——爱上一个如此……恶毒的人。”

“对我而言，担心和谁相恋已经太晚了，”我指出，“但是，即使没有警告，我看我也做得还不错。”

他平静地大笑起来：“我很高兴你这样认为。”

“好吧，我希望你会聪明些，离这么自私的人远一些。凯瑟琳，才是所有麻烦的真正源泉，而不是希斯克里夫。”

“我会警惕的。”他答应道。

我叹了口气。他如此擅长于转移我的注意力。

我把手放在他的上面，然后握住他的手抚摸我的脸：“我需要见一见雅各布。”

他闭上双眼：“不行！”

“真的一点儿也不危险，”我再次恳请他道，“我以前常常在拉普西和他们大家一待就是一整天，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是我漏掉了一点，最后我的声音有些颤，因为我意识到我所说的话都是谎言。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这不是真的。一闪而过的回忆—— 一匹巨大的灰狼蹲伏着准备起跳，匕首般的牙齿冲着我狂叫——紧张得我手心流汗，应和着我记忆中的痛苦。

爱德华听见我心跳加速的声音，点了点头，仿佛我大声地承认自己在撒谎一样：“狼人很不稳定，有时候，靠近它们的人会受伤，有时候，会被它们杀死。”

我想要否认这一点，但是另一个影像使我的反驳放慢下来。我脑海中浮现出艾米莉·杨曾经美丽的脸庞，现在却有三个深色的伤疤，向下拉扯着她的右眼角，使她的嘴唇变成永远不对称的怒容。

他等待着我能开口说话，他那胜利的表情让人感到残忍。

“你不认识他们。”我小声说道。

“我比你认为的更了解他们，贝拉，上次我就在那里。”

“上一次？”

“我们大概在七十年前开始和狼人们划分疆界……那时候我们刚刚在霍奎厄姆附近安顿下来。那还是在爱丽丝和贾斯帕来到我们家以前，我们比他们人多，但是，要不是卡莱尔的话，人数多也不可能阻止事情演变成一场战争。他成功地使伊弗列姆·布莱克相信共存是可能的，而且最终我们缔结了休战协定。”

雅各布曾祖父的名字令我惊呆了。

“我们原本以为这条血脉在伊弗列姆这里就断绝了，”爱德华小声地咕哝道，听起来他现在好像是在自言自语，“那种由于奇怪的遗传因素导致突变的事情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他停顿了一下，责备地盯着我说，“你的霉运似乎每天都在变得更加强大。你意识到你那种把所有事情牵扯到一起的致命引力有多么强大吗？它竟然大得足以让已经灭绝的变异狼群恢复突变。如果我们能够用瓶子装满你的霉运，我们手中就掌握了造成大规模毁灭性的武器。”

我对他的玩笑置若罔闻，倒是我的注意力被他的假设吸引了——他是认真的吗？“但是我并没有让他们回来啊，难道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我的霉运与此无关，狼人们回来了是因为吸血鬼们回来了。”

爱德华盯着我，他吃惊得一动不动。

“雅各布告诉我你们住在这里使情况发生了变化，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他眯起眼睛：“那是他们所认为的吗？”

“爱德华，看看事实，七十年前，你们来到这里，狼人们就出现了，现在你们回来了，狼人们又出现了，你认为这只是巧合？”

他眨了眨眼睛，目光放松了一些：“卡莱尔会对这个理论感兴趣的。”

“理论。”我不屑地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凝视着窗外的雨；我想他是在思考他家人的存在促使土著人变成大狼狗的事实。

“很有趣，但并不十分相关，”他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道，“情况还是一样。”

我能毫不费力地听懂他的言外之意：狼人们不是朋友。

我知道我必须对爱德华加以耐心，并不是他不讲道理，只是因为他不了解。他不知道我欠雅各布·布莱克的有多么多——有许多次，我的人生都要结束了，很可能我的理智也结束了。

我不愿意和任何人谈起那一段行尸走肉般的日子，尤其是和爱德华。他离开我只是为了挽救我，挽救我的灵魂。我不会将他不在的时候我所做的蠢事怪罪到他头上，也不能把我所承受的痛苦归咎于他。

而他却这样认为。

因此，我解释的时候措辞必须小心谨慎。

我站了起来，绕过，他朝我张开双臂，我则坐在他的腿上，依偎在他如石头般冰冷的怀抱里，我说话的时候看着他的手。

“请你听我说一下，这件事情非常重要，比某种突然想看看老朋友的冲动要重要得多。雅各布现在很痛苦，”我说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有些变调了，“我不能不帮他——我现在不能抛弃他，当他需要我的时候。因为他并不总是人类……好吧，当我……当我自己不那么像人类的时候，他在我身边。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犹豫不决地说道，爱德华的手臂在我身边变得僵硬起来；现在他双手握拳，青筋暴露，“如果雅各布没有帮助我的话……我不确信你回到家看到的会是什么。我欠他的太多，不该让他承受这些，爱德华。”

我谨慎地仰望着他的脸，他双眼紧闭，下巴紧收。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离开你，”他轻声呢喃道，“即使我活十万年，也不会。”

我用手轻轻抚摸着他冰冷的脸，等待着，直到他叹了口气，睁开双眼。

“你只不过是想要做正确的事情罢了，我肯定这样做对不像我这么愚蠢的任何人都会奏效的。另外，你现在就在我身边，这才是重要的。”

“要是我没有离开过你，你就不会感到有必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安慰一条狗。”

我心里一阵畏惧，我已经习惯了雅各布和他恶意的侮辱——吸血鬼、寄生虫、食客[9]……不知道为什么，类似的话语由爱德华天鹅绒般的声音说出来听起来更加刺耳。

“我不知道如何措辞才合适，”爱德华说，他的声音有些苍凉，“听起来会有些残忍，我想，但是过去只差一点点我就会失去你。我知道，想到我已经失去你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我不打算容忍任何危险的事情。”

“你在这件事情上得相信我，我会好好的。”

他的脸又流露出痛苦的表情，“求你啦，贝拉！”他轻声请求道。

我凝视着他突然燃烧着的金色的眼睛：“求我什么？”

“求你，为了我，请你有意识地努力让自己保持安全，我会尽我所能的，但是我所能提供的帮助有限。”

“我会努力的。”我轻声低语道。

“你真的了解你对我有多么重要吗？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他把我抱得更紧了，紧紧地贴着他冰冷而坚硬的胸口，把我的头藏在他的颈窝里。

我的嘴唇吻着他雪一般冰冷的颈项，“我知道我有多么爱你。”我回答说。

“你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我转了转眼睛，但是他看不见：“那是不可能的。”

他吻了吻我的头顶，叹气道：“不要有狼人。”

“我可不赞同这一点，我得见雅各布。”

“那么我不得不制止你。”

听他的语气那么自信，好像这根本不会是个难题。

我肯定他是对的。

“咱们走着瞧，”我敷衍道，“他还是我的朋友。

我能感觉到口袋里雅各布给我的便条，好像它一下子有十磅那么重一样。我能听到他说出这些话的声音，他似乎同意爱德华的观点——那是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什么都不会改变。对不起。

[1] 朱诺（ Juneau），阿拉斯加首府，位于阿拉斯加东南部及努特卡（Sitka，美国阿拉斯加东南部一城市）东北部的狭长地带，该城由淘金者于1880年建成，于1900年被定为阿拉斯加领地首府（1906年生效），并于1959年成为阿拉斯加首府。

[2] 赫尔克里斯（Hercules），是希腊神话英雄赫拉克勒斯（Heracles）的罗马名字，赫尔克里斯是宙斯(Zeus)与凡人阿尔克墨涅(Alcmena)所生的儿子。当赫拉(Hera)发现宙斯的私生子时，她在他的床上放了两条蛇，企图杀死他，但是赫拉没成功，因为赫尔克里斯天生力大无比，他发现蛇的时候就用手拧死了它们。赫尔克里斯神勇无比，完成了12项英雄伟绩，被升为武仙座，也是他解救了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

[3] 锡拉丘兹（Syracuse），美国纽约州中部城市，位于纽约东南部靠东边的罗切斯特(Rochester)，起初这里是商栈和盐厂，现在这里已经成为制造业和教育产业的中心。

[4] 指达特茅斯学院(Dartmouth College)，建于1769年，是美国第九所历史最悠久的学院，也是闻名遐迩的常春藤学院之一，坐落于新罕布什尔州（New Hampshire）的汉诺威（Hanover）小镇。该校科研教学设备先进、设施齐全、科研力量雄厚，是一所有着优良文化传统的现代化综合性私立大学。

[5] 常春藤学院（Ivy League），常春藤一词通常是指美国东部八所高学术水平、历史悠久的大学。这些大学多成立很早：哈佛(Harvard)成立于1636年，耶鲁(Yale)成立于1701年，宾夕法尼亚(Pennsylvania)成立于1740年，普林斯顿(Princeton)成立于1746年，哥伦比亚(Columbia)成立于1754年，布朗(Brown)成立于1764年，达特茅斯(Dartmouth)成立于1769年，康乃尔(Cornell)成立于1865年。

[6] 波特兰（Portland），在美国有两个波特兰，一个在缅因州(Maine)，这里指的是美国俄勒冈州（Oregon）最大的城市波特兰，同时它也是默尔特诺马郡的郡府，位于威拉麦狄河（Willamette River）汇入哥伦比亚河（Columbia River）的入河口以南不远的地方。它是美国西北太平洋地区仅次于西雅图的第二大城市。波特兰的别称是“玫瑰之城”（这个名字最早出自1905年的刘易斯和克拉克远征百年纪念博览会），这是因为波特兰的气候特别适宜种植玫瑰，市内有许多玫瑰园，比如波特兰华盛顿公园里的国际玫瑰试验园。

[7] 中圈跳球（Tip-off），在一节比赛时用跳球开始比赛的动作，也作tap-off。

[8] 伊丽莎白·班纳特与达西先生（Elizabeth Bennet and Mr.Darcy），是英国著名作家简·奥斯汀（Jane Austen，1775—1817）的代表作《傲慢与偏见》（Pride and Prejudice）中的女主角和男主角。奥斯汀在这部小说中通过班纳特五个女儿对待终身大事的不同处理，表现出乡镇中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少女对婚姻爱情问题的不同态度，从而也反映了作者本人对爱情对婚姻的想法：单单为了财产、金钱和地位而结婚是错误的；而结婚不考虑上述因素也是愚蠢的。因此，她既反对以金钱为目的的结婚，也反对把婚姻当儿戏。她强调理想婚姻的重要性，并把男女双方感情作为缔结理想婚姻的基石。这部作品生动地反映了18世纪末到19世纪初处于保守和闭塞状态下的英国乡镇生活和世态人情。

[9] 吸血鬼、寄生虫、食客（Bloodsuker， leech， parasite），这三个词都有“吸血鬼”的意思，但在此为了表现词汇的多样性，特取其本意，暗示其比喻义。

逃避

西班牙语课结束之后，我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心中感到出奇的愉快，并不是因为我和这个星球上最完美的人手牵着手，尽管这肯定也是部分原因。

或许是因为我获悉自己的刑期已经结束，我又是个自由人了。

抑或是，跟我没什么特别的关系。或许是因为自由的氛围萦绕着整个校园，课业慢慢地放缓下来，特别是对于高年级学生而言，空气中洋溢着一种可以感知得到的兴奋。

自由如此接近，到处都是它的信号，简直可以触摸得到了，品尝得到了。食堂的墙壁上贴满了海报，垃圾桶上披着一层漫溢出来的广告传单：买年鉴、班级戒指和毕业通知的提示；预订毕业礼服、帽子和流苏的截止日期；霓虹般闪亮的促销传单——二年级学生竞争班委会；散发着不祥预兆的今年正式舞会的玫瑰花环广告。大舞会就在这个周末，但是我跟爱德华约定好决不再参加了。毕竟，我已经有过这样的人类经验了。

不，一定是因为我个人的自由让我今天心情轻松了。本学年结束并没有带给我和其他学生一样的快乐，实际上，不管什么时候想到这一点，都会让我紧张得快要呕吐，我努力不要去想它。

由于毕业临近，要逃避这个无处不在的话题并非易事。

“你发出通知了吗？”我和爱德华在餐桌边坐下来的时候，安吉拉问道。她把淡棕色的头发梳到脑后扎成一个马尾辫了，一改她平时的发型，而且她的眼中闪烁着些许焦急的神色。

爱丽丝和本也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们分别坐在安吉拉的两侧。本专注地读着一本漫画，他的眼镜从窄窄的鼻梁上滑落下来。而爱丽丝则打量着我令人厌倦的牛仔裤与T恤的搭配，她的眼神让我感到有些神经过敏。或许她正在构思另一个改头换面的计划呢，我叹了口气。我对时尚的漠然态度在她看来就像一根刺儿一样，要是我允许的话，她会每天为我打扮——说不定每天好几次——就像我是超大的立体纸玩偶一样。

“没有，”我回答安吉拉道，“没什么意义，真的。蕾妮知道我什么时候毕业，还有谁？”

“你呢，爱丽丝？”

爱丽丝微笑道：“都发出去了。”

“你真幸运。”安吉拉叹气道，“我妈妈有上千个表兄妹，她希望我给每个人手写地址，我会得腕隧道综合征[1]的，我不能再拖延了，我只是感到害怕。”

“我会帮你忙的，”我自告奋勇地说，“如果你不介意我糟糕的字。”

我从眼角可以看见爱德华在微笑。查理肯定也会高兴的——我满足了他的条件，而且不必牵连狼人。

安吉拉看来很放心了：“你太好了，只要你想，我随时都可以过来。”

“实际上，我宁愿到你家，如果那样可以的话——我厌倦了我自己家里，查理昨天晚上解除禁令了。”我宣布自己的好消息时不禁露齿而笑起来。

“真的吗？”安吉拉问道，适当的兴奋在她那向来温柔的褐色眼睛里闪闪发光，“我以为你说你会终身关禁闭呢。”

“我比你还要惊讶。我原本肯定我至少要等到高中毕业之后，他才会释放我的。”

“啊，太好了，贝拉！我们得出去庆祝一下。”

“你知道这个点子真的很棒！”

“我们应该做什么呢？”爱丽丝沉思道，她的脸因为想到种种可能而容光焕发。爱丽丝的想法对我而言通常都有些夸张，我现在从她眼中就看得出——大张旗鼓的趋势已经呼之欲出了。

“不管你在想什么，爱丽丝，我怀疑我还没那么自由。”

“自由就是自由，对不对？”她强词夺理。

“我确信我还是受限制的——譬如，美国国界。”

安吉拉和本大笑起来，但是爱丽丝真的感到很失望，做了个鬼脸。

“那么我们今晚做什么呢？”她还是不肯罢休。

“什么也不做，瞧，我们在确定他的确不是开玩笑之前，还得先观察几天。不管怎么说，今天还是上课的日子。”

“那么，我们这个周末要庆祝一下啰。”根本无法击退爱丽丝的热情。

“当然。”我说道，希望能够安抚一下她。我知道我不打算做任何过于怪异的事情；应付查理慢慢来会更好。在我没向他提出要求之前，我得让他有机会欣赏一下我多么值得信赖，多么成熟。

安吉拉和爱丽丝开始讨论起她的选择了；本把书放在一边，也加入了她们的谈话。我的注意力则漂到了别处，我惊讶地发现我重获自由的话题突然没有刚才那么令人满足了。当他们在讨论去天使港或者霍奎厄姆庆祝的时候，我则开始感到不高兴了。

没过多久我就确定自己无精打采的情绪源于何处了。

自从我在我家外面的森林里和雅各布·布莱克道别之后，一幅详细的心理画面就侵占了我的脑海，并且萦绕着我的思绪，久久挥之不去。它定时地跳进我的脑海，就好像惹人心烦的闹钟每隔半小时就响一次一样，让我的脑海中充斥着雅各布因为痛苦而眉头紧锁的脸庞的画面。这是我对他最后的记忆。

随着令人不安的幻景再次袭来，我很清楚为什么我的自由让我不满了，因为这个自由是不完整的。

当然啦，我可以自由地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除了拉普西；我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事情——除了见雅各布。我对着餐桌皱眉头，得有某种中间路线。

“爱丽丝？爱丽丝！”

安吉拉的声音把我从白日梦中拉回来，她的手在爱丽丝空洞而凝视的面孔前面来回地挥舞。爱丽丝的表情我能了解——这种表情令我浑身不自觉地惊恐万分起来。她眼中的空洞神色告诉我，她看见了某种完全不同于我们周遭平凡的午餐室的情景，但是那种东西自身的方式又是那么真实。某种东西快要来临，某个事件马上就要发生了，我感到血液都要从我的脸上溜走。

接着爱德华大笑起来，他的声音非常自然而且很放松。安吉拉和本望着他，但是我的眼睛还是盯着爱丽丝，她突然跳了起来，仿佛某人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似的。

“已经到午睡时间了吗，爱丽丝？”爱德华打趣道。

爱丽丝又恢复常态了：“不好意思，我在做白日梦，我想。”

“做白日梦总比再面对两个小时的课好。”本说。

爱丽丝更加兴致盎然地重新加入到他们的谈话之中去了——只是有点儿太过了。有一次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注视着爱德华的眼睛，只是一小会儿，然后在没有人注意到之前就又看着安吉拉了。爱德华很安静，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我的一缕头发。

我焦急地伺机问爱德华：爱丽丝在她的预见中看到了什么，但是整个下午都没有我们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间。

我感到好生奇怪，甚至几乎可以说他是故意的。午餐后，爱德华放慢脚步以配合本的步伐，和他讨论我知道他已经完成了的作业。接着课堂之间总是有其他人，尽管我们通常有几分钟属于我们自己的时间。最后一节课的铃声终于响起后，爱德华又和人群中的迈克·牛顿开始聊天了，然后又追上迈克，和他一起走到停车场。我跟在他们身后，一路上让爱德华牵着我的手。

我听着他们说话，感到迷惑不解，而迈克则回答着爱德华少见的友善的询问。好像迈克的车出了故障。

“……但是我刚刚换过电池。”迈克说，他的眼睛突然看着前面，接着又小心翼翼地看着爱德华，他百思不得其解，就和我一样。

“很可能是线圈？”爱德华提到。

“可能吧。我真的不了解汽车，”迈克承认道，“我需要请人看看，但是我负担不起把它送到道灵汽修的修理费用。”

我张开嘴巴准备提议送到我的机械师那里去，接着我又突然闭嘴了。我的机械师这些天很忙——他已然变成巨大的狼四处奔跑。

“我懂一些——我可以看一看，如果你允许的话，”爱德华主动提出来，“不过要等我把爱丽丝和贝拉送回家。”

迈克和我目瞪口呆地盯着爱德华。

“呃……谢谢，”迈克恢复平静后说道，“但是我得去上班，要不改天吧。”

“没问题。”

“再见。”迈克爬进车里，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爱德华的沃尔沃在和我们隔着两部车的地方停着，爱丽丝已经坐在里面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爱德华为我开门的时候我低声问道。

“只是想帮帮忙而已。”爱德华回答道。

接着爱丽丝等在后座上，含混不清地飞快地说道：

“你真不是那么好的机械师，爱德华，或许你应该让罗莎莉今晚去看一看，这样的话，要是迈克决定请你帮忙的话，你就可以表现得精通机械了，你知道。不过，要是罗莎莉出手帮忙的话，迈克脸上的表情可就没那么有意思啦，但是既然罗莎莉就要到别处去上大学了，我想那可不是什么好点子。太糟糕了。尽管我猜你对迈克的车也只能做到这样了，你甚至搞不懂怎么调好一辆性能优良的意大利跑车的音量呢。对，说到意大利和我在那里偷的跑车，你还欠我一辆黄色的保时捷呢。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等到圣诞节……”

一会儿之后我就不想去听了，在我调整到耐心模式之后，我就让她活泼的声音变成嗡嗡的背景音了。

在我看来爱德华好像在回避我的问题一样。好极了，他很快就会和我单独在一起了，这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爱德华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和往常一样让爱丽丝在通往卡伦家的车道入口处下车，尽管此时我将信将疑地以为他会送她到门口，然后陪她走进去呢。

爱丽丝一下车就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爱德华似乎十分自然。

“待会儿见。”他说，接着他动作非常微妙地点了点头。

爱丽丝转身消失在树林中。

他掉转车头朝福克斯开去，一路上一言不发。我等待着，想知道他是否会自己提出来。他没有，这让我感到很紧张。吃午饭的时候爱丽丝看见什么啦？是他不愿意告诉我的事情，我努力想出他不肯告诉我的理由。或许在开口问之前我先准备好会更好。我不想被吓倒，让他认为我不能应付，不管是什么事情。

我们一直默不作声，直到我们回到查理的屋子。

“今晚家庭作业不多。”他小声咕哝道。

“噢。”我应声道。

“你觉得我会被允许进屋吗？”

“你接送我上学查理是不会以拳相向的。”

但是我确定查理回到家看到爱德华在马上就会脸色紧绷起来的，或许我晚餐得额外做点什么。

进屋后，我朝楼梯走去，爱德华则跟着我。他懒洋洋地躺在我的床上，注视着窗外，好像无视于我的急躁不安。

我收起书包，打开电脑。有一封我妈妈发过来的邮件，我还没来得及回复，要是我很久不回信的话，她会惊慌失措的。在等待着我那老态龙钟的电脑慢慢喘息着醒过来的时候，我在桌上不停地敲打着手指头；断断续续的，有些焦急不安。

接着他的手指按在我的上面，让我停下来。

“我们今天是不是有些烦躁？”他小声问道。

我抬头看着他，打算挖苦一番，但是他的脸离我比想象的要近。他金色的眼眸在缓慢地燃烧，和我只隔几英寸，而他的呼吸令我张开的双唇感到冰凉，我的舌尖能够尝到他的气息。

我想不起来我要说的机智话语，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他没给我恢复平静的机会。

如果我有办法的话，我愿意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用来亲吻爱德华。在我的人生中所经历的事情中，没有哪一件能比得上他冰冷的双唇的感觉，它们宛如大理石般坚硬，但是却又总是那么温柔，和我的双唇一起移动。

我通常都无路可逃。

因此，当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让我的脸紧贴着他的时候，我有些惊讶。我的手臂紧箍着他的脖子，我希望我能更坚强一些——坚强到能让他永远成为我这里的囚徒。有一只手滑落到我的后背，把我抱得更紧了，紧靠着他冰冷的胸口。即使隔着一层毛衣，他的皮肤还是那么冷得足以令我颤抖——这是快乐的颤抖，幸福的颤抖，但是他的双手相应地开始松开我了。

我知道他在叹气，灵巧地躲开我，说一些我们整个下午如何冒着生命危险的话之前，我大概有三秒钟的时间，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我最后一秒钟的时间，我把他抱得更紧了，紧紧地和他贴在一起，我的舌尖顺着他下嘴唇的曲线，他的唇光滑圆润，完美无瑕，好像打磨过一样，而且他的味道——

他把我的脸从他的脸上推开，轻松地挣脱了我的拥抱——他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我正用尽全力。

他轻轻地笑了笑，发出一阵低沉、嘶哑的声音。他的双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一直都那么死板地自我克制。

“啊，贝拉。”他叹息道。

“我得说对不起，但是我不觉得对不起。”

“我应该为你不觉得对不起而感到抱歉了，但是我也不。或许，我该坐在床上。”

我呼了口气，稍微有点儿眩晕：“如果你觉得有必要……”

他狡黠地微笑着抽开身。

我摇了几次头，试图清清脑袋，转身面对电脑。现在它已经发热起来，发出嗡嗡的声音。好吧，与其说是嗡嗡声，还不如说是呻吟声。

“代我向蕾妮问好。”

“没问题。”

我扫视着蕾妮的电子邮件，不时地对她的疯狂举动摇头。我每次读到这些邮件的时候，都和第一次读到的时候一样既开心又恐惧。我妈妈一贯如此，她总是忘记自己恐高，在和跳伞教练一起被绑在降落伞上之前，她在高处会一动不动。我对菲尔也感到很无计可施，现在他们结婚已经快两年了，居然会让她做这样的事情。换成是我的话，我会把她照顾得更好的，我更了解她。

你终究要放手让他们自己生活的，我提醒自己，你得让他们有自己的生活……

我人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照顾蕾妮，耐心地引导她远离那些疯狂的计划，好脾气地忍受着那些我没法说服她不要做的事情。我总是宠着我妈妈，被她逗乐，甚至带着那么一点儿优越感关心着她。我看过她一堆堆的错误，就像哺乳宙斯的羊角[2]一样多，然后暗自大笑。莽撞而又轻率的蕾妮。

我和我母亲截然不同，我是深思熟虑、小心谨慎的人，责任心重，成熟。那是我眼中的自己。那是我了解的自己。

爱德华的吻使我的血液还在脑海中怦怦跳动，我不得不想到我妈妈所犯的错误中给她的人生带来最大改变的错误。愚蠢而浪漫，高中刚毕业就嫁给了她还不怎么了解的男人，接着一年后就生下了我。她总是向我保证她没有后悔，我是生活赋予她的最好的礼物。然而，她一再向我灌输——聪明人对待婚姻的态度应该很严肃。成熟的人要上大学，在深深地陷入一段感情之前要有自己的事业。她知道我永远不会像她过去那样凡事欠考虑、愚蠢、土里土气的……

我咬紧牙关，给她回信的时候尽量全神贯注。

接着我突然发现她道别的话，想起为什么我没有更快地回复她了。

你很久都没有提到雅各布了，她写道，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事？

查理提醒她了，我确定。

我叹息着飞快地打字，把答案藏在两段不是那么敏感的话语里。

雅各布很好，我想，我不常见他。这些天他大多数时间和他一群朋友在拉普西玩。

我自嘲地笑了笑，加上爱德华的问候之后，按下了“发送”键。

直到我关闭电脑、从书桌边起身之前，我都没有注意到爱德华已经默默地站在我身后了。我正要责备他在我身后读我写的东西，这时，我才意识到他根本就没有注意我。他正在打量随便地塞在屋角的用电线胡乱缠绕的扁平黑盒子，不管那是什么，它的样子都让人觉得不健康。不一会儿，我就认出来那是去年我过生日时，埃美特、罗莎莉和贾斯帕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车载立体声音响。我已经忘记了我的生日礼物藏在我衣橱底下布满灰尘的角落里。

“你对它做过什么？”他惊恐万分地问。

“它不愿意从仪表板里出来。”

“所以你感到有必要折磨它？”

“你知道我用工具的本事，我可没故意给它们造成什么痛苦。”

他摇了摇头，脸上戴着伪装的悲剧面具：“你杀了它。”

我耸耸肩，不以为然地说：“哦，好。”

“要是他们看到这些会伤害他们的感情的，”他说，“我想你关禁闭倒是件好事情。在他们没注意到之前，我要给你再装一个。”

“谢谢，我不需要花哨的立体声音响。”

“我不是因为你才要换一个的。”

我叹了口气。

“去年你的生日没有得到什么好礼物。”他不悦地说道。突然，他用一张硬的方纸片扇起风来。

我没有回答，唯恐我的声音会颤抖。我灾难性的十八岁生日——和那些影响深远的结果一起——不是我有心要记住的东西，我很惊讶他会提到这件事情，他甚至比我对此更敏感。

“你意识到这个快要过期了吗？”他问道，递给我那张纸。这是另外一份礼物——埃斯梅和卡莱尔送给我的机票，这样我就可以飞到佛罗里达去看蕾妮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单调地回答道：“没有，我其实把它彻底忘记了。”

他的表情小心翼翼的明朗而积极，他继续说话的时候没有流露出任何藏而不露的感情的痕迹，“哦，我们还有一点儿时间，你已经获得自由了……我们这个周末也没有计划，既然你拒绝和我一起参加舞会。”他露齿一笑，问道，“为什么不这样来庆祝你的自由呢？”

我张大嘴巴，喘着气说：“去佛罗里达？”

“你说过有关美国国境范围内的地方是可以的话。”

我怒视着他，心存怀疑，试图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好吗？”他追问道，“我们要不要去看蕾妮？”

“查理肯定不会答应的。”

“查理不能阻止你去看你妈妈，她还拥有主要的监护权。”

“没有人对我有监护权，我已经成年了。”

一抹灿烂的笑容闪过他的脸颊：“千真万确。”

我想了一会儿才确定是否值得和查理吵架。查理会大发雷霆的——不是因为我去看蕾妮，而是因为我和爱德华一起去。查理会几个月不理我，最终很可能我又会被关禁闭，不提这件事情肯定会更好。或许再过几个星期，作为毕业礼物或诸如此类的。

不过，我很难拒绝现在就去看我妈妈的提议，而不必等到几个星期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蕾妮了，在更令人高兴的情形下见过她是更久以前的事情了。上一次我和她在凤凰城的时候，我一天到晚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上一次她来到这里，我或多或少有些神经紧张，留给她的回忆并不是那么美好。

或许，要是她看见我和爱德华在一起有多么开心，她就会告诉查理放松一些的。

我在思考这些的时候，爱德华打量着我的脸。

我叹了口气，说：“这个周末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不想和查理吵架。他刚刚原谅我没多久，我不想。”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我觉得这个周末好极了。”他低声说。

我摇摇头，说：“改天吧。”

“你并不是被困在这个屋子里的唯一的人，你知道。”他对我皱着眉头说。

怀疑又回来了，这种行为举止不像他，他总是难以置信地无私。我知道这会宠坏我的。

“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指出。

“没有你，外面的世界对我没有任何吸引力。”

听见他夸大其词，我骨碌碌地转了转眼珠子。

“我是认真的。”他说。

“我们慢慢来考虑外面的世界，好吗？比如，我们可以在天使港看部电影……”

他呻吟着说：“没关系，我们以后再谈。”

“没什么好谈的。”

他耸了耸肩。

“好吧，那么，换个话题，”我说，我几乎忘记了今天下午我担心的事情——难道这才是他的目的？“吃午饭的时候爱丽丝看见什么了？”

我说话的时候紧盯着他的脸，想观察一下他的反应。

他的表情很平静，只不过他琥珀色的眼神稍微变得有些坚硬：“她看见贾斯帕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在西南部的某个地方，她认为，是在他以前……的家人附近，但是他没有回去的意图，”他叹气道，“这令她忧心忡忡。”

“哦。”这和我所期待的相去甚远，不过，爱丽丝当然会关注贾斯帕的未来。他是她的精神伴侣，她真实的另一半，尽管他们俩并没有像罗莎莉和埃美特那样炫耀他们的关系，“为什么你不早些告诉我？”

“我没意识到你注意到了，”他说，“不管怎么样，或许没什么重要的。”

令人悲伤的是，我的想象力失去控制了，我和平常完全一样，思前想后地考虑了整个下午，最后终于得出结论，爱德华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需要心理治疗了。

我们下楼去做作业，以防查理早回来。爱德华没几分钟就做完了，我缓慢艰难地做着微积分作业，直到我决定要给查理做晚餐了。爱德华在一边帮忙，过于频繁地看着我的原材料做鬼脸——人类的食物对他而言有些恶心。我照着斯旺祖母的秘方做了一道酸奶油蘑菇肉汤，因为我要拍马屁了。这不是我最喜欢的菜，但是这会令查理高兴的。

查理到家的时候心情已经很不错了，他甚至对爱德华也没有无礼之处，爱德华和往常一样托词不和我们一起吃晚饭。晚间新闻的声音从前屋飘过来，但是我怀疑爱德华是不是真的在看。

在狼吞虎咽地吃下三份菜之后，查理抬起他的脚把它们放在另一张凳子上，双手心满意足地交叉放在胀大的肚皮上。

“好极了，贝儿。”

“我很高兴你喜欢吃，工作怎么样？”他先前吃饭的时候太专注了，根本没容我和他说话。

“有点儿慢，哦，实际上慢得要死。马克和我打了一下午的牌，”他咧开嘴巴笑着承认说，“我赢了，十九手对七手，接着我和比利通了会儿电话。”

我努力保持相同的神情：“他怎么样？”

“很好，很好，他的关节让他有些不舒服。”

“哦，那太糟糕了。”

“是啊，他邀请我们这个周末到他们家去。他也想邀请克力尔沃特家和乌利家的人过去呢，有点儿像最后的派对一样……”

“咻！”是我天才的反应，但是我能说什么呢？我知道我不会被允许参加狼人派对的，即使有父亲监护也不行。我不知道爱德华是否会对查理在拉普西玩有意见，或者既然查理大多数时间都和比利在一起，而他只是个人类，我的父亲不会有危险，他会不会这么认为呢？

我起身把盘子收在一起，没有看查理。我把它们扔在水池里，打开水龙头。爱德华静悄悄地出现了，手里拿着一条擦碟巾。

查理叹了口气，不一会儿就放弃了，尽管我想他会在我们单独在一起之后重提话题的。和每天晚上一样，他迈着沉重的步子朝电视机走去。

“查理。”爱德华用交谈的口吻叫道。

查理在小厨房的中央停了下来：“有事吗？”

“贝拉有没有跟您提过去年她过生日时，我父母送给她机票让她去看蕾妮？”

我正在擦拭的盘子突然跌落下去，它擦过料理台，哐啷一声掉在地上。盘子没有打破，但是溅落的肥皂水打湿了房间和我们三个人，查理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些。

“贝拉？”他惊讶地问道。

我盯着拾起来的盘子说：“是的，他们是送过我机票。”

查理咽口水的时候声音很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爱德华身上，眼睛眯了起来：“没有，她从来没提过。”

“嗯。”爱德华咕哝了一声。

“你提到此事有什么原因吗？”查理不友善地问道。

爱德华耸耸肩，说：“票快过期了，我觉得要是贝拉不用她的礼物的话，埃斯梅会伤心的。虽然她不会说什么。”

我难以置信地盯着爱德华。

查理想了一会儿，说：“贝拉，去看看你妈妈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她会高兴的。不过，我倒是很惊讶你对此只字未提。”

“我忘记了。”我承认。

他皱了皱眉头：“你忘记有人给你送过机票？”

“嗯。”我含糊地应道，转身面向水槽。

“我听到你说票快要过期了，爱德华，”查理继续说，“你父母给了她几张机票？”

“只是一张给她的……一张给我的。”

我刚刚弄掉在地上的盘子现在跌落在水槽里，所以没发出那么大的声音。我能清楚地听见我爸爸呼出的怒气，血液涌上了我的脸颊，因为生气和委屈而恼怒。爱德华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盯着水池里的肥皂泡，惊慌失措。

“那不可能。”查理突然暴跳如雷地吼出这些话。

“为什么？”爱德华问道，他的声音充满了无辜的惊讶，“您刚刚说过，去看看她妈妈是个不错的主意。”

查理根本没理他：“你不许跟他一起到任何地方，年轻的女士！”他叫道。我转过身来，他正用一个手指头指着我。

愤怒无意识地爆发出来，这是对他的语气的自然反应。

“我不是个小孩子了，爸爸。我也不再被关禁闭了，您还记得吗？”

“哦，不是，你还在禁闭，现在就开始。”

“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

“我需要提醒您我是合法的成年人了吗，查理？”

“这是我的屋子——你得按我的规矩办事。”

我的怒火变成了冰：“要是你想要这么做的话，你要我今晚就搬出去吗？或者我还有几天的时间收拾行李？”

查理的脸涨得通红，我突然感到打“搬出去”这张牌很恐怖。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用讲道理的语气跟他说：“我做错事情，您这么惩罚我我毫无怨言。爸爸，但是我不打算容忍您的偏见。”

他气急败坏，但是没说出一句连贯的话。

“现在，我知道您明白我有权周末去看妈妈。你无法老实地告诉我，要是我跟爱丽丝或者安吉拉一起去的话，你会反对这个计划。”

“都是女孩子。”他哼了一声，点了点头。

“要是我跟雅各布一起去，你会不高兴吗？”

我挑了这个名字是因为我知道我父亲更喜欢雅各布，但是我很快就希望我没有；爱德华的牙齿紧咬在一起，发出听得见的噼啪声。

我父亲努力恢复平静之后才回答，“会，”他说话的语气一点儿也不令人信服，“那会让我不高兴。”

“你是个糟糕的骗子，爸爸。”

“贝拉——”

“又不是我跑到维加斯去当歌舞女郎或诸如此类的。我只是去看妈妈，”我提醒他，“她和你一样享有做父母的权利。”

他抛给我一个干巴巴的眼神。

“你在暗示我妈妈照顾我的能力吗？”

查理对我的问题中隐藏的威胁退避三舍。

“你最好希望我别对她提起此事。”我说。

“你最好不要，”他警告说，“我为此很不高兴，贝拉。”

“你没有理由不高兴。”

他转了转眼珠，但是我敢说暴风雨已经结束了。

我转过身把水槽里的插销拉出来：“既然我的家庭作业做完了，你也吃完晚饭了，盘子也洗干净了，我已解除禁闭了。我现在要出去。十点半回来。”

“你要去哪里？”他的脸，几乎恢复正常了，现在猛地又涨红了。

“我不知道，”我承认，“不过，我会在十英里之内，这样好了吗？”

他哼出一些听起来不像是同意了的话，然后就踱出厨房了。自然啦，我一赢了这场架就开始感到内疚了。

“我们要出去吗？”爱德华问，他的声音低沉但充满热情。

我转过身凶巴巴地看着他：“是的，我想我要和你单独谈一谈。”

他看起来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诚惶诚恐。

直到我们上了车，我才开口说话。

“你干吗要那么做？”我追问道。

“我知道你想见你妈妈，贝拉——你睡觉的时候一直在说她，实际上是担心。”

“我有吗？”

他点点头：“不过，很显然，你在查理面前是个胆小鬼，所以我代你求情了。”

“代我求情？你把我抛给鲨鱼算了！”

他转了转眼睛：“我认为你不会遇到危险。”

“我跟你说过我不想跟查理吵架。”

“没人说过你非要跟他吵。”

我愤怒地看着他：“他变得那么颐指气使，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与生俱来的青春期的逆反心理占了上风。”

他轻声笑了起来：“哦，那可不是我的错。”

我盯着他，思考着。他似乎根本没注意，他的眼睛凝视着挡风玻璃之外时表情很平静。什么东西中断了，但是我没法用手指让它继续。或许只是我的想象，就和今天下午一样胡思乱想。

“突然要去佛罗里达跟比利家的派对有关吗？”

他的下巴紧绷起来：“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你在这里还是世界的另一头，都无所谓，你还是不会去的。”

这就和跟查理在一起一样——就好像是对待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我咬紧牙关，这样就不会喊出来，我不想也和爱德华吵架。

爱德华叹了口气，当他开始说话的时候声音又变得温暖起来，像天鹅绒一样了，“那么你今晚想干什么？”他问道。

“我们能去你家吗？我好久没见埃斯梅了。”

他微笑着说：“她会很高兴的，特别是当她听说我们周末要干什么之后。”

我挫败地呻吟着。

我们没有在外面待到很晚，正如我保证的一样。当我们在屋前停下来的时候，我并不惊讶屋里的灯还亮着——我知道查理会等着我对我再教训一番的。

“你最好别进来，”我说，“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他的思绪还算平静。”爱德华捉弄道，他的表情令我觉得我是否错过了其他的玩笑。他的嘴角扯动，挤出一个微笑。

“我们待会儿见。”我闷闷不乐地咕哝道。

他大笑起来，吻着我的头顶说：“查理打鼾的时候我就回来。”

我进屋的时候电视机的声音很大，有那么一会儿，我想偷偷地从他面前走开。

“你能进来吗，贝拉？”查理的叫声让那个计划也搁浅了。

要进家门得走五步，我慢悠悠地迈出这几步。

“有事吗，爸爸？”

“你今晚玩得开心吗？”他问道。他似乎有些不安，在我回答之前，我寻找着他话中隐藏的其他意思。

“是的。”我犹豫不决地说道。

“你们做了什么？”

我耸耸肩：“和爱丽丝、贾斯帕一起玩儿。爱德华和爱丽丝下象棋，爱丽丝输了，然后我和贾斯帕下，结果我输了。”

我笑了，爱德华和爱丽丝下象棋是我看到过的最有趣的事情之一。他们坐在那里，盯着棋盘，几乎一动不动，而爱丽丝能预见爱德华的下一步棋，而他则能抓准爱丽丝脑海想要走的棋。他们下棋大部分都是在脑海里进行的，我想他们两个人都走了两次卒，这时爱丽丝不经意地抛掉她的王牌，然后就投降了。总共才花了三分钟。

查理按了静音键——这可不常见。

“瞧，有些话我得说。”他皱了皱眉头，看起来非常不安。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待着。他看了一会儿我的眼神，然后眼睛看着地面，也没说什么其他的话。

“您要说什么，爸爸？”

他叹了口气：“我不擅长这种事情，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只好再等。

“好吧，贝拉，是这样的，”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直看着他的脚，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你和爱德华看来非常认真，有些事情你得谨慎一些，我知道你现在是大人了，但是你还是很年轻，贝拉，你还需要知道许多重要的事情，当你……哦，当你们身体上接触的时候——”

“哦，求你了，求你别说了！”我跳着站起来祈求道，“求你告诉我，你可不是要跟我讨论性，查理。”

他盯着地板：“我是你父亲，我有责任，要记住，我和你一样尴尬。”

“我认为那样的事情不可能发生。不管怎么样，妈妈大概在十年前就跟我说过了，你可以脱身了。”

“十年前你没有男朋友。”他不情愿地咕哝道，我敢说他自己也在和自己放弃这个话题的欲望作斗争。我们两个人都站立着，看着地面，不看彼此。

“我认为问题的关键并没有发生多少改变。”我轻声说道，我的脸和他的一样红。这根本超越了哈迪斯的第七狱[3]，更糟糕的是爱德华预料到查理会跟我谈这些，难怪他在车里会沾沾自喜呢。

“只要告诉我你们俩会认真负责就行了。”查理祈求道，很显然他希望地板上破一个洞他就可以钻进去了。

“别担心，爸爸，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不相信你，贝拉，但是我知道你不愿意告诉我这方面的事情，你知道我也不是真的想听，不过，我会努力态度开明的，我知道时代不同了。”

我笨拙地大笑起来：“或许时代是不同了，但是爱德华是非常守旧的，你没什么好担心的。”

查理叹了口气，“他当然是。”他低声咕哝道。

“咻！”我叹息着说，“我真的希望你别逼着我说出这样的话来，爸爸，真的。但是……我是……处女，而且我近期也没有计划要改变这一状态。”

我们俩都畏缩了，不过接着查理的脸就舒展开了，他好像相信我了。

“我现在可以去睡觉了吗？求你了。”

“等一下。”他说。

“哇，求你了，还有什么事，爸爸？我求你了。”

“尴尬的部分已经结束了，我保证。”他安慰我说。

我扫了他一眼，而且心存感激地看见他的脸色现在好多了，也恢复到本来的颜色。他坐进沙发里，欣慰地叹着气，关于性的讨论终于结束了。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想知道平衡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哦，很好，我想。我和安吉拉今天约好了，我打算帮她写毕业通知书，只是我们女孩子一起。”

“那很好，那么杰克呢？”

我叹气：“我还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呢，爸爸。”

“继续努力，贝拉，我知道你会做正确的事情的，你是个好人。”

好。那么要是我想不出办法让雅各布感到开心，我就是个坏人啰？那可真不公平。

“当然，当然。”我应和道，机械般的反应几乎使我笑起来——这是我从雅各布那里学来的，我甚至说话时那副俨然恩人般的语气都和雅各布与他父亲说话时的一模一样。

“晚安，贝儿。”

“早上见！”我急匆匆地向楼梯跑去。

爱德华已经去了很久，他等查理睡着了才会回来——他可能出去狩猎了，或者去消磨时光——那么我不必急着脱衣服上床睡觉。我现在的心情不适合一个人待着，但是我肯定不能重新下楼和我爸爸一起玩，以防他又想到一些他还没有谈到的关于性教育的话题。想到这儿，让我不寒而栗。

那么，多亏了查理，我精神紧张而焦躁不安。我的作业已经做完了，我的心情也没有缓和到可以阅读，或听音乐。我想给蕾妮打电话告诉她我要去看她的消息，但是接着我就意识到这里和佛罗里达相差三小时，她现在可能在睡觉。

我也可以给安吉拉打电话，我想。

但是我突然意识到，我并不是想和安吉拉讲话，而是需要和人说说话。

我咬着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空洞、黑黢黢的一片。我站在那里权衡着利弊，不知道时间过了有多久—— 一方面是为雅各布做正确的事情、再次见一见我最亲密的朋友、做一个好人，与之相对的则是爱德华生我的气。大概有十分钟吧，这段时间久到足以让我确定前一方面是合情合理的，而后一方面则有些站不住脚。爱德华只不过是担心我的安全，我知道这方面不会有什么真正的问题。

打电话不会起什么作用，雅各布自从爱德华回来后就不再接我的电话。此外，我需要见他——见到他和以前一样微笑。我需要替代他留在我记忆中扭曲的痛苦的脸，如果我还想得到内心的宁静的话。

我大概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我可以快速地赶到拉普西，然后在爱德华意识到我出去了之前赶回来。已经过了我宵禁的时间，但是，查理会真的介意爱德华没有参与其中的事情吗？有个办法可以弄清楚。

我拉下我的夹克，一边朝楼下跑，一边把胳膊伸进袖子里。

查理在看球，他望了我一眼，立即就起疑心了。

“您介意我今晚去看雅各布吗？”我气喘吁吁地问道，“我不会待很久的。”

我一说杰克的名字，查理的表情就软化成自鸣得意的微笑了，他好像一点儿也不惊讶他的说教这么快就奏效了。“当然不，孩子，没问题。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谢谢，爸爸。”我冲出门的时候说道。

和其他逃犯一样，当我朝我的卡车小跑过去的时候，我禁不住往身后看了好几次，但是夜那么黑，这样做根本就没有意义，我得用手去摸卡车侧门的把手。

当我插进钥匙点火的时候，我的眼睛就开始校准了。我用力地朝左拧钥匙，但是，发动机没有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相反，它只是咔嗒响了一声。我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接着我眼角余光的小动作使我跳了起来。

“嗨！”当我看到我不是一个人在驾驶室的时候，我吓得大声喘息起来。

爱德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在黑暗中像一个微弱的光斑一样，不过，他在转动一个神秘的黑色物品时双手在移动。他的双眼盯着那个物品时开口说话了，“爱丽丝给我打电话了。”他低声说。

爱丽丝！该死的。我忘记把她考虑进我的计划了，他准是让她监视我了。

“五分钟前你的未来非常突然地消失不见了，她感到紧张不安。”

我的眼睛已经因为吃惊瞪得很大了，现在瞪得更大了。

“因为她看不见狼，你知道，”他用同样小的声音低声解释着，“你忘记这一点了吗？当你决定把自己的命运与他们的混合在一起的时候，你也消失了。你不可能知道这一点，我意识到了。但是你难道不能理解为什么那会让我感到有些……不安吗？爱丽丝看见你消失了，她甚至看不见你是否会回家。你的未来也消失了，就和他们的一样。”

“我们也不确定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某种他们天生的防御？”他说话的时候仿佛是对自己说的，他看着在他手里拿着的我卡车上的发动机零件，“那似乎并不可能，既然我毫不困难地就能读懂他们的想法，至少能读懂布莱克家的。卡莱尔的理论是因为他们的生活受到其转化的控制，这与其说是一种决定还不如说是一种不情愿的反应。完全不可预测，这改变了他们所有的一切。在他们从一种形式转变成另一种形式的一瞬间，他们并不是真的存在。未来无法容纳他们……”

我像石头一样默不作声地聆听着他沉思自语。

“我会及时修好你的车，好让你能开着它去上学，假如你想自己开车的话。”他一会儿之后安抚我说道。

我的嘴唇好像粘在一起，我抽回钥匙，僵硬地从卡车里爬出来。

“如果今晚你希望我离你远一点儿的话，关上你的窗户，我会理解的。”在我嘭的一声关上车门之前，他轻声地说。

我跺着脚走进屋子里，也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发生了什么事？”查理坐在沙发上追问道。

“车发动不了。”我大声吼道。

“要我去看一看吗？”

“不用了，我明天早上再试一试。”

“想要用我的车吗？”

我不应该开他的巡逻车，查理肯定不顾一切地想让我去拉普西，差不多和我一样不顾一切。

“不用了，我累了，”我嘟囔着说，“晚安。”

我跺着脚爬上楼梯，径直走向我的窗户。我用力猛地一把拉上金属框——它哐当一声关上了，上面的玻璃都在颤抖。

我凝视着颤抖的黑玻璃，看了很久，直到它静止不动了。接着我叹了口气，然后推开窗户，把窗尽量地敞开。

[1] 腕隧道综合征（carpal tunnel syndrome），正中神经穿过手腕隧道时，神经受到压迫所造成的症状。而所谓手腕隧道是位于手腕部的通道，它是由腕骨及横腕韧带所构成的一条隧道，而正中神经从此通过然后直到手指及大拇指内侧的肌肉。这是一种常见的疾病，主要和以手部动作为主的职业有关，如电脑操作者、厨师、书法家、画家、音乐指挥家，以及提琴手、钢琴师、雕刻家等。其基本症状有手指麻木、电刺样感觉、活动不灵活等，晚期可出现手掌鱼际肌肉萎缩。近年来由于生活方式的改变，这种疾病的发病率有所上升。

[2] 羊角（Cornucopia），是食物和物产丰富的象征，可追溯到公元前5世纪，也指富有之角（horn of plenty）、阿玛耳忒亚羊角（Horn of Amalthea）、丰收的羊角。在古希腊神话中，阿玛耳忒亚（Amalthea）是个仙女，她用一只山羊的奶养育了宙斯。为了报答她，神赠与阿玛耳忒亚山羊角，它具有使拥有它的人获得想要的一切的力量，这就是哺乳宙斯的羊角之神话的起源。起初描述的是山羊角里装满了水果和花朵：仙女们，特别是福耳图那（Fortuna，命运女神）据说拥有富有之角；它也是女性生育能力的象征。

[3] 哈迪斯的第七狱（The seventh circle of Hades）。哈迪斯，希腊神话中的冥界之王。在古希腊神话中，海德斯和他的哥哥宇宙之神宙斯、海神波塞冬（Poseidon）一起打败了泰坦神（Titans），并宣布他们主宰宇宙，而他们分别主宰冥界、天空和海洋。由于哈迪斯和冥界的关系，人们通常认为他阴森恐怖。在古希腊神话中，地狱分为十狱，进入地狱之门后，第一狱为无信仰的人或未受洗礼的婴儿；第二狱为黑色的疾风（色欲者/饕餮者），即犯贪欲的罪人要被重而冷的雨吹打，还要做看地狱的恶狗的食物；第三狱为滚落的岩石（贪婪者和挥霍者），即小气而奢侈的罪人会永远地不断把岩石转动；第四狱为黑暗的沼泽（愤怒者），即不满及愤怒的罪人在这里互相沉沦；第五狱为燃烧的坟墓（异端者），即不遵守神的教导的罪人，堕落在无数的墓碑之中受火焰烧灼的痛苦；第六狱为冤魂界火焰之河（Phlegethon），音译弗莱格桑河，系冥界五河之一；第七狱为恶魂界；第八狱为炼魂界；第九狱为叛国者；第十狱为背叛恩人的人，是地狱的最底层。

动机

太阳深埋在滚滚的乌云之中，分不清是否已经日落西沉了。经过长时间的飞行之后——我们一路朝西追赶着太阳，让人觉得我们在空中根本就没有移动一样——特别让人迷失方向；时间似乎出奇的善变，令我出其不意的是森林逐渐变成了建筑群，这提示着我们就快到家了。

“你一路上非常安静，”爱德华察觉道，“是不是晕机？”

“不，我很好。”

“离开很难过吗？”

“我觉得与其说是难过，还不如说是解脱。”

他挑起一边眉毛看着我。我知道这无济于事，而且——我也同样讨厌承认这一事实——没有必要让他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蕾妮在某些方面比查理更加……敏锐，这让我有些神经质。”

爱德华大笑起来：“你妈妈的思维很有趣，差不多像小孩子一样，但是又非常有洞察力，她看问题不同于别人。”

有洞察力，这样描述我妈妈很恰如其分——当她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大多数时候蕾妮对自己的生活已经稀里糊涂了，根本无暇他顾，但是这个周末，她一直都在密切注意着我。

菲尔很忙——他当教练的高中棒球队就要打决赛了——单独与我和爱德华相处只会让蕾妮的观察力更加敏锐。欣喜快乐的拥抱和尖叫一结束，蕾妮就开始观察我们了。她观察的时候，大大的蓝眼睛起初是迷惑不解，而后又变得忧心忡忡。

今天早上我们一起沿着海滩散步，她想要炫耀她的新家所有的迷人之处，仍然希望这里的明媚阳光会把我从福克斯诱惑过来，我是这么想的。她也想要和我单独说说话，这很好办，爱德华编了个要写学期论文的借口待在家里。

在我脑海里，我再次仔细思索着我们的谈话……

蕾妮和我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散步，努力躲在稀稀拉拉的棕榈树的树荫下。尽管天色还早，热气却让人透不过气来。空气中的湿气很重，连简单的呼吸都是对我的肺部的考验。

“贝拉？”我妈妈问道，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沙滩那边轻轻碰撞的海浪。

“什么事？妈妈？”

她叹了叹气，没有看我凝视着她的双眸：“我有点儿担心……”

“出了什么事？”我立即焦急地问道，“我能做什么？”

“不是我的事情，”她摇头说，“我很担心你……和爱德华。”

蕾妮说着他的名字时终于看着我了，她脸上写满抱歉的表情。

“哦。”我咕哝道，眼睛注视着从我们身边经过的一对在慢跑的人，他们浑身都被汗浸湿了。

“你们俩比我想象的要认真得多。”她继续说。

我皱起眉头，迅速地在脑海中回顾过去的两天。爱德华和我几乎没有接触过——至少，在她面前。我不知道蕾妮是否也会给我上一堂有关责任的课。我不介意我和查理那样的谈话，跟妈妈说起来不会令人尴尬。毕竟，在过去十年中，我一直是那个时不时说她的人。

“你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有些……奇怪，”她低声说道，眼神忧郁，前额微皱，“他看你的眼神——是那么……充满保护，好像他要冲到你面前为你挡子弹来救你或者怎么样一样。”

我大笑起来，尽管我还不能看着她的眼神：“这是坏事吗？”

“不。”她想找到合适的词语的时候皱起了眉头，“只是不一样。他很关注你……非常小心翼翼。我觉得我并不十分了解你们的关系，好像我错过了什么秘密一样……”

“我想这都是您的想象，妈妈。”我马上说，努力保持轻松的语气。我心里有些焦急，我不知道我妈妈看透了多少。她看待世界简单的方式使她看穿了许多细枝末节，直接洞悉到事物的本质。这以前从来都不会有问题，直到现在，我什么秘密都不能告诉她。

“也不仅仅是他，”她双唇紧绷，防御性地说，“我希望你能看见自己是怎样绕着他转的。”

“您是什么意思？”

“你行为的方式——你甚至想都没想就围绕着他转。他动的时候，哪怕只动一点点，你同时也会调整自己的位置。好像磁铁……或地球引力一样。你就像……卫星，或类似的事物一样，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

她嘟起嘴巴，盯着地面。

“别告诉我，”我挤出一个微笑，打趣道，“您又读神话故事了，是不是？或者这回是科幻小说？”

蕾妮的脸上涌现出一抹柔和的粉红色：“那和此事无关。”

“找到什么好书没？”

“噢，有那么一本——但是那无关紧要，我们现在在讨论你的事情。”

“妈妈，您应该继续看言情小说，您知道您吓坏自己了。”

她扬起嘴角说道：“我很蠢，是不是？”

有半秒钟我无言以对，蕾妮很容易被动摇。有时候这是好事，因为并不是她所有的想法都是切合实际的，但是她那么快就被我提到的无关痛痒的琐事打败了，特别是因为这一次她又极其正确，看见她这样让我心痛不已。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则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并不傻——只是在尽做妈妈的责任。”

她大笑起来，然后骄傲地指向延伸到蓝色的海水边上的白色沙滩。“难道这一切都不足以使你搬回来和你的蠢妈妈一起住吗？”她问。

我夸张地用手擦了一把额头，接着假装揪住头发。

“你习惯了潮湿的环境。”她断言道。

“您也会习惯雨水的。”我反驳道。

她开玩笑地用胳膊肘顶了顶我，接着牵着我的手向她的车走去。

她不再担心，现在看起来心情足够好，而且心满意足。她仍然含情脉脉地看着菲尔，这让人感到欣慰。她的生活当然很充实，也很令人满意。她当然不会那么想念我，即使是现在……

爱德华冰冷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我抬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回到了现在。他倾身吻我的额头。

“我们到家了，睡美人，该醒了。”

我们在查理的房子前面停了下来。走廊的灯还亮着，巡逻车停在车道上。我仔细查看房子的时候，看见起居室窗户上的窗帘猛地拉了一下，映出一缕淡黄色的光，照在黑黢黢的草坪上。

我叹了叹气，查理当然在翘首以待了。

爱德华肯定和我想的一样，因为他过去帮我开门的时候，表情僵硬，眼神冷漠。

“情况有多么糟？”我问道。

“查理不会为难你的，”爱德华保证道，他的音调没有幽默的迹象，“他想你了。”

我犹疑地眯起双眼，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为什么爱德华紧张得好像要奔赴战场一般？

我的行李袋很小，但是他坚持要帮我拿到屋里去。查理把门打开，撑着门让我们进来。

“欢迎回家，孩子！”查理叫喊的样子好像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一样，“杰克逊维尔怎么样？”

“很潮湿，也有很多臭虫。”

“那么蕾妮没有怂恿你去上佛罗里达大学？”

“她试过，但是我宁愿喝水而不是吸水。”

查理的眼神很不情愿地瞟到爱德华身上：“你玩得开心吗？”

“很开心，”爱德华平静地回答道，“蕾妮非常好客。”

“那样……哦，很好，很高兴你玩得开心。”查理转过身背对着爱德华，把我拖进来，出其不意地拥抱了我一下。

“真感动。”我在他耳边低语道。

他低沉地笑了一声：“我真的很想你，贝儿，你不在的时候这里的食物简直糟糕透顶了。”

“我马上做饭。”我说话的时候他放开了我。

“你要不要先给雅各布打个电话？今天早上六点钟以后他每五分钟就打电话来烦我，我答应他在你还没放好行装之前我就会让你给他回电话。”

我没必要看爱德华就知道他在我身边一动不动，冷冰冰的，那么这才是他紧张的原因。

“雅各布想跟我说话吗？”

“非常想，我不得不这么说。他不愿意告诉我是什么事——只是说很重要。”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发出的声音让人颤动，似乎也很紧急。

“又是他，我愿意拿我下个月的工资打赌。”查理低声说道。

“我知道了。”我边说边匆匆忙忙地跑进厨房。

爱德华跟在我身后，而查理则进了起居室。

铃声响了一半我就一把抓起电话，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墙，说：“喂？”

“你回来了。”雅各布说。

他那熟悉而沙哑的声音让我心中涌起一股思念的感觉，涌遍我的全身。数不清的记忆在我脑海里旋转，乱作一团——布满鹅卵石的沙滩上，零零星星地漂着的浮木树，塑料棚搭成的车库，纸袋里面温暖的汽水，一间微型房间里的小得可怜的破烂情人椅。他深邃的黑色眼眸里满含着笑意，环绕在我身边的热得发烫的大手，洁白的牙齿和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脸上总是挂着一抹开心的笑容，好像是通往神秘之门的钥匙一样，而那扇门只有同类的灵魂才能进入。

感觉就像思乡一样，这种对某个地方、某个人的想念保护着我不必害怕漆黑的深夜。

我清了清嗓子，“是的。”我回答说。

“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雅各布追问道。

他生气的语气立即让我望而却步了，我赶忙解释道：“因为我刚踏进家门不到四秒钟，查理还没来得及说完你打过电话，你的电话就打断了他。”

“噢，对不起。”

“没事，那么，你为什么要骚扰查理？”

“我要和你谈一谈。”

“是的，我自己也想到这一点了，说吧。”

他暂停了片刻，问道：“明天你去上学吗？”

我皱了皱眉头，没法弄清楚他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当然去啦，为什么不去呢？”

“我不知道，只是好奇。”

然后又是停顿。

“那么你到底想要说什么，雅各布？”

他有些犹豫：“没什么，真的，我想，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是的，我知道。我很高兴你打电话给我，杰克，我……”但是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我想告诉他我现在在去拉普西的路上，但是我不能这么说。

“我得挂电话了。”他突然说道。

“什么？”

“我很快就会给你打电话的，好吗？”

“但是杰克……”

他已经挂了，我难以置信地听着挂断的声音。

“真短。”我不满地嘀咕道。

“一切都好吗？”爱德华问道。他的声音很低，也很小心。

我慢慢地转身面对他，他的表情十分坦然——难以读懂。

“我不知道，我想知道他有什么事。”雅各布骚扰查理一整天就是为了问我去不去上学，这讲不通。如果他想听到我的声音，那么他为什么这么快挂电话？

“你的猜测可能比我的要准确。”爱德华说道，他的嘴角隐隐约约闪过一抹苦笑。

“哦。”我咕哝了一声，这倒是真的。我对杰克了如指掌，要弄清楚他的动机并不是件复杂的事情。

我的思绪飘到几英里之外——大概离这里十五英里的地方，在往拉普西去的路上——我开始在冰箱里翻来翻去，找到一些给查理做晚饭的材料。爱德华斜靠着料理台，我远远地就知道他的眼睛注视着我的脸，但是他看得如此入神，根本顾不上担心他在我脸上所看到的一切。

关于学校的话题对我而言就好像一把钥匙一样。那是杰克问我的唯一的问题，而且他在寻找某种东西的答案，否则他不会如此锲而不舍地骚扰查理。

那么，为什么他会关心我的出勤记录呢？

我努力合乎逻辑地思考这个问题。那么，要是我明天不去学校，对雅各布而言会有什么问题呢？期末考试临近，我却逃了一天课，查理已经让我很难应付了，但是我说服了他，一个星期五不会让我的学习脱轨的，杰克基本上就不会在乎这些。

我的大脑想不出有见地的点子，或许我错过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信息。

过去三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改变，这个改变是那么重要，居然会让雅各布打破长期以来拒绝接听我的电话与我联系的僵局呢？三天又会有什么样的不同呢？

我笔直地站在厨房中央，手中的一包冰冻汉堡包从麻木的指缝中滑了下去。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来不及阻止它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爱德华一把接住了它，然后把它扔在料理台上，此时他的双臂已经环抱着我，嘴唇贴近我的耳朵呢喃道：“怎么啦？”

我摇了摇头，有些晕头转向。

三天可以改变一切。

难道刚才我不是一直在想上大学是多么不可能的事情吗？在刚刚发生使我的生命得以永恒的转变，这样我就可以与爱德华永远厮守在一起了，同时还要经历痛苦不堪的头三天，在这之后，我又怎么可能到任何靠近人群的地方呢？这种转变会使我永远成为饥渴的囚徒……

查理跟比利说过我消失了三天吗？比利得出结论了吗？雅各布实际上是在问我还是不是人类吗？他是在确认没有人违背狼人的条约——即卡伦家族没有人敢咬人……只是咬，而不是杀人……

但是他真的认为假如那样的话，我会回家见查理吗？

爱德华摇了摇我的身体，“贝拉？”他问道，现在他真的有些焦急。

“我想……我想他是在查看，”我低声说道，“查看以确认——我的意思是，我还是人类。”

爱德华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我的耳边响起一阵低沉的吸气声。

“我们得离开，”我轻声说道，“在此之前，那样的话就不会违背条约。我们再也不能回来了。”

他用双臂紧紧地抱着我，说道：“我知道。”

“啊哼！”查理在我们身后大声地清理嗓子。

我跳了起来，一把推开爱德华的胳膊，脸涨得发热。爱德华靠在料理台上，流露出严厉的眼色。我能看见他眼中的担忧，还有愤怒。

“如果你不想做晚饭，我可以叫个比萨。”查理提醒说。

“不，没关系，我已经开始做了。”

“好吧。”查理说道。他双手抱胸，让自己倚靠在门框上。

我叹了口气，开始做饭，试图忽略我的观众。

“如果我要你做什么，你会信任我吗？”爱德华问道，他温柔的声音里有些热切。

我们差不多快要到学校了。爱德华刚才还很放松，一路上和我开着玩笑呢，现在他的双手突然紧紧地抓住方向盘，手关节捏得很紧，竭力避免把它撕成碎片。

我注视着他焦虑的神情——他的目光看得很遥远，就好像他在倾听远方的声音一样。

他的紧张令我的脉搏条件反射般地加速跳动起来，不过，我还是小心翼翼地回答道：“那要看是什么事了。”

我们把车开到了学校停车场。

“我就担心你会这么说。”

“你想要我做什么，爱德华？”

“我想要你待在车里，”他把车停在了老地方，一边熄火一边说道，“我想要你在我回来找你之前一直待在这里等我。”

“但是……为什么？”

就在那时我看见了他。即使他没有靠在黑色的摩托车上，违规地把车停在人行道上，人们也很难忽视他，因为他的个头比其他学生高出一大截。

“哦。”

雅各布的脸上戴着一张平静的面具，这我一眼就能看穿。这种表情是他下定决心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控制住自己的时候才有的。这让他看起来和山姆——最年长的那个狼人，也是奎鲁特狼人帮的酋长—— 一样，但是雅各布从来都没做到山姆身上散发出来的从容不迫。

我已经忘记了这张脸曾让我多么困扰。尽管我在卡伦一家回来之前已经开始了解山姆了——即使，当雅各布装出他的表情时，我会不由自主地讨厌山姆，这使我永远无法完全动摇对他的厌恶之情——但我还是开始逐渐喜欢他了。那是一张陌生人的脸庞，一旦他戴上这副面具后，就不是我的雅各布了。

“昨天晚上你过早地作出了错误的结论，”爱德华低声说道，“他询问学校的事情是因为他知道我会在你所在的地方。他在寻找一个有目击证人的安全的地方和我谈一谈。”

那么昨天晚上我对雅各布的动机判断失误，错过了某些信息，这才是问题所在。比如，雅各布到底为什么想要和爱德华谈一谈。

“我不会待在车里的。”我说道。

爱德华轻轻地呻吟道：“当然不会了，好吧，让我们去面对这一切吧。”

我们手挽手朝他走去的时候，雅各布的脸变得僵硬起来。

我也注意到其他人的脸——我那些同学的脸。我注意到当他们注视着雅各布时——他的身躯长达六英尺七英寸，肌肉发达的程度不是正常的十六岁半的少年应该有的——个个都瞪大了双眼。我看见那些眼睛打量着他身上的黑色紧身T恤衫——还是短袖的，尽管现在天气一反常态的凉爽——还有那条全是窟窿、沾满油渍的牛仔裤，以及那台他斜靠在上面的闪闪发亮的摩托车。他们的眼睛没有停留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流露出来的信息令他们飞快地把眼神移到别处去了。我也注意到每个人和他保持着足够宽的安全距离，没有人敢侵犯这个幻想出来的空间。

我突然感到震惊不已，我意识到雅各布在他们看来是个危险分子，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情啊！

爱德华在离雅各布几码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我敢说让我离狼人那么近，他感到非常不安。他不着痕迹地把手朝后移了移，把我拉到略微靠在他身后的地方。

“你本来可以给我们打电话的。”爱德华说话时的语气犹如钢铁那么生硬。

“不好意思，”雅各布回答说，他的脸此刻变成了讥讽的表情，“我的快速拨号簿里没有蚂蟥。”

“你本来可以在贝拉家找到我的，那是当然的。”

雅各布收紧下巴，眉毛拧到一块儿，没有回答。

“这个地方根本就不合适，雅各布，我们可以稍后再谈吗？”

“当然，当然。放学后我会在你家的地穴里等你，”雅各布不屑地说，“现在有什么问题吗？”

爱德华严厉地看了看周围，他的眼睛停留在那些几乎不在听力范围之内的目击证人身上。有几个人在人行道上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们的眼睛闪闪发光，充满期待，就好像他们希望一场斗殴能够缓解星期一早上沉闷乏味的气氛一样。我看到泰勒·克劳雷用肘轻轻地推了推奥斯汀·马克斯，他们两个都在去上课的路上停了下来。

“我已经知道你来这儿要说什么了。”爱德华提醒雅各布的声音非常小，我几乎听不见，“信息已经收到了，想要警告我们。”

爱德华眼神忧虑，飞快地向下扫了我一眼。

“警告？”我茫然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你没有告诉她？”雅各布问道，他瞪大双眼，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什么，你害怕她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请你放弃这个提议，雅各布。”爱德华声音平静地说道。

“为什么？”雅各布质问道。

我疑惑不解地皱起眉头，问道：“我不知道什么，爱德华？”

爱德华只是愤怒地盯着雅各布，好像他没听见我的话一样。

“杰克？”

雅各布朝我挑起眉毛，“他难道没有告诉你他的兄……兄弟星期六晚上越界了？”他问道，语气中充满浓厚的讽刺意味。接着他的眼神忽地转回到爱德华身上，“保罗完全有理由在——”

“那是一片无人之地！”爱德华嘘声说道。

“那不是！”

雅各布的愤怒一目了然，他的双手颤抖起来。他摇了摇头，深深地吸了满满两口气。

“埃美特和保罗？”我低声问道。保罗是雅各布的狼人兄弟中最冲动的一个。他是那天在树林里失控的那个——咆哮着的灰熊的记忆突然自己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打架了吗？”我的声音由于惊慌不由得变得尖锐起来，“为什么？保罗受伤了吗？”

“没有人打架，”爱德华只是对着我，平静地说道，“没有人受伤，别着急。”

雅各布用怀疑的眼神盯着我说：“你根本什么都没告诉她，是不是？那就是你把她带走的原因吗？这样她就不会知道那——”

“现在就走吧。”爱德华只等他说了一半就打断了他，他的脸突然间变得非常吓人——真的很吓人。有那么一会儿，他看起来就像……就像吸血鬼。他毫不掩饰心中的邪恶，怒气冲冲地盯着雅各布。

雅各布挑起眉毛，却一动不动：“为什么你不告诉她？”

他们一言不发地对视着彼此，看了很久很久。越来越多的学生聚集到泰勒和奥斯汀身后，我看见迈克站在本的旁边——迈克的一只手搭在本的肩膀上，好像要抓紧他让他待在原地一样。

在这死一般的沉寂里，所有的细节随着我直觉的迸发，突然一一浮现了——

一些爱德华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

一些雅各布不会隐瞒我的事情。

一些卡伦家族和狼人都出现在树林里危险地彼此靠近的事情。

一些令爱德华无论如何也坚持让我飞越这个国度的事情。

一些爱丽丝上个星期就预见到的事情——爱德华为此对我撒谎了。

一些我无论如何都在等待的事情。一些我知道会再次发生的事情，其程度不亚于我可能希望它们不要发生。这永远都不会结束，不是吗？

我听见我的嘴唇呼出的空气，急促地发出“呵，呵，呵，呵”的声音，但是我无法停下来，就好像学校在震动一般，好像发生了地震一样，但是我知道是我自己在颤抖才造成了这种错觉的。

“她回来找我了。”我咽下一口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维多利亚在我死之前决不会收手的。她会使同样的事情一再发生——佯攻，逃跑，佯攻，逃跑——直到发现我的保护者防护中的缺口。

或许我会很走运，或许沃尔图里家族会先来找我——至少，他们杀死我的速度会更快。

爱德华紧紧地把我搂在他身侧，身体弯曲着，这样他就正好挡在我和雅各布之间，他双手焦虑地轻抚我的脸，“没事的，”他轻声对我说，“没事的。我决不会让她靠近你的，没事的。”

接着他愤怒地瞪着雅各布，说道：“这回答了你的问题吗，杂种狗？”

“你认为贝拉没有权利知道此事？”雅各布争辩道，“这是她的生活。”

爱德华压低了他的声音；即使泰勒朝前走了几英寸，还是听不见他所说的话：“在她绝不会有危险的情况下，为什么要她担惊受怕？”

“与其被人欺骗，不如担惊受怕。”

我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但是泪水在我的眼中打转，在我的眼睑后面我能看见——我能看见维多利亚的脸，她的嘴唇拉扯到牙齿后面，深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挥之不去的深仇大恨；她把她的情人——詹姆斯的死归咎于爱德华。不把他心爱的人也从他身边抢走的话，她是绝不会罢休的。

爱德华用指尖擦干我脸颊上的眼泪。

“你真的认为让她受伤害比保护她更好？”爱德华低声问道。

“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雅各布说，“而且她经历过比这更糟糕的事情。”

突然，雅各布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他心怀叵测、奇怪地盯着爱德华。他眯着眼睛，好像他在脑中解答数学难题一样。

我感到爱德华退却了。我朝上瞟了他一眼，他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了。在宛如死亡般的瞬间里，这让我想起我们在意大利的那个下午，沃尔图里那令人毛骨悚然、高塔中的房间里，就是在那里简用她的致命天赋折磨着爱德华，只是用她的思想使他痛苦不堪……

记忆让我立即从近乎歇斯底里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令所有的一切都在我脑海中清晰明了起来。因为我宁愿维多利亚杀死我一百次，也不愿意看见爱德华再受那样的罪。

“这倒是很有趣。”雅各布一边说着，一边大笑着看着爱德华的脸。

爱德华突然一惊，不过他费了些力气地使自己的表情平复下来，他无法完全掩饰起眼中的痛苦。

我瞪大眼睛，眼神从爱德华的痛苦不堪扫视到雅各布的冷嘲热讽。

“你对他做了什么？”我问道。

“没什么，贝拉，”爱德华平静地告诉我，“只不过雅各布的记忆力很好罢了，没关系。”

雅各布咧开嘴巴笑了起来，爱德华又突然警觉起来。

“快停下来！不管你在做什么！”

“当然啦，只要你想的话，”雅各布耸了耸肩膀，“不过，要是他不喜欢我记得的事情的话，那是他自己的错。”

我瞪着他，他则顽童似的对我笑了笑——就好像小孩子在做他明白不应该做的事情，而被那个他知道不会惩罚他的人发现了一样。

“校长在路上，他要规劝大家别在校园里闲逛，”爱德华轻声对我说道，“我们去上英语课吧，贝拉，这样你就不会牵连进来。”

“他保护得有些过头了，是不是这样？”雅各布问道，不过他只是对我在讲话而已，“小麻烦会让生活更有趣。让我猜一猜，他不让你开心地说，对不对？”

爱德华怒目而视，咧开嘴微露出牙齿。

“闭嘴，杰克！”我说道。

雅各布大笑起来：“那听起来像是在说‘是的’。嘿，要是你还想生活中有些乐趣的话，你可以来见我，我的车库里还放着你的摩托车呢。”

这个消息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你应该卖掉它的，你答应过查理会卖的。”要是我没代表雅各布求情的话——毕竟，他为了两辆摩托车花费了好几个星期的精力，他也应该得到回报——查理肯定会把我那辆摩托车扔进邓普斯特尔垃圾车[1]的，或许他还会一把火烧掉垃圾车呢。

“是的，对。好像我会那样做一样，它属于你而不是我。不管怎么样，我会一直留着它，直到你想把它要回去。”

我记忆中的一抹微笑突然在他的嘴角闪动起来。

“杰克……”

他身体向前倾，神情变得真诚起来，挖苦嘲讽悄然隐退：“我想以前我可能做错了，你知道，就是关于不能做朋友的事情。或许，我们能够做到，在我这一边，过来见我吧。”

我清楚地意识到爱德华就在眼前，他的胳膊仍然保护性地环抱着我，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我朝他看了一眼——他表情平静，耐心地等待着。

“我，呃，不知道，杰克。”

雅各布一下子放下了他那种对抗性的伪装，好像爱德华根本不在场一样，或者至少假装他不在：“我每天都很想念你，贝拉。没有你，生活完全不一样。”

“我知道，而且我很抱歉，杰克，我只是……”

他摇了摇头，叹气道：“我知道。没关系，对吗？我想我会度过，差不多吧。谁需要朋友？”他扮了个鬼脸，有些故作勇敢地想掩饰住自己的痛苦。

雅各布的痛苦总是激起我的保护欲。这并不完全合理——雅各布几乎不需要我提供任何身体上的保护。但是，我的胳膊夹在爱德华的胳膊下面，急切地想伸向他。环抱住他宽大、温暖的腰，在默默无言中表示接纳与安慰。

爱德华护着我的手臂变成了一种束缚。

“好了，去上课吧，”一个严厉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赶快走，克劳利先生。”

“去上学，杰克。”我轻声说道，一听出那是校长的声音我就焦急不安起来。雅各布上的是奎鲁特学校，但是仍然可能会因为违纪或类似的事情而卷入麻烦。

爱德华松开了我，只是牵着我的手，又把我拉到他的身后。

格林先生从围观的人群中挤了过来，他的眉间愁云密布，仿佛他那双小眼睛已经预见到不祥的暴风雨。

“我是认真的，”他威胁着说，“我再转身过来发现谁还留在这里的话，就关那个人的禁闭。”

他话还没说完人群就散开了。

“啊，卡伦先生，你在这儿还有事情吗？”

“没有，格林先生，我们只是在去上课的路上。”

“很好。我好像不认识你的朋友。”格林先生把严厉的目光转到雅各布身上，“你是这里的新生吗？”

格林先生的眼睛打量着雅各布，我能明白他得出的结论和其他人一样：危险。制造麻烦的人。

“不是。”雅各布回答道，一抹假笑浮现在他宽厚的嘴唇上。

“那么，我建议你，在我叫警察之前，马上从校园里离开，年轻人。”

雅各布的假笑变成了露齿而笑，而且我知道他正想象着查理出现在这里逮捕他呢。这样的笑容苦不堪言，太戏谑而无法让我感到开心，这不是我一直等待着想要见到的笑。

雅各布说道：“是的，先生。”接着快速地敬了个军礼，然后爬上车，在人行道上发动了摩托车。引擎咆哮起来，接着当他猛地掉头时轮胎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几秒钟之后，雅各布就消失不见了。

格林先生看到这一幕时咬牙切齿地说道：“卡伦先生，我希望你让你的朋友不要再出现在这里了。”

“他不是我的朋友，格林先生，但是我会把您的警告转告给他的。”

格林先生嘟起嘴巴，很显然，爱德华十全十美的成绩以及完美无瑕的记录是格林先生评估此事的因素之一：“我明白了。如果你担心任何麻烦，我会很乐意——”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格林先生，不会有任何麻烦。”

“我希望你是对的。那么，好吧，上课去吧，你也是，斯旺小姐。”

爱德华点点头，迅速地把我拉向英语楼。

“你身体还好吧，可以去上课吗？”我们从校长身边走过后，他低声问我。

“是的。”我小声回答说，并不十分确定我是否在说谎。

我感觉舒不舒服并不是最重要的考量，我需要立即和爱德华谈一谈，而英语课堂决不是我心中谈话的理想之地。

但是格林先生就在我们身后，没有其他的选择。

我们到教室的时候，稍微有些迟到，所以马上坐了下来。贝尔蒂先生正在背诵弗罗斯特的诗。他对我们的晚到视而不见，不让我们打断他的节奏。

我从笔记本上扯下一页纸，开始写起来，由于急躁，我的字迹比我们正常情况下更加难以辨认。

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一切。说说保护我的事情，求你了。

我把纸条推到爱德华面前。他叹了口气，开始接着写。他花的时间没有我多，尽管如此，在他把纸片推到我面前之前，他已经用自己独特的书法写了整整一段。

爱丽丝看见维多利亚回来了。我把你带出小镇只不过是为安全起见——她根本没有机会在任何地方接近你。埃美特和贾斯帕差不多都已经抓住她了，但是维多利亚似乎有某种躲避的本能。她径直逃到奎鲁特的边界上去了，好像她从地图上读到这一点一样。爱丽丝的预见力由于奎鲁特的卷入起不了作用。公平地说，奎鲁特人可能也会抓到她的，要是我们没有妨碍他们的话。那个大灰熊以为埃美特越界了，就开始防御了。当然，罗莎莉对此作出了反应，每个人结果都丢开追赶的对象，保护自己的同伴了。卡莱尔和贾斯帕在事情失控之前让事情平息下来，但是，到那时之前，维多利亚就已经逃跑了。这就是全部。

我看着纸面上的字皱了皱眉头。所有的人都在上面——埃美特、贾斯帕、罗莎莉，还有卡莱尔。或许还有埃斯梅，尽管他没有提到她。还有保罗以及其他的奎鲁特狼人。要演变成一场战争，使我未来的家人和老朋友们互相为敌，很可能是一件极其容易的事情，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会受伤。我想象着狼人可能遭遇到最大的危险，而一想到娇小的爱丽丝与巨大的狼人搏斗……

我感到浑身战栗。

小心翼翼地，我用橡皮擦掉整段话，接着在上面写道：

查理呢？她很可能也找过他。

爱德华在我还没写完之前就开始摇头了，很显然他想要弱化查理所面临的危险。他伸出一只手，但是我对此视而不见，又开始写道：

你不可能知道她没有想到这一点，因为你不在这里，去佛罗里达不是个好点子。

他从我手底下把字条拉过去。

我没打算把你一个人送走。但因为你的霉运，连黑匣子都无法幸存。

那根本就不是我的本意，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不让他和我一起去。我的意思是我们本应该一起待在这儿的。但是我的注意力被他的反应转移了，还有些恼羞成怒，好像我飞越祖国而没能让飞机着陆一样。非常有趣。

那么，比如我的霉运的确让飞机坠毁了，那么你又该怎么办呢？

为什么飞机要坠毁？

他现在正试图掩饰自己的微笑呢。

飞行员醉死了。

那很简单，我来开飞机。

当然了。我嘟起嘴巴，不打算就此作罢。

两个引擎都爆炸了，我们一起飞快地朝地球坠落。

我会一直等到我们就要落地之时再紧紧地抓住你，然后踢开机舱，往下跳。接着我会带着你跑回事发地点，踉踉跄跄地走出来就好像我们是历史上最幸运的两个幸存者一样。

我无言以对地盯着他。

“怎么啦？”他小声问道。

我害怕地摇了摇头，说了声“没什么”。

我擦掉这段令人惊惶不已的对话，又写了一行：

下次你再告诉我。

我知道还会有下一次的，这种规律一直会持续直到失去某个人。

爱德华久久地凝视着我的双眼，我想知道我的脸色看起来怎么样——感觉很冰冷，那么血液还没有回到我的脸颊上来，我的眉毛仍然是湿的。

他叹了叹气，点了点头。

谢谢。

纸条突然从我手下消失了。我抬起头，惊讶地眨了眨眼睛，贝尔蒂先生正好走到过道这里。“有什么事情你想要和大家分享吗，卡伦先生？”

爱德华无辜地抬起头，伸手拿过文件夹上面的一沓纸，“我的笔记？”他问道，听起来有些迷惑不解。

贝尔蒂先生扫了一眼笔记——毫无疑问，上面一字不漏地记下了他讲的课——然后，皱着眉头走开了。

稍晚些的时候，上微积分课时——唯一一堂爱德华不和我一起上的课——我听到了流言飞语。

“我把钱押在那个大个子印第安人身上。”有人如是说。

我抬头匆匆地瞥了一眼，看见泰勒、迈克、奥斯汀和本的头簇拥在一起，他们沉浸在谈论之中。

“是的，”迈克小声说道，“你看见那个叫雅各布的小孩子的个头了吗？我想他可以扳倒卡伦。”听起来迈克对这想法感到很高兴。

“我不这么看，”本不认可他的看法，说道，“爱德华身上有种力量。他总是那么……自信，我有种感觉他会保护好自己的。”

“我站在本这边，”泰勒认同道，“此外，要是那个小孩狠狠地揍了爱德华，你知道他的那些兄弟肯定会帮忙的。”

“你最近去过拉普西吗？”迈克问道，“劳伦和我一两个星期前去海滩边，相信我，雅各布的朋友们和他一样高大。”

“哈，”泰勒说道，“这事没闹大，真是糟糕。瞧，我们永远没法弄清楚到底结局会怎样。”

“在我看来，这事还没结束，”奥斯汀说道，“或许，我们得等着瞧。”

迈克张开嘴巴笑着说：“有人有兴趣打赌吗？”

“我赌雅各布，十美元。”奥斯汀马上应和道。

“我赌卡伦，十美元。”泰勒也跟着说。

“我赌爱德华，十美元。”本附和说。

“雅各布。”迈克说道。

“嘿，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奥斯汀好奇地问，“那可能会影响双方的机会。”

“我猜得到。”迈克说道，接着他和本、泰勒同时朝我看了一眼。

从他们的表情判断，他们当中没有人意识到我听得见他们所说的话，他们全部迅速地看向别处去，煞有介事地在课桌上胡乱地翻课本。

“我还是赌雅各布。”迈克压低声音咕哝道。

[1] Dumpster，是接收、运输和倾倒废物的容器的商标，该商标在印刷品中一般以小写体出现。

本能

我这个星期都很倒霉。

我知道本质上什么都没改变。好吧，维多利亚没有放弃，不过我何时幻想过她会放弃呢？她再次出现只不过再次确定了我已经知道的事，没有理由再次惊慌失措。

不过那是理论上的，不惊慌失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现在离毕业只有几个星期了，但是我不知道无所作为地等待即将来临的灾难，坐以待毙是不是有些愚蠢。当人类似乎太危险了——简直就是引火烧身。像我这样的人不应该是人类，像我这样运气的人应该不会感到那么无助。

但是没有人会听我的。

卡莱尔说过：“我们共有七个人，贝拉，而且爱丽丝和我们在一起，维多利亚不会让我们措手不及的。为了查理，我认为我们必须坚持原计划，这很重要。”

埃斯梅也说过：“我们决不让任何事情发生在你身上，甜心。你知道这点，请别担心。”接着她吻了吻我的额头。

埃美特也说：“我真的很高兴爱德华没有杀死你，你在我们身边的时候一切都变得更加有趣了。”

罗莎莉则怒火中烧地盯着他。

爱丽丝骨碌碌地转了转眼睛，说道：“你让我感到不舒服。你并不是真的担心此事，对吗？”

“要是这件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话，为什么爱德华把我拽到佛罗里达去了？”我追问道。

“爱德华只是有那么一丁点儿反应过激了，难道你还没注意到吗，贝拉？”

贾斯帕悄悄地消除了我体内所有的惶恐和紧张，他那种控制气氛的天赋让人备感好奇。我感到安心了，任凭他们说服我放弃没完没了的争辩。

当然啦，爱德华和我一走出屋子，那种平静就支离破碎了。

结果，达成的共识是我只需要忘记有个疯狂的吸血鬼跟踪着我，企图杀死我，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我的确试过了，而且令人惊讶的是，除了我目前的状况在濒临灭绝物种清单上之外，仔细想想，还有其他的事情差不多一样令人紧张不安……

因为爱德华的反应是这些事情当中最令人感到泄气的。

“在你和卡莱尔之间，”他说，“当然，你知道在你我之间任何时候只要你愿意，我都愿意做那件事，你知道我的条件。”然后他就像天使般地笑了起来。

啊。我确实知道他的条件。爱德华答应过我无论何时我想要的话他都会改变我……只要我先答应嫁给他。

有时候我怀疑他是不是假装没法读懂我的心思。不然的话，他怎么会正好开出我难以接受的条件呢？这是会令我放慢作决定的速度的一个条件。

总而言之，这个星期非常不走运，而今天又是这个星期里最倒霉的一天。

爱德华不在已经够糟糕的了，爱丽丝预见到这个星期不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因此我坚持让他趁机和兄弟们一起去狩猎。我知道让他在附近轻而易举地狩猎令他感到厌倦。

“去玩一玩，”我告诉他，“替我打包几头美洲狮回来。”

我决不会告诉他，他不在的时候我有多么难过——这会重新勾起被我遗忘的梦魇。要是他知道此事的话会感到非常难过，而且会过于担心而不会离开我的，哪怕是由于迫不得已的原因，他也会这么想的。就好像刚开始一样，那时他刚从意大利回来。他的金色眼睛变黑了，他所遭受的饥渴已经超越了他必须承受的程度。所以我故作坚强，只要看到埃美特和贾斯帕要去狩猎我都会把他踢出门。

不过，我想他看穿了我的心思，有那么一点儿。今天早上我枕边有一张便条，上面写着：

我会在你还来不及想我的时候就回来的，看好我的心——我把它留在你身边了。

就这样，除了星期六早上我要在牛顿奥林匹克运动用品商店值早班，借此转移我的注意力之外，现在我感到无所事事，百无聊赖。当然啦，哦，还有爱丽丝告诉我的如此令人欣慰的约定。

“我会在家附近狩猎，要是你需要我的话，我十五分钟内就能赶到，我会密切注视周遭的一切动静的。”

此话可理解为：不要因为爱德华不在就尝试有趣的事情。

爱丽丝当然和爱德华一样能干，她会破坏我的卡车。

我努力积极地看待问题。下班后，我和安吉拉约好帮她写毕业典礼通知书，这也会分散我的注意力。查理因为爱德华不在心情好极了，那么我不妨享受一下这段时光。要是我悲惨到要爱丽丝陪我过夜的话，她也会陪我的。到了第二天，爱德华回家，我就获救了。

由于不想过早地去上班，我悠闲地吃着早餐，一次一个保健麦圈[1]。接着，洗好碗之后，我把冰箱上的冰箱贴都整理成了一条直线。或许，我得了强迫症。

最后两个冰箱贴——圆圆的，黑色的，很实用，这两个是我最喜欢的，因为它们轻而易举地就能将十页厚的纸固定在冰箱上——它们现在不愿意跟我合作，不愿意被固定在上面。它们两极对立，每次当我要把最后一个摆成一条线的时候，另外一个就会脱位。

由于某种原因——或许是即将来临的狂热——这可真的令我很恼火。为什么它们就不能表现好一些呢？我愚蠢而顽固，一直要把它们拼在一起，就好像我期待着它们突然会放弃不合作一样。我本来可以抽掉其中一个，但是那样感觉就像被打败了一样。最后，与其说是被冰箱贴激怒了，还不如说是被我自己激怒了，我把它们从冰箱上一把拉了下来，捏在两只手里。这需要些力气——它们强得足以承受殴打——但是我硬是把它们两个拼凑到了一起。

“瞧，”我大声叫了出来——对这两个没有生命的物体说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这没什么可怕的，难道不是吗？”

我像白痴一样杵在那里，不愿承认我根本无法继续对抗科学规律。接着，我叹息着，将两块冰箱贴重新贴在了冰箱上，两个之间隔了足足有一英尺。

“没必要如此顽固。”我咕哝道。

时间仍然很早，但是我决定最好在这两个没生命的东西对我说话之前走出家门。

我到牛顿商店的时候，迈克有模有样地用干拖布打扫走道，他妈妈则在整理新的收银台显示器。我到的时候他俩正在争论，根本不知道我来了。

“但是这是泰勒能去的唯一的时间，”迈克抱怨道，“你说过毕业后——”

“你还得等一等，”牛顿夫人打断他说道，“你和泰勒可以想想做点儿别的，直到警察制止了西雅图那里正在发生的事情之后，你们才可以去。我知道贝丝·克劳利和泰勒说了同样的话，所以别觉得我是坏蛋——噢，早上好，贝拉，”她一看到我就跟我打了个招呼，声音立即变得温和起来，“你来得很早。”

卡伦·牛顿是我在户外运动装备商店里最不愿意求助的人。她那十分突出的金发总是一丝不乱，在脑后梳成一个发髻，她的指甲是由专业人士修剪的，脚指甲也一样——露在襻带高跟鞋外面，这双鞋与牛顿商店里面一长溜低矮的徒步旅行靴格格不入。

“路况很好。”我开玩笑地说道，一边从柜台下面拉出那件恶丑的橘红色荧光马甲。牛顿太太和查理一样对西雅图的事情很关注，这一点令我很惊讶，我还以为查理过激了呢。

“噢，呃……”牛顿太太犹豫了一会儿，不安地整理着收银台边上的一堆广告传单。

我停了下来，一只胳膊还在马甲里，我明白那种脸色代表什么。

当我让牛顿一家知道这个暑假我不会在此工作的时候——实际上是在他们最忙的季节里抛弃他们——他们开始培训凯蒂·马歇尔来代替我。他们无法同时负担起我们两个人的工资，那么看起来今天会很漫长……

“我本打算打电话……”牛顿太太继续说道，“我想今天我们的生意不会那么多，迈克和我恐怕应付得过来，我很抱歉你这么早起床，还开车出来……”

若是在平时，我会为这突如其来的转变雀跃不已，但是今天……并不是如此。

“好吧。”我叹气道。我的肩膀耷拉下来，那么现在我要做什么呢？

“那不公平，妈妈，”迈克说道，“如果贝拉想上班——”

“不，没关系，牛顿太太。真的，迈克。我需要温习功课，准备期末，还有其他事情……”我不想在他们争吵的时候成为家庭不和的根源。

“谢谢，贝拉。迈克，你第四个走道还没打扫呢。嗯，贝拉，你介意出去的时候帮我把这些广告传单扔在垃圾箱里吗？我告诉过那个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的女孩我会把它们放在柜台上的，但是我真的没有地方。”

“当然不介意，没问题。”我收好马甲，接着把广告传单塞在腋下，朝濛濛细雨中走去。

垃圾箱就在牛顿商店这一侧，靠近我们员工停车的地方。我慢腾腾地走着，一路上气急败坏地踢着小石头。我正准备把这堆鲜黄色的传单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最上端粗体印刷的标题正好映入我的眼帘，特别是其中的一个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用双手紧紧抓住这些纸张，盯着标题下的图片，喉咙里一阵哽咽：

救救奥林匹克狼

就在这些大字下面，有一幅图片详细地勾勒出一匹狼，它站在一棵冷杉前面，头部朝后，正对着月亮嗥叫。这是一幅令人不安的图画，与狼哀伤的姿势相关的某种东西使它看起来孤独无助，就好像它被遗弃后在痛苦地哀嚎一样。

接着我就朝我的卡车奔去，传单仍紧紧地握在我的手中。

十五分钟——这是我拥有的全部时间，但是这应该足够长了。到拉普西只要十五分钟，当然我会在赶到小镇之前就穿过那条边界线的。

我毫不费力地就把卡车发动起来了。

爱丽丝不可能看见我做这些，因为我根本没有事先计划。完全是突然的决定，这才是关键！只要我开得足够快，我应该能利用这一点。

匆忙中我把湿漉漉的传单扔在一边，鲜艳的纸张散落在乘客座，乱作一团—— 一百个粗体印刷的标题，一百头黑色的狼在黄色的背景中哀嚎。

我高速行驶在湿淋淋的高速公路上，将风雨刷调到高档，完全没有注意到老旧的发动机在呻吟。五十五迈是我能“诱骗”我的卡车达到的最高车速，我祈祷这就够了。

我不知道边界线在哪里，但是当我穿过拉普西之外第一排房子的时候，我就开始感到安全一些了，这一定已经超过了爱丽丝被允许跟过来的界线。

今天下午我到安吉拉家之后我会打电话给她，我推断这样她就会知道我很好。她没有道理紧张起来，她也没有必要生我的气——爱德华两点钟回来的时候一定会非常生气。

我的卡车吱的一声停在那座熟悉的褪了色的红房子前面，彻底地开始扑哧扑哧地喘息起来。盯着这个曾经是我的避难所的小地方，我的喉咙又哽咽了起来，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来这里了。

我还没来得及熄火，雅各布就满脸惊讶地站在门边了。

在卡车的咆哮声停止之后的突如其来的沉默中，我听见他喘着粗气叫道：“贝拉？”

“嗨，杰克！”

“贝拉！”他大声叫喊着，我一直在翘首以待的微笑像挣破乌云的太阳一样在他的嘴角舒展开来，牙齿与他那赤褐色的皮肤对比显得格外亮洁，“简直不敢相信！”

他朝卡车跑了过来，把我从打开的门里半拖了出来，接着我们孩子般地又蹦又跳。

“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偷偷摸摸地跑出来的！”

“了不起！”

“嗨，贝拉！”比利已经摇着轮椅朝门口走过来，想看看这番喧闹究竟是怎么回事。

“嗨，比——”

就在这时我送出来的空气被阻塞了——雅各布一把抓住我，给了我一个大熊般的拥抱，他紧紧地抱着我令我难以呼吸，还拽着我转起了圈。

“哇，在这儿看见你真是太好了！”

“喘不……过气了。”我大口喘着气说道。

他大笑着把我放了下来。

“欢迎回来，贝拉。”他咧开嘴巴笑着说道，而他说这些话的方式使其听起来像是“欢迎回家”一样。

我们开始散步，因为过于兴奋了，完全没办法待在家里一动不动。雅各布活动的时候其实是在跳，而我好几次都不得不提醒他我的腿可没他的那么长。

我们散步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自己，那个与雅各布在一起的自己。年纪要小一些，责任心没有那么强，那种偶尔可能会毫无缘由地做些傻事的人。

我们一开始就热火朝天地一个话题接一个话题地聊了起来，比如：我们过得怎么样，我们在做些什么，我这样过了多久，为什么我会来这里。当我吞吞吐吐地告诉他那幅画着狼的广告传单时，他大笑起来的声音在树林里回荡。

但是，当我们徐步经过商店后面，穿过围在第一海滩边际的茂密的灌木丛时，谈话陷入了困境。一切来得太快了，我们不得不谈论我们长久分别的原因，我注视着我的朋友的脸变得僵硬起来，流露出我再熟悉不过的悲伤表情。

“不管怎么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雅各布问我，用力过猛地踢开一片挡在他面前的浮木，它划过沙砾，咣当一声撞在石头上，“我的意思是，自从上次我们……呃，之前，你知道……”他有些语无伦次，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又努力说道，“我问的……一切都变回到他离开之前的样子了？你原谅了他所做的一切？”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

我想要跳过背叛、指责这部分内容，但是我知道在我们讨论其他事情之前不得不谈明白这一点。

雅各布的脸皱了起来，就好像他刚刚舔了一下柠檬一样：“我希望山姆去年九月找到你的时候拍过照片，那会成为A级展览品。”

“没有人需要接受审讯。”

“或许有人应该要。”

“要是你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做的话，连你都不会责备他离开过了。”

他愤怒地盯着我看了几秒钟，说道：“好吧，”然后酸溜溜地争辩道，“真是令我惊讶不已啊！”

他的敌意令我烦躁不安——刺痛了我的伤处；令他生我的气让我受伤。这使我想起了那个阴冷的下午，很久以前，那时——在山姆的命令下——他告诉我，我们不能再做朋友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恢复平静。

“爱德华去年秋天离开我是因为他认为我不应该和吸血鬼交往，他认为他离开对我会更好。”

雅各布吸了两口气，不得不花一点儿时间搜肠刮肚。不管他打算说什么，很显然都不适用了。我很高兴他不知道爱德华的决定的诱因，我只能想象如果他知道贾斯帕企图杀死我的话他会怎么想。

“不过，他回来了，是不是？”雅各布低声说道，“真糟糕他不能坚持那个决定。”

“要是你还记得的话，是我去找他的。”

雅各布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接着后退了几步。他脸色缓和下来，说话的时候声音平静了一些：“那是事实，那么我就没弄明白过咯，发生了什么事？”

我咬住嘴唇，有些迟疑。

“这是秘密吗？”他的声音带着嘲讽，“有人不允许你告诉我吗？”

“不是的，”我打断道，“只不过真的说来话长。”

雅各布笑了起来，态度有些傲慢，然后转身朝海滩走去，希望我也跟着他。

如果他打算这么做的话，和雅各布在一起就没什么意思了。我机械地跟在他后面，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转身离去。毕竟回到家后，我还要面对爱丽丝……我想我没必要着急。

雅各布朝一块巨大的熟悉的浮木走去——那是一整棵树，还有根等等，被海水冲刷得发白，深深地陷在沙子里；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那是我们的树。

雅各布在这张天然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

“我不介意长故事，有没有惊险动作？”

我转转眼睛，坐在他旁边。“有一些。”我承认，“要没惊险动作就不恐怖了。”

“真恐怖！”我嘲笑道，“你会听，或者你会打断我，粗鲁地评论我的朋友们吗？”

他假装紧闭嘴巴，接着侧身抛出一个看不见的答案。我努力不要笑，但没做到。

“我得从你知道的那部分讲起。”我决定告诉他，在开始之前我在脑海中理了理讲这些故事的思路。

雅各布举起手。

“说吧。”

“很好，”他说道，“我不明白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好，事情有些复杂，你要注意。你知道爱丽丝怎么预见事情吗？”

他立即板起了脸——不管那些有关吸血鬼拥有超自然的天赋的传说是真是假，狼人都不会害怕的——我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继续讲述我如何赶到意大利去救爱德华的经过了。

我尽可能地简洁明了——去掉一些不重要的细节。我试图读懂雅各布的反应，但是当我解释爱丽丝看见爱德华听说我死了以后，如何计划要杀死自己的时候，雅各布的表情变得高深莫测了。有时候，他似乎陷入深思，我不确定他是否在听，而且他只打断了我一次。

“那个算命的吸血鬼看不见我们？”他应和道，脸上流露出既凶猛又愉快的表情，“真的吗？那简直棒极了！”

我咬紧牙齿，坐在那里沉默不语，他满脸期待地等我继续讲下去。我愤怒地盯着他，直到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哎哟，”他说道，“对不起。”然后又闭上嘴巴。

当我讲到沃尔图里时，他的反应比较容易理解了。他牙关紧咬，胳膊上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鼻孔气得冒烟。我没有讲得很详细，只是告诉他爱德华通过谈判使我们免于麻烦，没有透露我们不得不做的承诺，或者说我们正在等待的来访，雅各布没必要分担我的梦魇。

“那么你知道了全部，”我结束了自己的故事，“现在轮到你说了。这个周末我和我妈妈在一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我知道雅各布透露的信息会比爱德华透露给我的多。他才不害怕吓到我。

雅各布倾身向前，突然变得活跃起来：“星期六晚上，我、安布里和奎尔在巡逻，都是些常规动作，不知道在哪儿，突然——砰的一声！”他伸出双臂，摆出爆发的样子，“就那样——我们发现一个新的踪迹，不到十五分钟。山姆要我们等他，但是我不知道你去哪儿了，而且我也不知道你的吸血鬼们是否在保护你。接着我们就全速追踪她，但是在我们赶上她之前她就越过了边界线。我们沿着这条线分散开，希望她会再跨过来。真让人挫败，让我告诉你吧。”他摆了摆头，他的头发——现在比他刚加入这个团体之时留的平头要长一些了——现在落在他的眼睛里了，“结果我们跑到最南边去了。卡伦一家正好把她追赶到北边离我们只有几英里远的地方，要是我们知道在哪里等待的话，这会是个绝妙的伏击！”

他摇了摇头，做了个鬼脸，说道：“就在那时情况变得危急了，山姆和其他人在我们赶到之前就追上了她，但是她只是沿着这条界线跑来跑去，而卡伦那伙人只能在边界线的另一侧追赶他，那个大个子，他叫什么来着——”

“埃美特。”

“对，是他。他朝她冲了过去，但是那个红头发的身手敏捷！他正好跳在她身后，几乎撞倒保罗。结果，保罗……呃，你知道保罗。”

“是的。”

“失去了他的目标。不能怪我责备他——那个大个子吸血鬼正好压在他身上。他一跃而起——嘿，别那样看着我。吸血鬼在我们的地盘上。”

我努力摆出平静的表情，这样他才好继续。尽管我知道故事的结果不坏，但随着故事越来越紧张，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戳进了掌心。

“不管怎么样，保罗错过了目标，接着那个大个子退回到他们那边。但是就在那时，呃，那，哦，那个金发……”雅各布努力想出描绘爱德华的妹妹的时候，流露出滑稽的表情，里面夹杂着厌恶与不情愿的欣赏。

“罗莎莉。”

“管她叫什么。她坚守着地盘，所以山姆和我就跳到保罗的两侧，接着那个领袖和另一个金色头发的男的……”

“卡莱尔和贾斯帕。”

他怒气冲冲地看了我一眼，说道：“你知道我根本不在乎这些。算了，卡莱尔跟山姆说，试图让事端平静下来，接着很奇怪，因为每个人真的很快就平静下来了，就是你告诉我的那个家伙糊弄了我们的头脑。不过，即使我们知道他在做什么，我们也不能不平静下来。”

“是的，我知道那感觉。”

“真的很烦人，就是那种感觉，而且你要过好一阵子才能消除它。”他生气地摇了摇头，“接着山姆和那个吸血鬼的头头同意维多利亚才是我们优先考虑的目标，于是我们分头去追她。卡莱尔给我们提供了线索，这样我们可以正确地跟踪她的气味，但是那时候她已经朝马卡村北部的悬崖逃跑了，就在边界线与海滨交界的几英里的地方。那个大个子和那个让人冷静的家伙想获准越界追赶她，不过，我们当然会说不啦。”

“很好。我的意思是，你们很愚蠢，但是我很高兴。埃美特从来都不是那么小心谨慎，他本来可能受伤的。”

雅各布不屑一顾地说：“那么，你的吸血鬼有没有告诉你我们毫无理由地就进攻了，攻击他那些完全无辜的同伙？”

“没有，”我打断道，“爱德华告诉我的和你讲的一样，只不过没讲这么多细节。”

“哈。”雅各布低声说道，他弯下腰从我们脚下成千上万个鹅卵石中拾起一块小石头，然后随意地一抛，把它扔到几百米开外的海湾里去了，“好，她还会回来的，我猜，我们会抓住她的。”

我颤抖起来，她当然会回来。下回爱德华真的会告诉我吗？我不确定。我得盯紧爱丽丝，找到那些显示会重复出现的状况的迹象来……

雅各布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反应，他嘟着宽宽的嘴巴若有所思地凝望着海浪。

“你在想什么？”就这样沉默着过了很久，我才开口问道。

“我在想你告诉我的事情。关于当那个会预言的吸血鬼看见你从悬崖上跳下去的时候，想到你是在自杀的时候，这些事情是怎么失控的……你意识到如果你按照你应该做的那样等我的话，那么那个吸——爱丽丝就不会看见你跳下去？什么都不会改变，而我们现在很可能就在我的车库里，就像其他的星期六一样。福克斯也不会有吸血鬼，而你和我……”他的声音逐渐减弱了，陷入了沉思。

他说这些的方式令人不安，就好像福克斯没有吸血鬼会是件好事一样。一想到他所描绘的这幅图景，我的心就怦怦怦地跳个不停。

“爱德华不管怎样还是会回来的。”

“你确定吗？”他问道，我一说到爱德华的名字他又激动起来。

“分开……对我们两个人都不那么起作用。”

他准备说什么，从他的表情可以判断是些很气愤的话，但是他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道：“你知道山姆很生你的气吗？”

“我？”我有些惊讶，“噢，我明白了。他认为如果我不在这里的话，他们就会远离这里吧。”

“不是，不是那样的。”

“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雅各布弯下腰去抄起另一块石头。他在手指间把玩着石头，低声开口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一块黑色的石头：“当山姆看见……刚开始你那个样子的时候，当比利告诉他们因为你一直没有好转，查理是多么担心的时候，接着你又开始悬崖跳水……”

我扮了个鬼脸，没人打算让我忘记那件事。

雅各布的目光突然转到我身上：“他以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和他一样有理由憎恨卡伦家族的人。你让他们回到你的生活中，就好像他们从来不曾伤害过你一样，这让山姆感到有些……背叛。”

起初我不相信山姆是唯一一个这么认为的人，而我现在说话的口吻中的尖刻意味是针对他们俩的：“你可以告诉山姆直接去——”

“看那里——”雅各布打断我，指着一只从难以置信的高度向大海俯冲下来的鹰。最后一刻它控制住自己，只有它的爪子划过海平面，就一瞬间的事情。接着它就拍打着翅膀飞走了，它的翅膀拉得笔直以承受它刚刚从海里捕起来的那条大鱼。

“你在哪里都能看见它，”雅各布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遥远，“自然有其自身的轨迹——猎人和猎物，还有无尽的生死轮回。”

我不明白这番关于自然的演讲目的何在，我猜他只是想换个话题。不过就在那时他低头看着我，眼中充满黑色幽默。

“然而，你没看见那条鱼想去亲吻那只鹰，你永远都看不到那一幕。”他嘲弄地大笑着说。

我紧张地冲他笑了笑，尽管口中还有挖苦的意味：“或许那条鱼也在尝试呢，”我暗示道，“很难说清楚鱼在想什么。雄鹰看起来很漂亮，你知道。”

“归根到底是为什么呢？”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更加尖刻起来，“好看的外表？”

“别傻了，雅各布。”

“那么是为钱啰？”他紧追不舍。

“你真是会说，”我从树上站了起来，低声咕哝说道，“你对我评价如此之高，你真是抬举我了。”我转身背对着他，快速地跑开了。

“啊，别生气。”他立即跟在我身后喊道，他抓住我的手腕，使我转过身来，“我是认真的！我努力想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想不通。”

他的眉毛生气地紧蹙在一起，两眼在深深的黑眼圈下变得更加黝黑。

“我爱他，不是因为他很好看，也不是因为他很有钱！”我对着雅各布吼道，“我宁愿他两样都没有。这样才会让我们俩之间的差距小一些，哪怕只有一点点——因为即便如此，他也是我所遇见的最可爱、最慷慨、最聪明、最正派的人。我当然爱他，这有那么难以理解吗？”

“这根本就不可能让人理解。”

“那么，雅各布，就请你点明难在哪里了。”我让语气中的讽刺意味更加浓厚了一些，“既然我显然做得不对，那么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需要什么样的理由才算合理呢？”

“我想开始一段恋情最好应该是在你自己的族类中寻找，通常那样才可以。”

“好吧，那样只会更糟糕！”我打断他，“如果我说得没错的话，毕竟我还是被迈克·牛顿追求过。”

雅各布后退一步，咬住嘴唇。我能看见我的话伤害了他，但是我太生气了根本顾不上这些。他放开我的手腕，双臂环抱在胸口，转身背对着我，愤怒地望着海洋。

“我是人。”他低声说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不是像迈克那样的人类，”我无情地继续说，“你仍然认为那是最重要的考量吗？”

“这不是一回事，”雅各布的眼神没有从灰色的海浪上移开，“这不是我自己选择的。”

我立刻难以置信地大笑起来：“你认为爱德华是自己选择的？他根本不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就和你一样，他实际上并不是自己要加入的。”

雅各布来回地摇着头，幅度虽小，速度却很快。

“你知道，雅各布，你简直太自以为是了——认为自己是狼人就了不起了。”

“这不一样。”雅各布愤怒地盯着我，重复说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一样，你可以稍微了解一下卡伦一家。你根本不知道他们真的很善良——彻头彻尾的，雅各布。”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们不应该存在，他们的存在违背了自然法则。”

我挑起眉毛盯着他看了很久，简直不敢相信他所说的话，过了好久他才注意到。

“什么？”

“谈到不符合自然……”我暗示道。

“贝拉，”他说道，说话的声音很慢，也不一样，有些苍老，我意识到他的声音听起来突然比我老了起来——就好像家长或老师一样，“我之所以成为我是与生俱来的，部分取决于我自己，部分取决于我的家族，部分取决于我的部落——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还在这里的原因。”

“除此之外，”他俯首看着我，黑眼睛变得深不可测，“我仍然是人。”

他拉起我的手，把它按在他那像高烧般滚烫的胸脯上，透过他的T恤衫，我能感觉到那颗心在我的掌心下稳稳地跳动着。

“正常的人类不能像你那样乱扔摩托车。”

他做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贝拉，正常的人类见到恶魔会跑得远远的，而且我从来没有说我很正常。只是人类而已。”

一直生雅各布的气是很费劲儿的事，我把手从他的胸脯上抽回来的时候就开始笑了起来。“你对我而言似乎太像人类了，”我承认道，“就眼下而言。”

“我感觉起来就是人类。”他的眼神穿过我凝视着远方，神情飘忽到遥远的地方。他的下嘴唇颤抖了，他用力地咬着它。

“噢，杰克。”我轻声低语道，伸手去拉他的手。

这就是我为什么在这里的原因，这就是我回去后会接受任何待遇的原因。因为，在所有的愤怒与讽刺背后，雅各布很受伤。现在，这一切都清楚地呈现在他的眼中。我不知道如何帮助他，但是我知道我得试一试。这不仅仅是因为我欠他的，还因为他的痛苦也令我很受伤。雅各布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即使是现在，这一点也没有改变。

[1] Cheerio，保健麦圈的品牌之一，创建于1941年7月19日，由位于明尼苏达州(Minnesota)金峡谷的通用磨坊食品公司(General Mills cereal company)推出上市，是世界上第一个由燕麦制成、即食型的冷藏麦片。该品牌最初名为Cheeri Oats （Cheeri 牌燕麦），后来因为商标名纠纷而更名为Cheerio。包括英国在内的其他国家，该品牌作为雀巢(Nestlé)旗下的品牌由全球谷物联盟有限公司(Cereal Partners)代理销售。

烙印

“你还好吗，杰克？查理说你很痛苦……你好一些了吗？”

他用一只温暖的手握着我的手，“没那么糟糕。”他说，但是他不愿意看着我的眼睛。

他慢慢朝那块浮木长凳走回去，眼睛盯着那些五彩斑斓的鹅卵石把我拉到他身边。我又坐回到我们的树上，但是他坐在一片潮湿的岩石地面上，没有坐在我旁边。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可以更好地掩饰他的表情。他还是握着我的手。

我开始喋喋不休地来填补这片沉默的空白。“我上次来这里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很可能错过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山姆和艾米莉过得怎么样？还有安布里。奎尔他……”我话只说了一半就打住了，想起来雅各布的朋友奎尔一直以来都是个非常敏感的话题。

“啊，奎尔。”雅各布叹气道。

那样的事情肯定发生了——奎尔一定已经加入那个团体了。

“我很抱歉。”我低声说道。

令我惊讶的是，雅各布哼着鼻子说道：“别对他说这些。”

“你是什么意思？”

“奎尔不想得到别人的同情。正好相反——他精神抖擞得很，完全是兴奋不已呢。”

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其他的狼人都因为他们的朋友和他们的命运一样而悲伤不已：“嗯？”

雅各布歪过头看着我，他微笑起来，转动眼睛说道：“奎尔觉得这是发生在他身上最酷的事情，部分原因在于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而且朋友们失而复得这令他非常兴奋——成为‘群内’的一分子，”雅各布又哼着鼻子继续说，“不该感到惊讶的，我猜，这才是奎尔啊！”

“他很喜欢这样？”

“老实说……他们大多数人都很喜欢。”雅各布不疾不徐地说道，“这样绝对有好的一面——速度、自由、力量……还有家一般的——归属感……山姆和我是真正感到很伤心的两个，而且山姆很早以前就经历过这一切了，而我现在则是那个软弱、爱哭的小孩。”雅各布自我解嘲地大笑起来。

有那么多我想知道的事情：“为什么你和山姆不一样呢？在山姆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遇到什么问题了？”我一个接一个地抛出这些问题，根本容不得人家来回答，不过雅各布又大笑起来了，“说来话长。”

“我给你讲了个长长的故事，此外，我也不急着回去。”我说道，当想到可能会遇到的麻烦时我做了个鬼脸。

他敏捷地抬头看了看我，听出我话中有话：“他会生你的气吗？”

“是的，”我承认道，“他很不喜欢我做那些他认为……很冒险的事情。”

“比如和狼人们一起玩？”

“是的。”

雅各布耸了耸肩：“那么就别回去了，我睡在沙发上。”

“那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我嘟囔着说，“因为那样的话他就会来找我了。”

雅各布僵在那里，接着沮丧地笑着说：“他会来吗？”

“如果他担心我受伤了，或者诸如此类的——那是很可能的。”

“我的点子向来就不赖。”

“求你了，杰克，这真的让我很为难。”

“什么让你为难？”

“你们两个人随时准备杀死对方！”我抱怨道，“这使我快疯了，为什么你们两个就不能彼此彬彬有礼一些呢？”

“他真的准备好杀死我吗？”雅各布脸色凝重地笑着问道，对我的愤怒漠不关心。

“和你想象的不一样！”我意识到我在大声叫嚷，“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是个大人的样子。他知道伤害你会伤害到我——所以他永远都不会，而你根本对此毫不在意！”

“是的，对，”雅各布低声说道，“我确信他倒是个爱好和平的人。”

“哈！”我把手从他的手中抽了回来，推开他的头。接着我把膝盖抱在胸口，双臂紧紧地环抱着它们。

我气愤地盯着地平线，心中满腔怒火。

雅各布沉默了几分钟。最后，他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坐在我身旁，然后把胳膊搭在我肩上。我用力地把它抖落了。

“对不起，”他平静地说道，“我会努力克制自己的。”

我没有回答。

“你还想听听有关山姆的消息吗？”他主动提议道。

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和我说的一样，说来话长，而且非常……奇怪。这种新生活中充满如此多的奇奇怪怪的事情，我给你讲的还不到一半。这件发生在山姆身上的事情——哦，我不知道我能否准确地说明白。”

尽管我很恼火，但他的话还是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在听。”我硬生生地说道。

从眼角我看见他的脸上展开一抹微笑：“山姆所经历的要比我们其他人困难得多。因为他是第一个，而且他是独自一人，没有一个人能听他倾诉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山姆的祖父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去世了，而他的父亲从来就没出现过，他身边没有人认出这些迹象。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时——第一次他改变的时候——他以为他发疯了，他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平静下来后才变回来。

“这是在你来福克斯之前，所以你不会知道。山姆的母亲和里尔·克里尔沃特请护林员和警察帮忙寻找他，人们都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故或类似的事情……”

“里尔？”我问道，心中一惊。里尔是哈里的女儿。听见她的名字，一股同情之情油然而生。哈里·克里尔沃特是查理的至交，在刚过去的这个春天里因为心脏病突发逝世了。

他的声音有些变化，变得更加沉重了：“是的，里尔和山姆在高中时就是一对恋人。他们在她还刚上高一的时候就开始约会了，山姆失踪后她都快发疯了。”

“但是他和艾米莉——”

“我就要讲到这里了——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他说道。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气，接着猛地呼出来。

我以为山姆在艾米莉之前不曾爱上其他人，这个想法有些愚蠢。大多数人在一生中会恋爱、失恋很多次。只是因为我看见过山姆和艾米莉在一起的情景，我无法想象他和别人在一起的样子。他看着她的眼神……好吧，这让我想起有时候我在爱德华眼中看见的眼神——当他注视着我时。

“山姆回来了，”雅各布说，“但是他不愿意跟任何人谈起他去了哪里。流言飞语四起——大多数人都是说他肯定没干什么好事情。接着，一天下午老奎尔·阿提拉——奎尔的祖父来拜访乌利太太，山姆碰巧遇到他。山姆和他握手，老奎尔差点儿没心脏病发作。”雅各布停下来大笑起来。

“为什么？”

雅各布把手放在我的脸颊上，把我的脸转过来看着他——他正向我倾身过来，脸离我只有几英寸远。他的手掌烫到我的皮肤，好像他发烧了一样。

“哦，好了。”我说道，我的脸离他的脸那么近，他的手在我的皮肤上灼烧，这让人感到不自在，“山姆的体温很高。”

雅各布又大笑起来：“山姆的手让他觉得好像在炉子上烤一样。”

他离我那么近，我能感觉到他温暖的气息。我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本想把他的手从我脸上推开，但是最后我还是让他和我十指交错以免伤害他的感情。他微笑着退了回去，没有被我试图冷漠的努力所欺骗。

“就这样，阿提拉先生径直去找其他的长老了，”雅各布继续说道，“现在只有他们仍然知道、记得这种事情了。阿提拉先生、比利和哈里实际上看见过他们的祖父们发生改变的情景。当老奎尔告诉他们这些时，他们秘密地会见了山姆，并给他解释了这一切。

“他了解之后就更容易面对了——当他不再孤立无援之后。他们知道他不是唯一一个受到卡伦家族归来影响的人。”——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掺杂着无意识的苦涩——“但是，其他人都还没有达到这个年龄，所以山姆等着我们大家和他一起……”

“卡伦家族的人不知道，”我耳语般地说道，“他们根本不知道这里还有狼人，他们不知道他们来到这里会让你们发生改变。”

“但这并不能改变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别提醒我认清你坏的一面。”

“你认为我应该像你一样宽容吗？我们不可能是圣人或殉道者。”

“成熟一点儿，雅各布。”

“我希望我能。”他平静地咕哝道。

我盯着他，想弄明白他的反应：“什么意思？”

雅各布轻声笑了起来：“我提到的那些奇怪的事情之一。”

“你……不能……长大成人啦？”我茫然地说道，“你是什么？不会……变老？是开玩笑的吗？”

“不是。”他的话音砰地落在字母P[1]上面。

我感觉到血液涌上我的脸颊，泪水——愤怒的泪水——充满了我的眼眶。我的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发出清晰可辨的摩擦声。

“贝拉？我说错什么了？”

我又站了起来，双手握成拳，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不——会——变老。”我从牙缝里吼出这几个字。

雅各布温柔地拖住我的手，想让我坐下来：“我们谁都不会，你到底怎么啦？”

“我是那个唯一会变老的人啰？该死的，每天我都在变老！”我几乎尖叫起来，两只手在空气中挥舞，我体内的某个部分意识到这种挥舞拳头的方式非常像查理，但是我的理智已经为烦躁所湮没了，“该死！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世界？哪里才有公正？”

“放松点儿，贝拉。”

“闭嘴，雅各布，闭上你的嘴！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你真的跺脚了吗？我以为只有在电视上女孩子们才那样呢！”

我咆哮着，声音不再那么明显。

“没有你想的那样糟糕。坐下来，我会解释给你听的。”

“我要站着！”

他转了转眼睛：“好吧，随你，但是听好了，我会变老的……总有一天。”

“说来听听。”

他拍了拍树，我瞪了他一会儿，还是坐了下去；我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我平静下来之后意识到自己出了洋相。

“当我们足以控制自己，放弃之后……”雅各布说道，“当我们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不再变异，我们又会变老。这并不容易。”他摇了摇头，突然有些怀疑，“要掌握那种自制力真的需要很长时间，我想，就连山姆都还没有达到那个境界。因为马路上有一大群吸血鬼根本无法令人克制。部落需要守护者之时我们根本没有想过要放弃，但是你真的没有必要为此判若两人啊，不管怎么样，因为我已经比你老了，至少在身体上是这样。”

“你在说什么？”

“看着我，贝儿，我看起来像十六岁吗？”

我上下打量着他那猛犸一样的身躯，努力不要有偏见：“不太像，我猜。”

“完全不像。因为在狼人基因被激活后的几个月内，我身体内部就已经完全长成熟了，这简直就是飞速成长。”他扮了个鬼脸，“身体上，我可能已经有二十五岁左右了。因此，你没有必要为此大惊失色，你对我而言要显得太老至少还有七年的时间呢。”

二十五岁左右。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搅和，但是我记得那种飞速成长——我记得他在我眼前突然长高、长大。我记得他每天都不一样……我摇摇头，感到一阵眩晕。

“那么，你想听山姆的故事，还是想再为我没法控制的事情冲我尖叫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对不起，年龄对我来说是个敏感话题，这触动了我的神经。”

雅各布的眼睛变得紧张起来，看起来他好像是在斟酌该如何措辞。

由于我不想谈论这件的确很敏感的事情——我将来的计划，或者是上述计划有可能会打破的条约，我提示他说：“那么一旦山姆了解了发生的事情，一旦他有比利、哈里和阿提拉先生在他身边，你说过事情就没那么艰难了。那么，你也说过，也有很酷的地方……”我略微迟疑了一下，“为什么山姆那么恨他们？为什么他希望我恨他们？”

雅各布叹了叹气：“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我倒是认为奇怪的事情还不错呢。”

“是啊，我知道，”他露齿一笑，而后继续娓娓道来，“实际上你是对的。山姆知道正在发生的事情，一切差不多都很顺利。在绝大多数地方，他的生活变得，呃，不正常了，但是更好了。”接着雅各布的表情变得紧张起来，好像有什么痛苦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一样，“山姆没法告诉里尔。我们不应该告诉不必知道此事的任何人，而且他待在她身边对她也不安全——但是他撒了谎，就像我对你一样。里尔因为他不肯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而勃然大怒——他去过哪里，他晚上去哪里了，为什么他总是如此筋疲力尽——但是他们还是努力解决这些矛盾。他们一直在努力，他们真的很爱对方。”

“她发现了吗？这就是发生的事情吗？”

他摇了摇头：“没有，这不是问题所在，她的表妹艾米莉·杨有个周末从马卡保留地南下来看望她。”

我惊诧地问道：“艾米莉是里尔的表妹？”

“远房表妹，不过她们很亲近，小时候她们就像亲姐妹一样。”

“那……很可怕，山姆怎么能……”我摇着头，话音逐渐变得小了。

“现在别妄加评论，有没有人曾经告诉过你……你听说过烙印的事情吗？”

“烙印？”我重复着这个不熟悉的词语，“没有，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稀奇古怪的事情之一，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实际上，这种例外也很少见，不是一般的规律。山姆那个时候已经听说了所有的事情，那些我们过去一直以为是传说的事情，他也听说过烙印，但是他从来没想过……”

“这到底是什么？”我追问道。

雅各布的眼睛又望向了海洋：“山姆的确很爱里尔，但是当他见到艾米莉时，这一点已经不重要了。有时候……我们并不确切地知道为什么……我们是那样遇见自己的伴侣的。”他的视线迅速飘回到我身上，脸涨得通红，“我的意思是……我们的精神伴侣。”

“什么方式？一见钟情？”我窃笑道。

雅各布没有笑，他的黑眼睛流露出对我的反应的批评：“这比那来得更强烈一些，更加绝对。”

“对不起，”我低声说道，“你是认真的，对不对？”

“是的，我是认真的。”

“一见钟情？但是更强烈？”我还是带着怀疑的语气问，他能听出来。

“要解释清楚并非易事，不管怎么样，也没什么关系。”他冷漠地耸了耸肩，“你只是想知道在山姆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因为吸血鬼的存在而发生改变，这使他憎恨他们，这就是所发生的事情。他伤了里尔的心，他背弃了他曾经对她许下的所有诺言，每天他都得面对她眼中的责备，而且知道她完全有理由这么做。”

他突然停下不说话了，好像他所说的并不是他想要表达的那样。

“艾米莉又如何面对此事呢？如果她和里尔如此亲密的话……”山姆和艾米莉在一起倒是天生一对，就好像拼图的两块，形状完全吻合。不过……艾米莉又是如何克服他曾经属于别人的事实的呢？而那个别人差不多就是她的姐姐。

“刚开始的时候，她真的很生气，但是真的很难抗拒这种程度的承诺和爱慕。”雅各布叹气道，“接着，山姆能够向她坦白一切，当你找到另一半的时候就没有什么条条框框可以束缚你了。你知道她是怎么受伤的吗？”

“是的。”福克斯流传的故事说她遭到一只熊的袭击，但是我知道其中的秘密。

狼人情绪不稳定，爱德华说过，靠近他们的人会受伤。

“啊，令人感到够奇怪的是，他们差不多就是这样解决问题的，山姆太害怕，因为自己感到难过不已，他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满心憎恨……他宁愿自己被车轧死，如果那样会让她好受一点儿的话。不过他本可以用任何方法逃避他所做的一切。他吓坏了……接着，不知怎的，她成了那个安慰他的人，在那之后……”

雅各布没有说完他的思绪，我感觉到故事到这里开始带有太个人的东西，因而不能说了。

“可怜的艾米莉，”我轻声说道，“可怜的山姆，可怜的里尔……”

“是啊，里尔是最痛苦的那个，”他也认同我的想法，“她故作坚强，打算做伴娘。”

我凝视着远方那些突兀嶙峋的礁石，它们像断裂的手指一样高耸出海港南边的海平面，我想理出头绪。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睛注视着我的脸，等待着我开口说话。

“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了吗？”我最后终于问道，眼睛仍然看着别处，“这种一见钟情的事情？”

“没有，”他轻快地回答道，“只有山姆和杰莱德。”

“哦。”我说道，努力只表现出礼貌性的兴趣。我很放心了，试图在内心解释自己的反应。觉得我高兴只是因为我俩之间没有那种神秘的、和狼人有关的联系。我们的关系现在已经混乱了，我没有必要再面对一些超自然的东西。

他也安静下来，这种沉默有些尴尬，直觉告诉我，我不想听见他在想的事情。

“杰莱德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开口问道，以打破沉默。

“没什么戏剧化。只是一个他一年来每天都坐在她旁边的女孩，他从来不会多看她一眼。接着就在他发生改变后，他再次看见她，从此他的眼神再也没有离开过。琪姆兴奋不已，沉醉其中。她一直迷恋着他，在她的日记里，她把他的姓放在她名字后面。”他嘲笑地大笑起来。

我皱了皱眉头：“杰莱德对你说的这些吗？他本不应该告诉你的。”

雅各布咬住嘴唇，说道：“我猜我不该笑的，不过，这的确很有意思。”

“某个精神伴侣。”

他叹了叹气：“杰莱德并不是故意告诉我们的，我已经告诉过你这部分的，还记得吗？”

“噢，是的，你们能听见彼此的思想，但是只是当你们变成狼的时候，对吗？”

“是的，就和你的吸血鬼一样。”他气愤地说道。

“爱德华。”我纠正他道。

“当然啦，当然啦，这就是我究竟是如何了解山姆的感觉的。如果他有选择的话，他大概不会告诉我们所有的一切。实际上，这是我们所有人都讨厌的事情。”他语气中的恨意突然变得更加犀利了，“这很讨厌，没有隐私，没有秘密。你感到耻辱的一切事情都摆在别人面前，一目了然。”他颤抖着说。

“听起来很恐怖。”我轻声说道。

“有时候，在我们需要通力协作的时候，这也很有帮助。”他不情愿地说道，“很久以前，有一次当有吸血鬼越界跑到我们的领地上，劳伦特让我们很开心。如果卡伦家族上个星期六没有挡住我们的道儿的话……哈！”他呻吟着说，“我们本来可以抓住她的！”他的拳头因为生气紧紧地握成了一团。

我退缩了，我为贾斯帕或埃美特可能受伤已经够担心的了，但这种担心根本无法与想到雅各布要对抗维多利亚时使我感觉到的恐慌程度相提并论。埃美特和贾斯帕是我能够想象到的最坚不可摧的人了，雅各布还是温暖的，相比之下他还是人类，会死亡。我想到雅各布面对维多利亚，她那鲜艳的头发飞扬在她那猫一般的脸孔上……我感到一阵战栗。

雅各布表情好奇地仰视着我的脸：“不过，难道这不是你一直所处的状态吗？你的头脑里一直有他？”

“噢，不，爱德华从来都没法进入我的头脑，这只是他的希望而已。”

雅各布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

“他听不见我的思想，”我解释道，我的声音在旧习惯的驱使下变得有些沾沾自喜，“对他而言，我是唯一的例外，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能。”

“真奇怪。”雅各布说。

“是的，”我的沾沾自喜渐渐消失了，“这可能意味着我的大脑有些问题。”我承认道。

“我已经知道你的脑子有问题了。”雅各布咕哝道。

“真是多谢啊！”

太阳突然从乌云中蹦了出来，这倒是意外的惊喜，水面上波光粼粼，我不得不眯起眼睛。周遭所有的一切都改变了颜色——海浪从灰色变成了蓝色，树木从深橄榄色变成了明亮的碧玉色，彩虹般绚烂的鹅卵石像珠宝一样熠熠生辉。

我们斜视了一会儿，调节一下眼睛。这里只有海浪发出的低沉的咆哮声在避风港四周回荡，海水拍打着使石头互相摩擦发出轻柔的碾动的声音，以及海鸥在高空盘旋发出的叫声。这里非常宁静。

雅各布坐得离我更近了，他差不多斜靠在我的胳膊上，他是那么温暖。过了一会儿，我抖落身上的风雨夹克，他在喉咙深处发出一丝心满意足的声音，把脸靠在我的头上。我能感觉到太阳晒热了我的皮肤——还以为这不会有雅各布那么温暖——我懒散地想到要过多久我才会晒伤。

我心不在焉地把右手扭到身体侧面，注视着在阳光下发出淡淡的光芒的伤疤，那是詹姆斯留下的。

“你在想什么？”他轻轻地问道。

“太阳。”

“嗯，真好。”

“你在想什么？”我问道。

他自顾自地哧哧笑了起来：“我想起你带我去看的那部白痴电影，迈克·牛顿差不多什么都吐出来了。”

我也大笑起来，很惊讶时间是如何改变我们的记忆的。以前这一直是令人压抑，令人迷惑的。那夜之后许多事情都变了……而现在我能大笑了。那是在雅各布知道自己传承的真相之前他和我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最后一个人类记忆。现在回忆起来，却变得不可思议地令人愉悦了。

“我想念那一切，”雅各布说道，“以前我们相处是那么容易……一点儿也不复杂，我很开心我的记忆不错。”他叹了叹气。

当他的话激起我的记忆时，我的身体突然紧张起来，他也感觉到了。

“怎么啦？”他问道。

“和你那不错的记忆有关……”我离他稍远一些以便看清他的脸。一时间，有些令人迷惑不解，“你介意告诉我星期一早上你做了什么吗？你想的东西令爱德华心烦意乱。”心烦意乱不足以确切地描述那时的情景，但是我想要个答案，所以我想最好不要一开始就把事情讲得那么严重。

雅各布的脸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他大笑起来：“我只是想着你，他不是很喜欢这样，是不是？”

“我？关于我什么的？”

雅各布大笑着，这会儿声音更加尖刻了：“我想起山姆那天夜里发现你的时候的样子——我在他的大脑里看见了这一切，就好像我身临其境一样；你知道，那个记忆一直困扰着山姆。接着我记起第一次你到我家来的时候的样子，我敢打赌你根本没意识到那个时候你的状态简直一团糟，贝拉，过了好几个星期你看起来才有点儿人样。我也记得你总是双臂环抱在胸前，努力使自己振作一点儿的样子……”雅各布不自觉地退缩了，接着他摇了摇头，“对我而言很难记清楚你到底有多么伤心，这不是我的错。所以我猜这对他而言更难，而且我想他应该看一看他所做的一切。”

我拍打着他的肩膀，手都打疼了：“雅各布·布莱克，再也不要干这样的事情了！答应我你不会了。”

“没门儿。几个月来我可没做过比这更有意思的事情了。”

“那么就当帮帮我，杰克——”

“嗨，得了吧，贝拉。我什么时候会再见到他？别担心。”

我站了起来，正准备走开的时候，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我想挣脱他：

“我要走了，雅各布。”

“不要，现在别走，”他反对道，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我的，“对不起，而且……好吧，我再也不做了。我保证。”

我叹气道：“谢谢，杰克。”

“走吧，我们回我家去吧。”他迫不及待地说。

“实际上，我想我真的要回去了。安吉拉·韦伯在等我，我知道爱丽丝担心我，我不想让她太着急。”

“但是你才刚刚来这里。”

“我也这么觉得。”我有同感。我抬头看着刺眼的太阳，不知不觉已经红日当头了，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啊？

他的眉头紧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他带着很受伤的语气说道。

“下回他不在的时候我会回来的。”我冲动地允诺道。

“不在？”雅各布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说道，“这可是美化了他在做的事情，恶心的寄生虫！”

“如果你做不到友善的话，我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威胁他，想抽出我的手，但他紧抓着我的手不放。

“哟，别生气啊，”他说着，还露齿一笑，“不过是条件反射嘛。”

“如果想我再回来的话，你得弄明白某些事，怎么样？”

他等待着。

“瞧，”我解释道，“我不在乎谁是吸血鬼，谁是狼人，这些都不重要。你是雅各布，而他是爱德华，我是贝拉，其他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他眼睛略眯着，心不由衷地说：“但是我是狼人，而他是吸血鬼。”说后面一句话时，他的语气里明显充满着厌恶。

“我还是处女座呢！”我愤怒地大叫道。

他挑起眉毛，用好奇的眼神忖度着我的表情，最后，他耸了耸肩。

“如果真的能这样看待这件事……”

“我能，我真的能。”

“好吧，只是贝拉和雅各布，别再提什么奇怪的处女座了。”他笑着对我说，那是我非常怀念的温暖的熟悉的微笑啊，我感觉到回应的微笑在我的脸庞上荡漾开来。

“我真的很想念你，杰克。”我冲动地坦白道。

“我也是，”他的笑容更灿烂了，清澈明亮的眼睛洋溢着快乐，不再充斥着愤怒的挖苦，“比你知道的还要想你，你很快就会回来吗？”

“我尽快。”我答应他。

[1] Nope，英文中表示“不”等否定之意，在这里指雅各布的话音落在了字母P上。

瑞士

开车回家的时候，我没太注意潮湿的公路在阳光下散发出微光。我在想雅各布告诉我的海量信息，想把它们疏理清楚，使它们之间相互关联、合乎逻辑。尽管信息超载，我的心情却轻松了许多。看见雅各布微笑，充分讨论我们之间的诸多秘密……虽然这不能使一切变得完美无缺，却使其向好的方向发展了。我这么做是正确的，雅各布需要我。很明显，当我斜睨着耀眼的阳光时，我想根本没有危险。

不知何故，刚刚除了观后镜中明亮的高速公路以外，什么也没有，一会儿一辆在阳光中闪闪发光的银色沃尔沃汽车，跟在我后面。

“噢，糟糕！”我悲哀地说道。

我想开到路边停下来，但是我做贼心虚，现在根本无法面对他。我计算着准备的时间……查理在的话就可以缓冲一下了。至少那样会迫使他压低音量，不至于显得那么怒不可遏。

沃尔沃在我车后不过几英寸远，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

我慢慢地失去勇气，径直把车开向安吉拉家里，不敢正视观后镜里炙热的凝视，我感觉到它几乎要在镜子上烧出一个洞了。

他一直跟着我开到韦伯家门口的马路边，他没有停下来，他开过去的时候我也没有抬头看一眼，我不想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他一消失在我眼前，我就跑向通往安吉拉家的那条短短的水泥路。

本在我还没停止敲门之前就给我开门了，好像他一直等在门后似的。

“嘿，贝拉！”他喊道，有些惊讶。

“嗨，本，安吉拉在吗？”我不知道安吉拉是否忘记了我们的计划，想到有可能要早回家就感到害怕不已。

“当然在啦，”本说的时候安吉拉正好喊道，“贝拉！”她出现在楼梯顶上。

本眯着眼睛看了看我周围，因为我们都听见路上有车在鸣笛；这个声音没有让我感到害怕——发动机突突地熄火了，接着是逆火时嘭的一声响起，和沃尔沃的呜呜声一点儿也不像，这肯定是本一直在等待的访客。

“奥斯汀到了。”安吉拉来到他身边时，本说。

街上响起一声鸣笛。

“待会儿见！”本允诺道，“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他一把抱住安吉拉的脖子，把她的脸拉低以便他能热情地拥吻她。这样过了一会儿，奥斯汀又鸣笛了。

“拜拜，安！爱你！”本从我身边冲过去的时候喊道。

安吉拉转过身体，面若桃花，然后恢复过来后一直向本挥手直到他和奥斯汀消失在眼前。接着她转身面对着我，哀伤地朝我笑了笑。

“谢谢你为我做这些，贝拉！”她说道，“发自我内心的。你不仅仅使我的双手免于永久性的伤害，还使我免于观看长达两个小时的毫无情节、混音糟糕至极的功夫片。”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很高兴为你效劳。”我不再感到那么惶恐不安，能够更加均匀地呼吸了。这里感觉是那么平常，安吉拉轻松的人间喜剧奇怪地让人觉得心里舒坦，知道生活在某些地方还是正常的真好。

我跟着安吉拉上楼来到她的房间。她边走边用脚踢开散在地上的玩具，房间里不同寻常的安静。

“你的家人去哪里了？”

“我父母带着双胞胎到天使港参加生日晚会去了，我不敢相信你真的来帮我做这些了，本假装得了肌腱炎。”她做了个鬼脸。

“我一点儿也不在意。”我说道，接着走进安吉拉的卧室，看见一堆堆的信封等着我们。

“哦！”我惊呼道，安吉拉转过身看着我，眼里流露出抱歉的神情。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迟迟不肯做这件事，为什么本躲开了。

“我还以为你是夸大其词的呢！”我承认道。

“但愿如此，你确信要帮我吗？”

“让我干活吧，我今天一整天都有空。”

安吉拉把一堆信笺对半分开，然后把她妈妈的地址簿摊开放在我和她之间的书桌上。不一会儿我们就聚精会神地干活了，房间里静寂一片，除了笔在纸上划过时发出的轻轻的沙沙声。

“今天晚上爱德华做什么？”几分钟后她问我。

我的笔戳穿了我正在写的信封：“埃美特这个周末在家，他们应该去徒步旅行。”

“听你说话的语气好像不太确定嘛。”

我耸了耸肩。

“你真幸运，爱德华有兄弟可以一起徒步宿营。我不知道如果本没有奥斯汀一起做做男孩子们喜欢做的事情的话，我该怎么办。”

“是的，户外活动不太适合我，而且我根本不可能跟上他们。”

安吉拉大笑起来：“我个人倒是更喜欢室内活动。”

她不一会儿又专心地写她那堆信封了。我又写完了四个地址，安吉拉从来不为了填补空白而毫无意义的瞎聊。和查理一样，默默无语令她怡然自得。

但是，和查理一样，她有时候又明察秋毫。

“出了什么问题吗？”现在她低声地问道，“你好像……很焦虑。”

我窘迫地笑道：“有那么明显吗？”

“并没有。”

她很可能是在说谎，从而让我感到好过一些。

“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就不要说。”她安慰我说，“如果你觉得这对你有帮助的话，我愿意听。”

我正准备说“谢谢，不必，谢谢”，毕竟我有太多秘密不得不守口如瓶。我真的不能与某个人类谈论我遇到的问题，这是违背原则的。

然而，一阵奇怪的紧张突如其来，那正是我所想要的，我想要和正常的人类女性朋友说说话，我想要抱怨片刻，就像其他少女一样。我想让我的问题只是那么简单，让一个完全不属于吸血鬼—狼人世界的某个人——某个没有偏见的人——正确地判断问题也很不错。

“我会管好我自己的事情的。”安吉拉一边允诺，一边低头笑着看她正在写的地址。

“没事，”我说道，“你是对的，我是很焦虑，都是因为……因为爱德华。”

“出了什么事？”

和安吉拉说心里话就是这么简单。她问诸如此类的问题时，我能保证她不是因为病态的好奇心驱使，也不像杰西卡那样想要说三道四。她只是担心我难过了。

“哦，他在生我的气。”

“那倒是很难想象，”她说道，“他为什么生气呢？”

我叹了叹气：“你还记得雅各布·布莱克吗？”

“啊。”她说道。

“是的。”

“他嫉妒了。”

“不，不是嫉妒……”我本应该闭嘴的，根本无法把此事解释清楚，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一直说话，我没有意识到我是那么如饥似渴地想要和人类谈话，“爱德华认为雅各布……对我有不良影响，我猜。有一点儿……危险。你知道几个月前我经历了多少麻烦事……尽管一切都很荒谬。”

我惊讶地看着安吉拉摇头。

“什么？”我问。

“贝拉，我看见过雅各布·布莱克看着你的模样，我敢打赌真正的问题是嫉妒。”

“雅各布不会那样。”

“对你而言或许是，但是对雅各布……”

我皱了皱眉：“雅各布知道我对他的感觉，我跟他坦白了一切。”

“爱德华只是人，贝拉，他的反应会与其他男生一样的。”

我扮了个鬼脸，对此没有作答。

她拍了拍我的手：“他会克服的。”

“希望如此，杰克正难受着呢，他需要我。”

“你和雅各布关系很亲密，对吗？”

“就像家人一样。”我认可道。

“而爱德华不喜欢他……你一定很为难。不知道本会如何处理这样的事情。”她打趣着说。

我半笑着说：“可能和其他男生一样吧。”

她露齿一笑说道：“可能吧。”

接着她改变了话题。安吉拉不是个爱打听的人，她似乎感觉到我不会——不能——再多说什么了。

“我昨天收到宿舍分配通知了，离校园最远的一幢楼，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本知道他住在哪里了吗？”

“离校园最近的宿舍，他一直都很幸运。你呢？你决定到哪儿上学了吗？”

我低着头紧紧盯着我潦草笨拙的字迹。有一会儿，我的注意力转移到安吉拉和本上华盛顿大学[1]的念头上去了。他们再过几个月就要去西雅图了，那时候那里会安全吗？那里年轻狂野且危险的吸血鬼会转移到其他地方去吗？到那时还会有其他的地方，其他的城市在犹如恐怖电影般的新闻头条上让人望而生畏吗？

那些新的新闻头条会是我的错吗？

我想把它挤出脑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她的问题：“阿拉斯加，我想，在朱诺的那所大学。”

我能听见她声音中的惊诧：“阿拉斯加？哦，真的吗？我的意思是，那棒极了，我还以为你会去个……温和点的地方呢。”

我大笑了几声，仍然盯着信封：“是啊，福克斯真的改变了我的人生观。”

“爱德华呢？”

尽管他的名字使我胃里涌起一阵难受，我还是抬起头看着她笑道：“阿拉斯加对爱德华而言也不会太冷。”

她也冲我一笑，“当然不。”接着她叹息道，“那么远，你不会经常回家了，我会想念你的，你会给我发邮件吗？”

一阵静静的悲伤向我袭来，或许现在和安吉拉太亲近是个错误，但是如果错过这些最后的机会会不会更加悲哀呢？我抖落这些不愉快的念头，这样我就能打趣着回答她了：“要是在做好这些之后我还能打字的话。”我朝着我已经写完的一摞信封点点头。

我们大笑起来，这时一切都变得轻松起来，我们一边开心地谈论上课、专业，一边完成剩余的信封——我所要做的就是不去想它。不管怎么样，今天我有更加紧急的事情需要担忧。

我也帮她贴上邮票，我害怕离开。

“你的手怎么样？”她问道。

我弯了弯手指头：“我想哪天它的功能会完全恢复的……。”

楼下发出嘭嘭的敲门声，我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安？”本喊道。

我想笑，但是我的嘴唇在颤抖：“我想那是暗示我该离开了。”

“你不必走的，不过他很可能打算给我描述那部电影……详详细细的。”

“查理会担心我到哪里去了。”

“谢谢你帮我忙。”

“我玩得很开心，真的。我们应该再做做这样的事情，过一段女孩时光真的很美好。”

“当然啦。”

卧室的门上传来一下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本。”安吉拉说。

我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手脚。

“嘿，贝拉！你还活着，”本迅速地和我打了个招呼，走过来把我从安吉拉坐的位置旁边挤开，他看着我们的劳动成果说道，“干得不赖，真糟糕没留下什么活儿让我来做，我本来……”他故意迷糊起来，接着又兴奋地开口说道，“安，我简直不敢相信你没看这部电影！棒极了，最后一幕武打场景——武术设计简直难以置信！有个家伙——哦，你要自己看了才知道我在说什么——”

安吉拉朝我转了转眼珠。

“学校见。”我局促地大笑着说。

她叹着气说：“再见。”

朝卡车走去的路上我一直战战兢兢的，但是街上空无一人。一路上我焦躁不安，在车上所有的观后镜里看来看去，不过没有发现银色汽车的踪迹。

他的车也没停在我家门前，尽管这一点并没什么意义。

“贝拉？”我打开前门的时候查理叫道。

“嘿，爸爸。”

我看见他在起居室，坐在电视机前。

“嗯，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好极了，”我说，不妨告诉他一切——他不久就会从比利那里得知的，此外，这也会让他开心，“他们不需要我上班，所以我去了拉普西。”

他脸上没有出现很惊讶的表情，比利已经跟他说过了。

“雅各布怎么样？”查理问，他努力使语气显得很无所谓。

“很好。”我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去过韦伯家了？”

“是的，我们写完了所有的信封地址。”

“那很好，”查理开怀一笑，由于正在播放比赛，他的专注显得有些古怪，“我很开心今天你和你的朋友们聚了一聚。”

“我也是。”

我缓步走到厨房，想找些事情让自己忙起来。很不幸的是，查理已经洗好了他午餐时用过的盘子。我在那里站了几分钟，凝视着明亮的阳光照射在地面上的斑纹，但是我知道我没法永远不去面对此事。

“我去学习了。”朝楼梯走去的时候我闷闷不乐地告诉他。

“待会儿见。”查理在我身后喊道。

要是我能幸免于难的话，我独自思忖着。

在我转身面对卧室之前，我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当然他已经在那里等我了，他靠着我对面的墙站在敞开的窗户边的阴影里。他脸庞坚硬，姿势紧绷，一言不发地盯着我。

我畏缩不已，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但是并没有发生。他只是继续愤怒地盯着我，很可能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嗨。”最后我开口说道。

他的脸原本可能是用石头雕刻出来的，我在脑海中数到一百，但是他的脸色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呃……那个，我还活着。”我首先开口了。

一阵低沉的咆哮在他的胸腔里隆隆作响，但是他的表情还是没有改变。

“没有发生什么伤害。”我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他动了动，双眼紧闭，用右手的手指头捏了捏鼻梁，“贝拉，”他轻声说道，“你知不知道今天我差一点点就要越过那条界线了？差一点违背协约去找你？你知道那会意味着什么吗？”

我大吃一惊，他的眼睛睁开了，它们犹如黑夜一样冰冷而坚硬。

“你不能！”我说话的声音太响了，我努力控制我的音量这样查理就听不见，但是我想吼出这些话，“爱德华，他们会利用一切借口打起仗来的，他们喜欢那么做，你想都别想违背协定！”

“或许他们不是唯一喜欢打架的人。”

“你千万别挑起事端，”我打断他，“你们缔结了协定——你得遵守。”

“要是他伤害到你——”

“够了！”我没等他说完，“没什么好担心的，雅各布一点儿也不危险。”

“贝拉，”他眼珠子转动着说，“你无法准确地判断什么危险，什么不危险。”

“我知道我不必担心杰克，而且你也不用担心。”

他紧紧地咬住牙齿，双手握拳放在身侧，他仍然靠着墙站着，我讨厌我俩之间的距离。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房间那头，我双臂拥抱着他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动。旁边就是从窗口涌进来的午后温暖的阳光，他的皮肤却显得特别的冰冷。他似乎也像冰一样，僵硬地站在那里。

“我很抱歉使你担心。”我喃喃地说。

他叹了口气，放松了一点儿，用双臂环抱着我的腰，“担心有些太轻描淡写了，”他含糊地说道，“今天好漫长。”

“你不该知道的，”我提醒他，“我以为你要多花点时间狩猎。”

我仰望着他的脸，看着他那防御的眼神；我之前太紧张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是他的双眸太黑了，眼睛下面的一圈呈深紫色。我皱了皱眉头以示我的不悦。

“当爱丽丝看见你消失的时候，我就回来了。”他解释道。

“你不应该那样做的，现在你又得走了。”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可以等。”

“那样太荒唐了，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我和雅各布在一起的时候她看不见，但是你应该知道……”

“但是我不知道，”他没等我说完，“而且你也不能期望我让你——”

“噢，不，我能，”我打断他，“那正是我所期望——”

“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对极了！因为下次你不会反应过激了。”

“不会再有下一次。”

“我理解当你不得不离开的时候，即使我不喜欢这样——”

“那不一样，我没有冒生命危险。”

“我也没有。”

“狼人会带来危险。”

“我不同意。”

“我并不是在为此跟你谈判，贝拉。”

“我也没有。”

他的双手又握成了拳，它们就在我的背上，我能感觉到。

我想也没想就冒出这样的话来：“这真的只是关乎我的安全吗？”

“你是什么意思？”他追问道。

“你不是……”安吉拉的理论现在比之前显得更加愚蠢了，很难把这种想法说出口，“我的意思是，你很清醒，不至于会嫉妒，对吧？”

他挑起眉毛，反问道：“我真的很清楚吗？”

“严肃一点儿。”

“毫无疑问——这一点没什么幽默可言。”

我满腹狐疑地皱着眉头：“或者……这和其他一切都有关？某种吸血鬼与狼人是夙敌的无稽之谈？还是性激素被激发起来的……”

他的眼睛突然冒起火来：“这只是因为你，我所在乎的就是你的安全。”

他眼中的黑色火焰让人无法怀疑。

“好吧，”我叹着气说，“我相信这一点，但是我想要你知道这一点——讨论到这种夙敌之类的无稽之谈，我不参与其中。我当中立国，我是瑞士，我拒绝受到神秘生物之间的领土纠纷的影响。雅各布是家人，你是……好吧，并不完全是我一生中的最爱，因为我期望爱你的时间比我的一生更久远，你是我存在中的最爱。我不在乎谁是狼人，谁是吸血鬼，如果安吉拉变成了巫婆，她也可以加入。”

他眯着眼睛默不作声地盯着我。

“瑞士。”我重复着强调。

他对我皱着眉头，然后叹气道：“贝拉……”他欲言又止，不过停顿片刻之后，他的鼻子因为厌恶而皱了起来。

“现在又怎么啦？”

“好吧……不要觉得我冒犯你了，不过你身上有狗的气味。”他告诉我。

接着他又极不老实地笑了起来，我知道吵架结束了，到此为止。

爱德华得补上他错过的那次狩猎之旅，所以他星期五晚上与贾斯帕、埃美特、卡莱尔一起动身到北加利福尼亚州[2]的某个保护区解决一头美洲狮。

我们在狼人这一问题上没有达成共识，但是我不会因为给杰克打电话而感到内疚——我抓住爱德华把沃尔沃汽车开回家，然后再从窗户爬进来的片刻机会，给雅各布打了电话，让他知道我星期六会再过去，这不是偷偷地溜出去。爱德华知道我的感觉，而且如果他要是再弄坏我的卡车，我就叫雅各布来接我。福克斯是中立的，就像瑞士一样——就像我一样。

因此星期四我下班后，是爱丽丝而不是爱德华在沃尔沃汽车里面等我，起初我并没有起疑心。乘客座的门敞开着，车里播放着一支我不知道的曲子，声音低沉，车窗也颤动起来。

“嘿，爱丽丝，”我爬进车的时候在哀怨的音乐声中喊道，“你哥哥去哪里了？”

她正跟着音乐唱歌，声音比旋律高了八度，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奏出的音乐复杂而和谐。她对我点了点头，由于全神贯注地在唱歌她没注意到我的问题。

我关上门，双手捂住耳朵。她露齿一笑，把音量调低使其成为背景音乐，接着她同时拧开钥匙和踩下油门。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开始感到有些不对劲儿，“爱德华呢？”

她耸耸肩：“他们动身很早。”

“哦。”我努力控制住自己荒唐的失望之感。如果他动身很早的话，那就意味着他会早一些回来，我提醒自己。

“所有的男生都走了，我们可以开睡衣晚会[3]！”她大声说道，声音有些颤抖且单调。

“睡衣晚会？”我重复道，怀疑最终渐渐地涌上心头。

“难道你不兴奋吗？”她咯咯地笑起来。

我盯着她那生机盎然的眼神看了好久。

“你在绑架我，对吧。”

她大笑起来，点点头：“直到星期六，埃斯梅已经跟查理说好了，你和我在一起过两夜，我明天会开车接送你上下学。”

我把脸转向车窗，把牙齿咬得紧紧的。

“对不起，”爱丽丝说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悔过的语气，“他付给我报酬了。”

“怎么付的？”我从牙缝中挤出来。

“那辆保时捷，和我在意大利偷的那辆一模一样。”她兴高采烈地叹气道，“他们认为我不应该在福克斯开这样的车，不过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看看开上它从这里到洛杉矶要多久——我敢打赌午夜之前我一定能带你回来。”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想我会克服的。”我叹了口气，控制住一阵战栗。

我们沿着长长的车道蜿蜒盘旋，车速总是很快。爱丽丝把车停在车库里，我迅速地看了一下周围的车辆。埃美特的大吉普车还在，在他的车和罗莎莉的红色敞篷车之间停着一辆淡黄色的保时捷。

爱丽丝优雅地跳了出来，走过去用手轻轻地抚摸她得到的贿赂物的车身：“很漂亮，是不是？”

“漂亮得过头了，”我嘟囔着说，有些不敢相信，“就为了让我当两天人质，他就给了你这个？”

爱丽丝扮了个鬼脸。

过了一会儿，我恍然大悟，因为恐惧喘着气大叫道：“他买这个给你是因为每次他不在都让你这么做，对不对？”

她点了点头。

我砰的一声关上车门，跺着脚朝房子走去。她则在我身边又蹦又跳，还是毫无悔过之意。

“爱丽丝，难道你不认为这有些太专断了吗？或许，还有些精神错乱？”

“并不是，”她嗤之以鼻，“你似乎并不理解年轻的狼人有多么危险。特别是当我不能预见他们的时候，爱德华无法知道你是否安全，你不应该这么粗心大意。”

我的音调变得酸溜溜的：“是的，因为吸血鬼的睡衣晚会是安全意识至高的行为。”

爱丽丝大笑起来，“我会给你修脚，修指甲等等。”她答应我。

那倒不坏，除了我是被迫的。埃斯梅买回来意大利食品——这可是好东西，她赶到天使港买的——而爱丽丝也准备了我最喜欢的电影。就连罗莎莉在家，也静静地待在幕后。爱丽丝的确要求给我修脚，但是我怀疑她是不是从某个目录上找来的——或许她编辑了某些东西来避免看糟糕透顶的情景剧。

“你想熬夜到多晚？”当我的脚指头闪烁着血红色时她问我，她的热情根本不受我情绪的影响。

“我不想熬夜，我早上还要上学呢。”

她撅起嘴巴。

“那么，我应该睡在哪里呢？”我用眼睛打量着睡椅，有些短，“难道你不能在我家里监视我吗？”

“那还像什么睡衣晚会啊？”爱丽丝恼怒地摇着头，“你睡在爱德华的房间。”

我叹了口气，他的黑色皮沙发的确要比这个长一些。实际上，他房间里的金色地毯很可能也够厚，足以使睡在地板上的难受滋味减少一半。

“至少，能让我回家拿些东西吗？”

她笑了起来，露出牙齿：“已经办好了。”

“我能用你的电话吗？”

“查理知道你在哪里。”

“我不打算打给查理，”我皱起眉头，“很显然，我要取消一些计划。”

“噢，”她斟酌道，“我对此不确定。”

“爱丽丝！”我大声地呜咽道，“好不好嘛！”

“好的，好的，”她说道，飞也似的离开了房间，不到半秒钟又回来了，手里拿着手机，“他并没有特意禁止这……”她递给我的时候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拨通了雅各布的电话，希望他今天晚上没有和朋友们出去巡逻。幸运眷顾于我——是雅各布接的电话：“哈罗？”

“嘿，杰克，是我。”爱丽丝毫无表情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朝沙发走去，坐在罗莎莉和埃斯梅之间。

“嗨，贝拉，”雅各布说道，突然间变得谨慎起来，“有事吗？”

“没什么好事，我星期六没办法去了。”

沉默了片刻，“愚蠢的吸血鬼，”他最后嘟哝道，“我以为他不在。难道他不在的时候你就不能过自己的生活吗？或者他把你锁在棺材里了？”

我大笑起来。

“我可不认为这很好笑。”

“我笑只是因为你已经猜得接近了，”我告诉他，“但是他星期六才回来，所以没关系。”

“那么，他会在福克斯进食啰？”雅各布尖刻地反问。

“不是，”我不想让自己被他惹烦了，我的愤怒并不比他少，“他动身很早。”

“噢，好吧，嘿，那么，现在过来，”他突然热情地说道，“现在没那么晚，或者我来查理家。”

“我也希望这样，但是我不在查理家，”我酸溜溜地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被囚禁了。”

他逐渐领会到我的意思之后沉默了，接着他咆哮道：“我们会过来接你的。”他干巴巴地说道，自然而然地用了复数“我们”。

我脊背上一阵战栗，但是我语气轻松，打趣地回答道：“很有诱惑力啊，我一直饱受折磨——爱丽丝给我涂了脚指甲油。”

“我是认真的。”

“不要这样，他们只是想要保护我。”

他又咆哮起来。

“我知道这很傻，但是他们用心良苦，出发点是好的。”

“他们的心！”他挖苦说。

“星期六的事情真抱歉，”我道歉道，“我要睡了。”——睡椅，我在心里纠正道——“不过我很快就会再给你打电话的。”

“你确定他们会让你打吗？”他语气严厉地问道。

“并不完全确定，”我叹了叹气，“晚安，杰克。”

“回见。”

爱丽丝突然来到我身边，伸出手要电话，但是我已经开始拨号了，她看见了我拨的电话号码。

“我认为他不会把手机带在身上。”她说。

“我会给他留言的。”

电话铃响了四下，接着是嘟嘟的声音。没有接电话的声音。

“你有麻烦了，”我慢条斯理地说，强调每个词，“大大的麻烦。生气的大灰熊们会很驯服地出现在你家门口，等着你呢。”

我啪的一声关掉手机，把它放在爱丽丝伸过来的手里：“我打完了。”

她露齿一笑：“这种人质游戏倒是很好玩。”

“我现在打算睡觉了。”我大声说道，径直朝楼梯走去。爱丽丝紧随其后。

“爱丽丝，”我叹了口气，“我不会溜出去的，要是我这么计划你会知道的，要是我企图这么做，你也会抓住我的。”

“我只是打算告诉你，你的东西在哪里。”她满脸无辜地说。

爱德华的房间在三楼走廊的尽头，哪怕对这座大房子不像现在这么熟悉，也很难弄错。但是当我打开灯，我迷惑不解地停在那里，我走错了房间吗？

爱丽丝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是同一个房间，我很快就认出来了，不过这些家具是重新摆放的。睡椅靠在北面的墙上，立体声音响顶着巨大的CD架——以留出空间摆放那张巨大无比的床，它占据了房间的中央。

南面的玻璃墙像镜子一样反射着房间的样子，使其看起来令人不舒服的感觉增加了一倍。

不过一切都很协调。床罩是淡金色的，比墙壁的颜色要浅一些，床框是黑色的，由锻铁制成，上面镶嵌着精美绝伦的图案。雕刻的金属玫瑰像葡萄藤一样绕着高高的床柱攀爬上去，形成一个像亭子一样的格子华盖。我的睡衣整齐地叠在一起放在床脚，化妆包放在另一侧。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语无伦次地问道。

“你不是真的以为他会让你睡在睡椅上，对吧？”

我含混不清地咕哝着，僵硬地走过去一把从床上拉下我的东西。

“我回避一下，”爱丽丝大笑起来，“明天早上见。”

刷完牙，换好睡衣之后，我从大床上抓过一个蓬松的皮枕头，把金色的床罩拖到睡椅上。我知道我现在很傻，但是我才不在乎。用保时捷贿赂，家里没人会睡在上面的超大号床——这简直让人烦躁透顶。我关掉灯，蜷缩在沙发里，不知道我是否会太恼火而不能入睡。

在黑暗中，玻璃墙不再是黑色的镜子，令房间有两个那么大了。月光照亮了窗外的云朵，等我眼睛适应过来，就看见散播开来的光照亮了树梢，河面上波光粼粼。我注视着这银色的光，等待着我的眼皮沉重起来。

一个轻轻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什么事，爱丽丝？”我嘘声问道。我采取防御的态度，想象着当她看见我凑合着躺在这张“床”上感到好笑的样子。

“是我，”罗莎莉轻轻地说道，她把门推开到足够大，我已经能看见银色的光芒在她完美无瑕的脸上闪耀，“我能进来吗？”

[1] 华盛顿大学（University of Washington），简称UW，是一所四年制公立大学，成立于1861年，被《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评为一级国家级大学，全美学术排名（Academic Reputation Ranking）第26位，《纽约时报大学指南》则给予四颗星学术评分。华盛顿大学在诸多学术领域，比如医学、植物学、环保、社会学、计算机和网络通信技术和人类基因领域都有很强的实力，其中最突出的是医学。华盛顿大学位于太平洋岸边的华盛顿州，是美国最西北边的一个州。华盛顿州最大的城市是西雅图，那里有迷人的海景和夜景。西雅图是个港口城市，位于太平洋航线及欧洲往来贸易的海陆交通中心，加上西雅图拥有美国西北区最大、最繁忙的国际机场，因而成为美国太平洋西北部的商业、文化及先进的科技中心。

[2] 北加利福尼亚州（Northern California），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北部，覆盖旧金山湾地区(San Francisco Bay Area)和加州首府萨克拉曼多(Sacramento)以及美丽的天然红杉林，北加利福尼亚沿海，大南方岬(the Big Sur)，内华达山脉(the Sierra Nevada)，如约塞米蒂山谷(Yosemite Valley)和太浩湖(Lake Tahoe)，喀斯喀特山脉(the Cascade Range)中第二高的山峰——夏士达山(Mt.Shasta)以及中央谷(the Central Valley)。美国土著人可能早在公元前8000年—公元前 5000年就来到北加利福尼亚，陆陆续续的移民使该地区成为在哥伦布之前的北美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区。欧洲殖民者大约在16世纪至18世纪中叶来到这里。1770年，西班牙在此建立了第一个欧洲殖民地，之后该殖民地沿着海岸线一直延伸到索诺马县(Sonoma County)。

[3] 睡衣晚会（Slumber party），十几岁的女孩子们于晚间聚集在一个朋友家里，穿着睡衣一直聊天，玩到天亮。

不幸的结局

罗莎莉在门口犹豫了片刻，她惊艳绝伦的脸上流露出不确定的表情。

“当然可以，”我回答道，音量因为惊讶提高了八度，“请进。”

我坐起身来，挪到沙发的另一端给她腾地方。我的胃紧张得一阵痉挛，因为这个不喜欢我的卡伦默默地朝我走过来，在空位上坐了下来。我努力想要弄明白她为什么想要见我，但是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介意和我说一会儿话吗？”她问道，“我没吵醒你或打扰你吧，有没有？”她的眼睛在扯掉床罩的床上和我的睡椅之间来回扫视了一下。

“没有，我本来就醒着，当然，我们可以说会儿话。”我不知道她是否能像我听得那么清楚一样听见我声音中的警觉。

她轻声地大笑起来，听起来像银铃在合奏，“他让你一个人独处的时候稀罕得很，”她说，“我猜我会最好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个机会。”

她有些什么不能当着爱德华的面说呢？我的手在床罩边缘揉来揉去。

“请别觉得我讨厌至极，令人害怕，”罗莎莉说，她的声音很温柔，几乎是在祈求，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说话的时候低着头看着它们，“我肯定过去没少伤害你的感情，而我不想再这样做了。”

“别担心，罗莎莉。我感觉很好，怎么啦？”

她又笑了起来，听起来尴尬得有些奇怪：“我想要告诉你为什么我觉得你应该继续做人类——要是我是你的话，为什么我会继续做人类。”

“哦。”

她因为我震惊的语气微微一笑，接着又叹气。

“爱德华有没有告诉你什么导致这样的结果？”她问，用手指向自己光彩照人，永生不死的身体。

我慢慢地点了点头，突然忧郁起来：“他说和我上次在天使港遇到的事情很相似，只是当时没有人来救你。”想起那一幕就令我心惊胆战。

“他真的就告诉你这些吗？”她问道。

“是的，”我说，语调由于迷惑不解显得苍白而空洞，“还有更多吗？”

她抬头看着我，微笑起来。这个表情严厉而刻薄——但是仍然美得令人赞叹。

“是的，”她说，“还多着呢。”

她望着窗外时，我等待着她娓娓道来，她似乎正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贝拉？没有皆大欢喜的结局——但是我们当中谁又有呢？如果我们的结局都很圆满，我们大家现在都会在坟墓里了。”

我点点头，尽管她尖锐的语气令人害怕。

“我曾经生活在一个不同于你现在所生活的世界，贝拉，那时候的人类世界比现在简单得多。那是在一九三三年，我十八岁，而且长得很漂亮，我的生活十全十美。”

她凝视着窗外银色的云团，思绪飘向遥远的地方。

“我的父母是彻头彻尾的中产阶级，我父亲在银行有份稳定的工作，还有我现在才意识到的他引以为傲的事——他把自己的富裕生活当成是对天赋与辛勤工作的回报，而不是承认其中也有运气的成分。那时候我也认为理所当然。在我家好像大萧条[1]只不过是令人烦恼的流言飞语一样。当然我也看见过穷苦的人们，那些不是那么幸运的人。我的父亲让我觉得他们的麻烦是自找的。

“我母亲的工作就是操持家务——照顾我和两个弟弟——使房屋一尘不染，一切井然有序。显然我不仅是她最优先考虑的对象，也是她最喜欢的。那时候我并不完全明白，但是我一直模糊地意识到我的父母对他们已经拥有的并不满足，哪怕他们已经比大多数人拥有的都要多得多。他们还想要更多，他们的社交野心——想方设法挤进上流社会的人，我猜你会这样称呼他们。我的美丽对他们像是一种恩赐，他们认为美丽具有更多的潜力，比我看见的要多得多。

“他们毫不满足，但是我很心满意足。成为我自己——成为罗莎莉·黑尔令我感到兴奋不已。男人们的目光追随着我的步伐，从我十二岁那年就开始这样了，我为此感到高兴万分。当我的女性朋友们触碰一下我的头发都要发出嫉妒的叹息的时候，我也会感到欣喜。我母亲为我感到自豪，我父亲喜欢给我买漂亮的衣服，这都让我备感快乐。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似乎也没什么阻止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我想要被人宠爱，被人爱慕。我想要有一场盛大的、到处都是鲜花的婚礼，镇上所有人都注视着我搀扶着父亲的胳膊走在红毯上，认为我是他们见过的最美丽的新娘。羡慕对我而言就像空气一样，贝拉。我很愚蠢，也很肤浅，但是我很满足。”她微笑着，被对自己的评判逗乐了。

“我父母对我的影响如此之大，我只想要富足的物质生活。我想要一座大房子，里面摆放着典雅的家具，由别人来整理打扫，有一个现代化的厨房，由别人为我们烹饪。正如我所言，我很肤浅。年轻，而且非常肤浅，我找不到任何我得不到这些东西的理由。

“我还想要几样更有意义的东西，特别是其中一个。我最亲密的朋友是一个名叫维拉的女孩，她很早就结婚了，当时只有十七岁。她嫁给了一个我父母绝对不会考虑的男人—— 一个木匠。一年后她生了一个儿子，一个漂亮的小男孩，有一对酒窝，长着一头乌黑的鬈发。在我的整个人生中，这是第一次我真的嫉妒别人。”

她抬着头用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看着我：“那个时候和现在不一样。我和你现在一样大，但是我已经对生活中的一切作好了准备。我渴望有个自己的小孩，我想要自己的房子，想要有个下班回来就亲吻我的丈夫——就和维拉一样，只是我心中的房子和他们的不一样……”

对我而言想象罗莎莉所熟悉的世界很难。她的故事对我而言更像童话，而不是真实的世界。但我微微吃惊地意识到这很接近爱德华还是人类的时候所经历的那个世界，那个他出生成长的世界。我不知道——当罗莎莉默默地坐在这里的时候——我的世界对他而言是否会像罗莎莉的世界对我而言那样令人迷惑不解？

罗莎莉叹了口气，她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有些不同，其中的渴望消失不见了。

“在罗切斯特[2]有个皇室家族——金氏家族，尽管听起来很讽刺。罗伊斯·金拥有我父亲效力的那家银行，以及镇上所有其他赚钱的产业。那就是他的儿子，罗伊斯·金二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嘴巴扭曲在一起，话从她的牙缝中挤了出来，“第一次见到我时的情形。他就要接管银行了，所以开始视察不同的职位。两天后，我妈妈故意忘记给我父亲带午餐便当。我还记得当时令我迷惑不解的是她坚持让我穿上白色的欧根纱[3]长裙，盘起头发送饭到银行去。”说到这里，罗莎莉毫不风趣地大笑起来。

“我并没有注意到罗伊斯注视我的眼神有什么特别之处。每个人都关注我，但是那天晚上，首先送来的是玫瑰花，每天晚上我们卿卿我我的时候，他都会送给我一束玫瑰。我的房间里到处都插着这样的花儿，我走出房间，身上几乎都要散发出玫瑰花的香味了。

“罗伊斯也很英俊，他的头发比我的要淡一些，有一双淡蓝色的眼睛。他说我的眼睛像紫罗兰，这样它们就在玫瑰丛中显得更加出众，更加超凡脱俗了。

“我父母同意了——这种说法还是很婉转的。这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一切，而罗伊斯似乎也拥有我所梦想的一切，童话中的王子的出现会使我变成王妃。我所想要的一切，然而这还是没有超出我所期望的，我们认识不到两个月就订婚了。

“我们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并不长。罗伊斯告诉我他工作上的担子很重，而且，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喜欢别人看着我们，看着我挽着他的胳膊，我也喜欢那样的感觉。总是有很多晚宴、舞会，还有很多漂亮的衣服。当你是国王的时候，每扇门都向你敞开了，每一卷红地毯都铺开了迎接你。

“我们订婚的时间并不长。各种计划都是为了举办一场最盛大的婚礼，这也将成为我想要的一切，我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当我拜访维拉家的时候，我不再感到嫉妒。我在脑中想象着自己那些金发的孩子们在金氏家族那巨大的草坪上玩耍时的情景，我为此同情她。”

罗莎莉突然停了下来，紧紧咬紧牙齿。她的反应把我从她的故事中拉了出来，我意识到恐怖的事情就在不远处了。不会有皆大欢喜的结局，正如她先前所说的。我不知道是否这才是她比其他人心中有更多怨恨的原因——因为当她的人类生命戛然而止的时候，她离自己想要的一切已经触手可及了。

“那天晚上我在维拉家里，”罗莎莉轻声说着，她的脸庞像大理石一样光洁、坚硬，“她的小亨利真的很惹人喜爱，一直笑个不停，露出两个小酒窝——他刚刚学会坐。我走的时候维拉送我到门口，怀里抱着小孩，她丈夫手搂着她的腰站在她身边。当他以为我没注意的时候吻了她的脸颊，这令我心烦意乱。当罗伊斯吻我的时候，这种感觉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不是这么甜蜜……我没理会这种想法。罗伊斯是我的王子，某天，我会成为王后。”

在月光下很难说清楚，但是她的皙白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了。

“街上很黑，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我没有意识到已经这么晚了。”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继续娓娓道来，“也很冷，对四月底来说那是非常冷的。我们的婚礼就在一个星期之后，我急匆匆地赶回家的时候一直担心天气变化——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一点。我记得那晚的所有细节。我紧紧抓住这一点……刚开始的时候，我从没想过其他的事情。我也记得这一点，当如此多美好的回忆完全黯然退色的时候……”

她叹息着，又开始低声诉说起来：“是的，我很担心天气变化……我不想婚礼得挪到室内……

“当我听见他们的声音的时候离我家只有几条街了。一群男人站在一根坏了的街灯下，笑声雷动，醉醺醺的。我真希望我叫父亲来接我回家，但是离家的路那么近，好像太傻了。接着他叫了我的名字。

‘罗丝！’他大叫着，其他人愚蠢地大笑着。

“我没意识到这群酒鬼穿得那么好。那是罗伊斯和他的一些朋友，那些有钱人的儿子。

“‘这是我的罗丝！’罗伊斯大叫着和他们一起狂笑，听起来一样愚蠢，‘你迟到了，我们很冷，你让我们等了那么久。’

“我从来没见过他喝醉过。他只是偶尔在晚宴上喝杯酒。他告诉我他不喜欢香槟，我没意识到他原来喜欢烈酒。

“他交了个新朋友—— 一个朋友的朋友，从亚特兰大[4]来。

“‘我跟你说过什么，约翰，’罗伊斯吹嘘道，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他身边，‘她比你们乔治亚州[5]的漂亮妞儿们好看吧？’

“叫约翰的那个人是黑头发，皮肤晒得黝黑，他打量着我就像我是他要买的马一样。

“‘很难讲，’他慢腾腾地说道，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她裹得紧紧的。’

“他们都大笑起来，罗伊斯和其他人一样。

“突然，罗伊斯一把从我肩上撕下夹克——这是他送给我的礼物——砰的一声铜纽扣全部掉了下来，撒落在街上，满地都是。

“‘让他看看你长得怎么样，罗丝！’他又大笑起来，接着把我头上的帽子撕破了。扎在我发根上的别针刺痛了我，我痛苦地大叫起来。他们似乎乐此不疲——听见我痛苦的声音……”

罗莎莉突然看着我，好像她忘记了我的存在一样。我确信我的脸和她的一样白，除非我的脸吓得变绿了。

“我不会逼你听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的，”她平静地说道，“他们把我扔在街上，踉踉跄跄走开的时候仍然在得意洋洋地大笑。他们以为我死了，他们还讥笑罗伊斯说他得再找个新娘了，他哈哈大笑着说他得首先学会有耐心一点儿。

“我躺在马路上等待着死亡的到来，天很冷，尽管我疼痛难忍，让我惊讶的是这种痛居然还能让我感到不舒服。开始下雪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死，我急不可耐地等待着死亡快来结束我的痛苦。已经那么久了……

“就在那时，卡莱尔发现了我。他闻到血腥味，就过来查看了。我模模糊糊地记得他检查我的状况，想救我的时候让我有些烦躁不安。我一直都不喜欢卡伦医生、他的妻子及兄弟——那个时候爱德华假扮成他的弟弟。他们都比我漂亮，特别是这些男人也是这么好看，这令我非常不高兴。但是他们没有融入社会，不和人打交道，所以我只见过他们一两次。

“我以为我已经死了，当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背着我一起跑的时候——因为他的速度——感觉就像我在飞一样。我记得我感到惊恐万状的是痛苦还没有停止……

“接着我来到一个明亮的房间，那里很温暖。我慢慢地奄奄一息了，我很感激痛苦开始变得越来越不明显了，但是突然某个尖锐的东西刺痛了我，我的喉咙，我的手腕，还有我的脚踝。我惊恐地尖叫起来，想他把我带到这里来是为了带给我更多的伤害。接着我全身像火一样燃烧起来，我已经对其他的一切都不在意了。我开始求他杀死我。当埃斯梅和爱德华回到家的时候，我也求他们杀死我。卡莱尔坐在我旁边，他握着我的手说他很抱歉，并且答应我就快结束了。他告诉了我一切，有时候我在听。他告诉我他的真实身份，还告诉我我在变成什么，我不相信他的话。每次我尖叫的时候他都会向我道歉。

“爱德华一点儿也不高兴。我记得他们在讨论我，有时候我会停止尖叫，尖叫根本不起作用。

“‘你在想什么，卡莱尔？’爱德华说，‘罗莎莉·黑尔？’罗莎莉学爱德华不耐烦的音调，模仿得惟妙惟肖，我不喜欢他说我名字时的态度，就好像我有毛病一样。

“‘我不能让她死，’卡莱尔平静地说，‘这太——太可怕，太可惜了。’

“‘我知道。’爱德华说，我想他的话听起来有些瞧不起人，这令我很生气。那时候我不知道他真的可以看见卡莱尔所看见的一切。

“‘是非常可惜，我不能让她那样留在那里。’卡莱尔轻声地重复道。

“‘你当然不能。’埃斯梅也同意道。

“‘人总是要死的，’爱德华生硬地提醒他，‘难道你不认为她太惹人注目了？金氏家族会到处寻找她的——没有人会怀疑谁才是真正的魔鬼的。’他咆哮道。

“令我开心的是他们似乎知道罗伊斯所犯下的罪行。我没有意识到这一切就要结束了——我正变得更加强壮，那也是为什么我能够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的原因。疼痛开始从我的指甲缝中逐渐消失。

“‘我们该拿她怎么办？’爱德华厌烦地说——或者，至少在我听来是这样。

“卡莱尔叹着气说，‘那当然取决于她了，她或许希望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

“我已经足够相信他之前告诉我的话了，他这样说令我感到恐惧。我知道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对我而言已经没有回头路。我无法忍受独自一人的想法……

“疼痛终于结束了，他们又向我解释了我是什么，这一次我相信了。我感觉到我的饥渴，我坚硬的皮肤；我看见我闪闪发光的红眼睛。

“如我这么肤浅，当我第一次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时我感到好多了。尽管我的眼睛是红色的，我是自己曾见过的最美丽的人。”她自我解嘲地笑了一会儿，“过了一段时间我才开始把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归咎到我的美丽——让我看清这其中的诅咒。希望我以前……好吧，不是很丑，但是很正常，就像维拉一样。这样那时就有可能嫁给爱我的某个人，生几个漂亮的小孩子，那真的是我想要的一切，一直如此，到现在这都不算要求太多。”

她若有所思地过了片刻，我不知道是否她又忘记了我的存在。不过就在那时她对我微微一笑，表情突然变得兴高采烈起来。“你知道我的记录差不多和卡莱尔一样干净，”她告诉我，“比埃斯梅的都要好，比爱德华的要好一千倍，我从未尝过人类的血。”她骄傲地宣布道。

她明白了我脸上露出的迷惑不解的表情，因为我弄不清楚她的记录为什么只是“差不多”干净。

“我确实谋杀过五个人，”她沾沾自喜地告诉我，“如果你真的能把他们称之为人类的话，但是我非常小心翼翼以免他们的血洒落出来——我知道我无法抗拒这种诱惑——而且我才不要他们身上的任何东西流淌在我身体里，你知道的。

“我把罗伊斯留在了最后。我希望他会听说他朋友们死亡的消息，而且清楚地了解、知道他将要面临的是什么。我希望恐惧会令他余下的生命更加糟糕，我想这一招奏效了。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躲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外面有一扇像银行的拱顶一样厚的门，门口还守着全副武装的守卫。哎哟——杀了七个人，”她自我纠正道，“我忘了还有他的守卫。不过只用了几秒钟。

“我的行为造作得极为引人注目，真的有些小孩子气。我穿着那件我在婚礼上要穿的婚纱，我偷来就是为了这次，他看见我的时候尖叫起来。那一夜他尖叫了很多次，把他留在最后是个好主意——这使我更容易控制自己，使这一切来得更加不疾不徐——”

她突然停顿下来，朝下瞟了我一眼，“我很抱歉，”她窘迫地说道，“我吓到你了，是不是？”

“我很好。”我撒谎说。

“我有些得意忘形了。”

“别担心。”

“我很惊讶爱德华没告诉你更多这样的事情。”

“他不喜欢谈论别人的故事——他觉得那样好像是泄露别人的秘密，因为他听见的内容比他们想要让他听见的要多得多。”

她微笑着摇摇头：“我或许应该赞扬他。他的确非常正派，不是吗？”

“我想是的。”

“我敢这么说。”接着她叹着气说，“我对你一直也不公平，贝拉。他有没有告诉你原因？或许那是太隐私的事情？”

“他说那是因为我是人类。他说对你而言让你们圈子以外的人知道此事更加困难。”

罗莎莉悦耳的笑声打断了我：“现在我真的要感到内疚了。他真的对我非常非常友善，比我应得的要多得多。”她笑起来的时候似乎要温暖一些，就好像她放下了她以前在我面前从未放下过的警惕一样，“这个男孩子简直是个骗子！”她又大笑起来。

“他撒谎了？”我问道，突然变得机警起来。

“噢，这样说或许太言过其实了，他只不过没有告诉你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告诉你的是真的，现在甚至比以前更加真实。然而，那时候……”她停了下来，神经兮兮地咯咯地笑起来，“真的令人很难堪。你瞧，起初，我嫉妒多半是因为他要你而不是我。”

她的话令我喉咙里一阵战栗。坐在银色的月光里，她比我能想象出的任何东西都美丽，我无法与罗莎莉媲美。

“但是你爱埃美特……”我小声咕哝道。

她来回地摇着头，好笑地说道：“我并不是想要爱德华那样对我，贝拉。我从来都没这么想过——我把他当哥哥一样来爱，但是从第一次我听见他说话起他就让我很不舒服。不过，你得了解——我那时太习惯别人想要我了。而爱德华对我毫不感兴趣，这令我很挫败，刚开始的时候甚至令我非常不快。但是他从来没想要过任何人，因此这没让我烦恼多久。甚至当我们第一次在德纳利峰遇见坦妮娅家族时——那么多女性！——爱德华从来没有表现出对谁情有独钟。后来他遇见了你。”她看着我，流露出迷惑不解的眼神。我并没有完全注意。我在想爱德华和坦妮娅，还有所有的那些女性。我闭紧嘴唇绷成一条线。

“并不是你不漂亮，贝拉，”她说，对我的表情会错了意，“但是这是意味着他觉得你比我更有吸引力。我太爱慕虚荣了，所以那时我很介意。”

“但是你说了‘起初’。这仍然……令你烦恼，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都知道你是这个星球上最漂亮的人。”

我因为不得不说这些话大笑起来——这太明显了。罗莎莉需要这样的抚慰真的太奇怪了。

罗莎莉也大笑起来：“谢谢，贝拉。不，这不再令我烦恼。爱德华一直有些奇怪。”她又大笑起来。

“但是你还是不喜欢我。”我低语道。

她的微笑逐渐消失了：“对此我很抱歉。”

我们坐着沉默了一会儿，她似乎并不想继续说话。

“你会告诉我为什么吗？我做了什么……”她很生气我使她的家人——她的埃美特——身处险境吗？一次又一次。先是詹姆斯，现在又是维多利亚……

“没有，你没有做什么，”她低声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我盯着她，一脸迷惑。

“难道你不明白吗，贝拉？”她的声音突然比之前更加激动了，甚至比她讲述自己不幸的结局时都要激动，“你已经拥有了一切。你还有整个人生就在你眼前——我所想要的一切，而你却打算把它抛弃。难道你不明白我宁愿用我所拥有的一切来换取你现在所拥有的吗？你有我没有的选择，而你却要作出错误的选择！”

她可怕的表情令我畏惧，我意识到我的嘴巴吓得张开了，我猛地闭上了嘴。

她凝视着我看了好久，慢慢地，她眼中的炽热渐渐隐退了，倏地一下她的脸红了。

“我之前很确定我能平静地说这些话呢。”她摇摇头，似乎因为刚才的情感喷发而有些眩晕，“只是现在比那时候更加困难，当不再有虚荣之后。”

她默默地看着月亮。过了好久，我才有足够的勇气打断她的沉思：

“如果我选择继续当人类，你会更喜欢我一些吗？”

她的思绪又转回到我身上，双唇颤动着变成了一抹淡淡的微笑：“或许吧。”

“不过，你还是得到了一些幸福啊，”我提醒她，“你得到了埃美特。”

“我得到了一半，”她露齿一笑，“你知道我从一头正在抓伤他的熊爪下救回了他，然后把他带回家让卡莱尔救他，不过你能猜到为什么我会阻止熊吃掉他吗？”

我摇摇头。

“他有一头黑色的鬈发……还有一对酒窝，哪怕是在他痛苦地扭曲着脸的时候都会露出来……那种不相称的纯真，似乎在成年人的脸上显得极为不和谐……他使我想起维拉的小亨利，我不想他死——非常不想，尽管我憎恨这样的生活，我还是自私到让卡莱尔为我改变他。

“我比我应得的要幸运一些。埃美特就是我想要的一切，如果那个时候我足够了解自己，知道该要什么的话。而且，够奇怪的是，他也需要我，这方面发展的比我能够希望的还要好。但是除了彼此之外，我们不会拥有更多的人了。我再也不可能坐在某个地方的走廊上，他头发灰白地坐在我身边，子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了。”

她的微笑现在很友善：“这听起来很超乎寻常，是不是？在某方面，你比我在十八岁的时候要成熟得多。但是在其他方面……有很多事情你很可能从未认真地考虑过。你太年轻了，不知道十年后，十五年后你想要什么——太年轻了因而能够不假思索地放弃一切。我不想你轻率行事，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没法回头了，贝拉。”她拍了拍我的头，但是这个动作感觉并不高傲。

我叹了口气。

“只要你稍微考虑一下，一旦这样做了，就没法回到从前了。埃斯梅努力把我们当成替代品……爱丽丝不记得她还是人类时的事情，所以她不会想念……不过，你会记得的，你要放弃许多。”

但是我会因此得到更多。我没有大声说出来，“谢谢，罗莎莉。真高兴能了解……更好地了解你。”

“我抱歉一直像个魔鬼一样，”她露齿一笑，“从现在开始我会注意自己的行为的。”

我也冲她露齿一笑。

我们虽然还不是朋友，但是我很确定她不会再那么讨厌我了。

“我现在要让你睡觉了，”罗莎莉的眼神一下飘到床上，她的嘴唇抽动了一下，“我知道他这样把你锁在这里让你有失败感，但是他回来的时候别让他为难。他爱你比你知道的还要深，不在你身边令他惶恐不安。”她默默地起身，像鬼魅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晚安，贝拉。”她随手关上身后的门的时候轻声说道。

“晚安，罗莎莉。”我低声说道，不过已经晚了。

在那之后过了很久我才睡着。

当我真的睡着后，做了个噩梦。我爬过一条并不熟悉的街道，那里漆黑一片，路面上的石头冷冰冰的，雪花轻轻飘落，身后留下一条血迹，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天使像影子一样满眼憎恨地注视着我往前爬。

第二天早上，爱丽丝开车送我去学校的时候，我脾气暴躁地盯着挡风玻璃。我觉得自己睡眠不足，这使我因为囚禁而产生的烦躁更加强烈了。

“今天晚上我们要去奥林匹亚那边，”她答应我，“那会很好玩的，对不对？”

“为什么你不直接把我锁在地下室？”我建议，“少来冠冕堂皇的理由吧！”

爱丽丝皱着眉头：“他会把保时捷收回去的，我没做好工作，你应该玩得开心。”

“不是你的错，”我低声说道，我不能相信我实际上感到很内疚，“午餐的时候见。”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去上英语课。没有爱德华在身边，一天铁定是非常难以忍受的。第一节课我心里一直不高兴，非常明白我的态度无济于事。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毫无兴致地站了起来。迈克就站在门口，为我打开门。

“这个周末爱德华去徒步了？”我们走出教室来到毛毛细雨之中时，他礼貌性地问道。

“是的。”

“今晚你想做什么？”

他怎么听起来还心存希望呢？

“不行，我已经安排睡衣晚会了。”我不满地说。他揣测我的心情的时候，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你和谁——”

迈克的提问被我们身后停车场那边突然爆发的咆哮声打断了。人行道上的所有人都转过身来看，当聒噪的黑色摩托车哧的一声在水泥路边上突然停下来，发动机还在咆哮的时候，他们都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一切。

雅各布急切地向我挥手。

“快跑，贝拉！”他在发动机的咆哮声中大声叫嚷。

我僵立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我迅速地看了一眼迈克，知道我只有几秒钟的时间。

爱丽丝在公共场合能在多远的范围内控制我呢？

“就说我真的很难受，回家了，好吗？”我对迈克说，我的声音里充满突如其来的兴奋。

“好吧。”他咕哝道。

我飞快地啄了一下迈克的脸颊：“谢谢，迈克，我欠你一个人情！”我拔腿跑开的时候叫道。

雅各布大笑着加大马力。我跳上他的摩托车，双臂紧紧地抱住他的腰。

我看见爱丽丝了，她僵硬地站立在食堂的边缘，双眼冒着怒火，牙齿紧紧地咬住嘴唇。

我朝她投去一个祈求的眼神。

我们在柏油路上飞驰，速度让我的胃很不舒服。

“抓紧。”雅各布大声叫道。

他在高速公路上减速的时候，我把脸藏在他的背后。我知道当我们到达奎鲁特边界的时候他就会减速，我只需要坚持到那里。我在心中默默而热诚地祷告爱丽丝不会跟过来，查理不会碰巧看见我……

我们已经明显到达安全地带时：摩托车慢了下来，雅各布也坐直了狂笑起来。我睁开眼睛。

“我们成功了，”他大声叫道，“越狱也不错，嗯？”

“想得好，杰克。”

“我记得你说过那个精神病一样的吸血鬼不能预测到我要干什么，我很高兴你没有想到这一点——不然她就不会让你上学了。”

“那就是为什么我没有考虑的原因。”

他满怀胜利地大笑起来：“今天你想做什么？”

“什么都可以！”我也大笑着回应他，获得自由真是好极了！

[1] 大萧条（Great Depression），经济大萧条（1929—1933），1929年10月29日是美国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天，“黑色星期二”是股票市场崩盘的日子，经济大萧条也正式开始。失业率攀升到最高点，1933年，有四分之一的劳工失业，许多人因此无家可归。赫伯特·胡佛(Hebert Hoover)总统企图控制危机，但是却无能为力。1932年，弗兰克林·德雷诺·罗斯福(Franklin Delano Roosevelt)当选美国总统，并采取新政措施(New Deal)以解决美国的经济危机。国会(Congress)也配合通过设立工作改进组织(Works Progress Administration，WPA)负责为美国人民提供工作机会。许多人认为美国走出经济危机的阴影得益于罗斯福新政，实际上，美国真正摆脱经济危机是从1945年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的。

[2] 罗切斯特（Rochester），是纽约州(New York)第三大城市，在纽约州的西部，是全世界的摄影中心，是美国最大的光学产品的生产基地，在绘画艺术、电子设备和精密仪器等方面在国际上都享有盛誉；罗切斯特是全美第四大出口城市，市内还有许多文化汇点，如国际摄影术博物馆、罗切斯特科学博物中心等。是柯达(Kodak)及施乐(Xerox)公司所在地，拥有以科技为基础的强大经济背景，也是全美前十名的出口城市。大多数本地的工业、企业等都与学校有着很紧密的合作关系。该地区是全美国人均收入最高的城市区域之一，在这里有很多国际知名的公司、企业。附近园林和娱乐设施包括尼加拉瓜瀑布（Niagara Falls）、爱丽运河(Erie Canal)、莱奇沃思州立公园(Letchworth State Park)等。

[3] 欧根纱（Organza），也叫柯根纱，欧亘纱，较名贵，轻盈而飘逸，透明或半透明的轻纱，多覆盖于缎布或丝绸(Silk)上面。法国人设计的婚纱多用欧根纱为主要原料。

[4] 亚特兰大（Atlanta），是美国佐治亚州(Georgia)的首府，也是美国东南方的商业、工业及金融中心。亚特兰大有着交错的快速道路(Expressway)及工业区，但还是保留着高贵的南方气息。市内茂盛的树木及绿地让市容充满了绿意，所以亚特兰大又称为“树城”(City of Trees)。亚特兰大在1837年时是一个铁路测量工人在松树林中的一个地标，几年后此地急速地发展成为重要的铁路和工业中心，后来在南北战争中又成为邦联(Confederate)的军火库。亚特兰大在1864年南北战争期间在威廉·雪曼将军(Gen.William Tecumseh Sherman)的占领下被焚毁。从那时开始，亚特兰大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重新建立成为新南方的首都，浴火重生后的亚特兰大成为新一代的世界大城。亚特兰大举办了1996年的奥林匹克运动会、1994年的超级杯美式足球赛(Super Bowl XXVIII)及1988年的美国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亚特兰大是现代商业世界的重镇，有上百家包括可口可乐(Coca Cola)、达美航空(Delta Airlines)、联邦快递(UPS)、假日酒店(Holiday Inn)及南方贝尔等大公司的总部设在这里，其中可口可乐公司于1886年在亚特兰大成立。亚特兰大是一个会议大城，也是美国公共卫生服务部(U.S.Public Health Service)东南部的总部所在地，国家疾病防预中心(Center for Disease Control， CDC)也设在这里。有三条洲际公路在此交会，也有美国第二忙碌的机场。

[5] 乔治亚州（Georgia），为纪念英王乔治二世(King George II of England)而得名。1733年成为第十三殖民地。1788年1月2日成为美国第四州。以“查拉几玫瑰花”(Cherokee Rose)为州花（查拉几是印第安人一个族名）。乔治亚州的别名是“桃州”(Peach State)或“南方帝国之州”(Empire State of the South)。本州箴言为“智慧、公平、温和”(Wisdom，Justice and Moderation)，州府是亚特兰大。乔治亚州的飞机工业很发达。乔治亚大学(University of Georgia)创建于1785年，在乔治亚州东北部雅典(Athens)，学生两万多。设在中部美昆(Macon)的惠斯阳学院(Wesleyan College)是全世界首先颁给女性学位的女子学院。乔治亚州是美国密西西比河以东面积最大的州，同时也是独立之时十三个州中最偏南的一个州。乔治亚州也是美国花生和大核桃(Pecan)产量最丰富的州，还是美国首先使用轧棉机的州。

脾气

我们最后又来到沙滩上，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雅各布仍然为设计我逃脱出来而得意洋洋。

“你认为他们会来找你吗？”他问道，听起来满怀希望。

“不会，”我对这一点确信不疑，“不过，他们今晚会对我勃然大怒。”

他拾起一块石头，抛掷到海浪里去了，“那么，别回去了。”他又建议道。

“查理倒是会很高兴的。”我讽刺地说道。

“我打赌他不会介意的。”

我没有回答，雅各布或许是对的，这令我恨得牙痒痒的。查理对我的奎鲁特朋友们的盲目偏爱太不公平，我不知道如果他知道是要在吸血鬼和狼人之间作选择的话，他是否会和我感觉一样。

“那么最近你们小团体又有什么丑事了？”我轻描淡写地问。

雅各布猛地停了下来，他双眼惊讶地俯视着我。

“怎么啦？我是开玩笑的。”

“哦。”他又看着别处了。

我等他再走动起来，但是他似乎陷入了沉思。

“真的有什么丑事吗？”我好奇起来。

雅各布咯咯地一笑：“我忘记是什么了，我们不要所有的时候都让每一个人知道一切，在我的大脑中有一个安静私密的空间。”

我们安静地在布满卵石的沙滩上走了几分钟。

“那么是怎么回事呢？”我最后开口问道，“你头脑里所有人都知道的是什么？”

他迟疑了片刻，仿佛他不确定该告诉我多少一样。接着他叹气道：“奎尔也经历了烙印。现在已经有三个了，我们剩下的几个人开始担心了。或许这种事比传说中的要普遍……”他皱着眉头，接着转身凝视着我。他注视着我没有说话，眉毛因为聚精会神而紧蹙在一起。

“你在看什么？”我问道，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他叹了叹气：“没什么。”

雅各布又开始走动了，他似乎想也没想就伸出手牵住我的手，我们默默无语地穿过岩石。

我想到我们手牵手地走向沙滩看起来会是怎样的——像一对情侣，当然啦——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反对，但是这是雅各布一贯的作风……现在没有理由因此闹情绪。

“为什么奎尔经历了烙印是这么大的新闻？”看见他不像要继续说的样子，我问道，“是不是因为他刚刚加入？”

“跟这毫无关系。”

“那么到底是什么问题？”

“这是另一个传说，我不知道我们何时才会对此习以为常。”他自言自语地嘀咕道。

“你打算告诉我吗？或者我得自己猜呢？”

“你永远都猜不对的。瞧，奎尔一直都没有和我们一起玩，你知道的，直到最近，所以他并没有经常到艾米莉家里去。”

“奎尔也印在了艾米莉身上？”我大吃一惊。

“不！我告诉过你别乱猜。艾米莉带两个侄女来她家……奎尔遇见了克莱尔。”

他没有继续讲。我想了一会儿才说道：

“艾米莉不想她侄女跟狼人交往？那有点儿虚伪。”

但是我能理解在所有人当中她为什么会这么想，我又想起毁掉她容颜的那条长长的伤疤一直延伸到右胳膊上。山姆有一次离她很近的时候失控了，只要一次就会……我看见过山姆看着自己对艾米莉造成的伤害时他眼中的痛苦，我能理解艾米莉可能想要保护她的侄女不受到这样的伤害。

“能别猜了吗？你扯得太远了。艾米莉不在乎这一点，只是，好吧，只是太早了一点儿。”

“你说‘太早了’是什么意思？”

雅各布眯着眼睛打量着我：“尽量不要发表个人观点，好吗？”

我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克莱尔才两岁。”雅各布告诉我。

雨开始滴落下来，雨滴拍打在我脸上，让我猛眨眼睛。

雅各布默不作声地等待着。他和往常一样没有穿夹克；雨水在他黑色的T恤衫上留下了黑色的水滴，从他蓬松的头发上流淌下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的脸。

“奎尔……烙印……在一个两岁的小孩身上？”我终于能够开口提问了。

“这种事会发生，”雅各布耸耸肩，他弯下腰一把抓起另一块石头，把它抛向远处的海湾，“传说是这么讲的。”

“但是她还是个小孩。”我抗议道。

他看着我，既深沉又觉得好笑，“奎尔不会再长大了，”他提醒我，语气里有些酸酸的，“他只需要再耐心地等待十几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尽最大努力不要评论此事，但是，实际上，我感到很恐怖。直到现在，自从那一天我弄清楚他们没有做过我怀疑的谋杀案，狼人们的事情没什么还没这么令我烦恼不安的。

“你在作评论，”雅各布指责道，“我在你脸上看得出来。”

“对不起，”我低声说，“但是这听起来真的很恐怖。”

“并不是那样的，你完全理解错了。”雅各布维护他的朋友，突然变得激动起来，“透过他的眼神，我明白那是什么样子。完全没有什么浪漫之处，对奎尔不是，现在不是这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很沮丧，“要描述清楚真的很困难。这和一见钟情不一样，真的，更像……引力作用。当你看见她的时候，突然不再是地球吸引你了，而是她吸引你。其他一切对她而言都不重要了，而且你会为她做任何事，成为她想要的一切……你变成她需要你做任何事你都会做的那种人，无论是保护者，还是情人，或者是朋友，抑或是兄弟。

“奎尔会成为任何小孩曾拥有过的最好、最善良的大哥哥。在这个星球上，不会再有另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会比这个小姑娘得到更好的照顾。当她慢慢长大，需要朋友的话，他会成为在她认识的人当中最善解人意、最值得信赖、最靠得住的朋友。到她成年的时候，他们就会和艾米莉与山姆一样幸福。”讲到最后当他说起山姆时，他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夹杂着一种奇怪而怨恨的愤怒。

“难道克莱尔就没有选择了吗？”

“当然没有，但是到最后为什么她不会选择他？他会是她最完美的对象，就像他是专门为她自己量身定做的一样。”

我们一言不发地走了一会儿，我停下来把一块石头向大海掷过去，不过它落在了离大海几米远的地方，雅各布嘲笑我。

“我们大家不可能都那么坚强。”我低声说。

他叹了口气。

“你认为这种事什么时候会发生在你身上？”我平静地问道。

他随即断然地回答我：“永远不会。”

“这不是你能控制的事情，是不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俩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差不多停了下来。

“不应该那样，”他承认，“但是你不得不遇见她——那个注定是你的另一半的人。”

“那么你认为如果你还没遇见她，那么她就不会出现吗？”我怀疑地问道，“雅各布，很多事情你真的还没有经历过，甚至比我都还要少。”

“是，我没有，”他小声说道，他突然目光炽热地看着我的脸，“但是我再也不会遇见别人了，贝拉。我的眼里只有你，甚至当我闭上眼睛，想要看看别人的时候。问一问奎尔或者是安布里，这都让他们发疯了。”

我的视线垂落到岩石上。

我们不再散步了，唯一的声音是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海浪的咆哮声中根本听不见雨声。

“或许我最好回家。”我轻声低语道。

“不要！”他抗议道，听到这样的结论令他惊讶不已。

我又抬头看着他，现在他的眼睛变得忧虑起来。

“你有一整天时间，不是吗？那个吸血鬼还没有回家呢。”

我愤怒地盯着他。

“不是故意冒犯的。”他飞快地说道。

“是的，我有一整天时间，但是，杰克……”

他举起双手，“对不起，”他道歉说，“我不会再这样了，我只当雅各布。”

我无可奈何地叹气说：“要是你真这么想……”

“不要担心我，”他坚持说，故作开心地笑起来，笑得太过灿烂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只需要告诉我，我是不是让你不高兴了。”

“我不知道……”

“来吧，贝拉。我们回到家里，然后开我们的摩托车。你得定期地骑摩托车，这样才能使它性能良好。”

“我真的不认为我会被允许骑。”

“谁不让？查理还是吸血——还是他？”

“两个人都不让。”

雅各布看着我笑起来，他也笑了起来，突然间他又变成了我最想念、最阳光、最温暖的雅各布。

我也情不自禁地对他莞尔一笑。

雨小了，变成濛濛细雨了。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他保证。

“除了你所有的朋友们。”

他严肃地摇摇头，举起右手说：“我保证不去想这件事。”

我大笑着说：“要是我受伤了，是因为我摔跤了。”

“随你怎么说。”

我们在拉普西附近偏僻的公路上骑摩托车，直到某些太泥泞的路段。雅各布一再说他要是不赶紧吃点儿东西的话就要饿死了。我们到家的时候比利轻松地和我打招呼，好像我突然再次出现只不过是想和我的朋友一起玩一天一样简单。吃完雅各布做的三明治之后，我们来到车库，我帮助他擦干净摩托车。我有好几个月都没来这里了——自从爱德华回来后——但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不过是我在车库里度过的另一个下午罢了。

“真好，”他从食品袋里拿出温暖的汽水的时候，我发表看法说，“我很想念这个地方。”

他微笑着，环顾了一下我们头顶上铆在一起的塑料雨篷：“是啊，我了解。这里有泰姬陵[1]的金碧辉煌，但是却不需要大费周折地花钱跑到印度去。”

“为华盛顿州的小泰姬陵干杯。”我举起罐子敬酒。

他用他的罐子碰了碰我的。

“你还记得去年的情人节吗？我想那是你最后一次在这里——我的意思是最后一次当一切都还……正常的时候。”

我大笑起来：“我当然记得啦。我用一生的奴役换得了一盒亲近的心。那可不是什么我可能忘记的东西。”

他和我一起大笑起来，“对极了，嗯，奴役。我得想想好的一面。”接着他叹气道，“感觉就像几年前一样，另一个时代，一个更开心的时代。”

我无法赞同他的观点。现在看来那时候是我开心的时代，但是我惊讶地意识到在我个人的黑暗时代里我错过了多少东西。我透过那片空地凝视着烟雾弥漫的森林，雨又下大了，不过，坐在雅各布旁边，这个小小的车库却很温暖，他和火炉一样棒。

他用手指摩挲着我的手：“一切真的都变了。”

“是啊，”我说，接着我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摩托车的后轮胎，“查理以前一直很喜欢我。我希望比利不要对他说起今天的事情……”我咬住嘴唇。

“他不会，他不会像查理一样容易激动。嘿，我从没正式地为摩托车所干的蠢事道过歉，我真的很抱歉向查理出卖你，真希望我从来都没做过这件事。”

我骨碌碌地转了转眼睛：“我也希望你没有。”

“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他满心希望地看着我，湿漉漉的黑头发凌乱地沾在他的脸上，到处都是。

“噢，好吧！我原谅你。”

“谢谢，贝儿！”

我们两个人看着彼此笑了一会儿，接着他的脸又布满了愁云。

“你知道那天，当我把车拖回来的时候……我一直想要问你一些事情，”他缓慢地说着，“但是我又……不想问。”

我一动不动……一紧张我就这样，这是我从爱德华那里学来的习惯。

“你不会还在跟我赌气吧，你是真正认真的吗？”

“关于什么事？”我小声地回应他，尽管我确定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瞪着我：“你知道。当你说不关我的事的时候……如果——如果他咬了你。”说到最后他明显的有些害怕了。

“杰克……”我的喉咙像塞了什么东西一样，没法继续说下去。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是认真的吗？”

他稍微有些颤抖，一直紧闭双眼。

“是的。”我低声说。

雅各布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猜你会这样回答。”

我盯着他的脸，等待着他张开眼睛。

“你知道那将意味着什么？”他突然责问道，“你确实了解，是不是？要是他们打破协约，会发生什么事？”

“我们会先离开的。”我声若蚊蝇地说道。

他倏地睁开眼睛，深邃的黑眸充满愤怒与痛苦：“协约是没有地域限制的，贝拉。我们的曾祖父们同意和平共处，只是因为卡伦家族发誓他们不一样，人类靠近他们不会有危险，他们保证永远不会再杀死或改变任何人。如果他们违背誓言，协约就毫无意义了，他们与其他的吸血鬼就没什么两样了。一旦这一条成立，当我们再发现他们——”

“但是，杰克，难道你们没有打破协约吗？”我抓住救命稻草问道，“协约中不是有一条是你们不能告诉别人有关吸血鬼的事情吗？而你告诉了我。所以，不管怎么样，协约不是还有讨论的余地吗？”

雅各布不喜欢提起此事，他眼里的痛苦坚硬起来，变成了仇恨：“是的，我打破了协约——在我相信这些事情之前，而且我确定他们也知道这一点。”他厌恶地盯着我的额头，没有正视我羞愧的眼神，“但是这并不是买东西的赠品，不能错上加错。他们只有一个选择，要是他们反对我所做过的事情的话。他们若打破协约我们同样只有一个选择：攻击，发动战争。”

他说得听起来好像完全不可避免，我畏惧了。

“杰克，没必要这么做。”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就是这样。”

在他这番宣言之后，随之而来的沉默变得非常明显。

“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吗，雅各布？”我轻声问道。这些话一说出口，我就希望我没说，我不想听见他的答案。

“你就不再是贝拉了，”他告诉我，“我的朋友就不存在了，就没有人需要原谅了。”

“这听起来像个‘不’字。”我低语。

我们直视着对方，默不作声过了很久很久。

“那么这是再见吗，杰克？”

他迅速地眨了眨眼睛，激动的表情融化成惊讶：“为什么？我们还有几年的时间。难道我们在那之前不能做朋友吗？”

“几年？不，杰克，不是几年。”我摇摇头，毫无幽默感地笑了一笑，“几个星期倒是更准确。”

我没有想到他的反应。

他突然站了起来，汽水罐在他手中爆裂时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汽水溅得到处都是，浸湿了我的衣服，就好像水从水管里喷涌出来一样。

“杰克！”我开始抱怨，但是当我意识到他整个身体都气得开始颤抖时，我马上沉默不语了。他激动地瞪着我，胸腔里升腾起一阵咆哮。

我呆呆地僵在那里，惊诧得动不了。

他全身颤抖，抖得越来越快，直到看起来他就在摇摆一样，模糊了身形……

接着雅各布紧紧地咬紧牙关，咆哮停了下来，他努力紧紧地眯起眼睛，颤抖逐渐放慢了，只剩下双手还在抖动。

“几个星期。”雅各布干巴巴地说。

我无法回答，仍然僵直地立在那里。

他睁开眼睛，已经不再狂怒了。

“他打算在几个星期内把你变成肮脏的吸血鬼！”雅各布从牙缝中吐出这句话。

我只是木讷地点点头，不知所措，无法反驳。

他的脸在赤褐色的皮肤下都气绿了。

“当然了，杰克，”沉默了许久之后我低语道，“他永远只有十七岁，雅各布，而我每天都在向十九岁靠近。此外，为什么还要等待呢？他就是我想要的全部，难道我还能做其他的什么吗？”

我反问道。

他的话语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就像抽鞭子一样：“任何事，任何其他的事情。你死掉会更好，我宁愿你死了。”

我后退一步，就好像被他掴了一掌一样，这比他打我还受伤。

接着，当痛苦涌遍我的全身，我自己的脾气也爆发了。

“或许你会很走运，”我阴郁地说道，东倒西歪地站了起来，“或许我在回去的路上就会被卡车撞死。”

我抓住摩托车，推进了雨里，我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动也没动。我一走上狭窄泥泞的小道，就爬上摩托车发动了引擎。车后轮往车库的方向溅出一阵泥巴，我真希望泥巴溅在他身上了。

我穿越平坦的高速公路，加速开往卡伦家的时候全身湿透了。风就像要把雨水冷冻在我的皮肤上一样，我还没走一半路就冻得牙齿直打战了。

摩托车在华盛顿州太不实用了，有机会我一定把这个蠢东西卖掉。

我把摩托车推到卡伦家的洞穴似的车库里，一点也不奇怪爱丽丝在那里等我，她轻松自如地坐在保时捷的引擎罩上，抚摸着车身闪闪发光的黄色油漆。

“我甚至都没有机会开这辆车。”她叹着气说。

“对不起。”我从嘎吱作响的牙缝中吐出这句话来。

“你似乎应该冲个热水澡。”她说着立即轻松地站了起来。

“是的。”

她嘟起嘴巴，仔细地端详我的脸色：“你想谈谈这是怎么回事吗？”

“不想。”

她默认地点了点头，但是她的眼睛里充满好奇的火焰。

“今晚你想去奥林匹亚吗？”

“不太想，我能回家吗？”

她做了个鬼脸。

“别担心，爱丽丝，”我说，“如果这让你更好做人的话，我会留下来的。”

“谢谢。”她放松地叹气说。

那天晚上我很早就上床了，又蜷缩在他的沙发上。

我醒来的时候天仍然是黑的，我头昏眼花，但是我知道还没到早上。我双眼紧闭，伸展四肢，翻了个身。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刚才那一动差点儿就让我掉在地上，而我也太舒服了。

我又翻了个身，想看清楚。比昨天晚上还要黑——云层太厚了，月光无法穿透。

“对不起，”他声音轻柔得融入了这片漆黑，“我没想吵醒你。”

我一阵紧张，等待着怒火——他的和我的——但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只有安详和平静。我几乎能够品尝到空气里重逢的甜蜜，从他呼出的香气中闻到一缕分别的芬芳；当我们分开时那种空洞的感觉留下了它的余味，那是一种直到它被抹去之后我才有意识地留意到的东西。

我们两人之间没有摩擦，这种静止是宁静的——不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而像就算梦到暴风雨也不会改变的清澈的夜晚。

平心而论，我本应该生他的气，我本应该生所有人的气，可是现在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向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找到他的手，让自己靠他更近一些。他双臂环抱着我，把我揽入怀中。我的嘴唇顺着他的喉咙、下巴一路寻找，直到最后我找到他的唇。

爱德华温柔地吻了我一会儿，接着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我准备接受你的愤怒然后向大灰熊发泄的，这就是我所得到的吗？我应该多惹你生气。”

“给我一点时间酝酿一下。”我捉弄道，又开始吻他。

“不管你想要多久我都会等着的。”他在我的嘴唇边呢喃，手指头穿过了我的发丝。

我的呼吸变得不均匀起来：“或许等到早上。”

“只要你喜欢，什么都可以。”

“欢迎回家，”他冰冷的嘴唇压在我的下巴上的时候我说道，“我很高兴你回来了。”

“这是件好事。”

“哦。”我认同他的看法，双臂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的手握住我的胳膊肘，慢慢地向我的手臂移动，划过我的肋骨，我的腰，沿着臀部一直滑到腿上，在我的膝盖上游移。他在那儿停了下来，用手握住我的小腿，突然往上一拉我的腿，搭在他的臀部上。

我停止了呼吸，这可不是他平时允许做的事情。尽管他的手很冰冷，我突然感到热血沸腾起来，他的嘴唇在我咽喉根部移动。

“别生气太早，”他私语着，“不过你介意告诉我为什么反感那张床吗？”

在我能回答之前，在我甚至能集中足够的精力弄明白他的话之前，他翻了个身侧躺着，一把把我拉到他身上。他双手捧住我的脸，这样他的嘴巴就能够到我的喉咙了。我的喘吸声太大了——简直难为情，不过我根本顾不上在乎这一点，更别说难为情了。

“那张床？”他又问道，“我觉得很不错。”

“没有必要。”我总算气喘吁吁地说出来。

他把我的脸拉过来靠近他的脸，我的嘴唇自然而然地吻住了他的唇。这一次他慢慢地滚动着身体直到悬在我上方。他小心翼翼地支撑着自己，这样我就感觉不到他的体重，但是我仍然能感觉到压在我身上的他那冰冷得像大理石一样的身体。我的心怦怦地跳动着，声音大到让我听不见他轻轻的笑声。

“那可以讨论，”他不这么认为，“在睡椅上可不舒服噢。”

他像冰一样冷的舌头轻轻地沿着我的嘴唇的形状一一吻过。

我的头一阵眩晕——空气消耗得太快，也太薄了。

“你改变主意了吗？”我问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或许他已经重新考虑了他那些谨慎的规则了。或许这张床的意义比我原先想的要多呢。等待他的回答时，我的心几乎蹦得疼痛起来了。

爱德华叹了口气，翻身回到原处，这样我们又都侧躺着了。

“别傻了，贝拉，”他说，声音里充满强烈的不认同——显然，他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只不过是在努力向你展示这张你似乎不太喜欢的床的好处，不要太激动了。”

“太迟了，”我低声说，“其实我喜欢这张床。”我补充道。

“好极了，”他吻我的额头时我能听见他声音中的微笑，“我也喜欢。”

“但是我还是觉得没必要，”我继续说，“如果我们不打算太兴奋，有什么意义呢？”

他又叹气道：“我要说第一百次，贝拉——这太危险了。”

“我喜欢危险。”我坚持。

“我知道。”他的语气有些酸意，我意识到他可能已经看见车库里的摩托车了。

“我会告诉你什么是危险的，”在他还没来得及转换话题时，我飞快地说道，“这些天说不定哪天我就自燃了——而你就只能责怪自己而不是别人了。”

他开始把我推开。

“你在干什么？”我反对道，紧紧地抓住他。

“保护你以防止你失去理智啊，要是这对你而言太过了的话……”

“我做得到。”我坚持。

他让我自己慢悠悠地蹭进他的怀抱。

“很抱歉我让你产生错误的印象，”他说道，“我没想让你不高兴，那样可不好。”

“实际上，那样非常、非常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难道你不累吗？我应该让你睡觉。”

“不，我不累，我不介意你让我再产生错误的印象。”

“那很可能是个坏主意，你不是唯一一个会失去控制的人。”

“是，我是。”我嘟囔着说。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你不知道，贝拉，你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摧毁我的自制力，这样做不会有什么好处的。”

“我不打算为此道歉。”

“我能道歉吗？”

“为什么？”

“你之前生我的气，还记得吗？”

“噢，那件事啊。”

“我很抱歉，我错了。你安全地待在这里的时候，妥当地看待问题就容易多了。”他的胳膊紧紧地抱着我，“我想离开你的时候就会有些发狂，我想我不会再那么夸张了，不值得那样。”

我微笑着说：“难道你没有找到美洲狮吗？”

“不，我找到了，实际上，还是不值得忧心忡忡。不过，很抱歉我让爱丽丝囚禁你，那是个坏主意。”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好的，”我轻松地说道，他已经被宽恕了，“但是睡衣晚会的确有好处……”我蜷缩起来向他靠近，把嘴唇压在他的锁骨窝上，“你任何时候都可以囚禁我。”

“哦，”他叹了叹气，“我可能会接受你这个提议的哦。”

“那么现在轮到我了吗？”

“轮到你？”他的语气中充满迷惑不解。

“道歉。”

“你为什么要道歉？”

“难道你不生我的气吗？”我一脸茫然地问。

“不。”

听起来他真的是认真的。

我感到我的眉毛紧蹙在一起：“难道你回家的时候没看见爱丽丝？”

“看见了——怎么了？”

“你打算收回她的保时捷吗？”

“当然不会，这是给她的礼物。”

我希望我能看见他的表情，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我侮辱了他一样。

“难道你不想知道我做过什么吗？”我问道，开始被他漠不关心的样子弄糊涂了。

我感觉他耸了耸肩：“我一直对你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很感兴趣——但是你不必告诉我，除非你想说的话。”

“但是我到拉普西去了。”

“我知道。”

“而且我逃学了。”

“我也逃了。”

我盯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用手指抚摸他脸的轮廓，想弄清楚他的心情。“这种宽容从何而来啊？”我追问道。

他叹了口气：

“我确定你是正确的。我之前的问题更多地在于我……对狼人的偏见。我打算努力做到更加理智，相信你的判断。如果你说那样很安全，我就相信你。”

“哇噢。”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不愿意让这件事造成我们之间的裂痕。”

我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闭上眼睛，感到完完全全地心满意足了。

“那么，”他漫不经心地轻声问道，“你有很快再去拉普西的打算吗？”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使我想起了雅各布的话，我的喉咙突然一紧。

他对我的沉默和身体上的紧张会错了意，“我只是想自己做些安排，”他迅速解释道，“我不想你觉得自己得赶紧回来是因为我在这里等着你。”

“不，”我用一种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语气说道，“我没有再去的计划。”

“噢，你没必要为我那么做。”

“我想我不再受欢迎了。”我轻声低语道。

“你辗了别人的猫？”他轻松地问道。我知道他不想逼我说出口，但是我能听见他话里的好奇。

“没有，”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仓促而含糊地解释道，“我本以为雅各布已经意识到……没想到让他那么惊讶。”

我犹豫不决的时候，爱德华等待着。

“他没有想到……这会那么快。”

“啊。”爱德华平静地说。

“他说他宁愿看见我死。”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的声音哽咽了。

爱德华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努力控制住不想让我看见的任何反应。

接着他温柔地把我揽入怀中：“我非常抱歉。”

“我还以为你会高兴呢。”我轻声说道。

“因为某些让你受伤的事情而高兴？”他对着我的头发低声说，“我不这么认为，贝拉。”

我叹了口气，松弛下来，调整姿势靠在他那石头一样的身体上，但是他又一动不动了，身体僵硬起来。

“怎么啦？”我问道。

“没什么。”

“你可以告诉我。”

他停顿了片刻说：“这可能会让你生气的。”

“我还是想知道。”

他叹气道：“我很可能因为他对你说那样的话而杀了他，我想那么做。”

我毫无兴趣地大笑起来：“我猜你的自制力那么好真是件好事。”

“我也可能会失控的。”他的语气若有所思。

“如果你打算失控，我能想到一个更好的地方。”我伸出手摸他的脸，想让自己直起身子吻他。他的胳膊把我抱得更紧了，尽量克制自己。

他叹气道：“难道我一定要一直当那个负责任的人吗？”

我在黑暗中露齿一笑：“不，要我负几分钟的责任……或者几个小时。”

“晚安，贝拉。”

“等等——我还有事情想要问你呢。”

“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和罗莎莉谈话了……”

他的身体又僵硬起来：“是的，我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想这件事。她给你透露了很多信息，让你仔细考虑，是不是？”

他的声音很焦急，我意识到他认为我想讨论罗莎莉让我考虑继续当人类的原因，但是我对更加紧迫的事情感兴趣。

“她告诉我一点点……你们家族住在德纳利的时候。”

短暂停顿了一下，这个开场白令他措手不及：“是吗？”

“她提到一些关于一群女吸血鬼的事情……和你。”

他没有回答，尽管我等了很久。

“别担心，”在沉默变得令人不舒服之后，我开口说，“她告诉我你没有……没有对任何人表示好感，但是我只是想知道，你知道，她们当中是否有……我的意思是，是否有人对你表示好感。”

他又什么都没说。

“哪一个？”我问道，努力保持漫不经心的口吻，不是那么做作，“或者不只一个？”

没有回答，我希望我能看见他的脸，这样我就能猜出这种沉默是什么意思。

“爱丽丝会告诉我的，”我说，“我现在就去问她。”

他的双臂抱得更紧了，我根本是寸步难行。

“很晚了，”他说，他的声音有些尖锐，透露出新的信息，有种紧张，或许有些尴尬，“另外，我想爱丽丝出门了……”

“真糟糕，”我猜，“真的很糟糕，是不是？”我开始感到恐慌，当我想象着那个我美艳动人、永恒不死的情敌时，我的心跳加速了，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有这样的一个人存在。

“镇定，贝拉，”他吻着我的鼻尖说道，“你现在有些胡闹。”

“是吗？那么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呢？”

“因为没有什么好告诉你的，你现在想的根本是毫无根据的。”

“哪一个？”我坚持追问。

他叹气道：“坦妮娅表示过一点点的兴趣，我让她知道，当然是非常礼貌、非常绅士的方式，我不能回应那种兴趣，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我尽量保持平静的音调：“告诉我——坦妮娅长什么样子？”

“就像我们其他人一样——白皙的皮肤，金色的眼睛。”他回答得太快了。

“然后，当然啦，美丽得超乎寻常。”

我感到他耸了耸肩。

“我觉得，那是对人类而言，”他说道，流露出漠不关心的语气，“不过，你知道什么？”

“什么？”我自己的声音有些无礼。

他把嘴唇靠近我的耳朵，冰冷的呼吸逗得我直痒痒：“我更喜欢黑头发的女孩。”

“她是金发美女，这样看来。”

“红发女郎——根本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想了一会儿，我努力集中精神，他的嘴唇慢慢地沿着我的脸颊移动，接着上下来回地吻我的喉咙时，在我开口说话之前，他这样来回吻了我两三次。

“不用说了。”我斩钉截铁地说。

“哦，”他对着我的皮肤轻声说道，“你嫉妒的时候可爱极了，真让人开心。”

我对着漆黑一片板着脸孔。

“很晚了，”他又说道，咕咕哝哝地，差不多要轻轻地哼起来，声音如丝般柔和，“睡觉，我的贝拉。做个美梦。你是唯一打动我的心的人，我的心永远属于你。睡吧，我唯一的爱。”

他开始哼唱我的摇篮曲，我知道我撑不了太久，所以我闭上眼睛，更加亲密地依偎在他的胸口。

[1] 泰姬陵（Taj Mahal），坐落于印度古都阿格拉(Agra)，是世界八大奇迹之一，由17世纪莫卧儿帝国皇帝沙杰罕(Mughal Emperor Shah Jahan)为纪念其爱妃慕塔芝玛(Mumtaz Mahal)而修建，他动用了数万名工人，以宝石镶饰修建陵寝，图案之细致令人叫绝，这就是举世闻名的泰姬陵。泰姬陵最引人注目的是用纯白大理石砌建而成的主体建筑，皇陵上下左右工整对称，中央圆顶高62米，令人叹为观止。泰姬陵四周有四座高约41米的尖塔，塔与塔之间耸立了镶满35种不同类型的半宝石的墓碑。泰姬陵陵园占地17公顷，为一略呈长形的圈子，四周是红沙石墙，进口大门也用红岩砌建，大约两层高，门顶的背面各有11个典型的白色圆锥形小塔。大门一直通往沙杰罕王和王妃的下葬室，室的中央则摆放了他们的石棺，庄严肃穆。泰姬陵的前面是一条清澄水道，水道两旁种植有果树和柏树，分别象征生命和死亡。

目标

清晨，爱丽丝送我回家，以便与睡衣晚会的借口保持一致。过不了多久爱德华就会出现了，正式从他的“徒步”之旅返回。所有的伪装都开始令我烦躁不安，我不会怀念作为人类的这段经历的。

查理听见我砰地关上车门的声音时从前门的窗户朝外看着我们，他向爱丽丝挥挥手，接着走过去给我开门。

“你玩得开心吗？”查理问道。

“当然，棒极了。非常……很女孩。”

我把我的东西拎进来统统扔在楼梯脚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进厨房找吃的。

“你有一条留言。”查理在我身后叫道。

在厨房的料理台上，电话留言簿很明显地靠在炖锅上。

雅各布打过电话，查理写道：

他说他不是那个意思，而且他很抱歉，他要你给他回电话。友善一点，给他点儿时间，他听起来很难过。

我做了个鬼脸，查理不经常在我的留言里发表评论。

雅各布可以继续这样难过，我不想和他说话。最后我听到的是，他们没有慷慨到允许敌方打电话给他们。如果雅各布宁愿我死的话，那么或许他应该习惯这种沉默。

我的胃口全无，转头去把我的东西收拾起来。

“难道你不打算给雅各布打电话吗？”查理问道。他靠在起居室的墙壁上，看着我拾起东西。

“不。”

我开始爬楼梯。

“那么做可不漂亮，贝拉，”他说，“宽恕才是大善[1]。”

“不关你的事。”我低声地嘀咕道，声音很低他根本听不见。

我知道该洗的衣服又积攒了起来，所以我把牙膏收拾好，把我的脏衣服扔进了洗衣篮之后，过去扯下查理的床单，然后把它们堆成一团放在楼梯顶部后去拿我的。

我在床边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另一侧。

我的枕头去哪里了？我转了一圈，环视着房间，没有枕头，我注意到我的房间整齐得有些古怪。我的灰色运动衫没有挂在踏脚板上的低床柱上面吗？而且我可以发誓摇椅后面有一对脏袜子，还有两天前我试穿过的红衬衣，但是我觉得上学穿红衬衣太招摇了，所以挂在把手上了……我又转了一圈。我的洗衣篮不是空的，但也没有塞得满满的，我原本以为会有满满一篮子的。

是不是查理正在洗衣服？那可不像他的性格。

“爸爸，您开洗衣机了吗？”我从我的房门口大声叫道。

“嗯，没有，”他叫着回答，听起来有些内疚，“你要我开吗？”

“不用，我来吧，您在我房间里找过东西吗？”

“没有，怎么啦？”

“我找不到……一件衬衣……”

“我没进去过。”

接着我想起来爱丽丝到这里来拿过我的睡衣，我没注意到她也借用了我的枕头——或许是这样，因为我一直没睡在床上。看起来好像她经过的时候还打扫了一番，我为自己懒散的作风感到羞愧。

但是那件红色的衬衣真的不脏，所以我走到洗衣篮那边去找。

我期望在里面的一堆衣服顶上找到它，但是没有，我再扒开一整堆衣服还是没有找到。我知道现在我可能有点儿太偏执，但是好像还有什么东西不见了，或许不止一件，这里要洗的东西还不到半篮子。

我扯下我的床单，径直走向洗衣机，路上能顺手拿上查理的床单，洗衣机是空的。我也检查了甩干机，有些期望能发现一堆已经洗好的衣服，爱丽丝想得很周到，但空无一物。我皱紧眉头，迷惑不解。

“你找到你在找的东西了吗？”查理大声喊道。

“还没有。”

我又折回楼上在床底下搜索，除了一堆布满灰尘的小兔子什么都没有，我开始翻遍梳妆台。或许我把红衬衣收起来了，但我自己却忘记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停了下来，应该是爱德华。

“开门。”我从他身边跳过去的时候，他在睡椅上告诉我。

“别让自己太紧张，爸爸。”

我拉开门，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微笑。

爱德华的金色眼睛睁得很大，他张开鼻孔，嘴角向后缩露出牙齿。

“爱德华？”我揣摸着他的表情，音调因为恐惧变得尖锐起来，“怎么——”

他把手指放在我的嘴唇上，“给我几秒钟的时间，”他轻声说道，“不要动。”

我僵立在门阶上，而他……消失不见了。他跑得很快，查理根本没看见他经过。

我还没来得及数到二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就回来了。他搂着我的腰，迅速地把我拉进厨房。他的眼睛在屋子里扫视，紧紧地抱住我好像正保护我免受什么东西的攻击一样。我瞟了一眼睡椅上的查理，但是他故意对我们视而不见。

“有人来过这里。”他把我拉到厨房之后轻声在我耳边说。他的声音很紧张，洗衣机发出嘈杂的轰轰声，很难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我发誓没有狼人——”我开口说道。

“不是他们中的人，”他迅速地打断我，摇着头说，“是我们当中的。”

他的语气表明他指的不是他的家人。

我大惊失色。

“是维多利亚吗？”我像喉咙被卡住了似的挤出她的名字。

“不是我认识的气味。”

“是沃尔图里来的人。”我猜。

“很可能。”

“什么时候？”

“那就是为什么我想一定是他们——时间不长，清晨查理还在睡觉的时候。无论是谁，他都没有碰过查理，那么一定别有用心。”

“寻找我。”

他没有回答，身体定在那里，像一座雕像。

“你们两个人在那里嘀咕什么啊？”查理怀疑地问道，他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爆米花碗站在角落里。

我惊慌失措，查理在睡觉的时候有个吸血鬼跑到我家里寻找我。恐慌淹没了我，堵住了我的喉咙。我无法回答，只是惊恐万分地盯着他。

查理的表情发生了改变，突然，他又笑着说：“如果你们两个人正在吵架……好吧，别让我掺和进来。”

他还是满脸笑容地把碗放进水槽，从容不迫地走了出去。

“我们走吧。”爱德华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

“但是查理呢？”恐惧涌进我的心房，使我难以呼吸。

他思考了片刻，接着手里拿出了电话。

“埃美特。”他对着听筒低声说道。他开始说得很快，我根本无法理解他的话，不到半分钟通话就结束了，他牵着我朝门口走去。

“埃美特和贾斯帕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感觉到我在抗拒的时候他低声说，“他们会巡视森林，查理会很安全的。”

我就让他拖着我，我慌了，根本无法清楚地思考。查理带着沾沾自喜的笑容看见我恐惧的眼神，接着他的笑突然变得迷惑不解起来。查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爱德华就把我拖出了门外。

“我们要去哪儿？”我不禁低声问道，即使现在我们已经上了车。

“我们要和爱丽丝谈一谈。”他告诉我，他的音量很正常但是语气却很忧郁。

“你认为她或许看见什么了？”

他眯着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或许。”

他们在等我们，爱德华打过电话后他们都很警觉。就好像走进博物馆一样，每个人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身体摆出各式各样紧张的姿势。

“发生了什么事？”爱德华一走进门就询问道。我惊恐地看见他愤怒地盯着爱丽丝，手生气地握成了拳头。

爱丽丝站立着，双臂交叉地放在胸前，只有她的嘴唇在动：“我不知道。我没看见任何东西。”

“那怎么可能？”他嘘声说道。

“爱德华。”我说道，语气中带着些微的不满，我不喜欢他这样跟爱丽丝说话。

卡莱尔镇定自若地打断我们：“这并不是精确的科学，爱德华。”

“他到过她的房间，爱丽丝，他可能还在那里——等她。”

“要是还在的话，我会看得见的。”

爱德华气急败坏地猛地挥动手臂：“真的吗？你确定吗？”

爱丽丝回答的时候语气很冷漠：“你已经让我留心沃尔图里家族的决定，维多利亚家族什么时候会来，注意贝拉的一举一动。你还想再加一个？我是不是还要注意查理，或者贝拉的房间，或者他们的房子，或者整条街道？爱德华，如果我一下子做太多，有些事情就会从缝隙中漏掉的。”

“看起来已经这样了。”爱德华打断她。

“她从来就没有危险，没什么要看的。”

“如果你在关注意大利，那么你为什么没看见他们派……”

“我认为不是他们，”爱丽丝坚持道，“我看得见这一点。”

“那么谁又会让查理活着呢？”

我战栗了。

“我不知道。”爱丽丝说。

“真有帮助。”

“别说了，爱德华。”我轻声说道。

他转身看着我，脸色还是铁青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地响。他瞪着我看了一会儿，接着突然长呼一口气，眼睛睁得大大的，下巴也松弛了。

“你是对的，贝拉，对不起，”他看着爱丽丝说道，“原谅我，爱丽丝。我不应该因此冲你发脾气的，这简直不可原谅。”

“我理解，”爱丽丝安慰他说，“我也因此不开心。”

爱德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吧，我们来符合逻辑地分析一下，有哪些可能性。”

每个人立刻解冻了，爱丽丝放松下来，靠在睡椅背上。卡莱尔慢慢地朝她走过来，他的眼睛凝视着远处。埃斯梅坐在爱丽丝前面的沙发上，盘着腿。只有罗莎莉没有动，她背对着我们，凝视着玻璃墙的外面。

爱德华把我拉到沙发上，我坐在埃斯梅旁边，她把手臂放在我肩上。爱德华双手握着我的一只手。

“是不是维多利亚？”卡莱尔问道。

爱德华摇摇头：“不是，我不认识这个味道。这个人很可能从沃尔图里来，某个我从未见过的人……”

爱丽丝摇摇头：“阿罗还没有派人来找她，我会看见这一点的，我正在等。”

爱德华猛地抬起头：“你注意的是正式的命令。”

“你认为某个人单独行动了？为什么？”

“凯厄斯的主意。”爱德华暗示道，他的脸又紧绷起来。

“或者是简的主意……”爱丽丝说，“他们两个人都有办法派遣不熟悉的面孔过来……”

爱德华板着脸说：“动机呢？”

“不过，这没有意义，”埃斯梅说道，“不管是谁在等待贝拉，爱丽丝都看得见的。他——或者是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伤害贝拉或查理的意图。”

听见我父亲的名字我不寒而栗。

“会没事的，贝拉。”埃斯梅抚摸着我的头发轻声说道。

“那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卡莱尔沉思道。

“查一查我是不是还是人类？”我猜测。

“可能。”卡莱尔说。

罗莎莉舒了口气，声音大得我都听见了。她现在没有僵立在那里，满心期望地看着厨房，爱德华则看起来很沮丧。

埃美特突然从厨房的门钻了进来，贾斯帕就在他身后。

“几个小时以前，”埃美特失望地大声宣布道，“踪迹朝东，接着朝南，然后在一条支路上消失了，有一辆车在那儿等着。”

“真不走运，”爱德华咕哝道，“如果他往西边去了……好吧，那倒是会让那些狗派上用场。”

我不禁退缩了，埃斯梅拍拍我的肩膀。

贾斯帕看着卡莱尔：“我们两个人都不认识他，但是这里——”他拿出一个绿色的，皱皱巴巴的东西来，卡莱尔从他手中接过来，凑近他的脸，那个东西在不同人手里传递的时候我看见那是片破碎的蕨类叶子，“或许你认识这个气味。”

“不认识，”卡莱尔说，“不熟悉，不是我见过的人。”

“或许我们分析的角度不对，或许这只是个巧合……”埃斯梅开始说，但是当她看见其他人不相信的表情时就打住了，“我不是说碰巧有个陌生人选择了贝拉家，我的意思是或许有人只是很好奇。我们的气味一直围绕着她，他会不会想知道是什么把我们吸引到那里去的？”

“那么他为什么不到这里来呢？如果他只是好奇的话？”埃美特追问道。

“你会，”埃斯梅突然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说道，“我们其他人不会总是这么直接，我们的家族很大——他或是她可能感到害怕，但是查理没有受到伤害，这不一定是敌人。”

只是好奇，就像詹姆斯和维多利亚他们开始那样？一想到维多利亚就让我颤抖起来，尽管有一件事情他们似乎很确定——那个人不是她，这一次不是，她会坚持她一贯的迷惑招式的。这次是别人，一个陌生人。

我逐渐意识到吸血鬼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众多，比我曾经以为的还要多得多。多少次普通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而完全不自知呢？多少死亡被不知情地报道为死于犯罪和事故，实际上都归结于他们的饥渴？当我最终加入其中之后这个新世界会变得多么拥挤？

这种不得不靠掩饰而生存的前景令我后背一阵战栗。

卡伦家族的人表情各异地思考着埃斯梅的话，我看得出爱德华没有接受她的观点，而卡莱尔则非常想相信。

爱丽丝嘟起嘴巴说：“我不这么认为，时间掐算得太完美了……这个来访者如此谨慎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差不多就像他或她知道我能看见……”

“他很可能有其他不留下痕迹的理由。”埃斯梅提醒她说。

“这个人是谁真的很重要吗？”我问道，“只不过可能有人寻找过我，这难道不是充分的理由吗？我们不应该等到毕业。”

“不，贝拉，”爱德华迅速地说道，“事情还没那么糟糕。如果你真的有危险，我们会知道的。”

“想一想查理，”卡莱尔提醒我，“想一想如果你消失不见了他会多么伤心。”

“我现在考虑的正是查理！他才是那个我担心的人！要是那个客人昨晚正好很饥渴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只要我和查理在一起，他也会成为目标的。如果他发生了什么事，全都是我的错！”

“不太可能，贝拉，”埃斯梅说，她又拍了拍我的头发，“查理不会有事的。我们只是要更加小心一点儿。”

“更加小心？”我不信任地重复道。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贝拉。”爱丽丝保证。爱德华则捏了捏我的手。

我依次看着这些美丽的脸庞，我看得出，我能说的话根本无法改变他们的决心。

开车回家的路上很安静，我很沮丧，尽管我自己有更好的见解，我依然还是人类。

“你不会单独待一秒钟的，”爱德华把车开到查理家的时候向我保证，“有人一直都在四周的，埃美特、爱丽丝、贾斯帕……”

我叹气说：“这很滑稽，他们会很无聊，非得亲手杀了我，为的就是找些事情做。”

爱德华苦恼地看了我一眼：“别胡闹，贝拉。”

我们回来的时候查理心情不错。他看得出爱德华和我之间的紧张气氛，不过他意会错了。他脸上带着沾沾自喜的表情看着我把他的晚饭摆在一起，爱德华则失陪了一会儿，我猜他是去侦察了。但是查理一直等他回来之后，才把留言转达给我。

“雅各布又打电话了。”爱德华一进门，查理就说道。在把盘子放在他面前的时候，我保持着一脸茫然的样子。

“真的？”

查理皱了皱眉头：“别小心眼儿，贝拉，他听起来真的很没精神。”

“雅各布给您付了做公关的钱了吗？或者您是自愿的？”

查理不连贯地对我咕哝了一会儿，直到食物打断了他那含混不清的抱怨。

尽管他没意识到这一点，他还是一语道破了天机。

我的生命现在很像游戏用的骰子——下一圈会是两点吗？要是我真的出事了呢？就这样小心眼儿地让雅各布为他所说的话感到内疚似乎更糟。

但是我不想查理在旁边的时候跟他讲话，我得注意我的一字一句以免说漏了嘴，一想到这儿就让我嫉妒雅各布和比利之间的关系。当你和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人之间没有秘密时，那是多么舒服的事情啊。

所以我要等到早上。我今天晚上不大可能会死，毕竟，让他再内疚十二个小时不会让他受伤，甚至对他有好处。

爱德华晚上假装离开时，我不知道倾盆大雨中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他一直监视着查理和我。不管是爱丽丝或是其他人，我都感到很难受，不过还是觉得很欣慰。我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很好，知道我并不是孤立无援的。爱德华很快就回来了，他的速度可以破纪录。

他又唱着歌哄我入睡——哪怕在无意识之中我也知道他就在我身边——我睡着了，没做噩梦。

早上查理在我起床之前就和马克副警长出去钓鱼了，我决定利用这段没有监视的时间做做大善事。

“我打算让雅各布解脱。”吃完早餐后我提醒爱德华。

“我知道你会原谅他的，”他轻松地笑道，“耿耿于怀可不是你诸多才能之一。”

我眼睛骨碌碌一转，不过很开心，爱德华似乎真的克服了对狼人的反感。

直到拨了电话号码我才看了一下钟，打电话略显过早，我担心会吵醒比利或杰克，但是电话铃还没响完第二声，就有人接电话了，他不可能离电话机太远。

“哈罗？”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

“雅各布吗？”

“贝拉！”他欢呼着喊道，“噢，贝拉，我非常抱歉！”他急于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有些结巴，“我发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太愚蠢了。我很生气——但是那不是借口。这是我一生中说过最愚蠢的话，对不起。不要生我的气，好吗？求你了。我一辈子供你使唤——你要是原谅我。”

“我没有生气，我原谅你。”

“谢谢你，”他猛烈地吸着气，“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是这么个大笨蛋！”

“别担心——我习惯了。”

他大笑起来，烦恼解除后就变得兴高采烈了，“过来看看我吧，”他乞求道，“我想补偿你。”

我皱了皱眉头：“怎么补偿？”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比如说悬崖跳水。”他建议道，又哈哈大笑起来。

“噢，那可是个聪明的主意啊。”

“我会保证你的安全的，”他保证道，“不管你想做什么。”

我瞟了一眼爱德华，他的脸很平静，但是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不行。”

“他会因为我不高兴，是不是？”这一次，雅各布的声音有些羞愧，而不是怀恨在心。

“这不是问题所在。有……好吧，有其他的问题比乳臭未干的狼人更令人担忧……”我努力保持开玩笑的口吻，但是我没骗他。

“出什么事了？”他追问道。

“呃。”我不确定是否应该告诉他。

爱德华伸手要电话，我端详着他的脸，他看起来平静得很。

“贝拉？”雅各布问道。

爱德华叹了口气，手伸得更近了。

“你介意跟爱德华说话吗？”我担心地问道，“他想跟你说话。”

停顿了很久。

“好吧，”雅各布终于同意了，“这应该很有趣。”

我把电话递给爱德华，我希望他能读懂我眼中的警告。

“哈罗，雅各布。”爱德华说道，他非常有礼貌。

沉默了片刻。我咬紧嘴唇，想猜猜雅各布会怎么回答。

“有人来过这里——不是我认识的气味，”爱德华解释道，“你们的狼人团有没有遇见新东西？”

又停顿了，爱德华自顾自地点点头，一点儿也不惊讶。

“这才是关键，雅各布。我不想让贝拉离开我的视线，直到我处理妥当这一切。这根本无关个人——”

雅各布打断了他，我能听见从听筒那里传来的他说话的嗡嗡声。不管他说的是什么，他比之前更加紧张了。我想弄清楚他们在讲什么，但是没成功。

“你可能是对的——”爱德华开始说，但是雅各布又争论起来。他们两个人听起来都没生气，至少是这样。

“这个建议挺有意思，我们非常愿意重新谈判，如果山姆愿意服从的话。”

雅各布的声音现在轻点了，我一边努力参透爱德华的表情，一边开始咬大拇指的指甲。

“谢谢。”爱德华回答道。

接着雅各布说了些什么，使一抹惊讶的表情在爱德华的脸上掠过。

“实际上我本打算自己去的，”爱德华回答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然后让其他人看着她。”

雅各布的音调升高了，我听起来觉得他在努力更具有说服力。

“我会尽量客观地考虑此事的，”爱德华保证道，“尽我所能地客观。”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要短一些。

“这倒不太坏，什么时候？……不，很好。我想利用这个机会自己跟踪，不管怎样。十分钟……当然。”爱德华说，他把电话递给我，“贝拉？”

我缓慢地接过电话，感到迷惑不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雅各布，声音有些懊恼，我知道这很幼稚，但是我感觉自己被排斥了。

“休战协定，我想。嘿，帮我个忙，”雅各布提议道，“尽量说服你的吸血鬼，你要去的最安全的地方——特别是他不在的时候——就是在保留地，我们足以应付一切。”

“这就是你想要和他交易的东西？”

“是的，这是有道理的。查理在这里也可能会更好，再好不过了。”

“让比利也来，”我同意，我讨厌自己老是让查理身陷险境，而事情似乎都是因我而起的，“还有什么？”

“只是重新圈定边界，这样我们就可以抓住离福克斯太近的任何人。我不确定山姆是否赞同，但在他过来前，我会密切关注一切的。”

“‘密切关注一切’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看见有狼在你家周围转悠，不要朝他开枪。”

“当然不会，不过你真的不应该做任何……冒险的事。”

他嗤之以鼻：“别傻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叹了口气。

“我也试着说服他让你过来，他有偏见，所以别听他对你说起安全之类的事情，他和我一样清楚你在这里会很安全。”

“我会记住这一点的。”

“待会儿见。”雅各布说。

“你要过来？”

“是的，我要取得你的拜访者的气味，这样要是他来了的话，我们就能追踪他。”

“杰克，我真的不喜欢你追踪的主意……”

“哦，拜托，贝拉。”他打断我。雅各布大笑起来，接着挂了电话。

[1] 宽恕才是大善（Forgiveness is divine），此句由英国著名诗人Alexander Pope(亚历山大·蒲柏)的名言“To err is human， to forgive divine”演变而来，此句类似于汉语中的“人无完人，孰能无过”之意。

气味

这一切非常的孩子气。究竟为什么爱德华因为雅各布要过来而离开？我们不是早就过了这种不成熟的阶段吗？

“并不是我个人对他反感，贝拉，只不过这样对我们两个人都更舒服一些，”爱德华在门口告诉我，“我不会走很远，你会很安全的。”

“我担心的不是那个。”

他微微一笑，接着眼中闪过狡黠的神情。他把我拉过去，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我能感觉到他呼出的冰冷空气弥漫了我的发丝，脖子上起了鸡皮疙瘩。

“我马上就回来。”他说，接着大声笑了起来，就好像我刚刚讲过笑话似的。

“什么这么好笑？”

但是爱德华只是露齿一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就轻松地朝树丛大步跑去。

我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去整理厨房，我还没来得及把水槽装满水，门铃就响了。很难习惯雅各布现在没有车的速度也这么快，怎么大家似乎都比我要快……

“进来，杰克！”我大声喊道。

我全神贯注地把盘子堆在满是肥皂泡的水里，已经忘记了如今雅各布的动作就像幽灵一样，因此当他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时我吓了一大跳。

“你真的就这样不锁门吗？噢，对不起。”

他吓了我一跳，我手上的盘子跌落在水里溅了我一身。

“锁能难倒的人我才不用担心。”我一边用擦碟干布擦拭衣襟，一边说道。

“说得好。”他认同道。

我转过身看着他，挑剔地打量着他：“穿衣服真的就这么难吗，雅各布？”我问道。雅各布又赤裸着上身，只穿了一条剪短的牛仔裤。我暗想，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他那新长出来的肌肉而自鸣得意，所以才不遮起来。我不得不承认，让人印象深刻——但是我从来没想过他也虚荣。“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不会再觉得冷，不过还是……”

他用手捋了捋湿淋淋的头发，头发已经垂下来挡住眼睛了。

“这样只不过更容易一些。”他解释道。

“什么更容易一些？”

他故意屈尊地笑道：“带着短裤已经够痛苦的了，更别说整套行头。我看起来像什么，一头驮骡？”

我皱了皱眉头：“你在说什么，雅各布？”

他的表情高傲极了，好像我错过了什么显而易见的东西一样。“我变形的时候衣服没有办法变大变小——我跑的时候不得不驮着它们。我得使我的负担少一些，请原谅我这一点。”

我变了脸色，“我不这么认为。”我低声咕哝道。

他指着一条黑色的皮绳索大笑起来，它细得像根线一样在他的左小腿上缠绕了三圈，就像脚镯一样。我之前没有注意到他也是赤脚的：“这远非流行宣言——用嘴巴衔着牛仔裤糟糕透顶。”

我对此不知说什么好。

他露齿一笑：“我半裸着让你感到不舒服吗？”

“没有。”

雅各布又大笑起来，我背对着他集中精力洗盘子。我希望他意识到我因为自己的愚蠢而感到尴尬万分，羞红了脸，和他毫无关系。

“好吧，我想我得开始干活了，”他叹气道，“我不想让他有说我怠工的借口。”

“雅各布，那不关你的事……”

他举起一只手打断我说：“我是自愿来到这里的。现在，哪个地方闯入者的气味最重？”

“我的卧室，我想。”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对此讨厌的程度不亚于爱德华。

“我一会儿就好。”

我有条不紊地把手中的盘子擦干净，唯一的声音就是刷子上的塑料毛擦在陶器上发出的声音。我听见楼上有声音传过来，是地板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和门发出的咔嗒声。什么都没有，我意识到我擦同一个盘子的时间长得过头了，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正在做的事情上面。

“哟！”雅各布在我身后几英寸的地方说道，又吓了我一大跳。

“好——好了，杰克，别闹了！”

“对不起，这儿——”雅各布拿起擦碟布，擦干溅在我身上的水，“我会补偿你的，你洗盘子，我来漂净，然后擦干。”

“好。”我把盘子递给他。

“好吧，气味很容易就嗅出来了，顺便说一下，你的房间乌烟瘴气。”

“我会买空气清新剂的。”

他大笑起来。

我洗盘子，他擦干，一直这样颇像同伴似的默默无语地过了几分钟。

“我可以问你些事情吗？”

我递给他另一个盘子：“那取决于你想要知道什么。”

“我不是想犯傻——我真的只是很好奇。”雅各布向我保证。

“好的，问吧。”

他停顿了片刻：“有个吸血鬼当男朋友——怎么样？”

我转了转眼睛：“这是天底下最好的事情。”

“我是认真的，这就从没令你苦恼过——没有吓到你？”

“从来没有。”

他伸手接过我手中的碗的时候沉默了，我偷偷地看着他的脸——他皱起了眉头，下嘴唇都突出来了。

“还有其他的问题吗？”我问道。

他又皱起鼻子说道：“好吧……我想知道……你……，吻过他吗？”

我大笑着说：“有啊。”

他耸耸肩：“啊！”

“得自己来。”我低声说道。

“难道你不担心尖牙吗？”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把洗碗水洒到他身上：“闭嘴，雅各布！你知道他没有尖牙！”

“差不多就是了。”他咕哝着说。

我咬紧牙齿，很用力地擦拭一把剔肉刀。

“我能再问一个吗？”我把刀递给他的时候他轻轻地问道，“只是又好奇了。”

“好吧。”我急促地说道。

他把刀放在水柱下不断地旋转着，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小得就像窃窃私语一样，“你说过几个星期……确切在什么时候……”他说不下去了。

“毕业。”我轻声回答他，警觉地注视着他的脸，这会不会又让他发火啊？

“那么快。”他闭着眼睛小声说道。听起来不像个问题，倒像个悲叹。他胳膊上的肌肉紧绷起来，肩膀也变得僵硬了。

“哎哟！”他大声叫道。房间里变得一片寂静，他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得我差不多跳到半空中去了。

他的右手在刀刃边缘弯曲起来紧紧地握成拳——他松开手，刀哐当一声落在料理台上。一条长长的深深的伤口横穿过他的手掌心，血顺着他的手指流淌下来滴落在地板上。

“该死！好痛！”他抱怨道。

我的头眩晕起来，胃开始翻腾。我一只手抓紧料理台，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设法让自己抓牢，这样才能帮他处理伤口。

“哦，不要，雅各布！哦，笨蛋！拿着，用这个包扎伤口！”我把擦碟布塞到他手里，他耸耸肩走到离我远一点的地方。

“没什么，贝拉，别担心。”

房间四周开始冒起金星。

我又深吸了一口气：“别担心？！你把手划开了！”

他没注意我塞给他的擦碟布，把手放在水龙头下面，用水冲洗伤口。水变红了，我的头开始眩晕起来。

“贝拉。”他说道。

我侧着脸抬头看着他的脸，不敢看伤口。他皱着眉头，但是他的表情很镇静。

“怎么啦？”

“你看起来就像要死了一样，你要咬掉嘴唇了，别咬了，放松。呼吸，我很好。”

我用嘴巴吸气，把牙齿在嘴唇上放松：“别逞强。”

他转了转眼睛。

“我们走吧，我开车送你去急诊室。”我确定我现在很好，还能开车。至少，现在墙壁稳住不晃了。

“没必要。”雅各布关掉水龙头，从我手中接过擦碟布，把它松松地裹在手掌上。

“等等，”我不满地说，“让我看一看。”我把料理台抓得更紧以支撑住自己，要是伤口又让我眩晕的话。

“你是不是有医学学位但从来没告诉过我？”

“只是给我机会看看，是不是要为了送你去医院而大发脾气。”

他假装恐惧地做了个鬼脸：“求你，不要发作！”

“如果你不让我看你的手，发作是肯定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又猛地呼出一声叹息：“好吧。”

他解开擦碟布，当我伸出手要拿布的时候，他把手放在我的手中。

过了好一会儿我都没弄明白，我甚至把他的手掌翻过去，尽管我肯定他的伤口在手掌上。我又把他的手背翻回去，最后才意识到那个令人气愤的粉红色褶皱线是那道伤口留下的唯一痕迹。

“但是……你刚才流血……流得很多。”

他把手抽出来，眼睛坚定而严肃地看着我：“我愈合得很快。”

“怪不得。”我喃喃地说道。

我之前清楚地看见那条长长的伤口，看见血流进水槽去了的，那股生锈的气味几乎令我晕厥。伤口本应该需要缝合的，需要好几天才能结痂，然后再过几个星期才能逐渐褪色成现在突显在他皮肤上的发亮的粉红色疤痕。

他撅起嘴巴露出半个笑容，用拳头又重重地捶了捶胸口：“狼人，还记得吗？”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不知道看了多久。

“好吧。”我终于开口说道。

他看着我的表情大笑起来：“我告诉过你的，你看见过保罗的伤疤的。”

我摇着头想澄清：“亲眼看见还是有些不一样。”

我跪了下来，从水槽下的柜子里扒出一瓶漂白剂，接着我倒了一些在抹布上开始擦地板。漂白剂刺鼻的气味使我大脑里最后一丝眩晕的感觉消散殆尽了。

“让我来打扫干净吧。”雅各布说。

“我已经在做了，把擦碟布扔进洗衣机里，好吗？”

我确定地板上除了漂白剂的味道外没有其他异味时，又站起身用漂白剂擦水槽的右侧。接着我走到餐具室旁边的洗衣机，在开洗衣机之前往里面倒了一杯漂白剂。雅各布满脸不赞同地看着我。

“你有强迫症吗？”我做好之后他问道。

哈，或许吧，但是至少这一次我有个好借口：“我们这里对血有些敏感，你肯定了解这一点。”

“噢。”他又皱了皱鼻头。

“为什么不尽可能地让他舒服一些？他现在做的已经够难的了。”

“当然，当然。为什么不呢？”

我拔掉塞子，让污水从水槽中流走。

“我能问你些事情吗，贝拉？”

我叹了口气。

“有个狼人做你最好的朋友——怎么样？”

这个问题有些令我不知所措，我大声地笑了起来。

“这吓到你了吗？”我还没回答他就追问道。

“没有，当狼人很友善的时候，”我形容道，“就最好了。”

他咧着嘴巴大笑起来，牙齿在褐色的皮肤下显得格外明亮。“谢谢，贝拉。”他说，接着抓住我的手，把我紧紧地揽入他那几乎能碾碎人家骨头的怀抱之中。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放下胳膊，退了几步。

“呃，”他说道，鼻子皱了起来，“你的头发比你的房间还难闻。”

“对不起。”我小声说道。我突然意识到爱德华先前把脸埋在我的头发上呼气时为什么会大笑了。

“这是与吸血鬼交往所面临的诸多危害之一，”雅各布耸耸肩说道，“这让你不好闻，比较而言，这不过是个小危害而已。”

我瞪他：“只有你觉得我难闻，杰克。”

他笑着说：“回头见，贝儿。”

“你要走了吗？”

“他在等我离开呢，我能听见他就在外面。”

“哦。”

“我从后门出去，”他说道，接着又停顿了片刻，“等一会儿——嘿，今晚来拉普西，怎么样？我们要举行篝火晚会。艾米莉会参加，你也会遇见琪姆……我知道奎尔也想见你，他很恼火你比他还早知道一切。”

我莞尔一笑，我能想象出那会令奎尔多么恼火——雅各布小小的人类女伴与狼人们一起玩耍，而他那时候还一无所知。接着我叹气道：“噢，杰克，我不清楚。瞧，现在这里有些紧张……”

“得啦，你认为有人会从我们——我们六个人眼皮底下溜走？”

他结巴的问句最后几个字停顿的有些蹊跷，我不知道他说出狼人这个词是否有困难，就和我经常难以说出吸血鬼这个词一样。

他大大的黑眼睛充满乞求，没有丝毫的羞愧之意。

“我会问问看的。”我含糊地说道。

他不满地在喉咙里叽咕道：“现在，他也是你的监护人吗？你知道，我上个星期看过一篇有关控制的报道，虐待青少年的关系和……”

“好啦！”我打断他，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推，“狼人出去的时间到了！”

他笑着说：“再见，贝儿，保证要请求许可。”

没等我找到东西朝他扔过去，他就低着头从后门溜了出去，我语无伦次地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发牢骚。

他走了没多久，爱德华就慢条斯理地走进厨房，雨水像钻石一样在他铜色的头发里闪闪发光，他的眼睛很警觉。

“你们两个人吵架了吗？”他问道。

“爱德华！”我冲向他的怀抱。

“嗨，好啦，”他大笑起来双臂拥抱着我说道，“你是不是想要分散我的注意力啊？这很奏效。”

“没有，我没和雅各布吵架。真的，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刺伤他，我可不是反对。”他用下巴指了指灶台上的刀。

“该死！我以为我都收拾好了呢。”

我从他身边跑开把刀放在水槽里，然后用漂白剂浸泡。

“我没有刺伤他，”我一边做事一边解释，“他忘记手里拿着刀了。”

爱德华咯咯地笑了起来：“这可没我想得那么有趣了。”

“友善一点儿。”

他从夹克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大信封，把它抛在料理台上：“我帮你取信了。”

“有什么好消息吗？”

“我想是的。”

我眯着眼睛怀疑他说话的语气，走过去自己看看是什么。

他把标准尺寸的信封对折起来，我把它抚平拆开，这种贵重纸张有那么重，真令人惊讶，接着我就看到了回邮地址。

“达特茅斯？这是开玩笑的吗？”

“我确信这是录取信，这和我的一模一样。”

“真悲惨，爱德华——你做过什么？”

“我只是寄了你的申请，就这些。”

“我可能不是读达特茅斯的料，但是我也没傻到相信这个。”

“达特茅斯似乎认为你是读达特茅斯的料。”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平静下来，“他们倒是很慷慨，”我最后说道，“不过，不管承认不承认，还有学费这么个不大不小的问题。我负担不起，我也不会让你把足够给你自己买辆跑车的钱就这样砸掉，而这仅仅为了让我明年能假装上达特茅斯大学。”

“我不需要另外一辆跑车，而你也不必假装什么，”他轻声说道，“读一年大学不会杀了你的，或许你甚至还会喜欢的。考虑一下嘛，贝拉，想一想查理和蕾妮会多么兴奋……”

他用天鹅绒般的嗓音在我没来得及屏蔽之前就在我的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图景。当然查理会满心骄傲——福克斯镇上的任何人都会感受到他的兴奋。而蕾妮也会为我的胜利而欣喜若狂——尽管她可能发誓一点儿也不会惊讶……

我试图把这幅景象摇晃出我的脑袋：“爱德华，我很担心能不能活到毕业，更别说这个夏天或秋天了。”

他又拥抱着我说道：“没有人会伤害到你，你在这个世界上有的是时间。”

我叹气道：“我明天就把银行账户资料寄到阿拉斯加，这些证明材料就够了，而且那里够远的，查理不会指望我回家，至少在圣诞节前。我肯定到那时我会想出借口的，你知道，”我心不在焉地说，“既要保密，又要欺骗，这简直是种痛苦。”

爱德华的表情严肃起来：“事情会变得容易起来的，再过几十年，你所认识的人都会死去，问题就解决了。”

我畏缩了。

“对不起，那样说很刺耳。”

我低头盯着那个白色的大信封，却看不清它：“不过却是事实。”

“如果我能解决这一切，不管我们要面对什么，你是否愿意考虑等待？”

“不。”

“总是那么固执。”

“对。”

洗衣机轰隆一声之后慢慢停了下来。

“傻东西。”我从他身边抽身离开的时候低声嘀咕道。我动了动那条使洗衣机失去平衡，一边倒置的小毛巾，然后又按了启动键。

“这倒提醒我了，”我说，“你能问问爱丽丝她打扫我房间的时候动了我的东西吗？我到处都找不到。”

他迷惑不解地看着我：“爱丽丝打扫过你的房间？”

“是的，我猜是她做的。她回来取我的睡衣、枕头，还有其他东西，然后把我囚禁起来，”我愤怒地看着他，简洁地说道，“她捡起散落在我房间里的所有东西，我的衬衣、袜子，我不知道她把它们放在哪儿了。”

爱德华仍然迷惑不解，过了片刻他突然僵立在那里：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东西不见了？”

“我从那个伪睡衣晚会回来的时候。怎么啦？”

“我觉得不是爱丽丝拿了你的东西，她没拿你的衣服或枕头。这些东西是被人偷走的，这些东西是你……穿过……用过……睡在上面的？”

“是的，怎么回事，爱德华？”

他的表情很紧张：“有你的气味的东西。”

“哦！”

我们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好久。

“我的拜访者。”我低声说道。

“他在搜集痕迹……证据，来证明他找到你了？”

“为什么？”我轻声问道。

“我不知道，但是，贝拉，我发誓我会弄清楚的，我一定会。”

“我知道你会的。”我说，把头靠在他的胸口，靠在那里，我感觉到手机在他的口袋里振动。

他拿出电话，瞟了一眼号码，“我正好和他谈一谈，”他低声说道，接着他啪的一声打开手机，“卡莱尔，我——”他话没说完就停下来听了，他的脸因为聚精会神而绷紧了好几分钟，“我会查清楚的，听我说……”

他说明了我丢失的东西，但是在我这边听来，好像卡莱尔也不能为我们提供什么高见。

“或许我该去……”爱德华说道，他的眼睛向我瞟过来的时候，声音变得似有若无了，“或许不。不要让埃美特一个人去，你知道他会怎么干的。至少让爱丽丝密切监视，之后我们再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他啪的一声挂掉手机，“报纸在哪里？”他问我。

“呃，我不知道，怎么啦？”

“我要看点东西，查理会不会已经扔掉了？”

“或许吧……”

爱德华已经不见踪影了。

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现在他的头发上闪烁着像钻石一样的新水珠，手里拿着一份湿报纸。他把报纸摊在桌上，双眼迅速地扫视着新闻标题。他倾身向前，全神贯注地在读报纸上的内容，用一根手指划过他最感兴趣的文章。

“卡莱尔是对的……是的……非常草率，年轻而又疯狂？或者是求死之心？”他自言自语地咕哝着。

我走过去越过他的肩头偷看。

《西雅图时报》的头条新闻是：“连环谋杀还在继续——警察尚无新线索。”

这几乎和查理几个星期前抱怨不已的故事如出一辙——大城市的暴力事件正使西雅图在全国谋杀高发的排行榜上的位置不断攀升。不过，这又不完全相同，现在的数字大了很多。

“事情在恶化。”我轻声说道。

他皱起眉头：“简直失控了，这不可能是一个新生儿干的。发生什么事了？好像他们从来没听说过沃尔图里家族。这一点是可能的，我猜，没有人向他们解释过规则……那么是谁创造了他们呢？”

“沃尔图里家族？”我重复道，感到全身不寒而栗。

“这正是他们一直要清除的那种事情——不死之物有暴露我们的威险。他们会清除这样的混乱局面，就像他们几年前在亚特兰大所做的一样，而且那时候事情还没现在这么糟糕。他们不久就会介入了，很快，除非我们采取措施平息事态。我真的希望他们现在不要来西雅图。要是他们离我们这么近……他们就可能决定来查看一下你的情况。”

我又颤抖起来：“我们能做什么？”

“在我们决定怎么做之前，需要知道更多事。或许我们可以和这些年轻的吸血鬼谈一谈，解释规则，事情可能会和平解决。”他皱着眉头，似乎他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我们要等到爱丽丝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想插手。毕竟，这不是我们的职责。不过幸运的是我们有贾斯帕，”他补充道，几乎是对自己说的，“如果我们要处理新生的家伙们，他会大有帮助的。”

“贾斯帕？为什么？”

爱德华心情沉重地笑笑：“贾斯帕是那种新生儿专家。”

“说到专家，你指的是什么啊？”

“你得问他了——故事很复杂。”

“真乱。”我嘀咕道。

“感觉的确是这样，不是吗？就好像这段时间以来事情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涌来。”他叹着气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和我相爱，你的生活可能会简单一些？”

“或许吧，不过那就不算真正的生活啦。”

“对我而言也一样，”他平静地更正道，“而现在，我猜想，”他捉弄人地一笑，继续说道，“你有事情要问我吗？”

我茫然地盯着他：“我有？”

“或许没有，”他露齿一笑，“我好像有印象，你答应过问我是否允许你今晚参加狼人的篝火晚会。”

“又偷听了？”

他笑了笑：“只是一点儿，最后一点点。”

“好吧，不过我不会问你的，我猜现在已经有够多的事情让你烦恼了。”

他用手托起我的下巴，捧着我的脸，这样他就能读到我的眼神：“你想去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别担心。”

“你没必要得到我的允许，贝拉。我不是你父亲——为此我要谢天谢地。不过，或许你应该问一问查理。”

“但是你知道查理会同意的。”

“我的确比大多数人更能洞察到他可能的答案，这是真的。”

我只是盯着他，想理解他想要干什么，想要熄灭我脑海中想要去拉普西的强烈火焰，这样我就不会被我自己的愿望出卖。现在当有那么多可怕得难以解释的事情发生时，我却想要和一群愚蠢的狼人大男孩出去玩，这很愚蠢。当然，这确实就是为什么我想去的原因，我想逃脱死亡的威胁，哪怕只有几个小时……当那个不那么成熟、更加莽撞、会跟雅各布一起一笑了之的贝拉，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但是那没什么关系。

“贝拉，”爱德华说，“我告诉过你我会讲道理，信任你的判断，我是认真的。如果你信任狼人们，那么我也不会担心他们的。”

“哇。”我说，就和我昨天晚上的反应一样。

“而且雅各布是对的——不管怎么说，有一件事情—— 一群狼人应该足以保护你一个晚上。”

“你确定吗？”

“当然啦，只是……”

我振奋起来。

“我希望你不介意采取一些预防措施吧？允许我送你到边界线那边，就这个。还要带上手机，这样我就会知道什么时候来接你啊！”

“那听起来……很有道理。”

“好极啦。”

他对着我微笑起来，我看得出来他珠宝似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恐惧。

不出大家所料，查理对我今晚要去拉普西参加篝火晚会的事情一点儿疑虑都没有。当我打电话告诉他这个消息时，雅各布不假掩饰、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他似乎迫不及待地赞同爱德华的安全措施，他答应我六点钟在边界线那里等我们。

在内心挣扎了一会儿之后，我就下定决心不卖摩托车了。当我不再需要它的时候，我会把它送回拉普西，它本来就属于那里……好吧，不管怎么样，我坚持要让雅各布从他的努力中有所收益。他可以卖掉它……或者送给朋友，对我而言已经无所谓了。

今晚好像是把车还给雅各布的好机会，最近我对事情的看法很悲观，每一天就像是最后一次机会一样。我没有时间推迟任何事情，不管它们有多么不重要。

当我解释我要干什么的时候爱德华只是点了点头，但是我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惊愕，我知道他想到我骑摩托车比查理的态度好不到哪里去。

我跟着他回到他家里，来到我放摩托车的车库。直到我把卡车开进来又开出去之时，我才意识到这一次他惊愕并不完全是因为我的安全。

在我那台老掉牙的摩托车旁边，使其黯然失色的是另一辆车。把这辆车称之为摩托车几乎有点太委屈它了，它看起来跟我那辆突然间破旧不堪的摩托车根本不是一类东西。

那辆车很大，色泽银白光滑——即便是在完全不动的情况下——速度似乎也是飞快。

“那是什么？”

“没什么。”爱德华低声说道。

“可看起来不像没什么。”

爱德华的表情很随意，他好像下定决心要蒙混过关：“好吧，我不知道你是否打算原谅你的朋友，或者他会原谅你，我不知道你是否还想骑自己的摩托车。听起来好像你还挺喜欢的，我以为我可以跟你一起骑，如果你希望的话。”他耸了耸肩。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台漂亮的机器，在它旁边，我的车相形见绌，简直就是辆破车。一阵悲伤油然而生，我意识到这足以类比我可能在爱德华身边看起来的样子。

“我赶不上你的。”我轻声说道。

爱德华用手托起我的下巴，向他拉近，这样他就能直视着我的脸了，他用一根手指想要推开我的嘴。

“我会跟在你后面的，贝拉。”

“那样你就没什么乐趣了。”

“当然会有乐趣，如果我们一起的话。”

我咬紧嘴唇，想了想这种情景：“爱德华，如果你认为我骑得太快，或者控制不了车之类的话，你会怎么做？”

他迟疑了，显然想找到正确的答案，我知道事实：他在我撞倒之前会想办法救我的。

接着他笑了，心情似乎轻松了，除了眼睛里流露出略带防备的紧张。

“这是你和雅各布在一起做的事情，现在我明白了。”

“就是那样，好吧，我很少让他减速，你知道。我可以尝试，我猜……”

我怀疑地看着那辆银色的摩托车。

“别担心，”爱德华说，接着他轻松地大笑起来，“我看见贾斯帕喜欢这个，或许是他寻找新的旅行途径的时候了。毕竟，爱丽丝现在已经有了保时捷。”

“爱德华，我——”

他迅速地吻住我，打断了我的话：“我说过别担心，不过你能帮我个忙吗？”

“无论是什么都可以。”我飞快地答应道。

他把手从我脸上拿开，斜靠在大摩托车的另一侧，摸索着他藏在那里的某个东西。

他拿出来一个没有形状的黑色物体，另一个是红色的，而且很容易辨认。

“请！”他邀请道，脸上闪现出那抹摧毁我所有抵抗力的狡黠的笑容。

我接过红色的头盔，用手掂量了一下它的重量：“我看起来会很傻的。”

“不，你看起来会很棒，棒到不会让自己受伤。”他把黑色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挂在胳膊上，然后用手捧着我的脸，“现在我双手之间握着我不能没有的东西，你答应我要好好照顾它们的。”

“好的，很好，另外一个是什么？”我怀疑地问。

他大笑起来，摇出某种有垫肩的夹克来：“这是骑士夹克，我听说山脊飙车非常不舒服，那种感觉我体会不到。”

他递给我，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把头发轻轻地掠到耳后，把头盔戴在头上。接着我把胳膊伸进夹克的袖子，他帮我拉上拉链，嘴角露出玩味的笑容，接着他后退一步。

我感觉很笨重。

“老实说，我看起来有多么可怕？”

他又后退了一步，嘟起嘴巴。

“那么糟糕，啊？”我低声问。

“不，不，贝拉，实际上……”他好像在斟酌用什么词才合适，“你看起来……很性感。”

我开怀大笑起来：“好极了。”

“非常性感，真的。”

“你这样说只是让我穿上它而已，”我说道，“不过没关系，你是对的，这样帅多了。”

他用胳膊把我揽入怀中：“你很傻，我想这也是你的迷人之处。不过，我得承认，这个头盔的确有不好的地方。”

接着他把头盔取下来，这样他就可以吻我了。

爱德华开车送我到拉普西稍微晚了一些，我意识到这种前所未有的情形熟悉得有些奇怪。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弄明白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源于何处。

“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什么了？”我问道，“这就好像孩提时蕾妮把我送到查理那里过暑假，我感觉自己就像七岁的小孩一样。”

爱德华大笑起来。

我没有大声地提起这一点，但是两种情形之间最大的不同就是蕾妮和查理的关系更融洽一些。

在离拉普西差不多还有一半路的时候我们转了个弯，发现雅各布斜靠在他用破铜烂铁修理出来的那辆红色大众车上。我从前座上向他招手，雅各布小心翼翼、不偏不倚的表情融化成了一个微笑。

爱德华在离他三十码的地方把沃尔沃停了下来。

“无论何时你准备好回家了，马上就给我打电话，”他说，“我会在这儿等你的。”

“我不会在外面待到很晚的。”我向他保证。

爱德华把摩托车和我的新装备从他的后备厢里拉出来——令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是他显得轻松自如。不过当你强大到足以把整个货车抛来抛去的时候，小小的摩托车就更不在话下了。

雅各布注视着这一切，没有走过来，他的微笑消失不见了，黑色的眼睛让人捉摸不透。

我把头盔夹在腋下，把夹克扔在椅子上。

“东西都拿好了吗？”爱德华问道。

“没问题。”我宽慰他道。

他叹了口气，向我靠近。我仰起脸轻轻地跟他吻别，但是爱德华出其不意地紧紧地抱住我，热情似火地吻我，和他在车库里的时候一样——不用很长，我就要挣扎着呼吸了。

爱德华轻轻地冲着什么东西笑了笑，然后放开我。

“再见，”他说，“我真的很喜欢这件夹克。”

当我转身离开他的时候，我想我看见他眼中闪过我不该看见的东西。我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担忧，或许吧，有一会儿我认为是恐慌。不过，很可能是我多心了，和平常一样。

我推着车朝那条看不见的吸血鬼—狼人的协约界线走去，和雅各布会合，我能感觉到我背后他凝视我的眼神。

“那是怎么了？”雅各布向我叫道，他的声音很警惕，仔细打量着摩托车，脸上带着深不可测的表情。

“我想我应该把它放在属于它的地方。”我告诉他。

他想了一会儿，接着大大的笑容在他脸上荡漾开来。

我清楚地知道已经到达狼人领地了，因为雅各布顶着车起身迅速地朝我慢跑过来，只迈了三大步就来到我面前。他从我手中接过摩托车，用支架把车停下来，又用一个不那么紧的拥抱抓紧我。

我听见沃尔沃引擎在愤愤不平地低吼，挣扎着摆脱出来。

“停下，杰克！”我气喘吁吁地大叫道。

他大笑起来，让我坐下，我转过身挥手告别，但是那辆银色的汽车已经消失在公路的拐弯处了。

“好极了。”我发表意见说，一股酸酸的味道从我的语气里泄露出来。

他故作纯真地睁大眼睛说：“什么？”

“他对此真的是非常乐意的，你可不要得寸进尺了。”

他又大笑起来，声音比之前还要大——他发现我所说的话其实非常滑稽。我尝试着弄明白有什么好笑的，他则绕到兔牌车的另一侧为我开门。

“贝拉，”他终于说道——还是在咯咯地笑——在我身后关上门的时候他说道，“你没法为那些本来就不属于你的东西得寸进尺。”

传说

“你还要吃那只热狗？”保罗问雅各布，他的眼睛盯着所剩无几的残羹冷炙，狼人们已经吃掉一大堆东西了。

雅各布靠在我的膝盖上，拨弄着他穿在一根拉直了的铁丝衣架上的热狗；篝火边上的火焰吞噬着冒泡的表皮。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肚皮，还有些平，尽管我已经数不清楚第十根之后他又吃过多少根了，还不算超大包装的薯片和两升的瓶装根汁汽水。

“我想是的，”雅各布慢条斯理地说道，“我饱得都要吐出来了，但是我想我还是能够撑下去的。不过，我可不会享受它的美味了。”他又悲伤地叹了口气。

实际上至少保罗吃的和雅各布一样多，但他还是怒气冲冲，双手握成了拳头。

“嘘。”雅各布大笑起来，“开玩笑的，保罗，给你。”

他把自制的串肉扦抛到篝火对面，我以为串肉扦的另一端会先掉在沙子上，但是保罗毫不费力巧妙地把它接住了。

一直只与那些身手敏捷的人玩会让我产生某种情结。

“谢谢，哥们儿。”保罗说道，他的怒火不一会儿就烟消云散了。

火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慢慢地向沙子靠近。在黑色的苍穹下，闪烁着的火花突然爆发出一阵璀璨的橘红色。有意思的是，我没注意到已经日落西山了。有生以来第一次我不知道天已经那么晚了，我完全忘记了时间在流逝。

和奎鲁特的朋友们相处比预期的要容易一些。

雅各布和我把摩托车放在车库的时候——他懊恼地承认戴上头盔是个好主意，他应该自己想到这一点的——从那时起，我就开始担心在篝火晚会上和他一起出现了，我不知道狼人们现在会不会把我当成叛徒。他们会不会因为雅各布邀请我来而生他的气？我会不会扫了大家在晚会上的兴致？

但是当雅各布拖着我走出森林来到峭壁顶，他们在这里会合——这里的篝火已经比被乌云遮住的太阳更加耀眼了——气氛非常随意、轻松。

“嘿，吸血鬼女孩！”安布里大声地跟我打招呼。奎尔跳了起来和我击掌，还吻了我的脸颊。我们在艾米莉和山姆旁边凉爽的石头地面上坐下来，艾米莉捏了一下我的手。

除了偶尔开玩笑似的抱怨之外——大多数都是保罗——他抱怨一直让吸血鬼逍遥自在，散布恶臭，我受到的礼遇就像这里的成员一样。

参加的也不仅仅是孩子们。比利也在，他坐在轮椅上，别的人围在他周围坐成一圈，这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奎尔的祖父、白发苍苍的爷爷老奎尔坐在比利旁边的一张折叠式户外小椅子上，他看起来十分冷漠。苏·克里尔沃特、查理的朋友哈里的遗孀坐在他另一侧的椅子上。她的两个孩子里尔和塞思也都在那里，和我们其他人一样席地而坐。这令我感到惊讶不已，不过这三个人现在显然已经知道了秘密。从比利和老奎尔与苏说话的方式中，我听来好像她已经取代了哈里在长老会的位置。这使她的孩子们自动地成为拉普西最秘密组织的成员了吗？

我不知道对里尔来说坐在山姆和艾米莉对面是多么难过的事情。她可爱的脸庞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不过她的目光从未从火焰上移走过。看着里尔完美的身材与容颜，我禁不住拿她与艾米莉被毁容的脸相比较。里尔会怎样看待艾米莉的伤疤呢，既然现在她已经知道了背后的秘密？在她眼中会是公平的吗？

小塞思·克里尔沃特不那么小了。他脸上挂着满心欢喜的笑容，体型修长，他让我想起年纪稍小时的雅各布。这种相似令我会心一笑，接着又叹了口气。塞思命中注定要和其他的男孩子一样经历生活的剧变吗？是不是正是因为这样的未来，他和他的家人才来到这里呢？

整个狼人群体都到了：山姆和他的艾米莉、保罗、安布里、奎尔、杰莱德与琪姆。琪姆就是那个杰莱德烙印上的小姑娘。

我对琪姆的第一印象是她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有些害羞，有些平凡。她的脸庞较宽，主要是颧骨，而眼睛又很小，整个脸不太均称。她的鼻子和嘴巴都太大了，不符合传统的审美标准。而她那平整服帖的黑头发在风中显得太薄、太稀疏，似乎永远无法在头顶上绾成发髻。

那是我的第一印象。有好几个小时，我一直在观察杰莱德注视琪姆的眼神，几个小时之后，我再也无法找到这个小姑娘身上任何平凡之处了。

瞧他凝视她的样子！就好像盲人第一次看见太阳；好像收藏家发现了一幅未经发现的达·芬奇[1]作品一样；仿佛母亲注视着她刚出生的孩子的脸一样。

他惊叹的眼神使我在她身上看到新的东西——她的皮肤在火光下看起来就像褐色的丝绸一样，她嘴唇的形状简直就是完美的双曲线，牙齿在嘴唇的映衬下那么洁白无瑕，她低下头的时候睫毛那么长，几乎都要擦到脸颊了。

琪姆遇到杰莱德敬畏的凝视时皮肤有时会变暗，眼睛会低垂下来，仿佛备感尴尬一样，但是她难以把眼神从他身上移开，似乎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注视着他们我感到自己能更好地理解雅各布以前告诉过我的有关烙印的事情——那种程度的专心与宠爱真的很难抗拒。

琪姆靠在杰莱德的胸前打起盹来，他用胳膊环抱着她，我想她在那儿会很温暖。

“很晚了。”我对雅各布低声说道。

“别再提这个了，”雅各布轻声地回应我——尽管这群人当中，有一半人听觉敏锐得足以听见我们在说什么，“就快到最精彩的地方了。”

“最精彩的地方是什么？你要吞下一整头牛了？”

雅各布乐呵呵地笑了笑，声音低沉而沙哑：“不是，那是结局，我们并不是为了吃掉一个星期的食物才聚到一起的。说得专业一点，这叫长老会议。奎尔的第一次参加，而且他还没听说过那些传说。噢，他曾听说过，但是这会是他第一次知道那些都是真实的。那个家伙会全神贯注地听这些传说的，琪姆、塞思和里尔也都是第一次来。”

“传说吗？”

雅各布飞快地向我靠近，我则靠在岩石背脊上较低的地方。他把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压低音量，轻声地在我耳边说道：

“那些历史我们一直以为是传说，”他说道，“那些关于我们是怎么形成的故事，最初是圣灵战士的故事。”

雅各布的轻声低语几乎就像是开场白一样。篝火微微燃烧着，周遭的气氛突然改变了，保罗和安布里坐得更笔直了。杰莱德轻轻地推醒琪姆，接着温柔地让她坐正。

艾米莉拿出一本活页笔记本和一支笔，看起来简直就像学生准备好要听一堂重要的课。山姆只是在她身边稍稍挪动了一下——这样他就可以和坐在他另一边的老奎尔面向同样的方向——我忽然意识到这里长老会的长老们不是三个，而是四个。

里尔·克里尔沃特脸上依然戴着美丽却毫无表情的面具，她闭上眼睛——不像是累了的样子，而是这样似乎有助于她集中注意力。她弟弟迫不及待地朝年长的人靠近。

篝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又爆出一阵火花，在夜色下闪闪发光。

比利清了清嗓子，他的开场白不会比他儿子的窃窃私语多，他富于感情、深沉的嗓音娓娓道来。他滔滔不绝，语言准确无误仿佛都镌刻在他心里一样，而且他讲故事的时候，感情丰富，富于节奏，就好像诗人在吟唱自己创作的诗歌一样。

“奎鲁特从一开始起人就很少，”比利说，“我们现在人也不多，但是我们从未消失，这是因为我们的血液中蕴藏着魔力。这并不总是变形的魔力——后者出现的更晚一些。首先，我们是圣灵战士。”

以前我从未认识到比利·布莱克声音中隐藏着庄严、权威的色彩，尽管我意识到现在权威们都已经来了。

艾米莉的笔飞快地在活页纸上划过，努力跟上他的节奏。

“最初，部落定居在这个港湾并成为熟练的造船者和渔夫，但是部落很小，而海港水产丰富。有其他部落对我们的土地觊觎垂涎，我们太弱小无法守住它。一个比我们大的部落来打我们，我们只好登上船逃离了。

“卡赫勒哈不是第一位圣灵战士，但是我们不记得在他之前的传说了。我们不记得谁是第一个发现这种能力的人，在这次危机之前也不知道它的使用方法。卡赫勒哈是我们历史上的第一位伟大的圣灵酋长。在紧要关头，卡赫勒哈使用这种魔法捍卫了我们的领土。

“他和他的战士们离开了船——不是他们的身体，而是他们的灵魂。他们的女人看守着肉身，注视着海浪，男人们则跟随着他们的灵魂回到我们的港湾。

“他们不能用肉身与敌对部落正面交锋，但是他们有其他的办法。传说告诉我们，他们能够使猛烈的风吹到敌人的营帐，他们能在风中制造可怕的尖叫声来震慑他们的敌人。传说也告诉我们，动物看得见圣灵战士，并且能够理解他们；动物会听命于他们。

“卡赫勒哈带领着他的圣灵部队，狠狠地反击了那些侵略者。这个侵略部落养了一群群体型硕大、皮毛浓密的狗，他们用这些狗在冰天雪地的北方拉雪橇。圣灵战士使这些狗与它们的主人为敌，接着又从悬穴中呼唤出气势汹汹、成群而来的蝙蝠。他们利用呼啸而来的风帮助狗群迷惑敌人，狗和蝙蝠赢了。幸存下来的人逃散，他们叫我们的海港诅咒之地。圣灵战士们解除了对狗的命令之后，它们就四处逃窜了。奎鲁特人凯旋，回到他们的肉身里，回到他们妻子的身边。

“其他邻近的部落，霍哈族和马卡族与奎鲁特人缔结了协约。他们不想与我们的魔法有任何瓜葛，我们与他们则和平共处。当敌人进攻我们的时候，圣灵战士会把他们赶走。

“许多代人过去了，接着出现了最后一位伟大的圣灵酋长——塔哈·阿基。他以他的智慧以及爱好和平而著名。人们在他的呵护下安居乐业，怡然自得。

“但是有个人——乌特拉帕，并不满足。”

一阵轻轻的嘘声围绕着篝火响了起来，我反应太慢了，没注意到是从何处开始的。比利对此视而不见，继续讲述这个传说。

“乌特拉帕是塔哈·阿基最强大的圣灵战士之一 ——他是个非常强大的人，也是个贪婪的人。他认为人们可以利用他们的魔力扩张领土，奴役霍哈族和马卡族，并建立一个帝国。

“现在，当战士们以灵魂的形式出现时，他们就会知道彼此的心声。塔哈·阿基看见了乌特拉帕所梦想的一切，所以很生他的气。乌特拉帕被命令离开部落，再也不得使用其灵魂。乌特拉帕很强大，但是酋长的战士们人多势众，他别无选择唯有离开。这个愤怒的被驱逐的人躲在附近的森林里，伺机报复酋长。

“即使在和平时代，圣灵酋长也很警觉地保护着他的人民，他常常去山里一个神圣而秘密的地方。他会离开他的身躯，在森林里和海岸线巡逻，以确保没有危险临近。

“一天，当塔哈·阿基离开他的肉身执行任务的时候，被乌特拉帕跟踪了。起初，乌特拉帕只是想杀死酋长，但是这个计划有缺陷。圣灵战士们当然会想方设法毁灭他，他逃跑的速度远远不及圣灵战士们追踪他的速度。当他躲在岩石中，注视着酋长准备离开身躯的时候，另一个计划在他脑中形成了。

“塔哈·阿基把肉身留在那个秘密的地方，随风而行守卫着他的人民。乌特拉帕等待着，直到他确定酋长的灵魂已经走得有些远了。

“乌特拉帕一进入到灵魂世界塔哈·阿基就知道了，他也知道了乌特拉帕的谋杀计划。他疾驰着赶回那个秘密的地方，然而就连风也来不及挽救他，他回来时肉身已经不见了。乌特拉帕的肉身被抛在一边，但是乌特拉帕根本没给塔哈·阿基留下任何逃生的机会——他用塔哈·阿基的手切断了自己肉身的喉咙。

“塔哈·阿基跟着他的肉身来到山下。他朝乌特拉帕尖叫，但是乌特拉帕根本就对他熟视无睹，就好像他不过是一阵风而已。

“塔哈·阿基绝望地看着乌特拉帕取代他当上了奎鲁特人的酋长。几个星期过去了，为了确保大家相信他是塔哈·阿基，乌特拉帕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接着事情开始改变了——乌特拉帕颁布的第一项法令就是禁止任何战士进入灵魂世界。他声称他预见到危险，但是实际上他是感到害怕，他知道塔哈·阿基会等待时机说明真相。乌特拉帕也很害怕自己进入到灵魂世界，他知道塔哈·阿基会迅速地要回自己的肉身。妄想征服灵魂战士军队是绝不可能的，所以，他以统治部落来满足他的野心。他变成了一种负担——追求塔哈·阿基从未要求过的特权，拒绝与他的战士们一起工作，而且还娶了另一个年轻的妻子，接着又娶了第二个，虽然塔哈·阿基的妻子仍然健在——这是以前部落里闻所未闻的事情。塔哈·阿基双眼充满怒火，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

“最终，塔哈·阿基试图杀死他自己的肉身来把部落从乌特拉帕的暴行中解救出来。他从山上带来一头凶猛的狼，但是乌特拉帕躲在战士们的后面。狼杀死一个保护假酋长的年轻战士时，塔哈·阿基感到悲痛万分，他下令让狼离开。

“所有的传说告诉我们，当圣灵战士并非易事。从身躯的束缚中解脱出来，与其说会令人兴奋不已，还不如说会让人恐惧万分，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只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使用这种魔力的原因。酋长巡视的孤独旅程是种负累，也是种奉献。脱离肉体就会使人失去方向，感到局促不安，惊恐不已。塔哈·阿基离开肉体的时间太久了，他已经备感煎熬了。他感到自己就要死了——永远无法跨越到那片他的祖先们守候的终极之地，他会永远陷入这种折磨人的虚无缥缈之中。

“在塔哈·阿基痛苦地翻来覆去的时候，那匹大狼跟随着他的灵魂在树林里游荡。它在狼群中也算是体型硕大的，而且很漂亮，塔哈·阿基突然嫉妒起这头哑巴动物了。至少它还有肉身，至少它还有生命，即使当动物也比这种可怕的虚无感要好。

“接着塔哈·阿基产生了一个改变我们所有人的念头，他要大狼为他腾个地方，和它一起共用一个肉身。狼遵从了他的命令，塔哈·阿基满怀欣慰、心存感激地进入到狼的身体里面。这虽然不是他的人类肉身，但是这比灵魂世界的虚无要好。

“人和狼身形合一地回到港湾边的村庄里。人们吓得四处乱跑，大声地呼喊着战士们，战士们手持长矛跑出来应付狼。当然，乌特拉帕仍然安全地躲在他们身后。

“塔哈·阿基没有袭击他的战士，他慢慢地撤退，用眼睛说话，想要叫喊出他族人的歌曲。战士们开始意识到这匹狼根本不是寻常之物，它受到某种灵魂的感召。一个名叫亚特的老战士决定不再听从假酋长的命令，他尝试着跟狼交流。

“亚特一进入到灵魂世界，塔哈·阿基就离开了狼的肉身和他说话——这头动物驯服地等待着他的归来。亚特立刻了解了真相，欢迎他的真酋长回家。

“就在此时，乌特拉帕过来察看狼是否被打败了。当他看见亚特站在地上一动不动，被战士们包围着保护起来时，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抽出一把刀，冲上前去想要在亚特回到身体之前杀死他。

“‘叛徒。’他叫道，而他的战士们不知道该怎么办。酋长禁止他们进入灵魂世界，而且由酋长决定该如何惩罚不遵守规定的人。

“亚特倏地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但是乌特拉帕已经用刀刺穿了他的喉咙，并且用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塔哈·阿基身体强壮，而亚特则年老力衰。亚特根本无法说一句话来警告其他人，乌特拉帕就永远使他无法开口了。

“塔哈·阿基注视着亚特的灵魂悄悄地回到那片他自己永远被阻隔在外的终极之地。他感到怒不可遏，这种强烈的愤怒是他以前从未经历过的。他又回到大狼的身体里，想要撕裂乌特拉帕的喉咙。但是，他一回到狼的身体里面，最令人不可思议的奇迹发生了。

“塔哈·阿基愤怒是人的愤怒。他对族人的爱，对他们的压迫者的仇恨来得太猛烈了，太具有人性了，狼根本无法负载。它颤抖起来，接着——在惊慌失措的战士和乌特拉帕眼前——变成了人。

“这个新人不像塔哈·阿基的身体，他要伟岸得多，他是塔哈·阿基灵魂的肉体化身。不过，战士们立刻认出了他，因为他们以前与塔哈·阿基的灵魂一起飞奔过。

“乌特拉帕企图逃跑，但是塔哈·阿基在新的肉身里拥有狼的力量。他抓住这个贼，在他还未逃出偷来的肉身之前就摧毁了他的灵魂。

“人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都感到欣喜若狂。塔哈·阿基迅速地整顿了一切，又和他的族人们一起工作起来，还把年轻的妻子送回到她们家里。唯一没有变的是他继续禁止灵魂之旅，他知道由于有偷窃生命的可能存在，这种旅途太危险了，从此再也没有圣灵战士了。

“从那时开始，塔哈·阿基就远非狼或者人了。他们称他为大狼人塔哈·阿基，或圣灵人塔哈·阿基。他领导部落很多很多年，因为他不会变老。当威胁临近时，他会变回狼形战斗或威慑敌人，人们生活在和平之中。塔哈·阿基有很多儿子，当中的一些发现当他们成年之后也会变成狼。这些狼人都不一样，因为他们是有灵魂的狼，反映的是他们寄居的人的性格。”

“那就是为什么山姆是黑色的，”奎尔低声说道，笑着露出了牙齿，“黑色的心脏，黑色的皮毛。”

我完全沉浸在故事里面，回到现在，回到围坐在行将熄灭的篝火四周的人当中，感觉很惊诧。另一件让我感到惊诧的事就是，我意识到围坐在这里的人是由塔哈·阿基的——不管多少代的——曾孙们构成的。

一阵火星飞溅到空中，它们颤抖着、飞舞着，形成几乎无法辨认的图案。

“那么你的巧克力色的皮毛又反映了什么呢？”山姆小声回敬奎尔说道，“你有多么甜？”

比利没理会他们的互相揶揄：“有些子孙变成了战士与塔哈·阿基一起战斗，他们从此再也不会变老。其他一些，他们不喜欢这种变形，拒绝加入到狼人的队伍。这些人又开始变老，部落的人发现，如果他们放弃他们狼的灵魂的话，狼人们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变老。塔哈·阿基的寿命相当于三个人的那么长，他的头两个妻子死后他又娶了第三个妻子，发现她才是自己真正的精神伴侣。尽管他也爱其他两个，但是这一个有些不同。他决定放弃自己狼的灵魂，这样他就会在她死后也死去。

“这就是奇迹在我们身上发生的来龙去脉，但是这个故事远未结束……”

他看着老奎尔·阿提拉在椅子上移动了一下，挺直了虚弱的肩膀。比利喝了一口瓶里的水，擦了擦额头。艾米莉奋笔疾书，笔从未停顿。

“这就是圣灵战士的传说，”老奎尔用单薄的高音开始慢慢道来，“接着就是第三个妻子牺牲的传说。

“塔哈·阿基放弃狼人的灵魂过了很多年，那时候他已经是一位老者，北方的马卡部落开始遇到麻烦。他们部落的几个年轻女人失踪了，而他们把她们的失踪归咎于临近部落的狼身上，马卡人对狼既害怕又不信任。狼人们在保持狼形的时候仍然能够读懂彼此的思想，就好像他们的祖先在灵魂出窍的时候一样。他们知道他们当中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塔哈·阿基试图安抚马卡酋长，但恐惧的情绪太深了。塔哈·阿基不想在他做酋长时发生战争，他不再是领导他的族人的战士了。他下令让他最年长的狼人儿子塔哈·韦，一定要抢在事态引起双方互相敌视之前查明真相。

“塔哈·韦带领着五个狼人在山里搜寻，寻找失踪的马卡人的踪迹。他们遇到了他们以前从未遇到过的东西——森林里一阵奇怪而又甜蜜的味道使他们的鼻子辣得难受，疼痛不已。”

我畏惧地朝雅各布靠近了一些。我看见他的嘴角突然幽默地抽动了一下，胳膊把我搂得更紧了。

“他们不知道什么样的动物会留下这样的气味，但是他们顺着气味追踪下去。”老奎尔继续说着。他颤抖的声音没有比利的威严，但是却有着一种奇特而猛烈的紧急感。他的语速更快了，我的脉搏不禁一跳。

“一路上，他们发现一些微弱的人类气味，还有人血，他们确定这就是他们在找的敌人。

“搜寻的道路很远，他们已经走到最北边了，塔哈·韦派出一半人马，较年轻的那些回到港湾向塔哈·阿基报告。

“塔哈·韦和他的两个兄弟没有回来。

“较年轻的兄弟们搜寻着他们的兄长，但一无所获。塔哈·阿基为他的儿子们感到悲痛不已。他想为儿子报仇，但他已经老了。他穿着丧服去见马卡酋长，并告诉他所发生的一切。马卡酋长相信他的悲伤，两个部落之间的紧张局势就此结束了。

“一年以后，两个马卡少女在同一个晚上从家里失踪了。马卡立刻叫来了奎鲁特狼人，他们发现村子里到处都是同样的甜甜的恶臭，狼人们又继续他们的追捕了。

“只有一个人回来了。他就是雅哈·尤塔，塔哈·阿基第三个妻子的大儿子，狼群中最年轻的那个。他带回奎鲁特历史上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具奇怪的、冰冷的石头一样的尸体，他把尸体的碎片扛在肩上带了回来。拥有塔哈·阿基血脉的所有人，甚至那些从来都不是狼人的人都能闻到这个死尸身上散发出来的刺鼻气味。这就是马卡部落的敌人。

“雅哈·尤塔描述了事情的经过：他和他的兄长们找到了这个东西，还有两个马卡少女，它看上去和人一样，但是却像花岗岩一样坚硬。一个女孩已经死了，脸色惨白，面无血色地躺在地上。另一个则在这个东西的胳膊里，它的嘴巴咬在女孩的喉咙上。他们发现这股令人讨厌的气味时，她可能还活着，但是，当他们向它逼近时，这个东西飞快地拧断了她的脖子，把已经毫无生命气息的尸体抛在地上。它惨白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血，而它的眼睛发出红光。

“雅哈·尤塔描述了这个东西力大无比、速度飞快的情形。他的一个哥哥低估了他的力量，很快便遇害了。这个家伙把他撕开，就像他是个洋娃娃一样。雅哈·尤塔和他的兄弟们离得比较远，他们从侧翼一起向它进攻，好不容易占了上锋。他们得用尽狼的全力全速进攻才能做到，这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这个东西和石头一样坚硬，和冰一样冰冷。他们发现只有他们才能摧毁它。他们搏斗时，狼人们开始用牙齿一点一点地撕碎它。

“不过，这个东西学得很快，不久它就能跟他们势均力敌了，它抓住了雅哈·尤塔的哥哥。雅哈·尤塔发现它的喉咙上有一条口子，接着他纵身一跃，用牙齿撕开它的头，但是它的手却继续撕裂了他的哥哥。

“雅哈·尤塔把这个东西撕成根本无法辨别的碎片，绝望地想要救出他哥哥。他还是晚了，不过，最后，这个东西被摧毁了。

“或者说他们以为是这样。雅哈·尤塔把这些散发着臭气的碎片放在一起让长老们检查。一只伤势严重的手摆放在一块花岗岩一般坚硬的胳膊碎片旁边，当长老们用棍子戳的时候，这两片连在了一块儿，那只手伸向胳膊碎片，试图重新组装起来。

“惊恐万分的长老们放火烧了这些残骸，一阵浓烟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当所有的碎片燃烧成灰烬后，他们把这些灰分别装在许多小袋子里，把它们撒在相隔很远的不同的地方——有的在海洋里，有的在森林里，有的在悬崖峭壁的洞窟之中。塔哈·阿基脖子上挂着一袋，这样他就能在这个东西想要再次拼凑起来的时候获得警示。”

老奎尔停了下来，看着比利。比利拉出一根绕在他脖子上的皮带，悬挂在末梢的是个小袋子，袋子的颜色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变黑了。几个人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我很可能是其中之一。

“他们称之为冰冷的人，就是吸血鬼，并担心这种东西决非一个。而他们只剩下一个狼人——年轻的雅哈·尤塔来保护他们了。

“他们没有等多久。这个东西有一个吸血鬼配偶，她来到奎鲁特部落伺机报复。

“传说中讲到这个冰冷的女人是人类眼睛所见到过的最美丽的东西。当她在早晨进入村子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曙光女神[2]一样；这时候太阳闪闪发光，阳光在她雪白的皮肤上熠熠生辉，也让她那垂到膝盖以下的金色长发散发出光芒。她的脸美丽得有魔力，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更加黝黑，有些人拜倒下来向她表示敬畏。

“她声调高亢而尖锐地问了些什么，没有人听过那种语言。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在亲眼见过她的人们当中，只有一个小男孩是塔哈·阿基的后代。小男孩紧紧地抓住他母亲，叫嚷着说这种气味让他的鼻子难受。其中一个长老正在去长老会的路上，听见男孩的话，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大叫着让人们赶快逃跑，而她则首先杀死了这个长老。

“有二十个人亲眼见到过这个冰冷的女人到来。两个人幸存下来，只是因为血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停下来满足自己的饥渴。他们跑到塔哈·阿基那里，塔哈·阿基与长老会的其他长老、他的儿子以及第三任妻子坐在一起。

“雅哈·尤塔一听到这个消息就变成了狼人，他独自一人赶去打败那个吸血鬼。塔哈·阿基的第三个妻子，他的儿子以及长老们紧跟其后。

“起初他们找不到那个东西，只发现她袭击过的痕迹。尸体四分五裂，有几具血已经流干了，横七竖八地躺在她所到之处。接着他们听见尖叫声，就急匆匆地朝海湾赶去。

“少数几个奎鲁特人跑到船上避难，她像鲨鱼一样跟在他们后面，她的力量大得惊人，在船头击破了一个大洞。就在船下沉的当口，她抓住那些企图游走的人，也把他们撕碎了。

“她看见岸上的大狼，忘记了那些在水里逃亡的人。她游得非常快，就像一阵旋风一样来到岸边，站在雅哈·尤塔面前，满身都是水珠，但仍然光辉夺目。她用一根苍白的手指指着雅哈·尤塔，又问了一个难以理解的问题。雅哈·尤塔等待着。

“这是一场殊死搏斗。她不及她的配偶，但是雅哈·尤塔此时只是只身一人——没有人能帮助他分散她的愤怒。

“当雅哈·尤塔战败之后，塔哈·阿基大叫着应战。他踉踉跄跄地走向前，变成了一头毛发苍白的老狼。这头狼虽然很苍老了，但是他是圣灵人塔哈·阿基，愤怒使他变得强大起来。战斗又开始了。

“塔哈·阿基的第三个妻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她面前死去。现在她的丈夫也在战斗，她对他能克敌制胜不抱希望。她听说了看见过这个刽子手的人们对长老们所说的每一句话，她也听说过雅哈·尤塔第一次获胜的故事，所以她知道他哥哥分散了吸血鬼的注意力才救了他。

“第三个妻子从站在她身边的一个儿子的腰带上抽出一把刀，他们都还是孩子，还没有长大成人，她知道他们的父亲战死后他们全部都要死。

“第三个妻子把刀举得高高地向那个冰冷的女人跑去，冰冷的女人笑了，几乎没有从与老狼人的搏斗中分散注意力。她一点儿也不怕这个虚弱的人类妇女，那把刀根本不会在她身上留下半点伤痕。她要向塔哈·阿基击出致命的一击。

“第三个妻子做了一件让这个冰冷的女人始料未及的事情。她在吸血鬼的脚下跪了下来，把刀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血从第三个妻子的指缝中喷涌出来，飞溅到冰冷的女人身上。这个吸血鬼无法抵抗从第三个妻子身体里流淌出来的鲜血的诱惑。出于本能，她扑向这个奄奄一息的女人，不到一会儿就完全被饥渴控制了。

“塔哈·阿基趁机用牙齿咬住她的脖子。

“战斗还没结束，但是塔哈·阿基现在不是孤身一人奋战了。看着他们的母亲死去，两个小儿子感到愤怒无比，他们突然变成狼人，尽管他们还未成年，他们与自己的父亲一道结果了这个东西。

“塔哈·阿基再也没有回到部落，再也没有变回人形。他一天天地趴在第三个妻子的尸体旁边，无论谁想要去碰她他都会咆哮起来，接着他跑进了森林，再也没有回来过。

“从那时候起，吸血鬼的问题就不常有。塔哈·阿基的儿子们守护着部落，直到他们的儿子长大成人足以接管这项使命。同一时间狼人的数量从来都没有超过三个，这就足够了。吸血鬼偶尔也会来到这片土地，不过他们会遭到突袭，因为他们没有想到会有狼人。有时候狼人也会战死，但是他们再也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大批地遭到杀害。他们学会了如何与吸血鬼作战，并且将知识流传下来，通过狼人对狼人、灵魂对灵魂、父亲对儿子的方式，一代一代地传下来。

“时间荏苒，塔哈·阿基的后代们成年后就不再变成狼人。只有情况紧急，比如说吸血鬼临近时，狼人们才会变回来。吸血鬼通常是三三两两地出现，狼人的数量一直很少。

“后来，来了一群人数较多的吸血鬼，你们自己的曾祖父准备赶走他们，但是他们的头领跟伊弗列姆·布莱克谈话，好像他是人一样，并且保证不会伤害奎鲁特人。他说他们不同于其他的吸血鬼，他那奇怪的黄眼睛使他的主张有些可信。狼人在数量上占下风，吸血鬼没有必要在他们肯定会赢的情况下提出休战协议。伊弗列姆同意了。他们坚守着承诺，虽然他们的存在的确招引来了其他吸血鬼。

“他们的数量比部落历史上所见过的都要多。”老奎尔说，有一会儿他的黑眼睛都深深地陷入了皱巴巴的皮肤之中，眼神似乎停留在我身上，“当然，除了在塔哈·阿基时代，”他说着又叹了一口气，“所以我们部落的子孙们又肩负起了重担，扛起他们的父辈在此之前的重担。”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好久好久。活着的魔法与传说的子孙们眼中饱含悲伤地凝视着篝火对面的人。所有人，除了一个。

“重担，”他语气轻蔑地低声说道，“我觉得这很酷。”奎尔整个下嘴唇都有些翘了起来。

在行将熄灭的篝火对面，塞思·克里尔沃特——眼睛睁得大大的，满含着对这些部落保护者兄弟们的艳羡之情——也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比利轻轻地笑了笑，声音低沉而绵长，魔力似乎已逐渐燃尽。突然，这群人又变成了围坐在篝火周围的朋友。杰莱德向奎尔弹了一块小石头，他跳起来一闪躲，每个人都笑了起来。我们身边都是轻轻的聊天的声音，有些捉弄人，也有些随意。

里尔·克里尔沃特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我想我看见她脸上闪烁着什么，好像眼泪一样，但是过了一会儿我再看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我和雅各布都没有说话。他在我身边一动不动，他的呼吸深长而平稳，以至于我以为他可能差不多要睡着了。

我的思绪则回到一千年以前。我没有想雅哈·尤塔或其他的狼人，也没有想那个美丽的冰冷的女人——我能轻而易举地勾勒出她的模样。不，我想的是魔力之外的一个人。我努力想象着那个挽救了整个部落的无名女人的脸，第三个妻子。

只是一个人类妇女，没有特别的天赋或能力。身体羸弱、行动迟缓，比不上这个传说中的任何魔鬼，但是她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她拯救了她的丈夫，年幼的儿子，还有她的部落。

我希望他们能记得她的名字……

什么东西摇了摇我的胳膊。

“醒醒，贝拉，”雅各布在我耳边说道，“我们到了。”

我眨了眨眼睛，感到迷惑不解，因为篝火似乎消失不见了。我盯着意料之外的黑黢黢一片，想弄清楚我身在何方。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我们已经不在悬崖上了。雅各布和我单独在一起，我仍然在他的臂弯中，但是我已经不再坐在地上了。

我是怎么上了雅各布的车的？

“哦，糟糕！”我大呼一声，意识到我刚才睡着了，“多晚了？该死，白痴手机在哪儿？”我拍拍口袋，紧张万分，它们是空的。

“放松点，还不到午夜呢。我已经替你给他打过电话了，瞧——他就在那儿等着呢。”

“午夜？”我傻傻地重复道，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凝视着漆黑的一片，眼睛里逐渐显现出沃尔沃的形状来，就停在三十码以外的地方，我的心情不自禁地跳得越来越快。我伸手拉住门把手。

“拿着。”雅各布说，然后把一个小小的东西塞到我手里，那是手机。

“你替我给爱德华打电话了？”

我的眼睛逐渐适应过来，看见了雅各布脸上灿烂的笑容，他说：“我猜要是我表现友善的话，就会有更多的时间和你在一起。”

“谢谢，杰克，”我说道，心中一阵感动，“真的，谢谢你，也谢谢你今晚邀请我来。那真是……”语言不足以表达我的意思，“哇哦，那和平常不一样的东西。”

“而你甚至没坚持看我吃掉整头牛，”他大笑着说，“不客气，我很高兴你喜欢。有你在身旁，这对……对我是件很开心的事。”

远处黑暗的地方有动静——某个苍白的东西像幽灵一样靠在黑黢黢的树上。他在走？

“哈，他没什么耐心，是不是？”雅各布说，注意到我的分神，“去吧，不过快点儿再回来，好吗？”

“当然啦，杰克。”我答应他，嘎吱一声推开了门。凉风习习，钻进我的裤管，令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好好睡觉，贝拉，别担心其他事情——今晚我会守护着你的。”

我停了下来，一只脚放在地上：“不用了，杰克，你好好休息，我会没事的。”

“当然，当然。”他说道，听起来更像是施恩于人，而不是认同我的看法的样子。

“晚安，杰克，谢谢。”

“晚安，贝拉。”我匆忙地跑进黑暗里的时候，他低语道。

爱德华在边界线抓住我。

“贝拉。”他说道，深深地松了一口气，胳膊紧紧地把我圈住。

“嗨，这么晚了，对不起我睡着了——”

“我知道，雅各布说过了，”他开始朝车子走去，我在他身旁呆板地慢慢地挪着步子，“你累了吗？我可以背你的。”

“我很好。”

“我们回家睡觉吧，今晚过得开心吗？”

“开心——真的令人惊叹不已，爱德华。我希望你也能来，我根本没法解释清楚。杰克的爸爸给我们讲了那些古老的传说，就像……就像魔法。”

“你得告诉我，在你睡醒之后。”

“我没法说清楚。”我说，接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爱德华轻声地笑了笑。他为我打开门，把我扶了上去，替我系好安全带。

明亮的灯刷地一下亮了起来，灯光扫过我们身边。我朝雅各布的前灯挥挥手，但是我不知道他是否看见我的动作了。

那一夜——我从查理身边经过时，他没有如我预料的那样刨根问底，因为雅各布也给他打过电话了——我没有立刻躺在床上，而是把身子探出窗外，等候着爱德华回来。天气出奇的冷，差不多像冬天一样，我在悬崖上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我猜这与篝火的关系不是那么大，而是因为坐在雅各布旁边。

雨开始飘落下来，冰冷的雨滴拍打在我的脸上。

夜太黑了，除了云杉形成的黑色三角形在风中摇曳之外，什么都无法看清楚，但是我还是拼命睁着眼睛寻找暴风雨中的人影。一个苍白的轮廓像幽灵一样穿过黑夜……或许是巨大的狼在阴影中的轮廓……我的眼力太差了。

接着黑暗中有动静，马上到了我身边。爱德华从敞开的窗户溜了进来，他的手比雨还要冰冷。

“雅各布在外面吗？”我问道，爱德华把我拉进他的怀抱时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是的……在某个地方。埃斯梅在回家的路上。”

我叹气道：“天这么冷，还雨淋淋的，这样做很傻。”我又打了个冷战。

他吃吃一笑：“只有你才会冷，贝拉。”

那一夜在我的梦境里也很冷，或许是因为我睡在爱德华的怀抱里吧，但是我梦见自己在暴风雨之中，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站在布满鹅卵石的月牙形第一沙滩上，想弄明白沙滩边际快速移动的影子是谁，在黑暗中我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它。起初，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黑影子和一个白影子一闪而过，它们向彼此飞奔过去，然后又手舞足蹈地跑开了。接着，仿佛月亮突然冲破云层，我可以看清楚一切了。

罗莎莉头发湿淋淋的，金色的发丝一直垂到膝盖那里，正纵身一跃冲向一头巨大的狼——它的皮毛很短，通身银灰——我本能地认出那是比利·布莱克。

我突然开始奔跑，却发现自己只是在梦境中沮丧地慢慢地移动。我想要冲着他们大叫，让他们停下来，但是风带走了我的声音，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挥舞双臂，希望能引起他们的注意。什么东西出现在我的手里，我才注意到我的右手不是空的。

我手里拿着一把长而锋利的剑，古老且呈银色，上面沾满的黑色血迹已经干了。

我看着剑退缩了，我的眼睛猛地一下睁开看着我卧室中静静的一片漆黑。我意识到的第一件事情是我不是孤单一人，我翻身把脸埋在爱德华的胸膛里，知道他皮肤的甜美味道比任何东西都能更有效地驱走噩梦。

“我吵醒你了吗？”他轻轻地问道，有纸张的声音，翻页时的嚓嚓声，以及某个较轻的东西掉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微弱的砰的声音。

“没有，”我低声咕哝道，他胳膊紧紧地抱紧我的时候我心满意足地叹气道，“我做了个不好的梦。”

“你想告诉我吗？”

我摇了摇头：“太累了，或许早上吧，如果我还记得的话。”

我感到一阵无声的笑传遍他的全身。

“早上。”他同意道。

“你在读什么？”我含混不清地问道，不是很清醒。

“《呼啸山庄》。”他说。

我睡眼惺忪地皱了皱眉：“我以为你不喜欢那本书的。”

“你很会揣度别人的嘛，”他低声说，轻柔的嗓音诱惑着我陷入睡梦之中去，“不过……我和你相处的时间越久，我就越能理解人类的情感。我发现我能以从前我认为不可能的方式来同情希斯克里夫。”

“哦。”我叹气道。

他说了些别的消沉的东西，但是我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迎接我们的是珍珠般的灰色天空，以及一片静寂。爱德华问起我的梦，但是我记不清楚了。我只记得我很冷，我很高兴我醒来的时候他在我身边。他吻了我，吻得很久，足以让我的脉搏加速，接着他赶回家去换衣服并取他的车了。

我迅速地穿好衣服，为该穿什么而闷闷不乐。不管是谁洗劫了我的装备都严重地削弱了我衣橱的功能。就算不是那么令人恐惧的话，也足以令人非常懊恼。

我正要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注意到那本皱皱巴巴的《呼啸山庄》摊开着躺在爱德华晚上掉落的地方，破了的封皮夹在他最后看过的那页，就和平时我做的那样。

我好奇地拾了起来，想记起他说过的话。和同情希斯克里夫有关的东西，和人类有关的东西。那不可能是真的，那一定是我梦见的。

摊开的那一页上面的几个字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低下头更认真地读这一段。这是希斯克里夫的一段话，我对这一段再熟悉不过了。

你这就看得出我们两人情感中间的区别了：如果他处在我的地位，而我处在他的地位，当然我恨他恨得要命，我绝不会向他抬一只手。你要是不信，那就对不起了！只要她还要他做伴，我就绝不会把他从她身边赶走。她对他的关心一旦停止，我就要挖出他的心，喝他的血！可是，不到那时候——你要是不相信我，那你是不了解我——不到那时候，我宁可寸磔而死，也不会碰他一根头发！

引起我注意的那几个字是“喝他的血”。

我感到不寒而栗。

是的，我肯定是梦见爱德华说了一些肯定希斯克里夫的话，而这一页很可能不是他读过的那一页。书很可能掉在地上，翻开任何一页。

[1] 达·芬奇（Da Vinci），莱昂纳多·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1452—1519），诞生在意大利芬奇镇(Vinci)附近的安基亚诺村，芬奇镇靠近佛罗伦萨(Florence)。达·芬奇是非婚生子，他的童年是在祖父的田庄里度过的。孩提时代的达·芬奇聪明伶俐，勤奋好学，兴趣广泛。他歌唱得很好，很早就学会弹琵琶，他的即兴演唱，不论歌词还是曲调，都让人惊叹。他尤其喜爱绘画，常为邻里们作画，有“绘画神童”的美称。达·芬奇是意大利文艺复兴(Renaissance)时期第一位画家，也是整个欧洲文艺复兴时期最杰出的代表人物之一。壁画《最后的晚餐》(The Last Supper)、祭坛画《岩间圣母》(Madonna of the Rocks)和肖像画《蒙娜丽莎》(Mona Lisa)是他一生的三大杰作。这三幅作品是达·芬奇为世界艺术宝库留下的珍品中的珍品，是欧洲艺术的拱顶之石。达·芬奇无论是在艺术领域，还是在自然科学领域，都取得了惊人的成就。他的眼光与科学知识水平超越了他的时代。他是一位思想深邃、学识渊博、多才多艺的艺术大师、科学巨匠、文艺理论家、大哲学家、诗人、音乐家、工程师和发明家。他在几乎每个领域都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后代的学者称他是“文艺复兴时代最完美的代表”，是“第一流的学者”，是一位“旷世奇才”。

[2] 曙光女神（The goddess of the dawn），即厄俄斯（Eos），希腊神话中的曙光女神（也译成黎明女神），赫利俄斯(Heios)的妹妹。厄俄斯住在俄刻阿诺斯的东方，早晨她驾上马车，或鼓起白色的翅膀，宣告她的兄弟赫利俄斯的到来。厄俄斯出现时，只有金星迎接她，其他的星辰则隐去。在希腊并没有专门信奉厄俄斯的地方，厄俄斯的形象在各时期的艺术作品中都极为常见。在古代艺术中，厄俄斯多是乘车或骑马，手里拿着火炬。诗人们把厄俄斯描写为一位少妇，披着波浪式的长发，在玫瑰色的长裙下透出粉红色的身体。这种描写是同朝霞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时间

“我预见到……”爱丽丝的语气中带着不祥的征兆。

爱德华用胳膊肘捅向她，她巧妙地就躲过了。

“好吧，”她满腹牢骚地说，“是爱德华强迫我做这事的，但是我的确看见你会更执拗，要是我给你个惊喜的话。”

放学后我们朝车库走去，而我对她所说的完全是一头雾水。

“你说的是英语吗？”我问道。

“别因为这事太孩子气，别发脾气。”

“现在我倒有些害怕了。”

“那么你——我的意思是我们——要开毕业派对。不是什么大事。没什么好害怕的，但是我看见你会吓一跳，如果我试图使其变成一个惊喜派对的话。”爱德华伸手揉她的头发时，她跳着跑开了，“而且爱德华说过我得告诉你，但是真的没什么，我保证。”

我深深地叹气道：“狡辩有什么意义吗？”

“一点儿都没有。”

“好吧，爱丽丝，我会来的，而且我在那里无时无刻都会讨厌这样的。我保证。”

“那才是我要的精神！顺便说一下，我喜欢你送给我的礼物，你没必要特地买的。”

“爱丽丝，我没有买。”

“噢，我知道，不过你会买的。”

我惊慌失措，搜肠刮肚试图想起来我曾决定给她买什么，她可能看见我决定买什么给她当毕业礼物了。

“真是叹为观止了，”爱德华低声说道，“怎会有这么小却让人如此烦恼的人呢？”

爱丽丝大笑着说：“这是天赋！”

“难道你就不能等几个星期再告诉我这件事？”我使性子地说道，“现在我只会一直感到惴惴不安，直到那一刻。”

爱丽丝对我皱了皱眉头。

“贝拉，”她慢条斯理地说，“你知道今天星期几吗？”

“星期一？”

她眼睛骨碌碌转了转：“是的，是星期一……四号。”她抓住我的胳膊，让我转了半圈儿，指向张贴在体育馆门上的一张黄色大海报。就在那里用醒目的黑体字显示毕业典礼的日期，离今天正好一个星期。

“是四号吗？六月？你确定吗？”

他们都没有回答。爱丽丝只是悲伤地摇着头，装出一副失望的模样，而爱德华则扬起了眉毛。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我试图在脑海中往回倒算，但是我弄不清楚日子一天天跑到哪里去了。

我感到就像什么人在我脚下朝我的腿踢了一脚。几个星期以来的紧张忧虑，但又……莫名其妙地在我对时间的困扰中，我的时间却消失不见了。我解决所有的问题，做好计划的空间都化为乌有了，我一点儿都不合拍。

而且我还没准备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和查理与蕾妮……还有雅各布……说再见，跟当人类说再见。

我确切地知道我要什么，但是当它触手可及之时我又感到害怕。

理论上，我急切地，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用必死的命运换取永生不灭。毕竟，这是永远与爱德华长相厮守的唯一途径，而且事实上我正遭遇到已知组织与未知组织的追捕。我宁愿不要袖手旁观，无能为力，脆弱不堪，等待着他们中的某个人来抓我。

理论上，这才有意义。

实际上……我只知道如何当人类。在人类以外的未来是一个巨大而漆黑的深渊，直到我纵身跃下才能了解其中的奥妙。

这层简单的认知，今天的日期——是那么明显，我一定是有意识地抵制了——使我一直烦躁不安地倒计时的最后期限，感觉起来就像是与行刑队的约定一样。

朦朦胧胧地，我意识到爱德华正为我打开车门，意识到爱丽丝在后排座位上叽叽喳喳个不停，意识到雨水击打着挡风玻璃。爱德华似乎意识到我只是人在心不在；他没有想要把我从心不在焉中拉回来，或者他可能这么做了，但是我没注意到。

我们最后来到我家门口，爱德华领着我来到沙发跟前，让我坐在他身边。我盯着窗外，看着潮湿的灰色雾霭，想要找到我的决心跑到哪儿去了。为什么我此刻却惊慌失措了呢？我老早就知道最后期限就要来了，为什么现在到了这一刻却让我感到如此恐惧呢？

我不知道他让我这样默不作声地盯着窗外看了多久，但是雨慢慢地消失在夜色中，终于他再也受不了这样了。

他用冰冷的双手捧住我的脸，金色的眼眸注视着我。

“你想要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在我发疯之前？”

我能对他说什么呢？告诉他我是个胆小鬼？我一时语塞。

“你嘴唇苍白，说说话，贝拉。”

我长嘘一声，我屏住呼吸有多久了？

“日期让我猝不及防，”我低声说道，“就是这样。”

他等待着，脸上布满担忧与怀疑。

我想要解释：“我不确定该怎么做……该告诉查理什么……该说什么……该怎么……”我声若蚊蝇，声音慢慢地消失了。

“不是跟派对有关吧？”

我皱着眉头说：“没关系，不过谢谢你提醒我。”

他端详着我的脸时，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你还没准备好。”他低声说。

“我准备好了。”我立即撒谎道，这是条件反射，我敢说他看穿了我的谎言，所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告诉他事实，“我必须准备好。”

“你没必要做什么。”

我说出原因时，我能感觉到我眼里浮现出惊慌失措的神色：“维多利亚、简、盖由斯，不管是谁到过我的房间……”

“这就是为什么要等一等的原因。”

“这没有意义，爱德华！”

他手捧得更紧些了，然后小心斟酌着说道：“贝拉，并不是我们当中的任何人选择这样的。你已经明白这样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特别是对罗莎莉而言。想要使自己与我们根本无法控制的事情协调起来，我们都备受煎熬。我不会让你也这样的，你会有选择的。”

“我已经作出选择了。”

“不要因为生命受到了威胁就作出这样的决定。我们会处理好这些问题的，我会保护你的，”他发誓说，“当我们度过这一切之后，就不会有任何因素左右你了，那么你就能决定是否加入我们，如果你还是这么想的话，但是不是因为你害怕，你不是被迫做出选择。”

“卡莱尔答应过的，”我低声咕哝道，这完全不同于我的习惯，“毕业之后。”

“直到你准备好了，”他坚定地说道，“而且肯定不是在你感到受到威胁的时候。”

我没有回答，我心里找不到跟他争辩的说辞；我此刻似乎找不到我的责任感了。

“那么，”他吻了吻我的额头，“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虚弱地笑了笑：“没什么，除了即将到来的厄运。”

“相信我。”

“我相信。”

他仍然注视着我的脸，在等我放松下来。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我说。

“什么都可以问。”

我犹豫了，咬着嘴唇，然后问了一个不同于我所担心的问题：“我要给爱丽丝买什么当毕业礼物？”

他窃笑道：“好像你要给我们俩买音乐会的票——”

“那就对了！”我如释重负，几乎笑着说道，“塔科马[1]的音乐会。上个星期我看见报纸上的广告，我想你会喜欢，你说过那是张不错的CD。”

“这个主意不错，谢谢你。”

“我希望还没卖完。”

“心意最重要，我应该了解的。”

我叹了口气。

“你本来是想问别的。”他说。

我皱着眉头说：“你真不赖。”

“我可受过不少训练来读懂你的表情，问吧。”

我闭上眼睛，靠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你不想我成为吸血鬼？”

“不，我不想，”他温柔地说道，接着等我继续说下去，“这不是个问题。”过了一会儿他提醒我说道。

“好吧……我担心……为什么你那样觉得。”

“担心？”他惊讶地指出这个词语。

“你会告诉我为什么吗？全部的真相，别管我的感情。”

他迟疑了片刻：“如果我回答你的问题，那么你会解释你的问题吗？”

我点点头，隐藏住我的表情。

他回答之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可以做得比现在好得多的，贝拉。我知道你相信我有灵魂，但是我自己都还没有完全信服这一点，让你冒着丧失自己灵魂的危险……”他慢慢地摇着头说，“对我而言，允许你这样——让你变成我这样只是为了让我不会失去你——是我所能想象的最自私的行为。对我自己而言，我最渴望的就是这样，别无他求；但是对你而言，我还想要的更多。屈服——感觉就像是种犯罪。这是我会做的最自私的事情，即使我会永远活下去。

“如果有什么办法让我为你变成人类——无论代价是什么，我都愿意付出的。”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专心领会着他的这番肺腑之言。

爱德华认为他这样做很自私。

我感到微笑徐徐地在我脸上绽放开来。

“那么……并不是因为你担心你不会……那么喜欢我，当我不再与现在一样时——当我不再柔软、温暖，不再有同样的气味？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真的还愿与我长相厮守吗？”

他大声地呼气，追问道：“你担心我会不喜欢你？”接着，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大笑起来，“贝拉，对于一个完全凭直觉行事的人而言，你真迟钝！”

我知道他会认为这样很傻，但是我感到如释重负。如果他真的要我，我会做好其他的事情……不管怎样，“自私”突然变成了一个美好的词语。

“我认为你没意识到这样对我而言会容易多少，贝拉，”他说，声音中仍然回荡着幽默的语气，“当我不用再时时刻刻关注不要杀死你的时候。诚然，我也会错过一些东西，这是为了一个……”

他轻轻抚摸我的脸的时候凝视着我的双眼，我感到血涌到了我的脸颊上，他平静地大笑起来。

“你心跳的声音，”他继续说道，语气更加严肃但仍然面带微笑，“这是我的世界中最有意义的声音。现在我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声音，我发誓我在几英里以外都能辨认出来，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他用手捧住我的脸说道，“你，才是我要呵护的，你永远都是我的贝拉，而你只是需要更加有耐心一些。”

我舒了一口气，眼睛心满意足地合了起来，静静地在他的手中休憩。

“现在你愿意回答我的一个问题吗？所有的真相，别管我的感情。”他问道。

“当然啦。”我立刻回答道，惊讶地睁大眼睛。他会想知道什么呢？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想成为我的妻子？”

我的心脏停了下来，接着突然剧烈跳动起来。后颈项上冒出一阵冷汗，双手突然变得冰冷。

他等待着，注视着，倾听着我的反应。

“这不是个问题。”我终于轻声细语地说出来。

他低下头，睫毛在脸颊上留下长长的影子，他把手从我脸上放下来握住我冰冷的手，一边说话一边摆弄着我的手指头：“我很担心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我努力克制自己，“这也不是个问题。”我轻声说道。

“求你了，贝拉？”

“真相？”我问道，只说出这两个字。

“当然，我会接受的，不管是什么。”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你会嘲笑我的。”

他抬起眼睛扫了我一眼，有些惊讶：“嘲笑？我无法想象。”

“你会明白的，”我低声咕哝道，接着又叹了口气，因为窘迫不安我苍白的脸涨得通红，“好吧，真是的！我肯定这在你看来就像是个大笑话一样，不过是真的！只是那么……那么……尴尬！”我坦白道，把脸又藏进他的胸口里。

停顿了片刻。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我斜着抬起头，瞪着他，尴尬让我激动起来，变得好争吵。

“我不是那样的女孩，爱德华。那种高中一毕业就立马结婚，像被男朋友弄得怀孕了的小城镇里的乡巴佬一样！你知道人们会怎么想吗？你意识到这是什么世纪了吗？人们不会在十八岁的时候就结婚的！聪明人不会！有责任心的、成熟的人不会！我不要成为那样的女孩！那不是我自己……”我的声音逐渐消失不见了。

爱德华思考着我的回答，他的脸色难以捉摸。

“就这些？”他终于开口问道。

我眨了眨眼睛：“难道那还不够吗？”

“你不是那样的人……只是比起仅仅是为了我来，你是不是更迫不及待地想得到永生？”

接着，虽然我已经预见到他会大笑的，但是我突然变成了歇斯底里大笑起来的那一个。

“爱德华！”我在突然发作的哈哈大笑中挤出几句话，“而这样……我总是……认为……你比我……聪明……得多！”

他把我揽入怀中，我能感觉到他和我一起大笑起来。

“爱德华，”我说道，吃力地想要吐词更清楚些，“没有你就算得到永生也没有意义，哪怕一天没有你我也不愿意。”

“噢，这可真让人感到欣慰啊。”他说道。

“但是……这仍然改变不了什么。”

“不过，了解这一切真的很好。我的确理解你的观点，贝拉，我了解，真的。但是如果你试着考虑我的想法的话，我会非常高兴的。”

这时候我已经镇静过来，所以我点点头，挣扎着不让愁云爬上我的脸庞。

他清澈的金色眼眸凝视着我的眼睛的时候似乎有催眠作用一样。

“你瞧，贝拉，我一直都是那样的男孩。在我的世界里，我已经是个男人了。我没有寻找过爱情——不，我太迫不及待地想当兵，根本没想过恋爱；我什么都没想过，除了想象着理想化了的战争的荣耀，他们那时候向应征入伍的人兜售的这种观点——但是要是我发现……”他停顿了片刻，把头偏向一边，“我本打算说如果我遇到某个人，但是不会有这样的事。如果我遇见你，我脑海中不会有丝毫怀疑我会如何前进。我是那样的男孩—— 一旦发现你就是我在寻找的对象——我就会单膝下跪，努力紧紧握住你的手——我就是那种男孩。我会永远要你，就算这个词语所包含的意义不是完全相同。”

他冲我狡黠地一笑。

我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呼吸，贝拉。”他提醒我，脸上还挂着笑容。

我照做了。

“你能明白我的立场吗，贝拉，哪怕只有一点点？”

过了片刻我才明白，我看见自己穿着长长的裙子和高领蕾丝罩衣，头发高高地盘起。我看见爱德华看起来光芒四射，身穿浅色西装，手中握着一束野花，和我一起坐在秋千椅上。

我摇了摇头，咽了一下唾液。我脑海中正在重现《绿山墙的安妮》[2]的情景呢。

“问题是，爱德华，”我声音颤抖着，回避问题说道，“在我心里，婚姻和永恒是既不互相排斥也不互相包含的概念。既然我们暂时生活在我的世界，或许我们应该顺应时代的潮流，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但是另一方面，”他反驳道，“不久你就会将时间完全抛在身后了，那么为什么某个本土文化的暂时性习俗会如此影响决定呢？”

我嘟着嘴巴说道：“那么入乡随俗呢？”

他对我笑道：“你今天不必说愿意或者不愿意，贝拉，不过了解双方的想法真的很好，你觉得呢？”

“那么你的条件是……”

“仍然有效。我的确明白你的意思，贝拉，但是如果你想要我亲自来改变你……”

“当……当……当当！”我低声哼着。我哼着婚礼进行曲，但是听起来就像是哀悼曲一样。

时间继续飞快地流逝。

那一晚无梦，接着就是早上，毕业已经对我虎视眈眈了。我有一堆东西要复习以应付期末考试，我知道在余下的几天时间里我是不会半途而废的。

我下楼吃早餐的时候，查理已经出门了。他把报纸落在桌上，它提醒我我需要买东西了。我希望音乐会的广告还在登出，我需要电话号码去订那愚蠢的门票。由于所有的惊喜都没有了，这看起来根本就不是什么礼物了。当然，努力让爱丽丝感到惊喜一开始就不是最明智的计划。

我本打算直接翻到娱乐版的，但是粗体的黑色标题引起了我的注意，我靠近去读头版新闻的时候感到一阵恐惧。

西雅图陷入谋杀恐慌

西雅图城曾是美国历史上连环谋杀案最多的案发地，距今不到十年。加里·里奇韦——格林河杀手被判谋杀四十八名妇女罪名成立。

现在四面楚歌的西雅图必须面对这种可能性：此刻这里可能逗留着一个更加令人恐怖的魔鬼。

警方认为，目前突然爆发的死亡案和失踪案并不是连环杀手所为。至少，目前他们还不这么认为，他们不愿意相信如此大的屠杀会是个人所为。这个凶手——如果，实际上是一个人的话——那么将会涉嫌三十九宗连环谋杀案和失踪案，这一切仅仅发生在过去三个月之内。相比之下，里奇韦所犯下的四十八宗疯狂命案是分散在二十一年的时间里进行的。如果这些死亡确系一人所为，那么这将成为美国历史上所爆发的最凶狠的连环谋杀案件。

相反，警方更倾向于团伙作案的理论，这一理论的证据来源于触目惊心的受害者人数及受害者选择的无规律性的事实。

从开膛手杰克[3]到泰德·邦迪[4]，连环杀手的目标通常都与年龄、性别、种族或者这三者的组合的相似性有关。这次罪行的受害者年龄范围从十五岁的优等生阿曼达·里德，到六十七岁的退休邮递员奥马·扬科斯。相关的死亡者还包括十八名妇女和二十一名男子。受害者的种族背景呈多样性：高加索裔，非裔美国人，西班牙裔，亚裔。

受害者是随意选择的，犯罪动机似乎只是为了杀人而杀人，而不是为了特别的原因而大开杀戒。

但为何会被认为是连环谋杀？

在惯用手法中的众多相似之处，足以排除不相关的犯罪行为。每个被发现的受害者都被烧毁到需要对牙齿记录进行鉴别的程度。在燃烧物中发现的物质如汽油或酒精显示罪犯使用了某种催化剂，然而目前尚未发现任何催化剂的痕迹，所有尸体未经过任何掩藏就被随便丢弃。

然而更可怕的是，大多数残骸表明曾经过激烈的暴力对待——骨头被某种巨大的压力碾碎或折断——法医鉴定认为是在死亡时间之前发生的，尽管限于目前的证据，这些结论尚不能完全确定。

另一个指向连环谋杀案的可能性的相似之处在于除了这些残骸之外，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没有指纹，没有车胎痕迹，就连不同的头发也没留下。失踪人口当中也没有任何足以引发怀疑的迹象。

还有那些失踪人口本身——无论怎么说，他们都并非易下手的目标。没有人是离家出走的或无家可归的，这些人很容易消失不见，而且很少会有人报警失踪。受害者有的从家中消失，有的从四层楼的公寓，有的从健身俱乐部，有的则从婚礼接待处。或许最令人惊骇不已的是三十岁的业余拳击手罗伯特·沃尔什与约会对象一起进入电影院，电影开始几分钟后，这个妇女意识到他已经不在座位上。只过了三小时，消防队被派往二十英里以外的一个燃烧着的垃圾桶扑火时，发现了他的尸体。

另一个规律在于杀戮本身：所有的受害者都是在夜晚失踪的。

那么最令人担忧的规律是什么呢？谋杀的速度在加快。有六个人是在第一个月里被谋杀的，十一个人是在第二个月。仅仅在过去十天里就有二十二个人被杀害。警方目前进展不多，就和他们发现第一具烧焦的尸体之时找到的相差无几。

证据互相矛盾，残骸狰狞恐怖，是一个新的邪恶团伙还是疯狂的连环杀手？或者是警方尚未想到的其他东西？

只有一个结论是毫无争议的：某种骇人听闻的东西正威胁着西雅图。

我读了三遍才读懂最后一句话，我意识到问题在于我的手在颤抖。

“贝拉？”

我太专注了，虽然爱德华的声音很轻，也并不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但还是令我头脑眩晕，吓了我一大跳。

他靠在门口，眉毛拧成一团。突然间就来到我身边，抓起我的手。

“我吓到你了吗？对不起，我敲过门……”

“没有，没有，”我急促地说道，“你看过这个吗？”我指着报纸说道。

眉头开始在他前额紧蹙起来。

“我还没读今天的报纸，但是我知道事情越来越糟糕了。我们得采取行动了……要快。”

我不喜欢这样。我讨厌他们中的任何人去冒险，不管西雅图那里出现的是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真的开始令我感到恐惧了。但是一想到沃尔图里就要来了，我也会感到同样害怕。

“爱丽丝怎么说？”

“这就是问题，”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什么都看不见……虽然我们已经好多次下定决心去查明情况了。她开始失去信心了，她觉得这些天好像错过了很多东西一样，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使她的预见力逐渐消失了。”

我瞪大眼睛：“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吗？”

“谁知道？没有人作过研究……但是我真的怀疑此事，这些事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更加严峻了。看看阿罗和简。”

“那就是问题所在吗？”

“自我实现的预言，我想。我们一直在等爱丽丝看见什么，这样我们就能去……因为我们实际上在她看见以前不会去，所以她看不见什么。她看不见我们在哪里，或许我们得盲目地做这件事情了。”

我战栗了：“不。”

“你今天很想去上课吗？我们只有几天就要期末考试了，他们不会让我们考新内容的。”

“我想一天不上学我没什么问题，我们做什么呢？”

“我想和贾斯帕谈一谈。”

又是贾斯帕，真奇怪。在卡伦家里，贾斯帕总是有点儿像处在边缘一样，是事情的一部分，却又不是核心。我自己未说出口的猜想是他是为了爱丽丝才留下的，我有这样的感觉，他会跟着爱丽丝到任何地方，但是这种生活方式不是他的首选。他跟其他人比起来并没有那么忠于这样的生活方式，这很可能就是他更难坚持下去的原因。

不管怎样，我从未看见过爱德华如此依赖贾斯帕，我又不禁想知道他说贾斯帕的专家意见指的是什么。我真的对贾斯帕的过去了解不多，只知道爱丽丝发现他以前，他来自南方的某个地方。出于某种原因，爱德华总是回避他最小弟弟的问题，而且这个高个子金发吸血鬼看起来就像一个忧郁的电影明星一样，我总是非常害怕，不敢直接问他。

我们到达他家的时候看见卡莱尔、埃斯梅和贾斯帕正聚精会神地看新闻，声音很低，我听不清楚在说什么。爱丽丝坐在奢华的楼梯最下一级台阶上，手托着腮，神情沮丧。我们走进来的时候，埃美特从厨房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似乎十分轻松，没什么事情能让埃美特心烦意乱的。

“嘿，爱德华。翘课了，贝拉？”他笑着对我说道。

“我们俩都翘课了。”爱德华提醒他。

埃美特大笑着说：“是的，但这是她高中以来第一次，她可能会错过什么内容的。”

爱德华转了转眼睛，没理睬他最喜欢的弟弟。他把报纸抛给卡莱尔，问道：“他们现在认为这是连环杀手，你看过这个吗？”

卡莱尔叹气道：“整个早上有线电视新闻网[5]的两个专家一直就在对这种可能性进行辩论呢。”

“我们不能让这样的事情继续下去。”

“我们现在就去吧，”埃美特说道，语气中饱含着突如其来的热情，“我快无聊死了。”

楼上的楼梯上传来一阵嘘声。

“她太悲观。”埃美特自言自语地咕哝道。

爱德华也同意埃美特的观点：“我们总归要去的。”

罗莎莉慢慢走下楼梯，脸上毫无表情。

卡莱尔摇着头说：“我很担心，我们以前从未涉足这样的事情。这不关我们的事，我们不是沃尔图里家族。”

“我不想沃尔图里家族的人非来这里不可，”爱德华说，“这样会使我们采取应对措施的时间大大减少的。”

“还有西雅图无辜的人们，”埃斯梅低声说，“让他们这么死去是不对的。”

“我知道。”卡莱尔叹气道。

“哦，”爱德华尖刻地说道，他稍稍偏了一下头，看着贾斯帕，“我没想到那一点。我明白了，你是对的，不得不这样。好吧，这就改变了一切。”

我不是唯一一个迷惑不解地盯着他的人，但是我很可能是唯一一个看起来一点也不恼火的人。

“我认为你最好解释给其他人听，”爱德华对贾斯帕说，“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爱德华开始踱来踱去，眼睛盯着地板，陷入了沉思。

我没看见爱丽丝站起来，但是她已经来到我旁边了。“他在胡说什么啊？”她问贾斯帕，“你在想什么？”

贾斯帕似乎不喜欢成为焦点。他犹豫了一下，端详着圈子里的每个人——因为每个人都向他靠近想听听他要说的话——接着他的视线停留在我的身上。

“你很迷惑。”他对我说，他的声音深沉而平静。

他的猜测中不含任何疑问。贾斯帕知道我的感受，大家的感受。

“我们都很迷惑。”埃美特抱怨道。

“要耐心一点儿，你付得起这个时间，”贾斯帕对他说，“贝拉也应该了解这一点，她现在是我们中的一员。”

他的话令我大吃一惊。像我这样和贾斯帕没什么关系，特别是自从去年我生日那天他想杀我之后，我就没想过他会这样看待我。

“你对我了解多少，贝拉？”贾斯帕问道。

埃美特夸张地叹了口气，让身体重重地倒在沙发上，一脸夸张的不耐烦等在那里。

“不多。”我承认道。

贾斯帕盯着爱德华，正好他也抬起头看着他。

“不，”爱德华回答了他心中的疑问，“我确信你能理解为什么我没告诉她那个故事，不过我猜她现在需要听一听了。”

贾斯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开始卷起他象牙白运动衫的袖子。

我仔细地看着，既好奇又迷惑，想要弄清楚他在干什么。他把手腕放在他身旁的灯罩边上，靠近裸露的灯光，用手指顺着苍白皮肤上突出的月牙形伤疤划过去。

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为什么这个形状看起来熟悉得有些奇怪。

“哦，”我恍然大悟地吸了口气，“贾斯帕，你有一道和我一模一样的疤痕。”

我伸出手臂，在我奶油色皮肤的映衬下，那条银色的月牙形伤疤比在他那石膏色的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突出。

贾斯帕微微一笑：“我有许多跟你一样的伤疤，贝拉。”

当贾斯帕把薄薄的运动衫的袖子往胳膊上方捋起来的时候，他露出难以捉摸的脸色。起初，我的眼睛看不出那些厚厚地叠加在他皮肤上的组织。交叉的半月形构成羽毛的形状，只有在白色的映称下才看得出来，因为他身旁的灯散发出的明亮灯光使稍稍突起的形状像浮雕一样，浅浅的影子勾勒出它们的轮廓。我恍然大悟，明白了这些形状是由单独的疤痕构成的，就像他手腕上的一样……像我胳膊上的一样。

我又看了看自己的伤疤，它小小的，单独一个——想起我是如何受伤的情景，我盯着詹姆斯牙齿的形状永远地印在我皮肤上的痕迹。

然后我大吃一惊，抬头盯着他问道：“贾斯帕，在你身上发生过什么？”

[1] 塔科马（Tacoma），指华盛顿塔科马音乐厅( Tacoma Panteges Therter in Washington )。塔科马是美国华盛顿州普吉特(Puget Sound)海湾南端的一个港口城市，约在西雅图和州府奥林匹亚之间。

[2] 《绿山墙的安妮》（Anne of Green Gables），也译作《清秀佳人》，1908年出版，作者为加拿大的露西·默德·蒙哥马利(Lucy Maud Montgomery)，是世界文学名著，有多个系列。故事开始于住在爱德华王子岛(Prince Edward Island)的马修(Matthew Cuthbert)和玛丽亚(Marilla Cuthbert)想要收养一个男孩好帮忙农事，但是孤儿院弄错了，送来的是一个叫安妮·雪莉(Anne Shirley)的红发小女孩。安妮是个充滿幻想但是常常闯祸的顽皮小孩，最糟的是她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严厉的玛丽亚想送安妮回孤儿院，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安妮成为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安妮渐渐长成一个少女，她立志要当作家，安妮为了家计而在学校教书，她小时候的玩伴吉尔伯特(Gilbert Blythe)向安妮求婚，但是安妮因为还有许多梦想要追求而拒绝了他。后来，安妮和吉尔伯特经过重重波折之后终于复合，两人努力想一同建立一个未来，但是这时欧洲爆发战争，身为医生的吉尔伯特想要自愿到前线服务，让两人的婚事增添变数。该小说被多次搬上银幕，获得广大观众的一致好评。

[3] 开膛手杰克（Jack The Ripper），1888年8月7日到11月9日间，于伦敦东区的白教堂（Whitechapel）一带，以残忍手法连续杀害至少五名妓女的凶手代称。犯案期间，凶手多次寄信到相关单位挑衅，却始终未落入法网。其大胆的犯案手法，经媒体一再渲染，引起英国当时社会的恐慌。至今他依然是欧美文化中最恶名昭彰的杀手之一。虽然案件距今已逾百年，但研究该案的书籍与相关研究从未间断。由于缺乏证据，真凶的身份仍是众说纷纭，使案情更加扑朔迷离。可是，开膛手杰克的身影却透过媒体、摇滚乐、玩具等物品，不断出现在当今的流行文化之中。

[4] 泰德·邦迪（Ted Bundy），对于多数美国妇女来说，这个名字就是谋杀的同义词。他对妇女的折磨凶残，杀人手法狠毒，令大多数连环杀手望尘莫及。这个长相英俊的男人在其一生当中，一共夺走了28条生命，而这仅仅只是他自己记得起来的数目。在警方的档案中，他的外号是漂亮的诱惑（the nice seductor）。

[5] 有线电视新闻网（Cable News Network）简称CNN，是美国的有线电视频道，由泰德·特纳(Ted Turnner)于1980年创办，目前为时代华纳所有。CNN被认为是第一个全天候24小时的新闻频道。公司总部和演播室位于美国亚特兰大，在全美8600万个家庭和89万个宾馆房间可以收看到CNN。全球212个国家和地区的大约10亿人可以收看到CNN。

新生儿

“发生在你手上的事情，”贾斯帕语气平静地回答道，“在我身上重复了千百次。”他大笑起来，声音中略带悲伤，轻拂了一下胳膊，“我们的毒液是唯一能在我们身体上留下伤疤的物质。”

“为什么？”我惊恐不已地吐出这个词，尽管感到有些粗鲁，但还是无法停止盯着他那细微疤痕的皮肤。

“我所受到的……教养与我这里的养兄妹不是那么像，我最初的时光完全不同于此。”他说完的时候语气变得冷酷起来了。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心惊胆战。

“在我告诉你我的故事之前，”贾斯帕说道，“你必须了解在我们的世界上有一些地方，贝拉，这种不老之人的寿命是用几个星期而不是用几个世纪来衡量的。”

其他人以前听说过，卡莱尔和埃美特又把注意力转到电视机上去了。爱丽丝默默地走过去坐到埃斯梅的膝下。但是爱德华还是和我一样聚精会神，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睛注视着我的脸，揣摩着我脸上闪过的任何一丝表情。

“要真的理解为什么，你得换个角度看世界。你得按照那些强有力的人，那些贪婪的人……那些永远饥渴的人看待世界的角度来想象。

“你瞧，这个世界上有些地方是我们更想去的。在那里我们会受到更少的约束，而且不会被发觉。

“比如，想象一下西半球的地图，上面将每一条人类生命标示成红色的小圆点。红色越浓厚，我们——哦，那些按照这种方式存在的人——就更容易猎食而不引起人们的注意。”

脑海中想象的情景，“猎食”这个词令我不寒而栗，但是贾斯帕不担心吓到我，不会像爱德华那样总是对我呵护备至。他一刻不停地继续讲道：

“并不是南方的吸血鬼团体多么在乎人类注意到与否。是沃尔图里家族制约着他们，他们是南方团体唯一惧怕的势力。要是没有沃尔图里家族，我们其余人会很快暴露。”

我有些不满他说这个名字的方式——怀着敬畏，几乎是感激。把沃尔图里当成好人的想法在任何方面都是难以接受的。

“相比之下，北方就很文明。我们大多数人都是流浪者，享受着白天黑夜，允许人类毫无怀疑地与我们交往——隐姓埋名对我们所有人都很重要。

“南方是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那里的不死之人只在夜间出来。他们白天计划下一步如何行动，或者预计敌人的下一步计划。因为南方一直战争不断，几个世纪以来无休止地在战斗，没有一刻休战。那里的团体很少注意到人类的存在，就像士兵们注意到路旁的一群牛——可捕获的食物。他们因为沃尔图里而躲藏起来，从而避免引起牛群的注意。”

“但是他们为了什么而打仗呢？”我问道。

贾斯帕微微一笑：“还记得有红色圆点的地图吗？”

他等待着，我点点头。

“他们为控制最浓厚的红色圆点而打仗。

“你瞧，曾经某个人心里想过，如果他是那里唯一的吸血鬼，让我们以墨西哥城[1]为例，那么，他就可以每天晚上猎食两次乃至三次都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精心布局要除掉竞争对手。

“其他人也有相同的想法，一些人想出的策略比另一些人更有效。

“但是最有效的策略是被一个名叫本尼托的很年轻的吸血鬼想出来的。人们第一次听说他是他从达拉斯[2]北部的某个地方南下，屠杀了共同拥有休斯敦[3]附近的一片区域的两个小团体。两夜之后，他又与占领墨西哥北部蒙特雷[4]的一个更强大的联盟组织展开较量，他又一次获胜了。”

“他是怎么赢的？”出于好奇心，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本尼托创造了一支新生吸血鬼军队。他是第一个想到这个方法的吸血鬼，起初，他所向披靡。非常年幼的吸血鬼不稳定，而且很狂野，几乎不可能控制。一个新生儿可以晓之以理，被教化学会自我克制，但是十个、十五个一起就是噩梦一场了。就像你指使他们对付敌人一样，他们会互相残杀。由于他们不断地自相残杀，本尼托不得不一直创造更多的吸血鬼，而且那些被他大批杀害的吸血鬼团体在失败之前会歼灭他一半以上的军队。

“你瞧，尽管新生儿很危险，但是他们仍然是可以被打败的，如果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的话。他们在身体上强大得难以置信，大概在第一年左右，如果他们能够持续保持这样的力量，可以轻而易举地粉碎较年长的吸血鬼，但是他们是自己本能的奴隶，因此可以预见他们的行为。通常，他们没有作战技巧，只有蛮力和凶残。还有一点，压倒一切的人数。

“墨西哥南部的吸血鬼意识到来袭击他们的是什么，他们做了唯一能想到的事情来对抗本尼托。他们创立了自己的军队……

“一团糟——我的意思比你可能想象到的还要糟。我们这些不死之人也有自己的历史，这场特别的战争永远不会被遗忘。当然，那个时候对墨西哥、对人类来说也不是什么好时候。”

我毛骨悚然。

“当人数达到瘟疫般的数量时——实际上，你们的历史将人口锐减归咎于疾病——沃尔图里最后插手了。整个卫队一起赶来，在北美洲一半的地底下搜寻每一个新生儿。本尼托盘踞在柏布拉[5]，为了获得战利品——墨西哥城，他以最快的速度建立自己的军队。沃尔图里家族从他开始，接着向其他人进军。

“任何被发现是新生吸血鬼的都会被就地处决，由于大家都想逃脱本尼托，墨西哥城曾经一度没有吸血鬼了。

“沃尔图里家族差不多用了一年的时间清理门户，这又是我们历史上会被永远铭记的另一章，尽管只有少之又少的几个亲眼见过的人还健在，能够讲清楚这场战争的真实场面。有一次我和一个人说话，他曾从远处观察着沃尔图里家族来到库利亚坎[6]的时候所发生的一切。”

贾斯帕一阵颤抖，我意识到我从前从未看见他害怕或是恐惧过，这是第一次。

“征服热没有蔓延到北部，这就足够了。世界上其他的地方仍然很理智，我们要为我们现在的生活方式感谢沃尔图里家族。

“但是当沃尔图里家族回到意大利之后，幸存下来的吸血鬼很快就在南部安营扎寨了。

“没过多久不同团体之间又开始争端四起。很多仇恨，请原谅我用这样的字眼儿，到处都是家族之间的夙仇。新生吸血鬼的意念已经存在了，但是有一些则无法存活下来。然而，沃尔图里家族并没有被人遗忘，南部族群这一次谨慎多了。他们更加小心地在人群中挑选新生的吸血鬼，并给他们更多的训练。他们被慎重地利用起来，人类几乎对此毫无察觉，他们的创造者没让沃尔图里有回来的把柄。

“战争又重新开始了，但是规模要小一些。时不时地，有人会做得太过头了，调查开始见诸报端，沃尔图里会回来清理这座城市，但是他们让其他那些更谨慎的族群继续……”

贾斯帕仰望着天空。

“这就是你如何被改变的。”我低声说出了我的了然。

“是的，”他认同道，“当我还是人的时候，我住在得克萨斯[7]的休斯敦。当我在一八六一年参加南部邦联军队的时候差不多十七岁，我对招募的人撒了谎，告诉他们我二十岁了。我长得够高足以骗过他们。

“我的军旅生涯非常短暂，但是非常有前途。人们总是……很喜欢我，听我说的话，我父亲说这是种魅力。当然啦，我现在知道可能远不止这样，但是，不管是什么原因，我的军衔上升得很快，军阶高于那些年长的有经验的人。邦联军队是一支崭新的军队，还在整顿秩序，这样也为我提供了机会。在加尔维斯敦[8]的第一场战斗中——其实比小冲突大不了多少——我是得州最年轻的少校，更不用说我的真实年龄。

“联邦军队的迫击船到达海湾的时候，我负责从城里转移妇女和儿童。让他们准备就绪花了一天时间，接着我让士兵第一纵队负责将他们转移到休斯敦。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

“黄昏之后我们抵达休斯敦。我只在那里稍作停留，以确保所有人都安全地扎营了。做完这些之后，我就弄来一匹新马赶回加尔维斯敦。没有时间休息。

“在城外一英里开外的地方，我发现三个步行的妇女。我猜想她们掉了队，所以立即下马向她们提供帮助。但是，当我在昏暗的月光中能看清她们的脸的时候，我惊呆了。她们，毫无疑问，是我曾经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

“她们皮肤苍白，我记得对此惊叹不已。就连那个黑头发的姑娘，她带着鲜明的墨西哥人的特征，在月光中就像瓷器一般晶莹剔透。她们看起来很年轻，所有人都很年轻，足以称其为姑娘。我知道她们不是从我们队伍中掉队的，否则我肯定会记得见过她们的。

“‘他说不出话来了。’个子最高的那个女孩说道，她的声音优雅动听——就像风铃一样。她头发金黄，皮肤像雪一样白。

“其他两个有些偏黄色，她的皮肤则像粉笔一样白。她的脸像天使一样，她双眼微闭倾身在我身上闻了闻，‘哦，’她感叹道，‘好极了。’

“那个小个子，小小的黑发女孩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飞快地说着话。她的声音非常轻，像音乐一样，一点儿也不尖锐，但是好像这是她故意装出来的样子。

“‘注意，内蒂。’她说道。

“我一直都能很好地判断出人们之间的关系，我立即明白了这个黑发女孩不知什么原因是她们的负责人。要是她们是军人的话，我会说她的军衔要在其他人之上。

“‘他看起来很合适——年轻，强壮，还是军官……’黑头发女孩停顿了一下，我努力想说话但是没成功。‘而且远不止这些，你感觉到了吗？’她问另外两个人，‘他……令人信服。’

“‘哦，是的。’内蒂立即同意道，又向我靠近了。

“‘耐心一点儿，’黑发女孩警告她说，‘我想要保留这个人。’

“内蒂皱了皱眉头，似乎很恼火。

“‘你最好这么做，玛丽亚，’个子较高的那个金发姑娘又说道，‘如果他对你很重要，我保留一个就要杀两个。’

“‘好，我做，’玛丽亚同意道，‘我真的喜欢这个人。把内蒂带走，好吗？我不想在努力集中精力的时候还要防备偷袭。’

“我脖子后面的汗毛都吓得竖起来了，尽管我不理解这些美丽的生物所说的是什么意思。我的本能告诉我很危险，那个天使说到杀人时是认真的，但是我的判断力控制了我的本能，我受过的教育是要保护女人而不是惧怕她们。

“‘我们捕猎吧。’内蒂热心地同意道，一把抓住高个子女孩的手。她们转身——她们是那么优雅！——朝城里全速跑去。她们看起来差不多就像是在飞翔一样，她们那么快——白色的裙子飘在身后就像翅膀一样。我惊叹地眨了眨眼睛，她们就不见了。

“我把目光转向玛丽亚，盯着她，她也好奇地看着我。

“我一生中从来没迷信过，直到那一刻，我都不相信有幽灵之类的无稽之谈。突然，我变得不确定了。

“‘你叫什么名字，士兵？’玛丽亚问我。

“‘贾斯帕·维特洛克少校，女士。’我有些结巴，不能对妇女无礼，即使她是个幽灵。

“‘我真的希望你活下来，贾斯帕，’她温柔地说道，‘我对你有好感。’

“她又朝我走近一步，头向我靠过来好像要吻我一样，我僵在那里，尽管本能在大叫快跑。”

贾斯帕停顿下来，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几天后，”他终于说道，我不确定他是否因为我的缘故改编了故事，或者是他在回应那种紧张感，连我都能感觉到从爱德华身上流露出来的紧张感，“我被引入了新的生活。”

“她们的名字叫玛丽亚，内蒂和露西。她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玛丽亚召集了其他两个人——她们三个都在最近一场失败的战役中幸存下来，她们是一种相互利用的伙伴关系。玛丽亚想要报仇雪恨，她想要夺回自己的领地。另外两个则迫不及待地想要增加她们的……牧区土地，我猜你会这么说。她们纠集了一支军队，行事比平时更加小心谨慎，这是玛丽亚的主意。她想要一支优质军队，所以她寻找到一些有潜力的特殊的人。接下来她比其他人费的心思都要多，给了我们更多的关注和训练。她教我们打仗，她教我们不被人类发现，当我们表现很好时会得到奖赏。”

他停顿下来，又开始斟酌措辞了。

“不过，她很着急。玛丽亚知道新生儿的巨大力量在一年左右就开始衰退了，她想在我们还很强大的时候采取行动。

“我加入玛丽亚的帮派时一共有六个人，两个星期里又增加了四个。我们都是男性——玛丽亚需要士兵——这就使我们之间的互相打斗更难控制了，我第一次战斗就是与我那些武装起来的新战友搏斗。玛丽亚对我很满意，尽管她得一直努力给被我摧毁的那些找替代品。我经常得到奖励，那样使我变得更加强大。

“玛丽亚对性格的判断力很强，她决定让我负责其他人——好像我得到提拔一样，这完全符合我的天性。死伤人数急剧下降，我们的人数一度增加，总是停留在二十个左右。

“这在我们生存的那种谨慎时代是相当惊人的。我的能力，尽管还没有被界定，但控制我身边情绪氛围的能力非常奏效。我们很快就开始一起合作，那种合作方式是新生儿从来没有过的，就连玛丽亚、内蒂和露西都能更加轻松地一起合作了。

“玛丽亚非常喜欢我——她开始依赖我。在某种程度上，我崇拜着她走过的道路。我不知道另一种生活方式是可能的。玛丽亚告诉我们事情本来就是这样，我们相信她。

“她要我告诉她我和兄弟们何时准备好去战斗，而我也急于证明自己。最后我带领一支二十三人的军队——二十三个强壮得难以置信的新生儿，他们秩序井然，技术娴熟，这是之前其他人都没有过的，玛丽亚欣喜若狂。

“我们向蒙特雷潜伏进发，那是她以前的家，她恣意释放我们攻击她的敌人。那时候他们只有九个新生儿，两个年纪较长的吸血鬼控制他们。我们轻而易举地就歼灭了他们，这令玛丽亚难以置信，在战斗中我们只阵亡了四个，这场胜利的悬殊是前所未闻的。

“而且我们训练有素，我们获胜却未引起别人的注意。这座城市在人们根本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就易主了。

“成功令玛丽亚变得贪婪起来，不久之后她就开始觊觎其他城市。第一年，她的势力范围覆盖了得克萨斯州和墨西哥北部的大多数地区。接着其他吸血鬼从南方赶来驱逐她。”

他用两个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胳膊上的模糊不清的疤痕。

“战斗非常激烈，许多人开始担心沃尔图里家族会回来。在原来的二十三个新生儿当中，我是唯一一个活过头十八个月的，我们有赢有输。内蒂和露西最终向玛丽亚宣战——但是那场战争我们赢了。

“玛丽亚和我能够坚守住蒙特雷了。那里平静了一些，虽然战争仍在继续。征服的念头慢慢地熄灭了，现在基本上只剩下复仇和夙仇了。那么多人都失去了他们的伴侣，那是我们的族类不会原谅的事情……

“玛丽亚和我总是保留十一二个新生儿，使其随时待命。他们对我们几乎没什么意义——他们是爪牙，是可以任意处置的。当他们的利用价值被用尽之后，我们就会处置他们。我的生活一直以这种相同的残暴方式继续着，许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完全厌倦了这样的生活，直到事情发生变化。

“几十年后，我和一个新生的吸血鬼之间产生了友谊，他一直很有利用价值，而且经过头三年他出乎意料地幸存了下来，他的名字叫彼得。我喜欢彼得，他……很文明——我觉得这是个合适的词语。他不喜欢战斗，尽管他很擅长。

“他的任务是管理新生儿——照料他们，你可以这么说，这份工作需要付出所有的精力。

“后来又到了多事之秋。新生儿的力量周期到了，他们终究要被取代。彼得本应该帮助我处置他们的，我们各自把他们干掉，你知道，一个一个地……这样的夜晚通常非常漫长。这一次，他试图让我相信有几个是有潜力的，但是玛丽亚下令我们必须除掉所有人。我告诉他不行。

“我们快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这对彼得的身心造成很大伤害。当我叫来下一个受害者的时候，我不知道是否应该让他走，由我自己来完成剩下的。令我惊讶的是，他突然生气了，变得勃然大怒。我准备好应对他的情绪可能带来的一切后果——他是个不错的战士，但是他从来都不是我的对手。

“我叫来的新生儿是个女的，刚刚过了一年大限，她名叫夏洛特。她出现的时候他的情绪改变了，这出卖了他，他大叫着让她快跑，他则跑在她后面。我本来可以追赶他们的，但是我没有。我感到……不愿意毁灭他。

“玛丽亚为此很生我的气。

“五年后，彼得溜回来找我，他挑了一个好日子到来。

“玛丽亚被我日益衰退的精神状态搞糊涂了。她从未感到片刻的消沉，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不一样。当她靠近我的时候，我开始注意到她情绪中的变化——有时候有恐惧……和狠毒——同样的情绪让我提前得到内蒂和露西要袭击我们的警告。当彼得回来的时候，我正准备着摧毁我唯一的盟友，我存在的中心。

“彼得告诉我他和夏洛特的新生活，告诉我那些我从未想过的其他选择。五年来，他们从未打斗过，尽管他们在北部遇到其他人。他们和另外一些人远离永无休止的战斗，相安无事地共同生活在那里。

“在一次谈话中，我相信了他的话。我准备要离开了，不知何故感到欣慰的是，我不必杀死玛丽亚。我陪伴她的时间有卡莱尔与爱德华在一起的时间那么久，然而联系我们之间的纽带根本不像他们之间那么强大。当你为战斗、为鲜血而生的时候，你所形成的关系是非常脆弱无力的，非常容易破裂。我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我与彼得和夏洛特一起四处游走了几年，逐渐感受到这种新的更加平静的世界，但是消沉的感觉还是没有消退。我不知道我出了什么问题，直到彼得注意到在我狩猎之后这种状况会恶化。

“我也思考着这一点。经过那么多年的杀戮与流血之后，我几乎已经丧失了所有的人性。不可否认我就是恶梦，最令人毛骨悚然的那类恶魔，然而每次当我发现另一个人类受害者，就会感到另一种生活的回忆带给我的微弱刺痛。看着他们睁大眼睛惊叹于我的美丽，我在脑海中会看见玛丽亚和其他人，看见当我还是贾斯帕·维特洛克时的最后一个夜晚她们在我眼中的模样。跟其他人相比，这对我而言更强烈——这种借来的记忆——因为我能感受到猎物的感受，而且当我杀死他们的时候我经历了他们的感情。

“你曾经体验过我操控身边人的情绪的方式，贝拉，但是我不知道你是否意识到房间里的情绪是如何影响我的，我每天都生活在变化无常的情绪之中，在我生命中的第一个一百年，我每天都生活在嗜血的报复中。仇恨是我不变的伙伴。我离开玛丽亚后，这种仇恨减轻了一些，但是我仍然不得不感受猎物的恐惧与害怕。

“这开始变得难以承受了。

“我变得愈来愈消沉，最后我慢慢地疏远了彼得和夏洛特。他们那么文明，无法感受到我逐渐开始感觉到的厌恶。他们只希望远离战争的和平。而我却那么厌倦杀戮——杀害任何人，哪怕只是人类。

“然而，我不得不杀戮。我有什么选择呢？我努力减少猎杀的频率，但是我会变得非常饥渴，我会屈服。经过一个世纪的心满意足之后，我发现自律……是很有挑战的，这方面我仍然做得不够好。”

贾斯帕沉浸在故事之中，我也一样。当他凄凉的表情褪尽，变成一抹平静的微笑时，我感到惊讶不已。

“我那时在费城[9]。那天狂风暴雨，我白天就出来了——那是我还不太习惯的事情。我知道站在雨中会引起注意，所以我就躲进了一个小餐馆，那里几乎没什么人。我的眼睛已经够黑了，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一点，尽管这也意味着我很饥渴，这也令我有些担忧。”

“她就在那儿——等待我的到来，很自然地。”他轻声笑了笑，“当我一走进来，她就从吧台边上的高脚凳上跳下来，径直走向我。

“这令我震惊不已。我不确定她是不是要袭击我，这是我的过去提供给我的对她行为的唯一解释，但是她在微笑，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感情好像是我以前从未经历过的。”

“‘你让我等了很久。’她说道。”

我没意识到爱丽丝早已又站在我身后了。

“你低着头，像个南方的绅士，然后说道，‘对不起，女士。’”爱丽丝想到这里大笑起来。

贾斯帕颔首对她笑道：“你伸出手，我握住了，也没停下来想一想我到底在干什么。差不多一个世纪里我第一次感受到希望。”

贾斯帕一边说一边牵起爱丽丝的手。

爱丽丝露齿一笑：“我只是感到一块石头落地了，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出现了呢。”

他们微笑着看着彼此过了很久，接着贾斯帕又望向我，脸上还挂着温柔的表情。

“爱丽丝告诉我她看见的有关卡莱尔和他家人的事情。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存在是可能的，但是爱丽丝使我感到乐观，所以我们就过来寻找他们。”

“也把他们吓得够呛，”爱德华说道，眼珠子冲贾斯帕转了转，然后转而向我解释道，“埃美特和我出去狩猎了，贾斯帕出现了，满身都是战争留下的疤痕，还拖着这个小怪物，”他开玩笑地推了推爱丽丝，“她一开口就叫出了大家的名字，而且知道他们的一切，还想知道她应该搬进哪间卧室。”

爱丽丝和贾斯帕异口同声地笑了起来，一个是女高音，一个是男低音。

“回到家的时候，我所有的东西都到车库里去了。”爱德华继续说道。

爱丽丝耸了耸肩：“你房间的视野最好。”

他们都一起大笑起来。

“真是个不错的故事。”我说道。

三双眼睛同时质疑我是不是疯了。

“我指的是最后一部分，”我为自己辩护道，“与爱丽丝的幸福结局。”

“爱丽丝使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贾斯帕同意道，“这是我喜欢的环境。”

但是紧张中的短暂停顿无法持久。

“一支军队，”爱丽丝轻声低语道，“为什么你没告诉我？”

其他人又变得聚精会神了，他们的眼睛都锁定在贾斯帕的脸上。

“我以为我对这些迹象的解释准是错的。因为动机从哪儿来？为什么有人想要在西雅图创建一支军队？那里没有历史，没有族间仇杀。从侵略的立场来看，这也没有意义；没有人宣布那里属于他们。流浪的吸血鬼会经过，但是没有人为之而战，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捍卫。

“不过我以前看见过这样的事情，没有其他的解释。西雅图有一群新生的吸血鬼，不超过二十个，我猜。困难的地方在于他们完全未经训练，不管是谁创造的，只不过对他们放任自流罢了。事态只会变得越来越糟糕，过不了多久沃尔图里家族就会插手了。实际上，他们让这种事情继续这么久已经让我惊讶了。”

“我们能做什么？”卡莱尔问道。

“如果我们想要避免沃尔图里家族牵涉进来，我们就得摧毁这些新生儿，而且我们要迅速采取行动。”贾斯帕一脸坚定。因为已经知道了他的故事，我就能猜到这样的估计一定会令他感到不安的，“我会教你们怎么办，在城市里不是很容易。这些年幼的吸血鬼不在乎隐匿性，但是我们不得不在乎。这会让我们束手束脚，而他们则不会。或许我们可以把他们引诱出来。”

“或许我们没必要。”爱德华的声音非常阴暗，“有没有人想过这一地区唯一可能的威胁、需要创造一支军队来应付的只有……我们？”

贾斯帕眯起了眼睛；卡莱尔则瞪大眼睛，惊讶不已。

“坦妮娅的家族也很近。”埃斯梅慢条斯理地说道，不愿意接受爱德华的话。

“新生儿不会抢夺安克雷奇[10]，埃斯梅，我想我们得考虑一下我们是目标的这件事。”

“他们不是追随我们而来的，”爱丽丝坚持道，接着停顿了一会儿，“或者……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这样的事情，至少目前还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爱德华问道，既好奇又紧张，“你想起了什么？”

“忽明忽暗，”爱丽丝说道，“我试着看清楚发生的事情时无法看清楚画面，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但是我现在却能看见这些东西奇怪地闪现出来，不过不足以判断是什么。就好像有人改变了主意，从一个行动迅速地改变到另一个行动，速度快得我根本无法看清楚……”

“悬而未决？”贾斯帕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不知道……”

“不是悬而未决，”爱德华大叫着吼道，“知识，有人知道在他们做出决定之前你是无法预见的。有人在躲避我们，钻你的预见力的空子。”

“谁会知道这一点呢？”爱丽丝轻声问道。

爱德华的眼睛像冰一样冷酷：“阿罗知道得很清楚，就像你自己了解的一样。”

“但是如果他们决定过来我会看见……”

“除非他们不想弄脏自己的手。”

“那是特许，”罗莎莉暗示道，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南方的一个人……已经违背了规则。如果再有机会的话，那个人早应该被消灭掉了——如果他们会管这个小问题的话……这就解释了沃尔图里家族为什么反应迟缓。”

“为什么？”卡莱尔问道，仍然很惊讶，“沃尔图里家族没有理由……”

“原因很显然，”爱德华平静地反驳道，“我很惊讶这一切来得这么快，因为其他的想法来得更强烈一些。在阿罗的头脑中，他看见我在他的一侧，而爱丽丝则在他另一侧。现在和将来，爱丽丝是实际上的全知全能者。这种想法的力量令他沉醉。我曾想到过让他放弃这样的计划需要很长时间——他非常想要这种力量。但是也考虑到了你，卡莱尔，我们的家族日益壮大。他嫉妒与恐惧你拥有的……不会多于他所拥有的，但是，你拥有更多他想要的东西。他努力不去考虑这些，但是他无法完全隐藏起来。这种要将竞争对手连根拔起的念头一直就存在；除了他们自己的团体外，我们的家族是他们发现的最大的团体……”

我惊恐万状地盯着他的脸，他从未跟我说过这些，不过我猜我知道为什么。现在我能在脑海中看见这些，看见阿罗的梦想。爱德华和爱丽丝身着黑衣跟在阿罗的左右，他们的长袍在风中飘舞，双眼冰冷而血红……

卡莱尔打断了我的白日恶梦：“他们非常忠于自己的使命，决不会自己违背规则的，这与他们一直致力于的事情背道而驰。”

“他们之后会清理干净，不留痕迹的。这是双重背叛，”爱德华残酷地说道，“没造成任何伤害。”

贾斯帕身体向前倾，摇头说道：“不，卡莱尔是对的，沃尔图里家族不会违背规则的。此外，这太草率了。这个……人，这种威胁——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是新手，我发誓是这样。我不能相信沃尔图里家族与此有关，但是他们很快就会插手的。”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紧张地僵立在那里。

“那么我们去吧，”埃美特几乎咆哮着说道，“我们还等什么呢？”

卡莱尔和爱德华交换了一个长长的眼神，爱德华立刻点点头。

“我们需要你教我们，贾斯帕，”卡莱尔终于说道，“怎么摧毁他们。”卡莱尔的下巴绷得很紧，但是我看见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充满痛苦，没有人比卡莱尔更憎恨暴力。

有些事令我不安，我不能参与此事。我精神麻木，恐惧万分，害怕得要死。然而，在这背后我能感觉到我错过了某些重要的事情。某些能够帮助我们理清这团混乱的东西，那会解释清楚这一切。

“我们需要帮助，”贾斯帕说道，“你认为坦妮娅家族会愿意……吗？另外五个成熟的吸血鬼会有很大帮助，而且那时凯特和以利亚撒站在我们这边会特别有利于我们的。有他们的援助的话，这件事差不多就很好办了。”

“我们会问的。”卡莱尔回答。

贾斯帕拿出手机：“我们要快一点儿。”

我从来没有见过卡莱尔天生的镇定如此动摇。他接过电话，快速地朝窗户走去。他拨了个电话号码，把电话放在耳边，另外一只手放在玻璃上。他凝视着窗外雾蒙蒙的早晨，脸上流露出痛苦又矛盾的表情。

爱德华牵起我的手，把我拉到那张白色的情人椅上。我坐在他身旁，看着他的脸，而他则盯着卡莱尔。

卡莱尔的声音很轻，语速很快，难以听清。我听见他问候坦妮娅，接着快速地描述了目前的形势，他说得非常快，我无法明白其中的内容，尽管我敢说阿拉斯加的吸血鬼对发生在西雅图的事情并不是一无所知。

接着卡莱尔的声音有些变化。

“哦，”他说道，声音因为惊讶变得有些尖锐了，“我们没有意识到……艾瑞娜是这么想的。”

爱德华在我身旁含混不清地说道：“该死。该死的劳伦特该下十八层地狱，他就该去那里。”

“劳伦特？”我轻声问道，血色在我脸上消失了，但是爱德华没有回答，仍然聚精会神地听卡莱尔的想法。

我今年初春与劳伦特的短暂遭遇是不会从我脑海中褪色或模糊的。我仍然记得在雅各布和他的同伴打断他之前，他对我所说的每一个字。

我实际上过来是帮她个忙……

维多利亚。劳伦特是她操纵的第一个对象——她派他过来观察，看一看接近我会有多么困难。他没在狼人的袭击中幸免，因而也就无法回去报告。

尽管他在詹姆斯死后保持着与维多利亚的老关系，他也形成了新纽带、新关系。他跑到阿拉斯加与坦妮娅家族生活在一起——坦妮娅是个一头金红色的头发——卡伦家族在吸血鬼世界里最亲密的朋友，实际上是个大家庭，劳伦特在死之前与他们一起生活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

卡莱尔还在说话，他的声音不是那么恳切。很有说服力，但有些尖锐，接着这层尖锐突然超过了说服力。

“那不可能，”卡莱尔严厉地说道，“我们有条约的，他们没有违背，我们也不会。听到这我很抱歉……当然，我们会竭尽所能单独行动的。”

卡莱尔没听回答就关掉了手机，他继续盯着窗外的雾。

“出什么问题了？”埃美特小声问爱德华。

“艾瑞娜深深地眷念着我们的朋友劳伦特，比我们知道的还要深。她对狼人们为了救贝拉而杀死劳伦特耿耿于怀，她想要——”他停顿了一下，颔首看着我。

“继续。”我尽可能平静地说道。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想要报仇，要挫一挫狼群的锐气，他们要我们拿许可交换他们的援助。”

“不！”我吃力地叫道。

“别担心，”他平静地告诉我，“卡莱尔不会答应。”他犹豫了一下，唉了口气，“我也不会答应。劳伦特罪有应得，”——这几乎是在咆哮——“我仍然为此欠狼人的情。”

“这可不是很妙，”贾斯帕说道，“这会是场势均力敌的战斗。我们在技能方面更胜一筹，但人数上不及他们。我们会赢，但是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无论怎样，他紧张的眼睛扫视到了爱丽丝的脸上又转开了。

我领会到贾斯帕的意思时已经想要大声叫出来。

我们会赢，但是我们也会输，有些人活不下来。

我环顾着屋内的脸孔——贾斯帕、爱丽丝、埃美特、罗斯、埃斯梅、卡莱尔……爱德华——他们都是我家人的脸庞。

[1] 墨西哥城（Mexico City），墨西哥位于北美洲的西南部。北部与美国接壤，东南接危地马拉(Guatemala)和伯利兹(Belize)，东临墨西哥湾(the Mexican Bay)和加勒比海(the Caribian Sea)，西、南临太平洋(the Pacific Ocean)。面积197万多平方公里，是北美的第三大国，人口近1亿。墨西哥城是墨西哥的首都，位于墨西哥中南部高原的山谷中，海拔2240米，号称世界最大的城市，面积可达1500平方公里，人口多达1800多万。它集中了全国约1/2的工业、商业、服务业和银行金融机构，是全国的政治、经济、文化和交通中心。墨西哥城的古老可以追溯到印第安人时期，它的前身是1325年建立的特诺奇提特兰城（Tenochtitlan），在它的创建者阿兹特克人（Aztec）的语言中，“墨西哥”是由“墨西特里”演变而来，意为“太阳和月亮之子”，阿兹特克人在这里创造了辉煌的文明。

[2] 达拉斯（Dallas），达拉斯县首府，是得克萨斯州第三大城市。

[3] 休斯敦（Houston），美国得克萨斯州最大的城市，全美国第四大城市，墨西哥湾沿岸最大的经济中心。面积达1440平方公里，市名是以当年得克萨斯共和国总统山姆·休斯敦(Sam Houston) 命名的。休斯敦创建于1836年，合并于1837年，是美国成长最迅速的大城市之一，也是最大的一个没有规划法的城市。休斯敦以其能源(特别是石油) 和航天工业和运河闻名世界。休斯敦港是世界第六大港口，是美国最繁忙的港口，外轮吨位第一，不分国籍则居第二位。财富500强总部仅次于纽约市。休斯敦的官方绰号为太空城(Space City)，因为它是约翰逊航天中心的所在地，任务监控中心也设在这里，因此，“休斯敦”是在月球上说的第一个词。

[4] 蒙特雷（Monterrey），墨西哥东南部城市，新莱昂州(Nuevo León) 首府。位于肥沃的圣卡塔琳娜谷地(Santa Catarina River)，海拔538米，气候干燥，冬凉夏热。原为印第安人的重要居民点，1579年建城。1882年通向美国拉雷多(Laredo) 的铁路建成后，逐渐形成以大型冶金业为主的工业中心。生产全国半数以上的钢铁、极大部分的铅以及铜、银、铋、锑等金属，并有玻璃、水泥、化学、纺织、烟草、食品等工业。附近开采铅、金、银等矿。北郊和东郊是灌溉农业区，盛产棉花和柑橘。北部地区是陆空交通中心。郊区有温泉和岩洞，为旅游胜地。

[5] 柏布拉（Puebla），墨西哥中东部的州，面积3.39万平方公里，首府柏布拉（也译作普埃布拉）。西北为东马德雷山(Sierra Madre Oriental mountain range)，中部为火山带，海拔1500—2400米，只有南部巴尔萨斯谷地和东北部比较平坦。山脉东坡和巴尔萨斯谷地气候湿热，内地气候干燥温凉。农业盛产甘蔗、咖啡、玉米、苜蓿等。工业以纺织、汽车制造、制糖、水泥等为主，并有金、铅、锌、银等矿产。铁路和公路交通发达。

[6] 库利亚坎（Culiacán），墨西哥西北部锡那罗亚州(Sinaloa)的州府，是该州重要的经济、文化、商业和旅游中心，墨西哥最重要、城市化程度最高的城市之一。库市地形复杂，气候多样，夏季潮湿多雨，高山、海岸、河谷提供了丰富多样的自然资源。库利亚坎河流经市内，两岸的建筑与自然风景浑然一体，十分美丽。库利亚坎市的工业在锡那罗亚州占有重要地位，四大工业园区面积达百余公顷。在库利亚坎落户的工厂占全州的32%，有纺织、塑料、木材、五金等行业。由于库利亚坎自然资源丰富，食品加工和饮料业尤为发达。

[7] 得克萨斯（Texas），简称得州，是美国南方最大的州，也是全美第二大州，仅次于阿拉斯加州。州名来自于印第安Hasinai族中的喀多语(Caddoan)中的“tejas”，意味着“朋友”或是“盟友”。西班牙的探险家在命名得州时将这个应为人称的词误以为地名，便由此沿用下来。得克萨斯州东南临墨西哥湾，南邻墨西哥。面积69.1万平方公里，次于阿拉斯加，为美国第二大州。首府奥斯汀(Austin)。最大城市休斯敦。原属墨西哥，1836年脱离墨西哥独立，建立得克萨斯共和国。1845年并入美国，成为美国的一州。经济长期以农牧业为主。大型牧场和牧童是该州代表性特征之一。牛（多为肉牛）约1,700万头，居全国第一位，沃思堡和阿马利略是著名的家畜市场。羊、火鸡、鸡等饲养极盛。耕作主要靠灌溉，主产棉花，次为稻米、花生、水果、蔬菜等。1901年在东南部博蒙特附近发现石油以后，成为全美第一位的石油产地，从沿岸到墨西哥湾海面油井林立，发展了以炼油和石油化工为中心的各种工业。近年开发了旅游点，并发展了尖端产业，休斯敦以航空宇宙局进行的宇宙开发事业闻名。

[8] 加尔维斯敦（Galveston），美国得克萨斯州东南部的一座港口城市，位于休斯敦东南偏南，在加尔维斯敦岛上的加尔维斯敦湾的入口处。加尔维斯敦岛为一大型沙洲，内侧潟湖成为天然良港，是棉花、小麦、石油、硫黄、大米等的输出港。休斯敦航道开成后，港口作用已大为降低。有造船、石油加工、铁钉、面粉等工业。亚热带气候宜人，海滨宽广，是著名的旅游地。

[9] 费城（Philadelphia），直译费拉德尔菲亚，也常被简称为“菲利”(Philly)，有时也有人称“友爱之市”(City of Brotherly Love)，为美国第五大城，并且是宾夕法尼亚州人口最多，面积最大的城市。从1854年起，费城市和费城郡(Philadelphia County)为两个并行的地方政府，而从1952年起，市与郡共有一个政府组织，但费城郡仍属宾州州政府下的一个独立的郡。费城城中心的居住人口数在全美国排名第三，仅次于纽约(New York)与芝加哥(Chicago)。费城是德拉瓦山谷(Delaware Valley)都会区的中心城市。费城是美国最老、最具历史意义的城市，它在美国史上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在18世纪时，费城是美国第二大城与人口最多的城市，在当时，它的政治与社会重要性超过纽约与波士顿，本杰明·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对费城的兴起贡献良多。

[10] 安克雷奇（Anchorage），美国阿拉斯加州最大港市，美国空运中心。位于州境中南部库克湾顶端。大市区面积4486平方公里。1914年作为铺设阿拉斯加铁路的铺设总部所在地始建。1920年设市。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为重要航空港和防空基地，战后为欧美至远东航空线中途站。20世纪50年代库克湾油田的发现和开发推动了城市的迅速发展。1964年遭强烈地震，后重建。这里也是北极圈航空线路中心，连接北美、北欧至日本的许多航空线经此。经济以国防工程和石油等自然资源开采为主，建筑业较发达。阿拉斯加油田地带供给和外运职能突出。有木材和水产加工工业。是州渔业中心。1961年开始辟为港口，港口终年不冻，以转运库克湾地区所产石油为主。旅游业发达，为滑雪等冬季运动胜地。市内有著名的艺术博物馆，附近有丘加奇国家森林、冰河和胡德湖等风景区。

宣言

“你不是认真的吧，”我星期三下午说道，“你完全昏了头！”

“随便你说我什么，”爱丽丝说道，“派对还是要办的。”

我盯着她，满腹狐疑地睁大眼睛仿佛它们就要掉出来，落在我的餐盘里一样。

“噢，冷静一点儿，贝拉！没有理由不经历这一遭啊，此外，邀请信已经发出去了。”

“但是……这……你……我……疯了！”我语无伦次。

“你已经为我买好礼物了，”她提醒我，“你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出场就行。”

我努力想使自己平静下来：“考虑到现在发生的一切，派对太不合时宜。”

“毕业才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派对再合适不过了，再不办就过期了。”

“爱丽丝！”

她叹了口气，努力严肃地说道：“现在我们有几件事情要办好，那会花一点儿工夫。反正我们还在这里等待，不妨做一些值得纪念的好事情。你只有一次高中毕业的机会——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你不会再当人类了，贝拉，这可是一生一次的机会啊。”

爱德华在我们短暂的争辩中一直没有说话，他飞快地瞟了她一眼以示警告。她对他吐了吐舌头，她是对的——她轻柔的声音从来都不会被食堂里叽叽咕咕的声音所掩盖。不管怎么样，没有人会理解她话里的含义。

“我们需要办好的是哪几件事情？”我问道，不想让她转换话题。

爱德华低声地说道：“贾斯帕认为我们可以利用一些帮助，坦妮娅的家人并不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卡莱尔正在努力寻找几个老朋友，贾斯帕也在寻找彼得和夏洛特。他也考虑与玛丽亚谈一谈……但是没有人愿意搅和到南方人的事情之中。”

爱丽丝稍稍一惊。

“说服他们来帮忙不应该是很难的事情，”他继续说道，“没有人希望意大利那边有人来。”

“但是这些朋友——他们不打算当……素食主义者，是不是？”我用了卡伦家族对自己半开玩笑的昵称表示自己的不满。

“是的。”爱德华回答说，突然变得面无表情。

“在这里？福克斯？”

“他们是朋友，”爱丽丝宽慰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担心，接下来，贾斯帕得给我上几节如何铲除新生儿的课了……”

爱德华听到这里表情绷得更紧了，短促的微笑从他脸上一扫而过，我肚子里突然感到就像充满了尖锐的冰碴一样。

“你什么时候去？”我语气空洞地问道。我无法忍受——某个人可能不会回来的想法。如果是埃美特呢，他那么勇敢，那么粗心大意，从来不会多一点点谨慎的？或者是埃斯梅，她那么和蔼，就像母亲一样，我甚至无法想象她打仗的样子？或者是爱丽丝，那么娇小玲珑，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或者……但是我根本不敢去想他的名字，考虑那种可能性。

“再过一个星期，”爱德华漫不经心地说道，“那样应该会让我们有充裕的时间。”

我胃里的冰碴纠结在一起很难受，我突然感到恶心。

“你看起来有些不舒服，贝拉。”爱丽丝关心道。

爱德华揽住我，把我紧紧地搂在他身边：“不会有事的，贝拉，相信我。”

当然，我独自思忖道，相信他。他不会袖手旁观、枉费心机地只顾自己，去思忖是否该打道回府。

接着我想到了什么。或许我不必袖手旁观，一个星期的时间足够了。

“你们在寻求帮助。”我慢腾腾地说道。

“是的。”爱丽丝斟酌着我语气中的变化时侧着抬起了头。

我回答的时候只是看着她。我的声音只不过比耳语稍微大了一点儿：“我能帮忙的。”

爱德华的身体突然——僵了，胳膊把我搂得太紧了，他呼了一口气，发出咝咝的声音。

但是爱丽丝，仍然很冷静地回答了我的话：“那可真的没用处。”

“为什么没用？”我争辩道，我能听见我声音里的绝望，“八个要比七个好，那不仅仅是有足够的时间啊。”

“不会有足够的时间让你对我们有所帮助，贝拉。”她冷冷地否定道，“你还记得贾斯帕是怎么给你描述那些新生的吸血鬼的吗？打仗的时候你可不会起什么作用。你将不能控制自己的本能，那会使你成为轻而易举就能打倒的靶子，到那时爱德华为了保护你就会受伤。”她双臂环抱在胸前，言语中的逻辑无可争辩。

而我知道她是正确的，当她那么说的时候，我一蹶不振地坐在座位上，油然而生的希望被击溃了。在我身旁的爱德华则松了一口气。

他在我耳边低语着提醒我：“可不是说你害怕。”

“噢，”爱丽丝说道，空洞的表情划过她的脸庞，接着她板着脸说道，“我讨厌最后一分钟取消计划，那样就会使参加派对的名单减少到六十五……”

“六十五！”我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没有那么多朋友。我怎么会认识那么多人呢？

“谁取消了？”爱德华好奇地问，没注意到我。

“蕾妮。”

“什么？”我惊呼道。

“她本打算在你毕业典礼时给你个惊喜的，但是出了问题，你回家的时候会收到一条留言。”

有那么一会儿，我为这种欣慰高兴不已。不管我妈妈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永远都会对此感激不尽。要是她现在来到福克斯的话……我想都不敢去想，我的头会爆炸的。

我回家的时候留言提示灯在闪烁。欣慰再一次油然而生，我听着妈妈描述菲尔在棒球场上发生了事故——当他示范滑垒时与接球手撞作一团，摔断了大腿；现在他完全依靠她，她根本无法离开他。留言快结束的时候，我妈妈还在道歉。

“好吧，那是一个。”我感叹道。

“一个什么？”爱德华问道。

“一个我不必担心这个星期会遇害的人。”

他转了转眼睛。

“为什么你和爱丽丝都不认真地看待此事呢？”我追问道，“事情很严重。”

他微笑道：“这是信心。”

“好极了。”我不满地说道。我拿起电话，拨了蕾妮的电话。我知道这次谈话会很长，但我也知道我不会说太多话。

我只是听着，每次我能插话的时候都在宽慰她：我没失望，我没生气，我没受伤。她应该集中精力帮助菲尔康复，我让她转告菲尔“早日康复”，答应打电话一字不漏地告诉她福克斯高中一年一度毕业典礼的点点滴滴。最后，我不得不用急于期末复习的借口才挂断电话。

爱德华的耐心永无止境。他礼貌地等待着我们谈完话，只是把玩着我的头发，每次当我抬头的时候都看见他在微笑。或许当我还有那么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考虑的时候注意到这样的事情很肤浅，但是他的微笑还总能让我喘不过气。他美丽得让我有时难以思考其他事情，难以专注于菲尔的问题，或蕾妮的歉意，还有心怀敌意的吸血鬼军队，我只是个凡人。

我一挂机就踮起脚尖去吻他。他的手揽住我的腰，把我抱到厨房的料理台上，这样我就不必踮着脚了，那对我很奏效。我用胳膊环住他的脖子，融化在他那冰冷的怀抱里。

太快了，和平常一样，他松开了我。

我感到自己马上撅起了嘴巴。他挣脱我的胳膊和腿的时候看着我的表情大笑起来，然后在我旁边斜靠在料理台上，轻轻地用一只胳膊搂着我的肩膀。

“我知道你认为我的自制力完美至极，从不妥协，但是实际上并不是那样。”

“我倒希望如此。”我感叹道。

他也叹了口气。

“明天放学后，”他换了个话题说道，“我会和卡莱尔、埃斯梅、罗莎莉一起去狩猎，只是去几个小时——我们就在附近。爱丽丝、贾斯帕和埃美特应该能够保证你的安全。”

“啊。”我咕哝道。明天是期末考试的第一天，只有半天的时间。我要考微积分和历史——是我唯一的两个挑战项目——那么我差不多一整天都没有他的陪伴，除了担心什么都做不了：“我讨厌被当成小孩子保护起来。”

“只是暂时的。”他答应道。

“贾斯帕会很无聊的，埃美特则会捉弄我。”

“他们会尽量表现良好的。”

“好吧。”我抱怨道。

接着我突然想到除了保护之外我的确还有个选择：“你知道……自从上次篝火晚会后我就再也没去过拉普西。”

我端详着他的脸以发现上面的表情变化，他的眼睛稍稍绷紧了一点儿。

“我在那里会很安全的。”我提醒他。

他考虑了一会儿：“你可能是对的。”

他的脸很平静，只不过有些过于安详了。我差不多就要问他是不是宁愿我待在这里，但是我一想到埃美特肯定会捉弄我，我就换了个话题，“你饥渴了吗？”我问道，伸出手抚摸他眼晴下方淡淡的阴影，他的瞳孔仍然是深金色的。

“并不是。”他似乎不愿意回答，这令我很惊讶，我等待着他的解释。

“我们想尽可能地强壮一些，”他解释道，还是有些不情愿，“我们可能在路上还会再狩猎，寻找一些更大的猎物。”

“这会使你们更强壮？”

他想在我脸上找到什么，但是除了满脸好奇，上面什么也没有。

“是的，”他终于开口说道，“人类血液使我们变得最为强壮，尽管程度有限。贾斯帕在考虑瞒天过海——尽管他也讨厌这样，他只不过是考虑到实际情况而已——不过他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他知道卡莱尔会怎么说。”

“那样会有所帮助吗？”我平静地问道。

“没关系，我们不会改变自身。”

我皱着眉头。如果有什么真的可以帮上忙，哪怕只是可能……接着我害怕起来，意识到自己为了保护他愿意让一个陌生人受害。我觉得自己很可怕，但是却不能完全否认这一点。

他又换了个话题：“当然啦，那就是他们为什么这么强大的原因。新生儿体内充满了人类血液——他们自己的血液对变化的反应，这些血液残留在他们的组织里，使他们变得强大起来。他们的身体会慢慢地耗尽自己的血液，正如贾斯帕所说，大概在一年左右这种力量开始衰退。”

“我会有多么强壮呢？”

他露齿一笑：“比我要强壮一些。”

“比埃美特要强壮一些吗？”

笑容绽放得更大了：“是的，到时候帮我个忙，向他挑战一场腕力比赛，这对他会是一次不错的体验。”

我笑了起来，听起来那么荒谬。

接着我叹了口气，从料理台上跳了下来，因为我真的不想再推迟了。我得临时抱佛脚了，而且还要抱得紧紧的。幸亏我有爱德华帮忙，他是个优秀的辅导老师——因为他绝对是无所不知。我想我最大的问题只是把注意力放在考试上面，如果我稍不留心，说不定我会在历史考试的论文中写出南方的吸血鬼战争呢。

我抽空给雅各布打了个电话，爱德华似乎和我跟蕾妮讲电话的时候一样自在，他又把玩起我的头发了。

尽管已经是下午两三点钟，我的电话还是吵醒了雅各布，他起初还满腹牢骚。当我问他第二天我是否可以拜访他的时候，他立即高兴起来。奎鲁特学校已经放暑假了，所以他让我尽早过去。我很高兴除了被当小孩子保护起来以外，我还有别的选择，与雅各布玩一天会稍微有一点儿尊严。

这种尊严还少了一点，因为爱德华又坚持要送我到边界线，就像小孩子在监护人之间交换一样。

“那你觉得考试考得怎样？”在去的路上爱德华问道，想跟我聊聊天。

“历史很简单，但是我不知道微积分怎么样。好像还有些难度，那样的话很可能意味着我会不及格。”

他大笑起来：“我相信你考得不错。要是你真担心的话，我可以贿赂瓦纳先生给你个A。”

“呃，谢谢，不过不必了，多谢。”

他又大笑起来，不过当我们转过最后一道弯，看见一辆红色的车等在那里的时候，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皱着眉头仔细看了看，接着停下车叹了口气。

“怎么啦？”我用手推门的时候问道。

他摇了摇头：“没什么。”他眯起眼睛透过挡风玻璃盯着那辆车，我以前见过这种表情。

“你不是在听雅各布心里在想什么吧，是不是？”我责备道。

“有人在大喊大叫的时候是很难被忽视的。”

“哦，”我想了一会儿，“他在大叫什么？”我轻声问道。

“我绝对相信他会自己提到的。”爱德华说话的时候语气中充满警惕。

我本来可以追问这个问题的，不过就在那时雅各布按了按汽笛——急不可耐地迅速地按了两下汽笛。

“那可不礼貌。”爱德华吼道。

“雅各布就是这样。”我感叹道，在雅各布没做什么事情让爱德华真的恨得牙痒痒之前，我赶紧跑过去。

在坐进兔牌汽车之前，我向爱德华挥了挥手，从远处看，看起来他真的因为鸣笛的事情而闷闷不乐……或者是因为雅各布在想的任何事情，但是我的视力很差，而且总犯错。

我想爱德华和我一起来。我想让他们两个下车，握手言和，成为朋友——是爱德华和雅各布，而不是吸血鬼和狼人。这就好像我又一次手里握着两片顽固的冰箱贴一样，我把它们握在一起，想强制改变自然……

我叹了口气，爬进了雅各布的汽车。

“嘿，贝儿。”杰克的语调很欢快，但是他的声音拖得很长。我审视着他的脸，他发动引擎返回拉普西。他开得比我快，但是比爱德华慢。

雅各布看起来有些不一样，甚至有些病恹恹的。他眼皮低垂，脸拉得很长，蓬松的头发零乱不堪，有些头发差不多都长到下巴了。

“你还好吗，杰克？”

“只是有些累，”他挤出这几个字，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打完后他问我，“你今天想干什么？”

我看了他一会儿，“现在我们还是到你家玩吧，”我建议道，他看起来不像有心情做其他的事情，“我们待会儿可以骑摩托车。”

“当然，当然。”他说道，又打了个哈欠。

雅各布家里空荡荡的，这让人感到有些古怪。我意识到我以为比利差不多会永远定在这里。

“你爸爸呢？”

“在克里尔沃特家里，自从哈里去世后他经常过去玩，苏很孤单。”

雅各布坐在那张不比情人椅大多少的旧睡椅上，咯吱咯吱地挪动身子给我腾地方。

“噢，那很好，可怜的苏。”

“是啊……她现在遇到一些问题……”他犹豫了一会儿，“跟她的孩子们有关。”

“当然啦，失去父亲对塞思和里尔来说很难接受……”

“嗯哼。”他若有所思地同意道。拿起遥控器想也没想一下就打开了电视，然后打了个哈欠。

“你怎么啦，杰克？你看起来像具僵尸。”

“昨天晚上我只睡了两个小时，前天晚上只睡了四个小时。”他告诉我，他慢悠悠地伸展开他那长长的胳膊，我能听见他弯曲时关节发出的噼啪声，他把胳膊放在我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懒洋洋地把头靠在墙上休息，“我已经筋疲力尽了。”

“为什么你不睡觉呢？”我问道。

他做了个鬼脸：“山姆现在很担心，他不相信你那些吸血鬼。我已经连续两个星期两班倒了，还没有人碰过我，但是他还是不相信，所以现在我独自行动了。”

“两班倒？这都是因为你想要守护我？杰克，这样不对！你需要睡觉，我不会有事的。”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他的眼睛突然警觉起来，“嘿，你们弄清楚是谁到过你房间了吗？有什么新进展？”

我没理会第二个问题：“没有，我们没发现任何关于我，呃，我的造访者的线索。”

“那么我就会在附近。”他边说边闭上了眼睛。

“杰克……”我开始带着哭腔了。

“嘿，这至少是我能做的——我永远为你效劳，还记得吗？我永远都是你的奴隶。”

“我不要奴隶！”

他还是没睁开眼睛：“你想要什么，贝拉？”

“我想要我的朋友，雅各布——我不想他半死不活的，因为被误导而不惜伤害到自己——”

他打断我说道：“这么看这件事情吧——我希望我能追踪到一个我能杀的吸血鬼，可以吗？”

我没有回答。他突然看着我，偷看我的反应。

“开玩笑的，贝拉。”

我盯着电视。

“那么，下个星期有什么特别的计划吗？你要毕业了。哇，那可是件大事呢。”他的声音变得单调起来了，他的脸已经拉长了，眼睛又闭上了，面容憔悴地耷拉着头——这一次不是因为筋疲力尽，而是拒绝承认。我意识到毕业对他而言仍然具有可怕的含义，尽管我的意图现在已经被打断了。

“没有特别的计划。”我小心翼翼地说道，希望他在没有详细解释的情况下也能听出我话中的宽慰，我不想现在就那样做。首先，他不想招来任何为难的谈话。此外，我知道他对我的疑虑的解读会很过头的。“啊，我的确不得不参加一个毕业派对。为我开的。”我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厌烦，“爱丽丝爱开派对，她已经邀请了镇上所有的人去她家。肯定会很可怕的。”

我说话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欣慰的微笑使他的脸看起来不那么憔悴了，“我没受到邀请，我很受伤。”他开玩笑道。

“就当你自己受到邀请了吧，这本来就是我的派对，所以我应该能邀请我想邀请的人。”

“谢谢。”他挖苦道，眼睛又倏地闭上了。

“我希望你能来，”我说道，语气中不带任何希望，“那样会更有趣的。我的意思是对我而言。”

“当然，当然，”他咕哝道，“那会非常……明智……”他的声音渐渐消失不见了。

过了几秒钟他就开始打鼾了。

可怜的雅各布。我端详着他做着梦的脸，很喜欢我所看到的一切。他睡觉的时候，防御和尖酸的痕迹荡然无存，顷刻间又变成了在狼人之类的无稽之谈阻碍在我们之间以前的那个男孩，他看起来年轻了很多，看起来像我的雅各布。

我舒服地窝在睡椅上等他醒来，希望他会睡一会儿，补一下觉。我翻了许多频道，但是没什么电视节目。最后我锁定在一个烹饪节目上，看的时候我才发现，在给查理做饭时我从来没下过这么多工夫。雅各布继续打着鼾，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我则调高了电视机的音量。

我感到格外放松，差不多也有些困倦了。这座房子比我自己家里要安全多了，或许是因为没有人到这里找过我吧。我蜷缩在沙发上，想着不如自己也小睡片刻。但是雅各布的鼾声根本无法变小，所以，我没睡觉，而是任凭我的思绪信马由缰。

期末考试已经考完了，大多数都轻轻松松地就能过关。不过，微积分是个例外，及不及格都已经被我抛在脑后了。我的高中教育已经结束了，而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对此作何感想。我无法客观地看待此事，因为我把这与我人类生命的结束联系在一起了。

我不知道爱德华打算利用“不是说你怕了”的这个借口多长时间，我打算某个时候要坚决果断一些了。

要是我务实一点想的话，我知道一走完毕业的流程就让卡莱尔改变我会更有效，福克斯已经变得与战争地带差不多一样危险了。不，福克斯就是战争地带。更别提……错过毕业派对会是个不错的借口。我想到那些改变的原因当中最不重要的一个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很傻……然而仍然很吸引人。

但是爱德华是对的——我还没有准备好。

而且我不想很务实，我想爱德华是那个人，这不是一个理性的要求。我确定——在某个人实际上咬了我大概两秒钟之后，毒液开始在我的血管里燃烧、流淌——我真的不会在意是谁做的，所以不应该有什么不同。

为什么这很重要，甚至对我自己而言都很难说清楚。这只是与他是那个作选择的人有关——他想要守护着我，这足以让他不许我被改变，他会采取行动维持我的现状的。这很孩子气，但是他的嘴唇是我会感觉到的最后一件美好的事情，我喜欢这个想法。甚至更令人难为情的是，有些事我永远都不会说出来，我希望他的毒液毒化我的机体。这样会使我以某种看得见、摸得着的量化方式属于他。

但是我知道他会像胶水一样坚持结婚计划——因为延期显然就是他所追求的目标，到目前为止还是很有效的。我试图想象着告诉父母这个夏天我就要结婚了，告诉安吉拉、本还有迈克。我不能，我想不出该说什么话，这不会比告诉他们我要成为吸血鬼更容易些。而且我确定至少我母亲——要是我告诉她事情的来龙去脉的话——会比反对我变成吸血鬼更极力地反对我结婚，我一想到她那惊恐万状的表情就独自苦笑起来。

就在那时，只过了一会儿，我就看见同样古怪的幻影——爱德华和我坐在秋千椅子上，身上穿着另一个世界的服饰。在那个世界里，如果我的手指上戴着他的戒指，没有人会惊讶。在一个更简单的地方，爱情的定义要简单许多。一加一等于二……

雅各布打着鼾翻了个身。他的胳膊从睡椅靠背上滑落下来，把我紧紧地扣牢在他的身体上。

老天，他真的很重！而且很烫。没过多久我就开始闷热起来。

我试图从他的胳膊下面溜出来但不吵醒他，但是我得挪动一点点。他的胳膊从我身上落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倏地一下睁开了。他猛地跳起来，焦急不安地环顾着四周。

“怎么啦？怎么啦？”他迷惑地问道。

“是我，杰克，对不起我吵醒你了。”

他转身看着我，眨了眨眼睛，还是很迷糊：“贝拉？”

“嘿，睡觉的家伙。”

“噢，老兄！我睡着了吗？对不起！我睡了多久？”

“只是过了几个《艾梅里尔美食秀》[1]，我没数了。”

他又嘭的一声重重地坐在我旁边的睡椅上：“哇，我那样真不好意思，真的。”

我拍了拍他的头发，想要理顺这片凌乱：“别感到不安，我很高兴你睡了一会儿。”

他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这些天我没什么精神。难怪比利老是不在家，我真是无聊。”

“你很好。”我安慰他道。

“呃，我们出去吧，我需要四处走走，否则我又要昏睡过去了。”

“杰克，再睡一会儿，我很好，我会叫爱德华过来接我的。”我边说边拍拍口袋，结果发现我的口袋空荡荡的，“糟了，我得借你的电话了，我想我准是落在他车上了。”我开始自我解释道。

“不！”雅各布抓住我的手，坚持说道，“别这样，留下来。你还没坐多久呢，我不敢相信我浪费了所有的时间！”

一边说话一边把我拖下睡椅，接着把我往屋外拉，经过门框的时候他低着头走了出去。雅各布睡着的时候外面变得凉爽一些了；空气冷得不合时令——肯定有暴风雨要来了，感觉就像在二月一样，而不是在五月。

冬天般寒冷的空气似乎让雅各布更加警觉了。他拉着我在屋前踱来踱去，走了好一会儿。

“我是个笨蛋。”他自言自语地咕哝道。

“怎么啦，杰克？你只不过是睡着了而已。”我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我本想和你谈一谈的，我不敢相信会这样。”

“现在跟我谈吧。”我说道。

雅各布直视着我的眼神，看了一会儿，接着匆忙地看向树林。看起来他差不多羞红了脸，但是因为他皮肤黝黑很难说清楚。

我突然想起来爱德华离开我的时候说过的话——雅各布会跟我说在他脑海里大嚷大叫的内容，不管是什么，我开始抿住嘴唇。

“瞧，”雅各布说，“我本计划做得有些不大一样的。”他大笑起来，听起来好像他在嘲笑自己一样，“更顺利些，”他补充道，“我本打算慢慢来的，但是”——他看着乌云，随着时间流逝天变得更加昏暗了——“我没有时间慢慢来了。”

他又大笑起来，有些紧张。我们仍然慢慢地踱着步。

“你在说什么啊？”我追问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而且你已经知道了……但是我想不管怎么样我应该说出来。这样的话，这个问题就不会那么令人困惑不解了。”

我站稳脚跟，他则停下脚步。我抽出手，胳膊交叉环抱在胸前。我突然确定自己不想知道他拐弯抹角想要告诉我的事情了。

雅各布眉毛倒竖，深邃的眼睛像阴影一样黑黢黢的，凝望着我。

“我爱上你了，贝拉，”雅各布说话时声音有力而笃定，“贝拉，我爱你，而且我希望你选择我而不是他。我知道你不是这么想的，但是我需要你知道事实，这样你就知道你还是有选择的，我不想错误的信息妨碍我们。”

[1] 《艾梅里尔美食秀》（Emeril），这里指的是美国的一个美食节目，该节目以大厨师艾梅里尔·拉加西(Emeril Lagasse)命名。艾梅里尔是新奥尔良(New Orleans)最著名的厨师，他在本地开设了艾梅里尔高档餐厅(Emeril’s)。他有多个自己的烹饪节目，风格轻松随意，还有那句著名的大喊“Bam!”。Emeril现在不仅是著名厨师，更开设了自己的烹饪王国，出售菜谱与厨房用具。除了新奥尔良的多家餐馆之外，更在美国最繁华的旅游城市，比如奥兰多(Orlando)、拉斯韦加斯(Las Vegas)、迈阿密(Miami)等地开设了一系列艾梅里尔餐厅分店。

打赌

我默默无语地盯着他看了好久，一时不知道对他说什么好。

他注视着我目瞪口呆的表情，脸上严肃认真的表情消失不见了。

“好吧，”他笑着说道，“就这些。”

“杰克——”我觉得喉咙里好像卡了一根大刺一样，我尽力清理掉阻碍，“我不能——我的意思是我不……我得走了。”

我转过身，但是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让我面对他。

“别这样，等等，我知道这一点，贝拉。但是，瞧，回答我，好吗？想我离开，不想再见到我了吗？老实地告诉我。”

我心乱如麻，无法思考他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我回答道：“不，我不想那样。”我终于承认了。

雅各布又笑了：“瞧。”

“但是我想你在我身边的原因跟你想我在你身边的原因不一样。”我反驳道。

“那么，告诉我你希望我在你身边的确切原因。”

我仔细想了想，“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念你。当你开心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解释道，“让我感到开心，但是我可以跟查理说相同的话，雅各布。你是我的家人，我爱你，但是我没有爱上你。”

他点了点头，平静下来说道：“但是你的确希望我在你身边。”

“是的。”我感叹道，要劝阻他是不可能的。

“那么我就会守在你身边的。”

“你是个该受到惩罚的贪心鬼。”我抱怨道。

“对。”他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右脸颊，我把他的手推开了。

“你觉得自己至少能乖一点儿吗？”我问道，有些烦躁。

“不，我不会。你决定，贝拉。你可以按照我的方式拥有我——也包括不良表现——否则就免谈。”

我生气地盯着他，感到有些挫败：“那样很卑鄙。”

“你也一样。”

这句话令我突然停了下来，我不情愿地后退一步。他是正确的，如果我不卑鄙的话——也不贪婪的话——我就会告诉他我不想和他做朋友了，然后走开。如果做朋友会让他受伤的话，试图继续让他留下来就是错误的，我不知道我在这儿干什么，但是我突然确定这样做非常不妥。

“你是对的。”我低声说道。

他大笑着说：“我原谅你了，只要尽力别太生我的气就行了，因为我最近下定决心不放弃了。越是得不到就越想得到，这是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东西。”

“雅各布，”我盯着他那双乌黑的眼睛，想要让他认真地对待我的问题，“我爱他，雅各布，他是我生命的全部。”

“你也爱我，”他提醒我道，我正准备反驳，他一把拉起我的手，“不是一样的方式，我知道，但是他也不是你生命的全部，不再是。或许他曾经是，但是他离开过，而现在他必须应付那种选择带来的后果——我。”

我摇摇头：“你真不可理喻。”

突然，他变得严肃起来。他用手顶住我的下巴，牢牢地抓住它，这样我就不能避开他专注的视线。

“直到你的心脏停止跳动，贝拉，”他说道，“我都会在这里——战斗。别忘了你还有选择。”

“我不想有选择，”我不同意他所说的，想挪开我的下巴，但是没成功，“而且我的心能跳动的时候已经屈指可数了，雅各布，时间差不多要用完了。”

他眯起眼睛：“这恰恰是促使我战斗的更重要的原因——不仅如此，在我还能够的时候，现在我还要战斗得更顽强。”他轻声说道。

他还是抓住我的下巴——他的手指头捏得很紧，直到把我弄痛了——我看见他眼里闪现出坚定不移的决心。

“不——”我开始反对，但是太迟了。

他的嘴唇重重地压在我的上面，阻止了我的抗议。他生气而粗暴地吻着我，另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我的后颈项，我根本无处逃遁。我用尽全力推他的胸口，但是他根本就没注意到。尽管非常生气，但他的嘴唇却很柔软，和我的吻合在一起的感觉温暖而陌生。

我抓住他的脸，想把它推开，但是又失败了。不过，这一次他似乎注意到了，这激怒了他。他用嘴唇迫使我张开嘴巴，我能感觉到口腔里充满他的气息。

出于本能，我的双手垂落在身体的两侧，紧闭双唇。我睁开眼睛，没有反抗，也没有感觉……只是等待着他停下来。

这次起作用了。他的怒火似乎消失不见了，他后退一步看着我，然后又轻轻地把嘴唇压在我的上面，一次，两次……三次。我假装自己是尊雕像，等待着。

终于，他放开我的脸，别开身体。

“做完了？”我面无表情地问道。

“是，”他叹气，闭上眼睛微笑。

我抽出胳膊，然后很快向前推去，用尽身体里所有的力量狠狠地打在他的嘴巴上。

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

“嗷！嗷！”我尖叫起来，抓住自己的手放在胸口，疼得狂乱地上蹿下跳起来。我的手骨折了，我能感觉到。

雅各布惊讶地盯着我：“你没事吧？”

“不，该死！你弄断我的手了！”

“贝拉，你弄断了你的手。别跳来跳去了，让我看一看。”

“别碰我！我现在就回家！”

“我去开车。”他平静地说道。他甚至没像电影里那些人通常所演的那样擦一擦下巴，真是卑鄙。

“不，谢谢，”我嘘声说道，“我宁愿走路。”我转身朝公路走去。到边界线只有几英里，我一离开他，爱丽丝就会看见我，她会派人来接我的。

“还是让我送你到家吧。”雅各布坚持说道。难以置信的是，他居然还胆敢用胳膊搂住我的腰。

我猛地推开他。

“好极啦！”我咆哮道，“好吧！我等不及要看看爱德华会怎么教训你。我希望他拧断你的脖子，你这个强人所难，可恶的低能狗！”

雅各布转了转眼睛。他陪我走到副驾那侧，扶我上了车。他坐进驾驶座那侧时还吹着口哨。

“难道你一点儿都不疼吗？”我问道，既愤怒又恼火。

“你在开玩笑吗？要不是你开始尖叫，我可能根本没弄明白原来你是准备打我的。我可能不是石头做的，但是我也没那么柔弱。”

“我恨你，雅各布·布莱克。”

“那样很好，恨是一种激烈的感情。”

“我会更激烈的，”我低声抱怨道，“谋杀，那是激情的终极犯罪。”

“噢，来吧，”他说道，满脸欢喜，看起来好像又准备吹口哨了，“那总归比吻一块石头好一些。”

“风马牛不相及。”我冷淡地告诉他。

他嘟起嘴巴：“你只是说说。”

“但我不是。”

那似乎让他感到片刻的不安，但是他又振作起精神：“你只是很生气，我在这方面一点经验都没有，但是我认为我自己还是相当不可思议的。”

“啊。”我痛苦地呻吟道。

“你今天晚上会想起这件事的，当他认为你睡着了的时候，你会考虑你的选择的。”

“如果我今晚想到你，肯定是因为我现在在做噩梦。”

他减慢车速，徐徐而行，侧着脸盯着我，黑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诚恳的神情，“只是想一想事情会怎样，贝拉，”他温柔而热切地敦促道，“你不必为我做任何改变，你知道如果你选择我的话，查理会很开心的。我也能像你的吸血鬼那样好好地保护你——或许会更好，而且我会让你开心，贝拉，有那么多我可以而他不能给你的东西。我敢打赌他甚至没那样吻过你——因为他会伤害到你。我永远，永远都不会伤害你，贝拉。”

我举起受伤的手。

他感叹道：“那可不是我的错，你早该知道会这样的。”

“雅各布，没有他我不会过得开心。”

“你从未试过，”他不同意地说道，“当他离开的时候，你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抓住他，如果你放手的话，你会开心的，你跟我在一起会开心的。”

“除了他我不想和任何人开心地在一起。”我执拗地说道。

“你永远都无法像信任我这样信任他。他曾经离开过你，他也有可能再这么做。”

“不，他不会，”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记忆中的痛苦吞噬着我，就像鞭子抽打在我身上一样，这使我想要以牙还牙，“你也离开过我。”我生硬地提醒他，想到几个星期前他躲着我，在他家附近的森林里对我说过的话……

“我从来都没这么做过，”他生气地争辩道，“他们要我不要告诉你——如果我们在一起的话，对你不安全，但是我从未离开过，从来都没有！我以前总是晚上在你家附近转悠——就像我现在所做的一样，只是为了确定你一切都好。”

我现在才不会感到亏欠他的！

“送我回家，我的手很痛。”

他叹了口气，开始以正常的车速开车，眼睛注视着前方的路。

“只是考虑一下，贝拉。”

“不。”我固执地说道。

“你会的，今晚，当你想我的时候我也会想着你的。”

“诚如我所言，噩梦。”

他冲我露齿一笑：“你也回吻了我。”

我大吃一惊，想都没想就举起手握紧拳头，受伤的手又疼了起来，我痛得直抽气。

“你还好吗？”他问道。

“我没吻。”

“我想我能说明其中的差别。”

“你明显不能——那可不是回吻，那是为了让你放开我，你这个白痴。”

他声音低沉而沙哑地大笑起来：“真暴躁，我得说这差不多是欲盖弥彰了。”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跟他争论没意义；他会曲解我说的任何话。我注意着自己的手，试着伸展手指头以确定伤的是哪部分。我的关节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我呻吟起来。

“对你的手，我真的感到很抱歉，”雅各布说道，听起来差不多算是很真诚了，“下一次，你想要打我的时候，用棒球棍或撬棍，好吗？”

“我不会忘的。”我低声咕哝道。

直到来到开往我家的路上，我才意识到我们到哪儿了。

“为什么你送我来这里？”我逼问道。

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我还以为你说的是你要回家呢。”

“呃，我猜你不会把我送到爱德华家，对吧？”我挫败不已地咬牙切齿道。

他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我看得出来这比我所说的任何话都能触动他，影响他的情绪。

“这是你家，贝拉。”他平静地说道。

“是的，但是这里住着医生吗？”我问道，又把手举了起来。

“噢，”他思忖了一会儿，“我送你去医院，或许查理可以。”

“我不想去医院，这很难堪，也没必要。”

兔牌汽车在屋前空转，脸上露出不确定的表情。查理的巡逻车停在车道上。

我叹气道：“回家吧，雅各布。”

我笨拙地爬出汽车，朝房子走去。引擎在我身后停了下来，然后我发现雅各布忽然又出现在我身旁，我的愠怒更胜于惊讶。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道。

“我打算用冰敷手，接着我会叫爱德华，告诉他过来接我去卡莱尔那里处理我手上的伤。接着，如果你还在的话，我打算去找一根撬棒。”

他没回答，打开前门撑着让我进去。

我们默默无语地走过前厅，查理躺在屋里的沙发上。

“嘿，孩子们，”他坐直身体说道，“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雅各布。”

“嘿，查理。”雅各布随意地回答着停了下来。我则大步走进厨房。

“她怎么啦？”查理好奇地问道。

“她认为她的手骨折了。”我听见雅各布告诉他。我走到冰箱前面，抽出一盒冰块。

“她是怎么弄伤的？”作为父亲，我认为查理的声音应该多一些关心，少一些逗乐。

雅各布大笑起来：“她打我的时候。”

查理也大笑起来，我板着脸用冰盒敲打水槽的边缘。冰块散落在水槽里，我用没受伤的手抓起一把，用料理台上的餐布包起冰块。

“她为什么要打你？”

“因为我吻了她。”雅各布恬不知耻地说道。

“真有你的，孩子。”查理祝贺他。

我咬牙切齿地走到电话旁，拨通了爱德华的手机。

“贝拉？”只响了一声他就接听了，听起来不仅仅是放心了——他很高兴。我能听见背后沃尔沃引擎的声音；他已经坐进车里了——真好。“你把电话落下了——真抱歉，雅各布送你回家的吗？”

“是的，”我嘟囔着说，“你现在过来接我，好吗？”

“我已经在路上了，”他立刻说道，“怎么啦？”

“我想让卡莱尔看一看我的手，我估计骨折了。”

前厅里顿时安静下来，不知道雅各布会不会逃跑。我笑了笑，露出冷酷的表情，想象着他浑身不自在的样子。

“发生了什么事？”爱德华追问道，他的声音变得平板。

“我揍了雅各布。”我承认道。

“好极了，”爱德华冷冷地说道，“尽管我很抱歉你受伤了。”

我大笑了一下，因为他听起来和查理一样高兴。

“我真希望能打伤他，”我沮丧地叹气道，“可我对他根本没造成什么伤害。”

“我来处理吧。”他提议道。

“我一直希望你会这么说。”

稍微停顿了一会儿，“这听起来不像你，”他说道，现在声音里多了一丝警觉，“他做了什么？”

“他强吻了我。”我低声吼道。

我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引擎加速的声音。

在另一个房间里，查理又说话了，“或许你该离开了，杰克。”他建议道。

“我想我会在这儿玩一会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你死定了。”查理低声说道。

“那只狗还在那里吗？”爱德华终于又开口说道。

“是的。”

“我马上就到。”他威胁着说完就挂断电话了。

我面带笑容地挂上电话，接着听见他的车在街上加速飞驰的声音。他猛地在屋前停下来，刹车时发出哧哧的抗议声。

“你的手怎么样？”我经过时查理问道，他看起来有些不安。雅各布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坐在他旁边，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我提起冰袋给他看：“肿了。”

“或许你应该选择跟你体型差不多大小的人。”查理建议道。

“或许。”我同意，然后走过去开门，爱德华已经等在那儿了。

“让我看看。”他低声说道。

他温柔地检查我的手，非常小心翼翼，一点儿也没弄痛我。他的手几乎和冰块一样冷，贴着我的皮肤很舒服。

“我认为你是对的，手是骨折了，”他说道，“我为你感到自豪，你肯定用了不少力气。”

“用尽我所有的力气，”我感叹道，“很显然，还不够。”

他轻轻地吻着我的手，“让我来，”他允诺道，接着他叫道，“雅各布。”他的声音仍然很平静，也很平和。

“当心，当心。”查理提醒道。

我看见查理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雅各布先走到客厅，他的动作则要安静得多，但是查理跟在他后面，离他只有一步之遥。雅各布的表情警觉而迫切。

“我不希望发生斗殴，你明白吗？”查理说话的时候只是看着爱德华，“我可以戴上我的警徽，如果那样让我的要求显得更加正式的话。”

“没必要。”爱德华克制地说道。

“为什么你不逮捕我，爸爸？”我暗示道，“我才是那个挥拳头的人。”

查理挑起眉毛说道：“你想要登记指控吗，杰克？”

“不，”雅各布露齿一笑，简直有些无可救药，“我哪天都可以。”

爱德华扮了个鬼脸。

“爸爸，你房间里有没有棒球棍？我想借用一下。”

查理心平气和地看着我：“够了，贝拉。”

“我们去找卡莱尔，在你锒铛入狱之前让他看一看你的手。”爱德华说道，他揽着我的肩膀拉着我走向门口。

“好吧。”我斜倚在他身上说道。既然现在我和爱德华在一起，我就不再那么生气了，我感到很欣慰，我的手也没那么难受了。

我们朝人行道走过去，这时我听见查理忧心忡忡地在我身后轻声说道：“你在做什么？你疯了吗？”

“就一会儿，查理，”雅各布回答道，“别担心，我马上回来。”

我回头一看，雅各布跟着我们，当着查理的面把门关上，只留下他一脸惊讶不安的表情。

爱德华起初没理会他，领着我朝他的车走过去。他搀扶着我上了车，关上门，转过身面对人行道上的雅各布。

我焦急地从敞开的窗户上探出身子。还看得见查理在屋子里，透过前厅的窗帘偷偷地看着我们。

雅各布的站姿很随意，双臂交叉放在胸口，但是他下巴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爱德华说话的时候声音那么平静，那么温柔，奇怪的是，这使他所说的话更加充满威胁：“我现在不打算杀你，因为这会令贝拉难过。”

“嗯哼。”我不以为然地说道。

爱德华的脸稍稍转向我，飞快地冲我一笑，他的脸依然很平静，“早上会让你难受的。”他说道，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我的脸。

接着他又转向雅各布：“要是你送她回来的时候，还让她带着伤的话——我才不管到底是谁的错；不管她是不是摔跤了，还是流星飞过天空砸在她头上——要是你把她送回到我这里的时候，比我把她送到你那里去的时候又多了一丝一毫的损伤的话，你就会三只腿跑路。明白吗，杂种？”

雅各布转了转眼睛。

“谁要到他那里去？”我低声说道。

爱德华似乎没听见我说话，他继续说道，“如果你再吻她的话，我会为她打断你的下巴。”他信誓旦旦地说道，不过他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像天鹅绒一样，但是也很致命。

“要是她想我吻她呢？”雅各布拉长调儿傲慢地说道。

“哈！”我嗤之以鼻。

“如果她想，那我也不反对，”爱德华耸耸肩，一点儿也不担心，“你可能想等着她这么说，而不会相信自己对肢体语言的理解——不过，小心你的脸。”

雅各布露齿一笑。

“你想都别想。”我嘟囔着说。

“是，他就是这么想的。”爱德华低声说道。

“好吧，如果有时间搜寻我脑子里在想什么，”雅各布急躁地说道，“为什么你不处理一下她的手？”

“还有一件事，”爱德华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也会为她而战，你应该知道这一点。我决不会对任何事情想当然，我会付出双倍的努力为她而战的。”

“好极了，”雅各布吼道，“打败违规的人可没什么乐趣。”

“她是我的，”爱德华低沉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森起来，没有之前那么镇定自若了，“我也没说过我会公平竞争。”

“我也不会。”

“祈求好运吧。”

雅各布点点头：“好，但愿最好的人胜出。”

“这听起来很合适……小狗。”

雅各布扮了一下鬼脸，接着让自己的脸色镇静下来，斜着身子探过爱德华对我微微一笑，我则对他怒目而视。

“我希望你的手很快就好，我真的很抱歉你受伤了。”

我孩子气地把脸别开，不去看他。

爱德华绕过车头钻进驾驶座的时候我也没抬头看一看，所以我不知道雅各布是回到屋里去了，还是继续站在那里看着我。

“你感觉怎么样？”我们开车走的时候爱德华问我。

“很烦。”

他轻声笑道：“我的意思是你的手。”

我耸耸肩：“我经历过比这更糟糕的。”

“那到是。”他认同道，然后皱着眉头。

爱德华绕过房子开进车库。埃美特和罗莎莉都在那里，罗莎莉完美的腿——即使套在牛仔裤里也很显眼——正好从埃美特巨大的吉普车底部伸出来。埃美特坐在她旁边，一只手在吉普车下面伸向她，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当千斤顶。

爱德华小心翼翼地扶我下车的时候，埃美特好奇地看着我们，他的眼睛瞄准我护在胸口上的手。

埃美特露齿一笑：“又摔跤了，贝拉？”

我恶狠狠地盯着他：“不是，埃美特，我打了狼人的脸。”

埃美特眨了眨眼，爆发出一阵大笑。

爱德华领着我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罗莎莉在车下说道，“贾斯帕要赌赢了。”声音里有些自鸣得意。

埃美特的笑声立刻停了下来，双眼上下来回地打量着我。

“打什么赌？”我停下来追问道。

“我们带你去卡莱尔那里吧。”爱德华催促道。他盯着埃美特，略微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爱德华……”我嘟囔道。

“幼稚，”他耸耸肩，“埃美特和贾斯帕喜欢打赌。”

“埃美特会告诉我的。”我想转身，但是他的胳膊像铁钳一样紧紧地箍着我。

他叹气道：“他们在打赌你……第一年会摔倒多少次。”

“噢，”我一脸苦相，当我会意过来时想要掩饰这突如其来的恐惧，“他们有没有赌我会杀多少人？”

“有，”他不情愿地承认道，“罗莎莉认为你的脾气会使贾斯帕的胜算更大一些。”

我感到有些兴奋：“贾斯帕赌得很高。”

“如果你适应有困难，贾斯帕会很高兴的，他厌倦了自己是最薄弱的那一环。”

“当然，肯定会是这样。我猜我会额外多杀几个人，如果那样会令贾斯帕开心的话。为什么不呢？”我胡言乱语着，声音空洞而单调。在我脑海中，我看见报纸头条标题，一连串的名单……

他掐了我一下：“你现在没必要担心，实际上，你永远都不必担心，如果你不想的话。”

我不满地哼唧着，爱德华还以为是我手痛得难受起来了，他牵着我的手朝屋子那边走得更快了。

我的手是骨折了，但是没什么大碍，只是关节上有裂缝。我不想戴石膏，卡莱尔说如果我答应一直戴着，只要矫形套就可以了。

卡莱尔小心翼翼地把矫形套套在我手上的时候，爱德华看得出我痛得快不行了。他好几次因为我很痛苦都担心地叫起来，不过我宽慰他那没什么。

仿佛我需要——或者有空间——担心另外一件事一样。

自从贾斯帕解释了他的过去之后，他所讲的新生儿故事就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翻来覆去。现在，知道他和埃美特就此打赌，那些故事又突然变得历历在目了。我毫无目标地猜测着他们在赌什么。当你拥有一切后最能激励你的又是什么呢？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我会不一样的。我希望我会像爱德华所说的那样，变得那么强大有力，迅速敏捷；最重要的是，美丽绝伦。变成某个能够站在爱德华的身边，感觉她命中注定就属于他的那个人。

我一直尝试不去想我可能会成为的另一种生物，狂野，嗜血，或许我无法让自己停止杀戮。陌生人，那些从未伤害过我的人，那些和在西雅图不断攀升的遇害者一样的人，他们曾经拥有家人、朋友和前途。人们曾经有生命，而我会成为夺走那些东西的魔鬼。

但是，实际上，我能处理好——因为我信任爱德华，绝对信任他，他会阻止我做令自己后悔的事情。我知道他会带我到南极捕杀企鹅，只要我要求，而且我愿意做一切能让我成为好人的事情。一个好吸血鬼，如果没有平添这层担忧的话，这个想法本来可能会令我咯咯直笑的。

因为，不管怎样如果真的像那样的话——像贾斯帕在我脑海描绘出的新生儿梦魇似的情景的话——我还可能是我吗？如果我想要做的事情只是杀人，现在我想要的事情上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呢？

爱德华过于沉迷于让我不要错过做人类时的任何事情，在通常情况下，这似乎有些傻。在我的人生中，并没有许多让我担心会错过的经历，只要我能和爱德华在一起，我还奢求什么呢？

卡莱尔替我的手包扎伤口时我凝视着爱德华的脸。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之外，我别无所求。那会，那能改变吗？

会有我不愿意放弃的人类经历吗？

大日子

“我没什么可穿的啦！”我独自呜咽道。

我拥有的每一件衣服都摊在床上了，我的抽屉和衣橱都空了。我盯着空荡荡的壁橱，希望出现合适的衣服。

我的咔叽布裙挂在摇椅的椅背上，等待我发现能与之正好搭配的物件，那种让我看起来既美丽又成熟的物件，那种称得上特殊场合才穿的衣物，我什么也没找到。

差不多要出发了，我还是穿着我最喜欢的旧运动衫。除非我在这儿能找到更合适的东西——目前来看这种可能性不大——我就打算穿着它们毕业了。

我对着床上的一堆衣服大叫起来。

我抱怨的是我本来知道我该穿哪件衣服的，如果它还在的话——那件被绑架的红色衬衣，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狠狠地揍了一下墙。

“愚蠢，爱偷东西，讨厌的吸血鬼！”我吼道。

“我做过什么？”爱丽丝追问道。

她轻松自得地靠在敞开的窗户旁边，好像她一直都在一样。

“敲门，敲门。”她笑着补充道。

“等我去开门就真的这么难吗？”

她往我床上扔来一个扁平的白色盒子：“我只是正好经过，我想你可能需要合适的衣服穿。”

我看着躺在那些令人不满的衣服上的大包装盒，苦笑了一下。

“承认吧，”爱丽丝说道，“我是救命恩人。”

“你是救命恩人，”我低声说道，“谢谢。”

“噢，能找到合适的衣服换真是好极了。你不知道这有多么烦人——我总是丢三落四的。我感到自己那么没用，那么……平凡。”听见这个词她恐惧地畏缩了。

“我无法想象那样的感觉，肯定非常不好，很平凡？哈？”

她大笑着说：“好吧，至少这样可以弥补那个讨厌的小偷所做的事情——现在我得弄清楚我在西雅图看不见的东西了。”

当她这样说这些话的时候——用一句话将两种情形放在一起——就在那时一切就吻合起来了。那件许多天来令我迷惑不解、心烦意乱的事情，那个我无法拼凑在一起的联系，突然变得清晰可见了。我盯着她，脸定格在那个表情上，不管那是什么样的表情。

“你不打算打开吗？”她问道。看见我没有马上行动她叹了口气，自己用力拉开了盒盖，然后拉出什么，把它举起来，但是我无法注意到那是什么，“很漂亮，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我挑了蓝色的，因为我知道那是爱德华最喜欢你穿的颜色。”

我没在听。

“都一样。”我轻声说道。

“什么一样？”她追问道，“你没有这样的衣服。我的老天爷，你只有一条裙子！”

“不，爱丽丝！先别管衣服，听我说！”

“你不喜欢？”爱丽丝的脸上布满失望的愁云。

“听着，爱丽丝，难道你没发现？一样的！那个闯进来偷走我东西的家伙和西雅图的新生儿，他们是一伙的！”

衣服从她的指缝中滑落下来掉回到盒子里。

爱丽丝现在集中注意力了，她的音调突然提高了：“你为什么那么认为？”

“还记得爱德华说的吗？有人利用你预见力的漏洞使你看不见新生儿？而且你以前也曾说过，这个时间安排实在太完美了——小偷非常小心，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就好像他知道你会看见一样。我想你是对的，爱丽丝，我想他的确知道，我想他也是在利用那些漏洞。两个不同的人，他们不仅对你足够了解，而且还决定在完全相同的时间里下手，你认为可能吗？绝对不可能。是一个人，是同一个人，那个正在制造军队的人也就是那个偷走我气味的人。”

爱丽丝不习惯出其不意。她僵住了，一动不动好久，我等待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开始在脑子里数数了。整整有两分钟她动都没动一下，接着她的眼睛重新看着我。

“你是对的，”她语气低沉地说道，“当然，你是对的，你这样说的话……”

“爱德华理解错了，”我轻声说，“这是试探……看看会不会奏效。如果他能安全地进退自如，只要不做任何你会密切注意的事情，比如想杀我……他偷走我的东西不是为了证明他找到我了，他偷走我的气味……这样其他人就会找到我。”

她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我是正确的，我看得出她也这么认为。

“哦，不。”她费力地挤出这几个字来。

我已经不指望我的情绪再有理性可言了。想到有人创造了一支吸血鬼军队——这支军队在西雅图令人发指地谋杀了几十个人——就是为了明确表示他们的目标是摧毁我，此时我感到一阵如释重负。

部分原因在于：丢失了重要的东西使我感到心烦意乱，这个问题终于得到解决了。

但是更重要的在于截然不同的事情。

“好啦，”我低声说，“大家可以放松了，毕竟没有人打算摧毁卡伦家族了。”

“如果你认为这件事发生了改变，你就大错特错了，”爱丽丝从牙缝里挤出来，“如果有人想要除掉我们当中的一个，他们必须除掉我们大家才能达到除掉她的目的。”

“谢谢，爱丽丝，不过至少我们知道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了，这会有所帮助的。”

“或许。”她咕哝道，然后开始在我房间里来回踱步。

砰，砰—— 一只拳头敲打在我的房门上。

我吓了一跳，爱丽丝似乎没注意。

“难道你还没准备好吗？我们要迟到了！”查理抱怨道，听起来很恼火。查理差不多和我一样讨厌特殊场合，在他来说穿衣打扮是非常麻烦的事情。

“就快好了，再等我一会儿。”我沙哑地说道。

他安静了一会儿：“你在哭吗？”

“没有，我很紧张，请您离开一会儿。”

我听见他下楼时沉重的脚步声。

“我得走了。”爱丽丝轻声说。

“为什么？”

“爱德华要来了，如果他听见这……”

“去吧，去吧！”我立即催促她。爱德华知道后会变得狂暴不安的。我不能总瞒着他，不过，或许毕业典礼并不是他做出这样的反应的最佳时机。

“穿上。”爱丽丝从窗口一跃而下时命令道。

我照做了，晕头转向地穿好衣服。

我本来打算在我的头发上做些更复杂的花样的，但是时间来不及了，所以，它就和平时一样笔直地垂下来，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没关系，我没工夫照镜子，所以我不知道爱丽丝的衬衫和裙子是不是合身，那也不重要。我把丑陋的黄色涤纶毕业长袍搭在胳膊上，急匆匆地跑下楼。

“你看起来很漂亮，”查理说道，他克制着情绪，脸上露出生硬的表情，“是新的吗？”

“是的，”我咕哝道，努力想要集中注意力，“爱丽丝送给我的，谢谢。”

爱德华在他妹妹走了几分钟之后就到了，我没有足够的时间戴上一副平静的面具。但是，既然我们和查理一起坐他的巡逻车去，他就不会有机会问我怎么了。

查理上个星期得知我打算搭乘爱德华的车去参加毕业典礼的时候，表现得很顽固不化。我明白他的意思——父母应该有权参加毕业日。我友好地让步了，爱德华高兴地建议我们一起去。由于卡莱尔和埃斯梅对此毫无疑义，查理就想不出什么更体面的借口反对了，他非常不友好地同意了。现在爱德华坐在我爸爸警车的后排座位上，隔着纤维玻璃露出一副开心的表情——很可能是因为我爸爸的表情很好玩吧，查理从观后镜里偷偷瞟着爱德华的时候，脸上露出更加得意的笑容。这差不多肯定地表示查理正在想一些让他和我为难的事情，如果他说出口的话。

我们的车在学校停车场上停了下来，“你还好吗？”爱德华扶着我从前排座位上下来的时候轻声问道。

“很紧张。”我回答道，这甚至不是在撒谎。

“你好美。”他说道。

看起来他还有话要说，但是查理明摆着故意使坏，抬高肩膀插在我俩之间，然后揽住我的肩膀。

“你很兴奋吗？”他问我。

“并没有。”我承认。

“贝拉，这可是件大事，你要从高中毕业了，现在你就要步入社会了。上大学，独自生活……你不再是我的小姑娘了。”查理最后有些哽咽地说道。

“爸爸，”我哀叹道，“求您别在我面前眼泪汪汪的啦。”

“谁眼泪汪汪的啦？”他吼道，“那么，为什么你不兴奋呢？”

“我不知道，爸爸。我猜还没到时候，诸如此类的原因吧。”

“爱丽丝要办这个派对真好，你需要做些事情让自己振作精神。”

“当然，派对恰恰是我需要的。”

查理嘲笑着我的语气，掐了一下我的肩膀。爱德华看着乌云，脸上若有所思。

我父亲不得不把我们留在体育馆后门口，绕过去从主入口处和其他家长们一起进场。

这里简直是一片混乱，校办公室的柯普女士和数学老师瓦纳先生试图让大家按照字母顺序排队。

“往前面来，卡伦先生。”瓦纳先生冲着爱德华大声叫道。

“嘿，贝拉。”

我抬头看见杰西卡·斯坦利在队伍后面笑着向我挥手。

爱德华飞快地吻了我一下，叹口气，走过去站在C开头的队伍里。爱丽丝不在那儿，她要干什么？翘掉毕业典礼？我安排时间多么差劲啊！我应该等到这一切都结束后再弄清楚的。

“到这儿来，贝拉！”杰西卡又叫道。

我走到队伍的后面站在杰西卡后面，她突然如此友好令我有些好奇。我走近的时候看见安吉拉和她之间隔了五个人，她同样好奇地看着杰西卡。

我还没走到听力范围之内，杰西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了。

“……真的很惊讶。我的意思是，好像我们刚刚遇见，现在我们就要一起毕业了，”她过度热情地说道，“你能相信就这样结束了吗？我想要尖叫！”

“我也是。”我咕哝道。

“这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你还记得你第一天来这儿的情景吗？我们那时候好像马上就成了朋友，从我们看见对方的第一次开始。不可思议，现在我要去加利福尼亚了，而你会去阿拉斯加，我会非常想念你的！你得答应我们时不时地聚一聚！我很高兴你要开派对，简直太完美了。因为我们有一段时间没在一起玩了，现在我们就要分别了……”

她叽叽喳喳个不停，我肯定我们之间的友谊突然恢复了，得归功于毕业在即的离愁别绪，还有派对的邀请，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扭动肩膀穿好毕业长袍的时候尽量注意听她在说什么，我发现我很高兴能与杰西卡好聚好散。

因为这是结束，不管埃里克——致告别词的学生代表，说到正式开始的时候的意思是“开始”还是其他的陈词滥调。较之其他人，这对我而言或许有更加深刻的意义吧，不过我们今天都会抛下些什么。

时间过得那么快，我感到好像按下了快进键一样。我们应该向前走得那么快吗？接着埃里克因为紧张开始讲得飞快了，词句短语一个挨一个，再也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了。格林校长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点名，中间没多少停顿；体育馆的前排的学生则匆忙跟上。可怜的柯普女士笨手笨脚地把正确的毕业证递给校长，然后由他颁发给对应的学生。

我看见爱丽丝突然出现，轻快地走过舞台接受她的毕业证，她脸上的表情非常专注。爱德华紧随其后，他脸上流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但是并不难过。只有他们两个穿上这种可怕的黄色长袍之后看上去还是那么迷人。他们鹤立鸡群，那种美丽与优雅属于另一个世界，我不知道我会如何为他们所冒充的人类而倾倒。就连一对天使，羽翼丰满地站在那里，都不会那么惹人注意。

一听见格林校长叫到我的名字，我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等待着我前面的队伍往前走。我听到体育馆后面的欢呼声，我环顾着四周看见雅各布拉着查理站了起来，两个人都大叫着鼓励我。我只辨认出雅各布胳膊旁边是比利的头顶，我勉强朝他们做了个还算是微笑的表情。

格林先生念完名单后，接着继续给我们颁发毕业证，我们鱼贯而过的时候他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

“恭喜你，斯坦利小姐。”杰西接过她自己的证书之后，他低声说道。

“恭喜你，斯旺小姐。”他对我说道，并把毕业证塞在我没受伤的手上。

“谢谢。”我低声说道。

就这样了。

我朝聚集在一起的毕业生走过去，站在杰西卡旁边。杰西的眼睛红了，她不停地用长袍的袖子遮住自己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明白她在哭。

格林先生说了些什么，我没听见，我周围的所有人都在大喊大叫，黄色的帽子像雨点般落了下来。我也把我的拉下来，但是为时已晚，只好掉在地板上。

“噢，贝拉，”杰西在突然爆发的嘈杂的交谈声中哭着说道，“我简直不敢相信就这样结束了。”

她突然用胳膊抱住我的脖子：“你得保证我们不会失去联系的。”

我也拥抱她，回避她的问题时感到有些笨拙：“认识你我非常高兴，杰西卡，这两年真的很有意义。”

“就是，”她感叹道，吸了吸鼻子，接着她放下胳膊，“劳伦！”她尖声喊道，把手举过脑袋挥动起来，然后从一堆黄色的袍子中挤过去。家人们开始聚集到一起，把我们挤得更紧了。

我看见安吉拉和本了，但是他们被包围在家人中间，我可以稍后再祝贺他们。

我伸长脖子寻找爱丽丝。

“祝贺你。”爱德华在我耳边轻声说道，他的胳膊搂着我的腰，声音被湮没了，他一点儿也不急着让我到达这个特别的里程碑。

“呃，谢谢。”

“看起来你的紧张还没过去。”他强调道。

“还没有。”

“还有什么要担心的？派对？没那么可怕。”

“你可能说对了。”

“你在找谁？”

我的搜寻工作没我想的那么不明显：“爱丽丝——她去哪儿了？”

“她一拿到证书就跑出去了。”

他的声音里多了另一种语气。我抬起头看着他那迷惑不解的表情，他凝视着体育馆的后面，我作出一个冲动的决定——那种我真的需要再三思考之后再作，但又很少这么作的决定。

“担心爱丽丝？”我问道。

“呃……”他不想回答。

“不过她到底在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瞒着你。”

他的眼神飘回来，怀疑地眯起眼睛低头看着我：“实际上，她刚在把《共和国战歌》[1]翻译成阿拉伯语。她完成后接着又去研究朝鲜符号语言了。”

我紧张兮兮地大笑道：“我猜那样会让她的脑袋忙得不可开交了。”

“你知道她在隐瞒我什么。”他责备道。

“当然，”我懦弱地笑了笑，“我才是想到这件事的人。”

他等待着，一头雾水。

我看了看周围，查理现在要穿过人群了。

“我知道爱丽丝，”我匆忙地轻声说道，“她可能会试着瞒到晚上派对结束后再告诉你，但是既然我一直赞成取消派对——好吧，不管怎么样，别火冒三丈，好吗？知道尽可能多的信息总好些。无论如何，总会有所帮助的。”

“你在说什么？”

我看见查理寻找我的时候在别人头上转来转去地看，他终于看见我了，然后向我挥挥手。

“镇定点，好吗？”

他点了点头，嘴巴抿成一条阴沉的线。

我急忙轻声地跟他解释我的推断：“我认为你觉得有东西从四面八方冲着我们而来的想法是错误的，我想他们几乎是从一个方向冲我们而来的……我想他们的目标是我，真的。所有的一切都有关联，一定是这样，只有一个人在迷惑爱丽丝的预见力。我房间里出现的陌生人不过是试探，想看看是不是有人能躲过她。不停地改变主意的那个人，那些新生儿，偷走我的衣服的那个家伙——他们都是一伙的。我的气味是为他们准备的。”

他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这让我难以把话讲完。

“但是，没有人来找你，难道你没发现吗？这很好——埃斯梅、爱丽丝、卡莱尔，没有人想要伤害他们！”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既恐慌，又茫然，还很惊骇。他看得出来我是正确的，爱丽丝也一样。

我把手放在他的脸颊上，“镇定。”我恳求道。

“贝拉！”查理欢叫道，从紧紧围绕着我们的其他人家之中穿了过来。

“祝贺你，宝贝！”他还在叫，虽然现在他就在我耳边说话了。他一把抱住我，顺便狡猾地把爱德华从我身边推开了。

“谢谢。”我咕哝道，一直关注着爱德华脸上的表情，他仍然没能恢复自控力。他的双手半伸向我，好像要一把抓住我一起逃跑一样。因为我只不过比他多了那么一点点自控力，逃跑似乎对我而言并不是那么可怕的主意。

“雅各布和比利得先离开——你看见他们在这儿了吗？”查理后退一步问道，手还是搭在我肩膀上。他背对着爱德华——很可能是想要排挤他，但是此刻这样也没关系。爱德华现在仍然目瞪口呆。

“看见了，”我让父亲放心，努力集中精神，“也听见他们的声音了。”

“他们能出现真好。”查理说道。

“嗯哼。”

好吧，事实证明告诉爱德华真的是个坏主意，爱丽丝掩饰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我本应该等到我们到了某个独处的地方，或许和他的家人在一起的时候再告诉他的。周围没有易碎的东西——像窗户……汽车……教学楼之类的。他脸上的表情让我回想起自己所有的恐惧。随着他的脸色很快回复到平静，我的恐惧也随之减轻了。

“那么你想到哪儿吃饭？”查理问道，“哪儿都可以，只要不是上天就行了。”

“我可以做饭的。”

“别傻了，你想去洛基小屋吗？”他脸上带着急切的微笑问道。

我并没有特别喜欢查理最喜欢的餐馆，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这有什么区别呢？不管怎么说我以后都不能再吃东西了。

“当然，洛基小屋，酷。”我说道。

查理笑得更灿烂了，接着叹了口气。他把头稍稍偏向爱德华，并没有真的看着他。

“你也来吗，爱德华？”查理问。

我盯着他，向他抛出个恳求的眼神。爱德华在查理就要觉出为什么他不回答之前恢复了镇定。

“不，谢谢您。”爱德华生硬地说道，脸色坚硬而冷漠。

“你和你父母有安排吗？”查理问道，声音里有些不赞成。爱德华总是比查理的礼貌更彬彬有礼一些；突如其来的敌意令他很惊讶。

“是的，如果我能失陪……”爱德华突然转身，昂首阔步地穿过越来越少的人群。他走得太快了一些，太心烦意乱了一些，和他往常的完美伪装很不一样。

“我说了什么吗？”查理面带内疚的表情问道。

“别担心，爸爸，”我安慰他道，“我想不是因为你。”

“你们两个又吵架了吗？”

“没有人吵架，管好自己的事情。”

“你就是我的事情。”

我转动眼睛说道：“我们吃饭去吧。”

洛基小屋的人很多。这个地方在我看来收费既高又俗气，但是这是镇上唯一一家比较正式一点儿的餐厅，所以每逢有活动的时候这里总是很受欢迎。我愁眉苦脸地盯着一个让人沮丧，塞得满满的麋鹿头，查理则在吃上肋，同时和后面座位上的泰勒·克劳利的父母聊天。这里很吵——每个人都是从毕业典礼上过来的，大多数人都像查理一样隔着过道，探过隔板聊天。

我背对着前面的窗户，抵抗着转过身直视此刻正在搜寻我的那双眼睛的冲动，我知道我不会看见什么。只是我知道他不会让我有不受到保护的时候，哪怕只有一秒钟，发生这样的事情之后更不会。

饭吃得拖拖拉拉的，查理忙于交际，吃得太慢了。我挑了一个汉堡包，确定他的注意力在别处的时候把一块块塞进我的餐巾里。整个过程似乎花了很长时间，但是当我看钟的时候——我看钟的频率实在是太高了——指针根本没怎么走动。

终于查理拿回了找零，把小费放在桌上，我站了起来。

“很着急？”他问我。

“我想帮爱丽丝准备东西去。”我声称。

“好吧。”他转身背对着我跟大家道晚安，我则走出去在巡逻车旁等他。

我靠在副驾的门上，等待查理从临时的派对上慢腾腾地脱身出来。停车场里天几乎都黑了下来，乌云那么厚，根本无从辨别太阳是否下山了。空气很闷，好像要下雨了一样。

阴影中有东西在移动。

看见爱德华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我原本在大口喘气的，现在却变成了一声放松的叹息。

他一把拉住我，一句话都没说，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一只冰凉的手摸到了我的下巴，使我抬起头，这样他就可以用他那坚硬的嘴唇吻我的双唇了，我能感觉到他下巴上的紧张。

“你怎么样？”他一松开我我就问道。

“不太好，”他低声说道，“不过我已经稳定自己的情绪了，很抱歉刚才我失控了。”

“是我的错，我本应该等一等再告诉你的。”

“不，”他不同意，“这是我需要知道的事情，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没看出来！”

“你要想很多事。”

“你不需要想吗？”

他突然又开始吻我了，不让我回答。不一会儿他就抽开身：“查理来了。”

“我会让他送我到你家的。”

“我跟着你过去。”

“实在没那个必要。”我想要说，但是他已经不见了。

“贝拉？”查理从餐厅的门口喊道，眯起眼睛在黑暗中寻找我。

“我出来了，在这儿。”

查理慢悠悠地朝汽车走来，不耐烦地喃喃自语。

“你感觉如何？”我们沿着高速公路一路朝北开的时候，他问我，“今天可是个大日子啊。”

“我感觉很好。”我撒谎道。

他大笑起来，一眼就看穿了，“很担心派对？”他猜测道。

“是啊。”我又撒谎道。

这一次他没注意到，“你从来都不喜欢派对。”

“不知道我从哪里遗传的。”我低声咕哝道。

查理轻声地笑着说，“好吧，你看起来真的很漂亮。我希望我早想到给你买点什么，对不起。”

“别傻了，爸爸。”

“不是傻，我感觉自己总是没有做我应该为你做的事情。”

“这很可笑，你做得棒极了，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和查理谈感情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过在我清好嗓子之后我有些保留地说道，“而且我真的很高兴过来和你一起生活，爸爸。这是我想到过的最好的主意，所以别担心——你只不过正在经历毕业后的悲观情绪罢了。”

他嗤之以鼻：“或许吧，但是我确定有些地方我做得不够好。我的意思是，瞧瞧你的手。”

我茫然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我的左手轻轻地靠在黑色的矫形套上，我几乎都忘了有这么回事了。我骨折的关节不那么痛了。

“我从来都没想过有必要教你如何挥拳头，我猜这一点我想错了。”

“我以为你总是站在雅各布那边的呢。”

“不管我站在哪边，如果有人没经过你的同意而吻你，你就应该能够在不伤害到自己的情况下，让对方明白你的感受。你没有把大拇指塞在拳头里，对吗？”

“没有，爸爸。真是种奇怪的甜蜜，但是我认为给我上课起不了什么作用，雅各布的头真的很硬。”

查理大笑着说：“下一次打在他的肚子上。”

“还有下一次？”我难以置信地问道。

“啊，别太难为这孩子，他还小。”

“他活该。”

“他还是你的朋友。”

“我知道，”我感叹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算对，爸爸。”

查理慢慢地点点头：“是的，正确的事情并不总是那么明显的。有时候对一个人正确的事情，对其他人却是错误的。所以……希望你弄明白。”

“谢谢。”我淡淡地低声说道。

查理又大笑起来，接着皱着眉头说，“如果派对变得太狂热……”他开始讲道。

“对此您不用担心，爸爸，卡莱尔和埃斯梅都会来的。我确定您也可以过来，如果您想的话。”

查理摆出一副苦相，眯着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前的夜色。查理喜欢派对的程度差不多跟我一样。

“岔道在哪儿？”他问道，“他们应该清理车道——黑黢黢的根本找不到。”

“我想就在下一个拐弯的地方。”我嘟起嘴巴，“您知道，您是对的——很难找到。爱丽丝说过她在请柬上画了地图的，但是即便如此，或许大家还是会迷路的。”想到这里我稍微开心了一点儿。

“或许吧，”查理说道，路弯向了东面，“或许不会。”

黑色天鹅绒般的黑夜在前面就被打破了，那里应该就是卡伦家的车道。有人在马路两边的树上裹上了成千上万小灯泡，这样就不会错过了。

“爱丽丝。”我愠怒地说道。

“哇哦。”我们开上车道的时候查理说道。入口处的两棵树并不是唯一被点亮的树。差不多每隔二十英尺，另一个闪闪发光的灯塔就引领着我们开往那座大白房子。一路上都是——足足有三英里。

“她不会做事半途而废吧，是不是？”查理敬畏地咕哝道。

“当然不是，您不想进来吗？”

“相当确定，玩得开心，孩子。”

“非常感谢，爸爸。”

我下车关上门的时候他自嘲地笑了起来。我注视着他开走时，脸上还挂着笑容。我舒了一口气开始朝台阶走过去，熬过我的派对。

[1] 《共和国战歌》（Battle Hymn of the Republic），朱莉娅·沃德·豪(Julia Ward Howe，1819─1910)于1861年11月18日凌晨写出《共和国战歌》。她是一位著名的废奴论者、诗人、妇女参政主义者和人道主义者。那天，她和她的丈夫、著名的马萨诸塞(Massachusetts)改革家塞缪尔·格里德利·豪博士(Dr Samuel Gridley Howe)到华盛顿特区访问。而在前一天，夫妇俩看到波托马克河(Potomac River)南面军队的调遣，并和士兵们一起唱流行的歌曲《约翰·布朗的遗体》( John Brown’s Body)。一个朋友建议她为这支行军歌写新歌词。据她自己说，她在黎明前起床，找到笔和纸，就写下了《共和国战歌》，而这时她的幼小的女儿还在旁边酣睡。1862年2月，这支歌发表(没有署她名字)在《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 Monthly)上，赢得了高度赞扬，但更重要的是，联邦军立即把它作为自己的行军歌。

结盟

“贝拉？”

爱德华温柔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转过身看见他敏捷地从门廊台阶上一跃而下，他的头发迎风飘扬起来。他立刻把我揽入怀中，就像他在停车场那样，再次亲吻我。

这个吻令我感到害怕。他的唇与我的吻合在一起的时候太紧张，太用力了——就好像他很害怕我们只剩下这么一点儿时间一样。

我无法让自己思考那些,不去想我是否只剩下几个小时当人类了。我挣脱他，“让我们熬过这个愚蠢的派对吧。”我咕哝着道，没看他的眼睛。

他双手捧着我的脸，一直等到我抬起头看着他：“我不会让任何事发生在你身上的。”

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的手指抚摸着他的嘴唇：“我并不是那么担心自己。”

“为什么我对此没那么吃惊呢？”他自言自语地咕哝道，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松地笑了起来，“准备好庆祝了吗？”他问道。

我呻吟起来。

他为我打开门，牢牢地搂住我的腰。我呆呆地站在那里许久，然后才慢慢地摇头：“简直不敢相信。”

爱德华耸耸肩：“爱丽丝就是爱丽丝。”

卡伦家的内部被改装成了夜总会——在现实世界里不常见，只有电视里才有的那种。

“爱德华！”爱丽丝在巨型的扬声器旁边叫道，“我需要你的建议。”她指着堆集如山的CD，“我们应该让他们听一些熟悉的，舒缓的？还是——”她指着另外一堆，“对他们进行品味音乐的教育？”

“放一些舒缓的吧，”爱德华建议道，“牵马到河易，强马饮水难。”

爱丽丝认真地点点头，开始把教育型的CD装进盒子里。我注意到她换上一条装饰着小圆金属片的上衣，红色的皮裤。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在跳动的红紫灯影下产生一种奇特的效果。

“我想我穿得有些不太得体。”

“你好极了。”爱德华不认同地说道。

“你会的。”爱丽丝更正道。

“谢谢，”我叹气道，“你真的认为人们会来吗？”谁都可以听出我语气中的希望。爱丽丝冲我扮了个鬼脸。

“每个人都会来，”爱德华回答道，“他们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一看隐居的卡伦家神秘房子的内部呢。”

“棒极了！”我呻吟道。

没有什么事情我帮得上忙的。我怀疑——即使在我不需要睡眠，也能以更快的速度行动之后——我是否能像爱丽丝那样把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

爱德华不让我离开一小会儿，把我拖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去找贾斯帕，然后是卡莱尔，告诉他们我的想法。我听他们讨论如何袭击西雅图的军队时，暗自感到害怕。我敢说贾斯帕对人数方面不是很满意，但是他们联系不上不愿意帮忙的坦妮娅家族以外的其他人。贾斯帕并没有试图掩饰他的绝望，爱德华之前也有过这样的反应。很容易看出来他不喜欢下风险如此高的赌注。

我不能袖手旁观，等待着，希望他们回家。我不会，我会疯掉的。

这时候门铃响了。

顷刻间，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出奇的正常，完美的微笑、真诚而温暖取代了卡莱尔脸上的紧张。爱丽丝调高了音乐的音量，接着轻快地跑去开门。

是一群我熟悉的朋友，他们要么是因为紧张，要么是因为害怕不敢单独过来。杰西卡第一个出现在门口，迈克站在她右边，泰勒、康纳、奥斯汀、李、萨曼塔……就连劳伦也跟在最后面，她挑剔的眼睛里绽放着好奇的目光。他们全都很好奇，接着当装扮别致的巨大房间尽收眼底时，他们全都变得感叹万分起来。房子并不空旷，所有卡伦家的人都各就各位，准备带上他们平时就伪装得尽善尽美的面具。今夜，我感觉自己也和他们一样在演戏。

我走过去欢迎杰西和迈克，希望我声音中的热情听起来是恰如其分的兴奋。我还没招呼好其他人，门铃又响了。我请安吉拉和本进来，让门敞开着，因为埃里克和凯蒂正好在上台阶。

我根本没有机会感到恐慌。我得跟大家说话，全身心地保持欢乐的心情，像女主人一样。尽管这场派对宣传的时候是说爱丽丝、爱德华和我一起开的，不可否认，大家都纷纷向我表示祝贺和感谢，一时间我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或许是因为卡伦家的人在爱丽丝准备的派对灯光下显得略微有些不对劲儿吧。可能灯光让房间感觉幽暗而神秘。这种灯光使得普通人站在像埃美特这样的人身旁时很难感到放松。我看见埃美特在餐桌对面朝迈克露齿一笑，红色的灯光在他的牙齿上闪烁，我注意到迈克不假思索地往后退了一步。

可能爱丽丝是故意这么做的，逼我成为大家注意的中心——她以为我应该会更加享受这个位置的。她总是乐此不疲地使我成为她眼中的人类的样子。

派对显然很成功，尽管他们因为卡伦家的人在场本能地感到不安——或许那恰恰使气氛变得更加刺激了。音乐很有感染力，灯光也差不多产生了催眠的效果。从食物消失的速度来看，那肯定也不错。整个房间都人头攒动，不过，一点儿也不会因为挤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感到不舒服。整个毕业班似乎都到了，还有一些二年级的学生。他们伴随着脚下音乐的节拍摆动着身体，派对一直处在一种就要开始翩翩起舞的气氛之中。

一切并没有我想的那样难以应付，我按照爱丽丝的指导，和大家聊天。让他们感到高兴似乎很容易，我确定这场派对比福克斯镇上所举办的任何派对都要酷得多。爱丽丝几乎得意洋洋起来——没有人会忘记今晚的。

我已经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又回到杰西卡这里了。她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没有必要特别注意，因为最可能的是她不需要我马上做出什么反应。爱德华一直陪在我身边——还是不愿意放开我。他一只手紧紧地搂住我的腰，当我可能不想听见别人的想法的时候，他会时不时地把我拉得离他更近一些。

所以当他松开胳膊，从我身边缓缓走开的时候我立即心生疑窦。

“待在这儿，”他在我耳边低语道，“我马上就回来。”

他优雅地穿过人群，似乎没有碰到拥挤人群中的任何一个，他离开得很快，我根本来不及问他为什么离开。我眯着眼睛盯着他，而杰西卡则和着音乐热切地大声嚷嚷着，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没注意到我走神。

我看着他走进厨房门口的黑色阴影里，那里只是断断续续地闪烁着灯光。他斜倚在谁身上，但是中间挡着很多人头，我看不清楚。

我踮起脚，伸长脖子。就在那时，一道红色的光线掠过他身后，从爱丽丝衬衫上的红色金属片上闪过。灯光只在她脸上停了半秒钟，但是这就足够了。

“失陪一会儿，杰西。”我低声说道，推开她走过去。我也没停下来看她的反应，甚至不知道我唐突的反应是否伤害到她的感情。

我弯着腰穿过人群，还得时不时地推一下他们。现在有几个人开始跳起舞来，我匆忙地赶到厨房门口。

爱德华已经不在那儿了，但是爱丽丝还藏在黑暗中，她一脸茫然——那种面无表情的神色常常出现在刚刚目睹过一场可怕的事故的人脸上。她一只手抓紧门框，好像她需要支撑一样。

“怎么啦，爱丽丝，怎么啦？你看见什么啦？”我双手握在胸前，哀求她。

她没有看我，眼睛盯着别的地方。我跟随她的目光，注意到她看见爱德华的眼睛扫过房间。他的脸像石头一样空洞，他转过身，消失在楼梯下面的阴影里。

就在那时门铃响了，离上次门铃响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了，爱丽丝满脸疑惑地抬起头，忽然她的脸色变成了讨厌的神情。

“谁邀请了狼人？”她向我抱怨道。

我低声吼道：“很抱歉。”

我以为我已经收回了邀请——不管怎样，我怎么也没想到雅各布会来这儿。

“好吧，你去处理，我得跟卡莱尔谈一谈。”

“不，爱丽丝，等一等！”我想拉住她的胳膊，但是她已经走了，我的手只抓住一团空气。

“该死！”我嘟囔着说。

我知道就是这样。爱丽丝看见了她一直在等待的事情，老实说我并不觉得自己能忍受这样的悬念，才去开门。门铃又响了起来，响得很久，有人一直按住按钮了。我坚决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在黑屋子里扫视着爱丽丝的身影。

我什么也看不见，开始摸索楼梯。

“嘿，贝拉！”

雅各布深沉的声音使音乐顿时停顿下来，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我扮了个鬼脸。

可不只是一个狼人，有三个。雅各布让自己进来，左右两边分别是奎尔和安布里，他们两个人看起来都非常紧张，他们的眼睛在屋子里扫来扫去，就好像他们刚刚走进一座闹鬼的地下室一样。安布里颤抖的手仍然放在门上，他半转过身去拉住门。

雅各布朝我挥挥手，比其他人要平静一些，尽管他的鼻子因为厌恶皱了起来。我也向他挥挥手——向他挥手道别——然后转身去找爱丽丝。我在康纳和劳伦背后的空间里眯着眼睛四处寻找。

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把拉住我的肩膀把我拖回到厨房旁边的阴影里。我被他拉着弯下腰，但是他把我的手腕拉得紧紧的，一把把我拖出人群。

“真是友好的接待啊。”他强调道。

我抽出我的手，对他吼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你邀请我了，还记得吗？”

“在你无法理解我的本意的情况下，容我解释一下：那是我不邀请你的意思。”

“别那么不讨人喜欢，我给你带来了毕业礼物，就是为这个才来的。”

我双臂抱在胸前，现在不想和雅各布吵架。我想知道爱丽丝看见了什么，爱德华和卡莱尔对此会说些什么。我从雅各布旁边探出头，寻找他们。

“退给商店，杰克，我现在有事要做……”

他挡住我的视线，逼着我看着他。

“我才不拿回去。我不是从商店里买的——我自己做的，而且也花了很长时间。”

我又从他旁边探出身子，但是没看见卡伦家的人。他们去哪里了？我的眼睛在暗下来的房间里搜寻。

“噢，别这样，贝拉，别假装我不在这儿！”

“我没有，”我哪儿都没看见他们，“瞧，杰克，现在我脑子里千头万绪。”

他用一只手托住我的下巴，抬起我的头。“我能请你不要走神，集中注意力一会儿吗，斯旺小姐？”

我猛地挣脱他的触碰，“手离我远一点，雅各布。”我嘘声道。

“对不起！”他立即举起手投降道，“我真的很抱歉。我的意思是，为前几天的事情。我不应该像那样吻你，那样不对。我以为……好吧，我自欺欺人地以为你想我那么做的。”

“自欺欺人——多么完美的描述啊！”

“友好一点，你知道，你可以接受我的道歉。”

“好吧，接受道歉。现在，如果我可以失陪一下的话……”

“好吧。”他嘟哝道，他的声音跟之前完全不一样，我停止寻找爱丽丝，端详他的脸。他盯着地板，掩饰自己的眼神，他的下嘴唇有些突了出来。

“我猜你宁愿和你真正的朋友们在一起，”他用同样挫败的口吻说道，“我明白了。”

我呻吟道：“啊，杰克，你知道这样说不公平。”

“我有吗？”

“你有。”我探身过去，眯着眼睛想要看透他的眼神。他在我上方抬起头，躲避我的眼神。

“杰克？”

他不想看我。

“嘿，你说你给我做了个东西，是不是？”我问道，“是不是只是随便说说的？我的礼物在哪里？”我非常不快地努力假装热情，但是却很有用。他转动一下眼睛，接着冲我扮了个鬼脸。

我继续笨拙地假装，伸出手：“我等着呢。”

“好吧。”他挖苦地嘟囔道，但是他也伸出手在牛仔裤的后口袋里拉出一个小袋子，编织得很松散但却五彩斑斓，用一根细皮绳扎紧。他把它放在我的手掌上。

“嗨，很漂亮，杰克，谢谢！”

他叹气道：“礼物在里面，贝拉。”

“哦。”

我解不开绳子，他又叹了口气，从我手中拿过来，轻松地拉下右边的绳子解开了袋子。我伸出手要他给我，但是他让袋子口朝下，摇晃一下，一个银色的东西落在我手上，金属链子轻轻地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手链不是我做的，”他承认道，“我只做了装饰品。”

一个小小的木雕紧紧地系在银色手链的一节上。我用两个手指头捏住，靠近一点看。这个小雕像上浮现出诸多细节让人惊叹不已——这个小型的狼十分逼真，它甚至是用跟它的肤色相匹配的红棕色木头雕刻而成的。

“很漂亮，”我轻声说，“你做的这个？怎么做的？”

他耸耸肩：“是比利教给我的，他比我更擅长这种活计。”

“难以置信。”我低声咕哝道，用手指转动着这只微型狼。

“你真的很喜欢？”

“是的！这简直不可思议，杰克。”

他微笑起来，刚开始很开心，但接着他的表情又变得酸溜溜的：“好吧，我以为或许这会让你偶尔想起我。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眼不见，心不烦。”

我对他的态度视而不见：“过来，帮我戴上。”

我伸出左手腕，因为右手已经戴上矫形套了。他轻松地系上搭扣，尽管它看起来那么精致，他那大大的手指很难做到。

“你会戴吗？”他问道。

“我当然会戴。”

他朝我露齿一笑——我喜欢看见他脸上挂着的开心笑容。

我也冲他笑了笑，但是接着我的眼睛又条件反射地看向房间，焦急不安地在人群中寻找爱德华或爱丽丝的踪影。

“你为什么注意力这么不集中啊？”雅各布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我撒谎道，努力集中注意力，“谢谢你的礼物，真的，我很喜欢。”

“贝拉？”他的眉毛紧蹙在一起，眼睛深深地藏在眼窝里，“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

“杰克，我……不，没什么。”

“不要对我撒谎，你不擅长说谎。你应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想要知道这些事情。”他说道，最后“我”变成了“我们”。

他或许是对的，狼人们肯定也会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感兴趣的。我只是还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我找到爱丽丝之前我肯定是无法得知的。

“雅各布，我会告诉你的。只不过让我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好吗？我得跟爱丽丝谈一谈。”

他显出了然的表情：“那个神经病看见了什么。”

“是的，正好在你出现的时候。”

“是不是与到过你房间的那个吸血鬼有关？”他低声说道，他在音乐声中压低音量。

“有关系。”我承认道。

他思考了一会儿，头偏向一边，读着我的表情：“你知道但没告诉我的事情……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撒谎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太了解我了：“是的。”

雅各布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接着转身直视他的狼人兄弟们的眼睛，他们站在门口既尴尬又不安。当他们领会了他的表情后就开始行动起来，他们行动敏捷，迂回地穿过参加派对的人群，就像他们也在跳舞一样。半分钟后，他们又站在雅各布的两旁，矗立在我面前。

“现在，解释一下。”雅各布追问道。

安布里和奎尔来回看了看我们俩的脸，既迷惑又警惕。

“雅各布，我知道的不完整。”我继续搜索房间，现在则是为了找救援。在各种意义上而言，他们现在都把我逼进了死角。

“那么，你确实知道什么。”

他们三个同时把胳膊抱在了胸前，这有些有趣，不过更具威胁性。

接着我看见爱丽丝从楼梯上走下来，白皙的皮肤在紫色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爱丽丝！”我如释重负地尖叫道。

我叫她的名字时她正好看见了我，尽管雷鸣般的低音本应该湮没我的声音。我急切地挥挥手，注视着她的脸，她看见三个狼人挡在我面前时，眯起了眼睛。

但是，在此反应之前，她的脸紧张而害怕，她跳到我身旁的时候我咬住嘴唇。

看到她脸上不安的表情，雅各布、奎尔、安布里都和她保持一定距离，她伸出手搂住我的腰。

“我要跟你谈一谈。”她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呃，杰克，我们待会儿见……”我边说边从他们身边轻松地经过。

雅各布伸出长长的胳膊挡住我们的路，用手臂撑着墙壁：“嘿，别那么快。”

爱丽丝抬头盯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眼里充满难以置信的表情：“对不起？”

“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他低吼着逼问道。

突然，贾斯帕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瞬间，只有我和爱丽丝靠在墙上，雅各布拦住了我们的去路，接着贾斯帕站在杰克胳膊的另一边，表情恐怖。

雅各布慢慢地抽回胳膊。他要还想留住那条胳膊，似乎这才是最佳策略。

“我们有权知道。”雅各布低声说，仍然怒气冲冲地看着爱丽丝。

贾斯帕插进他们中间，三个狼人立即振作起精神来。

“嘿，嘿，”我说道，笑声中多了些许歇斯底里，“这是个派对，还记得吗？”

没有人注意我说的话，雅各布瞪着爱丽丝，贾斯帕则瞪着雅各布。爱丽丝的脸突然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好了，贾斯帕，其实他说得有道理。”

贾斯帕一点也没放松。

我很确定，这种悬念会让我的头顷刻间爆炸的：“你看见什么了，爱丽丝？”

她盯着雅各布看了一会儿，接着看着我，很明显她选择让他们听见。

“决定已经作好了。”

“你们要去西雅图吗？”

“不。”

我感到我顿时变得面无血色，心中一阵难受，“他们正往这里来。”我哽咽着挤出这几个字。

奎鲁特男孩们默默地注视着我们，想读懂我们脸上不自觉的情绪变化。他们立在原地，并没有完全一动不动，三双手都在颤抖。

“对。”

“往福克斯。”我轻声说道。

“对。”

“为什么？”

她点点头，明白我的问题：“有个人拿着你的红色衬衫。”

我努力咽下口水。

贾斯帕脸上满是不赞成的表情。我敢说他不喜欢在狼人面前讨论此事，但是他有事情必须要说：“我们不能让他们肆无忌惮，我们没有那么多人保护镇子。”

“我知道，”爱丽丝说道，她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但是我们在哪里阻止他们并不重要。我们还是人手不够，他们当中的一些会来这里搜索的。”

“不！”我轻声喊道。

派对的噪音盖过了我否定的声音。我们周围所有人，我的朋友、邻居、小敌人们吃着东西，大笑着，和着音乐摇摆，不知道他们将要面对恐惧、危险，或许还有死亡。因为我。

“爱丽丝，”我吃力地说出她的名字，“我得走，我得离开这里。”

“那不起作用。这和我们面对一个跟踪者不一样，他们还是会首先来这里的。”

“那么我得去面对他们！”如果我的声音没有这么沙哑，这么紧张，肯定会是尖叫声的，“如果他们找到他们在寻找的东西，或许他们会离开，不会伤害其他人！”

“贝拉！”爱丽丝反对道。

“等等，”雅各布低沉有力地命令道，“什么东西来了？”

爱丽丝冷冰冰地盯着他：“我们的族类，很多。”

“为什么？”

“为了贝拉，这是我们知道的一切。”

“对你们来说数目太多了？”他问道。

贾斯帕怒斥道：“我们有自己的优势，狗，这会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不，”雅各布说道，一抹似笑非笑、奇怪而激烈的表情在他脸上舒展开来，“不会势均力敌。”

“好极了！”爱丽丝嘘声道。

我盯着爱丽丝的新表情，仍然惊恐得动弹不得。她的脸因为欣喜若狂而容光焕发起来，所有的绝望从她那完美的面容上一扫而空。

她对雅各布露齿一笑，他也回她一个笑容。

“一切都消失了，当然，”她沾沾自喜地告诉他，“那不方便，但是，考虑到所有的事情，我会接受的。”

“我们得互相协作，”雅各布说，“对我们不会很容易。不过，这更是我们的责任，而不是你们的。”

“我们不会想那么多，但是我们需要帮助，我们不打算挑剔。”

“等等，等等。”我打断他们。

爱丽丝踮着脚，雅各布则弯着腰向她靠近，两个人的脸都兴奋得容光焕发，两个人的鼻子都因为闻到彼此的气味皱了起来，他们不耐烦地看着我。

“协作？”我从牙缝中挤出这个词。

“你们并不是真的打算把我们排斥在外吧？”雅各布问道。

“你们别插手此事！”

“你家的神经病可不这么认为。”

“爱丽丝——告诉他们不行！”我坚持说道，“他们会被杀的！”

雅各布、奎尔还有安布里都大声地笑了起来。

“贝拉，”爱丽丝语气缓和地宽慰我道，“分开的话，我们都会被杀。一起的话——”

“就不会有问题。”雅各布接着说完了她的话，奎尔又大笑起来。

“有多少？”奎尔急切地问道。

“不！”我大叫道。

爱丽丝甚至看都没看我一眼：“事情有所改变——今天有二十一个，但是数量会下降。”

“为什么？”雅各布好奇地问道。

“说来话长，”爱丽丝说道，突然环顾了一下房间，“此地不宜谈话。”

“今晚晚些时候？”雅各布催促道。

“好，”贾斯帕回答了他们的问题，“我们已经打算……开个战略会议。如果你们要和我们一起战斗，你们就需要指导。”

狼人们对最后一部分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

“不要！”我呜咽着说。

“这会很别扭，”贾斯帕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从来没考虑过和你们一起合作，这可是头一遭。”

“毫无疑问是这样。”雅各布也这么认为，他现在着急地说道，“我们得赶回去与山姆会合。几点钟？”

“几点对你们而言会太晚？”

三个人都转动了一下眼珠子，“几点？”雅各布又问道。

“三点钟？”

“哪里？”

“离霍哈森林巡逻站正北方大约十英里的地方。从西边过来，你们能跟随我们的气味找到我们的。”

“我们会到的。”

他们转身离开了。

“等等，杰克！”我在他身后喊道，“求你！别这么做！”

他停了下来，转过身对我笑了笑，奎尔和安布里则急不可耐地朝门口走去：“别胡闹，贝儿，你给我的礼物比我给你的要好得多。”

“不！”我又大声叫道，我的声音湮没在电吉他的声音里。

他没有回应，急忙跑过去赶上他的朋友，他们已经不见了。我眼睁睁地看着雅各布在我的视线中消失。

训练

“这是世界历史上最漫长的派对！”我在回家的路上抱怨道。

爱德华似乎没有反对，“现在已经结束了。”他说道，抚慰地摸摸我的胳膊。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需要安抚的人，爱德华现在好了——卡伦家的所有人都好了。

他们都安慰着我：我走的时候爱丽丝跑过来拍拍我的头，意味深长地看着贾斯帕，直到我被一阵平静的旋涡包围了；埃斯梅吻了我的额头，并且保证不会有事的；埃美特兴高采烈地大笑着问我为什么是唯一一个可以与狼人们打架的人……雅各布的解决方案使他们全都放松下来，经过漫长的几个星期的紧张不安之后几乎变成了一种欣快症。怀疑被自信所取代，派对在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庆祝曲调中结束。

对我而言不是。

够糟糕的——简直可怕——卡伦家族要为了我而战斗。这已经大大超过了我能允许的程度，我感觉这已经超过了我能忍受的范围。

对雅各布也不好。还有他那些愚蠢而又急不可耐的兄弟——他们大多数人比我年纪还要小，他们只不过是个头过大、肌肉过于发达的孩子，而且他们对这种事情的向往就好像要去沙滩上野餐一样。我不能让他们也身处险境，我的神经感到害怕，就快爆炸了。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不让自己大声叫出来。

我现在是在耳语了，这样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语气：“今天晚上你要带我去。”

“贝拉，你累坏了。”

“你认为我能睡着吗？”

他皱着眉头：“这是个实验。我不确定对我们而言合作……是否可能。我不想你夹在中间。”

这似乎只会让我更加迫不及待地想去：“如果你不带我去，那么我就叫雅各布带我去。”

他绷紧了眼睛。那是一个小小的打击，我知道，但是想把我扔下没门儿。

他没有回答，现在我们已经到查理家了。前门的灯还亮着。

“楼上见。”我低声说道。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前门。查理在起居室里睡着了，瘫在狭小的沙发上，鼾声雷动，就算我用链锯也不会吵醒他。

我用力地摇摇他的肩膀：“爸爸！查理！”

他咕哝着，仍然闭着眼睛。

“我到家了——这么睡觉腰疼。来吧，该换个地方了。”

我又摇了好几次，不管怎样他都没睁开眼睛，但是我勉强把他弄下睡椅，搀扶着他躺在床上，他瘫倒在被褥上面，衣服也没脱，又开始打鼾了。

在短时间内他是不会来找我的。

爱德华在房间里等我洗脸，换上牛仔服，法兰绒衬衫。他坐在摇椅上，不高兴地看着我把爱丽丝送给我的全套行头挂在衣橱里。

“过来。”我说道，拉住他的手，把他拉到我床上。

我把他推倒在床上，接着蜷缩着趴在他的胸口。或许他是对的，我真的累得要睡觉了，我不打算让他不带上我就偷偷溜走。

他替我盖好被子，接着紧紧地抱着我：“请放松。”

“当然。”

“这样会起作用的，贝拉，我感觉得到。”

我的牙齿紧紧地扣在一起。

他仍然沉浸在欣慰之中。除了我没有人关心雅各布和他的朋友们受不受伤。就连雅各布和他的朋友们都不担心自己，特别是他们。

他明白我就要睡着了：“听我说，贝拉，这样会很容易的。新生的吸血鬼完全不会设防，他们不知道狼人的存在，比你知道的还要少。我看见过他们是怎样集体行动的，按照贾斯帕记得的那种方式，我真的相信狼人们的狩猎技巧用来对付他们是完美无瑕的。他们被分散、被迷惑之后，我们其他人就没多少事了，有人说不定还得坐在这里呢。”他开玩笑地说道。

“小事一桩。”我毫无生气地对着他的胸口呢喃道。

“嘘，”他抚摸着我的脸颊，“你会明白的，现在别担心。”

他开始哼我的睡眠曲，但是这一次，却没能让我平静下来。

人们——好吧，其实是吸血鬼和狼人，但是仍然——是我所爱的人，他们会受伤。会因为我受伤，又一次，我希望我的霉运能够来得更集中一点。我感觉我就像要对着空洞的天空大叫了：你想要的人是我——就在这儿！只是我！

我得想办法精确无误地做这件事情——迫使我的霉运集中到我自己身上，那样并不容易。我得等一等，等待我的时机……

我没有睡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得很快，令我惊讶的是，爱德华拉起我们俩的时候，我仍然很警觉又紧张。

“你确信不想待在这儿睡觉吗？”

我酸溜溜地看了他一眼。

他叹了口气，用胳膊一把抱起我纵身跳下窗户。

他背着我飞快地穿过黑黢黢、静悄悄的森林，即使在他奔跑的时候我也能感觉到他兴高采烈的情绪。他跑的方式和我们俩独处时的一样，只是为了好玩，为了感受风吹过头发的感觉。是那种在我没那么焦虑的时候会令我开心不已的事情。

当我们来到一块宽广的空地时，他的家人都在那儿，他们随意地交谈着，感觉很放松，埃美特雷鸣般的大笑声时不时地在宽阔的空间里回荡。爱德华把我放下来，我们手牵着手朝他们走去。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月亮躲在乌云后面，天顿时暗了下来，周遭一片漆黑，但是我意识到我们到了那块棒球场一样的空地。同一个地方，一年以前，在这里我第一次和卡伦家的人一起度过了一个轻松愉快的夜晚，却被詹姆斯和他的党羽们打断了。故地重游让我感到有些奇怪——好像这次聚会在詹姆斯、劳伦特、维多利亚参与进来之前是不完整的，但是詹姆斯和劳伦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这种形式再也不会重复，或许所有的形式都被打破了。

是的，有人打破了他们的形式。沃尔图里家族是这个方程式中的变量，有没有这种可能呢？

我怀疑。

维多利亚对我而言总像一股自然的力量——就像一阵飓风以直线的方式朝海岸移动——不可避免，不能驯服，但是却可以预测。或许用这样的方式解释她的行为是错误的，她一定有能力调整对策。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问爱德华。

他笑着说道：“不知道。”

我差不多也笑了起来。

“你在想什么？”

“我想一切都是紧密相连的，并不是这两件事情，而是所有的三件事情。”

“我不明白。”

“自从你回来后，三件倒霉的事情都发生了。”我掰手指头数着，“西雅图的新生儿，我房间里的陌生人，而——第一件就是——维多利亚回来找我。”

他眯着眼睛思考我的话：“为什么你这么认为呢？”

“因为我同意贾斯帕的话——沃尔图里家族喜欢他们的规矩，他们不管怎样都会做得更漂亮。”我在脑海里补充道：如果他们要我死的话，我就会死，“还记得你去年追踪维多利亚的时候吗？”

“是的，”他皱着眉头说，“我做得不太好。”

“爱丽丝看见你在得克萨斯，你跟踪她到那里去了吗？”

他的眉毛紧蹙在一起成了一条线：“是的，嗯……”

“看吧——她可能在那里产生了这个想法，但是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所以新生儿们全都失去了控制。”

他开始摇头：“只有阿罗确切地知道爱丽丝的预见力是怎么回事。”

“阿罗可能了解得最清楚，但是会不会坦妮娅、艾瑞娜还有你们在德纳利的其他朋友知道的够多呢？劳伦特和他们一起生活了那么久，而且如果他跟维多利亚交情不错，帮她忙的话，为什么他不会告诉她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呢？”

爱德华皱着眉头说：“维多利亚没有去你房间。”

“难道她不会结交新朋友？想一想，爱德华。如果是维多利亚在西雅图这么干的话，她已经交到许多新朋友了，她创造了他们。”

他思考着，眉头因为集中精力而蹙起。

“嗯，”他终于说道，“这是可能的。我仍然认为沃尔图里家族最可能……但是你的理论——也很有道理。维多利亚的个性，你的理论完全符合她的个性。她从一开始就表现出自保的天赋——或许这是她的天赋。不管如何，这个阴谋不会使她面临来自我们这边的任何危险，如果她安全地躲在后面，袖手旁观，让新生儿在这里引起祸害。也许，来自沃尔图里家族的危险也微乎其微。很可能她确信我们最终会赢，尽管我们会造成很大的伤亡。但是她的小军队中不会有幸存者来指证她。实际上，”他得出结论继续说道，“如果有幸存者的话，我打赌她会打算亲自摧毁他们……嗯，不过，她至少有一个稍微成熟一些的新朋友。没有哪个毫无经验的新生儿会让你的父亲活着……”

他皱着眉头盯着空地看了好久，接着突然对我微微一笑，从沉思中恢复过来。“很有可能。不管怎样，我们要作好一切准备，直到我们确切地知道为止。今天你非常有见地，”他补充道，“令人印象深刻。”

我感叹道：“或许我只是出于对这个地方的本能反应吧。这里让我觉得她好像就在附近一样……好像她现在正看着我一样。”

听到我这样说他下巴拉得很长，“她永远都别想碰你一下，贝拉。”他说道。

尽管他这么说，眼睛却小心翼翼地扫视着黑暗的树林，他在树影里搜索的时候脸上露出非常古怪的表情。他的嘴唇向后拉露出牙齿，眼睛则冒着奇怪的光芒—— 一种充满狂野而又凶猛的希望光芒。

“不过，我不会给她丝毫靠近你的机会，”他低声咕哝道，“维多利亚，以及想要伤害你的任何人。只要有机会，这一次我要亲手了结这一切。”

他的声音里充满凶残的渴望，这让我感到一阵心惊胆战，他的手指把我的握得更紧了，希望我能足够坚强，可以永远和他这样十指紧扣。

我们就要和他的家人们会合了，我才注意到爱丽丝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乐观。她站得稍远了一些，注视着贾斯帕舒展拳脚，就好像他在热身一样，她嘟着嘴巴。

“爱丽丝有什么不对劲儿吗？”我轻声问道。

爱德华自己则又轻声笑了起来：“狼人们上路了，所以她现在看不见会发生什么事情了，变得什么也看不见让她觉得不自在。”

爱丽丝尽管离我们最远，还是听见了他的声音。她抬起头冲他吐了吐舌头，他又大笑起来。

“嘿，爱德华，”埃美特跟他打了个招呼，“嘿，贝拉，他也打算让你操练操练吗？”

爱德华对他的兄弟抱怨道：“得了，埃美特，别让她有那样的想法。”

“我们的客人什么时候到？”卡莱尔问爱德华。

爱德华想了一会儿，接着叹气道：“一分半钟，但是我得做翻译了。他们对我们不够信任，没有用人形。”

卡莱尔点点头：“这对他们来说很不容易，他们能来我十分感激。”

我盯着爱德华，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们是以狼形过来的？”

他点点头，对我的反应非常警惕。我咽了一下口水，记得我有两次看见过雅各布是狼形的样子——第一次是和劳伦特在草地上，第二次是在林荫小道上保罗生我的气……这些都是恐怖的记忆。

爱德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芒，好像刚刚想到什么，并不是完全令人不悦的事情。在我什么都没明白之前，他已经迅速地转身回到卡莱尔和其他人身边。

“准备好——他们对我们有所保留。”

“你是什么意思？”爱丽丝追问道。

“嘘。”他警告道，眼睛盯着爱丽丝那边黑黢黢的一片。

卡伦家族不经意排成的圆圈扩大成一条松散的直线，贾斯帕和埃美特站在两端。从爱德华倾身靠向我的姿势来看，我敢说他希望自己站在他们旁边。我抓紧了他的手。

我眯着眼睛望着森林，什么也没看见。

“该死，”埃美特低声说道，“你看见过像这样的事情吗？”

埃斯梅和罗莎莉睁大眼睛交换了一下眼神。

“是什么？”我尽可能轻地低声问道，“我看不见。”

“狼群的数量增加了。”爱德华在我耳边低声说道。

难道我没告诉他奎尔加入了狼人团体吗？我眯着眼睛搜寻黑暗里的六匹狼。最后，黑暗中有东西在闪闪发光——是他们的眼睛，比他们本来的高度还要高一些。我已经忘记了狼人们有多么高了。就像马一样，只不过肌肉更发达，皮毛更浓密——牙齿像刀子一样，绝对不容忽视。

我只能看见眼睛。当我四处扫视，眯着眼睛想看得更多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面对我们的不只六对眼睛。一、二、三……我迅速地在脑子里数数。数了两遍。

一共有十对。

“真有意思。”爱德华几乎自言自语地说道。

卡莱尔从容不迫地慢慢向前迈了一步，这个动作非常小心翼翼，为的是让对方感到放心。

“欢迎。”他向看不见的狼打了个招呼。

“谢谢。”爱德华声调奇怪而平板地回答道，我立刻意识到这些话出自山姆之口。他们一字排开，我把目光移到中间那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上，他是他们所有人当中眼睛位置在最上面、个头最高的那个。大黑狼的体型与黑夜融合到一起，根本区别不开。

爱德华又用同样冷漠的口吻说道，他说的是山姆的话：“我们会注意观看，注意听的，但是不会做别的，这是我们的自控力所允许的极限。”

“这样已经绰绰有余了，”卡莱尔回答道，“我的儿子贾斯帕，”——他指着贾斯帕所站的地方，贾斯帕神情紧张，已经准备好了——“有这方面的经验。他会教我们如何格斗，如何才能打败他们，我确信你们能够将此运用到你们自己的狩猎方式之中去。”

“他们和你们不一样吗？”爱德华代表山姆问道。

卡莱尔点点头，“他们现在全部都是新手——变成这样只有几个月。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孩子。他们不会有什么技巧或者策略，只有蛮力。今天晚上，他们有二十个，十个由我们来对付，十个交给你们——应该不难。他们的人数可能会下降，新生儿们在互相残杀。”

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在狼人们模糊的队列中传开，一声低沉的咆哮咕哝着什么，听得出其中的热情。

“我们愿意对配额之外的敌人，如果有必要的话。”爱德华翻译道，他的语气现在变得不那么冷漠了。

卡莱尔微笑道：“我们要看看情况到底会怎样。”

“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如何到达吗？”

“四天之后就会穿过山脉，在上午到。他们靠近的时候，爱丽丝会帮助我们截获他们的路线。”

“谢谢你的信息，我们会监视的。”

随着一声叹息，所有的眼睛都同时向地面靠近。

沉默了两下心跳的时间，接着贾斯帕朝吸血鬼和狼人之间的空地迈了一步。我不难看清他——他的皮肤在黑暗中像狼人的眼睛那样明亮。贾斯帕警惕地扫了一眼爱德华，爱德华点点头，随着贾斯帕背对着狼人。他叹了口气，很显然不是很舒服。

“卡莱尔是对的，”贾斯帕只是对我们说道，他似乎努力不去想他身后有人在观看，“他们打起仗来就像小孩子。你们需要记住最重要的两件事情：第一，别让他们的胳膊碰到你们；第二，避免明显的流血杀戮。他们只会这些，只要你们从侧面进攻，不停地移动，他们就会乱作一团，不能有效地反应，埃美特？”

埃美特出列，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

贾斯帕背对着横在结盟的敌友之间最北端的空地，他挥手让埃美特向前。

“好吧，埃美特先来，他是新生儿攻击的最佳实例。”

埃美特眯着眼睛低声说道：“我会尽量不破坏任何东西的。”

贾斯帕露齿一笑：“我的意思是埃美特依靠他的力量，他的进攻非常直接。新生儿也不会尝试巧妙的东西，只是进行简单的袭击，埃美特。”

贾斯帕再后退了几步，他的身体绷得很紧。

“好吧，埃美特——试着抓住我。”

我再也看不见贾斯帕了——埃美特一边露出笑容，咆哮着像熊一样向他冲去的时候，他变得模糊起来。埃美特的速度也飞快异常，但是没有贾斯帕那样快。看起来贾斯帕更像幽灵——埃美特的大手似乎随时都会抓住他的，可是当他的手指头紧紧地抓在一起时却什么也没握住。爱德华在我身旁聚精会神地倾身向前，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这场搏斗。接着埃美特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贾斯帕从他后面向他袭击，牙齿离他的脖子只有一英寸。

埃美特乱骂一通。

接着，从观看的狼群中传来一阵低沉的表示赞赏的隆隆声。

“再来。”埃美特坚决地说道，脸上的微笑不见了。

“轮到我了。”爱德华反驳道，我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他的。

“等一会儿，”贾斯帕退后一步，笑着说道，“我想先让贝拉看看。”

我满眼担忧地看着他挥手叫爱丽丝向前。

“我知道你担心她，”她活泼地跳进场地里的时候他向我解释道，“我想示范给你看，为什么没有必要担心她。”

尽管我知道贾斯帕不会让爱丽丝受到任何损伤，他低下身子蹲伏着面对她的时候，我还是看不下去。爱丽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跟埃美特相比，她看起来小得就像个洋娃娃一样，她自顾自地微笑着。贾斯帕向前冲来，接着溜到她的左边。

爱丽丝闭上眼睛。

当贾斯帕偷偷向爱丽丝站着的地方靠近的时候，我的心脏起伏不定地怦怦直跳。

贾斯帕一跃而起，消失了。突然他出现在爱丽丝的另一边，而她好像没有动过。

贾斯帕跑起来，再次向她冲去，只不过和第一次一样蹲伏在她身后；爱丽丝始终都闭着眼睛微笑着。

我现在更仔细地注视着爱丽丝。

她在移动——我只不过被贾斯帕的偷袭分散了注意力，没看见而已。就在贾斯帕的身体向她所站的位置纵身飞来的那一刻，她向前跳了一小步。贾斯帕伸出手从她的腰先前所在的地方呼啸而过之时，她又动了一步。

贾斯帕包围住她，爱丽丝则开始移动得更快了。她在跳舞—— 一个人上跳下卧，不停地转圈，形成一阵旋涡。贾斯帕是她的伴侣，突然向前扑去，穿透她那优雅的姿态，却怎么也碰不到她，仿佛每个动作都是精心编排的一样。最后，爱丽丝大笑起来。

她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上一跃而起，蹲在贾斯帕的背上，她的嘴唇贴在他的脖子上。

“抓到你了。”她说道，吻了吻他的喉咙。

贾斯帕轻轻地笑着摇头说：“你真的是个可怕的小魔鬼。”

狼人们又低声咆哮起来，这一次是警惕的声音。

“让他们学学尊重是很好的事情。”爱德华开心地低声说道，接着他提高音量说道，“轮到我了。”

他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然后松开了。

爱丽丝跑过来代替他站在我身边，“酷吧，嗯哼？”她自鸣得意地问我。

“非常酷。”我同意道，眼神没有从爱德华身上移开，他一声不响地移向贾斯帕，他的动作轻快而不失警惕，就像山猫一样。

“我会密切注意你的，贝拉。”她突然轻声说道，她的音调很低，我几乎听不见，尽管她的嘴唇就贴在我的耳朵旁边。

我的目光闪到她脸上，接着又看向爱德华。他渐渐靠近贾斯帕，两个人都摆出佯攻的姿势。

爱丽丝满脸责备。

“如果你的计划更加明确的话，我会警告他的，”她用同样低的声音轻声威胁我道，“让你自己身处险境不会有任何帮助。你真的认为如果你死了的话，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就会放弃吗？他们还是会打仗的，我们都会。你不能改变任何事情，所以只要乖乖听话，好吗？”

我做了个鬼脸，试着不去理会她。

“我在监视。”她重复道。

爱德华现在接近贾斯帕了，这场战斗比其他两场更加势均力敌。贾斯帕有一个世纪的经验引导他，他试着尽可能地只靠本能行动，但是他的思想总是在他进攻之前的瞬间就出卖了他。爱德华要稍微快一些，但是贾斯帕的动作对他而言很陌生。他们一次又一次地靠近彼此，谁都占不到便宜，并且不停地发出本能的咆哮。很难看清，想不看则更难。他们移动的速度对我而言太快了，我真的不理解他们在干什么。狼人们敏锐的眼睛时不时地会引起我的注意，我有一种感觉，狼人们比我更摸不到头脑——或许他们比我想的还要迷惑不解。

最后，卡莱尔清了清嗓子。

贾斯帕大笑起来退后一步。爱德华直起身子，对他笑了笑。

“回去吧，”贾斯帕同意道，“我们打平了。”

每个人都轮流上场了，先是卡莱尔，然后是罗莎莉、埃斯梅，接着又是埃美特。我眯着眼睛瞥见贾斯帕袭击埃斯梅，心中不由得一紧，这一幕是最难看下去的。接着他减慢速度，即使这样对我而言要理解他的动作还是太难了，然后他讲授了更多要领。

“你们看见我是怎么做的了吧？”他时而问，“是的，就像那样，”时而鼓励道，“注意两侧，别忘了他们的目标在哪里。不停地移动。”

爱德华的注意力一直很集中，注视着，也倾听着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的眼睛越来越沉重，更难看明白了。我最近的睡眠不是很好，不管怎样，离我上次睡觉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二十四小时了。我靠在爱德华的身上，眼皮低垂下来。

“我们差不多要结束了。”他低声说道。

贾斯帕确认了，第一次面向狼人，他的表情又有些不安了：“我们明天还要继续，欢迎你们再来观看。”

“好的，”爱德华用山姆冷冷的声音回答道，“我们一定到。”

接着爱德华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胳膊，从我身边踱开几步，然后他转向他的家人。

“狼群认为熟悉我们每个人的气味很重要——这样他们之后就不会弄错。如果我们可以一动不动，这样对他们会更容易一些。”

“当然，”卡莱尔对山姆说道，“不管你们需要什么。”

狼人们全部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一阵悲伤而又沙哑的隆隆声。

我的眼睛又睁得大大的了，完全忘记了疲劳。

夜晚的深黑色正好开始消退——太阳照亮了云彩，尽管还没日出。他们靠近的时候，突然可以看清楚他们的体型……以及颜色。

当然，山姆是领头的。巨大得让人难以置信，夜一样黑，简直——就是直接从我的噩梦中走出来的；我第一次在草地上看见山姆和其他人之后，他们就不止一次地成为我梦魇的主角。

既然我能看清他们所有人了，将巨大无比的体型与他们的眼睛一一对应起来，看起来就不只十个了。狼群势力惊人。

我用余光看见爱德华注视着我，仔细地揣摩着我的反应。

山姆走近卡莱尔，他站在最前面，巨大的狼群紧随其后。贾斯帕僵直地站在那里，而站在卡莱尔另一边的埃美特开始微笑，放松。

山姆闻了闻卡莱尔，这么做的时候似乎皱了皱鼻子。接着他走向贾斯帕。

我的眼睛一个个打量着高度警惕的狼人们，我确定我能指出哪几个是新加入的。有一头浅灰色的狼比其他的狼小得多，他后颈上的毛远远地就竖了起来。还有另外一头，沙砾色，在其他人旁边显得瘦长，不合群。当山姆继续独自往前走，留下身后这匹沙砾色的狼站在卡莱尔和贾斯帕中间时，他忍不住发出一阵低沉的哀鸣。

我站在山姆后面的那匹狼面前。他的皮毛是红棕色的，比其他狼的要长，相比之下更加凌乱。他几乎和山姆一样高，是这群狼里面体型第二大的。他的站姿很随意，其他人明显地认为是种煎熬，他却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这匹巨大的红棕色狼似乎注意到我的眼神，他抬起头用熟悉的黑眼睛看着我。

我盯着他，想要相信我已经知道的事情，我能感觉到我脸上的惊讶与入迷。

狼张开嘴巴，向后拉伸露出牙齿。这种神情本来会令人感到害怕的，但他的舌头伸向一侧形成一个狼人的笑容。

我咯咯地笑了起来。

雅各布的笑容在他那锋利的牙齿上方绽放开来。他走出队伍，不理会跟在他身后的狼群的眼神。他小跑着从爱德华和爱丽丝身边穿过，站在离我不到两英尺的地方。他停在那里，眼神倏地飘向爱德华。

爱德华一动不动地站着，像雕像一样，眼睛仍然估摸着我的反应。

雅各布前腿趴在地上，低下头，这样他的脸就和我等高了，他盯着我，和爱德华一样掂量着我的反应。

“雅各布？”我吃力地说出来。

在他胸腔深处响起一阵回应的隆隆声，听起来就像是咯咯的笑声一样。

我伸出手，手指头有些颤抖，摸了摸他脸上红棕色的毛。

他闭上眼睛，巨大的脑袋贴近我的手，喉咙里发出嗡嗡的声音。

他的毛既柔软又粗糙，贴着我的皮肤很温暖。我好奇地用手摸来摸去，感受着它的质地，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脖子，毛色在那里加深了。我没意识到我离他有多么近；在没有事先提醒的情况下，雅各布突然用舌头舔了舔我的脸，从下巴舔到发际。

“呃！真恶心，杰克！”我抱怨道，跳了回去，就像他人形时那么拍打着他。他躲开了，从他齿缝中传出来的断断续续的犬吠声显然表明他是在大笑。

我用衬衫的袖子擦了擦脸，情不自禁地和他一起笑了起来。

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大家都看着我们，卡伦家族还有狼人——卡伦家的人流露出迷惑不解，还有些厌恶的表情。我很难读懂狼人的表情，我想山姆看起来不太高兴。

接着是爱德华，他很紧张，而且显然很失望。我意识到他希望我的反应会有所不同，比如害怕得尖叫跑开。

雅各布又发出大笑的声音来。

其他的狼人现在都已经撤退了，他们离开的时候眼神一直停留在卡伦家族的人身上。雅各布站在我身边，看着他们离去。不久，他们就消失在幽暗的森林里。只有两个站在树边，犹豫不决地注视着雅各布，他们的姿势流露出焦虑不安。

爱德华叹了口气，接着——对雅各布视而不见——走过来站在我的另一边，牵着我的手。

“准备走了吗？”他问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盯着我另一侧的雅各布。

“我还没有完全弄清楚所有的细节。”他说道，回答着雅各布脑海中的问题。

狼人雅各布不高兴地低吼起来。

“这件事情比那要复杂一些，”爱德华说道，“别在意自己，我会保证很安全的。”

“你们在讨论什么？”我追问道。

“只是在讨论策略问题。”爱德华说道。

雅各布看着我们的脸，来回转动着头。接着，他突然冲向了森林。他飞奔而去的时候，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后腿上紧紧地系着一个折叠起来的方形黑色布片。

“等等。”我叫道，不由自主地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他，但是他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树林里，另外两匹狼跟着他。

“为什么他要走？”我问道，有些受伤。

“他回来了，”爱德华说道，他叹气道，“他想要自己说话！”

我注视着雅各布消失的那片森林的边际，又斜倚在爱德华身上。我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但是我仍然勉强支撑着。

雅各布慢跑着进入我们的视线，这一次是两条腿。他赤着宽阔的胸膛，头发凌乱地纠结在一起。他只穿了一条黑色的长运动裤，光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现在只剩一个人了，不过我怀疑他的朋友还在树林里看不见的地方徘徊。

没过多久他就穿过空地，不过他停在离卡伦家的人较远的地方。他们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圈在轻轻地谈话。

“好吧，吸血鬼，”雅各布离我们只有几英尺远的时候说道，很显然他继续着我先前错过的谈话，“什么那么复杂？”

“我得考虑各种可能性，”爱德华沉着地说道，“要是有人从你那里蒙混过关了呢？”

雅各布对这个想法嗤之以鼻：“好吧，那么让她留在保留地，我们会让柯林和布莱迪看着她的，在那里她会很安全。”

我低声吼道：“你们在讨论我吗？”

“我只是想知道打仗的时候他会如何安排你。”雅各布解释道。

“安排我？”

“你不能待在福克斯，贝拉，”爱德华安慰道，“他们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你，要是有人从我们身边溜走了呢？”

我的胃一沉，觉得脸上顿时失去血色，“查理呢？”我喘着气问道。

“他会和比利待在一起，”雅各布迅速地宽慰我，“如果要我爸爸不惜谋杀才能把他弄到那里，他也会做的，很可能不需要那么大费周折。这个星期六，对吗？正好有场比赛。”

“这个星期六？”我问道，头一阵眩晕，我头昏眼花，无法控制住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我皱着眉头对爱德华说道，“好吧！你的毕业礼物成了废物。”

爱德华大笑着说道，“心意最重要，”他提醒我说，“你可以把票送给别人。”

灵感突现，“安吉拉和本，”我立刻作出决定，“至少他们可以不在镇上。”

他摸了摸我的脸颊，“你不可能疏散所有人，”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温柔，“把你藏起来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我告诉过你——我们现在不会有问题，他们没那么多人耍我们。”

“不过把她藏在拉普西如何？”雅各布不耐烦地打断道。

“她会来回跑很多趟的，”爱德华说道，“到处都会留下她的气味，爱丽丝只能看见非常年轻的吸血鬼赶过来狩猎，但是，显然有人创造了他们。在他们背后肯定有更加有经验的。不管他，”爱德华停顿下来看着我，“或者她是谁，这只可能是为了分散我们的注意力。爱丽丝会监视他是否决定亲自动手，但是作出决定的时候我们会非常忙，或许他就指望那样呢。我不能把她留在她经常去的地方，得让她难以找到，只是以防万一。这会是一场非常漫长的战斗，我不会冒任何风险。”

我皱着眉头盯着爱德华解释这一切，他轻轻地拍拍我的胳膊。

“谨慎一些好。”他向我许诺。

雅各布指向我们东边森林的深处，指着宽广无垠的奥林匹克山脉。

“那么把她藏到那里，”他建议道，“有千万种可能——如果需要的话，我们任何人都能在几分钟内赶到。”

爱德华摇摇头：“她的气味太强烈了，而且和我的混合在一起，特别明显。即使我背着她，还是会留下蛛丝马迹。我们的踪迹遍布在山脉上，但是和贝拉的混合在一起的话，他们就会注意到。我们不确定他们要走的到底是哪条路线，因为他们自己也还不知道。如果他们在找到我们之前就遇到她的气味……”

他们两个人同时摆出一副苦瓜脸，眉毛紧蹙在一起。

“你明白难度所在了。”

“总归要想出解决的办法。”雅各布低声说道，他嘟起嘴巴生气地凝望着森林。

我则摇晃起来。爱德华搂住我的腰，把我搂得更近支撑我的重量。

“我得把你送回家——你累坏了，而且查理很快就会醒过来了……”

“等一会儿，”雅各布说道，他转过身面向我们，眼睛炯炯有神，“我的气味让你讨厌，是不是？”

“嗯，并不坏，”爱德华朝前走了两步，“很可能，”他转身面对他的家人喊道，“贾斯帕？”

贾斯帕好奇地抬起头，他走了过来。爱丽丝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她的脸色又很挫败了。

“好吧，雅各布。”爱德华对他点点头。

雅各布望向我，脸上露出百感交集的神情。不管他的新计划到底是什么，他显然很兴奋，但是离他的敌人盟友那么近他还是感到不自在。他把胳膊朝我伸过来的时候，轮到我变得警惕起来了。

爱德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们打算看一看是否能让气味混合在一起，掩藏起你气味的踪迹。”雅各布解释道。

我怀疑地盯着他张开的双臂。

“你要让他抱着你，贝拉。”爱德华告诉我。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是我能听见压抑在他声音里的厌恶。

我皱了皱眉头。

雅各布不耐烦地转了转眼睛，向下伸出手一把把我拉进他的怀抱里。

“别像个小孩子。”他低声说道。

不过他的眼睛像我的一样也瞟到爱德华身上。爱德华的脸很平静，也很坦然。他对贾斯帕说道：

“贝拉的气味对我而言要浓烈得多——我以为要是别人想要试一试的话会是个更加公平的测试呢。”

雅各布从他们身边走开，迅速地朝森林跑去。我一言不发，看着黑暗把我们包围起来。我绷着脸，在雅各布的怀抱里感到非常不舒服。这对我而言太亲密了些——当然他没有必要把我抱得这么紧——我又禁不住好奇他有什么样的感觉。这使我想到上一次在拉普西的那个下午，我不愿想起那件事情。我抱着胳膊，手上的链子强化了我的记忆，让我感到烦躁不安。

我们没有走多远；他绕了个很大的弧形，然后从另一个方向回到这片空地，离我们原来的出发点差不多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爱德华自己待在那里，雅各布朝他走过去。

“现在你可以放我下来了。”

“我不想冒险搞砸这次实验。”他放慢了脚步，胳膊抱得更紧了。

“你太烦人了。”我咕哝道。

“谢谢。”

贾斯帕和爱丽丝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站在爱德华身边。雅各布又走了一步，接着在离爱德华五六英尺远的地方把我放下来。我看也没看雅各布一眼，就走到爱德华身边，拉起他的手。

“好了吧？”我问道。

“只要你不碰任何东西，贝拉，我无法想象有人能把鼻子伸得那么远嗅出那些踪迹，跟踪你的气味，”贾斯帕扮着鬼脸说道，“差不多完全被隐蔽起来了。”

“十分成功。”爱丽丝同意道，皱了皱鼻子。

“而且这让我想到一个点子。”

“会有用的。”爱丽丝自信地补充道。

“聪明。”爱德华也同意道。

“你怎么忍受那样？”雅各布低声地问我。

爱德华没理会雅各布，解释的时候看着我：“我们——好吧，你们——要在这片空地上留下一条错误的踪迹，贝拉。新生的吸血鬼在狩猎，你的气味会让他们兴奋起来，他们注意不到这些，会完全按照我们设计好的路线行动的，爱丽丝已经看出来这行得通。当他们跟踪到我们的气味，他们会分散，然后从两个方向袭击我们。一半会穿过森林，在那里她的预见力突然消失了……”

“对！”雅各布嘘道。

爱德华对他微微一笑，那是一抹真正的战友之间的笑容。

我感到有些难受。他们怎么能够对此这样热衷呢？我怎么能够忍受他们两个人都深陷险境呢？我不能。

我不愿意。

“绝不可能。”爱德华突然说道，他的声音中夹杂着厌恶。这吓了我一跳，很担心他是不是听见我的决心了，不过他的眼睛停留在贾斯帕身上。

“我知道，我知道，”贾斯帕迅速地说道，“我甚至没考虑过这样，真的没有。”

爱丽丝踩了他一脚。

“如果贝拉真的出现在空地上，”贾斯帕向她解释道，“这会使他们发疯的。除了她，他们什么也不会注意到，那样会使除掉他们变得易如反掌……”

爱德华怒目而视，贾斯帕立即改口。“当然这对她来说太危险了，这只是个错误的想法。”他迅速地说道，但是他瞥着我，眼睛里充满渴望。

“不行。”爱德华说道，他说话的语气表明这是他最后的决定。

“你是对的。”贾斯帕说道，他拉起爱丽丝的手，开始向其他人走去，“最好是三个中的两个？”他们走过去再次练习的时候我听见他对爱丽丝说道。

雅各布厌恶地盯着他的后背。

“贾斯帕只是从战略的角度看待事情，”爱德华平静地为他的兄弟辩护道，“他考虑了所有的选择——这是深思熟虑，而不是冷酷无情。”

雅各布嗤之以鼻。

他下意识地向我们移近了一些，沉浸在他的计划之中。现在他离爱德华只有三英尺远，我站在他们之间能感觉到空气中有形的紧张感，好像静电一样，有一种令人不适的刺激感。

爱德华言归正传：“星期五下午我会带她来这里留下错误的踪迹，之后你再和我们会合，把她带到一个我知道的地方。完全出乎意料，而且要容易防御，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会从另一条路线过去的。”

“接下来呢？给她留下一部手机？”雅各布指责地问道。

“你有更好的主意吗？”

雅各布突然沾沾自喜起来：“实际上，我有。”

“噢……又是狗，一点儿也不坏。”

雅各布迅速地转向我，好像下定决心在谈话中扮演好人一样：“我们试过说服塞思和另外两个年纪较小的留下来，他还太小了，但是他很顽固，很抵制，所以我给他想了个新任务——手机。”

我试着装出一副明白了的样子，但没有骗过任何人。

“只要塞思·克里尔沃特一直保持狼人模样，他就会和狼群保持联系，”爱德华说道，“距离不是问题吧？”他转向雅各布补充道。

“不会。”

“三百英里以外呢？”爱德华问道，“真是惊人啊。”

雅各布又扮起好人了，“那是我们试验过最远的距离，”他告诉我，“听得就像铃声一样清楚。”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想到小塞思·克里尔沃特也变成了狼人，我感到一阵眩晕，这使我很难集中精神。我在脑海中能看见他那灿烂的微笑，和年少一些的雅各布那么相像；要是那样的话，他肯定不到十五岁。他在长老会的篝火晚会上表现出来的热情突然传递出另一层含义……

“这是个好主意，”爱德华似乎很不情愿地承认道，“就算没法马上联系到，塞思在的话我感觉好多了。尽管已作了如此安排，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够把贝拉一个人留下，相信狼人们吧！”

“和吸血鬼一起作战而不是向他们开战！”雅各布模仿着爱德华厌恶的语气。

“好吧，你们还是要向他们当中的一些开战的。”爱德华说道。

雅各布微笑着说：“那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

自私

爱德华把我抱回家，希望我不要硬撑着了，我肯定是在半路上就睡着了。

当我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床上，昏暗的光线从奇怪的角度斜着透过窗户，差不多像是下午了。

我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用手指搜寻他，结果什么也没摸到。

“爱德华？”我喃喃自语道。

我来回摸索的手指头遇到冰冷而光滑的东西，是他的手。

“这次你真的醒了吗？”他小声地问道。

“嗯，”我同意地叹了口气，“很多错误的警报？”

“你非常不安—— 一整天都在说梦话。”

“一整天？”我眨了眨眼睛，又看着窗户。

“你度过了漫长的一夜，”他安抚地说道，“结果获得一天躺在床上的时间。”

我坐起来，头晕，透过窗户的光是从西边射进来的：“哇噢。”

“饿吗？”他猜测道：“你想在床上吃早餐吗？”

“我去做，”我呻吟着说道，又伸了伸懒腰，“我需要起床，四处走动走动。”

去厨房的路上他一直牵着我的手，仔细地打量着我，好像我会摔倒一样，或许他认为我是在梦游。

我拣简单的做，往烤箱里扔了几块水果馅饼，在反光的铬合金面板上瞥了自己一眼。

“啊，我简直是一团糟。”

“很长的一夜，”他又说道，“你应该待在这里睡觉的。”

“好极了！然后错过所有的事情。你知道，你得开始接受我现在是你们家族一员的事实。”

他笑着说道：“我可能会习惯这个想法。”

我坐下来吃早饭，他则坐在我旁边。当我拿起水果馅饼准备咬第一口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盯着我的手。我低头一看，看见我仍然戴着雅各布在派对上送给我的礼物。

“我可以看一看吗？”他问道，伸手要那个小木狼。

我大声地咽了一下口水：“呃，当然。”

他把手挪到饰带下方，用雪白的手掌抚着这个小雕像。顷刻间，我感到害怕，哪怕他手指头最微小的动作也会把它弄得粉碎。

不过爱德华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我居然这么想让我感到很羞愧。他只是在手掌中打量了一会儿，然后让它滑落下来，它在我的手腕上轻轻地摆动。

我努力读懂他的表情。我只看见若有所思；他掩饰了一切，如果真的有什么的话。

“雅各布·布莱克可以给你礼物。”

这不是个问题，或者指责，只是陈述事实，但是我知道他指的是去年我生日，我把他们送给我的礼物全扔掉了；我没有留下任何礼物，特别是爱德华给我的，这并不完全符合逻辑，而且，当然啦，大家不管怎样还是无视我的意见……

“你给过我礼物了，”我提醒他，“你知道我喜欢自制的风格。”

他嘟了一会儿嘴巴，说道：“别人用过的怎么样？那些东西是不是可以接受呢？”

“是什么意思？”

“这个手链，”他的手指在我的手腕上画了一个圈，“你会经常戴着它吗？”

我耸耸肩。

“因为你不愿意伤害他的感情。”他机敏地暗示道。

“当然，我估计是吧。”

“那么，你觉得这样公平吗？”他问道，说话的时候低头看着我的手，他把它掌心朝上翻过来，手指头顺着我手腕上的血管划过，“如果我也有个小雕像呢？”

“雕像？”

“一个饰品——某个能让你把我记在心里的东西。”

“你无时无刻不在我的心中。我不需要东西来提醒自己。”

“如果我给你什么，你会戴吗？”他加重语气说道。

“一个用过的东西？”我确认道。

“对，有个东西我已经拥有一段时间了。”他露出天使般的笑容。

如果这是他对雅各布的礼物的唯一反应，我会很乐于接受的：“不管是什么，只要让你高兴的话。”

“你注意到这种不平等了吗？”他问道，声音变成了责备，“因为我当然注意到了。”

“什么不平等？”

他眯着眼睛说道：“其他人都能送你礼物而免受责备，除了我。我本来也想送给你毕业礼物的，但是我没有。我知道如果我这么做的话，你会更难过。这完全不公平，你自己作何解释？”

“很容易，”我耸耸肩，“你比所有其他人更重要，你已经给了我你自己。这已经超过了我配拥有的一切，你再给我其他东西只会使我们两个人之间变得更加失衡。”

他思考了一会儿，接着转着眼珠说道：“你看我的方式很滑稽。”

我静静地咀嚼早餐，我知道如果我告诉他，他对这一点的理解很迟钝，他是不会听的。

爱德华的电话嗡嗡地响了起来。

在打开手机之前他看了看号码：“什么事，爱丽丝？”

他倾听着，而我则在等他的反应，突然感到紧张起来。但是不管她说的是什么都没有让他感到很惊讶，他叹了几次气。

“我猜到差不多会这样，”他告诉她，盯着我的眼睛，眉毛皱了起来，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她睡觉的时候也在说话。”

我脸红了，那么我说过什么了？

“我会处理的。”他保证道。

他合上手机的时候瞪了我一眼：“有什么事想要和我谈一谈吗？”

我斟酌了一番。考虑到爱丽丝昨天晚上的警告，我可以猜到她为什么打电话。然后我想起我白天睡觉的时候做过的那个令人不安的梦——在梦中，我跟在贾斯帕后面，想要跟上他，在一片迷宫般的树林里寻找那片空地，我知道在那里可以找到爱德华……爱德华，还有那些想要杀死我的魔鬼，但是我才不在乎他们，因为我已经作出决定了——我也可以猜出我睡觉的时候爱德华听见的内容。

我嘟了一会儿嘴巴，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神，他等着。

“我赞成贾斯帕的主意。”我终于开口说道。

他呻吟了一声。

“我想帮忙，我得做些什么。”我坚持说道。

“让你身处险境不会有什么帮助的。”

“贾斯帕认为会有帮助，这是他的专业领域。”

爱德华瞪着我。

“你不能把我藏起来，”我威胁道，“我不打算当你们所有人都在为我冒险时，自己则藏在树林里。”

突然，他挤出一个笑容：“爱丽丝没看见你在空地上，贝拉，她看见你踉踉跄跄地迷失在树林里。你会找不到我们的，之后你只会让我花更多时间找到你。”

我努力和他一样保持镇定，“那是因为爱丽丝考虑到塞思·克里尔沃特，”我礼貌地说道，“当然，如果她这么做了，她就会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听起来好像塞思和我一样想到那里去。说服他给我带路应该不是很难。”

愤怒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接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那很可能会管用……如果你没告诉我的话。现在我只要让山姆给塞思下命令就可以了，不管他有多么想去，塞思都不会忽视命令。”

我保持着开心的微笑：“但是为什么山姆要下这样的命令呢？如果我告诉他我在那里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的话，我打赌山姆宁愿帮我也不会帮你的。”

他又不得不令自己镇定下来：“或许你是对的，但是我确定，雅各布只会更迫不及待地下同样的命令。”

我皱了皱眉头：“雅各布？”

“雅各布是副指挥，他从来都没跟你说过吗？他的命令也必须遵守。”

他难倒我了，从他的微笑判断，他知道的，我的眉头皱在一起。雅各布会站在他这边——在这种情况下——我很确定，而且雅各布从来都没告诉过我这件事。

爱德华看我暂时被难倒了，继续用一种平静得可疑，同时又令人安慰的口吻说道：“昨天晚上我看狼群的思想看入迷了，比肥皂剧还好看。我不知道在这么一大群人身上发挥作用的是何等复杂的动力机制，那种把每个人拉向集体心理的牵引力……绝对令人着迷。”

显然他是在分散我的注意力，我瞪他。

“雅各布藏着很多秘密。”他张着嘴巴笑道。

我没有回答，继续瞪着他，坚守着我的观点，伺机见缝插针。

“例如，你难道没有注意到昨天晚上那只体型稍小的灰狼吗？”

我呆呆地点点头。

他轻声笑道：“他们把那些传说都很当真。事实表明，没有哪个传说使他们作好了充分的准备。”

我感叹道：“好吧，我上钩了，你在说什么？”

“他们总是毫无疑问地接受只有原来那匹狼的直系子孙才有变形能力的说法。”

“那么有人不是直系子孙却变形了吗？”

“不是，好吧，她是直系子孙。”

我眨了眨瞪大了的眼睛：“她？”

他点点头：“她认识你，她的名字是里尔·克里尔沃特。”

“里尔变成了狼人！”我尖叫道，“什么？多久了？为什么雅各布没告诉我？”

“有许多事情雅各布不能跟别人说——比如，他们的人数。正如我之前所说的，当山姆下达命令的时候，狼群绝不能视而不见。雅各布靠近我的时候非常小心翼翼，不去考虑其他的事情。当然，过了昨夜之后一切都明朗了。”

“我不敢相信。里尔·克里尔沃特！”突然，我记起雅各布说起过里尔和山姆，他说话的样子，感觉就像他说的太多了一样——在他说过山姆每天看着里尔的眼睛，知道他曾经违背了所有的誓言……在悬崖上，当老奎尔说到奎鲁特子孙背负的重担与牺牲的时候，里尔脸上闪过一滴眼泪……还有比利，经常和苏在一起，因为她的孩子有些麻烦……那么真正的麻烦是他们两个现在都变成了狼人！

我没过多地去想里尔·克里尔沃特的事情，只是因为哈里去世了，我为她感到伤心，接着当雅各布告诉我她的故事，还有山姆和她的表妹艾米莉之间奇怪的烙印伤了她的心之后，我很同情她。

现在她成了山姆狼群的一员，听得见他的想法……而且不能隐藏她自己的。

我真的很恨这方面，雅各布曾说过，你所感到羞愧的一切，都呈现在大家面前。

“可怜的里尔。”我轻声说道。

爱德华嗤之以鼻：“她让其他人活得很累，我不确定她是否值得你同情。”

“你是什么意思？”

“对他们而言本来就已经够困难的了，不得不分享所有的想法。他们大多数人都努力合作，使情况更容易应付一点。哪怕只有一个成员故意心怀恶意，每个人都会很痛苦。”

“她有充分的理由。”我咕哝道，还是站在里尔这边。

“噢，我知道，”他说道，“烙印的冲动是我一生中所见过的最奇怪的事情，我已经见过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了。”他摇摇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山姆眷恋着艾米莉的方式难以形容——或者我应该说她的山姆，山姆真的没有选择。这让我想起《仲夏夜之梦》，因为仙女们的爱情咒语造成的一片混乱……就像魔法一样。”他笑道，“这非常接近我对你的感觉。”

“可怜的里尔，”我又说道，“但是你说心怀恶意是什么意思？”

“她总是提起他们不愿意想起的事情，”他解释道，“比如，安布里。”

“安布里又怎么啦？”我惊讶地问道。

“十七年前，他母亲从马卡保留地搬过来，那时候她还怀着他。她不是奎鲁特人，大家都认为她抛弃他的父亲，离开了马卡，但是后来安布里加入了狼群。”

“所以呢？”

“所以他父亲的首要人选是老奎尔·阿提拉、乔舒亚·乌利或者比利·布莱克，当然他们三个那时候都已经结婚了。”

“不！”我惊叹道。爱德华是正确的——这的确就像一出肥皂剧。

“现在山姆、雅各布和奎尔都想知道他们当中哪一个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他们都认为是山姆，因为他的父亲从来都不像个父亲的样子，但是怀疑总是存在。雅各布一直无法问比利这件事。”

“哇噢，你怎么一个晚上知道这么多？”

“狼群的思想真令人着迷，所有人都一起思考，然后又同时分开。有那么多东西可以读！”

他的语气夹杂着些许遗憾，好像有人正在看一本好书看到高潮的时候不得不放下一样。我大笑。

“狼群是很令人着迷，”我同意道，“几乎和你试图分散我注意力的时候一样令人着迷。”

他的表情又变得礼貌起来——摆出一张完美的扑克脸。

“我必须到那片空地去，爱德华。”

“不。”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就在那时另外某种途径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并非一定要我出现在空地上，我只是想要出现在爱德华所在的地方。

残忍，我指责自己，自私，自私，自私！别这么做！

我对自己更好的本能视而不见，不过，说话的时候不敢看着他，内疚令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桌面。

“好吧，瞧，爱德华，”我轻声说道，“事情是这样……我曾经几乎发疯过一次。我知道我能承受的极限，而且如果你再次离开我，我会受不了的。”

我没有抬头看他的反应，害怕知道我给他造成了多大的痛苦。我确实听见他突然吸气的声音，紧接着是沉默。我盯着黑色的木桌面，希望能收回所说的话，但是我知道我很可能不会，如果这招管用的话我就不会。

突然，他紧紧地抱住我，用手抚摸着我的脸、我的胳膊，他在安慰我。内疚不断加剧，但是我生存的本能更加强烈，毫无疑问他是我生存的基本条件。

“你知道不是那样的，贝拉。”他呢喃道，“我不会走远的，而且很快就会结束的。”

“我受不了，”我坚持说道，仍然俯视着桌面，“不管事情结束得有多快，不知道你是否会回来，我怎么忍受得了？”

他叹气道：“会很容易的，贝拉。没有理由让你感到害怕。”

“完全没有？”

“完全没有。”

“而且大家都会没事？”

“大家都会。”他保证。

“这么说来，完全不需要我到空地上去啰？”

“当然不需要。爱丽丝刚刚告诉我他们的人数下降到十九个，我们会轻而易举地处理好的。”

“那很好——你说过事情会如此简单，有人可能会袖手旁观的，”我重复着他昨天晚上的话，“你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

感觉太容易了——他不得不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这么容易，你就可以袖手旁观了？”

沉默了好久之后，我终于抬头看着他的表情。

扑克脸又回来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要么这样，要么那样。要么比你想让我了解的要危险，那样的话，正好应该让我去那里，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要么……事情会那么容易，他们没有你也可以办妥。是哪一种情况呢？”

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和我想的一样。卡莱尔、埃斯梅、埃美特、罗莎莉、贾斯帕，和……我强迫自己想起最后一个名字，和爱丽丝。

我想知道我是不是个魔鬼。不是他心里想的那种魔鬼，而是真正的魔鬼，会伤害别人的那种。那种为了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就会变得贪得无厌的魔鬼。

我想要的是让他安全，安全地与我在一起。我对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还有节制吗？为了这样我会牺牲什么？我不确定。

“你希望我让他们在没有我的情况下去打仗？”他语气平静地问道。

“对，”我很惊讶我能保持平缓的语气，我内心感到很卑鄙，“或者让我到那里去。只要我们在一起，两者任选其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呼出来。他伸出手捧住我的脸，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凝视着我的双眼，看了好久好久。我不知道他在寻找什么，又找到了什么。我脸上的内疚会不会和我内心里的一样浓厚——令我感到不舒服呢？

他的眉头因为某种我无法读懂的感情紧锁着，他放下一只手又把电话掏了出来。

“爱丽丝，”他叹气道，“你能过来照顾一下贝拉吗？”他挑起一边眉毛，让我不敢反对他的话，“我需要和贾斯帕谈一谈。”

她显然同意了。他收起电话，重新盯着我的脸。

“你打算跟贾斯帕说什么？”我轻声问道。

“我打算讨论……我袖手旁观的事情。”

从他的脸上一眼就看得出来，说出这些话对他而言有多么困难。

“我很抱歉。”

我的确很抱歉，我讨厌强迫他做这样的事情。其程度没有深到让我装出微笑，告诉他不带我去。绝对没那么深。

“别道歉，”他说道，只是略带微笑着说，“永远都别担心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贝拉。如果这是你所需要的……”他耸耸肩，“你是我最优先考虑的对象。”

“我不是那个意思——好像你不得不在家人和我之间选择一样。”

“我知道，此外，那也不是你要求的。你给了我两个你能忍受的选择，我选择了那个我能忍受的。妥协就是这样产生作用的。”

我身体向前倾，额头顶在他的胸膛上，“谢谢你。”我轻声说道。

“任何时候，”他轻轻地吻着我的头发说道，“任何事情。”

我们很久都没有动。我把脸一直压在他的衬衣上，藏在那里，两个声音在心中挣扎。一个声音想要乖乖的，勇敢一些，另一个则让那个乖乖的声音闭嘴。

“谁是第三个妻子？”他突然问我。

“啊哈？”我一时语塞，我不记得我做过那个梦了。

“你昨天晚上咕哝着‘第三个妻子’之类的事情。其他的话还有些意义，但是到那里我就糊涂了。”

“噢，嗯，是的。那天晚上我在篝火晚会上听到的一个故事。”我耸耸肩，“我想它深深地触动了我。”

爱德华后仰着身体离我远了一些，偏着头，很可能被我不安的语气弄糊涂了。

他还没来得及问，爱丽丝就面带愠色地出现在厨房门口。

“你会错过所有的乐趣的。”她抱怨道。

“哈罗，爱丽丝。”他跟她打了个招呼。他用一根手指托起我的下巴，和我吻别。

“我今晚稍晚的时候回来，”他答应我，“我会和其他人研究一下，重新安排一下事情。”

“好的。”

“没什么需要安排的，”爱丽丝说道，“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埃美特很高兴。”

爱德华感叹道：“他当然高兴。”

他走出大门，留下我和爱丽丝。

她生气地看着我。

“我很抱歉，”我又道歉，“你觉得这会使你的处境更加危险吗？”

她不屑地说道：“你担心得太多了，贝拉，你会早衰的。”

“那么，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没有称心如意的话，爱德华就会不停地发牢骚，我只是预见到今后几个月里要忍受他的絮絮叨叨了。”她扮了个鬼脸，“我猜，如果这会使你神经正常，还是值得的，但是我希望你能控制住自己的悲观情绪，贝拉，这样完全没有必要。”

“你会让贾斯帕自己去吗？”我追问道。

爱丽丝做了个鬼脸：“那不一样。”

“当然一样。”

“去梳洗一下，”她命令我，“查理十五分钟后回来，如果你看起来这么憔悴的话，他再也不会让你出去了。”

哇哦，我真的失去了一整天。感觉真是极大的浪费，我很高兴我不必总是把时间浪费在睡觉上。

查理到家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像模像样了——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很端正，在厨房里把他的晚餐放在桌子上。爱丽丝坐在爱德华经常坐的位置上，看起来很合查理的意。

“你好，爱丽丝！你好吗，亲爱的？”

“我很好，查理，谢谢。”

“我终于看见你起床了，贪睡鬼，”我在他旁边坐下的时候他对我说，然后再对爱丽丝说，“大家都在讨论你父母昨天晚上举办的派对，我打赌你一定有一大堆清扫的工作要做。”

爱丽丝耸耸肩。我知道她，那些已经做完了。

“这样很值得，”她说道，“派对棒极了。”

“爱德华呢？”查理有些不情愿地问道，“他帮忙打扫吗？”

爱丽丝叹了口气，她的脸色变得很悲惨。这很可能是装出来的，但是对我而言太完美了，无法肯定：“不，他这个周末与埃美特和卡莱尔计划出游。”

“又去徒步？”

爱丽丝点点头，她的脸色突然变得像是被遗弃了一样：“是的，他们都去了，除了我。我们总是在学年结束时背包旅行，有点儿像庆祝一样，但是今年我决定去购物，不去徒步，他们当中没有一个愿意留下来陪我的，我被抛弃了。”

她的脸皱在一起，表情伤悲得让查理下意识地靠近她，伸出一只手帮忙安慰。我怀疑地瞪着她，她在做什么？

“爱丽丝，亲爱的，为什么你不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呢？”查理提议道，“我一想到你一个人住在那个大房子里，就感到很讨厌。”

她叹了口气，有东西在桌子底下踩住了我的脚。

“哎哟！”我抗议道。

查理转向我：“怎么啦？”

爱丽丝沮丧地看着我，我看得出来她认为我今晚反应很迟钝。

“碰到脚指头了。”我低声说道。

“噢，”他又看着爱丽丝，“那么，这样如何？”

她又踩了踩我的脚，这一次没那么大力气。

“呃，爸爸，你知道，我们这里真的没什么好的住宿环境。我打赌爱丽丝不想睡在我的地板上……”

查理嘟着嘴巴，爱丽丝又拉长一张悲伤的脸。

“或许贝拉可以过去和你一起住，”他建议道，“直到你的家人回来。”

“噢，你愿意吗，贝拉？”爱丽丝露出灿烂的笑容，对我说道，“你不介意和我一起逛街吧？”

“当然啦，”我同意道，“逛街，好吧。”

“他们什么时候走？”查理问道。

爱丽丝又扮了个鬼脸：“明天。”

“你什么时候想要我去？”我问道。

“我想晚饭后，”她说道，然后把一只手指放在下巴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你星期六晚上没什么安排，是不是？我想到镇外去逛街，需要一整天呢。”

“不要去西雅图。”查理插话道，他的眉毛紧蹙在一起。

“当然不去，”爱丽丝立即认同道，尽管我们都知道西雅图星期六的时候会非常安全，“我在考虑奥林匹亚，或许……”

“你会喜欢的，贝拉，”查理如释重负开心地说道，“去感受一下这座城市吧。”

“是的，爸爸，那样好极了。”

只是通过一次轻松的谈话，爱丽丝就把战争期间我的时间安排好了。

爱德华不久就回来了，他毫不惊讶地接受了查理祝他一路顺风的祝福。他说他们第二天一早就出发，比平时更早地道了晚安。爱丽丝和他一起走了。

他们离开不久我就找了个借口回屋。

“你不可能累吧？”查理反驳道。

“有一点点。”我撒谎道。

“难怪你喜欢翘掉派对，”他低声嘟囔道，“你要好长的时间才能恢复。”

楼上，爱德华横躺在我的床上。

“我们几点钟去见狼人？”我跑过去和他会合。

“一个小时后。”

“好极了，杰克和他的朋友们需要睡眠。”

“他们不像你需要的那么多。”他指出。

我换到另一个话题，猜测他准备说服我待在家里：“爱丽丝跟你说过她又要绑架我了吗？”

他笑道：“实际上，她没有。”

我盯着他，一脸迷惑，他轻轻地嘲笑我的表情。

“我是唯一一个可以把你当人质的人，还记得吗？”他说道，“爱丽丝和其他人去狩猎了。”他感叹道，“我猜我现在不需要这么做了。”

“你在绑架我？”

他点点头。

我粗粗想了想。查理没在楼下偷听，他也不那么经常查房了。也没有一屋子听觉灵敏的机警吸血鬼……只有他和我——真的单独相处了。

“还好吗？”他问道，有些担心我的沉默。

“好吧……当然啦，除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他的眼睛充满焦虑。他有点犹豫，但是，不知为何，他似乎仍然不确定他对我的把握，或许我需要自己解释得更清楚一些。

“为什么爱丽丝没告诉查理你们今晚出发呢？”我问道。

他松了一口气，大笑起来。

我比昨天晚上更喜欢到那片空地上的路途。我仍然感到很内疚，很担心，但是我不再恐惧了，我能够正常地思考了。我能看透即将来临的是什么，差不多相信可能会没事的。爱德华显然对错过这场战斗一点都不可惜……这让我很难不相信他说过事情会很容易的，如果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话，他是不会离开他的家人的。或许爱丽丝是对的，我确实担心得有些过头了。

我们最晚来到空地上。

贾斯帕和埃美特已经在摔跤了——从他们的笑声判断他们只是在热身。爱丽丝和罗莎莉懒洋洋地在坚硬的地面上闲逛，注视着他们。埃斯梅和卡莱尔在几码开外的地方聊天，他们的头紧紧地挨在一起，十指交错，没有注意周遭的一切。

今晚更明亮一些，月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我能轻松地看见三个狼人坐在训练场的边缘，他们隔得很远，这样就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观看。

也很容易辨认出雅各布；即使他不抬起头，也没注视着我们走过时发出声音的方向，我也能马上认出他来。

“其他的狼人去哪里了？”我好奇地问道。

“他们没有必要全都来。各司其职，但是山姆不是那么信任我们，只是派来雅各布，尽管雅各布也心甘情愿。奎尔和安布里是他通常的……我猜你会称他们为边锋。”

“雅各布信任你。”

爱德华点点头：“他相信我们不会杀了他，不过仅此而已。”

“你今晚要练习吗？”我问道，有些犹豫。我知道这对他而言很难，其程度不亚于把我留下让我难受的程度，或许更难。

“我会在贾斯帕需要的时候帮助他。他想要试一试不平等的分组，教他们如何对付多个袭击者。”

他耸耸肩。

一股新的恐慌粉碎了我短暂的信心。

他们仍然在人数上要少一些，我只是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了。

我凝视着空地，努力掩饰我的反应。

我不该看这个地方，心里一直在挣扎，我自欺欺人，想要让自己相信事情会像我想的那样进行得很顺利。因为当我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卡伦家族的人身上移开时——从他们模拟格斗的景象上移开，这一幕只要几天就会变成致命的现实了——雅各布遇上我的眼神，微笑起来。

这是和以前一样的狼人的笑容，他的眼睛皱在一起，和他是人形时的一样。

很难相信，不久之前，我觉得狼人很吓人——还因为他们经常做噩梦。

不用问我就知道另外两个哪一个是安布里，哪一个是奎尔。因为安布里很显然是那个稍瘦一些的灰狼，他背上有黑色的斑点，耐心地坐在那里观看，而奎尔——是深巧克力色，脸上的毛色要淡一些——不停地抖动着，好像他迫不及待地要加入模拟格斗之中一样。他们即使这样也都不是恶魔，他们是朋友。

这些朋友看起来可不像埃美特与贾斯帕一样坚不可摧。当月光掠过埃美特、贾斯帕花岗岩一般坚硬的皮肤时他们移动的速度比眼镜蛇还要快，而这些朋友似乎不了解这其中的危险。不管怎样这些朋友都只是凡人，他们也会流血，也会死……

爱德华的信心让人感到宽慰，但是很显然，他真的不担心自己的家人。但是如果狼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会让他受到伤害吗？如果那种可能性不会令他感到不安，有没有让他焦虑的理由呢？爱德华的信心只适用于我恐惧的那部分。

我试着对雅各布笑了笑，喉咙中一阵哽咽，我似乎做得不好。

雅各布灵敏地站了起来，他敏捷的身手与硕大的身形一点儿也不协调，他小跑过爱德华和我所站的训练场边缘。

“雅各布。”爱德华礼貌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雅各布没理会他，他乌黑的眼睛看着我。他低下头与我的齐平，就和他昨天做的那样偏向一侧，一阵低吼从他的皮毛下传了出来。

“我很好，”我回答道，爱德华正好准备为我做翻译，但我并不需要，“只是很担心，你知道。”

雅各布继续盯着我。

“他想要知道为什么。”爱德华低声说道。

雅各布咆哮起来——不是威胁的声音，而是心烦意乱的声音——爱德华的嘴唇抽搐了一下。

“怎么啦？”我问道。

“他认为我的翻译遗漏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他真正的想法是：‘这样真的很愚蠢，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编辑了一下，因为我想这很粗鲁。”

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过于焦虑不安，没觉得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有很多要担心的地方，”我告诉雅各布，“比如一群愚蠢的狼人让他们自己受伤。”

雅各布咯咯地大笑起来。

爱德华叹气道：“贾斯帕需要帮助，你没有翻译也没关系吧？”

“我可以。”

爱德华满心渴望地看了我一会儿，他的表情很难理解，接着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贾斯帕等待的地方走去。

我就地坐了下来，地面很冰冷，也很不舒服。

雅各布朝前走了一步，接着回头看我，喉咙里响起一阵哀鸣。他又走了半步。

“你自己去吧，”我告诉他，“我不想看。”

雅各布又偏着头看了一会儿，接着轰隆隆地感叹着趴在我旁边的地上。

“真的，你去吧。”我让他放心。他没有反应，只是把头放在爪子上。

我仰望着明亮的银色云朵，不想看搏斗，我的想象力里有过多的刺激因素。一阵轻风在空地上拂过，我一阵颤抖。

雅各布迅速地朝我靠近，温暖的皮毛贴在我的左侧。

“呃，谢谢。”我低声说道。

过了几分钟，我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这样舒服多了。

云朵缓缓地划过天际，一片片浓密的云朵穿过月亮继续移动，天忽明忽暗。

我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摩挲着他脖子上的毛。他的喉咙里低吼出和昨天晚上一样奇怪的嗡嗡声，这是一种像家人一样熟稔的声音。很沙哑，比猫的呜呜声更狂野，但是却传递出同样的满足感。

“你知道，我从来没养过狗，”我打趣道，“我一直想要一只，但是蕾妮过敏。”

雅各布大笑起来，他的身体在我手下颤抖。

“难道你一点儿也不担心星期六吗？”我问道。

他巨大的头转向我，这样我就可以看见他的眼睛在转动。

“我希望我也能这么肯定。”

他把头靠在我的腿上，又开始嗡嗡地低吼起来，这让我感到稍微好受了一些。

“这么说我们明天要去徒步了，我猜。”

他低吼了几声，声音很热情。

“这可能是一次漫长的徒步，”我提醒他，“爱德华判断距离的方式与普通人不一样。”

雅各布又笑着叫了一声。

我更加紧紧地靠在他温暖的毛上面，头顶着他的脖子。

很奇怪，即使他的外形这么怪异，感觉却更像我和雅各布以前常常在一起的情景——那种犹如呼吸般自然的友谊，轻松、舒适、毫不费力——这比前几次他还是人形的时候还要像。奇怪的是我居然还能再次找到这样的感觉，我本来想正是有关狼的事情才使那种感觉消失不见了。

杀戮游戏还在空地上继续，我盯着朦胧的月亮。

妥协

一切准备就绪。

我收拾好行李准备与“爱丽丝”一起出游两天，我的包已经放在卡车的副驾座上了。我把音乐会的票给了安吉拉、本和迈克。迈克打算带上杰西卡，这正如我所期望的一样。比利借来了老奎尔·阿提拉的船，在下午的进攻开始之前邀请查理到拉普西远海钓鱼。最年幼的狼人柯林和布莱迪留守拉普西——尽管他们还都是孩子，都才十三岁。不过查理还是会比留在福克斯的任何人都要安全一些。

我已经做好我能做的一切。我试着接受事实，把在我掌控之外的事情抛在脑后，至少今晚如此。无论如何，这会在四十八小时内结束，这个想法差不多让人感到欣慰。

爱德华要我放松，我打算尽力而为。

“为了这一夜，我们能不能试着忘记一切，除了你和我？”他恳求道，把他眼睛里的全部力量都释放在我身上，“似乎时间对我而言永远都不够一样，我需要和你在一起，只有你。”

这个要求不难答应，尽管我知道忘记恐惧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现在还有其他的事情在我心上，知道我们今晚会独处，或许会有帮助。

也有一些事情发生了改变。

例如，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已经准备好加入他的家庭，他的世界。现在我所感受到的恐惧、内疚和极度苦恼教会了我很多。我有机会好好思考此事——当我凝视月亮穿过云朵，月光洒落在狼人身上的时候——我知道我不会再惊慌失措了。下回在我们身上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我会准备好的。这是一种财富，而不是债务。他永远都不必在他的家人和我之间作选择了，我们会成为伴侣，就像爱丽丝和贾斯帕一样。下回我会尽到自己的职责。

我会等头顶上的剑移走，这样爱德华就会满意。不过那倒没有必要，我准备好了。

只是有一块缺失。

一块，因为还有一些事情没有改变，包括那种我不顾一切爱他的方式。我有充裕的时间想通贾斯帕和埃美特打赌的结果——弄清楚我愿意接受伴随我人性的消失而失去的东西，以及那些我不愿意放弃的东西。我知道在我不再是人类之前，哪一种人类经验是我一定要经历的。

所以今夜我们要弄清楚一些事情。我经历了过去两年里发生的一切之后，我不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所谓不可能的事情。现在想要阻止我是比不可能还不可能。

好的，好吧，老实说，可能还要复杂得多，但是我打算试一试。

下定决心之后，我沿着一条长长的道路向他家开去，还是感到紧张，这没有让我感到惊讶——我不知道如何去做我努力想要做的事情，这促使我感到严重的精神过敏。他坐在乘客座上，对我缓慢的车速挤出一个微笑。我很惊讶他没有坚持由他来开车，但是今晚他似乎对我的车速很满意。

天黑之后我们才到家，尽管如此，草坪被从窗户里散发出来的灯光照得明亮。

我一熄火他就来到我的车门前为我开门，他用一只胳膊把我从驾驶室里抱了下来，用另一只胳膊把我的包从底座上钩出来，再甩到他肩膀上。我听见他用脚在我身后踢上车门，他的嘴唇紧紧地贴住我的。

他没有停止亲吻我，轻松地使我转了个身依偎在他的臂弯里，被他抱进屋子里。

大门已经开了吗？我不知道。不过我们已经来到屋里，我一阵眩晕。我得提醒自己呼吸。

这个吻没有令我感到害怕。这一次不像以前，那时候我能感觉到从他的自制力中泄露出来的害怕和恐慌。他的嘴唇没有焦急不安，现在却是热情似火——他似乎和我一样对今晚只有我们两个人感到兴奋不已。他站在门口继续吻了我几分钟，似乎不像平时那样警戒，他的唇冰冷而急切。

我开始感到很乐观，虽然还是很谨慎，或许获得我想要的东西不会像我想象的那么难。

不，恰恰就是那么难。

他轻轻地一笑，放开我，离我有一臂之远。

“欢迎回家。”他说道，眼睛潮湿而温暖。

“听起来不错。”我喘息着说道。

他轻轻地让我站立起来，我用双臂环抱着他，拒绝让我们之间存在距离。

“我有东西给你。”他带着谈话的语气说道。

“哦？”

“别人用过的旧东西，还记得吗？你说可以。”

“哦，对，我猜我的确这么说过。”

他对我的不情愿轻声地笑了笑：“就在楼上我房间里，我可以去拿吗？”

他的卧室？“当然，”我同意道，我们的手指交错在一起，感觉那段距离很遥远，“我们走吧。”

他准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给我不是礼物的礼物，因为人类的速度对他来说根本不够快。他又一把抱起我，飞也似的来到他的房间。他在门口把我放了下来，一个箭步跑到壁橱边。

我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他就回来了，但是我没理会他，径直走到那张巨大的金色床边，扑通一声坐在床沿上，接着滑到床中央。我蜷缩成一团，胳膊抱住膝盖。

“好吧，”我嘟囔着说，既然我在我想去的地方，我可以承受一点点的不情愿，“让我看看吧。”

爱德华大笑起来。

他爬上床坐在我旁边，我的心怦怦狂跳起来，希望他能把这当成他给我礼物的反应吧。

“别人用过的旧东西。”他严肃地提醒我。他把我的左手腕从我的腿上拉开，碰了碰银手镯，接着放回我的胳膊。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在小狼的另一边现在挂着一个闪闪发光的心形水晶。它经过成千上万次地切割，这样即使光线昏暗它仍然熠熠生辉。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我母亲的，”他恳切地耸耸肩，“我继承了不少像这样的小玩意儿，我送了一些给埃斯梅和爱丽丝。所以，很显然，不管怎么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听到他宽慰的话，我对他可怜地笑了笑。

“但是我觉得这个寓意，”他继续说道，“坚硬而冰冷。”他大笑着说，“而且在阳光下还会出现彩虹。”

“你忘记了最重要的相似性，”我低声说道，“很美丽。”

“我的心同样静如止水，”他打趣道，“而且，它也是属于你的。”

我晃动一下手腕这样心就能发光了：“谢谢，为这两个。”

“不，谢谢你。让你如此容易地接受礼物简直是种安慰，对你也是很好的训练。”他笑着说道，露出光洁的牙齿。

我靠在他胸口，把头藏在他的臂弯里，和他相拥在一起。这种感觉就像依偎在米开朗琪罗的大卫身边类似，但这尊完美大理石生物的胳膊把我抱得更紧。

似乎是开始的好机会。

“我们讨论一件事情，好吗？如果你以开放的心态开始，我会感激不尽的。”

他迟疑了片刻，“我会尽自己最大努力的。”他同意道，现在有些谨慎了。

“我不是要违背规则，”我保证，“严格来说这是关于你和我的，”我清了清嗓子，“那么……那天晚上我们之间能够那么好地达成妥协令我印象深刻。我在想，把同样的原则应用到不同的情况上。”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的这么正式，肯定是因为紧张。

“你想讨论呢？”他问道，语气中带着笑意。

我挣扎着想要找到完全合适的话来开始。

“听，你的心在飞翔，”他呢喃道，“它扑通扑通地拍打着就像蜂雀的翅膀一样，你还好吗？”

“我好极了。”

“那么请继续。”他鼓励道。

“好吧，首先，我想和你谈一谈那个滑稽的结婚条件。”

“只是对你而言很滑稽，这个条件怎么了？”

“我在想……那是否可以谈判呢？”

爱德华皱起眉头，现在变得严肃起来，“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在违背我更理智的判断力的情况下，我同意夺去你的生命。那样应该使我有权力获得你那边的一些让步。”

“不，”我摇摇头，集中注意力让自己的脸保持平静，“那是已经谈妥的事情。我们此刻讨论的不是我的……变革，我想努力想出一些细节。”

他怀疑地看着我：“你确切指的是哪些细节？”

我犹豫了：“让我首先明确一些你的前提。”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结婚。”我说这个词的时候，听起来像是在说脏话一样。

“是的，”他笑开了怀，“以此开始。”

震惊破坏了我小心翼翼保持的镇静：“其他？”

“好吧，”他说道，流露出精明的神情，“如果你是我的妻子，那么属于我的东西也就是你的……比如学费，那么上达特茅斯就不会有问题了。”

“还有其他的吗？尽管你现在已经很荒谬了。”

“我不介意等待一些时间。”

“不，没有时间了，那是违背协议的。”

他热切地感叹道：“只要一两年呢？”

我摇摇头，倔强地嘟起嘴巴：“直接说下一个吧。”

“就是这样，除非你想要讨论汽车……”

我扮了个苦脸，他则笑得更开心了，接着他拉起我的手，开始玩弄我的手指头。

“我没意识到除了把自己变成一个魔鬼之外你还想要其他的东西，我好奇至极。”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要是我不是那么了解他的话，很难察觉他声音里的紧张。

我暂停了一会儿，盯着他放在我手上的手，我仍然不知道如何开始。我感到他的眼睛正注视着我，我害怕抬头看，我的脸火辣辣的。

他用冰冷的手指轻轻地抚摸我的脸，“你脸红了？”他惊讶地问道。我还是低着头。“拜托，贝拉，这种悬念让人很痛苦。”

我咬着嘴唇。

“贝拉。”他现在带着责备的语气了，提醒我不向他敞开心扉让他感到非常难过。

“好吧，我有点儿担心……在那之后。”我终于看着他坦白道。

我感到他的身体紧张起来，但是他的声音还是很温柔，像天鹅绒一样：“你担心什么？”

“你们所有人好像都非常确信在那之后我唯一感兴趣的事情，就是杀死镇上的所有人，”我坦言道，他则对我的措辞感到畏缩，“而且我担心我会那么专注于害人，不再是我自己了……那样我就不会……我就不会像我现在这样想要你了。”

“贝拉，那种时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他安慰我道。

他没有理解我话里的意思。

“爱德华，”我盯着我手腕上的一个色斑，紧张地说道，“在我不再是人类之前有件事情我想做。”

他等待我继续说下去，但是我没有，我的脸滚烫滚烫的。

“无论你想要什么。”他鼓励道，神情焦急却又摸不着头脑。

“你保证？”我低声问，知道自己用他的话诱骗他是无济于事的，但是我还是无法抗拒。

“是的，”他说道，我抬起头看见他眼中的真诚和迷惑，“只要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你就会拥有它的。”

我感觉尴尬、愚蠢到无以复加。我太天真了——这当然是这次讨论的中心。我对如何引诱别人毫无概念，只是傻傻地待在那里羞红了脸。

“你……”我几乎结结巴巴地咕哝道。

“我是你的。”他笑道，还是不明白，当我看着别处的时候他努力看着我的眼神。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往前移动了一些，这样我就能跪在床上了，接着我用双臂紧紧环抱着他的脖子，开始吻他。

他也回吻着我，既迷惑不解，又心甘情愿。他的嘴唇温柔地贴住我的唇，我看得出他心不在焉——想弄明白我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决定给他一些暗示。

我松开抱着他的脖子的胳膊时，手有些颤抖，手指顺着他的脖子滑到他的衣领上。颤抖无济于事，我试着在他阻止我之前赶紧解开纽扣。

他的嘴唇僵在那里，当他把我的话和我的行为结合在一起理解时，我几乎能够听见他的脑袋里发出的咔嗒声。

他立刻把我推开，一脸的不赞成。

“理智一点儿，贝拉。”

“你答应过的——不管我要什么。”我不抱丝毫希望提醒他道。

“我们没有讨论这样的事情。”他重新扣上我好不容易解开的两颗纽扣，瞪着我。

我咬紧牙关。

“我说我们是在讨论。”我低吼道，我把手移动到我的衬衣上，一把拉开最上面的纽扣。

他抓住我的手腕，紧紧地按住。

“我说我们没有。”他坚决地说道。

我们怒气冲冲地彼此相对。

“你想要知道的。”我指出。

“我以为是某种稍微现实一点儿的事情。”

“那你可以要求你想要的愚蠢而荒谬的事情——比如结婚——而我却不允许讨论我想要的……”

当我大喊大叫的时候，他把我的手拉在一起，锁在一只手中，用另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巴。

“不。”他板着脸说道。

我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而且随着愤怒逐渐消退，我察觉到别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我又低下头——羞红了脸，为什么肚子一阵难受，为什么眼里那么潮湿，为什么我突然想从房间里跑出去。

遭到拒绝的感觉涌遍我的全身，出于本能，非常强烈。

我知道这并不理智。在别的情况下，他曾明确地表示过我的安全是唯一的因素，然而我从来没让自己如此脆弱过。我阴沉地看着他金色眼睛里的那抹安慰，努力想要消除条件反射告诉我自己不必要，没人要的想法。

爱德华叹了口气，放在我嘴巴上的手移到我的下巴下方，他托着我的脸直到我不得不看着他。

“现在又怎么啦？”

“没什么。”我嘟囔着。

他久久地打量着我的脸，而我则挣扎着想要避开他的眼神，却没成功。他的眉毛紧蹙在一起，露出害怕的表情。

“我伤害了你的感情吗？”他惊讶地问道。

“没有。”我撒谎。

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我甚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已经躺在他的臂弯里，脸则靠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之间，他的大拇指安慰似的轻轻抚摸着我的脸。

“你知道我必须说不，”他低声说道，“你知道我也要你。”

“是吗？”我轻声地问道，语气里充满怀疑。

“我当然要，你这个美丽的、过敏的傻姑娘。”他又大声笑了笑，接着语气变得很冷漠，“难道有人会不想要吗？我感觉身后有一条界线，千方百计地占有有利的位置，等待着我犯下一个大错……就你自身的价值而论，你很值得拥有。”

“现在谁犯傻了？”我怀疑“笨拙”、“害羞”、“可笑”在任何人的理解中是否都意味着“值得拥有”。

“我是不是要呈递请愿书，让你相信？我是不是要告诉你谁的名字排在榜首吗？你知道只有几个，但是有些可能会让你感到惊讶的。”

我顶着他的胸膛摇摇头，做了个鬼脸：“你只不过是在分散我的注意力，我们还是回到之前的主题吧。”

他叹了口气。

“如果我理解错了的话，请告诉我，”我努力装出冷漠的语气，“你的要求是结婚，”——不做鬼脸这个字眼儿我可说不出口——“给我付学费，需要更多时间，你不介意我的汽车跑得更快一些。”我挑起眉毛问道，“我得到了一切吗？这张清单太沉重了。”

“只有第一条是要求，”板着脸对他而言似乎是难事一桩，“其他的只不过是请求罢了。”

“而我唯一的、单独的小要求……”

“要求？”他打断我，突然又变得严肃起来。

“对，要求。”

他眯起眼睛。

“结婚对我而言是很遥远的事情，除非我得到回报，否则，我是不会屈服的。”

他弯下腰在我耳边私语道，“别，”他咕哝着，声音如丝般轻柔，“现在不可能。晚些时候，当你不那么脆弱的时候，耐心一点儿，贝拉。”

我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坚定而有道理：“但是那就是问题所在，当我不那么脆弱的时候就不一样了。我就会不一样了！我不知道那时候我会是谁。”

“你仍然是贝拉。”他保证道。

我皱着眉头说：“如果我失去控制甚至要杀死查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要吸雅各布或安吉拉的血——我又怎么可能还是我自己呢？”

“这会过去的，而且我怀疑你不会喝那条狗的血。”他装出一副害怕听到这种想法的样子，“即使是新生儿，你的品位也会高些。”

我不理他的话题转移，坚持说道，“但我会一直想要，对不对？”我挑战道，“血，血，更多的血！”

“你仍然活着的这一事实证明那不是真的。”他指出。

“是过了八十年以后，”我提醒他，“不过，我的意思是身体上的。理智上，我知道过一段时间之后……我会有能力做回自己，但是仅从纯粹身体上的角度而论——我会永远饥渴，强于一切欲望。”

他没有回答。

“那么我会不一样，”我不容反对地下结论道，“因为此刻，身体上，除了你，我什么都不想要，超过食物、水或者氧气。理智上，我优先考虑的对象还是有先后顺序的，但是身体上……”

我扭着头吻他的掌心。

他深深地吸了吸气，我很惊讶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动摇。

“贝拉，我可能会杀了你。”他轻声说道。

“我认为你不会。”

爱德华的眼睛绷得更紧了，他从我脸下抬起手，迅速地伸向他身后我看不见的东西上。突然响起一阵模糊不清的噼啪声，床在我们身下颤抖起来。

一个黑色的东西出现在他的手中，他举起来让我好奇地检查。那是一朵金属花，一朵装饰在床柱和床架帷幔上的玫瑰花。他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手指轻轻地用力，接着摊开手心。

他一句话都没说，让我看看参差不齐的黑色金属碎片。那是他手掌内侧的铸件，就像捏小孩子拳头里的玩具面团一样。只过了半秒钟，这个形状在他的手掌中挤压成黑色的沙砾。

我生气地盯着他：“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已经知道你有多大力气了，没必要弄坏家具。”

“那么你是什么意思呢？”他语气阴沉地问道，把手中的一把铁沙扔进屋角，像雨点般地撞在墙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我则绞尽脑汁地解释：

“很显然，并不是你无法在身体上伤害我，如果你想的话……更重要的是，你不想伤害我……你非常不想伤害我，所以我认为你永远都不会这么做。”

我还没说完他就开始摇头了。

“可能不是那么回事，贝拉。”

“可能，”我嘲笑道，“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就和我差不多。”

“千真万确，你想我会在你身上冒那样的险吗？”

我久久地凝视着他的眼睛，那里没有妥协的迹象，没有犹豫不决的影子。

“求你了，”我最后低声说道，心中不抱任何希望，“这就是我想要的一切，求你了。”我挫败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斩钉截铁的“不”字。

但是他并没有立即回答。我犹豫起来，呆呆地听见他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

我睁开眼睛，看见他难过的脸。

“求你了！”我再次轻声祈求道，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我急急忙忙趁他眼中露出犹豫不决的神情，结结巴巴地冒出几句话，“你不必对我作任何保证。如果这样做不行，好吧，那么就那样。我们只是试一试……只是试一试，而且我会给你你想要的，”我轻率地允诺道，“我会嫁给你，我会让你付达特茅斯的学费，而且我也不会抱怨通过贿赂让我去那里。你甚至可以给我买一辆快一点儿的汽车，如果那样让你高兴的话！只是……求你了。”

他冰冷的胳膊把我抱得更紧了，嘴唇贴在我的耳边；他呼出的凉爽空气让我一阵颤抖，“这简直难以忍受，那么多我一直想要给你的东西——这就是你决定要求的东西。你知不知道当你像这样恳求我的时候，想要拒绝你有多么痛苦吗？”

“那么就别拒绝。”我气喘吁吁地建议道。

他没有回答。

“求你了。”我又试了试。

“贝拉……”他慢慢地摇着头，但是感觉不像是拒绝了，他的脸，他的唇来回地在我的喉咙下方移动，感觉更像是投降。我的心早已经怦怦直跳，现在更加疯狂地扑腾起来。

我又利用了我能占的便宜，当他犹豫不决地慢慢把脸转向我的时候，我迅速地在他的怀里翻了个身直到我的嘴唇碰到他的。他用手捧住我的脸，我以为他又要把我推开了。

我错了。

他的嘴巴并不温柔，他嘴唇移动的方式透出一种挣扎和绝望的急迫感。我紧紧地环抱住他的脖子，靠在我突然变得炙热的皮肤上，他的身体比以前更冰冷了。我颤抖起来，但是并不是因为寒战。

他没有停止吻我，我才是那个不得不暂停下来大口吸气的人。这时候他的嘴唇也没有从我的皮肤上移开，只是移到我的喉咙那里去了。胜利的颤动是一种奇怪的兴奋；这使我感到很强大，勇敢。我的手现在也不稳了，这一次我轻而易举地就解开了他衬衣上的纽扣，我的手指在他线条优美的冰冷的胸膛上摸索，他太美丽了。刚才他用的是个什么词来着？难以忍受——对，就是这个词，他美丽到让人难以忍受……

我把他的嘴唇拉回到我的唇上，他似乎和我一样渴望。他的一只手仍然捧着我的脸，另一只胳膊则紧紧地搂着我的腰，紧紧地把我向他拉近。这让我很难把手伸向我的前襟，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冰冷的铁镣紧紧地扣住了我的手腕，把手举到我的头顶上，我的头突然躺在了枕头上。

他的嘴唇又贴在我耳侧了，“贝拉，”他轻声说道，声音温暖，像天鹅绒一般温柔，“求你别再想脱衣服好吗？”

“你想自己来吗？”我迷惑不解地问道。

“今晚不要。”他轻轻地回答道。他的嘴唇贴在我的脸颊我的下巴上，这一次要慢一些，所有的紧迫都消失不见了。

“爱德华，别——”我开始争辩。

“我不是在说不，”他宽慰我，“我只是在说今晚不要。”

等我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之后，我开始仔细思考他所说的话：

“给我个充分的理由，为什么今晚不行。”我还是气喘吁吁的，这使得我声音里的挫败不安不那么明显了。

“我又不是昨天才出生的，”他在我耳边轻声笑道，“在我们两个人之间，你认为哪一个更不愿意满足对方想要的？你刚刚答应过我在你做任何改变之前你会嫁给我，要是我今晚就屈服的话，我还有什么能保证你早上不跑到卡莱尔那里去呢？我——显而易见——没有你那么不情愿给你你想要的。所以……从你开始。”

我大声地喷出一口气，“我得先嫁给你？”我不相信地问道。

“就是交易——要么接受，要么放弃。妥协，还记得吗？”

他的胳膊环抱着我，开始以一种犯规的方式吻着我。太有诱惑力了——这是强迫，是威压。我想保持清醒的头脑……但很快就完全陷落了。

“我觉得那真是个坏主意。”他放开我让我呼吸的时候，我气喘吁吁地说道。

“你那么觉得我并不惊讶，”他得意地笑道，“你是一根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愤愤不平地说道，“我以为今天晚上我坚持住了——只有这一次——而现在，突然间……”

“你订婚了。”他替我说完了。

“哟！求你别那么大声地说出来。”

“你要食言吗？”他追问道，然后离我远一些好读懂我脸上的表情。他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觉得很有意思。

我瞪他，尽力忽略他的微笑在我心中激起的反应。

“是吗？”他追问道。

“啊！”我呻吟着说，“不，我不会，你现在开心了吧？”

他的笑容使我迷失：“超乎寻常。”

我又呻吟起来。

“难道你一点儿都不开心吗？”

他不等我回答又开始吻我，另一个过于诱惑的吻。

“有一点点，”能开口说话的时候我承认道，“但是不是因为要结婚。”

他又吻了我一次，“你有一切都逆转过来的感觉吗？”他在我耳边大声笑道，“就传统意义上而言，你不应该和我争辩，我不也不应该和你争辩吗？”

“你和我之间可没什么传统意义可言。”

“正确。”

他又吻了我，一直吻到我心跳加速，皮肤发烧。

“瞧，爱德华，”当他暂时停下来吻我的手心时，我低声说道，声音中有些哄骗的意味，“我说过我会嫁给你的，我真会，我保证，我发誓。如果你想的话，我会用我自己的血签约。”

“没意思。”他在我手腕内侧低声咕哝道。

“我在说的是——我不打算欺骗你，或诸如此类的事情。你了解我不会那么做，所以真的没有什么等待的理由。现在完全只有我们俩——这种事情多久才发生一次呢？——而且你还准备了这么舒服的一张大床……”

“今晚不行。”他又说道。

“你不信任我？”

“我当然信任。”

我用那只他仍在亲吻的手把他的脸拉回到我能看清楚他的表情的位置。

“那有什么问题？你并不是不知道最后你还是会赢的，”我皱着眉头咕哝道，“你一直都是赢家。”

“只是为我的赌注保值。”他平静地说道。

“那是两回事，”我猜测，我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脸上有种防卫的表情，模模糊糊地暗示着在他漫不经心的举止背后想隐藏的某种不为人知的动机，“你打算食言吗？”

“不，”他严肃地允诺道，“我向你发誓，我们会试一试的，在你嫁给我以后。”

我摇摇头，闷闷不乐地大笑着说，“你使我看起来像情节剧中的恶棍——捻弄着胡须，想要偷走某个可怜姑娘的贞洁一样。”

他的眼睛从我脸上扫过，流露出谨慎的神情，接着他迅速地低下头，嘴唇紧紧地压在我的锁骨上。

“就是这样，是不是？”从我口里泄露出来的短促笑声与其说是好玩还不如说是震惊，“你在保护你的贞洁！”我用手捂住嘴巴，想要压低随之而来的咯咯的笑声，这些话真是……老派。

“不，傻姑娘！”他靠在我的肩膀上低声说道，“我在保护你的，而你却让这变得非常困难。”

“一切荒唐的——”

“让我问问你，”他迅速地打断我，“我们以前有过这样的讨论，不过，照我说，这个房间里有多少人有灵魂？成功地进天堂，或者不管死后会去什么地方？”

“两者都有。”我立即回答道，声音很坚定。

“好吧，或许这是真的。现在，这是个充满了争议的世界，但是多数人似乎认为有些不得不遵守的规则。”

“吸血鬼的规则难道对你来说还不够吗？你还要担心人类的规则？”

“没什么损害，”他耸耸肩，“只是以防万一。”

我眯着眼睛狠狠地看着他。

“现在，当然，可能对我来说已经太迟了，即使你关于我灵魂的观点是对的。”

“不，还不迟。”我生气地辩驳道。

“‘不可杀人’[1]是为大多数信仰机制所广泛接受的，而我杀死了许多人，贝拉。”

“只是坏人。”

他耸耸肩：“或许算，或许不算，但是你还没有杀过人——”

“你倒是很了解这一点。”我低声说道。

他微微一笑，但是没理会我的插话：“我打算尽最大努力使你不要走上受诱惑的道路。”

“好吧，但是我们不是在争论谋杀的事情。”我提醒他。

“同样的原则也适用——唯一的区别在于这是我和你一样白璧无瑕的地方，难道我就不能保留一条规则不被违背吗？”

“一条？”

“你知道我偷窃，我撒谎，我贪恋……我的美德是我抛弃的一切。”他不老实地露齿一笑。

“我一直都在撒谎。”

“没错，但是你真是不会撒谎，根本不算数，没有人相信你撒的谎。”

“我真的希望在这一点上你是错误的——因为要不然的话查理就会荷枪实弹地冲出门来。”

“查理假装不懂你编造的故事，这样他会更高兴一些，他宁愿自欺欺人也不愿仔细观察。”他冲我笑道。

“但是你曾贪恋过什么？”我怀疑地问道，“你拥有一切。”

“我贪恋你，”他的微笑阴沉了一些，“我没有权利要你——但是，无论如何，我还是伸手去要你了。现在看看你变成什么样了！想要诱惑吸血鬼。”他佯装恐怖地摇摇头。

“你可以贪恋你已经拥有的东西，”我告诉他，“此外，我认为我的贞洁才是你所担心的。”

“确实是。如果对我而言太晚了……那么，我会遭到谴责的——没有双关的意思——如果我也让他们不受你的诱惑。”

“你不能让我去你不会去的地方，”我信誓旦旦地说，“那对我来说就是地狱。不管怎样，我有一个简单的办法解决所有问题：让我们永远都不会死，好吗？”

“听起来够容易的啦，为什么我没想到呢？”

他微笑着看着我，直到我哼哼唧唧地放弃了。“那么就这样吧，在我们结婚之前你不会跟我睡。”

“就技术层面而言，我永远都无法和你睡。”

我转了转眼珠子：“真充分，爱德华。”

“不过，不是那么具体，是的，你理解得很正确。”

“我想你有个隐蔽的动机。”

他天真地睁大眼睛：“还有？”

“你知道这样会使事情进展加速的。”我责备道。

他忍着笑：“只有一件事情我想加速，其他的我可以一直等……但这点，没错，你急不可耐的人类激素实际上是我最强大的盟友。”

“我不敢相信我会接受这样，我一想到查理……和蕾妮！你能想象安吉拉会怎么想吗？还有杰西卡？啊，我现在都能听见流言飞语了。”

他挑起眉毛看着我，我知道为什么。我马上就要离开，再也不回来了，他们说我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真的过于敏感了，不能忍受几个星期的侧目和旁敲侧击吗？

或许这不该令我如此苦恼，如果这个夏天是别人结婚的话，我不知道我是否会和其他人一样带着优越感跟别人闲聊。

嗨，这个夏天结婚！我不禁一颤。

其次，如果我不是在害怕结婚的念头下熏陶长大的话，或许这不会令我如此苦恼。

爱德华打断了我的烦躁不安：“不必大操大办，我不需要任何铺张。你不必告诉任何人，或者做任何改变。我们会去维加斯——你可以穿上旧牛仔裤，我们会通过免下车窗口径直去小礼堂。我只是想正式点儿——你属于我，而不是别人。”

“不可能比既成事实更加正式的啦。”我不满地嘟囔道。不过他的描述也没有那么糟糕，只有爱丽丝会失望罢了。

“我们查询一下，”他沾沾自喜地笑道，“我猜你现在不想戴戒指吧？”

在我开口说话之前，我得吞下口水：“你猜得很正确。”

他嘲笑我的表情：“好吧，我不久之后就会戴在你手指上。”

我生气地看着他：“说得就好像你已经有一个了似的。”

“我真有，”他毫不知耻地说道，“我已经准备好了，一看到你有松口的迹象就硬戴在你手上。”

“你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想看一看吗？”他问道，明亮的琥珀色眼睛突然流露出兴奋的光芒。

“不！”我几乎是叫出来的，那是条件反射，我立刻感到后悔了。他的脸稍稍拉长了一些，“除非你真的很想给我看。”我补充道，我咬紧牙关不让不合逻辑的恐惧感表现出来。

“好吧，”他耸耸肩，“可以等。”

我叹气道：“给我看看那该死的戒指，爱德华。”

他摇摇头：“不。”

我端详着他的表情，看了很久。

“拜托？”我平静地问道，用我刚刚发现的武器做实验，我用手指尖轻轻地抚摸他的脸，“我能看一看吗，求你了？”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我见过的最危险的家伙。”他低声说道，但是他站了起来，带着不自觉地优雅走过去，在小床头柜边上跪下来。不一会儿他就回到床上，一只胳膊搂着我的肩膀，和我肩并肩地坐在一起。另一只手上拿着一个小黑盒子，他平稳地放在我的左膝盖上。

“那么开始吧，看一看。”他唐突地说道。

拿起这个并不让人讨厌的小盒子实际上更困难，但是我不想再伤害他了，所以我尽力让自己的手不要颤抖。黑缎面的盒子很光滑，我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它，有些犹豫。

“你没有花很多钱，是不是？如果你花了很多钱的话，对我撒谎吧。”

“我没有花一个子儿，”他宽慰我说，“只是另一个别人用过的旧东西，这是我父亲给我母亲的戒指。”

“哦。”我的语气变成了惊讶。我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盖子，却没有打开。

“我想有些过时了，”他的语气里略带一些开玩笑似的歉意，“过时了，就像我一样。我可以给你买些更时髦的东西，蒂芙尼[2]的如何？”

“我喜欢过时的东西。”我低声说道，犹豫不决地拉开盖子。

偎依在黑色缎面里面的是一枚伊丽莎白·梅森[3]的戒指，在昏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正面是一个长长的椭圆形，周围镶嵌着几排斜着排列的闪闪发光的圆石头。戒指圈是金质的——精致而细巧，金丝在钻石周围绕成一个细碎的网，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想都没想，我就轻轻地抚摸着闪闪发光的宝石。

“它好漂亮。”我惊叹地自言自语道。

“你喜欢它吗？”

“很美丽，”我耸耸肩，装出没兴趣的样子，“要是我不喜欢呢？”

他轻声笑道：“看看合不合适。”

我的左手紧紧地握成拳头。

“贝拉，”他叹气道，“我不打算把它焊在你的手指上，只不过试一试看要不要改尺寸，之后你就可以马上把它取下来。”

“好吧。”我嘟囔道。

我伸手去拿戒指，但是他的手指压住我。他把我的左手放在他的掌心，把戒指滑进去戴在中指上。他让我的手伸直，我们两个人都仔细地打量着在我皮肤上闪闪发光的椭圆形。戴着它，没有我害怕的那样糟糕。

“正好合适，”他漠不关心地说道，“真好——我不必跑珠宝店了。”

我能听见他漫不经心的语气背后某种强烈的感情正在燃烧，我抬起头凝视着他的脸。他的眼里也有，尽管他小心翼翼地装出冷漠的样子，但是还是清晰可见。

“你喜欢它，对不对？”我怀疑地问道，急躁不安地挥动手指头，想到我没有弄伤左手真是太糟糕了。

他耸耸肩，依旧漫不经心地说：“当然，你戴上很好看。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要读懂被他压抑住的感情。他也凝视着我，漫不经心的伪装突然消失了。他脸上洋溢着幸福——他天使般的脸庞洋溢着欢喜和胜利。他那么容光焕发，不禁让我忘记了呼吸。

我还没来得及吸气，他就在吻我了，他的嘴唇带着狂喜。当他的嘴唇移到我耳边轻轻私语的时候，我感到一阵眩晕——不过，他的呼吸和我一样粗，一样乱。

“是的，我喜欢，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喜欢。”

我大笑起来，有些喘着气：“我相信你。”

“你介意我做些什么吗？”他咕哝着，胳膊把我抱得更紧了。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但是他松开了我，滑到一边。

“除了那样，什么都可以。”我抱怨道。

他没理会我，拉起我的手，也把我拉下了床。他站在我面前，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一脸认真。

“现在，我想正确地做这件事。拜托，拜托，记住你已经同意了的，为了我别毁了这一切。”

“噢，不要。”他单膝下跪的时候我大吃一惊。

“态度好一点儿。”他低声说道。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伊莎贝拉·斯旺？”他透过长得令人不可思议的睫毛抬头看着我，他的金色眼眸很温柔，但是，不知何故，却很灼热，“我发誓永远爱你——每一天，永远，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有很多话想说，有一些一点儿也不中听，还有一些比他可能梦想我能做到的还要恶心，还要肉麻，还要浪漫。我没有说这两种令我尴尬难堪的话，相反我轻声说道：“我愿意。”

“谢谢你。”他率直地说道。他握住我的左手，一个个吻了我的指尖，然后吻了现在属于我的戒指。

[1] 不可杀人（Thou shalt not kill），是圣经十戒(The Ten Commendment)里的第五条，出自《旧约》(Old Testament)中的《出埃及记》第二十章(Exodus 20:13)或《申命记》第五章(Deuteronomy 5:17)。圣经十戒在天主教(Catholicism)、基督教新教(Protestantism)、犹太教(Judaism)里从内容实质上看是基本一致的，但有细微差别。（犹太教为整个基督教的前身）。12世纪以前的基督教历史中，其并无派别之分，只有罗马公教，即当今的天主教，12世纪之后，罗马公教(Roman Catholicism)分出当今的东正教(Orthodox Church)。当时的罗马公教参照古老犹太教“十戒”，把其第二戒“不得拜偶像”（Thou shalt not make unto thee any graven image）去掉，并把其最后一戒的两个内容“不得贪恋别人之妻”和“不得贪恋别人之财”重新划分为两戒。这一规定在基督教历史上使用了1500多年。

[2] 蒂芙尼（Tiffany），美国著名的珠宝品牌。

[3] 伊丽莎白·梅森：爱德华的人类母亲。

踪迹

我讨厌把夜晚的任何时间浪费在睡觉上，但是那是不可避免的。我醒来的时候玻璃墙外已经阳光灿烂了，一朵朵小小的云彩飞也似的从天际疾驰而过。风吹动着树梢，整片森林似乎都要被摇撼开来一样。

他留下我一个人换衣服，我感激他给我思考的机会。不管怎样，昨天晚上我的计划出了非常可怕的差错，我需要控制由此产生的后果。尽管我在不伤害他的感情的前提下已经尽可能快地归还了家传的戒指，我的左手感觉更加沉重了，好像仍然戴着它一样，只不过是看不见的罢了。

这不应该令我心烦意乱，我说服自己。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只不过是开车到维加斯。我比起旧牛仔裤，我还是愿意穿得更好一些——我宁愿穿旧的运动衫。仪式肯定不会很久；最多不超过十五分钟，对吧？所以我应付得了。

接着，结束之后，他就不得不履行他讨价还价达成的诺言。我会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上面，忘记其他的。

他说过我不一定要告诉其他人，我计划让他坚持这一点。当然，不考虑爱丽丝是非常愚蠢的。

卡伦家的人大约在中午的时候就回家了。他们身上围绕着一种崭新的气氛，办事效率很高，这把我拉回到就要来临的残酷现实中。

爱丽丝的情绪好像出奇的不好。我把这归因于她感觉到很平凡时的挫败感，因为她对爱德华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抱怨和狼人们一起做事。

“我想，”——她使用这个不确定的词语时做了个鬼脸——“你要考虑为寒冷的天气打点行囊，爱德华。我看不见你确切的位置，因为今天下午就要和那条狗一起出发了，但是即将来临的暴风雨在那一带似乎特别大。”

爱德华点点头。

“山上会下雪。”她向他预告。

“哟，雪。”我自言自语道。现在还只是六月，我才那么大声叫的。

“穿上夹克。”爱丽丝告诉我，她的声音不友善，这令我很惊讶。我想读懂她的脸色，但是她别开了。

我看着爱德华，他在微笑；不管是什么正在折磨着爱丽丝都让他感到很有趣。

爱德华有许多宿营的装备可供选择——人类演戏用的一切小道具；卡伦家是牛顿商店的忠实顾客。他一把拉下一个睡袋，一个小帐篷，几包脱水食品——当我对着这些东西做鬼脸的时候他露齿一笑——然后把它们塞进背包里。

我们来到车库的时候爱丽丝悠闲地走进来，一言不发地看着爱德华作准备，他没理会她。

爱德华打好包后递给我他的电话：“为什么不打电话给雅各布，告诉他我们大概一个小时就能准备好了，他知道在哪里和我们会合。”

雅各布不在家，但是比利答应等他找到可以带口信的狼人之后给我回电话。

“别担心查理，贝拉，”比利说道，“我会尽职尽责使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

“是的，我知道查理会没事的。”我对他儿子的安全倒没那么有信心，但是我没有补充这些。

“我希望明天我能和其他人在一起，”比利遗憾地轻声笑道，“当老人是很艰辛的，贝拉。”

急切地想战斗肯定是Y染色体的定义特征，他们全都一样。

“和查理过得愉快。”

“祝你好运，贝拉，”他回答道，“也替我……转告，呃，卡伦一家。”

“我会的。”我答应道，对这个举动感到很惊讶。

当我把电话还给爱德华的时候，我看见他和爱丽丝正在进行某种沉默的讨论。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里充满恳求。他则皱着眉头，不管她想要的是什么他都不是很高兴。

“比利让我跟你说‘祝你们好运’。”

“他很大方。”爱德华说道，眼神突然从她那里转移了回来。

“贝拉，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爱丽丝即刻问道。

“爱丽丝，你就要使我的生活变得更加艰难了，”爱德华从牙缝中挤出这些警告的话语，“我真的宁愿你不要这么做。”

“这不是你的事，爱德华。”她还击道。

他大笑起来，她的反应有些东西在他看来很有趣。

“不是，”爱丽丝坚持认为，“这是女性的事情。”

他皱起眉头。

“让她跟我说。”我告诉他，感到很好奇。

“是你自己要求的。”爱德华低声说道。他又大笑起来——生气和有趣参半——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车库。

我转向爱丽丝，现在有些担心了，但是她没有看我，她糟糕的情绪还没有过去呢。

她走过去坐在她的保时捷的车盖上，脸上露出气馁的表情。我跟着她，斜靠在她旁边的车挡上。

“贝拉？”她语气悲伤地问道，在我旁边爬上爬下。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悲惨，我忍不住抱着她的肩膀安慰她。

“怎么啦，爱丽丝？”

“你不爱我吗？”她用同样悲伤的语气问道。

“我当然爱啊，你知道的。”

“可是我为什么看见你溜到维加斯结婚，还不邀请我？”

“哦，”我低声咕哝道，我的脸颊变得粉红，看得出我真的伤了她的感情，“你知道我很讨厌小题大做。不管怎样，这是爱德华的主意。”我赶紧为自己辩护。

“我不在乎这是谁的主意，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想过爱德华会那么对我，但我从没想过你也会这样对我，我爱你就像我自己的姐妹一样。”

“对我而言，爱丽丝，你就是我的姐妹。”

“只是说说而已！”她低声吼道。

“好吧，你能来，不过没什么好看的。”

她还是摆出一副苦瓜脸。

“怎么了？”我追问道。

“你有多爱我，贝拉？”

“为什么这么问？”

她带着恳求的眼神盯着我，长长的黑眉毛慢慢地向中间倾斜，然后紧蹙在一起，她的嘴角在颤抖，这是一副心碎的表情。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她轻轻地说道，“求你了，贝拉，求你了——如果你真的爱我……请你让我为你办婚礼。”

“啊，爱丽丝！”我痛苦地叫道，抽身站了起来，“不！别这样对我！”

“如果你真的，真心爱我，贝拉。”

我把胳膊环抱在胸前：“这样太不公平了，爱德华几乎也把这招用在我身上了。”

“我打赌如果你遵循传统来办，他会更喜欢的，尽管他从来都没跟你说过。而埃斯梅——想一想这对她意味着什么！”

我痛苦地叫道：“我宁愿一个人面对新生吸血鬼。”

“我会欠你十年情的。”

“你会欠我一个世纪的情！”

她双目圆瞪：“那是你答应了吗？”

“不！我不想做这样的事情！”

“你不必做任何事情，除了走几步路，重复牧师说的话。”

“啊！啊！啊！”

“求你了!”她开始在原地蹦来蹦去，“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我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这样做的，爱丽丝。”

“耶！”她尖叫着拍起了手。

“我没说是！”

“但是它会变成是的。”她满心欢喜地叫道。

“爱德华！”我大声嚷嚷道，踱出车库，“我知道你在听，过来。”爱丽丝就在我身后，还在拍巴掌。

“非常感谢你，爱丽丝！”爱德华挖苦道，从我身后钻了出来。我转过身让他评评理，但是他的表情又担忧，又难过，让我没法说出抱怨的话来。相反我伸出胳膊抱住他，把脸藏了起来，以防我眼里泛起的泪花会让我看起来像在哭泣一样。

“维加斯。”爱德华在我耳边保证道。

“想都没想，”爱丽丝责备道，“贝拉永远都不会那么对我的。你知道，爱德华，作为哥哥，你有时候真让人失望。”

“别那么小气，”我对她抱怨道，“他只是想让我开心，不像你。”

“我也在努力使你开心啊，贝拉，只是我更了解什么才会让你开心……从长远来看，你会为此感谢我的。或许不会是五十年，但是总有一天你肯定会的。”

“我从来没想过哪一天我会心甘情愿地跟你打赌，爱丽丝，不过这一天到了。”

她银铃般地大笑起来：“那么，你打算给我看一看戒指吗？”

当她抓住我的左手然后同样迅速地松开时，我恐怖地做了个鬼脸。

“啊哈，我看见他戴在你……我错过了什么吗？”她问道，她仔细思考了片刻，眉毛紧锁，然后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不，婚礼还是会进行的。”

“贝拉不喜欢珠宝。”爱德华解释道。

“那另一颗钻石呢？好吧，我猜戒指上有许多钻石，但是我的意思是他已经把一个戴在——”

“够了，爱丽丝！”爱德华突然打断她，他瞪着她的样子……看起来又像个吸血鬼了：“我们很着急。”

“我不明白，钻石怎么啦？”我问道。

“我们稍后再谈，”爱丽丝说道，“爱德华是对的——你最好出发吧，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布下陷阱，搭好帐篷。”她皱起眉头，表情又变得焦虑，差不多紧张起来，“别忘了你的外套，贝拉，天似乎……冷得不合时令。”

“我已经带好了。”爱德华安慰她道。

“祝你们晚上过得愉快。”她跟我道别。

那个地方离这里的距离比空地远一倍；爱德华迂回地走了很远，以确保我的气味不会靠近雅各布稍后把我藏起来的地方。他把我抱在怀里，鼓鼓囊囊的大背包放在老地方。

他在空地最那头停了下来，然后把我放下。

“好吧，只是往北走几步，接触尽可能多的东西。爱丽丝为我明确地描绘了他们的路线，我们用不了多久就会和他们遭遇。”

“往北？”

他微笑着指向正确的方向。

我在树林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天出奇地晴朗，明亮的黄色光芒洒落在空地上。或许爱丽丝模糊的预见力对下雪的判断是错误的，我希望如此。天空几乎是清澈透明的，尽管狂风像鞭笞一样猛烈地扫过空地。树林里要安静一些，但是对六月而言还是太冷了——即使穿着长袖衣服，上身还穿着厚毛衣，我的胳膊上还是起了鸡皮疙瘩。我慢慢地走着，在离我足够近的所有东西上留下踪迹：粗糙的树皮，潮湿的蕨类，被苔藓覆盖的岩石。

爱德华和我待在一起，在离我差不多二十码远的地方和我平行向前。

“我这样做对吗？”我喊道。

“非常好。”

我想到一个主意，“这样会有所帮助吗？”我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摸了摸头发，一把抓下几缕，洒在蕨类植物上面。

“是的，那的确会让气味更强烈一些，但是你也没有必要把头发拔下来，贝拉，没关系的。”

“我有多余不用的。”

树荫下很阴暗，我希望我能够离爱德华更近，握住他的手。

我把另一根头发插进横在我面前的一根短树丫里。

“你不必处处让着爱丽丝，你知道。”爱德华说道。

“别担心，爱德华，不管怎样，我不打算把你一个人留在祭坛前。”我心里一沉，爱丽丝会得逞主要是因为她会为想要得到的东西完全不择手段，而且因为我一觉得内疚就动摇了。

“我不担心这个，我想这应该是你所想要的方式。”

我克制住感叹的冲动。如果我告诉他真话会让他受伤害的——那其实真的没关系，因为只不过是在不同程度上让人感到很难受罢了。

“好吧，即使她得逞了，我们也可以办个小型的，只有我们参加，埃美特可以从因特网上下一个牧师证书。”

我咯咯地笑道：“那听起来的确好多了。”如果由埃美特来宣读誓词，那会对我更有利，就不会感到很正式。不过要绷着脸还是很难过。

“明白吗？”他面带微笑地说道，“总是会有妥协的。”

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来到新生吸血鬼一定会经过我的足迹的地点，但是爱德华从未对我的速度表现出不耐烦。

在回去的路上他不得不多走几步路，让我按原路返回。周遭的一切在我看来完全一样。

我们差不多就要到达空地时我摔了一跤，我能看见前面空旷的空地，那很可能是为什么我变得迫不及待、忘记注意脚下的原因。我在头撞到离我最近的树之前站稳了，但是一根小树枝戳在我的左手内侧，一直刮到手掌。

“啊哟！噢，好极了。”我咕哝着。

“你没事吧？”

“我很好，待在那里。我在流血，一会儿就会停了。”

他没理会我的话，没等我说完就来到我身边了。

“我带了急救箱，”他说着放下背包，“我有种预感，我们可能会用得着。”

“不是很严重，我可以自己处理的——你没有必要让自己不舒服。”

“我没有不舒服，”他平静地说道，“来吧——让我清理一下伤口。”

“等一等，我刚刚想到一个点子。”

我没看流血的手，喘着气以免反胃，我把手压在我够得着的岩石上。

“你在做什么？”

“贾斯帕会喜欢这个的，”我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又开始往空地走去，把手掌放在我经过的一切东西上，“我打赌这真的会让他们疯狂起来的。”

爱德华叹了口气。

“屏住呼吸。”我告诉他。

“我很好，我只是想你有点过头了。”

“我也就能做这些了，我想表现好一些。”

说着话的时候，我们俩不知不觉穿过最后一片树林，我让受伤的手轻轻地掠过蕨类植物。

“好吧，你做得很好，”爱德华安慰我道，“新生儿们会发狂的，贾斯帕会对你的奉献印象深刻的。现在让我来处理你的手——你弄脏伤口了。”

“让我来吧，求你了。”

他握住我的手，检查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这已经不再让我感到烦恼了。”

我专注地看着他清理划得很深的伤口，想要寻找一丝苦恼的痕迹。他继续平稳而均匀地呼吸，嘴巴上仍然挂着相同的微笑。

“为什么不了呢？”他抚平我手掌上的绷带时，我终于开口问道。

他耸耸肩：“我已经克服了。”

“你……已经克服了？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我努力回想上一次他在我身边屏住呼吸的情景，我所能想到的只是去年九月我度过的那个悲惨的生日。

爱德华嘟起嘴巴，似乎在寻找适合的词：“在我以为你死了的二十四个小时里，我挺了过来，贝拉，这改变了我看待许多事情的方式。”

“那也改变了我的气味对你的影响吗？”

“完全不是这样，但是……我以为失去了你，经历过这样的感觉……我的反应发生了改变，我整个人都会避开任何可能再次引起那种痛苦经历的事情。”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看着我的表情微笑着说：“我猜你会称之为一次非常有教育意义的经历。”

就在那时，一阵风横扫过空地，吹得我满脸都是头发，我一阵哆嗦。

“好吧，”他说道，又把手伸进背包，“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他抽出我那件厚厚的棉衣，撑住让我把胳膊伸进去，“现在已经不归我们管了，我们去扎营吧！”

听见他故作热情的口吻，我大笑起来。

他牵着我缠着绷带的手——另一只的情况更糟糕，还戴着矫形套——开始朝空地的另一边走去。

“我们要在哪里和雅各布会合？”我问道。

“就在这儿。”他指着我们前面的树林，此时雅各布警觉地从树影中跳了出来。

看见他的人形时本不应该吓到我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在寻找一匹硕大的红棕色狼。

雅各布似乎又长大了一些——毫无疑问是我期待的产物；我肯定不自觉地希望看见我记忆中体型稍小的雅各布，那个性格随和，不会让事情变得这么棘手的朋友。他双臂交叉环抱在赤裸的胸口上，把夹克衫紧紧握在手中，他看着我们，面无表情。

爱德华的嘴唇拉到了嘴角：“本来有更好的办法来解决此事的。”

“现在太迟了。”我闷闷不乐地说道。

他叹了口气。

“嘿，杰克。”我们走近一些的时候我打了个招呼。

“嗨，贝拉。”

“哈罗，雅各布。”爱德华说。

雅各布无视礼仪，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我把她带到哪里？”

爱德华从背包的侧袋里抽出一张地图递给他，雅各布把它打开。

“现在我们在这里。”爱德华说道，把手伸过去指在我们所在的位置上。雅各布机械地从他的手边缩了回去，接着让自己平静下来，爱德华假装没有注意到。

“你要带她朝北走，到这里，”爱德华继续说道，顺着地图的仰角线画出一个迂回的图，“大约有九英里。”

雅各布点了一下头。

“你大概走到一英里的时候，要穿过我走的路线。气味会带你走进去的，你需要地图吗？”

“不用了，谢谢。我对这片区域非常了解，我想我知道我要去哪里。”

雅各布似乎要付出比爱德华更大的努力才能保持礼貌的口吻。

“我会走一条更远的路线，”爱德华说道，“几个小时后再和你们会合。”

爱德华不悦地盯着我，他不喜欢计划中的这部分。

“回头见。”我低声说道。

爱德华朝相反的方向渐渐消失在树林里。

他一消失，雅各布就变得兴高采烈起来。

“怎么啦，贝拉？”他问道，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转了转眼珠子：“还是一样大，还是一样大。”

“是的，”他同意道，“一群吸血鬼要杀你，和平时一样。”

“和平时一样。”

“好吧，”他边说边抖动着肩膀穿上夹克，腾出胳膊，“我们出发吧。”

我做个鬼脸，向他迈近一小步。

他蹲了下来，用胳膊从我的膝盖后面揽住我，一把把我抱了起来。在我的头着地之前，他的另一只胳膊抓住了我。

“笨蛋。”我嘟囔道。

雅各布轻轻地笑了笑，已经在树林里奔驰了。他保持匀速，是那种健康人能够跟上的轻快的慢跑……横穿过一片平地……要是他们不是和他一样还抱着一个一百多磅的人的话。

“你没必要跑，会很累的。”

“跑不会累到我，”他说道，他的呼吸很均匀——就像马拉松运动员一样，有固定的节奏，“此外，不久天就会更冷了，我希望我们到之前他能搭好帐篷。”

我的手指轻轻地拍打着他塞得厚厚的皮外套，“我以为现在你不会冷呢。”

“我不会，我给你带的，以防你没准备。”他看着我的夹克，差不多和我一样失望，“我不喜欢这种天气给人的感觉，这让我感到烦躁不安。我们没看见什么动物，你注意到了吗？”

“呃，没太注意。”

“我猜你就不会，你的感官太迟钝了。”

我暂且没理会他：“爱丽丝也担心暴风雨呢。”

“能让森林这么寂静不容易，你挑选了一个糟糕透顶的夜晚出来露营。”

“并不完全是我的主意。”

他沿着那条没有路的路线向上攀，越来越陡了，不过这并没有让他慢下来。他轻松地从一块岩石上跳到另一块上，似乎根本不需要用手一样，他完美的平衡能力让我想到羚山羊[1]。

“你的手链上多了什么东西？”他问道。

我低头看了看，意识到水晶心贴在我的手腕上方。我内疚地耸了耸肩：“另一份毕业礼物。”

他不屑一顾地说道：“一块石头，象征物。”

一块石头？这突然让我想到爱丽丝在车库外面没说完的话。我盯着这块明亮的白色水晶，努力回想起之前爱丽丝所说的话……关于钻石的。她会不会想要说他已经给你戴上了一颗？果真如此的话，我正戴着爱德华送给我的钻石吗？不，那是不可能的，那颗心得有五克拉，或者更多！爱德华不会——

“这么说来你已经有些时候没去拉普西了。”雅各布说道，他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我一直很忙，”我告诉他，“而且……不管怎样，我很可能也不会过去。”

他做了个鬼脸：“我以为你应该是个原谅别人的人，而我是那个耿耿于怀的人呢。”

我耸了耸肩。

“总是想起上回吧，是不是？”

“不是。”

他大笑起来：“你要么是在撒谎，要么就是活在世界上的最顽固的人。”

“我对第二个选项不了解，但是我没撒谎。”

我不喜欢在眼前这种情况下谈论这些——他的两只过于温暖的手臂紧紧地抱着我，而我根本无能为力。他的脸离我很近，超过了我的界限，我希望可以后退一步。

“聪明人会全面地考虑再作决定。”

“我考虑过了。”我反驳道。

“如果你根本没想过我们……呃，那你上一次过来的时候我们的谈话，就不是真的。”

“那次谈话和我的决定无关。”

“有些人喜欢自欺欺人，不惜走许多弯路。”

“我注意到狼人特别容易犯这种错误——你觉得这是不是跟基因有关呢？”

“那是否意味着他的吻技更好呢？”雅各布突然闷闷不乐地问道。

“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杰克，爱德华是我唯一亲吻过的人。”

“还有我。”

“不过我不能把那算成吻，雅各布，我觉得那更像强暴。”

“哎哟！真冷酷！”

我耸了耸肩，不打算收回我所说的话。

“我道过歉了。”他提醒我。

“而且我原谅你了……差不多，这并不改变我对此事的记忆。”

他咕哝了一些我听不明白的话。

接着沉默了一会儿；只有他有规律的呼吸声，以及风在刮过高高的树梢时发出的咆哮声。一段满是裸露的灰色岩石的悬崖在我们旁边拔地而起，从森林中攀升上去直耸云霄。

“我仍然认为那样是不负责任的。”雅各布突然说道。

“无论你在说什么，都是错的。”

“想一想，贝拉，据你所言，你只吻过一个人——他并不是真正的人——在你整个的人生中，你就要放弃这些了？你怎么知道那就是你想要的？难道你不应该在场内多玩一会儿吗？”

我保持冷静的语气说道：“我千真万确地知道我想要什么。”

“那么再检查一下又不会让你受伤，或许你应该试着吻一吻别人——只是为了比较一下……既然前几天发生的不算数的话。比如，你可以吻我，如果你想拿我做实验的话，我并不介意。”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这样我的脸离他就更近了。他笑了笑，像是玩笑但是我不打算冒险。

“别糊弄我，杰克，我发誓我不会阻止他拧断你的脖子。”

我声音里的焦急让他笑得更开心了：“如果你要我吻你的话，他不会有任何理由不高兴，他说过那样没关系。”

“别屏住呼吸，杰克——不，等等，我改变主意了。继续吧，一直到我要你吻我时再呼吸。”

“今天你情绪不好啊。”

“我倒想知道为什么……”

“有时候我认为你更喜欢我是狼的样子。”

“有时候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很可能与你不能说话有关。”

他若有所思地嘟起了厚厚的嘴唇：“不，我可不那么想。我想当我不是人的时候，你更容易接近我，因为你不用装出一副不被我吸引的模样。”

我的嘴巴突然张开了，还发出轻微的砰的声音。我立即啪的一声闭起嘴巴，咬紧牙关。

他听见了，一抹胜利的微笑若隐若现地爬上他的嘴唇。

我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不，我很确信是因为你不能说话。”

他感叹道：“你就不厌烦自欺欺人吗？你得知道你有多么了解我。我的意思是身体上。”

“有谁又怎能不了解你的体型呢，雅各布？”我追问道，“你是个拒绝尊重别人个人空间的大恶魔。”

“我让你感到紧张了，不过只是在我是人的时候。当我是狼的时候，你在我身边更加自在。”

“紧张和烦躁不是一回事。”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减慢速度开始走了，脸上逗乐的表情渐渐消失了。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在眉毛的阴影下变成黑色。他的呼吸和他跑的时候一样均匀，现在逐渐变得急促起来。慢慢地，他把脸向我逼近。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想让他望而却步，我心里十分清楚他想要干什么。

“当心你的脸。”我提醒他。

他大声地笑了起来，又开始慢跑了：“我今晚并不想和你家吸血鬼打架——我的意思是，其他晚上，我当然会，但是我们明天都有事情要做，我可不想卡伦家少一个人。”

一阵突如其来、意想不到的羞愧感扭曲了我的表情。

“我知道，我知道，”他回答道，并不理解我在想什么，“你认为他可以打败我。”

我说不出话，我让他们少了一个人。要是因为我的弱小而受伤了呢？但是要是我很勇敢而爱德华……我想都不敢想。

“你怎么啦，贝拉？”虚张声势的玩笑从他脸上消失了，现出藏在面具背后的我的雅各布，“如果我说了什么让你感到难过，你知道我只是开玩笑。我没其他意思——嘿，你没事吧？别哭，贝拉。”他恳求道。

我努力振作起来：“我没打算哭。”

“我说了什么？”

“跟你说的没关系。只是，好吧，是我。我做了件……很坏的事情。”

他盯着我，眼睛睁得很大，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

“爱德华明天不会去打仗，”我轻声解释道，“我强迫他和我待在一起，我是个超级胆小鬼。”

他皱着眉头说道：“你认为这会有用吗？那样他们会在这里找到你？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不，不，我不是担心那些。我只是……不能让他去。如果他不回来的话……”我不寒而栗，闭上眼睛不去想。

雅各布一言不发。

我闭着眼睛，继续轻声说道：“如果有人受伤，都会是我的错，即使没有人受伤……我也是个可怕的人。我不得不那样，说服他和我在一起。他不会违背我的意思，但是我一直了解我能做什么。”说出心里话，我感觉好受了一点点。即使我只能向雅各布坦白。

他哼了一声。我慢慢地睁开眼睛，悲伤地看见那副冷漠坚硬的面具又回来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他让你说服他不去了，我可不会为了任何事情错过这场战斗的。”

我叹气道：“我知道。”

“不过，那并不意味着什么。”他突然话锋一转，“那并不意味着他比我更爱你。”

“但是你不会跟我待在一起，即使我求你。”

他嘟了一会儿嘴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要否认这一点。我们俩都知道事实，“那只是因为我更了解你，”他终于说道，“一切都会顺利地继续，不会有什么障碍，即使你恳求我，我没答应，你之后也不会生我的气。”

“如果说一切的确会很顺利的话，你可能是对的。我不会生气，但是整段你不在的时间，我都会担心得要命，杰克，我会疯的。”

“为什么？”他声音粗哑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关心我身上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

“别那样说，你知道你对我有多么重要。我很抱歉不是你想要的那种，但是事情就是这样。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至少，你以前一直是，而且有时候仍然是……当你放下防备的时候。”

他露出我喜爱的那种微笑，“我一直是那样，”他保证，“即使当我没……没表现的那么好。私底下，我还是那个样子啊。”

“我知道，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要我忍受你的废话呢？”

他和我一起大笑起来，接着眼睛变得哀伤起来：“什么时候你才会意识到你也爱上我了呢？”

“随你怎么挑拨。”

“我不是说你不爱他，我不是傻瓜，但是同时爱上一个以上的人也是可能的，贝拉，我已经见过这样的事情了。”

“我不是某个奇怪的狼人，雅各布。”

他皱着鼻子，我正要为最后那句讽刺道歉，他却改变了话题。

“不远了，我可以闻见他了。”

我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他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很乐意减慢速度，贝拉，不过，在那之前你会想要个藏身之处的。”

我们都抬头看了看天空。

一团紫黑色的乌云如铜墙铁壁一般从西边奔涌过来，所到之处下方的森林顿时暗了下来。

“哇噢，”我低声说道，“你最好快一点儿，杰克，在暴风雨到这儿之前你得赶回家。”

“我不回家。”

我被他激怒了，恶狠狠地盯着他：“你不许和我们一起露营。”

“技术上，不会——果真如此，你们要和我共用帐篷的话。我还是更喜欢暴风雨，而不喜欢他的气味，但是我确定你家吸血鬼想要为了协作的目的与狼群保持联系的，所以我有礼貌地提供了那种服务。”

“我以为那是塞思的工作。”

“他明天会交接的，打仗的时候。”

他的提醒让我沉默了片刻。我盯着他，担忧突然猛烈地迸发出来。

“尽管你已经到了这里，我并不认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你留下来，是不是？”我建议道，“如果我真的求你的话？或者还回你一生的奴役之类？”

“很有诱惑力，但是不。再说，祈求可能看起来挺有意思的。如果你喜欢的话，不妨试一试。”

“真的没有，没有什么我可以说的了吗？”

“不，除非你能答应我还有更好的战斗。不管怎样，山姆才是作决定的人，不是我。”

这倒是提醒了我。

“爱德华前天告诉我一些事情……关于你的。”

他怒道：“很可能是谎话。”

“哦，真的吗？那么你不是狼人的副指挥？”

他眨了眨眼睛，惊讶得一脸茫然：“噢，那件事啊。”

“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为什么我要呢？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呢？很有意思，那么，那是怎么回事？怎么山姆最后变成了阿尔法（α），你成了……贝它（β）[2]？”

雅各布听见我杜撰的名称轻轻地笑道：“山姆是第一个，也是最年长的，让他负责很有道理。”

我皱了皱眉头：“不过，杰莱德或保罗不应该是第二吗？他们接着就改变了。”

“哦……很难解释。”雅各布逃避地说道。

“试一试。”

他感叹道：“这与血统的关系更大，你知道吗？有点儿过时，你祖父是谁这很重要，对吧？”

我记得很久以前雅各布告诉我的事情，在我们俩都还不知道狼人的事情之前。

“你是不是说过伊弗列姆·布莱克是奎鲁特人的最后一位酋长？”

“是的，很正确，因为他是阿尔法。你知道吗，从技术层面上来说，山姆现在是整个部落的酋长了。”他大声笑道，“疯狂的传统。”

我思考了片刻，想要把所有的片段拼凑起来：“但是你也说过人们更愿意听命于你父亲，而不是长老会的其他人，因为他是伊弗列姆的孙子吗？”

“这有什么关系？”

“好吧，如果这跟血统有关的话……这样一来，难道不该由你当酋长吗？”

雅各布没有回答我。他凝视着逐渐暗下来的森林，仿佛突然要把精力集中到我们要去的地方上一样。

“杰克？”

“不，那是山姆的事情。”他的眼睛一直停留在我们经过的这条没有路的路线上。

“为什么？他的曾祖父是利瓦伊·乌利，对吗？利瓦伊也是阿尔法吗？”

“只有一个阿尔法。”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那么利瓦伊是什么呢？”

“某种贝它吧，我猜，”他冲我发明的术语哼了一声，“就像我一样。”

“那没有道理。”

“没关系。”

“我只是想弄明白。”

雅各布终于正视着我迷惑的眼神，接着叹气道：“是的，我本应该是阿尔法的。”

我的眉毛紧蹙在一起：“山姆不想下台？”

“不是，我不想上台。”

“为什么？”

他皱着眉头，被我的问题问得不自在了。好吧，现在轮到他感到不自在了。

“我不想从中得到任何好处，贝拉，我不想任何事情发生改变，我不想当某个传说中的酋长。我不想成为狼人团体的一员，更别说他们的首领了，山姆提出来的时候我也不会接受。”

我久久地思考着这些，雅各布没有打断我，他又盯着森林。

“但是我以为你会更快乐一些，以为你觉得这样还不错。”我终于轻声说道。

雅各布低下头，笑着宽慰我：“是的，真的没那么糟糕。有时候很兴奋，比如明天要发生的事情，但是起初感觉有点儿像应征参加某场你并不知道的战争一样。没有选择，你知道吗？而且是那么无法改变的，”他耸了耸肩，“无论如何，我猜我现在很高兴。总得要做的，我还能信任谁来弄明白这一切呢？最好我亲自确定一下。”

我凝视着他，一阵对朋友的敬畏在我心中升起。他比我想的要成熟，就像那天在篝火晚会上，我从来不曾想过比利身上会展现出来那种威严。

“雅各布酋长。”我轻声说道，这些词一块儿出现让人忍俊不禁。

他转了转眼珠。

就在那时，一阵风把我周围的树摇得更猛烈些了，感觉风就像是从冰川上吹来似的，树木噼啪裂开的巨响在山上回荡。尽管恐怖的乌云遮盖了天空，光线逐渐消失了，我仍然能看见小小的白色斑点在我们身上轻轻拂过。

雅各布加快了步伐，眼睛盯着地面，竭尽全力地快速奔跑起来。我稍微情愿一些地蜷缩在他的胸口，躲避着讨厌的雪花。

几分钟之后他就冲到了乱石嶙峋的峭壁背风面，我们能看见靠着阴面扎下的小帐篷。越来越多的雪花飘落在我们身上，但是风太猛烈了，根本没办法积起来。

“贝拉！”爱德华大声喊道，声音里明显夹杂着放心的语气，我们在这片小小的露天空地来回奔跑时遇见了他。

他倏地冲到我身边，动作快到模糊。雅各布退缩了，接着把我放下。爱德华没理会他的反应，紧紧地抱住我。

“谢谢，”爱德华在我头顶上对他说道，他的语气很诚恳，这一点清楚明白，“比我预期的要快，我真的很感激。”

我扭着头想看看雅各布的反应。

雅各布只是耸了耸肩，所有的友善表情都从他脸上一扫而空：“把她带进去，天气变糟了——我的头发已经倒竖起来了，那个帐篷安全吗？”

“我把它紧紧地焊接在岩石上了。”

“很好。”

雅各布抬头仰望天空——现在暴风雪的到来使得天空一片漆黑，一簇簇飞舞的白雪飘洒而下。他的鼻孔突然张大了。

“我要变形了，”他说道，“我想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把夹克挂在一根低矮的短树丫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黑黑的森林。

[1] 羚山羊（Mountain goat），也称之为石山羊(Rocky Mountain goat)，仅仅分布在北美西北部，是一种大蹄的哺乳动物，长有短而弯的黑角和粗浓蓬松的黄白色毛发与胡子。尽管其名称中带“羊”字，但它们并不是真正的山羊，它们属于不同的种类，主要栖息在高坡上，擅长攀爬，经常停留在食肉动物无法到达的悬崖峭壁上。

[2] Alpha和Beta， 阿尔法是希腊字母的第一个字母，表示第一位的，首要的意思；贝它是希腊字母中的第二个字母，表示第二位的意思。

火与冰

风又摇撼帐篷了，我也一起颤抖起来。

温度骤然下降了，透过身下的睡袋和我的夹克都能感觉到这一点。我全副武装，徒步旅行靴的鞋带还系着，不过一点区别都没有。怎么会这么冷呢？怎么会越来越冷呢？总得有触底的时候吧，对不对？

“几，几，几，点……钟了？”我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牙齿咯吱作响。

“两点。”爱德华回答道。

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爱德华坐在离我尽可能远的地方，在我已经这么冷的时候，他唯恐吐出的气体飘在我身上。天太黑了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是他的声音充满愤怒，既担心，又犹豫，还很沮丧。

“或许……”

“不，我很，很，很……好，真，真，真……的。我不想，想出，出……去。”

他试过说服我出去跑几圈，但是我很害怕离开我的庇护所。如果这里面都这么冷的话，这里还挡着怒吼的狂风呢，我能想象如果我们在风里跑的话情况会有多么糟糕。

而且这会浪费我们今天下午的所有努力。暴风雪结束之后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重新留下踪迹，安排计划吗？要是它不结束呢？现在出去毫无意义，我能战战兢兢地过一夜。

我很担心我留下的踪迹会消失，但是他保证对于正往这里赶过来的魔鬼们而言还是很明显的。

“我能做什么？”他几乎是在祈求。

我只是摇头。

就在外面飞舞的雪中，雅各布不高兴地哀鸣着。

“出，出，出……去。”我命令道，这是第二次了。

“他只是很担心你，”爱德华翻译道，“他很好，他的身体有专门应付这种天气的装备。”

“呵，呵，呵。”我想说他还是应该离开，但是我说不出口。我试着说的时候差点咬下舌头。至少雅各布的确有应付雪天的装备，甚至比狼人团体中其他人的装备更好，他那棕褐色的皮毛很凌乱，比他们的要长一些，也要浓密一些。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雅各布呜咽起来，这次音调很高，发出刺耳的抱怨声。

“你想要我做什么？”爱德华咆哮道，他太焦躁了，根本无心理会礼貌不礼貌的事情了，“抱着她穿过那里？你真没用，为什么你不去取个加热器之类的东西？”

“我很，很，很，好。”我反驳道。从爱德华的呻吟声和帐篷外面渐弱的咆哮声判断，我没有让任何人信服。风肆无忌惮地撼动着帐篷，我和它协调地一起颤抖。

突然一声怒吼撕破了狂风的咆哮，我捂住耳朵不去听这喧闹的噪音。爱德华低声吼道。

“没必要，”他低声说道，“没听过更馊的主意了。”他提高音量大声叫道。

“比你想到的点子都要好一些，”雅各布回答道，他人类的声音吓了我一跳，“去取加热器，”他满腹牢骚地说道，“我可不是圣伯纳犬[1]。”

我听见帐篷门上的拉链咝的一声飞快地拉了下来。

雅各布从他能钻进的最小的缝隙里溜了进来，周围的寒冷空气也跟着他飘了进来，几片雪花飘落在帐篷内的地面上。我颤抖得很厉害，就像抽搐一样。

“我不喜欢这样，”杰克拉上帐篷门的拉链时，爱德华嘘声地说道，“给她外套然后出去。”

我的眼睛刚刚调整到能够看清楚形状——雅各布手里拿着他挂在帐篷旁边树上的皮大衣。

我想要问他们在讨论什么，但是从我嘴巴里冒出来的是，“什，什，什……”因为颤抖，我不由自主地结结巴巴起来。

“皮大衣明天穿——她太冷了，自己根本不能暖和起来，她冻坏了。”他把衣服扔在门边，“你说她需要加热器，现在我来了。”雅各布把胳膊舒展得和帐篷一样宽。和往常一样，当他要变成狼在四周跑动的时候，他只会穿上必要的衣物—— 一条运动裤，不穿衬衣，不穿鞋子。

“杰，杰，杰克，你会冻死的。”我想要埋怨。

“我不会，”他兴高采烈地说道，“这些天我暖烘烘的，体温都一百零八点九度[2]了，不出多少时间我就会让你开始出汗的。”

爱德华咆哮着，但是雅各布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相反，他爬到我身边，开始拉开我睡袋的拉链。

爱德华的手突然牢牢地抓住他的肩膀，想要阻止他，他的手在黝黑的皮肤映衬下像雪一样白。雅各布绷紧下巴，他的鼻尖气得冒烟了，身体因为冰冷的触碰弹了回去，胳膊上长长的肌肉自动地绷紧了。

“把你的手拿开。”他透过牙缝低声吼道。

“把你的手从她身上拿开。”爱德华郁闷地答道。

“不，不，不要打，打，打架。”我请求道。另一阵战栗涌遍我的全身，感觉我的牙齿就要粉碎了一样，猛烈地砰砰地撞在一起直打架。

“我确定她的脚指头变青后掉下来的时候，她会感谢你的。”雅各布厉声说道。

爱德华犹豫了一下，接着他的手落了下来，他又一个箭步回到他在角落里的位置。

他的声音直截了当，也令人感到害怕：“你给我小心点儿。”

雅各布轻轻地笑了笑。

“挪开一点儿，贝拉。”他说道，一边把睡袋的拉链拉得更开一些。

我愤怒地盯着他，难怪爱德华会有这样的反应。

“不……”我想要反对。

“别傻了，”他生气地说道，“难道你不想有十个脚指头吗？”

他挤进狭小空间，把背后的拉链撑开了。

接着我就无法反对了——我再也不想反对了。他那么温暖，他的胳膊抱紧我，让我暖和而舒服地躺在他赤裸的胸膛旁边。这种热量是无法抗拒的，就像空气在水底下封闭的时间太久了想要释放出来一样。当我迫不及待地把冰冷的十指贴在他的皮肤上时，他退缩了一下。

“呀，你都冻僵了，贝拉。”他抱怨道。

“对，对，对不起。”我结巴道。

“试着放松，”另一阵颤抖猛烈地涌遍我的全身，他建议道，“你一会儿就会暖和起来了。当然了，如果你把衣服脱掉的话会暖和得更快的。”

爱德华尖声地咆哮起来。

“这只不过是个简单的事实，”雅各布自我辩护道，“生存101[3]。”

“别，别说了，杰克，”我生气地说道，尽管我的身体甚至拒绝从他身边移开，“没，没，没有人真的需，需，需要十个脚指，指，指头。”

“别担心吸血鬼，”雅各布建议道，满口自鸣得意的语气，“他只是嫉妒罢了。”

“我当然嫉妒，”爱德华的声音又变得柔和了，他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在黑暗中像音乐般的呢喃，“你根本想象不出我有多么希望自己能做到你现在为她做的事情，杂种狗。”

“中场休息，”他不屑一顾地说道，不过紧接着他的语气就变得酸溜溜的了，“至少你知道她希望是你。”

“那倒是。”爱德华同意道。

他们吵架的时候，我的颤抖慢了下来，变得可以容忍了。

“哎，”雅各布高兴地说道，“感觉好些了吗？”

我终于可以口齿清楚地说话了：“是的。”

“你的嘴唇还是青的，”他打趣道，“想我帮你暖暖吗？你说一声就行了。”

爱德华深深地叹了叹气。

“规矩一点儿。”我低声说道，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冰冷的皮肤碰到他的时候，他又缩了回去，我带着些许报复的胜利感，笑了起来。

睡袋里面已经很暖和，很舒适了。雅各布身体的热量似乎从各个方向辐射开来——或许是因为他占了那么大的空间吧。我踢掉靴子，用脚指头推他的腿，他轻轻地跳了一下，接着低头把滚烫的脸颊强行贴在我麻木的耳朵上。

我注意到雅各布的皮肤有一种森林里的麝香味——很适合此刻我们在森林中央的情景，这很好。不知道卡伦家族和奎鲁特是不是只是因为偏见才让他们对彼此的气味心存厌恶，每个人的味道对我来说都很好。

暴风雪就像动物袭击帐篷一样呼啸着，但是现在这已经不让我担心了。雅各布已经不在冰天雪地之中了，我也不冷了。此外，我只是累得不能担心任何事情了——这么晚了还醒着的，而且肌肉痉挛引发了疼痛。随着我的身体一片一片地解冻，我也开始慢慢放松了，然后变得柔软了。

“杰克，”我困倦地咕哝道，“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我不是想要当傻瓜之类的，我真的只是很好奇。”这和他在我厨房里所说的话一模一样……那是离现在多久以前的事情呢？

“当然。”他轻声地笑了笑，他也想起来了。

“为什么你比你的朋友们多那么多毛？如果我很不礼貌的话，你可以不回答。”什么样的礼仪规矩才适用于狼人文化，这我就不懂了。

“因为我的头发要长一些。”他说道，感到很有趣——至少，我的问题没冒犯他。他摇摇头，这样他蓬乱的头发——现在又长到下巴那么长了——扎着我的脸颊。

“噢，”我很惊讶，但是这也有道理，那就是他们一开始加入团体的时候都剃了平头的原因吧，“那么为什么你不剪短呢？你喜欢头发蓬乱的样子吗？”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答，爱德华轻声地笑了起来。

“对不起，”我停顿下来，打了个哈欠，“我不是想窥探别人，你没必要告诉我。”

雅各布发出一声恼怒的声音：“噢，不管怎样他也会告诉你的，所以我还是说吧……我留长发是因为……好像你更喜欢它长一点儿。”

“哦。”我有点尴尬，“我，呃，长发短发都喜欢，杰克。你不用……长头发不方便。”

他耸了耸肩：“结果证明今天晚上非常方便，所以别担心。”

我没有别的可说了。随着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的眼皮低垂下来，然后闭上了，我的呼吸渐渐地慢了下来，更加均匀了。

“那就对了，亲爱的，睡觉吧。”雅各布轻声说道。

我叹了口气，很满足，已经有些半梦半醒了。

“塞思来了。”爱德华对雅各布低声说道，我突然领会到咆哮的原因了。

“好极了，现在你可以警惕其他事情了，而我可以为你照顾你的女朋友了。”

爱德华没有回答，但是我却软弱无力地埋怨起来，“别这样。”我低声说道。

顿时鸦雀无声了，至少里面是如此。外面，狂风在树林中呼啸而过，摇晃不定的帐篷使人难以入睡。柱子会突然猛地拉一下，抖动起来，每次都会在就要睡着的时候把我从半梦半醒之间拉回来。我为狼人感到难过，那个困在暴风雪中的小男孩。

我思绪万千等待睡神来找我。这个温暖的小地方让我想起以前和雅各布在一起的日子，我还记得他代替别人充当我的太阳时的情景，那种温暖使我空虚的生活变得值得活下去了。离我上次这么想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不过此刻他在这里再次温暖了我。

“拜托！”爱德华嘘声道，“你留心一点儿！”

“什么？”雅各布轻声还嘴，他的语气很惊讶。

“你认为你能尝试控制自己的思想吗？”爱德华的轻声细语非常暴躁。

“没人非要你听，”雅各布低声说道，他的语气很挑衅，不过还是很难为情，“从我脑袋里滚出来。”

“我希望我能。你不知道你那些小小的幻想有多吵，就好像你对着我喊一样。”

“我会试着让它们小声一点儿的。”雅各布挖苦地低声说道。

然后是片刻的沉默。

“是的，”爱德华回答了一个没说出来的想法，他的声音很轻，我几乎没听清楚，“我也很嫉妒那一点。”

“我猜就是，”雅各布沾沾自喜地小声说道，“有点儿像打了个平局一样，是不是？”

爱德华轻声笑道：“你做梦。”

“你知道，她还是可能改变主意的，”雅各布奚落他道，“想想所有我能做而你做不到的事情。至少，我不会杀了她，就是这样。”

“睡觉，雅各布，”爱德华低声咕哝道，“你开始让我不安了。”

“我想我会的，我真的非常舒服。”

爱德华没有回答。

我已经恍惚到没办法叫他们别当我不在一样谈论我了。他们的谈话对我而言有点像做梦，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是醒着的。

“或许我会。”过了一会儿，爱德华回答了一个我没听见的问题。

“不过你会说实话吗？”

“你可以一直问，一直看啊。”爱德华的语气让我觉得好像又错过了某个笑话。

“好吧，你看得见我脑子里在想什么——今晚让我看看你的，只是为了公平。”雅各布说道。

“你满脑子都是问题，你想要我回答哪一个？”

“嫉妒……它肯定在蚕食你，你一定不像你表现出来的那么确定，除非你一点儿感情都没有。”

“那当然了，”爱德华认同道，不再觉得有趣了，“现在很难，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语气，当然当她离开我，和你一起的时候会更糟，我看不到她。”

“你一直都在考虑这些吗？”雅各布轻声问道，“她不在的时候是不是很难集中精神？”

“是，又不是，”爱德华说道，他似乎决定老实地回答，“我的思维方式和你的不一样，我一次可以想许多事情。当然，那就意味着我总能够想到你，总想知道她安静下来若有所思的时候，会想什么。”

他们两个有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是的，我会猜测她经常想起你，”爱德华回应着雅各布的思想，低声说道，“比我愿意看到的还要频繁，她担心你不高兴。你并不是不知道这一点，而且你也并不是没利用这一点。”

“我不得不利用我能利用的一切，”雅各布低声说道，“我不打算跟你的优势竞争——比如她知道她爱你的优势。”

“那倒很有用。”爱德华语气温和地同意道。

雅各布挑战道：“她也爱我，你知道的。”

爱德华没有回答。

雅各布叹气道：“但是她不知道这一点。”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正确。”

“那会让你心烦意乱吗？你也希望能看透她在想什么吗？”

“是……又不是。她更喜欢这样，而且尽管有时候会让我发疯，我希望她开心。”

风猛烈地吹打着帐篷，像地震一样摇晃不定。雅各布的胳膊把我抱得更紧了，保护着我。

“谢谢你，”爱德华轻声说道，“这可能听起来很奇怪，我猜我很高兴你在这里，雅各布。”

“你的意思是：‘和我想杀了你一样，我很高兴她暖和过来了。’对不对？”

“这个停战让我非常不满，不是吗？”

雅各布的低语突然变得自鸣得意起来：“我知道你只不过和我一样嫉妒罢了。”

“我可不会和你一样，像个傻瓜似的什么都写在脸上。你知道，这帮不了你。”

“你比我更有耐心。”

“我应该有。我用了一百年的时间才有这份修为，等了一百年才等到她。”

“那么……什么时候你决定扮演耐心的好人这个角色的呢？”

“当我看见她受了那么多伤才做出选择的时候，克制并不总是那么难。大多数时候，我可以比较容易地忍住……我可能对你怀有不太文明的感情。有时候我想她看透了我的想法，但是我无法肯定。”

“我认为你只是担心如果你真的逼她选择的话，她选择的可能不是你。”

爱德华没有立即回答，“那只是部分原因，”他最后承认道，“不过只是一小部分。我们都有怀疑的时候，大多数时候我担心她偷偷溜出去见你会伤害到她自己。在我接受她跟你在一起多少是安全的之后——和贝拉一直所处的那种安全状态一样——似乎最好不要逼她走极端。”

雅各布感叹道：“我要告诉她所有的一切，但是她绝不会相信我。”

“我知道。”听起来爱德华好像在微笑。

“你认为你知道一切。”雅各布低声说道。

“我不知道未来。”爱德华说道，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不确定了。

接着是很长的停顿。

“她要是改主意了，你会怎么做？”雅各布问。

“我也不知道。”

雅各布轻轻地笑道：“你会要杀我吗？”语气又变得挖苦起来，好像怀疑爱德华这么做的能力。

“不会。”

“为什么不？”雅各布的语气还是很揶揄。

“你真的认为我会用这种方式伤害她吗？”

雅各布迟疑了片刻，接着叹气道：“是的，你是对的。我知道那样是对的，但是有时候……”

“有时候这是个很吸引人的想法。”

雅各布把脸塞进睡袋里压低他大笑的声音，“的确如此。”他最终同意道。

这是个多么奇怪的梦啊。我不知道是不是无情的风使我想象出他们之间的低声细语，只是风的呼啸声一点也不轻柔……

“感觉如何？失去她？”安静了一会儿之后雅各布问道，在他突然变得沙哑起来的声音里听不出幽默的语气，“当你认为你会永远失去她的时候？你是怎么……处理的？”

“非常难以启齿。”

雅各布等待着。

“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时候我想过这一点。”爱德华一字一句地说道，语速比正常的速度要慢一些，“第一次，我以为我可以离开她的时候……那……似乎还能忍。因为我以为她会忘记我，会像我从来没有进入她的生活一样。在六个多月的时间里，我能够远离她，遵守诺言不再打扰她。然后变得越来越困难——我在挣扎，但是我知道我不会赢；我会回来的……只是看看她好不好。不管怎样，我会对自己这么说。如果我发现她比较开心……我就会认为我能够再次离开了。

“但是她不开心，而我会留下来。当然啦，她就是那样说服我明天留下来的。你以前对此很好奇，什么可能促使我……她真的完全不必为此感到内疚。她提醒了我我以前离开的时候给她带来过什么——我现在如果离开还是会给她带来同样的感觉。重提此事让她感到非常难过，但是她是对的。我永远都无法弥补此事，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停止努力。”

雅各布有一会儿没有反应，他倾听着暴风雪，或者是咀嚼着他听到的话，我不知道是哪一种。

“而另一次——是当你以为她死了的时候吗？”雅各布粗暴地轻声问道。

“对，”爱德华回答了另一个问题，“很可能和你的感觉差不多，对不对？你看待我们的方式，会让你可能无法把她再当做贝拉了，但是那就是她将会成为的样子。”

“答非所问。”

爱德华的声音又变得又快又硬了：“我说不出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无法言喻。”

雅各布的胳膊在我身边缩了一下。

“但是你离开是因为你不想让她成为吸血鬼，你想让她继续当人类。”

爱德华娓娓道来：“雅各布，从我意识到我爱她的那一瞬间开始，我就知道只有四种可能。第一种选择，对贝拉最好的选择就是如果她没有像我一样感觉那么强烈——如果她可以忘记我，继续生活，我会接受的，尽管这永远不会改变我对她的感情。你认为我是个……活着的石头——既硬又冷，这是事实。我们生来就是如此，对我们而言经历真正的改变是非常罕见的。一旦发生，就像贝拉走进我的生活一样，就是永远的改变，没有回头路……

“第二种选择，是我原先选择的，就是陪伴她度过整个人生。对她而言不是个好选择，让她把生命浪费在不能和她一起过上真正的人类生活的人身上，但是这是我最容易面对的选择。我一直都知道，她死后我也会找到死去的方式。六十年，七十年——对我好像是一段非常短的时光……但是事实证明，她离我的世界那么近，对她而言太危险了，好像一切会出现的问题的确都发生了。或者悬在我们头上……等着出错。我很害怕当她还是人类的时候，如果我一直靠近她，就可能没有机会陪她六十年了。

“所以我选择第三种可能，结果证明这是我漫长的一生中犯下的最严重的错误，正如你所知道的。我选择让我自己走出她的生命，希望强迫她选第一种。但不起作用，而且差点儿就杀了我们俩。

“除了第四个选择我还有什么呢？那是她想要的——至少，她认为她想要的。我一直努力让她推迟，给她时间找到改变主意的理由，但是她非常……固执，你知道这一点。我很幸运地拖延了几个月，她很害怕变老，她的生日在九月……”

“我喜欢第一个选择。”雅各布低声说道。

爱德华没有回答。

“你十分了解我有多么讨厌接受这个现实，”雅各布慢慢地低语道，“但是我看得出你的确很爱她……用你的方式，我无法反驳。”

“即便如此，我还是认为你不应该放弃第一个选择，还不到时候。我认为经过一段时间，她好起来的机会很大。你知道，如果她三月没有从悬崖上跳下去的话……如果你再等半年才回来察看她的情况的话……噢，你可能会发现她会比较开心的，我有个计划。”

爱德华轻声笑道：“或许会奏效，那是个考虑周全的计划。”

“是啊，”雅各布感叹道，“但是……”他突然加快语速，说得非常快、非常轻，所有的词语都连在一起了，“给我一年的时间，吸……爱德华，我真的认为我能够让她快乐。她很固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一点，但是她能够愈合，她以前本来可以恢复的。她可以继续当人类，和查理、蕾妮一起，她会长大，生孩子……继续做贝拉。

“你那么爱她，你该分析一下另一个计划的优点。她认为你非常的无私……你真的如此吗？我可能比你更适合她，你会考虑这一点吗？”

“我已经考虑过了，”爱德华平静地回答道，“在某些方面，你比任何人都更适合她。贝拉需要人照顾，而你足够强壮，能够保护她不让她受伤害，不让不利的一切伤害她。你已经做过这些了，我为此欠你人情，只要我活着——永远——不管哪一个更重要……

“我甚至问过爱丽丝，看她是否能够预见——贝拉和你在一起会不会更好，她当然看不见。她看不见你，而贝拉目前对她的道路还很不确定。

“但是我不会愚蠢到再犯以前犯过的错误，雅各布。我不会再逼她回到第一个选择，只要她需要我，我就会在她身边。”

“如果她将来决定选择我呢？”雅各布挑战道，“好吧，那要很长的时间，我向你保证。”

“我会放手的。”

“就那样？”

“这样做对我而言有多困难，我永远都不会在她面前表现出来，是的，但是我会一直注视着一切。你知道，雅各布，或许某一天你也会离开她，就像山姆和艾米莉一样，你会没有选择。我会永远在一旁等待，希望那样的事情会发生。”

雅各布轻轻地哼道：“好吧，你比我有权期望的要诚实得多……爱德华，谢谢你让我进入你的头脑。”

“我说过，我今晚对你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心存感激，这或许很奇怪，我能做的就只剩这些了……你知道，雅各布，如果我们不是天敌，而你同时也妄图偷走我存在的意义，要不是因为这些的话，实际上我或许会喜欢你的。”

“或许……如果你不是个令人讨厌的吸血鬼，还计划着要吸走我所爱的女孩的生命……好吧，不，即使那样也不会。”

爱德华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能问你件事情吗？”过了一会儿，爱德华问道。

“为什么你要这么问呢？”

“我只能听见你想到的。只是那天贝拉似乎不愿意告诉我的一个故事，某个关于第三个妻子的……”

“那又怎样？”

爱德华没有回答，倾听着雅各布脑海中的故事，我听见他在黑暗里发出的咝咝声。

“什么？”雅各布又追问道。

“当然啦，”爱德华大发雷霆，“当然！我真希望只有你们的长老知道那个秘密，雅各布。”

“你不喜欢吸血鬼被描述成坏人吗？”雅各布挖苦道，“你知道，他们本来就是。以前如此，而且现在也一样。”

“我真的不太关心这一点，难道你猜不出来哪个角色贝拉会感同身受吗？”

雅各布过了一会儿才领会到：“哦。啊，第三个妻子。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想要到空地那里去，做一点点她力所能及的事情，如她所言，”他感叹道，“那是我明天留下来陪她的次要原因。她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会很拐弯抹角。”

“你知道，你的军官兄弟让她产生这样的想法，和这个故事让她想到的不相上下。”

“双方都不是有意的。”爱德华轻声说道，现在在当和事老了。

“那么什么时候这次小停战结束？”雅各布问道，“破晓？或者等到我们打完仗？”

俩人思考着，又陷入了沉默。

“破晓。”他们同时低声说，又都轻轻笑起来。

“好好睡觉，雅各布，”爱德华低声说道，“享受此刻吧。”

周遭又安静下来了，帐篷一动不动地过了几分钟。风似乎总算决定不把我们打倒了，正在撤退。

爱德华轻柔地叹息道：“我这么说并不全是字面上的意思。”

“对不起，”雅各布轻声说道，“你可以离开，你知道——给我们一点儿私人空间。”

“你想我帮你睡着吗，雅各布？”爱德华提议道。

“你可以试一试，”雅各布毫不在乎地说道，“看看谁走开会很有意思，是不是？”

“别太惹我，狼，我的耐心可没你想的那么好。”

雅各布轻声地大笑道：“我现在宁愿不要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爱德华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声音比平时要大一些——想要湮没雅各布的思想，我猜测。但是他哼的是我的摇篮曲，尽管我对这场轻声细语的梦逐渐感到不安，我的意识却越来越不清醒……进入到更有意义的梦乡之中去了。

[1] 圣伯纳犬（St. Bernard），圣伯纳犬因阿尔卑斯山(Alps)之圣伯纳修道院(the Monastery of St.Bernard)而得名。公元980年，圣伯纳犬因为守护那些穿越危险的阿尔卑斯山山道的旅客而闻名，可惜初期的纪事也无法考证。18世纪，修道院的教士们饲养此犬做危险山中的向导，寻找迷路失踪的人并使之苏醒。 圣伯纳犬为短毛品种，为防止近亲繁殖，加入了苏格兰犬的品种，产生了现在毛茸茸的犬种，被称做“巴里”(Barry)的圣伯纳犬，曾经救援了40个人的生命，立下了最伟大的功绩，于1814年去世。

[2] 108.9华氏度，约等于42.7摄氏度。

[3] 意为生存指南，指贝拉此时脱掉衣服才是生存的必要之道。

魔鬼

早上醒来的时候，天气非常晴朗——即便躺在帐篷里面，阳光仍然刺痛了我的眼睛。而且正如雅各布所预计的，我还在出汗。雅各布在我耳旁轻轻地打着呼噜，他的胳膊仍然紧紧地抱着我。

我从他犹如发烧一样温暖的胸膛上移开了头，感到寒冷的清晨刺疼了我湿冷的脸庞。雅各布在睡梦中叹息，他的胳膊下意识地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扭动了一下，无法挣脱他的控制，我挣扎着把头抬得高去看……

爱德华平静地直视我的眼神，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是他眼中的痛苦表露无遗。

“外面有没有暖和一些？”我问道。

“有，我认为今天不会需要加热器了。”

我试着去够拉链，但是我没办法挪动我的胳膊，我绷紧抵抗雅各布无意识的力气。雅各布低声咕哝着还在睡，他的胳膊又收紧了。

“帮帮我？”我轻轻地问道。

爱德华微笑道：“你想要我把他的胳膊都卸掉吗？”

“不，谢谢。只是让我出来，我要中暑了。”

爱德华敏捷而生硬地拉开睡袋的拉链。雅各布掉了出来，他赤裸的后背撞在帐篷冰冷的地面上。

“嘿！”他抱怨道，眼睛倏地睁开了。出于本能，他躲避开冰冷的地方朝我滚过来。他的体重压得我直喘粗气。

接着他的体重消失了，雅各布飞到一根帐篷柱子上，帐篷不停地抖动起来，我感觉到他巨大的冲击力。

咆哮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爱德华蹲在我面前，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是一阵阵怒吼从他胸膛中传了出来。雅各布也半蹲着，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咆哮声轰隆隆地从他紧闭的牙齿缝中传出来。帐篷外面，塞思·克里尔沃特不怀好意的怒吼在岩石上回荡起伏。

“停下来，停下来！”我大声叫道，慌乱地爬到他们之间。空间太小，我根本不需要伸长胳膊就把手搭在他们俩的胸口上。爱德华用他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准备把我拉到一旁。

“停下来，马上。”我警告他。

在我的触碰下，雅各布开始让自己平静下来。他颤抖的速度慢了下来，但是牙齿还是裸露在外，眼神凶恶地盯着爱德华。塞思还在咆哮，那是一声没有间断的长鸣，帐篷里陡然安静下来，他的声音成为非常强的背景音。

“雅各布？”我问道，直到他终于不再瞪眼，而是低下头看着我，“你受伤了吗？”

“当然没有！”他嘘声说道。

我转向爱德华。他看着我，表情冷漠而生气。我说：“那可不友好，你应该道歉。”

他的眼睛厌恶地睁得很大：“你肯定是在开玩笑——他差点压扁你。”

“因为你把他扔在地上了！他不是故意这么做的，他没伤害我。”

爱德华呻吟，表示反感。慢慢地，他抬起头瞪着雅各布，双眼充满敌视：“我道歉，狗。”

“没造成什么损害。”雅各布说道，声音里夹杂着嘲弄的语气。

天还是很冷，尽管没有之前那么冷了，我用胳膊护着胸口。

“接着。”爱德华说道，他又恢复了平静。他拾起地上的皮大衣，裹在我的外套上。

“那是雅各布的。”我反对道。

“雅各布有皮袄。”爱德华暗示道。

“我准备再用一下睡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雅各布没理会他，从我们身边绕着爬过去，钻进了睡袋，“我还没怎么睡醒，没以前睡得好。”

“你这么想。”爱德华毫无感情地说道。

雅各布蜷缩起来，眼睛已经闭上了，他打了个哈欠：“我又没有说这不是我度过的最美好的一夜，只是我还没有睡够。我以为贝拉永远都不会闭嘴。”

我退缩了，想知道我睡觉的时候嘴巴里又冒出些什么话来。种种可能性都很吓人。

“我很高兴你自得其乐。”爱德华咕哝道。

雅各布的黑眼睛猛地睁开了，“那么，难道你晚上过得不好？”他沾沾自喜地问道。

“还不是我的人生中最糟的一夜。”

“进得了前十吗？”雅各布问道，他莫名地高兴。

“可能。”

雅各布微笑着闭上眼睛。

“但是，”爱德华继续说道，“如果我昨天晚上能够代替你的话，那不会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十个夜晚之一。你就做梦吧。”

雅各布生气地瞪大眼睛，他僵硬地坐了起来，肩膀很紧张。

“你知道吗？我觉得这里太拥挤了。”

“我非常同意。”

我用胳膊肘戳了戳爱德华的肋骨——很可能撞伤了自己。

“那么，我想待会儿我再睡，”雅各布扮了个鬼脸，“我需要和山姆谈谈。”

他骨碌一下站了起来，抓住帐篷门的拉链。

当我陡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痛苦猛地划过我的脊椎，停留在我的胃里。他回去见山姆，和一群嗜血的新生吸血鬼作战去了。

“杰克，等等——”我伸手去抓他，我的手从他的胳膊上滑落下来。

我的手指还没抓紧他的胳膊就被他挣脱了。

“求你了，杰克，你不留下吗？”

“不。”

他的话既斩钉截铁，又冷漠无情。我知道我的脸泄露了我的痛苦，因为他吸了口气，半个微笑软化了他的表情：

“别担心我，贝儿。我会没事的，毫发无伤，”他勉强地大笑起来，“此外，你认为我会让塞思代替我——玩得很开心，偷走所有的光荣吗？对。”他哼了一声。

“小心——”

我还没说完他就用力推开帐篷门走了出去。

“别抱怨了，贝拉。”我听见他重新拉上拉链的时候低声咕哝道。

我听着他返回的脚步声，但是只有一片寂静，风停了。我能听见远处山上的鸟鸣，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雅各布现在静悄悄地行动起来了。

我缩在外套里，靠在爱德华的肩膀上，我们很久都没有说话。

“还要多久？”我问道。

“爱丽丝告诉山姆应该还要一小时左右。”爱德华说道，语气轻柔但凄凉。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待在一起。”

“无论发生什么。”他同意道，紧绷着眼睛。

“我知道，”我说，“我也为他们担心。”

“他们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爱德华安慰我，故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轻松，“只不过我讨厌错过其中的乐趣。”

又是乐趣，我的鼻子气得冒烟。

他用胳膊揽着我的肩膀，“别担心。”他恳求我，接着吻了吻我的额头。

仿佛有什么方法可以避免那样：“当然，当然。”

“你想要我分散你的注意力吗？”他轻轻地喘息，一边用冰冷的指头划过我的颧骨。

我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早晨还是很寒冷。

“或许不是现在。”他自问自答道，把手移开了。

“还有其他的方法可以转移我的注意力。”

“你想要怎么做？”

“你可以告诉我你最美好的十个夜晚，”我提议道，“我很好奇。”

他大笑道：“试着猜一猜。”

我摇摇头，“有太多我不知道的夜晚了，一个世纪呢。”

“我把它们限定在你身上。自从我遇见你，我所有最美好的夜晚才出现。”

“真的吗？”

“是啊，真的——还有广阔的回旋余地呢。”

我想了一会儿，“我只能想到我的。”我承认道。

“或许是一样的。”他鼓励道。

“好吧，第一个夜晚，你留下来的那个夜晚。”

“是的，那也是我最美好的夜晚之一。当然啦，你不清楚我最喜欢的那部分。”

“对啊，”我记起来了，“那天晚上我也说梦话了。”

“是的。”他同意道。

我的脸火辣辣的，因为我又想知道在雅各布的臂弯里我可能说过些什么。我记不得自己做过什么梦了，或者我是不是做过梦，所以那无济于事。

“我昨天晚上说了什么？”我轻声问道，比之前要平静一些。

他耸了耸肩，没有作答。我感到一惊：“那么糟糕？”

“没什么太可怕的。”他叹气道。

“请告诉我。”

“大多数时候你提到我的名字，和平时一样。”

“那倒不坏。”我小心地同意道。

“不过，在最后，你开始咕哝一些废话：‘雅各布，我的雅各布。’”即使轻声细语，我仍可以听见他的痛苦，“你的雅各布非常享受那一段。”

我伸长脖子，扭着头想要让我的嘴唇碰到他的下巴，我看不见他的眼神，他一直仰头盯着帐篷顶。

“对不起，”我低声说道，“那只是我区别的方式。”

“区别？”

“杰柯尔医生和海德先生[1]之间的区别，在我喜欢的雅各布和让我烦得要死的雅各布之间。”我解释道。

“那很有道理，”他听起来稍微缓和了一些，“再告诉我一个你最美好的夜晚。”

“从意大利飞回家。”

他皱了皱眉头。

“不是你的？”我惊讶地问。

“不，实际上，是我最美好的夜晚之一，但是我很惊讶也在你的排行榜上。你是不是滑稽地认为我只是良心上感到内疚才那么做的，飞机舱门一开我就会逃跑？”

“是的，”我微笑道，“但是，你还是留在我身边了啊。”

他亲吻我的头发：“你爱我的程度超过了我配拥有的。”

听见这个无稽之谈，我大笑起来，“下一个就是意大利回来之后的那个夜晚。”我继续说道。

“对，那也榜上有名，你很好玩。”

“好玩？”我反驳道。

“我不知道你的梦境这么栩栩如生，我一辈子都无法让你承认你是醒着的。”

“我还是不确定，”我低声道，“你似乎一直比现实更喜欢梦。现在告诉我你的另一个，我猜到你排名第一的了吗？”

“没——那是在两天之前的晚上，当你终于答应嫁给我。”

我做了个鬼脸。

“没上你的榜单？”

我想到他吻我的样子，我赢得的让步，改变主意说道，“是的……也上了我的，但是有所保留。我不理解为什么那对你如此重要，你已经永远拥有我了。”

“从现在开始一百年，当你获得足够的洞察力，能够真正地理解答案时，我再解释给你听的。”

“我会提醒你解释—— 一百年以后。”

“你还暖和吗？”他突然问道。

“我很好，”我让他放心，“怎么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帐篷外的寂静被一声震耳欲聋的哀号撕裂了。声音从山脉的岩石坡面上飞弹下来，从四面八方弥漫在空气中。

这声哀号就像龙卷风一样撕裂了我的心，既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我以前从未听见过如此备受折磨的嗥叫；熟悉是因为我立即认出了这个声音——我认出来这个声音，而且非常了解其中的含义，就像是我自己发出来的一样。当他叫喊出来的时候雅各布是不是人根本没什么区别，我不需要翻译。

雅各布就在附近，雅各布听见了我们所说的每个字，雅各布现在很痛苦。

哀号被抑制住了，然后演变成一长串独特的啜泣声，接着又安静下来了。

我没有听见他默默的逃跑声，但是我能感觉到——我能感觉到以前我错误地臆测到他不在场，他离开后留下的空洞的空间。

“因为你的加热器到了极限，”爱德华平静地回答道，“休战结束了。”他补充道，他说得非常轻，我无法确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雅各布在听。”我低声地说道，这不是问题。

“对。”

“你知道。”

“对。”

我一片茫然，什么也看不见。

“我从来没承诺过要公平竞争，”他平静地提醒我，“他该知道。”

我双手抱着头。

“你生我的气吗？”他问道。

“不是你，”我轻声说道，“我觉得自己很可怕。”

“别折磨自己。”他恳求道。

“是啊，”我悲痛地说道，“我应该节省精力多折磨一下雅各布，我要让他体无完肤！”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认为那重要吗？”我眨着眼睛忍住泪水，但很容易就能听出我声音中的哭腔，“你认为我在乎是否公平，或者他是否得到充分地提醒吗？我在伤害他，每一次我转身的时候，就又伤害了他。”我的声音变得更大了，更加歇斯底里了，“我是个可怕的人。”

他紧紧地抱住我：“不，你不是。”

“我是！我这是怎么了？”我在他的怀抱中挣扎，他放下胳膊，“我得去找他。”

“贝拉，他已经跑到几英里开外了，而且外面很冷。”

“我不在乎，我不能只是坐在这里。”我抖落雅各布的皮大衣，把脚套进靴子里，笨拙地朝帐篷门爬去，我感到腿很麻木，“我得……我得……”我不知道如何说完这句话，不知道要在那儿干什么，但是我还是拉开了帐篷门，爬进清朗而寒冷的早晨。

昨天晚上下了一夜鹅毛大雪，暴风雪过后外面的积雪比我想象的要少一些。可能是被风吹走了，而不是被现在从东南方缓缓升起的太阳融化了，太阳照耀着残留的雪，刺痛着我尚未适应的眼睛。风还有一点，但是已经风平浪静了，随着太阳徐徐升起变得更加适合节令了。

塞思·克里尔沃特蜷缩在一棵茂密云杉下的干松针堆上，头趴在爪子上。他沙砾色的毛映衬着枯死的松针几乎看不见，但是我看得见明亮的白雪从他睁大的眼睛里反射出来，他带着我想象中的责备眼神盯着我。

我踉踉跄跄地朝树林走去，知道爱德华跟着我。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但是太阳在他身上反射出闪闪发光的彩虹洒在我身上。他没有伸手拦住我，直到我几步跑进森林的树荫里。

他的手拉住我的手腕，没理会我的挣扎。

“你不能在他后面追，今天不行。时间差不多到了。无论如何，让你自己迷路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帮助。”

我扭动着手腕，无济于事地拉扯着。

“对不起，贝拉，”他轻声说道，“我很抱歉那么做。”

“你没做错任何事，是我的错。我做了，我做了所有的错事。我本来可以……当他……我不应该……我……我……”我开始啜泣起来。

“贝拉，贝拉。”

他的胳膊紧紧地抱着我，我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衬衫。

“我本应该……告诉他……我本应该……说……”什么？怎样才能做对呢？“他本不应该……这样了解到的。”

“要不要我去看看能不能把他带回来？这样你就能跟他谈一谈了。还有一点儿时间。”爱德华低声说道，声音里充满被他掩饰起来的痛苦。

我靠在他的胸口上点点头，不敢看他的脸。

“待在帐篷附近，我很快就回来。”

他的胳膊消失了。他离开得好快，过了一会儿我抬起头时，他已经不见踪影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一阵新的啜泣在我心口迸发开来，我今天伤害了所有人。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被我糟蹋的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让我受到如此大的打击。一直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的啊，但是雅各布从来都没有如此强烈的反应——丢掉了他莽撞的过度自信，流露出他强烈的痛苦。他痛苦的声音仍然痛击着我心中的某个地方，就在它旁边的是另一种痛苦，因为为雅各布感到痛苦而痛苦，为也伤害了爱德华而痛苦，为不能镇静自若地看着雅各布离去而痛苦，我知道那样做才是正确的，唯一正确的方法。

我很自私，给别人带来伤害，我折磨着我所爱的人。

我就像《呼啸山庄》里的凯西[2]一样，只不过我的选择比她的要好得多，两个都不邪恶，两个都不弱。现在我坐在这里，为此痛哭流涕，却没有做任何有效的努力校正这一切，就像凯西一样。

我不能允许伤害我的事情再影响我的决定了。一切都太微弱，太晚了，但是我现在不得不做正确的事情，或许已经有人为我做了。或许爱德华不能把他带回来。那么我就要接受现实，然后继续我的人生。爱德华再也不会看见我为雅各布·布莱克流下一滴泪了，不会再有眼泪。此刻我用冰冷的手指抹去残留的最后一滴眼泪。

要是爱德华真的把他带回来，就这么办吧。我得告诉他离开我，永远不要再回来。

为什么比跟我其他的朋友们，像安吉拉和迈克，说再见要难得多？为什么那么伤人？这不对。那不应该让我受伤，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我不能两样都要，因为雅各布不可能只当我的朋友。是放弃这种希望的时候了，一个人怎能贪婪到这种荒唐的地步啊？

我得克服这种雅各布属于我的生活的不理智的想法。当我已经属于别人的时候，他不可能属于我，不会成为我的雅各布。

我慢慢地走回那片小小的空地，我的脚费力地移动着。当我踏进这片露天空地时，一股刺目的光迫使我眨了眨眼睛，我飞快地瞟了塞思一眼——他没有从松针铺上移动过——接着又逃避他的目光，看着别处。

我能感觉到我的头发很凌乱，向美杜莎[3]的蛇发一样一簇簇地拧在一起。我用手指费力地拉扯头发，不过很快就放弃了。话说回来，谁又在意我看起来如何呢？

我抓起挂在帐篷门边的水壶，摇了摇。里面有液体摇动的声音，所以我拧开盖子，喝下一大口冰水漱口。附近什么地方有吃的，但是我不饿没去找。我开始在这片明亮的小空间里踱来踱去，感到塞思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因为我不愿意看他，在我头脑里他又变成了一个小男孩，而不是一匹巨大的狼，很像年纪稍小时的雅各布。

我想要塞思如果雅各布回来就叫一叫，或者给些信号，但是我没让自己这么做。雅各布回来与否并不重要，如果他不回来可能会更容易些，我希望我有办法呼唤爱德华。

就在那时塞思哀鸣着站了起来。

“怎么啦？”我愚蠢地问他。

他没理会我，飞快地跑到树林边缘，鼻子指向西边，他开始哀号了。

“有其他人吗，塞思？”我追问道，“在空地上？”

他看着我，轻柔地叫了一声，接着警觉地把鼻子转回到西边。他的耳朵向后缩了回来，然后又开始哀鸣了。

为什么我这么笨？让爱德华去了，我在想什么？我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不会说狼人的语言。

一阵冰冷的恐惧如涓涓细流般慢慢地沿着我的脊椎向下渗透。要是时间耗尽了怎么办？要是雅各布和爱德华离那里太近怎么办？要是爱德华决定加入战斗怎么办？

冰冷的恐惧在我的胃里翻江倒海。要是塞思的忧伤与空地上发生的事情毫无关系，他的叫喊只不过是表示不赞成呢？要是雅各布和爱德华他们俩在森林里遥远的地方打斗起来呢？他们不会那么做的，对不对？

我突然产生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意识到他们会——如果说错话的话。我想到今天早上帐篷里紧张的对峙，不知道我是不是低估了这差一点儿就演变成一场搏斗对峙了。

如果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失去他们俩的话，这只不过是我罪有应得。

冰封住了我的心脏。

在我还没有因恐惧而崩溃前，塞思就开始在他的胸腔里微微地低吼起来，接着从他观察的方向转身慢慢地走回到他栖息的地方。这让我镇定下来，但是也让我感到不安，难道他不能从泥土上或其他东西上抓出点信息？

我一层一层裹得严严实实的，踱来踱去开始让我出汗了。我把夹克扔进帐篷里，接着回去在一条小路上耗时间，那条小径横穿过树林里小空地的中央。

塞思突然又跳起身来，他后颈项上的毛僵直地竖起来。我看了看周围，但什么也没看见。如果塞思跑开的话，我会朝他扔松果的。

他低吼出一声低沉的警告声，鬼鬼祟祟地往树林边缘的西侧撤退，我重新梳理了一下烦乱的心绪。

“是我们，塞思。”雅各布从远处喊道。

我想要给我自己解释为什么我一听见他的声音，心就怦怦地跳到了四挡。只是因为害怕我现在不得不做的事情，就是那样。我不能让自己因为他回来而感到欣慰。那会适得其反。

爱德华首先走进我的视线，他不露声色，一脸平静。当他从树荫中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在他的皮肤上闪烁着微光，就像照射在雪上一样。塞思跑过去迎接他，热切地看着他的眼睛。爱德华慢慢地点点头，担忧写满额头。

“是的，我们够了，”他自言自语地说道，然后对这匹大狼说道，“我想我们不应该感到惊讶，但是时间会非常紧张，让山姆叫爱丽丝尽力计划得更加周详一些。”

塞思立刻低下头，我希望我能够咆哮。当然，他现在能够点头。我烦躁地转动头部，意识到雅各布在那里。

他背对着我，面对着他来时的路，我谨慎地等待着他转过身来。

“贝拉。”爱德华对我小声说道，突然出现在我右手边。他低头凝视着我，眼睛里满是关心的神色。他的慷慨大度永无止境，我现在比以前更不配得到他。

“事情有点儿复杂，”他告诉我，语气谨慎而担忧，“我打算带塞思到远点的地方去，想办法把话说清楚。我不会走很远，但是我也不会听。我知道你不想有听众，不管你打算选择哪一条路。”

只是说到最后才流露出痛苦的语气。

我再也不要伤害他了，那会是我一生的使命，我再也不会让这种表情重新回到他的眼中。

我很难过，甚至没有问他出了什么新问题，我现在不需要其他的事情。

“赶紧回来。”我轻声说道。

他轻轻地吻了我的嘴唇，接着塞思来到他的身旁和他一起消失在树林里。

雅各布还是在树荫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赶时间，贝拉，”他无精打采地说道，“为什么你不把这一切都忘了呢？”

我吞咽了一下，我的喉咙突然变得很干，不确定是不是能说得出话。

“只不过是说说话，然后结束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很抱歉我是这么坏的一个人，”我轻声说道，“我很抱歉我一直那么自私。我希望我从未遇见过你，这样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伤害你。我不会再这么做了，我保证。我会离你远远的，我会搬出这个州，你永远都不必再看我一眼。”

“那可不是什么道歉。”他讥讽地说道。

我发不出声音来。“告诉我怎样做才算对。”

“要是我不想你离开呢？要是我宁愿你留下来，不管自私还是不自私呢？如果你想弥补我，难道还不让我说？”

“那没用，杰克。我们想法不同，还和你在一起是错误的，事情不会好转的，我只会一直伤害你。我不想再伤害你了，我讨厌这样。”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叹气道：“别这样。你没必要说其他的了，我理解。”

我想告诉他我会多想他，但是我咬住舌头，再说什么也于事无补。

他眼睛盯着地面，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我内心挣扎着，抑制着不要走过去，抱住他，去安慰他的冲动。

接着他猛地仰起头。

“好吧，你并不是唯一有能力自我牺牲的人，”他说道，语气更强烈了，“你会耍的花招，别人也会耍。”

“什么？”

“我自己表现得糟糕透顶，我没有必要让你更为难。我一开始本来可以欣然地放弃的，但是我也伤害了你。”

“这是我的错。”

“我不会让你承担一切过失的，贝拉，也不会独占一切荣耀。我知道如何补偿自己。”

“你在说什么？”我追问道，他眼里突然出现的疯狂光芒让我害怕。

他抬头瞟了一眼太阳，接着微笑着对我说：“山下一场严峻的战斗正在酝酿之中，我认为走出这种情形并不太难。”

他的话渐渐地，一字一句地渗入我的脑海，我无法呼吸。尽管让雅各布完全从我生命中消失的一切想法还在，但直到利刃就要准确无误地扎进我心窝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它扎得有多么深。

“噢，不，杰克！不，不，不，不，”我惊恐万状地哽咽起来，“不，杰克，不要。求你了，不。”我的膝盖开始颤抖。

“有什么区别，贝拉？这只会让大家更方便，你甚至不必搬家。”

“不！”我的声音叫得更大了，“不要，雅各布！我不会让你去的！”

“你怎么阻止我？”他冷冷地嘲讽道，笑中带刺。

“雅各布，我求你，和我在一起。”如果我一点儿都不动的话，我会跪倒在地。

“我错过一场精彩的打斗就为了这十五分钟？你认为我一安全就会立刻从我身边跑开？你肯定是在开玩笑。”

“我不会跑开的，我改变主意了。我们会想出办法的，雅各布。总是有妥协的，不要走！”

“你在撒谎。”

“我没有，你知道我撒谎撒得多么糟糕。看着我的眼睛，如果你这么做的话，我就会留下来。”

他的脸更硬了：“在婚礼上当你们的伴郎？”

有一会儿我说不出话来，我能给他的唯一答案还是：“求你了。”

“我就是这么想的。”他说道，脸色就要变得平静下来了，可是他眼里闪烁着狂暴的光芒。

“我爱你，贝拉。”他低声说道。

“我爱你，雅各布。”我断断续续地说道。

他微笑道：“在这一点上，我比你自己更了解。”

他转过身走开了。

“任何东西，”我在他身后声嘶力竭地喊道，“不论你想要什么，雅各布，别这么做！”

他停了下来，慢慢地转过身。

“我觉得你不是真这么想的。”

“留下来。”我祈求道。

他摇摇头：“不，我走了。”他停顿下来，仿佛在决定什么，“不过我会把它交给命运。”

“你是什么意思？”我哽咽着说出来。

“我不想深思熟虑地做任何事情——我只能为我的团队竭尽所能，让会发生的一切发生吧。”他耸耸肩，“如果你能说服我你真的想我回来——比你想要做的那件无私的事情更强烈的话。”

“怎么做？”我问道。

“你可以问我。”他建议道。

“回来。”我轻声说道，他怎么能怀疑我的想法？

他摇摇头，又笑了笑：“我不是说这个。”

我过了一会儿才领会到他在说什么，他一直面带高傲的表情看着我——非常确定我的反应。不过，一旦心领神会，我就不假思索地说出那些话，根本不想后果。

“你愿意吻我吗，雅各布？”

他惊讶地瞪大眼睛，接着怀疑地眯起来说道：“你骗我。”

“吻我，雅各布。吻我，然后回来。”

他在树荫中犹豫了一会儿，自己也在挣扎，然后半转身面向西边，他的身躯扭动着离我远一些，双脚却仍然站在原处一动未动。他仍然看着别处，不确定地朝我迈了一步，接着又是一步。他转过脸看着我，眼里满是怀疑。

我也盯着他，不知道脸上是什么表情。

雅各布摇晃一下脚后跟，接着突然向前一跃而起，三大步就跑到我身边。

我知道他会把握时机的，我预料到了。我一动不动——闭上眼睛，我的手握成拳头放在身侧——他的手捧住我的脸，他的嘴唇找到我的，那种急切不亚于暴力。

当他的嘴唇发现我消极抵抗之后，我能感觉到他的愤怒。他一只手移到我的后颈，在我的发根下握成拳头，另一只手粗暴地抓住我的肩膀，摇晃着我，接着把我拖到他身边。他的手顺着我的胳膊往下滑，找到我的手腕，拉着我的胳膊圈住他的脖子。我把手放在那里，仍然紧紧地握着拳头，不知道为了使他活下去我能绝望地到什么程度。他的嘴唇，让我不安的是竟然又软又暖，一直试着迫使我对他有所回应。

他确定我不会放下胳膊，就松开了我的手腕，他的手一直移到我的腰上。他灼热的手放在我纤细的后背上，把我拉向前，让我弓起身体依偎着他。

他的唇放弃了一会儿，但是我知道还远远没结束。他的嘴巴顺着我下巴上的线条吻下来，接着吻我的脖子。他松开我的头发，伸手拉住我另一只胳膊，把它圈在他的脖子上，就像先前那样。

接着他用双臂紧紧地搂住我的腰，嘴唇吻到我的耳边。

“贝拉，你可以做得更好的，”他沙哑地低语道，“你仔细想一想。”

他的牙齿摩擦到我的耳朵让我一阵颤抖。

“那就对了，”他咕哝道，“就一次，顺着自己的感觉。”

我机械地摇摇头，直到他的一只手绕过我的头发制止了我。

他的声音变得酸溜溜的：“你确定想让我回来吗？或者你真的想让我死？”

气愤涌遍我的全身，就像鞭子狠狠地抽过一样，那太过分了——他没有公平竞争。

我的胳膊已经圈住他的脖子，所以我抓住两把他的头发——没理会右手上的刺痛——反击回去，挣扎着把我的脸从他那里移开。

而雅各布误解了。

他太强悍了，意识不到我的手是想要把他的头发连根拔起，是想要让他疼一下。他想到的不是生气，而是激情，他以为我终于开始对他有回应了。

他大大地吸了一口气，他重新吻住我的唇，手指疯狂地抓住我的腰。

愤怒狠狠地击打着我，使我自己脆弱的自控失去平衡；他突然欣喜若狂的回应把它完全颠覆了。如果只是胜利感的话，我可能会抗拒，但是他突然间完全不设防的喜悦击溃了我的决心，使之不再起作用。我的大脑与我的身体脱离，我开始回吻着他。违背所有的理性，我的嘴唇在他唇上游移，那是一种陌生、令人迷惑的感觉，我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因为我不必对雅各布小心翼翼，他当然也不会对我谨小慎微。

我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握得更紧了，但是现在我把他拉得更靠近我了。

他无所不在，刺眼的阳光让我的眼皮变成红色，这种颜色很合适，与这里的热度很匹配，热度无所不在。我看不见，听不见，也感觉不到雅各布之外的任何事情。

我大脑里残留的些许理智向我尖叫着提出质疑。

为什么我不制止？更糟糕的是，为什么我发现自己甚至找不到想要制止的欲望？我不想让他停下来，这意味着什么？我的双手紧紧地缠住他的肩膀，喜欢它们宽阔而强壮？他的手紧紧地拉着我靠近他，然而这对我而言还不够紧？

这些问题很愚蠢，因为我知道答案，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雅各布是对的，他一直都是正确的。他不仅仅是朋友，对他说再见是那么不可能，就是因为这一点——我也爱上了他。我爱他，超过了我应该保持的界限，尽管如此，这还远远不够。我爱他，但是这不足以改变任何事情；这只会带给我们更多伤害，比我之前伤害他更深。

我在乎的不过——是他的痛苦。无论这会带给我什么样的伤害，我都是罪有应得。我希望是很严重的那种，我希望我真的会遭罪。

就在这一刻，我们就像是同一个人一样。他的痛苦一直是，而且永远都是我的痛苦——现在他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我也感到欣喜，然而他的幸福不知为何也是痛苦。几乎触手可及——就像酸液一样在我的皮肤上燃烧，是一种慢慢地折磨。

在短暂而又永无止尽的一秒钟里，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在我热泪满盈的眼眶里扩展开来。好像我看透了雅各布思想的滤网，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我要放弃的东西，这层新的自我认识无法拯救我失去的一切。我能看见查理、蕾妮与比利，山姆和拉普西奇怪地融合在一起。我能看见许多年过去了，时间的流逝意味着什么，也改变了我。我能看见我爱的红棕色大狼，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以保护者的身份站在我身边。就在那一刻最微小的片段里，我看见两个小小的黑头发小孩，他们轻轻地晃动着脑袋，从我身边跑开，跑进熟悉的森林里，他们消失的时候把其他幻像也一起带走了。

就在那时，我十分明显地感到我的整颗心沿着上面的裂痕慢慢地撕裂成碎片。

雅各布的嘴唇还挨在我的唇上，我睁开眼睛，他惊讶而高兴地盯着我。

“我得走了。”他轻声说道。

“不要。”

他微笑着，很高兴看到我的反应，“不会很久的，”他答应我，“但是首先有一件事情……”

他弯下腰又吻了吻我，我没有理由抗拒，有什么意义呢？

这一次不一样。他的手在我脸上很温柔，他温暖的唇很轻柔，意外地犹豫。这个吻短暂，却非常非常甜蜜。

他的胳膊环抱着我，紧紧地拥着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道：

“那应该是我们的初吻，晚来总比不来好。”

靠在他的胸前，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我泪如泉涌，簌簌地流淌下来。

[1] 杰柯尔医生和海德先生（Dr. Jekyll and Mr. Hyde），出自英国作家斯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 1850—1894) 的著名小说《化身博士》(The Strange Case of Dr.Jekyll and Mr. Hyde，1886)，是一部脍炙人口的经典小说。 书中的主角是善良的杰柯尔医生，他为探求人心之善恶，发明变身药并以自己为试验，结果创造出一个化身海德先生，而杰柯尔把身上所有的恶给了海德，自己则保有善。这部著作曾经被拍成电影、编成音乐剧，流传十分广泛，使得Jekyll and Hyde成为“双重人格”、“人格分裂”的代称。斯蒂文森生于苏格兰爱丁堡(Edinburgh, Scotland)，毕业于爱丁堡大学。1875年当过律师，后转向为期刊写作并记见闻写作散文和短篇小说。传奇式冒险小说《金银岛》(Treasure Island, 1883)使他一举成名，从此走上浪漫小说的写作道路。他的作品还有《绑架》(Kidnapped，1886)、《巴伦特雷的少爷》(The Master of Ballantral，1889) 和未完成的《赫米斯顿的韦尔》(Weir of Hermiston，1896)，后者被认为是他的杰作。

[2] 凯西（Cathy）是Catherine Earnshaw或Catherine Linton（凯瑟琳·恩肖或凯瑟琳·林顿）的小名，艾米莉·勃朗特(Emily Bronté)《呼啸山庄》中的女主角，凯西出生在呼啸山庄，是希斯克里夫(Heathcliff)养父母的女儿。凯西与希斯克里夫之间的爱情纠葛是贯穿《呼啸山庄》的主线。在小说中，她的灵魂备受折磨与挣扎：一方面是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心灵，与希斯克里夫在一起；另一方面则是嫁给家境富裕，社会地位高的埃德加·林顿(Edgar Linton)。她遗传了家族的黑棕色眼睛，养尊处优、任性妄为，是被宠坏了的富家小姐。凯西满腔热情地回报了希斯克里夫的爱，但是又不愿意嫁给社会地位卑微的希斯克里夫。她选择了埃德加·林顿，她希望通过婚姻能够帮助希斯克里夫找回他本该得到的社会地位。希斯克里夫听说凯西嫁给他会降低她的身份之后愤怒地离开了呼啸山庄。三年后希斯克里夫腰缠万贯地回来了，凯西则想与他和好如初，这使埃德加非常不悦。凯西总是处在肉体与精神的疯狂边缘，最终发了疯，并在生完孩子之后郁郁而终。在书中她如是说，“嫁给希斯克里夫就会降低我的身份，所以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多么爱他。……不论我的灵魂是什么做成的，他的和我一模一样；而林顿的灵魂就如月光和闪电，或者霜和火，完全不同。”

[3] 美杜莎（Medusa），又译梅杜莎，是希腊神话中的一个女妖，高哥(Gorgon)三女妖之一，她的头发都是蛇，任何直望梅杜莎双眼的人都会变成石像。据说她原是一位美丽的少女，后来变成蛇发女妖，其原因大致有以下几种说法。第一种说法是因为梅杜莎和智慧女神雅典娜(Athena)比美，雅典娜一怒之下将梅杜莎的头发变成毒蛇，变成面目丑陋的怪物；第二种说法是因为梅杜莎和海神波塞冬(Poseidon)为了逃避海神之后安菲屈蒂(Amphitrite)的嫉妒，而躲在雅典娜的神殿中交合，雅典娜盛怒下将她变成蛇发魔女。梅杜莎最后被珀耳修斯(Perseus)取下首级，献给雅典娜，雅典娜将梅杜莎的头嵌在神盾埃癸斯(Aegis)的中央。后来梅杜莎一词有“致命吸引力的女子”之含意。传说梅杜莎与波塞冬有两名子女，而这两名子女在梅杜莎被杀后，从她的身体走出来，即飞马珀伽索斯(the winged horse Pegasus)及巨人克律萨俄耳(the giant Chrysaor)。

武断的决定

我脸朝下横躺在睡袋上，等待着审判。或许雪崩会把我埋葬在这里，我希望它会，我再也不想在镜子里看见我自己。

没有声音提醒我。爱德华不知道从哪里出现在我身边，用冰冷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纠缠在一起的头发，他的抚摸让我内疚地颤抖起来。

“你还好吗？”他轻声问道，语气中充满担忧。

“不好，我想死。”

“永远都不会发生，我不许。”

我痛苦地呻吟着，接着轻声说道：“你可能会改主意。”

“雅各布去哪里了？”

“他去打仗了。”我对着地面咕哝道。

雅各布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宿营地——带着“我会回来的”喜悦之情——全速赶往那片空地，准备变成另一个他自己的时候已经开始颤抖了。到现在为止，整个狼群都知道了一切。塞思·克里尔沃特在帐篷外走来走去，是我的耻辱的鲜活的见证人。

爱德华沉默了许久，“哦。”他终于说道。

他的语气让我担心我的雪崩不会很快到来。我抬头偷偷地看着他，足够确信他在听一些我宁愿死也不愿意让他听见的东西，他的眼睛没有集中在特定的事情上。我把脸埋起来。

爱德华不情愿地轻声笑了笑，让我大吃一惊。

“我还以为我竞争得不光彩呢，”他耿耿于怀，却又不无欣赏地说道，“他让我看起来像卫道士一样。”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没有埋起来的那部分脸颊，“我不生你的气，宝贝。雅各布比我想的还要狡猾，尽管我的确希望你没有要他那么做。”

“爱德华，”我对着粗糙的尼龙轻声说道，“我……我……我——”

“嘘，”他让我别说话，手指轻轻地抚摸我的脸，“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不管怎样他都会吻你的——即使你没有上当——现在我没有借口打碎他的脸了，我本来也会很享受那样的。”

“上当？”我不太明白地咕哝道。

“贝拉，你真的相信他那么高尚？他会带着胜利的荣耀全力以赴地为我让道？”

我慢慢地抬起头，正视他耐心的凝视。他的表情很温柔，眼睛里充满理解，而不是我活该看见的厌恶。

“是的，我的确相信了。”我小声说道，接着看向别处去了，但是我并没有因为雅各布欺骗我而生他的气。除了对我自己的憎恶之外，我的身体里面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其他东西。

爱德华又轻轻地笑道：“你那么不会撒谎，伎俩最蹩脚的人你都会相信。”

“为什么你不生我的气？”我轻声问道，“为什么你不恨我？是不是你还没有听完整件事情？”

“我想我相当全面地看了看，”他轻描淡写，从容地说道，“雅各布脑子里的情景非常生动。我几乎为他的狼群感到难过，就像我为我自己一样。可怜的塞思感到很恶心，但是山姆现在让雅各布集中精力了。”

我闭上眼睛，痛苦地摇头，帐篷底部坚硬的尼龙纤维摩擦着我的皮肤。

“你是个人。”他轻轻地说道，再次抚摸我的头发。

“这是我听过的最可怜的辩护。”

“但是你是人，贝拉，就算我可能想得相反，他也一样……你的生命中有些我无法填补的洞，我理解这一点。”

“但是那不是真的，那让我变得很可怕。根本就没有洞。”

“你爱他。”他轻轻地低语道。

我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痛苦地否认这一点。

“我更爱你！”我说道，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是的，我也知道，但是……当我离开你，贝拉，我让你受伤了。雅各布是那个帮你缝合起来的人，那一定会留下记号——在你们两个人身上。我不确定缝线是不是会自己溶解，我不能因为由我造成的后果来责备你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我可能会获得宽恕，但是那并不能让我逃脱后果。”

“我本应该知道你已经找到一些自我责备的途径，求你别这样，我无法忍受。”

“你想要我说什么呢？”

“我想你用能想到的一切坏话骂我，用你所知道的任何语言。我想你告诉我你讨厌我，你要离开我，这样我就会祈求你，卑躬屈膝地跪在地上求你留下来。”

“对不起，”他叹息道，“我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至少别让我良心好受，让我痛苦吧，我活该。”

“不。”他低声说道。

我慢慢地点点头：“你是对的，一直都善解人意，那可能会更糟糕。”

他沉默了片刻，我感觉到气氛的沉重，一种新的急迫感。

“快到了。”我说道。

“是的，现在只有几分钟了，剩下的时间只够再说一件事情……”

我等待着。他终于再次开口说话了，这一次是耳语：“我可以很高尚，贝拉。我不打算让你在我们之间选择。只要你高兴，你想要我身上的任何部分都可以，或者什么也不要，如果那样更好的话。不要觉得欠我什么，让这种想法影响你的决定。”

我手撑着地面，跪起身。

“该死，别这样！”我对他叫道。

他惊讶得睁大眼睛，“不——你不了解。我不是想让你感到好受一些，贝拉，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我呻吟道，“为什么不反击？现在别以高尚的自我牺牲开始！反击！”

“怎样做？”他问道，他的眼睛因为悲伤而显得那么苍老。

我爬到他的腿上，用胳膊搂住他。

“我不在乎这里很冷，我不在乎我现在闻起来像狗的味道。让我忘记自己有多么可怕，让我忘记他，让我忘记自己的名字。反击！”

我没等他作决定——也没让他有机会告诉我，他对像我这样残忍不忠的魔鬼没有兴趣，我靠近他，用我的嘴巴压在他雪一样冰冷的嘴唇上。

“小心。宝贝。”他在我急切的亲吻中低语道。

“不。”我低声吼道。

他轻轻地把我的脸推开几英尺：“你不必向我证明什么。”

“我没想证明什么，你说过我想要你身上的任何地方都可以。我想要这里，我想要每个地方。”我用胳膊环抱住他的脖子，绷直身体去吻他的嘴唇。他低下头回吻着我，但是随着我的烦躁不安越来越明显，他凉爽的嘴唇变得犹豫不决起来。我的身体使我的意图清晰明了，出卖了我。不可避免地，他的手转而制止了我。

“或许现在不是这样做的最佳时机。”他建议道，他太冷静了，不是我喜欢的那样。

“为什么不？”我抱怨道。如果他打算理智处理的话竞争就没有意义了，我放下胳膊。

“首先，因为很冷。”他伸出手，把睡袋从地面上拉了起来，像被子一样裹在我身上。

“错，”我说道，“首先，作为吸血鬼，你的品行出奇的端正。”

他轻声笑道：“好吧，权且当你是对的。冷是第二点。第三点……好吧，你实际上的确很难闻，宝贝。”

他皱着鼻子。

我叹气了。

“第四，”他的声音很轻，低下头在我耳边低语道，“我们会努力的，贝拉。我会实现我的诺言，但是我倒宁愿这不是因为雅各布·布莱克而产生的反应。”

我退却了，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第五……”

“这个清单太长了。”我嘀咕道。

他大声笑道：“是的，但是你想不想听一听战斗的情况？”

他说的时候塞思在帐篷外刺耳地咆哮起来。

听见这个声音我的身体僵直。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左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缠满绷带的手掌里，爱德华拉住它，把它轻轻地掰开。

“会没事的，贝拉，”他保证道，“我们有技巧、训练，还有出其不意，很快就会结束了。如果我不是真的相信这一点，我现在早已经在山下了——而你则会待在这里，绑在一棵树上，或其他某个东西上。”

“爱丽丝那么娇小。”我呻吟道。

他轻声笑道：“那可能是个问题……如果有人能抓到她的话。”

塞思开始哀鸣了。

“怎么啦？”我追问道。

“他只是很生气自己被卡在我们这里，他知道狼群不让他去战斗是为了保护他。他想要和他们一起战斗，想得都要垂涎欲滴了。”

我愁容满面地朝塞思所在的大致方位看了看。

“新生儿已经到达踪迹的尽头了——这起作用了，就像魔法一样，贾斯帕是个天才——他们已经闻到草地那里的气味了，所以，他们现在要分成两队，正如爱丽丝所言，”爱德华低声说着，他的眼睛注视着远处的某个东西，“山姆带着我们在四周绕一圈准备拦截伏击队。”他非常专心地倾听他听见的事情，不知不觉使用了狼群的集合复数形式“我们”。

突然他低头看着我：“呼吸，贝拉。”

我挣扎着按照他说的做了。我能听见塞思就在帐篷外面喘着粗气，努力让自己的肺保持匀速，这样我就不会呼吸过度了。

“第一队到空地了，我们听得见他们打斗的声音。”

我的牙关紧咬。

他大笑了一声：“我们能听见埃美特的声音——他很享受呢。”

我让自己和塞思一起又吸了一口气。

“第二队已经准备好了——他们没有注意，他们还没有听见我们的动静。”

爱德华低吼了一声。

“怎么啦？”我大吃一惊。

“他们在谈论你，”他的牙齿紧咬，“他们想确保不让你逃跑……干得漂亮，里尔！嗯，她非常快，”他小声地赞许道，“一个新生儿闻到我们的气味，里尔在他还没来得及跑之前就把它扑倒了，山姆正帮她结果他呢。保罗和雅各布遇到另一个，但是其他的现在全在防御了，他们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构成的。双方都在佯攻……不，让山姆带队，别挡道，”他低声说道，“分散他们——别让他们保护彼此的后方。”

塞思呜呜地叫了起来。

“那样好多了，把他们赶到空地上。”爱德华赞许道。他密切注视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移动着，因为他的下个动作紧绷起来。他的手仍然握着我的，我用手指紧紧地扣住他的，至少他不会下山去。

声音突然不见了，这显然是个警告。

塞思短促而低沉的呼吸声戛然而止，而且——因为我和他的呼吸步调一致——我注意到了。

我也屏住呼吸——意识到爱德华在我身边僵硬得就像一根冰柱，我大惊失色，甚至不敢让我的肺活动起来了。

哦，不，不，不。

损失了什么？他们的还是我们的？我的，都是我的，我损失了什么？

一切发生得那么快，我并不十分确定是怎么发生的，我已经站了起来，帐篷被撕成碎片，在我身边坍塌下来。是爱德华撕裂开了让我们出去的吗？为什么？

我对着耀眼的阳光眨了眨眼睛，惊恐万状。塞思是我唯一能看见的，就在我们身旁，他的脸离爱德华的只有六英寸。他们注意力绝对集中地互相盯着对方，像没有尽头一样看了片刻。阳光洒在爱德华的皮肤上，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光芒在塞思的毛上闪闪发光。

接着爱德华紧急地轻声说道：“去吧，塞思！”

大狼旋即转身消失在树荫里。

过去两秒吗？感觉就像几个小时一样。知道空地上出了可怕的事情，我被这个认知吓坏了。我张开嘴巴命令爱德华带我到那里去，现在就去。他们需要他，他们也需要我。如果我必须流血来挽救他们的话，我会这么做的。我愿意以死相救，就像第三个妻子一样。我手中没有银匕首，但是我会想到办法的——

我还没喊出第一个音节，感觉自己就像被抛到空中了一样，但是爱德华的手没有放开我——我只是被移动了，动作那么快，那种感觉就像从山坡上摔下来一样。

我发现自己背对着陡峭的崖壁。爱德华站在我前面，摆出我立即就知道的姿势。

如释重负涤荡了我的心，与此同时我的胃也回到原位。

我理解错了。

如释重负——空地上没发生不测。

恐惧——危机就在眼前。

爱德华摆出防御的姿势——半蹲着，手臂稍稍伸展出去——我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心中的确定让我难受不已。我背后的岩石可能就是意大利小巷里那些古老的砖墙，在那里爱德华就站在我和身穿黑色披风的沃尔图里武士之间。

有人冲我们来了。

“谁？”我轻声问道。

他怒斥着从牙缝中挤出这些话，声音很大，超过我的预期。太响了，那意味着躲起来为时已晚。我们被困住了，谁听见他的回答已经不重要了。

“维多利亚，”他吐出这个词，就像诅咒一样，“她不是一个人。她闻到我的气味，跟着新生儿来察看——她从来就没有和他们一起战斗的意思。她不假思索地决定找到我，猜想无论我在哪里你就会在哪里。她是对的，你也是对的，一直就是维多利亚。”

她离我们足够近，这样他就能听见她的想法。

又一阵如释重负。若是沃尔图里家族，我们都会死，但是是维多利亚，我们不必都死。爱德华能够经受住。他是个好战士，和贾斯帕一样。如果她带来的人太多，他可以拼出一条路，回到他的家人身边。爱德华比谁都快，他可以做到。

我很高兴他送走了塞思。当然了，塞思没有人可以求助。维多利亚作决定的时间安排得天衣无缝，但是至少塞思是安全的；我想到他的名字时脑海中就看不见那匹巨大的沙砾色狼了——只是一个身材瘦长的十五岁男孩。

爱德华的身体动了——动作幅度非常小，却足以告诉我该往哪里看。我盯着森林的黑色阴影。

就好像让我的噩梦朝前走过来迎接我们一样。

两个吸血鬼从我们宿营地的小空地那边慢慢走过来，他们目光专注，不放过任何东西。他们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像钻石一样。

我几乎无法正视那个金发男孩——是的，他只是个男孩，尽管他肌肉发达，身材高大，或许当他改变的时候跟我一样大。他的眼睛——是我见过的最红的——让我无法长久地注视。尽管他离爱德华最近，是最近的危险，我还是不能注视他。

因为，在另一边，在他身后只有几步之隔的地方，维多利亚瞪着我。

她橘红色的头发比我记忆中的更加鲜艳了，就像火焰一样。这里没有风，但是她脸四周的火焰似乎微微发亮，仿佛点燃了一样。

她的眼睛因为饥渴而变得黑黑的。她没有笑，和她一直在我噩梦中的表情一样——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她蛇形的身躯有一种鲜明的猫的特征，就像一只伺机纵身跃起的母狮子一样。她烦躁狂野的眼神在我和爱德华之间移来移去，但是在爱德华身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半秒钟。她无法把眼睛从我脸上移开，就像我无法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一样。

紧张从她身上滚滚而来，在空气中几乎看得见。我能感觉到她的欲望，那种吞噬一切的热情牢牢地攫住了她。几乎就连我也能听见她的思想，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这么靠近自己一直想得到的东西—— 一年多来她处心积虑想要做的事情现在就在眼前。

我的死亡。

她的计划和其实际可操作性一样昭然若揭，那个金发大男孩会攻击爱德华。一旦爱德华的注意力被充分分散了，维多利亚就会结果我。

一切会很快——她在这里没时间耍花样——但是会非常彻底。有些东西不可能被恢复，有些东西甚至连吸血鬼的毒液也无法修复。

她会让我的心脏停止跳动，或许一只手会击穿我的胸口，诸如此类。

我的心狂乱地跳动着，声音很大，似乎使她的目标更明显了。

在无边的远处，在黑森林远远的那一头，一匹狼的咆哮在停滞的空气中回荡。塞思走了，没有办法解读这个声音。

金发男孩从眼角看着维多利亚，等待她的命令。

他很年轻，不超过一岁。从他闪闪发光的深红色瞳孔判断，他当吸血鬼的时间不会很长。他很强壮，不过也很笨拙。爱德华知道如何跟他打斗，他会应付得了。

维多利亚朝爱德华伸了伸下巴，一言不发地命令男孩向前。

“赖利。”爱德华语气轻柔，诚恳地说道。

男孩惊呆了，红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在对你撒谎，赖利，”爱德华告诉他，“听我说。她在对你撒谎，就像她对那些现在在空地上就快死的其他人一样。你知道她对他们撒了谎，她让你对他们撒谎，这样你们两个就不会去帮他们，相信她也对你撒谎会这么困难吗？”

困惑不解的表情扫过赖利的脸庞。

爱德华往旁边移动了几英寸，赖利也不自觉地让自己调整到相应的位置上。

“她不爱你，赖利，”爱德华轻柔的声音很有吸引力，几乎有催眠效果，“她从来都不爱。她爱过一个叫詹姆斯的人，你只不过是她的工具。”

当他说到詹姆斯的名字时，维多利亚的嘴唇咧开，脸部扭曲，露出牙齿。她的眼睛仍然紧紧地锁定在我身上。

赖利朝她的方向狂暴地看了一眼。

“赖利？”爱德华说道。

赖利不由自主地重新看着爱德华。

“她知道我会杀死你，赖利。她想要你死，这样她就不需要再伪装了。对——你明白了，是不是？你读懂了她眼中的不情愿，怀疑过她承诺中虚假的语气。你是对的，她从来都不想要你。每个吻，每个爱抚都是谎言。”

爱德华又移动了，朝这个男孩靠近了几英寸，离我则远了几英寸。

维多利亚的眼神全部集中在我和她之间的距离上，她一秒都用不了就能杀了我——她只等一个微小的机会。

这次赖利动作慢了下来，他重新调整了动作。

“你不用送死，”爱德华保证，他眼睛和男孩对视，“除了她告诉你的，还有其他的生活方式，不充满谎言和血腥，赖利。你现在就可以走开，没必要为她的谎言而死。”

爱德华向前迈了一步，稍微偏了一点。现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有一步之隔。赖利在太远的地方转圈儿，这一次反应过度了。维多利亚脚跟抬起，纵身向前。

“最后一次机会，赖利。”爱德华轻声说道。

赖利满脸绝望地望着维多利亚寻求答案。

“他才是骗子，赖利，”维多利亚说道，她的声音把我吓得目瞪口呆，“我告诉过你他们脑子里的把戏的，你知道我爱的只有你。”

她的声音不是我想的那种与她的脸庞、身姿相匹配的声音——响亮、狂野，像猫的咆哮声一样。相反，她的声音轻柔而尖细——像女高音稚气而清脆。那种声音总是和金黄的鬈发，粉红色的泡泡糖紧密相连的。根本没有道理从她那裸露在外，闪闪发光的牙齿缝中发出来。

赖利绷紧下巴，挺直肩膀，他的眼睛很空洞——不再迷惑，不再怀疑。一点儿思想都没有，他绷紧身体准备攻击。

维多利亚的身体似乎在颤抖，她弦绷得太紧了。她的手指变成了爪子，随时等待爱德华从我身边再移开一英寸。

咆哮声却不是他们发出来的。

一团猛犸般的棕褐色飞过空地的中央，将赖利扑倒在地。

“不！”维多利亚大叫一声，婴儿般的声音中夹杂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在我面前一码半的地方，一匹巨大的狼扯裂他身下的金发吸血鬼。某种白而坚硬的东西拍打在我脚下的石头上，我后退一步躲了过去。

维多利亚看都没看那个刚才她还口口声声说爱他的男孩。她的眼睛仍然盯着我，充满了强烈的失望，她看起来已经疯狂了。

赖利又站了起来，看起来奇形怪状，形容枯槁，但是他还是能够纵身一跃撞向塞思的肩膀，我听见骨头断裂的嘎吱声。塞思后退一步，开始一拐一瘸地绕圈。赖利伸出胳膊，准备就绪，尽管他似乎丢失了手的一部分……

在离这场战斗几码远的地方，爱德华和维多利亚跳起舞来。

并不是像在绕圈，因为爱德华不许她再靠近我。她快步向后滑，从一边滑到另一边，想找到他防线中的漏洞。他敏捷地随着她的步伐，十分专注地悄悄向她靠近。他开始移动得比她快一点点，读懂她思想里的意图。

塞思从侧翼冲向赖利，响起一声骇人的刺耳尖叫，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另一片沉重的白色大块呯的一声飞进树林里。赖利愤怒地咆哮着，用一只断裂的胳膊狠狠地向塞思击打过去，塞思则向后一跃——他那么大的身体能跳得那么灵活，简直不可思议。

维多利亚现在迂回地绕过小空地最远处的树干。她焦躁不安，脚把她拖向安全的地方，而她的眼睛不舍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一块磁铁，能把她吸进来一样。我看得出那种熊熊燃烧的杀戮欲正在和她生存的本能相较量。

爱德华也看出来了。

“别走，维多利亚，”他又用先前那种催眠的语气说道，“你再也不会有像这样的机会了。”

她露出牙齿，对他发出咝咝的声音，但是她似乎不能离我更远了。

“你稍后总能逃跑，”爱德华咕噜道，“你有充足的时间。这就是你要做的事情，是不是？那就是詹姆斯让你待在他身边的原因。有利用价值，如果你想要玩致命游戏的话，一个有神秘逃生本能的搭档。他本不应该离开你的——我们在凤凰城追上他的时候，他本来可以利用你的技巧的。”

一阵咆哮从她的齿缝中猛烈地涌了出来。

“不过，你对他的全部意义仅此而已。把那么多的精力浪费在一个对你的爱不超过猎人对猎物的追求的人身上真的很傻，你对他而言不过是方便之需罢了，我就知道。”

爱德华扬起嘴角轻轻地敲打自己的太阳穴。

维多利亚发出一声被压抑的尖叫，又飞奔出树林，在另一侧佯攻。爱德华立即应对，舞蹈又开始了。

就在那时，赖利的拳头击中了塞思的右侧，一声低沉的叫声从塞思的喉咙里溢出。塞思向后移，他的肩膀抽动着，仿佛他想抖落疼痛的感觉一样。

求你，我想恳请赖利，但是我找不到使我张开嘴巴的肌肉，让空气流进我的肺部。求你了，他只是个孩子！

为什么塞思刚才没跑开呢？为什么他现在不跑呢？

赖利再次缩小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迫使塞思朝我旁边的崖壁移动。维多利亚突然对她的同伴的命运感兴趣起来了，我看见她从眼角判断我和赖利之间的距离。塞思猛地咬住赖利，迫使他又后退回去，维多利亚发出咝咝的声音。

塞思不再一瘸一拐的了，他转着圈儿，使他离爱德华只有几英寸了；他的尾巴拂过爱德华的后背，维多利亚的眼睛鼓了出来。

“不，他不会攻击我的，”爱德华回答了维多利亚头脑中的问题，并利用她分散注意力的片刻偷偷地向她靠近，“你使我们有了共同的敌人，你让我们结成了同盟。”

她咬牙切齿，试图把注意力只集中在爱德华身上。

“再看仔细些，维多利亚，”他低声说道，用力把她的千头万绪拉向一个方向，“他真的那么像詹姆斯曾经穿越西伯利亚跟踪的那个魔鬼吗？”

她的眼睛霍地睁大了，接着开始疯狂地从爱德华扫向塞思，然后再扫向我，这样来来回回许多次，“不一样？”她用小女孩般的高音咆哮道，“不可能！”

“凡事皆有可能，”爱德华用天鹅绒般的声音一边低语，一边又向她靠近了一英寸，“不管你想要什么，永远都别想碰她一下。”

她飞快地猛摇头，想集中精力，试图从他旁边弯腰溜过去，但是她一想到这个计划爱德华就挡在她面前了。她的脸挫败得扭曲了，接着她压低身体，蹲了下来，又像一头母狮子，故意地大摇大摆地前进。

维多利亚不是毫无经验、受本能驱使的新生儿，她具有毁灭性。连我都能说出她和赖利之间的区别，我知道塞思若是和这个吸血鬼单打独斗的话，支撑不了多久。

爱德华也移动了一下，他们彼此靠近，变成公狮和母狮的对峙了。

舞蹈的节奏加快了。

就像爱丽丝和贾斯帕在草地上一样，形成让人目眩的螺旋运动，只不过这种舞蹈的动作设计不是那么完美。刺耳的嘎巴声和噼啪声在崖壁下回荡，只要有人在各自的搏斗中摔倒了，就会传来这样的撞击声，但是他们移动得太快了，我看不清谁出错了……

赖利的注意力被激烈的芭蕾舞分散了，眼中流露出对他同伴的担忧。塞思猛地袭来，又撕下吸血鬼的一小片。赖利怒吼着防守反击，重重的一拳打在塞思宽阔的胸膛上。塞思硕大的身体飞出十英尺，撞在我头顶上的石壁上，力量大得似乎可以使整个山峰摇晃起来。我听见从他肺里传出来的喘息声，他从石头上反弹起来，摔在我面前几英尺远的地面上，我弯着腰躲开了。

一声低沉的哀鸣从塞思的牙齿里传出来。

锋利的灰色石块在我头顶上像雨点般洒落下来，擦过我暴露在外的皮肤。一块参差不齐的长石块从我的右手臂上滚落下来，我条件反射地把它接住了。我的手指紧紧地握住这块长长的碎片，我自己求生的本能开始起作用了；既然没有逃走的机会，我的身体——不在乎这个举动有多么无效——已经准备好战斗了。

肾上腺素涌进我的血管。我知道矫形器割进了我的手掌；我知道关节上的裂缝正在抗议；我知道，但是我感觉不到疼痛。

在赖利身后，我只能看见如扭曲的火焰般的维多利亚的头发和一团炫目的白色。频率越来越快的金属色叩击、划伤、喘气声以及震惊的咝咝声，这表明舞蹈对某个人而言会是致命的。

不过是哪一个呢？

赖利突然东倒西歪地向我走来，他的眼睛闪烁着愤怒的光芒。他气势汹汹地看着我们之间如山峰一般高的柔软的沙砾色毛团，他的手——撕裂的断手——蜷成爪子。他的嘴巴张得很大，牙齿闪耀着狰狞的光芒，准备撕开塞思的喉咙。

肾上腺素再一次击中我，就像遭到电击一般，一切突然都非常明朗了。

两场战斗都势均力敌，塞思就要输了，我不知道爱德华会赢还是会输。他们都需要帮助，分散注意力，某种能够给他们创造机会的东西。

我的手紧紧地抓住石头，紧到矫形器上的支架突然断裂了。

我够强壮吗？我够勇敢吗？我能用多大的力气把这块粗糙的石头推进我的身体？这会给塞思赢得足够的时间重新站起来吗？他能恢复得快到我的牺牲给他带来一些优势吗？

我把石头的尖端举到我的胳膊上方，把厚厚的毛衣往上拉露出皮肤，接着把尖头挤压进我手肘有伤痕的地方，去年过生日的时候那里已经有一条长长的伤疤。那一夜，我流的血足以吸引每个吸血鬼的注意力，让他们顷刻间惊呆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祈求这一次也会有用，我狠下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维多利亚被我喘气的声音分散了注意力。她的眼睛仍然停留了一小会儿，遇到了我的目光，狂怒和好奇奇怪地掺杂在她的表情里。

周遭有那么多嘈杂声在石壁上回荡，在我的脑海里撞击，我不确定是怎么听见那个低沉的声音的。我自己的心跳本应该盖过它的，但是，就在我盯着维多利亚眼睛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听见一声熟悉而愤怒的叹息。

就在那同一个瞬间，舞蹈猛地中断了。一切在我还没看清楚之前就已经结束了，我努力在脑海中跟上他们的节奏。

维多利亚眼花缭乱地飞了出去，撞在一棵高大的云杉的树腰上。她掉落到地面上，已经又蹲起来准备跃起了。

就在同一时间，爱德华——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绕到背后，一把抓住毫无戒备的赖利的胳膊。看起来好像是爱德华狠狠地往赖利背上踢了一脚，然后举起——

这块小小的露营地上充满了赖利痛苦万分、刺耳的尖叫声。

同时，塞思一跃而起，几乎完全挡住了我的视线。

但是我还是能看见维多利亚，而且，尽管她看起来奇怪地变形了——仿佛她不能完全直立起来一样——我看得见一抹我曾梦见过的微笑在她狂野的脸上一闪而过。

她蜷曲起来一跃而起。

她只飞到一半，某个小小的白色物体呼啸着在空中飞过和她撞在一起。撞击声就像爆炸一样响，把她甩到另一棵树上——这棵树被撞断成两截。她又站立起来，蹲伏下来准备进攻了，但是爱德华已经就位。我看见他笔直地站在那里，完好无损，一股欣慰之情在我心中升腾起来。

维多利亚赤脚轻轻地踢开某个东西——那块破坏她进攻的导弹。它向我滚过来，我认出这是什么了。

我的胃一阵翻腾。

手指还在抽搐，赖利的胳膊紧紧地抓住草叶，开始无意识地拖过地面。

塞思又开始和赖利绕圈了，现在赖利在撤退。他向后退，而狼则向前进，他的脸痛苦得扭曲在一起，他自卫性地举起仅有的一只胳膊。

塞思冲向赖利，吸血鬼明显的失去平衡。我看见塞思的牙齿咬进赖利的肩膀，用力一撕，又跳了回去。

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传来，赖利又失去一只胳膊。

塞思摇摇头，把胳膊扔进树林。断断续续的咝咝声从塞思的齿缝中发出来，听起来像窃笑一样。

赖利喊出一声痛苦的请求：“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听见自己的名字也没退缩一下。眼睛都没有瞥同伴一眼。

塞思向前一跃而起，力量大得像破碎机一样。冲击力把塞思和赖利推进了树林，刺耳的尖叫声配合赖利痛苦的叫声。尖叫戛然而止，石头被撕成碎片的声音此起彼伏。

尽管维多利亚没有匀出时间跟赖利道别，但她似乎意识到她现在只是孤身一人了。她开始撤离爱德华，疯狂的失望在她的眼中熊熊燃烧。她匆忙地朝我看了一眼，痛苦而渴望，接着她开始撤退得更快了。

“别这样，”爱德华轻柔地哼道，声音有些引诱的意味，“再多待一会儿。”

她一转身，像弩箭离弦一样往森林的庇护所飞奔而去。

但是爱德华更快——像脱离弹道的子弹一样。

他在树林边缘抓住了她毫无保护的后背，随着最后一个简单的舞步，舞蹈结束了。

爱德华的嘴巴扫过她的脖子，就像爱抚一样。塞思用力发出的又尖又长的胜利号叫盖过了所有其他的嘈杂声，所以没有明显的声音使之看起来是一幅充满暴力的场景，他可能在吻她。

接着火焰般纠缠在一起的头发不再和她的身体连接在一起。颤抖的橘红色波浪掉落在地面，反弹了一下，然后向树林滚去。

镜子

我迫使自己的眼睛——惊吓得目瞪口呆——动起来，这样我才不会过于仔细地看那个椭圆形物体，它裹在火焰色毛发里，还在颤抖。

爱德华又动了起来。他动作敏捷，神情冷静，有条不紊地把那具没有头的尸体肢解了。

我不能走到他身边——我无法让我的脚做出反应；它们都牢牢地拴在了石头上，但是我审视着他的每个动作，寻找他受到伤害的痕迹。我什么也没发现，心跳才慢了下来，达到健康的节奏。他和以前一样敏捷、优雅，我甚至没在他衣服上看见破洞。

他没有看我——我呆呆地站在崖壁下，惊恐万状——他则把颤抖抽搐的四肢堆起来，然后用干枯的松针掩埋起来。他一个箭步跑到森林里找塞思的时候，还是没有正视我惊慌失措的眼神。

我还没有时间恢复过来，他们俩就都回来了，爱德华抱着一堆赖利的碎片。塞思的嘴巴里衔了一大块——躯干。他们把带回来的东西堆在那堆上面，爱德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长方形。他弹开液体打火机，把火焰靠近干枯易燃的松针。火一下子就点燃了，长长的橘红色火舌迅速地吞噬了这堆火葬燃料。

“把每一片都找来。”爱德华轻声地对塞思说。

吸血鬼和狼人一起搜索了整个宿营地，偶尔把一小片白色的石头扔进火堆里，塞思用牙齿咬住碎片。我的大脑运转的不够好，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变回有手的外形。

爱德华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的工作。

接着他们都做完了，熊熊燃烧的火焰飘到空中，形成一根紫色烟柱。浓烟滚滚，慢慢往上爬，看起来坚固得超过了本该有的程度；闻起来就像燃烧的香一样，气味让人觉得不舒服。烟很浓，太呛了。

塞思又在他的胸腔里窃笑了一声。

一个微笑飘过爱德华紧绷的脸庞。

爱德华伸出胳膊，手握成了拳头。塞思笑了笑，露出一长排像匕首一样的利齿，用鼻子撞击爱德华的手。

“合作得很漂亮。”爱德华低声说道。

塞思咳出一声大笑。

接着爱德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转过身面对我。

我不懂他的表情。他的眼睛很警觉，就好像我是另外一个敌人——那不仅仅是警觉，而是害怕。他面对维多利亚和赖利的时候都没表现出丝毫的恐惧……我的思想堵住了，和我的身体一样毫无用处，我迷惑不解地凝视着他。

“贝拉，宝贝。”他用最温柔的声音说道，朝我走过来的时候速度慢得有些夸张，他举起手臂，手掌向前。如我这般茫然，这让我古怪地想起一个嫌疑犯正慢慢地靠近警察，证明他没有武器……

“贝拉，你能扔掉那块石头吗？求你了！小心一点儿，不要伤到你自己。”

我已经完全忘记我粗糙的武器了，尽管我现在意识到我正抓住它，握得那么紧，使我的关节一直在尖叫着抗议。它会不会又骨折了？卡莱尔这一次肯定会给我上夹板了。

爱德华在离我几英尺的地方犹豫着，他的手还举在空中，眼里仍充满恐惧。

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怎样移动我的手指头。接着石头吧嗒一声落在地上，我的手僵硬地停留在原处。

我手中空无一物之后爱德华稍稍放松了一些，但是他还是没向我靠近。

“不必害怕，贝拉，”爱德华低声说道，“你很安全。我不会伤害你。”

这个莫名其妙的允诺让我更加迷惑不解了，我像个弱智似的盯着他，试图理解他的意思。

“会没事的，贝拉。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但是已经结束了。没有人会伤害你了，我不会碰你的，我不会伤害你的。”他又说道。

我飞快地眨了眨眼睛，终于找回我的声音：“为什么你一直那么说？”

我朝他踉踉跄跄地走了一步，他躲开正在往前走的我。

“怎么啦？”我轻声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他金色的眼睛突然和我一样迷惑起来，“难道你不怕我吗？”

“害怕你？为什么？”

我摇摇晃晃地又向前走了一步，接着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很可能是我自己的脚。爱德华扶住我，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起来。

“贝拉，贝拉，我非常抱歉，结束了，结束了。”

“我很好，”我喘着气说道，“我很好，我只是，吓坏了。给我，一分钟。”

他的胳膊紧紧地抱住我，“我非常抱歉。”他一次又一次地低声说道。

我依靠在他身上，直到我能呼吸，接着我开始吻他——他的胸口，他的肩膀，他的脖子——每个我能够到的地方。慢慢地，我的大脑又开始运转了。

“你好吗？”我在吻他的间隙问道，“她有没有伤到你？”

“我绝对好极了。”他保证，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

“塞思呢？”

爱德华咯咯地笑道，“不仅仅是好极了。实际上，他对自己非常满意。”

“其他人呢？爱丽丝，埃斯梅？狼人？”

“都很好，那边也结束了。事情很顺利，就和我向你保证过的那样，这里的情况是最糟糕的。”

我让自己慢慢领会他的意思，让它渗透进去，停留在我的脑海里。

我的家人和朋友都很安全。维多利亚再也不会来追杀我了，都结束了。

我们全都会平安无事的。

但是我仍然迷惑不解，无法完全理解这个好消息。

“告诉我为什么，”我坚持问道，“为什么你认为我会害怕你呢？”

“我很抱歉，”他说着的时候又道歉起来——为了什么呢？我不知道，“非常抱歉，我不想你看见那样的事情。看见我那样，我知道我肯定吓到你了。”

我不得不再思考片刻，他向我靠近时的犹豫不决，他的手举在空中，就像如果他走得太快的话我就会跑掉似的。

“此话当真？”我终于问道，“你……什么？认为你会把我吓跑？”我气得喷出来，喷鼻子好极了；喷鼻子的时候声音不可能颤抖或断断续续，听起来就像令人印象深刻的即席表演一样。

他用手托起我的下巴，让我仰起头以便读懂我的表情。

“贝拉，我刚刚……”他吞吞吐吐，接着挤出几句话，“我刚刚在离你不到二十码的地方拧掉了一个有感觉的生物的头，还把它给肢解了，那没让你感到不安吗？”

他眉头紧蹙地看着我。

我耸了耸肩，耸肩也很好，非常厌烦这样的享乐：“那到没有。我只是担心你和塞思会受伤，我想帮忙，但是我能做的只有那么一点点……”

他的脸突然变黑，这让我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是啊，”他用清晰明确的口吻说道，“你手里拿着石头的小绝活儿。你知道你差点儿就让我心脏病发作了，那可不容易。”

他的怒视让我难以回答。

“我想要帮忙……塞思受伤了……”

“塞思只是假装受伤了，贝拉，那是个骗局。接着你就……”他摇摇头，没说完，“塞思看不见你在做什么，所以我不得不插手。塞思有些耿耿于怀，他现在不能说是单独打败敌人的了。”

“塞思是在……假装？”

爱德华严厉地点点头。

“哦。”

我们俩都看着塞思，他装做没注意我们，专心地看着火焰，他身上的每根毛发都散发出自鸣得意。

“好吧，我不知道这些，”我为自己辩护道，“作为这里唯一一个最无助的人并不容易。你只要等到我成为吸血鬼！下次我不打算袖手旁观了。”

各种各样的表情掠过他的脸庞，然后他才决定要摆出愉快的脸色：“下一次？你这么快就预计要有下一次了？”

“像我这样的运气，谁知道呢？”

他转了转眼珠子，但是我看见他心情飞扬……如释重负使我们俩都显得很傻，都结束了。

或者……是不是？

“等一等，你之前是不是说了些……”我畏惧了，回想之前确切的情况是什么样的——我要跟雅各布说些什么呢？我支离破碎的心脏悸动着，既痛又悲。很难相信，几乎不可能，但是今天最艰难的一幕对我来说还没有过去——我迎着困难继续问道，“事情复杂，爱丽丝需要为山姆核查计划。你说过会很接近，什么会很接近？”

爱德华的眼睛扑闪着回到塞思身上，他们沉重地瞟了对方一眼。

“什么？”我问道。

“没什么，真的，”爱德华飞快地说，“但是我们确实需要上路了……”

他开始把我往他背上拉，但是我绷紧身体后退了。

“说清楚什么是没什么。”

爱德华用手掌捧着我的脸：“我们只有一会儿的时间，所以别惊慌失措，好吗？我告诉过你没有理由害怕。信任我这一点，求你了！”

我点点头，试图掩饰住突如其来的恐惧——在我崩溃之前我还能应付多少事情呢？“没有理由害怕，知道了。”

他嘟了一会儿嘴巴，斟酌着该说些什么。接着他突然扫了塞思一眼，仿佛狼在叫喊他一样。

“她在做什么？”爱德华问道。

塞思哀鸣起来，他的声音焦急不安，这使我后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在无尽的一秒钟里一切都死一般寂静。

接着爱德华喘着粗气道，“不！”他的一只手飞快地伸了出去，好像要抓住我看不见的什么东西一样，“不要——”

一阵痉挛使塞思的身体摇晃起来，从他的肺部传出一声咆哮，声音凄苦万分，哀痛欲绝。

爱德华就在同一时间跪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抱住头的两侧，脸痛苦得皱了起来。

我迷惑不解，惊恐万状，大叫一声，然后跪倒在他身旁。我愚蠢地想要把他的手从脸上拿开，我手掌上的汗水，从他大理石般的皮肤上滑落下来。

“爱德华！爱德华！”

他的眼睛凝视着我，他明显地挣扎着分开紧闭的牙齿。

“没事，我们会没事的，这是——”他突然停了下来，又退缩了。

“发生什么事了？”塞思也在痛苦不已地嗥叫着，我大声地喊道。

“我们没事，我们会没事的，”爱德华大口地喘着气，“山姆——帮帮他——”

就在那一刻当他说到山姆的名字时，我意识到他不是在说自己和塞思。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在袭击他们，这一次，危急的情况不在这里。

他使用的是狼群的复数形式。

我的肾上腺素灼热地涌遍我的全身。我的身体里空无一物。我跌落下去，在我撞在岩石上之前爱德华一把接住了我。他一跃而起，我已经在他的怀抱里了。

“塞思！”爱德华大声叫道。

塞思蹲了起来，身体仍然因为痛苦紧缩在一起，看起来他想要冲进树林里。

“不！”爱德华命令道，“你直接回家，以你最快的速度！”

塞思呜咽了一声，不停地左右摇晃着他的大头。

“塞思，相信我。”

巨狼久久地凝视着爱德华痛苦的眼神，然后站立起来，蹿进树林，像幽灵一样消失不见了。

爱德华紧紧地把我护在胸口，接着我们走了一条与狼人不同的道路，从树影斑驳的森林里呼啸而过。

“爱德华，”我自己挤出几句话来，“发生了什么事，爱德华？山姆怎么啦？我们要去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得回到空地，”他小声地告诉我，“我们早就知道发生这种事情的可能性。今天早上早些时候，爱丽丝看见了，并把消息传递给山姆，然后由山姆传给塞思了。沃尔图里家族确定该是调解的时候了。”

沃尔图里家族。

太多了。我的头脑拒绝弄明白这些话的含义，假装不能理解。

树林摇晃着从我们身边掠过。他往山下跑得太快，感觉我们就像在垂直下落一样，完全失去了控制。

“别紧张，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这只是一支护卫分遣队，他们通常都会清理这种糟糕的局面。没什么大不了，他们只是在例行公事。当然啦，他们似乎周密地计划了到达的时间。这让我相信，要是这些新生儿减少了卡伦家族的人数的话，意大利没有人会悲伤。”这些话从他的牙缝中挤出来，严厉而阴冷，“我一定要知道他们到达空地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这就是我们要回去的原因吗？”我轻声问道。我能面对这一切吗？迎风飘舞的黑色长袍的形象偷偷地潜伏进我不甘愿的头脑，一想到它们我就不寒而栗，我已经到达崩溃的边缘了。

“这是部分原因，多半是因为此时组成联合战线对我们而言会更安全。他们没有理由围攻我们……但是简和他们在一起。如果她认为我们孤立无援，没跟其他人在一起的话，很可能会诱惑她。就像维多利亚一样，简很可能会猜到我和你在一起。当然，德米特里也和她在一起。他可能会找到我，如果简要他这么做的话。”

我不想去想那个名字。我不想在我的脑海中看见那个令人目眩的精致的娃娃脸，一个奇怪的声音从我的喉咙里传了出来。

“嘘，贝拉，嘘。会没事的，爱丽丝能看见这一点。”

爱丽丝能看见吗？但是……那么狼人们在哪里？狼群在哪里？

“狼群呢？”

“他们得很快离开，沃尔图里家族并不遵守和狼人之间的停战协议。”

我听得见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是我控制不住，我开始大口地喘气。

“我发誓他们会没事的，”爱德华向我保证道，“沃尔图里家族认不出他们的气味——他们不会意识到狼人在这里；他们不熟悉的物种，狼群会没事的。”

我无法思考他的解释，我的注意力被恐惧撕得四分五裂。我们会没事的，他以前这样说过……但塞思，痛苦的咆哮……爱德华回避我的问题，用沃尔图里家族来分散我的注意力……

我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了——只有手指尖还抓得紧紧的。

树林在他身边飞驰而过，像碧绿的波浪一般模糊不清。

“发生了什么事？”我又轻声地问道，“之前，塞思在咆哮的时候？你痛心的时候？”

爱德华犹豫了。

“爱德华！告诉我！”

“已经结束了，”他轻声说道，他的速度产生的风声让我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狼人没有计算他们对付的那一半有多少人……他们以为已经把敌人全都消灭了。当然啦，爱丽丝看不见……”

“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新生儿躲了起来……里尔发现了他——她很愚蠢，过于自信，想要证明什么，她独自一人跟他作战……”

“里尔，”我重复道，我太虚弱了，无法为涌遍我全身的欣慰感到羞愧，“她会没事的吗？”

“里尔没有受伤。”爱德华低声说道。

我久久地盯着他。

山姆——帮帮他——爱德华曾惊呼道。他，而不是她。

“我们就快到了。”爱德华说道，他凝视着天空中的某一点。

不自觉地，我的眼睛也跟随着他。一片黑紫色的云朵低低地笼罩在树上。一片云？但是天气晴朗得不正常……不，不是云——我意识到是浓烟滚滚的烟柱，和宿营地上一样。

“爱德华，”我说道，声音几乎听不见，“爱德华，有人受伤了。”

我听见了塞思的痛苦，在爱德华的脸上看见了剧痛。

“是的。”他轻声答道。

“谁？”我问道，虽然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当然知道，当然。

我们到达终点的时候树林在我们身边慢了下来。

他过了很久才回答我。

“雅各布。”他说道。

我还能点一次头。

“当然。”我轻声说道。

接着我从我头脑中紧紧抓住的边缘上滑落下去。

一切都变作漆黑一团。

我首先意识到的是触摸我的冰冷的手，不只一双手。胳膊抱着我，手掌弯起捧着我的脸，手指轻轻地抚摸我的额头，更多的手指轻轻地压着我的手腕。

接着我意识到有声音。它们起初都是嗡嗡声，接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有人开大收音机的音量一样。

“卡莱尔——已经五分钟了。”爱德华的声音很焦急。

“她准备好之后会醒过来的，爱德华，”这是卡莱尔的声音，总是镇定自若，肯定无疑，“她今天应付的事情太多了，让她的大脑自我保护一下吧。”

但是我的大脑还没有受到保护，它困在尚未离我而去的意识里，即使在毫无知觉的状态下——在四周一片漆黑中，我也能感受到痛苦。

我感到完全与自己的身体分离了，仿佛我被困在我头脑中的某个小小的角落里一样，不再受支配，但是我无能为力。我无法思考，痛苦太强烈了，无处遁逃。

雅各布。

雅各布。

不，不，不，不，不……

“爱丽丝，我们还有多久？”爱德华追问道，他的声音依然很紧张；卡莱尔安慰的话不起作用。

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爱丽丝的声音，那是个生气勃勃，清脆悦耳的声音，“还有五分钟。贝拉会在三十七秒后睁开眼睛，我肯定她现在可以听见我们说话了。”

“贝拉，亲爱的？”这是埃斯梅温柔、令人欣慰的声音，“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现在你很安全了，亲爱的。”

是的，我很安全，那真的很重要吗？

接着冰冷的嘴唇在我耳边诉说，痛苦使我被困在自己的大脑中，爱德华说出的话使得我从折磨中逃离出来。

“他会活下来的，贝拉。雅各布·布莱克在我说的时候就在康复了，他会好起来的。”

随着痛苦和恐惧逐渐减轻，我找到回到自己身体的路了，我的眼皮闪动着睁开了。

“噢，贝拉。”爱德华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他的嘴唇触碰到我的唇。

“爱德华。”我轻声说道。

“是的，我在这里。”

我张开眼睛，凝视着温暖的金色眼眸。

“雅各布没事？”我问道。

“对。”他保证道。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仔细地寻找他在抚慰我的蛛丝马迹，但是它们清澈透明，完美至极。

“我亲自为他做的检查，”就在那时卡莱尔说道，我转过头找到他的脸，离我只有几英尺，卡莱尔的表情很严肃，同时又很令人安慰，怀疑他是不可能的。“他的生命没有任何危险。他恢复的速度快得难以置信，不过他的伤势严重到他还需要几天才能恢复正常。我们一结束这里的事情，我就会尽我一切可能去帮助他的。山姆正努力让他变回到人形，那会使治疗容易一些。”卡莱尔微微一笑，“我从未上过兽医学校。”

“他出了什么事？”我轻声问道，“他的伤势有多严重？”

卡莱尔的脸色又凝重起来：“另一匹狼遇到麻烦——”

“里尔。”我喘息着说道。

“是的，他把她踢了出去，但是自己却没有时间自卫，新生儿扯住他的胳膊。他身体右侧的骨骼大多数都破碎了。”

我不寒而栗。

“山姆和保罗及时赶到，他们把他背回拉普西的时候他已经好一些了。”

“他会复原吗？”我问道。

“是的，贝拉，他不会有永久性的损伤。”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分钟。”爱丽丝平静地说道。

我耸了耸肩，想要坐起来。爱德华意识到我在做什么，把我搀扶着站了起来。

我盯着眼前的景象。

卡伦家族的人围着火堆站成半个圆圈。几乎没有明显的火焰了，只有浓厚的黑紫色的烟，就像疾病一样笼罩在鲜亮的草地上。贾斯帕站在离烟雾最近的地方，站在烟雾的影子里，他的皮肤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胳膊稍稍展开。那里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影子那里。某个他小心谨慎地蹲踞着应对的东西……

我太麻木了，当我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感觉到的不过是一阵轻微的惊讶。

空地上有八个吸血鬼。

火焰旁边有个蜷成一团的女孩，她用胳膊抱着腿。她年纪很小，比我还小——看起来大概十五岁，有一头黑发，身材瘦小。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瞳孔是令人畏惧的鲜红色。比赖利的还要鲜红，几乎散发出炽热的光芒了。它们疯狂地转动着，完全失去控制了。

爱德华看见我迷惑的表情。

“她投降了，”他平静地告诉我，“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只有卡莱尔才会想到这样的提议，贾斯帕不同意。”

我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神，凝视着火焰旁的情景，贾斯帕心不在焉地擦了擦左前臂。

“贾斯帕还好吗？”我轻声问道。

“他很好，毒液有些刺痛。”

“他被咬了？”我问道，心里一阵害怕。

“他想要同时无处不在。想让爱丽丝无事可做，实际上，”爱德华摇摇头，“爱丽丝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爱丽丝对着她的真爱做了个鬼脸：“保护过度的傻瓜。”

年轻的女吸血鬼突然像野兽一样把头转了回来，刺耳地哀号起来。

贾斯帕冲她吼了一声，她畏缩地后退了，但是她的手指像爪子一样刨进地里，头痛苦地来回摆动。贾斯帕朝她靠近一步，蹲得更低了一些。爱德华过分漫不经心地移动着，让我们转过身来，这样他就挡在我和女孩之间了。我绕过他的胳膊，偷偷地注视着浑身抽搐的女孩和贾斯帕。

卡莱尔倏地出现在贾斯帕旁边，他把一只手放在他最后一个领养的儿子的胳膊上，制止他。

“你改变主意了吗，年轻人？”卡莱尔问道，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我们不想毁掉你，但是如果你不能控制自己的话，我们就会这么做。”

“你们怎么可以忍受这样的事情？”女孩呻吟着，音调高而清晰，“我想要她。”她清澈的深红色瞳孔注视着爱德华，透过他看着我，她的指甲又把坚硬的土壤刨开了。

“你必须忍受，”卡莱尔神色严厉地告诉她，“你必须训练控制力，这是可能的，这是此刻唯一能救你的事情。”

女孩用沾满灰尘的手抱住自己的头，轻轻地咆哮起来。

“我们是不是应该离她远一点儿？”我轻声问道，拖着爱德华的胳膊。那个女孩听见我的声音时嘴唇向后露出牙齿，表情十分痛苦。

“我们得待在这里，”爱德华咕哝道，“他们现在正从空地北头赶往这里。”

我扫视空地的时候心脏骤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但是除了滚滚浓烟，我看不见其他东西。

徒劳无功地搜索了一会儿之后，我的眼神偷偷地回到这个年轻的女吸血鬼身上。她仍然注视着我，眼睛差不多都疯狂了。

我正视着女孩瞪着我的目光，看了好久。长及下巴的黑发勾勒出她面部的轮廓，脸庞像石膏一样苍白。愤怒与饥渴让她的外表扭曲了，很难说清楚她是否美丽。野性的红眼睛很有力——让人难以把视线移开。她不怀好意地盯着我，每隔几分钟就痉挛一下。

我盯着她，像被催眠了一样，不知道是不是透过这面镜子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接着卡莱尔和贾斯帕开始回到我们中间。埃美特、罗莎莉和埃斯梅都急忙在爱德华、爱丽丝和我站立的地方聚集起来。正如爱德华所言，一道联合的防线，以我为中心，站在最安全的位置。

我不情愿地让自己的目光从那个狂野的女孩身上移开，寻找即将到来的恶魔。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我瞟了一眼爱德华，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我努力跟随他的目光，但是还是只看见浓烟——浓厚得像油渍一样的烟雾在地面上盘旋，慵懒地慢慢升起，在草地上波浪起伏。

烟雾翻腾着向前进，在中间变得更浓黑了。

“嗯。”突然从薄雾中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我立刻认出这种冷漠。

“欢迎，简。”爱德华的声音从容不迫，彬彬有礼。

黑影越走越近，从薄雾中分离出来，越来越实在。我知道前面的会是简——颜色最深的披风，几乎是黑的，两英尺多高，身材最娇小的那个，我只能勉强在蒙头斗篷的阴影中看出简天使般的容貌。

赫然出现在她身后的四个穿着灰色披风的人也有些熟悉。我确定我认出了块头最大的那个，当我目不转睛地想要确定我心中的疑虑时，费利克斯则抬起头看着我。他让兜帽稍稍往后滑落一点儿，这样我就可以看见他对我微笑着眨眼睛了。爱德华站在我身边一动不动，紧紧地克制着自己。

简的眼神徐徐地从卡伦家族的人发光的脸庞上一一扫过，然后停留在火焰旁边的新生吸血鬼女孩身上；新生儿又用手紧紧地抱着头了。

“我不明白。”简干巴巴地说道，但是不像之前那么没有兴趣了。

“她已经投降了。”爱德华解释道，回答了她心中的疑问。

简乌黑的眼睛刷地一下扫到他脸上：“投降了？”

费利克斯和另一个影子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爱德华耸耸肩：“卡莱尔给了她选择。”

“对那些破坏规矩的人来说没有选择可言。”简坚决地说道。

卡莱尔接着开口说话了，他的语气很平和：“那是在你掌控之中的。只要她愿意停止攻击我们，我看不出有毁灭她的必要，她从来未受过教化。”

“那不相干。”简坚持说道。

“随你所愿。”

简惊愕地盯着卡莱尔，她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接着让自己的表情镇定下来。

“阿罗本来希望我们会在西边更远的地方见到你，卡莱尔，他向你问好。”

卡莱尔点点头：“如果你能代我向他问好，我会非常感激的。”

“当然啦，”简微笑着说道，她的脸充满生机的时候几乎是非常可爱的，她回头看了看烟雾，“似乎今天你们做了我们该做的工作……大部分。”她的眼睛飘忽到人质身上，“只不过出于职业的好奇，有多少人？他们在西雅图留下不少破坏的痕迹。”

“十八个，包括这个。”卡莱尔回答道。

简瞪大眼睛，她又看了看火焰，似乎在重新评估有多少人。费利克斯和另外一个影子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一次时间要长一些。

“十八个？”她重复道，她的声音第一次听起来不确定。

“都是全新的，”卡莱尔语气威严地说道，“他们没有任何技巧。”

“全部？”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那么谁是他们的创造者？”

“她的名字曾经是维多利亚。”爱德华回答道，声音里毫无感情。

“曾经是？”简问道。

爱德华把头偏向东面的森林。简的眼睛倏地抬起来，立即盯着远处。另一根烟柱？我没转头去核实。

简久久地凝望着东边，接着再次检视近处的火堆。

“这个维多利亚——她是这里十八个之外的？”

“是的，只有一个跟她在一起。他不像这里的这个这么年轻，但是不超过一岁。”

“二十个，”简吃力地说道，“谁对付的创造者？”

“我。”爱德华告诉她。

简眯起眼睛，转向火堆旁边的女孩。

“就是你，”她说道，语气比先前更加缺少生气，“你的名字？”

新生儿邪恶地盯着简，嘴唇闭得紧紧的。

简冲她露出一个天使般的笑容。

新生吸血鬼女孩回应的尖叫声非常刺耳；她的身体僵硬地弓成扭曲、不自然的形状。我把脸别过去，抵抗着想要捂住耳朵的冲动。我咬紧牙关，希望能够控制自己的胃。尖叫声更加强烈了，我想把注意力集中在爱德华光滑，没有表情的脸上，但是那使我想起他以前被简眼神折磨的情景，我感到更加不舒服了。我又看着爱丽丝和她身旁的埃斯梅，她们的脸都和他的一样空洞。

最后，一切终于安静下来。

“你的名字。”简又说道，她的声音毫无起伏。

“布里。”女孩大口喘着气说道。

简笑了笑，女孩又尖叫起来，我捂住耳朵直到她痛苦的声音停了下来。

“她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的，”爱德华的话从牙缝中挤出来，“你没必要那么做。”

简仰着头，一直毫无生气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幽默，“噢，我知道。”她对爱德华说道，对他露齿一笑，然后再转过头看着年轻的吸血鬼布里。

“布里，”简说道，她的声音又变得冷酷起来，“他说的都是真的吗？你们有二十个吗？”

女孩躺在地上气喘吁吁的，她的一侧脸庞抵着地面。她飞快地说道：“十九到二十个，或许更多，我不知道！”她畏惧起来，害怕她的一无所知可能会带来另一轮折磨，“莎拉和另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人在来的路上打了起来……”

“这个维多利亚——是她创造你的吗？”

“我不知道，”她说道，又畏惧起来，“赖利从来没有说过她的名字。那天晚上我没看见……天那么黑，那么痛……”布里颤抖起来，“他不许我们想起她，他说我们的思想不安全……”

简的眼睛闪烁到爱德华身上，接着又回到女孩身上。

维多利亚把这一切计划得非常周详。要是她不跟踪爱德华的话，就不可能确切地知道她与此有关了……

“告诉我赖利的事情，”简说道，“为什么他把你们带到这里？”

“赖利告诉我们，我们得摧毁这个奇怪的黄眼睛，”布里噼里啪啦地说道，语速很快，而且心甘情愿，“他说这会很容易，他说城市是他们的，他们会赶来除掉我们。他说一旦他们消失了，所有的血就都是我们的了。他给了我们她的气味，”布里抬起一只手，指向我。“他说我们会知道我们要找的团体，因为她会跟他们在一起。他说谁第一个找到她，谁就能得到她。”

我听见爱德华的下巴在我身旁收缩了一下。

“看起来赖利在很容易这点上是错误的。”简评论道。

布里点点头，谈话不必那么痛苦地进行，这似乎让她觉得很欣慰。她小心翼翼地坐了起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分头行动，但是其他人都没有来。赖利离开我们，他没有像他保证的那样过来帮助我们。接着，事情乱作一团，每个人都成了碎片。”她又战栗起来，“我很害怕，我想跑开，那个……”她看着卡莱尔，“说如果我不打了，他们就不会伤害我。”

“啊，但那可不是礼物，年轻人，”简咕哝道，她的声音现在柔和得有些奇怪，“破坏规矩就要承担后果。”

布里盯着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简看着卡莱尔：“你确定把他们全都除掉了吗？分散的另一半呢？”

卡莱尔的脸非常平静，他说道：“我们也分散了。”

简似笑非笑地说道：“我无法否认这令我印象深刻。”她身后的大影子低声表示同意，“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团体躲过如此巨大的攻击而毫发无损，你们知道背后有什么吗？考虑到你们在此的生活方式，这似乎是极端的行为。为什么这个女孩这么重要？”她的眼睛不情愿地停留在我身上，看了我一会儿。

我一阵颤抖。

“维多利亚和贝拉有过节儿。”爱德华告诉她，他的声音毫无感情。

简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像开心的小孩幸福地笑开了怀一样，“这个人似乎给我们的族类带来了奇怪的强烈反应。”她评论道，直勾勾地对着我微笑，表情很愉快。

爱德华绷紧身体，我刚好看见他别开脸，目光回到简身上。

“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做呢？”他严厉地问道。

简又轻松地大笑起来：“只是检查一下，很显然，没造成什么伤害。”

我颤抖了，深深地感激我身体机制中奇怪的小故障——上一次我们相遇的时候它保护我免受简的伤害——现在仍然有效。爱德华的胳膊紧紧地抱着我。

“好吧，似乎没剩下什么需要我们来做的了，真奇怪，”简说道，冷漠又回到她的声音里，“我们不习惯被认为不需要，错过战斗实在是太糟糕了，听起来在一旁观战会很有意思。”

“是的，”爱德华迅速地回答道，声音很尖锐，“你们离我们那么近，很可惜，没能提前半小时赶到。要不是那样的话，你们或许就能完成你们此行的使命了。”

简的眼睛毫不动摇地迎接爱德华的怒视：“是的，事情变成这样十分遗憾，是不是？”

爱德华对自己点点头，他的怀疑得到确认了。

简把目光又转向新生儿布里，脸上露出百无聊赖的神情，“费利克斯？”她拉长语调慢慢地说道。

“等一等。”爱德华突然插话道。

简挑起眉毛，但是爱德华盯着卡莱尔，语气急切地说道：“我们会给这个年轻人解释规则的，她似乎不是不愿意学习，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然，”卡莱尔回答道，“我们一定会准备对布里负责的。”

简的表情在有趣和不相信之间来回摇摆。

“我们没有例外，”她说道，“而且我们不给第二次机会，这对我们的名声不利。这使我想起来……”突然，她的眼睛又盯着我了，天真无邪的脸上露出酒窝，“凯厄斯会很有兴趣知道你还是人类的，贝拉，或许他会决定过来看看的。”

“日期已经定好了，”爱丽丝告诉简，她第一次开口说话，“或许几个月之后我们会去拜访你们的。”

简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她漠不关心地耸耸肩，看也没看爱丽丝一眼。她转过脸看着卡莱尔：“很高兴见到你，卡莱尔——我本以为阿罗是在夸大其词呢，好吧，等我们下次相见……”

卡莱尔点点头露出痛苦的表情。

“处理好，费利克斯，”简说道，朝布里点点头，她的声音又变得毫无生气起来，“我想回家了。”

“别看。”爱德华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我正求之不得听从他的指示。一天里我看得够多了——对一生来说都还嫌多。我紧紧地闭上眼睛，把脸埋在爱德华的胸口。

但是我还是能听见。

四周响起一阵轰隆隆低沉的咆哮声，接着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熟悉而令人惊骇万分。那个声音很快就停了下来，接着唯一的声音就是令人作呕的嘎吱声和噼啪声。

爱德华的手不安地抚摸着我的肩膀。

“走吧。”简说道，我抬头的时候，刚好看见高高的灰披风的背影朝着袅袅的烟雾慢慢走远了。熏香的味道又强烈起来——是新的。

灰色的披风消失在浓浓的烟雾中。

伦理

爱丽丝盥洗室的梳妆台上堆满了成千上万种不同的东西，所有的都宣称能美化人的脸。由于这个家里的每个人既完美无缺，又不能渗透，我只能猜她买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想到的是我。我麻木地读着标签，浪费让我感到惊讶不已。

我小心翼翼地，不去看长方形落地镜。

爱丽丝慢慢地，有节奏地给我梳头发。

“够了，爱丽丝，”我语气沉闷地说道，“我想回拉普西。”

我等待查理终于离开比利家，这样就能见到雅各布了，我已经等了多少个小时了？每一分钟，都不知道雅各布是不是还在呼吸，就像活了十辈子那么久。然后，当我最终可以去亲眼看见雅各布还活着的时候，时间又过得如此之快。我觉得自己几乎还没喘过气，爱丽丝就给爱德华打电话，坚持说我摆出一副在别人家过夜的样子了。这似乎毫无意义……

“雅各布还在昏迷之中，”爱丽丝回答道，“等他醒了，卡莱尔或爱德华会打电话的。不管怎样，你需要见查理。他还在比利家，他看见卡莱尔和爱德华旅行回来了，你到家的时候他肯定会怀疑的。”

我已经把我的故事背下来，并且再三确认了：“我不在乎，雅各布醒过来的时候我想在那儿。”

“你现在需要想一想查理，今天你经历了漫长的一天——对不起，我知道那还不足以表达这层意思——但是那并不意味着你就能逃避责任。”她的声音很严肃，几乎是责备，“现在让查理安全地被蒙在鼓里最重要。首先尽到你的责任，贝拉，然后你就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了。当卡伦家的一分子就必须行为谨慎负责。”

她当然是对的。如果不是因为相同的原因—— 一个比我的恐惧、痛苦和内疚更强有力的原因——卡莱尔永远都无法说服我离开雅各布的身边，不管他是不是昏迷。

“回家吧，”爱丽丝命令道，“和查理谈谈，把你不在场的证据说得绘声绘色。保证他安全，不知情。”

我站了起来，血冲到我的脚下，像千万根针刺一样疼痛，我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那条裙子穿在你身上很可爱。”爱丽丝咕叽道。

“啊哈？哦，呃——再次感谢你为我买的衣服。”我出于礼貌而不是真心的感激低声说道。

“你需要证据，”爱丽丝说道，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没有新行头，怎么能算得上购物之旅呢？这把你衬得更美了，如果真要我说的话。”

我眨了眨眼睛，记不起她给我穿的是什么。每隔几秒钟我的思绪就情不自禁地飘走了，就像昆虫躲开光线一样……

“雅各布没事，贝拉，”爱丽丝说道，非常容易地就看透了我当下最担心的事情，“不必着急，如果你意识到卡莱尔额外给他注射了多少吗啡——他的体温很快就把药水蒸发掉了——你就会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好起来了。”

至少他不痛苦，目前还没有。

“离开之前你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吗？”爱丽丝同情地问道，“你肯定伤得不轻。”

我知道她好奇的是什么，但是我还有其他的问题。

“我会像那样吗？”我声若蚊蚋地问她，“就像草地上那个叫布里的女孩一样？”

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我思考，但是我似乎无法把她赶出我的脑海，那个新生儿，她的另一种生命现在——突然——结束了。她的脸因为渴望我的血而扭曲了，还在我的眼前久久徘徊，不肯离去。

爱丽丝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胳膊：“每个人都不一样，但是有些事情像那样，是的。”

我还是一动不动，努力地想象那幅情景。

“会过去的。”她保证道。

“多久？”

她耸耸肩：“几年，或许更短，对你而言可能会不同。我从来没见过谁事先就已经作出选择，再经历这一切的。看看会如何影响你，应该会很有意思。”

“有意思。”我重复道。

“我们不会让你有麻烦的。”

“我知道这一点，我相信你。”我的声音很沉闷，无精打采的。

爱丽丝的额头皱了起来：“如果你担心卡莱尔和爱德华，我肯定他们很好。我相信，至少，山姆开始信任我们了……好吧，信任卡莱尔了。这也是一件好事情。我想象，卡莱尔不得不重新折断骨头的时候，气氛会变得有几分紧张的……”

“求你别说了，爱丽丝。”

“对不起。”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站稳。雅各布一开始恢复得太快了，他的一些骨头错位了，这个过程让他很冷静，不过这种情形是很难想象的。

“爱丽丝，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关于未来？”

她突然警觉起来：“你知道我并不能预见一切。”

“不是那样的，确切地说，但是你的确看见我的未来了，有时候。你认为为什么其他的东西在我身上都不起作用呢？简、爱德华或者阿罗都做不到的……”我的声音随着感兴趣程度的变化逐渐消失了。我对此事只有一闪念的好奇，还有更压抑的情感沉沉地笼罩着我。

然而，爱丽丝却发现这个问题很有趣：“贾斯帕也是如此，贝拉——他的天赋用在你身上的效果和在别人身上是一样的。那就是区别，你明白吗？贾斯帕的能力带来身体的影响。他真的可以使你的系统平静下来，或者兴奋起来。那不是幻觉，而我能预见有结果的事情的后果，并不是这些决定背后的原因或思想创造了它们。这是大脑之外的东西，也不是幻觉；是事实，或者至少是事实的一种情况。但是简、爱德华和阿罗以及德米特里——他们都是在大脑内部起作用的。简只是创造了痛苦的幻觉。她没有真正地伤害你的身体，你只是觉得你感觉到了。明白吗，贝拉？你在自己的大脑内部很安全。没有人能到达你头脑中的那个地方，难怪阿罗对你未来的能力会那么好奇。”

她注视着我的脸想看看我是不是跟上了她的逻辑。事实上，她所有的话一股脑儿地说出来时，每个音节，每个发音都失去了意义。我无法专心去听。不过，我还是点了点头，想装出一副明白了的样子。

她没被骗到。她轻轻地抚摸我的脸颊，低声说道：“他会好起来的，贝拉，我不需要预见就知道这一点。你准备走了吗？”

“还有一件事，我能问你关于未来的另一个问题吗？我不需要细节，只是大致的情况。”

“我尽力而为。”她说道，又开始怀疑。

“你还能看见我变成吸血鬼吗？”

“噢，那很容易，当然，我看见了。”

我慢慢地点点头。

她端详着我的脸，眼睛露出深不可测的神情：“难道你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吗，贝拉？”

“我知道，我只是想确定一下。”

“我只能和你一样确定，贝拉，你知道这一点。如果你打算改变主意，我所看见的也会改变……或者消失，就你的情况而言。”

我叹气道：“不过，那是不会发生的。”

她抱着我：“我很抱歉，我无法真的移情。我的第一个记忆就是看见我的未来里有贾斯帕的脸；我一直知道他就在我生命的前方，但是我能同情。我感到很抱歉你不得不在两件很好的东西之间作选择。”

我挣脱她的胳膊：“别为我感到抱歉。”有人值得同情。而我不是。而且没有要作的选择——现在只有一颗受伤的善良的心，等我照顾，“我去处理查理的事情。”

我把我的卡车开回家，正如爱丽丝所料，查理充满狐疑地在等我。

“嘿，贝拉，你的购物之旅怎么样？”我走进厨房的时候他跟我打了招呼。他胳膊交叉放在胸口，眼睛盯着我的脸。

“很漫长，”我无精打采地说道，“我们刚刚回来。”

查理估摸着我的情绪说道：“那我猜你已经听说了杰克的事情？”

“是的，卡伦家的其他人比我们先到家。埃斯梅告诉我们卡莱尔和爱德华去哪里了。”

“你还好吧？”

“很担心杰克，一做好晚饭，我就打算赶到拉普西去。”

“我告诉过你那些摩托车很危险，我希望能让你意识到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我开始把东西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时候点了点头。查理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他的情绪似乎使他比平时更愿意说话。

“我认为你不必过于为杰克担心，任何人有他那种该死的精力一定会康复的。”

“您看见杰克的时候他已经醒了吗？”我问他，头晕眼花地看着他。

“噢，是的，他醒了。你真应该听听他都在说些什么——实际上，你没听到更好。我认为拉普西那里没有人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学来的那些词，但是我希望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可别说那样的话。”

“他今天有很好的借口啊，他看起来怎么样？”

“一团糟，他的朋友们把他抬了回来。他们人高马大倒是好事情，因为那个孩子要几个人才抬得动。卡莱尔说他的右腿断了，还有右胳膊。当他从那辆该死的摩托车上摔下来的时候，整个右侧的身体几乎都粉碎了。”查理摇着头说，“要是我再听说你骑摩托车的话，贝拉——”

“这个没问题，爸爸，您听不到的。您真的认为杰克没事了吗？”

“当然，贝拉，别担心。他正常得很，还有精力跟我开玩笑呢。”

“跟您开玩笑？”我惊诧地附和道。

“是的——偶尔还骂某人的娘，亵渎上帝之名，他说：‘我敢打赌你今天很高兴她爱卡伦而不是我，啊哈，查理？’”

我转过身背对着冰箱，这样他就看不见我的表情。

“我无法辩驳。说到你的安全，爱德华比雅各布更加成熟，我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雅各布也很成熟，”我低声地维护他道，“我肯定这不是他的错。”

“今天很古怪，”过了一会儿，查理若有所思地说，“你知道，我不怎么相信那些迷信的家伙，但是真的很奇怪……好像比利知道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在杰克身上一样。他整个早上就像感恩节的火鸡一样紧张兮兮的，我想他根本没听进去我跟他说的话。”

“接着，还有比那更奇怪的事——还记得早在二三月份的时候我们经历过跟狼有关的麻烦事吗？”

我弯下腰从碗柜里拿出一把煎锅，掩饰了一两秒钟。

“是的。”我低声咕哝道。

“我希望我们不会再遇到那样的问题。今天早上，我们划船出去，比利没注意我，也没注意鱼，突然间，你能听见树林里狼的嗥叫声。不止一个，好家伙，那声音可够大的，听起来它们好像就在村子里一样。更古怪的是比利调回船头径直朝港湾划了回去，好像它们是在呼唤他一样，根本没听见我问他在做什么。

“我们把船上好锚之后，嘈杂的声音就没了，但是突然比利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以免错过那场比赛，尽管我们还有好几个小时。他叽叽咕咕地胡乱说了一些关于更早的一场比赛……一场现场直播？我告诉你，贝拉，这事很蹊跷。

“好吧，他找到某个他想看的比赛，但他根本就没注意看。他一直守在电话旁，给苏，艾米莉，你的朋友奎尔的祖父打电话。真的搞不懂他在等什么——他只是和他们随意地聊着天。

“接着吼声又响了起来，就在屋外。我从未听见过那样的声音——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问比利——得大声喊才能盖过这种噪音——他是不是在院子里布了陷阱，听起来这个动物痛得非常厉害。”

我瑟缩了，但是查理完全沉浸在故事里，没有注意到。

“当然，直到那一刻我才想起来那些事情，因为就在那时杰克终于回家了。前一分钟是狼在咆哮，接着你就再也听不见它的声音了——杰克的谩骂声完全盖过狼的咆哮声了。他的肺活量真大啊，真的。”

查理停顿了一会儿，脸上若有所思：“有趣的是，倒是有些因祸得福。我本认为他们永远都不会克服对卡伦家那种愚蠢的偏见，但是有人给卡莱尔打了电话，他出现的时候，比利真的很感激。我以为我们得把杰克送到医院去的，但是比利想把他留在家里，而且卡莱尔同意了。我猜卡莱尔知道哪样才是最好的，他真的很慷慨愿意大老远地跑到家里来看诊。”

“而且……”他停顿了，仿佛不愿意说某件事情一样，他叹了口气，接着继续说道，“而且爱德华真的很……友善。他似乎和你一样担心雅各布——就像是他的兄弟躺在那里一样。他眼中的神情……”查理摇摇头，“他是个大方正派的人，贝拉，我会努力记住这一点的。不过，不做保证。”他冲我露齿一笑。

“我不会强迫你的。”我咕哝道。

查理伸伸腿感叹道：“回家真好，你不会相信比利的小地方有多挤的。杰克的七个朋友全都挤进了那个小小的客厅——我几乎无法呼吸。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些奎鲁特小孩长得有多高大？”

“有，我注意到了。”

查理盯着我，眼睛突然更加专注了：“真的，贝拉，卡莱尔说杰克要不了多久就会活蹦乱跳的了。他说看起来比实际情况要糟糕很多，他会没事的。”

我只是点了点头。

查理一离开我就要赶过去看雅各布，他看起来那么……脆弱，和他一点儿都不相称。他全身都是矫形器——卡莱尔说他恢复的那么快，没必要用石膏。他的脸很苍白，很憔悴，尽管那个时候他完全没有意识，脆弱。像他那么人高马大的，看起来却那么脆弱。或许那只是我的想象，外加上我不得不伤害他的认识。

要是我能被闪电击中，劈成两半就好了，痛苦却更乐得其所。第一次放弃人类生命的感觉真的就像牺牲一样，就好像这可能会失去非常多的东西。

我把查理的晚饭放在他胳膊肘旁边的餐桌上，径直向门口走去。

“呃，贝拉？你能等一会儿吗？”

“我忘了什么事情吗？”我看着他的盘子问道。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忙。”查理皱着眉头看着地板说道，“坐下来——不会很久的。”

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有些迷惑不解，我努力集中注意：“您想谈什么，爸爸？”

“我要说的是，贝拉。”查理的脸红了，“或许我只是感到……迷信了，和比利一起玩，而他一整天都那么奇怪，但是我有这种……预感。我感觉就像……我很快就会失去你了。”

“别傻了，爸爸，”我内疚地低声说道，“您还是想我去上学的，是不是？”

“只是答应我一件事情。”

我犹豫了，准备好取消：“好吧……”

“在你做什么重大的事情之前你会告诉我吗？在你和他私奔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前？”

“爸爸……”我呻吟道。

“我是认真的，我不会大吵大闹。只是事先通知我，让我有机会跟你拥抱道别。”

我心里一紧，伸出手说道：“这样很傻，但是，如果这让您感到高兴……我答应你。”

“谢谢，贝拉，”他说道，“我爱你，孩子。”

“我也爱你，爸爸。”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手撑着餐桌站起来，“如果您需要什么东西的话，我会在比利家。”

我跑出门的时候没回头看。这真是完美至极，正是我现在所需要的，我在赶往拉普西的路上一直嘟嘟囔囔的。

卡莱尔的黑色梅塞德斯没停在比利家门口，既好又不好。显而易见，我需要单独和雅各布谈一谈。然而，不知为何，雅各布昏迷不醒的时候，我仍然希望我能够握住爱德华的手，就像以前那样。这不可能。但是我想念爱德华——和爱丽丝在一起的整个下午感觉好漫长。我想那使我的答案非常明显，我已经知道没有爱德华我无法生活，这也不会减少任何痛苦。

我轻轻地敲了敲客厅的门。

“进来，贝拉。”比利说道。我的卡车的咆哮声非常容易辨认。

我走进屋。

“嗨，比利，他醒了吗？”我问道。

“他大约半小时之前醒了过来，就在医生走之前。进来吧，我想他在等你。”

我心里一阵害怕，接着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谢谢。”

我在雅各布的房门口犹豫了片刻，不知道是不是该敲门。我决定先从门缝里看一看，希望——我真是胆小鬼——或许他又睡着了，我感觉自己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可以用了。

我推开一条门缝，门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然后犹豫不决地把脸挤了进来。

雅各布在等我，他的脸平静而安详。那个形容枯槁，面容憔悴的脸色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空洞茫然，他黑色的眼眸里没有生气。

知道我爱他之后，很难看着他的脸。这造成的不同比我会想到的要多一些，我不知道一直以来他是不是都感到这么为难。

谢天谢地，有人在他身上盖了一条被子，不必看见他伤得有多严重简直是种安慰。

我走进屋，轻轻地把门关了起来。

“嘿，杰克。”我小声叫道。

他起初没回答，久久地看着我的脸。接着，颇费了一些劲儿，他重新调整脸上的表情，变成稍稍有些开玩笑的微笑。

“是的，我大约想到了。”他感叹道，“今天一定把事情弄得更糟了。首先我选择了错误的地方，错过了最好的战斗，接着塞思获得了所有的荣耀。接着里尔非得像个傻瓜一样想要证明她和我们其他人一样强大，我不得不成为那个救她的傻瓜，而现在就这样了。”他朝我挥挥左手，我还在门边犹豫。

“你感觉怎么样？”我低声问道，多么愚蠢的问题啊。

“有点像喝多了，毒牙医生[1]不确定我需要多少止痛药，所以他打算反复试验。我想他用多了。”

“不过你现在不疼了。”

“不疼，至少，我感觉不到自己的伤势。”他说道，又开玩笑地笑了笑。

我咬紧嘴唇。我永远都无法释怀，当我想死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人试图杀死我？

别扭的幽默感从他脸上消失了，他的眼睛又激动起来。他皱着眉头，好像很担心一样。

“你怎么样？”他问道，听起来真的很关切，“你还好吗？”

“我？”我盯着他，或许他吃的药太多了，“为什么？”

“好吧，我的意思是，我非常确定他不会真的伤害你，但是我不确定事情会糟糕到何种程度。我醒来之后就一直疯狂地担心着你，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来看我，那种悬念真可怕。事情怎么样？他对你很小气吗？如果很糟糕的话，我很抱歉。我没打算让你一个人熬过，我想我会在你身边……”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明白过来。他含混不清地说着，看起来越来越笨拙，直到我明白他在说什么。接着我赶紧宽慰他道：

“不，不，杰克！我很好，太好了，真的。当然了，他不小气，我倒希望！”

他瞪大眼睛，看起来似乎是恐惧一样：“什么？”

“他甚至没生我的气——他甚至也没生你的气！他大方到让我觉得更糟。我希望他会冲我大吼大叫之类的，我这像是罪有应得……哦，受到比被人家大吼大叫还要糟糕的对待。但是他不在乎，他只是想要我快乐。”

“他不生气？”雅各布问道，满脸的不相信。

“不，他……太好了。”

雅各布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接着突然皱着眉头说道，“好吧，该死！”他低吼道。

“怎么啦，杰克？很疼吗？”我环顾着他的药膏，手无助地挥舞着。

“不，”他用不屑的语气咕哝道，“我不敢相信！他没给你最后通牒之类的？”

“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情——你怎么啦？”

他满脸怒容摇着头说：“我还有点儿指望他有所反应呢，该死的，他比我想的要好一些。”

他说话的样子，尽管要生气一些，倒让我想起爱德华今天早上在帐篷里说雅各布狡猾。那就是说雅各布还在希望，还在争斗，那深深地刺进我的心口让我一阵畏缩。

“他没有耍什么把戏，杰克。”我平静地说道。

“你当然这么说。他和我一样努力，只是他知道他在干什么，而我不知道。别责备我，他操纵的技巧比我好——我和他相处的时间不长，无法学到他所有的伎俩。”

“他没操纵我！”

“有，他在操纵！你什么时候才会清醒过来，明白他没你想的那么完美？”

“至少他没以死相逼让我吻他。”我厉声说道，话一说出口，我就懊恼地脸红了，“等等，就当我说漏嘴了，我对自己发过誓什么也不会说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话的时候镇静了一些：“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为了责备你才来这里的。”

“不过，这倒是真的，”他平静地说道，“我的确那么做了。”

“我不在乎，杰克，我没生气。”

他微笑道：“我也不在乎。我知道你会原谅我的，我很高兴我这么做了，我会再那么做的。至少我已经拥有那么多了，至少我使你明白你的确是爱我的，那就很值了。”

“是吗？真的比我还蒙在鼓里要好吗？”

“难道你不认为应该知道自己的感觉吗——这样一来，你就不必等到某一天已经为时已晚，而且你已经是个结了婚的吸血鬼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了？”

我摇摇头：“不——我并不是说对我会更好，我的意思是对你会更好。让我知道我爱你，会使事情对你而言更好还是更糟糕？当这样并不会有任何改变的时候，如果我从来都不知道，会不会更好，对你来说更容易接受呢？”

他如我所愿，严肃认真地思考着我的问题，仔细想了想之后才回答：“是的，让你知道会更好一些，”他最终下决心说道，“如果你没有弄清楚……我一直会想如果你清楚的话，你的决定是不是会一样。现在我知道了，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他颤抖着用力吸进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没有——我不能——抗拒安慰他的冲动。我穿过小房间，在他的头旁边跪了下来，很害怕坐在床边，唯恐我碰到他，弄疼他，用我的额头轻轻地触摸他的脸颊。

雅各布叹了口气，把手放在我的头发上，就这样摸着我。

“我很抱歉，杰克。”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机会很渺茫，不是你的错，贝拉。”

“也不是你的，”我呜咽道：“求你。”

他抽开身体看着我说道，“什么？”

“是我的错。别人一再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这样让我太难过了。”

他露齿一笑，但是笑容没出现在他的眼睛里：“你想让我严厉批评你吗？”

“实际上……我想我的确这么想。”

他嘟着嘴巴，斟酌着我这样说有几分是真的。微笑掠过他的脸庞，接着他的表情扭曲成可怕的怒容。

“好像不可宽恕般的回吻我，”他对我吐出这样的话，“要是你知道你会收回去的话，或许你就不应该那么确信。”

我畏缩着点头道：“我很抱歉。”

“抱歉并不会使事情变好，贝拉，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我没想。”我轻声说道。

“你本应该告诉我让我去死的，那才是你想要的。”

“不是的，雅各布，”我呜咽着说，挣扎着不要让在眼眶中打转的泪花掉下来，“不！从来都不是。”

“你不是在哭吧？”他追问道，声音突然变回到正常的语气，他急不可耐地在床上猛地一动。

“是的。”我小声低语道，虚弱地嘲笑起自己来，刚才的泪眼朦胧突然变成抽泣了。

他扭动了一下身体，把没受伤的腿挪下床，好像打算站起来。

“你在做什么？”我眼泪哗啦地责问道，“躺下，你这个傻瓜，你会伤到自己的！”我跳着站了起来，用两只手把他没受伤的肩膀推下去。

他屈服了，疼得大口喘着气躺回到床上，但是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让我靠在床边，靠在他没受伤的腿那边。我蜷缩在那里，想要靠在他炙热的皮肤上抑制住愚蠢的抽泣。

“我不敢相信你在哭，”他含糊地说道，“你知道我说那些话只是因为你想我那么做，我不是故意的。”他用手轻轻地抚摸我的肩膀。

“我知道，”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出刺耳的吸气声，想要克制自己的情绪，我怎么反而成了那个在哭泣，需要他来安慰的人呢？“不过，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谢谢你大声地说出口。”

“让你哭会不会给我加分？”

“当然啦，杰克，”我挤出一个笑容，“你想要多少都行。”

“别担心，贝拉，亲爱的，会有解决办法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低语道。

他拍了拍我的头：“我打算放弃，乖乖的。”

“还要玩把戏？”我吃惊地问道，一边抬起下巴，让自己看见他的脸。

“或许吧，”他颇费力气地大笑道，然后退缩了，“但是我打算试一试。”

我皱起眉头。

“别那么悲观，”他抱怨道，“对我多一些信心。”

“你说‘乖乖的’是什么意思？”

“我会当你的朋友，贝拉，”他平静地说道，“我对你不会再有更多的要求。”

“我想一切都太迟了，杰克，当我们像这样彼此相爱时又如何能做朋友呢？”

他看着天花板，眼神很专注，好像他想读懂写在上面的某种东西一样：“或许……这将不得不是一种疏远的友谊。”

我紧紧地咬住牙齿，很高兴他没看我的脸，挣扎着抑制住要再次令我屈服的啜泣。我需要坚强一些，我现在不知道怎么……

“你知道《圣经》里的那个故事吗？”雅各布突然问道，他仍然读着空荡荡的天花板，“讲国王和两个争夺婴儿的妇女的故事？”

“当然知道，所罗门王[2]。”

“对，所罗门王，”他重复道，“他说过，把孩子一分两半……不过那只是个测试，要看一看谁愿意为了保护他而放弃自己的一半。”

“是的，我记得。”

他回头看着我的脸：“我不打算再让你分成两半了，贝拉。”

我理解他所说的话，他在告诉我他最爱我，他的投降证明了这一点。我想为爱德华辩护，告诉雅各布如果我想的话，如果我愿意让他这么做的话，爱德华也会做同样的事情。我才是那个不愿意放弃我想要的东西的人。不过开始一场只会让他更伤心的争论没有意义。

我闭上眼睛，决意让自己控制住疼痛，我不能将此强加在他身上。

我们安静了一会儿。他似乎在等我开口说话；我努力思考着该说些什么。

“我能告诉你最糟糕的是什么吗？”我什么都没说的时候他迟疑地问道，“你介意吗？我是打算要乖乖的。”

“这有帮助吗？”我轻声说道。

“可能吧，不太会受伤。”

“那么，最糟糕的是什么呢？”

“最糟糕的是知道那样会怎样。”

“那样可能会怎样。”我感叹道。

“不，”雅各布摇头说，“我完全适合你，贝拉。我们俩会不用任何努力——舒服，和呼吸一样自在。我本会是你自然的生命轨迹……”他盯着空中看了一会儿，我则等待着，“如果世界是本来的样子，如果没有魔鬼和魔法……”

我能明白他所看见的，我知道他是对的。如果世界本是充满理智的地方，雅各布和我会在一起，我们会很快乐。在那个世界里他是我的精神伴侣——他会一直是我的精神伴侣，直到他要求的权利没有被某种更加强大的东西超越的话，那种东西强烈到不可能存在于理智的世界里的东西。

对雅各布而言，这种东西也存在吗？那种会胜过精神伴侣的事物？我不得不相信是这样。

两种未来，两个精神伴侣……对任何一个人而言都太多了。这么不公平，我不是唯一一个为此付出代价的人。让雅各布承受痛苦的代价似乎太大了，一想到这种代价就让我不禁一颤。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会动摇，如果我不是曾失去过爱德华一次，如果我不知道没有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话。我不确定。那层认知深深地根植在我的心里，我无法想象没有他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对你就像毒药，贝拉，”他的声音仍然温柔，一点儿也没有批评之意，“我现在明白你不能没有他。太迟了，但是我对你而言会更健康，不是毒药；我会是空气、阳光。”

我的嘴角挤出一抹苦闷的微笑：“我以前也一直这么想你的，你知道。就像太阳一样，我个人的太阳，你好心地为我驱散乌云。”

他叹气道：“乌云我能应付。但是我无法跟月食作战。”

我抚摸着他的脸，把手放在他的脸上。他在我的手下吸着气，闭上了眼睛，四周非常安静。有一会儿我能听见他的心跳，缓慢而均匀。

“告诉我对你而言最糟糕的地方。”他轻声说道。

“我想那可能是个坏主意。”

“求你了。”

“我想这会很伤人的。”

“求你了。”

此刻我又怎能拒绝他呢？

“最糟糕的地方……”我犹豫了，接着话语一股脑儿全都涌出来了，“最糟糕的地方是我看见一切——我们完整的人生，而且我很想要，杰克，我都想要。我想要待在这里，永远都不搬离。我想爱你，让你开心，而我不能，这会杀死我的。就像山姆和艾米莉，杰克——我没得选择。我一直都知道不会有任何改变，或许那就是我强烈抗拒你的原因。”

他的精神似乎集中在平缓的呼吸上。

“我知道我不该告诉你这些的。”

他慢慢地摇摇头：“不。我很高兴你告诉我了。谢谢你。”他亲吻我的头顶，接着感叹道，“我现在会很乖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在微笑。

“那么你会结婚，嗯？”

“我们不必谈论这些的。”

“我想要知道一些细节，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到你。”

我等了一会儿才能说话。当我非常确定我的声音不会哽咽的时候，我回答了他的问题：“这并不是我的主意……但是，是的，对他而言很重要。我猜，为什么不呢？”

杰克点点头：“是这样。相比之下——这并不是多了不起的事。”

他的声音非常平静，非常务实。我盯着他，很好奇他是如何做到的，那毁灭了他的努力。他凝视着我的眼神一会儿，接着把头扭开了。我一直等到他控制住呼吸之后才说话。

“是的，相比之下。”我同意道。

“你还有多少时间？”

“那取决于爱丽丝要花多久才能筹办好婚礼。”我压制住一声呻吟，想象着爱丽丝会做的事情。

“之前还是之后？”他平静地问道。

我知道他的意思：“之后。”

他点点头，这对他而言是种解脱，不知道想到我毕业让他度过了多少个无眠之夜。

“你害怕吗？”他轻声问道。

“是的。”我轻声答道。

“你害怕什么？”我现在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了，他低头凝视着我的手。

“许多事情。”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轻松一些，但还是没用，“我从来都不是个受虐狂，所以我不会自找苦吃。我希望有某种方法让他不在我身边——我不想让他和我一起痛苦，不过我认为没有什么办法做到。还要应付查理、蕾妮……而在那之后，我希望我能很快控制住自己。或许我会成为巨大的威胁，那么狼群就不得不把我除掉。”

他不以为然地抬头看着我：“如果我兄弟当中有谁想要这么做的话，我会扯断他的腿。”

“谢谢。”

他心不在焉地微笑起来，然后又皱起眉头：“但是不会更危险吗？在所有的故事里，他们说非常难……他们失去控制……人会死……”他有些哽噎。

“不，我不害怕。傻瓜雅各布——难道你不是更加了解吸血鬼的故事吗？”

他很显然并不欣赏我故作幽默的努力。

“好吧，无论如何，有很多要担心的，但是最终都很值得。”

他不情愿地点点头，我知道他不可能同意我的看法。

我伸长脖子在他耳边呢喃，让我的脸靠在他温暖的皮肤上：“你知道我爱你。”

“我知道，”他低语道，胳膊自动地抱紧了我的腰，“你知道我多么希望这就足够了。”

“是的。”

“我会一直在一旁等待的，贝拉。”他保证道，语气轻松起来，松开胳膊，我抽开身，感到一种毫无生气的、吃力的失落，觉得我把身体的一部分留在身后，留在他身旁的床上，我感到一种支离破碎的剥离感，“如果你想要的话，你永远都会得到属于你的那部分。”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直到我的心脏停止跳动。”

他回给我一个笑容：“你知道，我想或许我仍然会接受你——或许，我猜那取决于你的味道有多么难闻。”

“我可以回来看你吗？或者你希望我不要？”

“我会想明白的，然后去找你，”他说道，“我可能需要有人陪伴防止我发疯。非凡的吸血鬼医生说直到他认为可以之前我不可以变身——那样可能会弄糟骨头愈合的状况。”雅各布做了个鬼脸。

“乖乖的，照卡莱尔所说的做，你会好得更快的。”

“当然，当然。”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我说道，“当合适的女孩出现吸引你的眼睛的时候。”

“别指望这样的事情，贝拉，”雅各布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酸楚，“尽管我确定这对你而言会是种解脱。”

“或许是，或许不是。我可能会认为她配不上你，我想知道到时候我会多么妒忌她。”

“那估计是开玩笑的。”他承认道。

“如果你想要我回来，让我知道，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我保证道。

他叹了一口气，把脸转向我。

我倾身靠过去，轻轻地吻了吻他的脸：“爱你，雅各布。”

他轻松地大笑道：“更爱你。”

他注视着我走出他的房间，黝黑的眼睛里流露出深不可测的神情。

[1] 毒牙医生（Dr.Fang）：指卡莱尔，用他的牙齿来借代他。

[2] 所罗门王（King Solomon），根据《圣经·旧约》(The Old Testament of the Holy Bible)的记载，所罗门王是人类当中最聪明的。有一个关于他的故事流传下来，说两个女人争夺一个小婴孩，均宣称自己是孩子的母亲。双方争执不下，很难处断。于是所罗门王郑重其事地下令将婴儿劈成两半，一人一半，以息纷争。其中一个女人同意，另一个女人却为小婴儿求情，请国王息怒收回成命，她愿意放弃小孩并接受处罚。 很明显，宁愿自己接受处罚以保全婴儿性命的女人，才是孩子真正的母亲，说谎的恶妇人于是受到严厉的惩处。

需要

没走多远我就无法开车了。

当我再也看不见的时候，我让轮胎沿着崎岖不平的山路慢慢地滚动着停下来。我委靡不振地坐在椅子上，在雅各布房间里挣扎着想要摆脱的虚弱感再次向我袭来，我任由它将我击垮，这比我先前想过的还要糟糕——这种力量让我措手不及。是的，我在雅各布面前掩饰是对的，不该有人看见这一幕。

但是我一个人没过多久——时间长得刚好能让爱丽丝看见我在这里，接着，过了几分钟他就到了。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他把我揽入他的怀抱。

起初这更糟糕，因为我身体的一小部分——虽然更小，但是每分钟都在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生气，对着我剩余的部分尖叫——对着我张牙舞爪。接着涌起一股崭新的内疚感来平息我的痛苦。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我啜泣，直到最后我痛哭流涕地说出查理的名字。

“你真的准备好回家了吗？”他怀疑地问道。

经过几次努力之后，我勉强表达出这样的信息，短时间内我是不会好转的。在天色晚到查理忍不住要给比利打电话之前，我需要先经过他这一关。

所以他开车送我回家——第一次他开车的速度甚至都没超过我卡车的内置限速——而且一只胳膊还紧紧地抱着我。一路上，我都挣扎着让自己振作一点。起初似乎这是注定要失败的努力，但是我没放弃。只要几秒钟，我告诉自己。间隔的时间只要够我为自己找几个借口，或撒个谎就行，接着我就可以崩溃了，我必须要做到。我在脑海中搜索着，绝望地搜寻着仅存的力量。

时间只够让我从啜泣中平静下来——抑制住而不是结束。眼泪没有慢下来，我似乎找不到任何机会来应付那些。

“在楼上等我。”我们来到屋前时，我含混不清地说道。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一进门，我就径直朝楼梯走去。

“贝拉？”我经过的时候查理在我身后喊道，他坐在沙发上的老地方。

我转过身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鼓得大大的，东倒西歪地站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雅各布……”他追问道。

我猛烈地摇着头，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很好，他很好。”我保证道，声音低沉而沙哑。而且雅各布是很好，肉体上的，这才是查理目前最担心的。

“但是发生了什么事？”他抓住我的肩膀，眼睛还是充满焦急，张得大大的，“你发生了什么事？”

我肯定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

“没什么，爸爸，我……只是不得不跟雅各布谈……一些很难说的事情，我很好。”

焦急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不赞同。

“现在真的是最好的时机吗？”他问道。

“很可能不是，爸爸，但是我没有别的法子——只是事情发展到了我需要作出选择的地步……有时候，并没有妥协的方法。”

他慢慢地摇着头：“他有什么反应？”

我没有回答。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接着点点头，那肯定足以回答他的问题了。

“我希望你没把他康复的事情搞砸了。”

“他愈合得很快。”我咕哝道。

查理叹了口气。

我能感觉到克制力慢慢减弱。

“我在房间里。”我告诉他，扭动肩膀从他手掌下挣脱出去。

“好吧。”查理同意道。他可能看出我的眼泪就要迸发出来了，没什么比眼泪更让查理害怕的。

我径直走进我的房间，眼前一黑，脚下踉踉跄跄的。

一进房，我就用力地扯手链的搭钩，努力用颤抖的手指把它解开。

“不要，贝拉，”爱德华轻声说道，一把抓住我的手，“它是你的一部分。”

啜泣再次开始之时他一把把我揽入怀中，摇着我。

最漫长的一天似乎一直在延续，无休无止。

但是，尽管夜晚无情地降临，这并不是我生命中最难过的一夜。我从中获取安慰，我不是一个人，这也很令人安慰。

查理对感情爆发感到恐惧，所以他不会来查房，尽管我并不安静——他很可能睡的时间不会比我多。

今晚我的事后聪明也似乎清晰得让人无法忍受。我能看见我所犯的每个错误，我所造成的每一处伤害，以及大大小小的事情。我带给雅各布的每个痛苦，我给爱德华带来的每个伤痕，全部都整整齐齐地堆砌起来，让我不能忽视，也不能否认。

而我意识到一直以来对于冰箱贴的事情，我的理解都是错误的。我想强迫它们粘在一起，但它们不是爱德华和雅各布，而是我自己的两部分，一边是爱德华的贝拉，另一边是雅各布的贝拉，但是它们不可能同时存在，我一开始就不该这么尝试。

我造成了那么多的伤害。

在夜晚的某个时刻，我想到今天早上早些时候我对自己立下的誓言——我决不会让爱德华再看见我为雅各布·布莱克流一滴泪。这种想法引起新一轮的歇斯底里，这比哭泣让爱德华更害怕。不过，当这些都过去之后，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爱德华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我抱到床上，让我毁掉他的衬衫，用咸咸的泪水弄脏它。

过了很久，比我想的还要久，我身体中那个小小的破碎的部分才发泄出来。不过，一切就这样发生了，我筋疲力尽，最后终于睡着了。不省人事并没有让我从痛苦中彻底解脱出来，只是有种麻木迟钝的舒缓感，就像药物一样。痛苦变得可以忍受了，但是它还是在那里；即使在睡梦中，我也知道，这促使我做出必要的调整。

早晨带来的，若不是更加光明的景象，至少也是有所克制的，某种程度上的接受。出于本能，我知道我会流下新的泪水，心口还会再痛。现在那只会成为我的一部分，时间会治愈一切——大家一直这么说，但是我并不在乎时间是否能治愈我，只要雅各布能够好起来，能够再次快乐起来。

我醒来的时候，并没有迷失方向的感觉。我睁开眼睛——眼泪终于哭干了——正视他焦急不安的眼神。

“嗨。”我说道，我的声音很沙哑，我清了清喉咙。

他没有回答，只是凝望着我，等我开口。

“不，我很好，”我保证道，“不会再这样了。”

听见我的话，他绷紧了眼睛。

“我很抱歉你不得不看见那一幕，”我说道，“那对你不公平。”

他用手捧住我的脸。

“贝拉……你确定吗？你作出了正确的选择吗？我从未见你如此痛苦过——”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眼儿上停了下来。

但是我知道更难受的痛苦。

我摸了摸他的嘴唇：“是的。”

“我不知道……”他的眉毛皱在一起，“如果这让你如此受伤，那对你而言又怎么可能是正确的事情呢？”

“爱德华，我知道我不能没有谁。”

“但是……”

我摇摇头：“你不了解。你可能足够勇敢或坚强，可以没有我而生活，如果那样是最好的话，但是我永远都不可能像你那样自我牺牲的。我必须和你在一起，这是我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式。”

他看起来还是很怀疑，我昨天晚上不该让他陪我的，但是我太需要他……

“把那本书递给我，好吗？”我问道，我指着他肩膀那头的一本书。

他的眉毛紧蹙在一起，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但是他迅速地把书递给了我。

“又是这本？”他问道。

“我只是想找到我记得的那部分……看一看她是怎么说的……”我快速地翻着书，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我想要找的那一页，书的一角因为我多次停留在那里而折了起来，“凯西是个魔鬼，但是有几件事情她是正确的，”我轻声地念道，我静静地读着一行行的文字，差不多是自言自语，“‘如果一切都毁灭了，而他依然存在，我仍然会继续如此；如果一切依然存在，而他被消灭了，宇宙就会变成一个令人畏惧的陌生人。’”我点点头，又是自顾自的，“我知道她确切的意思，而且我知道我不能没有谁。”

爱德华从我手中接过书，朝房间那头一扔——书砰的一声轻轻地落在我的书桌上，他用胳膊抱住我的腰。

一抹若隐若现的笑容使他完美的脸庞容光焕发，尽管他仍然担心得紧蹙着额头，“希斯克里夫也有感慨的时候，”他说道，他不必看书就可以一字不差地说出来，他把我抱得更紧了，在我耳边呢喃道，“离开我的生命我就无法生存！离开我的灵魂我就无法生存！”

“对，”我静静地说道，“那就是我所说的意思。”

“贝拉，我无法忍受你那么伤悲，或许……”

“不，爱德华。我真的把事情弄得一团糟，而我必须承受这一切，但是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需要的是什么……我现在要干什么。”

“我们现在要干什么？”

听见他纠正我，我不禁莞尔一笑，接着感叹道：“我们要去见爱丽丝。”

爱丽丝站在门廊最底下的一级台阶上，她太亢奋了，根本无法待在屋里等我们。她四处观看突然开始手舞足蹈地庆祝起来，她知道我要在那里宣布的消息，这使她感到如此兴奋。

“谢谢你，贝拉！”我们从卡车里下来的时候她唱歌似的叫道。

“等一等，爱丽丝，”我警告她，抬起一只手让她停下来，“我对你有几个限制条件。”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最迟得在八月十三日之前办好，你对宴请的宾客名单有最后的否决权，如果我在任何地方走极端了，你再也不会跟我讲话。”

“噢，好吧，好吧，是的，那么你知道规则了。”

“别担心，贝拉，会十全十美的，你想看一看你的礼服吗？”

我不得不深呼吸几次，只要让她高兴什么都可以，我对自己说道。

“当然啦。”

爱丽丝沾沾自喜地笑着。

“嗯，爱丽丝，”我说道，让自己保持漫不经心，随意的语气，“你什么时候给我买的礼服？”

可能没什么好炫耀的，爱德华捏了捏我的手。

爱丽丝领我进来，朝楼梯走去，“这些事情是要花时间的，贝拉，”爱丽丝解释道，她的语气似乎……在逃避，“我的意思是，我不确定事情会发展成现在的样子，但是有明显的可能性……”

“什么时候？”我又问道。

“佩莱恩·布鲁耶尔是要排队的，你知道，”她说道，现在有些为自己辩护了，“织品杰作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完成的。要是我不提前就想到的话，你就要穿现成的衣服啦！”

看起来我是不会得到直截了当的回答的：“佩——谁？”

“他不是名设计师，贝拉，所以没有必要大惊小怪。不过他很有潜力，而且在我所需要的方面很专业。”

“我没有大惊小怪。”

“是，你没有。”她怀疑地盯着我的脸，接着，我们走进她房间时，她转向爱德华：

“你——出去。”

“为什么？”我追问道。

“贝拉，”她哼着说，“你知道规矩的，直到那一天他是不应该看见礼服的。”

我又深吸了一口气：“我无所谓，你知道他已经在你头脑中看见了。要是你想要这么办的话，就这么办吧……”

她把爱德华推出门外。他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他的眼睛盯着我，很警觉，很担心把我一个人留下来。

我点点头，希望我的表情平静到足以让他感到放心。

爱丽丝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

“好啦！”她嘟囔道，“来吧。”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她的衣橱边拉——它比我的卧室还要大——接着把我拖到后面的角落里，一个长长的白色礼服袋铺满了整个架子。

她哧地一下拉开袋子的拉链，接着小心翼翼地取下衣架，后退一步，伸出手拿住礼服，就像她是个游戏秀的女主持人一样。

“好啦？”她屏息凝神地问道。

我打量了好久，有意捉弄了她一小会儿，她的表情变得担心起来。

“啊，”我说道，接着笑了起来，让她放松，“我明白了。”

“你觉得如何？”她追问道。

这又是我的《绿山墙的安妮》版本。

“当然，完美至极。完全合适，你是个天才。”

她露齿一笑：“我知道。”

“一九一八年？”我猜测道。

“差不多，”她说着点点头，“有一些是我的设计，拖尾、面纱……”她边说边抚摸白色的绸缎，“蕾丝是老式的，你喜欢吗？”

“很美，正好适合他。”

“但是，是不是也适合你呢？”她紧追不舍地问道。

“是，我想是，爱丽丝，我想这正是我所需要的。我知道你在这方面会做得非常棒……如果你可以控制住自己的话。”

她眉开眼笑。

“我能看看你的礼服吗？”我问道。

她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

“难道没有同时订你的伴娘礼服吗？我可不想我的伴娘穿着现成的衣服啊。”我假装感到害怕，惊讶道。

她一把抱住我的腰：“谢谢你，贝拉！”

“你怎么没看见事情会是这样的呢？”我捉弄她，亲了亲她像长钉似的头发，“你是个通灵的人！”

爱丽丝手舞足蹈地跳了回去，她的脸因为新鲜的热情而容光焕发起来：“我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去和爱德华玩，我得工作了。”

她飞也似的跑出房间，叫喊着“埃斯梅！”消失不见了。

我跟随自己的步伐，爱德华在大厅里等我，斜靠在镶嵌着木板的墙壁上。

“你非常非常好。”他告诉我。

“她似乎很开心。”我同意道。

他抚摸着我的脸，他的眼睛——太黝黑了，他离开我已经那么久了——细致入微地打量着我的表情。

“我们出去吧，”他突然建议道，“到我们的草地上去。”

听起来非常吸引人：“我猜我不必再躲起来了，是不是？”

“是的，危险已经离我们而去了。”

他奔跑的时候非常安静，也很体贴。风轻轻地吹拂着我的脸庞，暴风雪真的已经过去了，现在暖和点了。云笼罩着天空，它们一贯如此。

今天的草地是个宁静幸福的地方，一簇簇白色和黄色的夏日雏菊星星点点地点缀着草地。我躺在地上，不去理会稍微有些潮湿的地面，看着天空中云的形状。它们太均匀，太平坦了。没有图案，只是一片柔和的灰色毯子。

爱德华在我身边躺了下来，握住我的手。

“八月十三号？”这样舒适而默默无语地过了几分钟，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离我的生日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不想两件事情挨得太近。”

他感叹道：“埃斯梅比卡莱尔大三岁——从技术层面上而言，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

“这对他们没什么不同。”

我的声音很恬静，和他的焦急形成鲜明的对比：“我的年龄真的并不是那么重要。爱德华，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已经选择了自己要过的生活——现在我就想开始这样过了。”

他轻轻地抚摩着我的头发：“宾客名单否决权？”

“我真的并不在意，但是我……”我犹豫了，不想解释这一点，最好还是说吧，“我不确定爱丽丝会不会觉得需要邀请……几个狼人。我不知道……杰克会不会觉得……他应该来参加。好像那样做才是对的，如果他不来的话我的感情会受到伤害，他不应该非要经历那样的事情。”

爱德华沉默了片刻。我盯着树梢，在淡灰色的天空下它们几乎是黑的。

突然，爱德华一把握住我的腰，把我拉到他的胸膛上。

“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做这些，贝拉，为什么现在你决定全权交给爱丽丝？”

我为他重复了昨天晚上去看雅各布之前我和查理之间的对话。

“让查理一无所知是不公平的，”我总结道，“而且那样对蕾妮和菲尔也不公平，我也不妨让爱丽丝玩得开心。或许跟查理以合适的方式告别对他而言整件事情会更容易一些，即使他认为这太早了些，我也不想欺骗他，让他没有机会陪我踏上红地毯。”说到这个词我做了个鬼脸，接着又深吸了一口气道，“至少我妈妈、爸爸和我的朋友们都会知道我的选择里最好的一面，我能告诉他们的就只有这么多了。他们会知道我选择了你，他们会知道我们在一起。他们会知道我很快乐，不管我在哪里。我想我能为他们做到的就只有这些了。”

爱德华捧着我的脸，端详了一会儿。

“交易结束了。”他突然说道。

“什么？”我大吃一惊道，“你要退出？不！”

“我不是要退出，贝拉，我仍然维持我这边的契约，但是你脱离了。无论你想要怎样，都不会有事制约着你了。”

“为什么？”

“贝拉，我明白你在做什么。你想让大家都开心，而我不关心其他人的感受。我只要你开心，别担心把这个坏消息告诉爱丽丝。我会处理的，我保证她不会让你感到内疚的。”

“但是我……”

“不，我们要按照你的方式来做，因为我的方式不奏效。我说你固执，但是看看我做了什么。我一直愚蠢地固执己见，坚持我心中对你而言什么才是最好的想法，结果只是使你受伤害，一次又一次伤你那么深。我都不相信自己了。你可以拥有你自己的幸福方式。我的方式总是错误的，所以，”他在我身下动了动，挺直肩膀，“我们按照你的方式来做，贝拉。今天晚上，今天，越快越好，我会跟卡莱尔说的。我在想或许如果我们给你足够量的吗啡，就不会那么糟糕了，值得一试。”他咬紧牙关。

“爱德华，不——”

他把手指放在我的嘴唇上：“别担心，贝拉，宝贝，我还没有忘记你其他的要求。”

他的手穿过我的头发，嘴唇轻轻地移动——不过非常认真——我还没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他在做什么，他的嘴唇就吻住了我的唇。

我来不及反应。如果我等待太久的话，就会想不起为什么要制止他了，我已经无法正常的呼吸了。我的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把自己向他拉近，我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他的唇上，回应着每一个他无须开口说明的问题。

我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想要找到说话的办法。

他轻轻地翻身，把我压在身下凉爽的草地上。

哦，没关系！我不太庄重的另一面欢欣鼓舞地叫道，我的头脑里洋溢着他甜美的呼吸。

不，不，不，我跟自己争辩道。我摇摇头，他的嘴唇滑到我的脖子上，让我有机会呼吸。

“停下，爱德华，等等。”我的声音和我的意愿一样虚弱。

“为什么？”他在我锁骨之间凹进去的地方说道。

我费力地让自己的语气中多了一些坚决：“我现在不想做这个。”

“你不想吗？”他问道，语气中夹着微笑。他把唇重新移回到我的唇上，让我说不出话。热量流遍我的血管，在我的皮肤碰触到他的地方熊熊燃烧。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迫使自己的手从他的头发里抽出来，放在他的胸口上，不过我做到了。接着我推着他，想要把他推开。我自己是不会成功的，但是他回应了我的反应，我知道他会这么做的。

他退后了几英尺看着我，他的眼睛并不有利于我坚定决心。它们像两团黑色的火焰，浓烟滚滚地燃烧着。

“为什么？”他又问道，声音低沉而沙哑，“我爱你，我想要你，就现在。”

我胃里一阵难受涌上喉咙，他利用了我的哑口无言。

“等等，等等。”我在他的唇边努力说道。

“我不能等。”他不同意地咕哝道。

“求你了！”我大口喘着气说。

他呻吟着把自己从我身上移开，又翻身躺在地面上。

我们俩在那里躺了一会儿，努力使彼此的呼吸慢下来。

“告诉我为什么不，贝拉，”他逼问道，“这最好不是因为我。”

我世界里的一切都是关于他的，有这样的想法是多么傻啊。

“爱德华，这对我非常重要，我打算恰当地做这件事。”

“谁的关于‘恰当’的定义？”

“我的。”

他翻身用胳膊肘支撑着自己，凝视着我，满脸的不赞成。

“你打算如何恰当地做此事？”

我深呼吸道：“负责任地，一切都按照适当的顺序。不给查理和蕾妮最佳的解决方案，我是不会离开他们的。如果无论如何我都要举行婚礼的话，我都不会拒绝让爱丽丝享受其中的乐趣，而且我会让自己和你用一切人类的方式结合在一起，在我要你把我变成不死之身之前。我正遵循着所有的规则，爱德华。你的灵魂对我来说太，太重要了，我不能拿它冒险，你别打算让我在这一点上改变立场。”

“我打赌我能。”他低声说道，眼睛又燃烧起来。

“但是你不会，”我说道，使自己保持平和的语气，“如果你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是我需要的话。”

“你耍赖，不公平。”他责备道。

我对他嫣然一笑：“从没说过我要公平。”

他也对我微微一笑，愁眉苦脸地说道：“如果你改变主意了……”

“你会是第一个知道的。”我答应他。

就在那时雨开始从云端滴落下来，洒落在草地上，发出似有似无的砰砰声。

我愤怒地盯着天空。

“我送你回家。”他轻轻地拂掉我脸上的水珠。

“不是问题，”我满腹牢骚地说道，“这只是意味着，我们该去做那件不愉快的事情了，也许还非常危险呢。”

他眼睛警惕地睁大了。

“你刀枪不入真是太好了。”我叹息道，“我需要戒指，该告诉查理了。”

他看着我的表情大笑起来，“高度危险，”他同意道，他又大笑起来，接着把手伸进牛仔裤的口袋里，“不过至少没有必要顺便旅游了。”

他再次把戒指套在我左手的中指上。

可以想象得到，在剩下的永恒时光里——它会一直停留在那里。

尾声

雅各布·布莱克。

“雅各布，你觉得这样会不会太久了一点儿？”里尔逼问道。她很不耐烦，嘀嘀咕咕个不停。

我的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

和狼人团体里的其他人一样，里尔知道一切。她知道为什么我会来这里——地球、天空和海洋的交界处。一个人待着，她知道这就是我想要的，只想一个人待着。

但是，不管怎样，里尔还是打算强迫我让她陪伴。

除了被烦得快疯掉了，我的确有那么一会儿很自鸣得意，因为我甚至不必去想控制自己的脾气。现在很容易了，我只是自然而然地做一些事情。红色的薄雾没有遮蔽我的眼睛，热气也没有让我的脊梁颤抖，我回答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跳下悬崖，里尔。”我指着脚下的悬崖说道。

“真的，孩子，”她没理会我，趴在我旁边，“你不知道这对我而言有多么困难。”

“对你？”过了一会儿我才相信她是认真的，“你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私的人，里尔。我讨厌粉碎你活着的那个梦幻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太阳围绕着你的位置转动——所以我不会告诉你我有多么不关心你有什么问题。走——开。”

“只是从我的角度看一看这件事情，好吗？”她就当我什么也没说一样继续说道。

如果她想要扰乱我的心情，这倒是奏效了。我开始大笑起来，声音不知怎的听起来很受伤。

“别打呼了，注意。”她厉声说道。

“如果我假装在听，你会离开吗？”我问道，瞟了一眼她脸上永远挥之不去的怒容，我不确定她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表情。

回想从前我还认为里尔很漂亮，算得上美丽。那是很久以前了，现在没有人这么认为了，除了山姆。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好像她变成哈耳皮埃[1]的样子都是他的错一样。

她的怒容越来越强烈，仿佛她猜到我在想什么一样，很可能是的。

“这让我很不舒服，雅各布。你能想象这对我而言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吗？我甚至不喜欢贝拉·斯旺，而你却让我为这个爱上吸血鬼的人痛苦难过，就像我也爱上了她一样。你能明白那可能会匪夷所思吗？昨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吻了她！我到底该怎么应付那样的事情？”

“我在乎吗？”

“我无法忍受再在你的脑子里了！我已经忘掉她了！她要嫁给那个东西了，他就试图要把她变成他们中的一员！是该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了，孩子。”

“闭上你的嘴。”我吼道。

反击是错误的，我明白这一点，强迫自己保持沉默。不过，她要是不走开的话会后悔的。现在。

“他很可能会直接把她给杀了，”里尔继续不屑地说道，“所有的传说都说那种事情常常发生。或许跟婚礼相比，葬礼反而会是更好的一种结束的方式呢。哈。”

这一次我不得不做点什么了。我闭上眼睛，勉强咽下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味道。我推攘着把心中的怒火压下去，挣扎着保持身体镇定，而它却想要颤抖着四分五裂。

我再次控制住自己，愤怒地盯着她。颤抖逐渐慢下来的时候，她注视着我的手，微笑起来。

玩笑而已。

“如果你对性别上的迷惑感到很难受的话，里尔……”我说道，慢慢地强调每个字眼儿，“你认为我们其他人有多喜欢透过你的眼睛看山姆？艾米莉不得不应付你的不正常的依恋已经够糟糕的了，她不需要我们这些男孩子也跟着渴望他。”

即便像我这样恼火，看见一阵痛苦至极的表情涌上她的脸庞，我仍然感到很内疚。

她挣扎着站了起来——中间停了一会儿，为的只是朝我吐口水——然后，像音叉一样振动着就朝森林跑去。

我阴险地大笑起来：“你错过了。”

山姆会为此跟我较劲儿的，不过值得。里尔不会再来烦我了，有机会的话我还会这么做的。

因为她的话还在那里，它们胡乱地挤进我的脑海，由此产生的痛苦太强了，几乎让我无法呼吸。

贝拉选择了别人并不是那么重要，那种痛苦根本算不了什么。在我的愚蠢的、过于漫长的、延长了的余生中，我能忍受那种痛苦。

但是她打算放弃一切——让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皮肤冰冷，思想扭曲成某个具体的捕猎者的头脑，一个魔鬼，一个陌生人——这些的确很重要。

我本会想到没什么比这更糟糕的，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什么比这更痛苦的。

但是，如果他杀了她……

再次，我不得不克制我的怒火。或许，要不是里尔的话，让热量把我变成能够更好地应付此类事情的生物倒是很不错的主意。一种本能比人的情感要强烈得多的生物，一种不会这样感到痛苦的动物。一种别样的痛苦，至少，有点变化，但是里尔现在在奔跑，我不想分担她的想法，我也小声地责骂她夺走了逃路。

尽管我尽力克制，我的手还是在颤抖。什么让它们颤抖的？生气？痛苦？我不确定现在我在克制什么。

我必须相信贝拉会活下去的，但是那要求信任——那种信任是我不想感受到的，信任那个吸血鬼有能力让她活着。

她会不一样的，我不知道那会如何影响我。看见她像一块石头一样站在那里，会不会和她死了一样呢？像一块冰？当她的气味在我的鼻尖下燃烧，激起扯开撕裂的本能……那会是怎样的呢？我会想要杀死她吗？我不会想杀死他们当中的一个吗？

我注视着海浪朝沙滩上滚滚涌来，它们消失在悬崖的边缘上，消失在我的视线中，但是我能听见它们撞击沙砾的声音。我注视着，直到黄昏过后许久，天色已经很晚。

回家很可能是个坏主意，但是我很饿，我想不出其他的方案。

我做了个鬼脸，抓着拐杖，把挂在吊带上的胳膊慢慢抽回来。要是查理那天没看见我，到处宣传我的“摩托车事故”的话。愚蠢的拐杖，我讨厌它们。

当我走进房子，看了一眼我爸的脸的时候，我立刻意识到挨饿倒是更好的选择了。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很容易看出来——他总是做得过头了，太漫不经心了。

他的话也太多了。我还没到餐桌上，他就闲谈起他一天都做过什么了。除非有什么他不想说的事情，他才会这样含混不清地说话。我尽最大可能不去理会他，集中精神吃饭。我能越快咽下……

“……苏今天过来，”和平常一样，我爸爸的声音很响亮，很难忽视，“令人惊叹的女人，她那个人比灰熊还坚强。不过，我不知道她如何应对自己的女儿。现在，她本来会受不了狼人的，里尔远非是头母狼。”说到自己的笑话，他轻声笑了起来。

他等了一会儿我的反应，似乎对我烦得要死的空洞表情视而不见。大多数时候，这都会令他烦躁不安。我希望他别谈里尔，我试着不去想她。

“塞思要好多了。当然了，你比你的姐妹们也要好一些，直到……好吧，你要比他们面对更多的问题。”

我叹了一口气，又长又深，盯着窗外。

比利，许久没说一句话：“今天我们收到一封信。”

我能猜到这就是他一直避免谈起的话题。

“一封信？”

“一……封婚礼邀请信。”

我身体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僵在原处。一片热度似乎轻轻地拂过我的后背，我抓住桌子让手保持平稳。

比利像没注意到一样，继续说道：“里面有一封留言是给你的，我没有读。”

他从夹在腿和轮椅一侧的缝隙中抽出一封厚厚的象牙色信封，把它放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

“你可能不需要看，说的是什么真的很重要吗？”

愚蠢的反抗心理，我一把拉下桌上的信封。

这是一种厚重的硬纸，非常昂贵，对福克斯而言太华丽了。里面的卡片是一样的，太合乎礼俗，太正式了，贝拉与此毫无关系。从透明的印花纸张来看，没有她个人的品位的迹象，我打赌她一点儿都不喜欢。我没有看里头的话，甚至没看日期，我不在乎。

里面有一页厚厚的象牙色纸对折起来，背面上用黑色的墨水写着我的名字。我没认出这是谁的笔迹，但是这和其他的一样华丽。过了半秒钟，我不知道那个吸血鬼是不是太心满意足，沾沾自喜了。

我翻开纸。

雅各布：

我违规把这个送给你。她很担心伤害你，而且她不想你觉得有义务这么做。但是我知道，如果事情反过来，我也想要有选择的。

我保证会好好照顾她，谢谢你——为她——为所有的一切。

爱德华

“杰克，我们只有这么一张桌子。”比利说道，他盯着我的左手。

我的手指狠狠地击打在木头上，力气很大真的让它有危险了。我挨个儿地放开手指，把注意力只放在行动上，接着把手握了起来，这样我就不会打破任何东西了。

“是的，无论如何都无所谓。”比利低声说道。

我从餐桌旁站了起来，站着的时候抖动肩膀把T恤衫脱了下来，但愿里尔现在已经回家了。

“还不太晚，”我冲向门口的时候，比利咕哝着。

在我撞到树之前我就开始奔跑了，我的衣服凌乱地散落在我身后，就像面包屑留下的踪迹一样——仿佛我想要找到来路似的。现在变身很容易了。我压根儿不用想。在我还没问之前，我的身体已经知道我要去哪里了，它带领着我来到我想要去的地方。

我现在有四条腿了，我在飞翔。

树木变得模糊起来，像黑色的海洋一样从我身边飞过。我的肌肉轻松自如地一张一弛，我可以接连许多天不知疲倦地像这样奔跑。或许，这一次，我不会停下来。

但是我不是一个人。

真的很抱歉。安布里在我的脑海中轻声说道。

我可以透过他的眼睛。他在很遥远的地方，在北边，但是他已经转向，正朝我这边奔跑过来，我咆哮着让自己跑得更快。

等等我们。奎尔抱怨道。他离我更近，从村子里出发了。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怒吼道。

在我的头脑中我能感受到他们的担心，我尽可能地让风和树的呼啸声把它淹没。这是我最讨厌的——通过他们的眼睛看见我自己，更糟的是现在他们的眼里充满同情。他们看见了厌恶，但是他们还是在我身后紧追不舍。

一个新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

让他去吧。山姆的思想很轻柔，但是仍然是命令。安布里和奎尔减慢速度，开始走起来。

要是我听不见，看不见他们所看见的就好了。我的头脑里面太拥挤了，但是再次一个人清静一下的唯一办法就是变成人形，而我无法忍受这种痛苦。

变回来，山姆命令他们，你先来，安布里。

一个，然后另一个意识逐渐消退成寂静了，只有山姆留了下来。

谢谢你。我设法想到。

能应付的时候就回家吧。这些话语很微弱，他离开之后慢慢地变成空洞，现在我是一个人了。

这样好多了。现在我能听见我脚趾下像垫子样的树叶发出的沙沙声，猫头鹰的翅膀在我头上飞过时的呼啸声，还有海洋——在西边，很远，很远——撞击沙滩时发出的呻吟声。我除了听见这些，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了。除了速度什么也感觉不到，肌肉、肌腱、骨头一起和谐地运动拉伸，不一会儿已经跑了好几英里，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如果我脑海中的沉默持续下去，我永远都不会回来。我不会是选择这种形式的第一个人。或许，如果我跑得足够远，远离这里，我就再也听不见了……

我让自己的腿跑得更快，让雅各布·布莱克消失在我身后。

[1] Harpy，哈耳皮埃，泼妇，出自希腊神话中的鹰身女妖，长着妇人的头和身体、长长的头发、鸟的翅膀和青铜的鸟爪。传说哈耳皮埃是堤丰（Typhon）和厄喀德那（Echinda）的四位女儿的总称，她们分别是Aello（暴雨）、Celaeno（黑风暴）、Okypete（疾飞）、Podarge（疾行），原来是风之精灵冥王哈德斯(Hades)的传令者，负责把死者灵魂送往冥界。在后来的传说中，她们演变成生性贪婪的鹰身女妖，总是显得饥饿且疲惫不堪，她们所接触过的一切东西都会变得污浊不堪，散发臭味。据说这些女妖只害怕一件事物——铜器的声音。

神秘世界对伟大的爱情未设禁区[1]

随便问问任何一个高中女生，她们无一例外都会告诉你：男孩子有时候会令人感到痛苦不已。男孩子如果一时迷恋上某个有吸引力的女孩，他就会变成一个魔鬼：一会儿他会无视你的存在，接着他又会装酷，冷处理，让你抓狂——与此同时，他的兄弟们则会满眼饥渴地围着你转。要是你想让彼此冷静一下缓和紧绷的情绪，和一个年纪稍小、像小狗一样跟在你身边的小男生像“普通朋友”一样出去玩儿的话，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也会像场噩梦一样。

这种故事令人挫败，但却是典型的人性困境。也就是说，除非你正好是贝拉·斯旺——斯蒂芬妮·梅尔《月食》中那个热情似火、义无反顾的女主角——那样的话，你有个是吸血鬼的男朋友，而你最好的朋友对你痴迷不已，却是个狼人，他游离在被动与主动的边缘，时而冲动地会说出这样的话：“好吧，我非常抱歉我没法成为你想要的那种魔鬼，贝拉。我猜我只是没有吸血鬼那么了不起，对吗？”贝拉满脑子都被这种非尘世的三角恋爱占据了，又怎能通过微积分期末考试呢？

这套书已出版的三册长达一千八百页，各册均为黑色亚光封面，鲜艳的深红色泼溅其中，颇引人注目——《暮色》、《新月》和现在已经发行的《月食》，首次印刷就突破一百万册——梅尔，这位在青少年当中颇受追捧的作家讲述了一个普通女孩（好吧……不管怎么说她都还是人类）的爱情故事：一位名叫雅各布·布莱克的狼人少年正追求她，对她展开了猛烈攻势，与此同时，她则爱上了令人销魂、魅力十足的美国诺斯法拉图——爱德华·卡伦。梅尔用这种青春期的情感困惑与扑朔迷离的感情纠葛不断地捉弄着读者们的好奇心，让他们忍俊不禁、爱不释手。

爱德华在生物课上坐在贝拉的旁边，他怒不可遏地紧盯着她。贝拉感到迷惑不解，惴惴不安，同时迷恋上了爱德华，她并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血液的味道令爱德华沉醉不已，几乎到了一种毁灭一切的程度。而他所能做的就是不要吃掉她，但是他渴望得到贝拉，远远不止饱饮一夜。一群“善良”的吸血鬼发誓恪守不吸人血的戒律，爱德华如饥似渴地期盼着贝拉永远陪伴在他身边，但是，他的本能会屈服于激情，严格地遵守戒律吗？“他看你的眼神……就像你是某种能吃的东西一样……”一个名叫迈克的妒嫉爱德华的二年级生早前对贝拉说起过，但是在那之前，贝拉就已经作了选择——在你已经与吸血鬼约会之后，人类的男孩子们似乎变得那么不成熟了。

在梅尔业已上市的三部曲中，命运多舛的激情——这一原始的躁动贯穿始终，其中超自然的元素更令人毛骨悚然，脊背发冷。当贝拉和她的吸血鬼情郎看着电视里罗密欧与朱丽叶、希斯克里夫与凯茜之间的情感纠葛时，他们自己的观众沉醉其中的不仅仅是永恒不灭的爱情，更是一种永远不死的爱恋。梅尔的创作带有强烈的特别辅导级，即十三岁以下要求父母陪同观看的敏感性：在前几部作品中，她避免描写热情的拥抱，这会让审查员认为这些行为不宜于未婚女孩。此外，贝拉忙于弄清楚她的追求者属于哪个物种，根本无暇顾及种族间的通婚问题。

沉浸在女孩需要男孩、女孩必须得到男孩的模式之中，读者们会挖空心思地为贝拉真心的愿望找理由：迅速而激烈的死亡之后会永远与爱德华长相厮守。热血沸腾的贝拉不想等待牧师，但是爱德华——首先是个绅士，其次才是个吸血鬼——拒绝在他们两个合法地结婚之后赐予她这个权利，正如他所言：“从现在开始的一百年后你会具备足够的理解力，真正懂得这个答案，到那时我会解释给你听。”

不过对贝拉而言，十八岁结婚比死亡之吻是个更难跨越的障碍。“我尝试过想象告诉我父母我今年夏天要结婚的事情，”她思忖着，“告诉他们我要是变成吸血鬼反而更简单一些。”对她而言，等待是最艰难的时刻。她在他们都是十七岁的时候遇见了爱德华，但是在《月食》中，两年之后，她已经十八岁了。时间在爱德华变成吸血鬼时（一九一八年的大流感）那个年纪凝固下来，爱德华现在永远都比她小了，而雅各布已经十六岁，他仍在等待。“我是不是唯一那个会变老的人呢？”贝拉感到悲痛不已，“公平何在？”

什么样的颠覆性生物会想要去构建一个吸血鬼与狼人把婚姻置于大屠杀之上的宇宙呢？答案当然是一位富于幻想，其想象力充满神秘、浪漫、惊悚色彩的作家，她正好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身患白化病——这类作家绝无仅有，仅斯蒂芬妮·梅尔一人。作者本人非常清楚现实与想象之间的强烈反差，在专为满足她的如饥似渴的书迷们而开设的官方网站（www.stepheniemeyer.com）上她表示：“我不止一次地被问及，‘像你这样漂亮的白化病女孩创作关于吸血鬼的故事会是什么样的呢？’”幸运的是，她的宗教信条可能对人类吸食咖啡因和酗酒的行为嗤之以鼻，然而，在她汪洋恣肆的笔下，人类之血于魔鬼却有着一种灵活的态度，神秘世界对伟大的爱情从未设置禁区。

[1] 原载美国《纽约时报》2007年8月12日，作者里塞尔·席林格， 《纽约时报》著名儿童/青少年书籍专栏作家。

桂图登字：20-2007-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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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月食／（美）梅尔著；龚萍译. —南宁：接力出版社，2008.12

（暮光之城）

书名原文：Eclipse

ISBN 978-7-5448-0571-1

Ⅰ.月… Ⅱ.①梅… ②龚… Ⅲ.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8）第178597号

总策划：白冰 黄俭 黄集伟 郭树坤

责任编辑：陈邕 周锦

美术编辑：卢强 责任校对：李佳庆 责任监印：刘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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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长：黄俭 总编辑：白冰

出版发行：接力出版社

社址：广西南宁市园湖南路9号 邮编：530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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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址：http://www.jielibeijing.com http://www.jielibook.com

E-mail:jielipub@public.nn.gx.cn

经销：新华书店

印制：北京鑫丰华彩印有限公司

开本：890毫米×1240毫米 1/32

印张：15.125 字数：450千字

版次：2008年12月第1版 印次：2009年3月第4次印刷

印数：130 001—160 000册

定价：35.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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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光之城(第四部) 破晓

暮光之城(第四部) 破晓

第一部 贝拉

序幕

订婚

长夜

大喜的日子

姿态

埃斯梅岛

心烦意乱

出其不意

第二部 雅各布

序幕

何去何从

挑衅行为

白痴

清单

领会

小丑

内疚

滴答滴答

警报

茫然

无言以对

第三部 贝拉

序幕

心如火焚

新生

初次狩猎

承诺

回忆

惊喜

好意

闪耀

出行计划

未来

背叛

难以抗拒

才能

访客

假证

宣言

期限

杀欲

诡计

力量

永无止境

斯蒂芬妮·梅尔问答录

第一部 贝拉

童年并不是从出生到某一个特定的年龄， 也不是某一种特定的年纪，孩子长大成熟， 收起孩子气的行为。

童年是没有人死亡的天堂。

———埃德娜·圣·文森特·米雷[1]

[1] 埃德娜·圣·文森特·米雷（Edna St. Vincent Millay） （1892—1950），美国著名抒情诗诗人、剧作家，是第一位获得普利策诗歌奖的女诗人。

序幕

我承受过的一切远不止那些几近死亡的经历，这可不是人们能习惯的事情。

死亡再一次降临，奇怪的是，这一次似乎不可避免。好像我真的就是灾难的代名词一样，我曾一次次地逃脱了死神的魔掌，但是死神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回来找我。

然而，这一次和以前截然不同。

你能从你害怕的人身边跑开，你可以同你憎恨的人殊死搏斗。我所有的反应无非是为了适应各种各样的凶手——那些猛兽们，那些敌人们。

当你深爱着准备取你性命的人时，你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当你这么做只能伤害自己所爱的人时，你怎么可能逃脱，怎么可能抗拒？倘若生命是你所能给予自己挚爱的人的一切，你又怎么可能会不放手呢？

倘若他是你真心所爱的那个人呢？

订婚

没有人盯着你，没有人盯着你，我向自己保证道，没有人盯着你。

但是，我撒的谎连自己都没法信服，我得确定一下。

当我等着镇上的交通灯变成绿色时，我偷偷地瞟了一眼右侧——韦伯太太坐在自己的小型货车里，整个身子都转向我所在的方向了。她的眼睛严厉地盯着我，我畏缩了，搞不清楚为什么她不把她的视线移开，或者表露出惭愧的神情呢？目不转睛地看别人仍然被认为是粗鲁的行为，不是吗？难道这在我身上已经不适用了吗？

紧接着我想起来，这些车窗的颜色漆黑，她很可能根本不知道坐在里面的是我，更别说我正好撞见她死死盯着我的眼神。她真正注视的不是我，而是这部车，我试图从这一事实中找到一些安慰。

我的车。可悲。

我瞟向左边，又呻吟起来。两个行人一动不动地站在人行道上，他们在盯着我的车时错过了横穿马路的机会。在他们身后是马歇尔先生，他透过自己的小纪念品商店的厚玻璃窗呆呆地望向同一个方向。至少，他还没让自己的鼻子贴在玻璃上，还没到这个地步。

变成绿灯了，我仓皇而逃时，想也没想一脚踩在踏板上——我启动自己那部古老的雪佛兰货车时通常会这么做。

发动机像正在捕猎的美洲豹一样咆哮起来，汽车向前疾驰得太快，我的身体啪的一声撞在黑色皮质坐椅上，胃部都快紧贴着脊椎了。

“哎呀！”我手忙脚乱地踩刹车时惊呼道。这一次我头脑清醒，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踏板。不知怎的，车摇晃了一下，接着就停了下来，纹丝不动了。

就连看一眼周围的反应，我也无法承受。如果之前还有人怀疑谁在驾驶这部车的话，这下他们的怀疑都烟消云散了。我用鞋尖轻轻地把油门踩下半毫米，汽车猛地又向前冲去了。

我设法来到目的地——加油站。要不是我的车一滴油都没有了，我决不会来到镇上。这些日子以来，即便是没有很多东西，比如我可以没有家乐氏水果馅饼和鞋带，也能对付着生活，以避免出现在公共场合。

仿佛是在赛跑一样，我打开揭背式车盖[1]，取下保护罩，扫描信用卡，加油管嘴不一会儿就伸进油箱了。当然了，想要让计量器上的数字加快速度，我压根儿就无能为力。它们滴答滴答慢悠悠地跳动着，仿佛它们这么做就是为了让我心烦意乱一样。

天还没有放晴——下着毛毛雨，这是华盛顿州福克斯镇上典型的天气——不过，我仍然觉得聚光灯好像刷地瞄准了我，注意力集中在我左手的戒指上。和现在一样，许多次我都感觉到我背后的目光，仿佛这枚戒指像霓虹灯标语一样：看着我，看着我。

如此忸怩不安很愚蠢，这一点我明白。除了我爸妈以外，其他人对我订婚的事情作何评论有什么关系呢？还有我的车，我神秘地被一所常春藤联盟的大学录取了，还有那张闪闪发光的黑色信用卡，它现在正藏在我裤子的后口袋里让人感到热得发烫呢。

“是啊，谁在乎他们怎么想。”我轻声地咕哝道。

“呃，小姐？”一个男人的声音叫道。

我转过身，接着希望自己没这么做。

两个男人站在一辆花哨的运动型多功能汽车[2]旁边，一只崭新的爱斯基摩皮船绑在车顶上。他们两个人都没有看我，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车。

就我个人而言，我没弄明白。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感到很自豪，我能把丰田、福特和雪佛兰的标志区别开来了。这辆车黑亮而精致，保养得很好，但是对我而言，它只不过是一辆车罢了。

“我很抱歉打扰您，但是，您能告诉我您开的是哪款车吗？”高个子的那个人问道。

“呃，是辆梅赛德斯，对吗？”

“是的。”这个男人礼貌地答道。他的那位个子稍矮的朋友听见我的回答转了转眼睛：“我知道。不过我想知道的是……您开的是梅赛德斯·圣战士[3]吗？”这个人在说车名的时候满怀敬畏之情。我有种感觉，这个人会和爱德华·卡伦——我的……我的未婚夫（既然婚礼在几天后举行，根本就没法绕开这一事实）——相处融洽的。“这款车在欧洲都还没上市呢，”这个男人继续说道，“更别说这里了。”

当他的双眼打量着我汽车的轮廓时——这辆车在我眼中与其他梅赛德斯系列轿车没什么不同，但是我知道什么——我简短地想了想，我对诸如未婚夫、婚礼、丈夫等词语感到很敏感。

我根本没法在脑海中把它们放在一起想清楚。

另一方面，一想到蓬松的白色礼服和婚礼花束，我就会望而却步。我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熏陶中长大的，不仅如此，我还没法将像“丈夫”这样一本正经、令人肃然起敬的生涩概念与我对爱德华的概念对应起来。这就像把大天使的形象投射到会计师身上一样，我无法将他想象成任何平凡人。

和平常一样，我一开始想到爱德华就会陷入一种令人目眩的幻境之中。陌生人清了清嗓子，以引起我的注意，他仍然在等待我对这款车的牌子和型号的回答。

“我不知道。”我诚恳地告诉他。

“你介意我与这辆车合影吗？”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明白过来：“真的吗？你想和这部车合影？”

“当然啦——如果我没证据的话，没人会相信我的。”

“呃，好吧，很好。”

我迅速地收起加油管嘴，爬进前座躲了起来，而那个汽车爱好者从他的背包中摸出一个硕大的照相机，那相机看起来是专业型的。他和他的朋友轮流在车篷前摆姿势，接着他们走到车尾拍照。

“我想念我的货车。”我自言自语地轻声说道。

非常，非常方便——太方便了——在爱德华和我达成不平等的妥协后没过几个星期，我的货车还会呼哧呼哧地发出最后的喘息声，不过，我们俩的妥协内容之一就是，他获准当我的车报废后另外给我买一辆。爱德华曾发誓说过，这样的事本就在意料之中。我的货车服役期满，自然该退役了。他是这么说的。当然啦，我没办法核实他说的话，或者自己把我的车从死神手中夺回来。我最喜欢的技师……

我冷静地阻止了这个念头，不让自己再想下去。相反，我倾听着车外那两名男子的声音，车壁使音量降低了。

“……在线视频上火焰喷射器冲向它，连油漆都没翘起来一点儿。”

“当然不会了，坦克都能从这个宝贝身上碾过去。这款车在这里并没有什么市场，主要是专为中东外交官、军火商以及毒枭设计的。”

“你觉得她是个大人物吗？”个子稍矮的那个人问道，他的声音要温和一些。我低下头，脸颊发烫。

“哈，”高个子说道，“或许吧。难以想象在这里需要防导弹玻璃，四千磅的防弹衣，准是要开往某个更危险的地方去的。”

防弹衣，四千磅的防弹衣。还有防导弹玻璃？好极了。旧式优良的防弹玻璃怎么了？

好吧，至少这有点道理——如果你有种扭曲的幽默感的话。

并不是我没预料到爱德华会趁机利用我们的交易，使事情往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这样他给予我的一切就会大大超过他从我身上可能得到的。我答应过他，若要换车的话，他可以给我换，当然啦，我没料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当我被迫承认我的货车一动不动地停在我家的马路边上，沦落为经典雪佛兰车型的静物模型时，我知道他给我换车的想法可能会让我感到难堪。这会使我成为惹人注目和众人谈论的焦点，在这一点上，我是对的，但是，在我想象中甚至最糟糕的情况下，我都没预见到他会给我两部车。

“之前”的车和“之后”的车，当我几乎害怕得疯狂的时候，他这么跟我解释的。

这只是“之前”的车。他告诉我这只是借用的，并且保证在婚礼之后就会还回去的。这一切对我而言根本毫无意义，直到此时此刻。

哈哈。因为我是如此弱不禁风的人类，各种事故如此频繁地发生在我身上，是我自己危险霉运的受害者，显然我需要一部能防坦克的汽车来保护我的安全，多么妙不可言啊！我确信，他和他的兄弟们在我背后就这一点开的玩笑肯定不少。

或许，只是或许，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我脑海中轻声说道，这可不是玩笑，傻瓜，或许他是真的担心你。他为了保护你，反应有些过度，这可不是第一次。

我叹了口气。

我还没看见“之后”的那部车。它被藏在卡伦家的车库里最幽深的角落里，上面还盖着车罩。我知道，到现在为止，大多数人都已经偷偷地看过了，但是我真的不想知道。

可能那部车上没有防弹衣——因为蜜月之后我就不需要了。实质上的不可摧毁性只是我盼望得到的许多津贴之一。成为卡伦家族的一员最好的地方，不是昂贵的汽车和令人惊讶的信用卡。

“嘿，”高个子男人叫道，他把手拢在嘴边对着玻璃喊道，努力想要窥视里面，“我们好了，非常感谢！”

“不客气。”我回答，接着当我动作轻柔地发动引擎，放慢踏板时，感到一阵紧张。

无论我沿着这条熟悉的归途开回家多少次，我仍然无法使那些被雨水冲刷退色的传单消失在脑后。传单贴在电话亭和路牌上，就好像刚刚在脸上掴了一掌一样。挨这一巴掌是活该，我的注意力很快陷入之前打断的思绪中，在这条路上我无法逃避。周围都是我最喜爱的技师的照片，它们每隔一段距离就从我眼前一闪而过，这使逃避变得不可能。

我最好的朋友。我的雅各布。

海报上写着“你看见过这个男孩吗？”的标语，这些并不是雅各布的父亲的主意。是我的父亲——查理打印了这些传单，然后在全镇散发开去。不仅仅是在福克斯，还在天使港、西奎姆、霍奎厄姆、阿伯丁，以及奥林匹克半岛上所有其他的小镇。他要确保华盛顿州所有警察局的墙上都张贴着同样的传单。他还在自己的警察局里预留出整块软木公告板用来记录寻找雅各布的信息，这块软木公告板大多数时候都是空白的，这令他非常失望，非常沮丧。

我爸爸更加失望的是，缺少反馈信息。他对比利非常失望——他是雅各布的父亲，还是查理最亲密的朋友。

因为比利并没有专注于寻找他那个十六岁的“离家出走的孩子”；因为比利拒绝在拉普西张贴这些传单，海滨上的保留地是雅各布的家；因为他似乎任雅各布消失不见，仿佛他无能为力一样；因为他说：“雅各布现在已经长大了，如果他想回家的话，他会回来的。”

而且他对我也很失望，因为我站在比利这边。

我也不愿意张贴海报，因为比利和我都知道雅各布大致在什么地方，我们也知道没有人见过这个男孩。

和平常一样，传单让我哽咽难言，眼泪涌出我的双眼。我很高兴爱德华这个星期六出去狩猎了，如果爱德华看见我的反应，这只会让他也感到很难受。

当然，今天是星期六也有不好的地方。当我缓缓地、小心翼翼地转到开往我家的街道上时，我看见了爸爸的警车停在我家门口的车道上。他今天又没去钓鱼，仍然对婚礼感到闷闷不乐。

因此，我不能用家里的电话，但是我不得不打电话……

我在雪佛兰雕塑背后的路边停好车，从汽车仪表板上的小柜中抽出爱德华送给我的手机。我拨了电话号码，电话铃响起时，我用一个手指按在“结束”键上，以防万一。

“哈罗？”塞思·克里尔沃特接的电话，我欣慰地叹了口气。我非常胆怯，不敢和他的姐姐里尔说话。那个短语“怒形于色”[4]用到里尔身上时，就不带有修辞色彩了。

“嘿，塞思，我是贝拉。”

“噢，你好，贝拉！你怎么样？”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不顾一切地想要消除疑虑：“很好。”

“打电话过来想知道新情况？”

“你有心灵感应的能力啊。”

“并不是这样，我可不是爱丽丝——只是因为你不难猜罢了。”他打趣道。在拉普西的奎鲁特小团体中，只有塞思一个人提到卡伦家的人名时感到很自在，更别说拿跟他们家有关的事情，比如那位无所不知，就要成为我小姑子的人开玩笑。

“我知道我是这样，”我犹豫了片刻，“他怎么样？”

塞思叹气道：“还是老样子。他不愿意说话，尽管我们知道他在听我们说。他正努力不要像人类一样思考，你知道，他只是听从他的本能。”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加拿大北部某个地方吧，我说不清是哪个省，他对界线不大区分得清楚。”

“有没有迹象表明他可能……”

“他不会回家，贝拉，抱歉。”

我哽咽了：“没事，塞思。我不用问也知道，我只是忍不住这样想。”

“是的，我们大家都有同感。”

“谢谢你忍受我，塞思，我知道其他人肯定让你很为难。”

“他们只不过不是你最忠实的拥护者罢了，”他开心地认同道，“蹩脚的解释，是吧？雅各布作出了自己的选择，你作了你的选择。杰克不喜欢他们对此事的看法，当然啦，你一直追问他的消息，他也不会有多兴奋。”

我惊呼道：“我还以为他不愿意跟你说话呢！”

“他没法在我们面前掩饰一切，不管他多么想这么做。”

那么雅各布知道我很担心。我不确定，我对此有何感想。好吧，至少他知道我并没有躲起来不敢见太阳一直到日落，然后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他或许认为我会这么做呢。

“我猜，我会在……婚礼上见到你。”我说道，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来。

“是的，我和我妈妈都会到的，你们邀请我们真是酷毙了。”

听见他热情的语气，我莞尔一笑。尽管邀请克里尔沃特家是爱德华的主意，但我很高兴他想到了这一点。塞思到场的话会很好——那是一种与我消失的伴郎的联系，不管这种联系有多么微弱。“你不来，感觉会不一样的。”

“代我向爱德华问好，好吗？”

“那是当然的。”

我摇了摇头。在爱德华和塞思之间萌发出来的友谊仍然让我感到吃惊不已。不过，这正好证明了情况没有那么糟糕。吸血鬼和狼人一样能够相处融洽，要是他们愿意这么想一想的话，就谢天谢地了。

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这种想法。

“啊，”塞思说道，他的声音一下子提高八度，“呃，里尔回家了。”

“哦！再见！”

电话断掉了。我把它放在座位上，让自己作好进屋的思想准备，查理在里面等我呢。

我可怜的父亲现在要应付这么多事情。离家出走的雅各布，只是加在他已经负担过重的后背上的稻草之一罢了。他几乎同样担心我，他那尚未达到法定成年年龄的女儿，再过几天就要成为别人的太太了。

我缓慢地穿过蒙蒙细雨，想起我们告诉他的那天晚上……

当查理巡逻车的声音宣布他到家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手指上的戒指有一百磅那么重。我想把左手插进口袋里，或者坐在左手上面，但是爱德华很冷静，紧紧地抓住它，使它放在正中央。

“别逃避了，贝拉。求你努力记住，现在你并不是要供认自己杀过人。”

“你说得倒是很轻巧。”

我听着爸爸的皮靴笨重地走在过道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声音，钥匙在已经打开的门锁里发出咔咔的摩擦声。这种声音使我想起恐怖电影中的那个情节，受害者意识到她自己忘记插上插销了。

“冷静一些，贝拉。”爱德华轻声说道，他听见我的心跳加速了。

门啪的一声撞在墙壁上，我仿佛被泰瑟枪[5]击中一样瑟缩了一下。

“嘿，查理。”爱德华十分轻松地叫道。

“不要！”我小声地抗议道。

“什么？”爱德华轻声问道。

“等他把枪挂起来之后再说！”

爱德华轻声笑了笑，用空闲的那只手抓了抓凌乱的铜色头发。

查理来到屋角，仍然穿着警服，佩带武器，当他偷偷看着我们一起坐在那个双人沙发上的时候，试图不摆出一副苦相。近来，他做了许多努力尝试着更喜欢爱德华一些。当然啦，这一发现肯定会立即结束那种努力的。

“嘿，孩子们，怎么啦？”

“我们想和您谈一谈，”爱德华说道，态度非常严肃，“我们有些好消息。”

查理的表情突然从克制的友好变成阴郁的怀疑。

“好消息？”查理咆哮道，直勾勾地盯着我。

“坐下来，爸爸。”

他挑起一边眉毛，盯着我看了五秒钟，接着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躺椅边，在椅子边缘坐了下来，他的后背挺得笔直。

“别激动，爸爸，”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我说道，“一切都很好。”

爱德华扮了个鬼脸，我知道那是在反对我用“很好”这个字眼儿。他很可能会用一些像“妙极了”、“好极了”或“令人愉快”之类的词儿。

“当然了，贝拉，当然。如果一切都那么好，为什么你还在流汗呢？”

“我没流汗。”我撒谎道。

他猛烈的咆哮令我向后退，躲到爱德华那边，我本能地用右手背擦了擦额头，以消除证据。

“你怀孕了！”查理勃然大怒道，“你怀孕了，是不是？”

虽然这个问题很显然是问我的，但是他现在却恶狠狠地盯着爱德华，我发誓我看见他的手猛地朝枪伸过去。

“没有！当然没有！”我想用胳膊肘顶爱德华的肋骨，但是我知道那种动作只会擦伤我自己。我告诉过爱德华，人们会武断地得出这个结论的！还有其他什么理由让理智的人在十八岁的时候结婚呢？（他那时的回答使我转了转眼珠子。爱情。是的。）

查理脸上的愠怒消退了一些。通常，我是否在讲真话，看一看我的脸色就一目了然了，现在他相信了我的话。“哦，对不起。”

“没关系。”

停顿了很久。又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大家都在等我说些什么。我抬头看着爱德华，感到惊慌失措，要我说出这些话根本不可能。

他朝我微微一笑，接着挺直肩膀，面对我父亲。

“查理，我意识到我这样做有些违反常规。就传统意义上而言，我本应该先问你的。我并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但是既然贝拉已经答应了，我不想在此事上轻视她的选择，相反，我向你请求能够与她携手共度人生，我想让你祝福我们。我们打算结婚，查理。我对她的爱超过世界上的一切，超过爱我自己的生命，而且——由于某种奇迹——她也同样爱我，你愿意祝福我们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如此笃定，如此平静。有那么一会儿，当我聆听他声音中绝对的自信时，我经历了少见的有洞察力的一刻。刹那间，我能看见世界在他眼中的样子。在短得不过一次心跳的片刻里，这个景象是如此的清晰明了。

就在那时，我看见查理脸上的表情，他的眼睛现在紧盯着戒指。

我屏住呼吸，看着他的脸变色——由惨白变成通红，然后由通红变成紫红，由紫红变成青紫。我开始起身——我不确定自己打算怎么办，或许使用海姆利克手法[6]，以确保他不会窒息——但是爱德华捏了一下我的手，低语道：“给他一点儿时间。”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只有我听得见。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接着，查理沉重的脸色逐渐一点一点地恢复正常了。他嘟起嘴巴，眉毛紧蹙，我看出这是他“陷入沉思”的神情。他久久地打量着我们俩，我感到爱德华在我身边很放松。

“我猜自己没那么惊讶，”查理抱怨道，“早就知道我要不了多久就得应付像这样的事情。”

我吐了一口气。

“你对此确定吗？”查理追问道，生气地瞪着我。

“我对选择爱德华百分之百地确信。”我一字一句，语气坚定地告诉他。

“那么，是要结婚？为什么那么急？”他又带着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我们那么急是因为这样的事实：令我感到糟糕的是，我一天比一天更接近十九岁，而爱德华永远地停留在完美无瑕的十七岁，他这样已经有九十年了。并不是因为这一事实使婚姻在我看来成为必需的，而是因为爱德华和我达成的微妙而错综复杂的妥协，其底线是他终于同意让我从终有一死转变成永生不灭。

这并不是我能向查理解释的事情。

“我们秋天要一起上达特茅斯大学，查理，”爱德华提醒他，“我想得体地做事，入乡随俗，我是在这样的教育下长大的。”他耸耸肩。

他不是在夸张吧？他们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老掉牙的平凡人。

查理的嘴巴歪向一侧，寻找可以争辩的角度，但是他能说什么呢？我宁愿你们首先失礼地生活在一起？他是父亲，他紧握双手。

“早知道这样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他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地咕哝道。突然，他的脸色变得非常平和，然后又是一脸茫然。

“爸爸？”我焦急地问道，瞟了一眼爱德华，但是我也读不懂他的脸色，因为他正注视着查理。

“哈！”查理爆发了，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哈，哈，哈！”

我难以置信地盯着查理笑得直不起身子来，他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我看着爱德华，希望他能解释一下，但是爱德华紧闭着双唇，好像他正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大笑起来一样。

“好吧，好吧，”查理挤出这几个字，“结婚。”一阵大笑再次涌遍他的全身，“不过……”

“不过什么？”我追问道。

“不过，你得告诉你母亲！我才不会跟蕾妮说一句话！你得自己跟她说！”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我手握着门把手停了下来，脸上带着微笑。当然，那时候查理的话使我感到害怕。最终的厄运——告诉蕾妮。早婚在她的黑名单上的排名，比用开水烫死活生生的小狗还要靠前。

谁能预见到她的反应呢？不是我。当然也不是查理。或许是爱丽丝，但是我没想过要问她。

“好吧，贝拉，”当我吞吞吐吐地挤出那些不可能说出来的话——妈妈，我要嫁给爱德华了，蕾妮说道，“我有点儿生气你等了那么久之后才告诉我。只不过机票更贵了，哦，”她不耐烦地问道，“你认为到那时菲尔的石膏可以摘掉了吗？如果他不穿晚礼服的话会不上相的……”

“先退回到前面的谈话，妈妈，”我惊诧地说道，“你说等了那么久是什么意思？我只是订……订……”我无法挤出订婚这个词儿，“刚安排好一些事情，你知道，就是今天。”

“今天？真的吗？那倒是个惊喜。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以为的？”

“噢，当你们四月份来看我的时候，看起来事情似乎安排好了，要是你知道我的意思的话。你可不是很难看透的人噢，甜心，但是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我知道这样没什么好处。你和查理一模一样。”她叹了口气，一副顺从的表情，“一旦你下定决心，就没法跟你讲道理了。当然啦，和查理一模一样，你也坚持自己的决定。”

接着，她说了一些我根本想不到会从我妈妈嘴里说出的话。

“你并没有重蹈我的覆辙，贝拉。听起来，你好像吓傻了，我猜是因为你害怕我，”她咯咯地笑起来，“害怕我会怎么想。我知道，我曾经对婚姻发表过很多看法，还说过别做傻事——而我不打算收回那些话—— 但是你得意识到，那些事情只是特别符合我的情况。你是一个完全不同于我的人，你犯自己特有的错误，我确定你的人生当中会有自己的遗憾。你跟那些我认识的大多数四十多岁的人相比，过好婚姻生活的概率会更大。”蕾妮又大笑起来，“我的少年老成的小孩，幸运的是，你似乎也找到了拥有同样老成心态的另一半。”

“你不……生气？你不认为我在犯大错误？”

“噢，当然啦，我希望你再多等几年。我的意思是，我看起来老得足以当岳母了吗？别回答这个问题。不过，这不是关于我的问题，这是关于你的问题，你幸福吗？”

“我不知道，现在我正经历着灵魂出窍的感觉。”

蕾妮轻声笑道：“他使你感到幸福吗，贝拉？”

“是的，但是……”

“你还想要别人吗？”

“不想，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难道你不打算说，听起来我和那些一开始就被感情冲昏头脑的青少年一样吗？”

“你从来就不是青少年，甜心，你知道什么对你而言最好。”

在最后的几周时间里，蕾妮出人意料地完全沉浸在结婚安排之中。她每天花好几个小时和爱德华的妈妈埃斯梅煲电话粥——根本不用担心亲家之间相处不融洽，蕾妮非常喜欢埃斯梅，话又说回来，我怀疑任何人都会情不自禁地对我那讨人喜欢的未来婆婆产生这样的看法。

这正好使我摆脱困境。爱德华的家人和我的家人一起负责婚礼的事情，没什么事情要我做，或者要我知道，或者要我过分去想的。

查理当然非常生气，不过，最甜蜜的部分是，他并不是生我的气。蕾妮是叛徒。他本来指望她扮红脸的。他现在还能做什么呢，当他最后的撒手锏——告诉妈妈——变成了一场空？他无计可施，他明白这一点。因此，他百无聊赖地在房子里转，叽叽咕咕地说在这个世界上不能相信任何人……

“爸爸！”我推开前门的时候叫道，“我回来了。”

“等等，贝儿，待在那儿。”

“啊？”我问道，自动地停了下来。

“等我一会儿，哎哟，你弄痛我了，爱丽丝。”

爱丽丝？

“对不起，查理，”爱丽丝回答道，声音听起来很兴奋，“怎么样啦？”

“我在流血。”

“你没事儿的，没有伤到皮肤——相信我。”

“怎么啦？”我追问道，在门口犹豫不决。

“再等三十秒，求你了，贝拉，”爱丽丝告诉我，“你的耐心会得到回报的。”

“哼。”查理补充道。

我踢着脚，数拍子，我还没数到三十，爱丽丝说道：“好啦，贝拉，进来吧！”

我小心翼翼地朝前走，从小小的屋角转进我们的起居室。

“哦，”我惊呼道，“呀，爸爸，你看起来……”

“很愚蠢？”查理打断道。

“我想的是更温文尔雅。”

查理脸红了。爱丽丝拉起他的胳膊，用力拽着他，使他慢慢地转过身来，展示一下浅灰色的晚礼服。

“别那样，爱丽丝，我看起来像个傻瓜。”

“由我打扮的人，没一个看起来像傻瓜的。”

“她是对的，爸爸。你看起来棒极了！怎么回事？”

爱丽丝转转眼珠，说道：“这是最后一次确定是否合适，你们两个人都要试。”

我第一次把眼神从优雅得非同寻常的查理身上移开，看见令人感到恐惧的白色婚纱袋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铺开。

“啊！。”

“回你的幸福地带吧，贝拉，花不了多少时间。”

我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我一直闭着眼睛，磕磕绊绊地爬上楼梯来到我的房间。我脱掉衣服，只剩下内衣，将胳膊伸直。

“你觉得我要加把劲儿把竹签扎进你的指甲缝里吗？”爱丽丝跟着我进来的时候，自言自语地咕哝道。

我没理她，我在我的幸福地带中。

在我的幸福地带里，与婚礼有关的一切杂七杂八的事情都结束了，都完了。都抛在我身后了，已经被压制、被遗忘了。

我们单独在一起，只有爱德华和我。背景很模糊，一直在变化——它由雾茫茫的森林变成乌云密布的城市，再变成北极的夜晚——因为爱德华一直对我保守着蜜月的秘密，他想给我一个惊喜。不过，我对在哪里度蜜月这件事情不是特别关心。

爱德华和我在一起，我完美无缺地履行了协议中我这边的义务。我嫁给他了，那才是大事情，但是，我也接受了他所有离谱的礼物，秋季去上达特茅斯大学而且已经注册，不管多么没有意义。现在轮到他了。

在他把我变成吸血鬼之前——他最大的妥协——他还有另外一个条款要兑现。

爱德华对我将要放弃经历的人类生活有种挥之不去的担忧，他不希望我错过那些经历。这些经历中的大多数——比如毕业舞会——在我看来很愚蠢。我只担心自己会怀念一种人类经历。当然，那是他希望我会完全忘却的经历。

不过，这才是事情的关键所在。当我不再是人类之后，我会是什么样子，我对此有所了解。我自己亲眼见过新生的吸血鬼，我从即将成为我家人的所有人那里，听说过有关开始时最狂乱日子的事情。有几年，我最大的个性就是饥渴。在我再次成为我自己之前需要一些时间，而且就算我能自控，我的感受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人类……激情澎湃地坠入爱河。

在我拿自己温暖、易碎、由于外激素的作用而像谜一般难以捉摸的身体，交换某种美丽、强壮……以及不可知的事物之前，我想要拥有完整的经历。我想要和爱德华一起度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蜜月，而且，尽管他担心这样会使我身处险境，但他答应过会试一试。

我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爱丽丝将柔滑的缎子从我的皮肤上轻轻地脱下。此刻，我不在乎整个小镇都在谈论我。我不去想，要不了多久我就会经历的大场面。我不担心自己在行进中会绊倒，或在不恰当的时候咯咯发笑，或者太年轻，或者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观众，甚至我最好的朋友应该坐在那里的空座位上。

我和爱德华一起在我的幸福地带里。

[1] 揭背式车盖（Hatch，也称为hatchback），通常就是两厢车，车尾上的门可向上掀起。外形小巧玲珑，一般来说，价格比较便宜，开起来也比较经济。在北美，最常见的是客货两用车。通常，年轻人开这种车的比较多，学生也占一定比例。

[2] 运动型多功能汽车（Sports Utility Vehicle，缩写为SUV）：SUV起源于美国，在20世纪80年代，SUV是为迎合年轻白领阶层的爱好而在皮卡底盘上发展起来的一种厢体车，离地间隙较大，在一定程度上既有轿车的舒适又有越野车的性能。

[3] 梅赛德斯·圣战士（Mercedes Guardian），梅赛德斯系列汽车中拥有特殊防导弹保护的一款车型，属于S级别(S-class)。

[4] 英语原文为bite one's head off，表示“怒形于色”，“对某人大发雷霆”之意。

[5] 泰瑟枪（Taser），由美国泰瑟国际公司(Taser International Inc.)开发的一种非致命性武器，它可以发射5万伏的高压电脉冲将人击倒，电击时间只有半秒，且最大的有效射程范围是7米。此外，它还能发射两个有倒刺的箭头，箭头借助6.5米长的细牵引线固定在手枪上，手枪发射后，两个箭头可刺穿5厘米厚的衣服，钩住肌肉，就像钓鱼一样。两个箭头之间的电压可以干扰神经系统控制肌肉的能力，一旦击中，保持骨骼直立的肌肉立即丧失功能，人就会立即倒下。这种武器主要用于执法和劳教。

[6] 海姆利克手法（Heimlich maneuver），美国海姆利克教授发明了这种手法，用于抢救由于食物或异物嵌于声门或落入气管造成的窒息或严重呼吸困难。

长夜

“我已经开始想念你了。”

“我不必离开的，我可以留下来……”

“哦。”

安静了很久，只听见我的心怦怦跳动的声音，我们不均匀的呼吸伴着断断续续的节奏，以及我们的嘴唇同时嚅动时发出的喘息声。

有时候，很容易就忘记我是在吻一个吸血鬼。不是因为他看起来很平常，或者像人类——我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我双臂拥抱着的他比任何人都更像天使——而是因为他使我根本感觉不到他的嘴在我的嘴唇、脸颊和喉咙上滑过。他自己说过，很久以前他就克服了我的血液带给他的那种诱惑，会失去我的想法治愈了他对我的血液的渴望，但是我知道，我血液的气味仍然带给他痛苦——仍然灼烧着他的喉咙，就像他吸进去的是火焰一样。

我睁开眼睛，发现他也睁开了眼睛，凝视着我的脸。他这样看着我根本没有道理，好像我是奖赏，而不是极不寻常的幸运的赢家一样。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他金色的双眸如此深邃，我觉得我能一直看透他的灵魂。他有灵魂——这是事实，即使他是吸血鬼——一直争论这个问题似乎很愚蠢。他拥有最美丽的灵魂，比他聪明的头脑、无与伦比的脸庞，甚至漂亮迷人的身材更加美丽。

他看着我的眼神，仿佛也能看透我的灵魂一样，仿佛他喜欢他所看见的一切。

虽然他看不透我的心思，但他却能看透其他任何人的。谁知道为什么——我大脑中的某种奇怪的差错，使我对一些吸血鬼所能做的一切异乎寻常、令人恐惧的事情具有免疫力。（只有我的头脑具有免疫力，我的身体仍然受制于吸血鬼的能力，他们使用这些能力的方式不同于爱德华。）不过，不管那个差错是什么，它都使我的思想成为秘密，我对此真的非常感激。想到反过来的情况，只会令人尴尬不已。

我又拉近他的脸。

“一定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不，不，今天是你告别单身的派对，你得去。”

我说着这些话，但是我右手的手指却紧紧抓住了他金黄色的头发，我的左手则把他的腰背部搂得更紧了，他凉爽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

“单身派对是为那些告别单身感到难过的人设计的，我迫不及待地想要使我的单身生活离我而去呢。所以，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这倒是。”我靠在他的颈窝里，在他那如冬天般冰冷的皮肤上呢喃道。

这里已经靠近我的幸福地带了。查理在自己的房间里睡得什么也不知道，这几乎和独自一个人一样。我们俩蜷曲在我的小床上，尽可能地纠缠在一起，因为我把那条阿富汗厚毛毯裹得紧紧的，像蚕茧一样。我讨厌自己不得不包裹在毯里，但是，我的牙齿冻得打冷战的话多少会破坏此刻的浪漫。如果我在八月份就开暖气的话，查理会注意到的……至少，如果我不得不穿得暖暖的。爱德华的衬衫已经掉在地上了。我从来都没法克服他完美的身体带给我的震撼——雪白、凉爽，和大理石一样光洁。现在我的手沿着他石头般的胸膛往下滑，从他平坦的腹肌上滑过，只是觉得惊叹不已。他身上一阵轻微的颤抖，嘴巴又贴在我的嘴上了。小心翼翼地，我让自己的舌尖紧紧地贴住他那像玻璃一样光滑的嘴唇，而他叹了口气。他甜美的气息涌遍我的脸颊——冰冷而清新。

他开始抽身，离我远一点儿——不论何时他确定我们做得太过火了，他自然而然地就会有这种反应，不论何时他非常想这么继续下去，他就会产生这样的条件反射。在爱德华的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拒绝某种肉体上的满足。我知道，现在对他而言，改变那些习惯令人感到害怕。

“等一等。”我说道，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使我自己把他拥抱得更紧些。我挪开一条腿，环住他的腰：“熟能生巧。”

他轻声笑道：“好吧，我们到时候应该快要接近完美了吧，是不是？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你究竟睡觉了吗？”

“但是这是穿衣排练，”我提醒他，“而且我们只是排练了某些场景，没有时间顾及安全了。”

我想他会大笑的，但是他没回答，他的身体突然紧张得一动不动了。他眼中的金色似乎僵硬起来，由液态变成了固态。

我仔细地想了想我说的话，意识到他已经听进去的是什么。

“贝拉……”他低语道。

“别再这样了，”我说道，“按照规矩办。”

“我不知道。当你这样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很难集中注意力——我很难理智地思考，我会无法控制自己的，你会受伤的。”

“我会没事儿的。”

“贝拉……”

“嘘！”我把嘴唇压在他的嘴唇上面，使他停止恐慌发作。我早就听过，他不可能不按约定的那么做，至少在我答应嫁给他之前。

他回吻了我一会儿，但是我肯定这一次他没像之前那么投入。担心，总是担心。当他不必再担心我之后，会有多么不同呢？他会如何打发那些自由时间呢？他得发展新嗜好。

“你的脚感觉怎么样？”他问道。

知道他话里有话，我答道：“暖烘烘的。”

“真的吗？不需要三思吗？现在改变主意也不迟。”

“你打算摆脱我吗？”

他轻声笑道：“只是确定一下，我不想让你做自己不确定的事情。”

“我对你很确定，其他的我都能忍受。”

他犹豫了，我不知道我是否又说错话了。

“你能吗？”他平静地问道，“我不是说婚礼——尽管你对此有疑虑，我肯定你会熬过去的—— 但是之后……蕾妮呢？查理呢？”

我叹了口气：“我会想念他们的。”更糟糕的是，他们会想念我的，但是我不想给他火上浇油。

“安吉拉和本，杰西卡和迈克。”

“我也会想念我的朋友们，”我在黑暗中笑道，“特别是迈克。哦，迈克！我该怎么继续生活啊？”

他咆哮起来。

我大笑起来，紧接着就认真地说道：“爱德华，我们已经谈过这些，说好了。我知道这会很难，但是这就是我想要的。我想要你，想永远拥有你，一次人生对我而言根本就不够。”

“永远停留在十八岁。”他低语道。

“那么，每个女人的梦想都成真了。”我打趣道。

“再也不会改变……再也不会往前走。”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他慢条斯理地答道：“你还记得当我们告诉查理我们要结婚的时候吗？那时，他以为你……怀孕了？”

“而且他想要一枪打死你呢，”我大笑着猜道，“承认吧——有那么一刻，他真的考虑过这么做。”

他没有回答。

“怎么啦，爱德华？”

“我只是希望……好吧，我只是希望他那时候说得没错。”

“嗨！”我惊呼道。

“在某种程度上他说的是对的，我们有那种可能性，我讨厌把这种可能性从你身边夺走。”

我沉默了片刻才说：“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你怎么会知道呢，贝拉？看一看我的母亲，看一看我的妹妹，这种牺牲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容易做到的。”

“埃斯梅和罗莎莉克服得不错啊。如果以后有问题，我们可以和埃斯梅一样——我们可以领养啊。”

他叹了口气，接着他的语气变得很激烈：“这不对！我不想你为我做出那样的牺牲。我想为你付出，而不是夺走你的东西，我不想偷走你的未来。如果我是人类……”

我把手放在他的嘴巴上：“你就是我的未来，现在别说了。不要再闷闷不乐了，否则我要叫你的兄弟们过来带你走了，或许你需要单身派对。”

“对不起，我是在无病呻吟，是不是？肯定是因为紧张的缘故。”

“你的脚很冷吗？”

“并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冷。我等待了一个世纪来娶你，斯旺小姐。婚礼是我无法等待的一件事情……”他想了一半就停住了，“噢，为了一切神圣的爱！”

“出什么事儿啦？”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没必要叫我的兄弟们了。很显然，埃美特和贾斯帕今晚没打算让我清闲。”

我紧紧地抓住他，过了一会儿，又放开他。我不祈祷在拔河比赛中赢埃美特。“玩得开心。”

窗户外响起一阵呼啸声——有人故意把钢一般坚硬的指甲划过玻璃，发出可怕的让人捂住耳朵、脊背上起鸡皮疙瘩的噪声，我一阵颤抖。

“如果你不让爱德华出来，”埃美特——在夜晚中还是看不见——威胁道，“我们就要进来抓他了！”

“走吧！”我大笑道，“在他们砸烂我家之前。”

爱德华转了转眼珠，不过他敏捷地站了起来，迅速地穿好衣服。他俯身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睡觉吧，明天你可要应付一整天呢。”

“谢谢！那肯定会有助于我放松下来的。”

“我会在圣坛那里和你见面的。”

“我会是穿白纱的那个人。”我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慵懒，我笑了一下。

他轻声笑着说：“我绝对相信。”紧接着他就蹲了下去，他的肌肉像弹簧一样绷起来。他消失不见了——他从我窗户前跳出去的速度极快，我都没看清楚。

屋外隐约响起一声重击声，我听见埃美特在骂人。

“你们最好别让他迟到。”我咕哝道，知道他们听得见。

接着贾斯帕的脸探进我的窗户，他蜂蜜色的头发在透过云朵的朦胧的月光中闪着银色的光芒。

“别担心，贝拉，我们会让他回家之后还有许多时间的。”

我的心情突然变得非常平静，心中的疑虑似乎变得全然不重要了。贾斯帕有自己独特的方式，与爱丽丝一样有天赋。爱丽丝具有一种怪异而准确的预测力，贾斯帕的方法是操控情绪，而不是未来，根本不可能抗拒他想要让你体会到的感觉。

我笨拙地坐了起来，仍然裹在我的毯子里：“贾斯帕，吸血鬼们在单身派对上做什么？你们不是要带他去脱衣舞会吧，是不是？”

“什么都别告诉她！”埃美特在下边吼道。又响起一声重击声，爱德华轻轻地笑了起来。

“放松，”贾斯帕告诉我——我放松下来，“我们卡伦家的人有我们自己的方式。只是几头美洲狮，几只灰熊，就像平常晚上出去狩猎一样。”

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够对吸血鬼的“素食主义”日常饮食做到漫不经心。

“谢谢你，贾斯帕。”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从窗台上跳了下去，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外面一片寂静，查理的鼾声隐隐约约地穿过墙壁连续不断地传过来。

我重新躺回到枕头上，现在有些困倦了。我盯着自己小小的房间里的墙壁，从沉重的眼皮底下看，墙壁在月光中显得很苍白。

这是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度过的最后一夜，我作为伊莎贝拉·斯旺的最后一夜。明天晚上，我就会变成贝拉·卡伦。尽管整个婚姻的考验俨然是我心中的一根刺，然而，我不得不承认，我喜欢这个新名字。

我让自己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了一会儿，期望睡眠能征服我，但是，过了几分钟，我发现自己更加清醒，焦虑悄悄地潜入我的胃，把它扭曲成不舒服的形状。爱德华不在上面，床似乎太柔软、太温暖了。贾斯帕在很遥远的地方，所有平静、放松的感觉也随他而去了。

明天会是非常漫长的一天。

我清楚地知道，我大多数的恐惧都是愚蠢的——我只要渡过自己这一关就行了。被人关注是人生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我无法永远融入这幕场景之中，然而，我的确有几个特别担心的问题，它们是完全有道理的。

首先是婚纱的拖裙，显然，爱丽丝的艺术感在这一点上完全压倒了实用性。穿着高跟鞋应付卡伦家的楼梯，还有长长的拖裙听起来是不可能的，我本应该练习一下的。

接着是宾客名单。

坦尼娅一家，德纳利的家族在仪式之前的某个时间就要抵达了。

让坦尼娅一家和我们来自奎鲁特保留地的客人雅各布的父亲和克里尔沃特一家同在一个屋檐下，会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德纳利家族并不喜欢狼人，实际上，坦尼娅的妹妹艾瑞娜根本就不会来参加婚礼。她仍然对杀死她的朋友劳伦特（就在他要杀死我的那一刻）耿耿于怀。由于这种仇恨，德纳利家族在爱德华一家最需要帮助的时刻抛弃了他们。当一群新生吸血鬼进攻我们的时候，正是与奎鲁特狼人达成了不可能的联盟才挽救了我们的生命。

爱德华答应过我，让德纳利家族接近奎鲁特人不会有危险。坦尼娅和她所有的家人——除了艾瑞娜——都对那次背叛感到极为内疚。与狼人达成休战协议，是补偿那次欠的一部分债的小小代价，那是她们准备付出的代价。

那是个大问题，但是也有个小问题：我脆弱的自尊。

我从未见过坦尼娅，但是我确信，见到她对我的自尊而言不会是种愉快的经历。以前，或许在我出生之前，她就向爱德华抛出橄榄枝——并不是我责备她，或其他想要得到爱德华的人。不过，从最不利的方面看，她会非常美丽，而从最乐观的方面看，她仍然会非常华贵。尽管爱德华明确地——或许是不可思议地——说更喜欢我，但我根本不能与她相提并论。

我一直有些抱怨，直到爱德华让我感到内疚，他知道我的弱点。

“对她们而言，我们最接近于家人，贝拉，”他提醒我，“她们仍然感觉自己像孤儿一样，你知道，甚至在经过那一切之后仍然如此。”

所以，我让步了，没让他看见我紧蹙眉头。

坦尼娅现在有了一个很大的家庭，几乎和卡伦家族一样大。她们有五个人；卡门和以利亚撒加入坦尼娅、凯特和艾瑞娜的家族，就像爱丽丝和贾斯帕来到卡伦家族一样，把她们所有人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是，她们想要过上比正常的吸血鬼更加有同情心的生活。

虽然她们有那么多同伴，坦尼娅和她的姐妹们在一方面仍然是孤独的。她们仍然很悲伤，因为很久以前她们也有母亲。

我能想象这在她们心上留下的缺口，哪怕过了一千年；我试着想象卡伦家族没有他们的缔造者、他们的中心、他们的指导者——他们的父亲卡莱尔的情形。我想象不出。

有许多夜晚我都是在卡伦家度过的，这样我就能够尽可能地了解一些事情，使自己尽可能为我选择的未来作好准备。有一晚，卡莱尔向我解释过坦尼娅的历史。他讲了许多告诫性的故事，向我表明当我加入到永生不灭的世界之后，我需要注意的一些规则，坦尼娅妈妈的故事是其中之一。实际上，只有一条规则——一项分解成成千上万个不同方面的法律：保守秘密。

保守秘密意味着许多事情——像卡伦家族一样生活，而不引起人们的注意，在人们还没开始怀疑他们长生不老之前搬走。或者不接触人类——除了在用餐时间之外——像詹姆斯和维多利亚那样过着流浪的生活；贾斯帕的朋友彼得和夏洛特仍然过着这样的生活。这也意味着控制你所创造的任何一个新吸血鬼，就像贾斯帕与玛丽亚一起生活时所做的那样。否则，就会像维多利亚未能控制住她创造的新生儿那样。

这也意味着一开始就别创造一些东西，因为有些创造物是无法控制的。

“我不知道坦尼娅妈妈的名字，”卡莱尔承认道，他金色的眼睛几乎闪烁着和他金色的头发一样暗淡的光芒，想到坦尼娅的痛楚使他感到忧伤，“如果她们能避免的话，从来都不会说起她的名字，从不愿意想起她。

“创造坦尼娅、凯特和艾瑞娜的那个女人——我相信，她也很爱她们——比我早出生许多年，她生活在我们的世界充满瘟疫的时期，那是永生不灭的孩子们引起的一场瘟疫。

“他们在想什么，那些古时候的人，我尚不理解。他们把几乎还只是婴儿的人类变成吸血鬼。”

当我想象着他所描述的情景时，我不得不咽下喉咙里涌出来的胆汁。

“他们非常美丽，”卡莱尔看见我的反应，赶紧解释道，“如此讨人喜欢、如此迷人，你根本想象不到。你所能做的就是，靠近他们，喜爱他们。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然而，他们不受教化。他们永远地停留在被咬之前所能达到的任何水平。讨人喜欢的两岁小孩，脸上还带着酒窝，而且口齿不清，突然发一次脾气就能摧毁半个村子。如果他们饿了，他们就会捕食，没有任何警告能阻止他们。人类看见过他们，各种各样的流言四处流传，恐惧像干燥的灌木丛里的火焰一样蔓延开来……

“坦尼娅的妈妈创造过一个这样的小孩。和其他古老的吸血鬼一样，我猜不透她为什么这么做。”他深深地、平稳地吸了一口气，“当然，沃尔图里家族插手了。”

一听到这个名字，我就感到畏惧，和平时一样；不过，意大利吸血鬼军团——在他们自己看来是王室——当然会成为这个故事的中心。没有惩罚就不可能有法律，没有人执法就不可能有惩罚。古老的吸血鬼，阿罗、凯厄斯和马库斯统治着沃尔图里军队。他们我只见过一次，哪怕就在那次简短的会面中，在我看来，阿罗拥有一种强大的解读思想的禀赋——只要触碰一次，他就会知道任何人心中在想什么——是真正的领袖。

“沃尔图里家族在本土的沃特拉城和全世界范围内研究了永生不灭的小孩。凯厄斯确定，这些小家伙不能保守我们的秘密，所以他们必须被毁灭。

“我告诉过你，他们非常惹人喜爱。噢，吸血鬼家族战死到最后一个人——这些家族被完全毁灭了——也要保护他们。这场喋血屠杀不像发生在这片大陆上的南部战争那样广泛，但是有着其自身的毁灭性。建立了很长时间的家族、古老的传统、朋友……许多都失去了。最后，这种事被彻底禁绝。永生不灭的小孩成为不能提及的事情，成为一种禁忌。

“当我和沃尔图里家族一起生活的时候，我遇见过两个永生不灭的小孩，所以我亲眼见过他们身上的吸引力。在他们引起的灾难结束后的许多年里，阿罗一直在研究这些小家伙。你知道他有探究到底的特质，他希望，他们能够被驯服，但是最后，一致决定：不允许永生不灭的小孩存在。”

当故事重新回到德纳利姐妹的母亲时，我都已经忘记她了。

“究竟在坦尼娅妈妈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并不清楚，”卡莱尔说道，“直到沃尔图里家族来抓她们之前，坦尼娅、凯特和艾瑞娜都被蒙在鼓里，那时候她们的母亲和她违法创造的小孩已经成为他们的囚犯。正是由于坦尼娅和她的姐妹们对此根本一无所知，才救了她们的命。阿罗触摸了她们，知道她们完全是无辜的，所以，她们没有和自己的母亲一起受罚。

“她们以前都没见过那个男孩，想都没想过他的存在，直到那天她们看见他在她们母亲的怀抱中被烧死。我只能猜测，她们的母亲向她们隐瞒这个秘密，是为了使她们免遭这样的结局，但是为什么她当初要创造他呢？他是谁，他对她有什么样的意义，会使她逾越这道无法跨越的界限呢？坦尼娅和其他人从来都没有弄清这些问题的答案。但是她们毫不怀疑她们的母亲犯下的罪行，我不认为她们真心地原谅了她。

“即使阿罗完全确定坦尼娅、凯特和艾瑞娜是无辜的，凯厄斯仍然想要烧死她们，因为她们也与其有关。她们很幸运，那天阿罗正好很仁慈。坦尼娅和她的姐妹们被宽恕了，但是这件事却留给她们无法愈合的伤口，她们非常敬畏这项法律……”

我不确定，究竟从什么时候起，这样的记忆逐渐变成了一个梦。有一刻，我仿佛在记忆中看着卡莱尔的脸，听他讲故事。过了一会儿之后，我就看见一片灰色的空地，嗅到空气中浓烈的焚烧味，我并不是唯一在那里的人。

空地中央是一群人，所有的人都隐藏在灰色的披风里，他们本应该吓坏我的——他们只可能是沃尔图里家族的人，而我违背了上次遇见他们时他们下达的命令，我依然还是人类，但是我知道，正如有时候我在梦中所知的那样，他们看不见我。

散落在我周围的是一堆堆散发着浓烟的石头。我嗅出了空气中的甜味，没有走得太近检查这些东西。我不想看他们处决的吸血鬼的脸，部分原因在于，我害怕可能会认出这堆焚烧的柴堆中有我认识的人。

沃尔图里卫士把某个东西或某个人包围起来，我听见他们的声音不耐烦地提高了。我慢慢地向披风靠近，在梦的驱使下想弄清楚，他们如此强烈地在研究什么东西或什么人。我小心翼翼地潜伏进两个小声交谈的披风之间，终于看见了他们讨论的对象，坐在他们上面的一个小山丘上。

他很美丽，讨人喜欢，正如卡莱尔所描述的那样。这个小男孩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婴儿，或许才两岁。他有一张天使般的脸庞，脸颊圆圆的，双唇很饱满，一头淡棕色的鬈发。他在颤抖，紧闭双眼，仿佛他太害怕，而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死神一秒秒向他靠近一样。

突然一阵强烈的需要攫住我，使我想要挽救这个可爱的受到惊吓的孩子，这种需要如此强烈，尽管沃尔图里具有毁灭性的威胁，他们对我而言已经不再重要了。我推开他们，不在乎他们是否意识到我的存在。我一下子挣脱他们所有人，冲向那个男孩。

当我看清楚他坐的那堆东西时，我却踉跄着停了下来。那不是泥巴或石头，而是一堆人类的尸体，没有血，也没有生命。不看这些脸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全都是我认识的人——安吉拉、本、杰西卡和迈克……就在这个可爱的男孩身下的是我父母的尸体。

这个孩子睁开他那明亮血红的双眼。

大喜的日子

我自己的眼睛倏地一下睁开了。

我躺在温暖的床上颤抖不已，大口地吸了一会儿气，挣扎着摆脱梦境。当我等待心跳慢下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已经逐渐变成灰色，然后变成淡粉色。

当我完全恢复过来，面对杂乱而熟悉的房间时，我感到有些懊恼。在我婚礼的前一晚，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啊？那就是我在深夜里挥之不去、令人不安的故事带给我的东西。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梦魇，赶紧穿上衣服，冲到楼下的厨房里，速度快得完全没必要。首先，我打扫了一下已经很整齐的房间，接着当查理起床后，我给他做了煎饼。我自己太激动，根本没有吃早餐的兴趣——他吃饭的时候，我在椅子上坐立不安。

“您在三点钟要去接韦伯先生。”我提醒他。

“贝儿，除了去接牧师，今天我没什么事情可做。”查理为了婚礼请了一整天假，他完全无所事事。他时不时地偷偷瞥一眼楼梯下面的壁橱，他的钓具放在那里。

“那可不是你唯一要做的事情，你还得换好衣服，打扮得像样一些。”

他愁眉不展地又去吃碗里的麦片，低声地咕哝出“晚礼服”的字眼。

前门响起一声清脆的敲门声。

“您认为自己很辛苦，”我站起来的时候扮了个鬼脸，说道，“爱丽丝可是要工作一整天的哦。”

查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承认自己经历的痛苦要轻得多。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弯下腰在他头顶上亲了一下——他刷的一下脸红了，清了清嗓子——我接着继续走到门边给我最好的女朋友和未来的小姑子开门。

爱丽丝黑色的短发不像平时那样笔直——头发梳成了光滑而有光泽的发卷，垂在她精致的脸庞两侧，而她的脸上带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她把我从屋子里拖出去，只匆匆地回过头喊了一声：“嘿，查理。”

当我坐进她的保时捷时，爱丽丝把我打量了一番。

“噢，天哪，看看你的眼睛！”她啧啧地责备道，“你做什么了？一整夜没睡觉？”

“差不多。”

她勃然大怒道：“我只有那么一点时间来把你打扮得令人惊叹，贝拉——你本来可以照看好我的原材料的！”

“没有人期待我美得令人惊叹。我想，更大的问题是，我可能在典礼上睡着，不能在恰当的时候说‘我愿意’，那么爱德华就只有落荒而逃了。”

她大笑起来：“快到那一刻的时候，我会把我的花束抛给你的。”

“多谢啦。”

“至少你明天在飞机上有时间睡觉。”

我挑起一边的眉毛。“明天。”我沉思自语道。如果我们招待好客人后，晚上就出发，我们明天仍然会在飞机上度过……好吧，我们不是去爱达荷州的博伊西，爱德华没透露一点儿信息。我对这种神秘感并不觉得过于紧张，但是不知道明天晚上我会睡在哪里，这让人觉得很奇怪。或者，希望不要睡觉……

爱丽丝意识到她说漏了嘴，皱了皱眉头。

“你们的东西全部打包准备好了。”她说这些话想分散我的注意力。

这招很管用，我说：“爱丽丝，我希望你让我整理自己的东西！”

“那就会透露太多信息的。”

“而且就会让你少一次购物的机会。”

“再过短暂的十小时，你就会正式成为我的姐妹……是时候克服反感购买新衣服了。”

我眩晕无力地怒视着挡风玻璃，直到我们差不多来到房子跟前。

“他回来了吗？”我问道。

“别担心，音乐响起之前他会出现在那里的。不过，你不应该看见他，无论他何时回来。我们要遵循传统。”

我嗤之以鼻：“传统！”

“好吧，除了新娘和新郎。”

“你知道他已经偷看过了。”

“哦，不——那就是为什么我是唯一见你穿过那件礼服的人的原因。我一直都非常小心，他在周围的时候不要去想它。”

“好吧，”我们转进车道的时候，我说道，“我说你得重复利用毕业派对上的装饰了。”三英里的车道再次被装点了数以千计的霓虹灯。这一次，她在上面增加了由白色的缎带做成的蝴蝶结。

“不要浪费，也不需要。享受这一切吧，因为在时间到来之前，你都不该看见里面的装饰。”她把车停在房子北面大而深的车库里。埃美特的大吉普车还没回来。

“从何时起新娘不可以看装饰了呢？”我抗议道。

“自从她让我全权负责时起，我希望你在走下楼梯的时候产生十足的影响。”

在她把我领进厨房之前，她用手蒙住了我的眼睛。扑面而来的香味突然涌向我。

“那是什么味道？”她领着我来到房子里面的时候我问。

“是不是太浓了？”爱丽丝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忧虑，“你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类。我希望我布置得很得体。”

“闻起来妙极了！”我宽慰她道——几乎是令人沉醉的，但一点都不觉得让人承受不了，各种各样的芬芳气味均匀谐调，微妙而完美无瑕，“橙花……丁香……还有其他的——我说得对吗？”

“非常好，贝拉，你只是没说出小苍兰和玫瑰花。”

我们来到她那过于宽敞的浴室之前，她一直没拿开她的手。我盯着长长的梳妆台，上面摆满了美容院里常见的各种物品，我开始感到这将是我的不眠之夜。

“真的有必要这样吗？不管怎样打扮，我站在他身边还是会很普通。”

她推着我坐在一张粉红色的矮凳上：“当我和你一起搞完这一切后，没有人敢说你很普通。”

“那只是因为他们害怕你吸干他们的血。”我低声咕哝道，我重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希望我能小睡着搞完这一切。她给我做面膜、去死皮、打理我身上的每个部位时，我的确有些半梦半醒，模模糊糊了。

直到午餐时间之后，罗莎莉才穿着一件散发着微光的银色礼服悄无声息地走进浴室，她的头发在头顶上盘成发髻。她美丽到让我有种想哭的冲动。罗莎莉在这里，打扮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们回来了。”罗莎莉说道，我孩子气般的绝望顿时烟消云散了，爱德华回家了。

“别让他来这里！”

“他今天不会惹恼你的，”罗莎莉安慰爱丽丝，“他太在乎自己的生命了，埃美特让他们在外面疯完了才回来。你想要我帮忙吗？我可以给她弄头发。”

我的嘴巴突然张开了，我心乱如麻，想不起来如何闭上嘴巴。

在这个世界上，我从来都不是罗莎莉最喜欢的人。那时候，使我们之间隔阂更大的是，她个人对我现在所作的选择感到很不快。虽然她拥有别人不可能拥有的美貌、她挚爱的家人，她的精神伴侣埃美特，为了做人类，她宁愿拿这些交换。而现在我在这里，麻木不仁地扔掉她生命中一直想要拥有的东西，仿佛那是垃圾一样。在我看来，这并不会使她感到温暖。

“当然，”爱丽丝轻松地说道，“你可以开始编辫子，我想要把它们盘在一起。刘海儿在这里，在下面。”她的手开始穿过我的发丝，轻轻地挑起一些，把它们卷曲起来，详细地演示她想要的造型。她弄好后，罗莎莉的手代替了她的，像羽毛般轻柔地给我做发型，爱丽丝又开始打理我的脸。

罗莎莉刚刚听到爱丽丝对我头发的赞扬，就被派去取我的礼服，接着又去找贾斯帕，并去把我妈妈和她的丈夫菲尔从酒店里接来。楼下，我只能隐隐约约地听见门开开关关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开始传上来，传到我们这里。

爱丽丝让我站起来，这样她就能小心翼翼地把礼服从我的头发和妆容上套下来。她在我背后把一长串珍珠纽扣扣上，这样缎带像小波浪一样颤抖着垂到地面，我的膝盖不停地抖动。

“深呼吸，贝拉，”爱丽丝说道，“努力放慢心跳，你流的汗会毁掉化好的妆的。”

我尽最大努力冲她挤出一个讽刺的表情：“我清楚无误地了解这一点。”

“我现在得换衣服了，你自己能坚持两分钟吗？”

“呃……或许吧？”

她转了转眼珠，飞快地冲出门。

我集中注意力呼吸，计算着我肺部的每一次运动，目不转睛地盯着浴室里的镜子折射在我闪亮的裙子上的图案。我害怕看着镜子——害怕镜子里穿着婚纱的自己，那会使我几近崩溃，经受一次彻底的恐慌。

爱丽丝在我还没呼吸二百次之前就回来了，她身上的礼服从她修长的身体上垂下来，像银色的瀑布一样。

“爱丽丝——哇！”

“没什么，今天没有人会看我。你在房间里的时候，没人会看我的。”

“哈哈！”

“现在，你能控制住自己了吗？或者我去把贾斯帕叫来？”

“他们回来了吗？我妈妈来这里了吗？”

“她刚刚走进门，在上楼。”

蕾妮两天前飞了过来，我尽可能每分钟都和她待在一起——换言之，就是尽可能地把她从埃斯梅身边以及婚礼布置的工作中拽开。在我看来，与一个被锁在迪斯尼乐园过夜的小孩一起玩相比，她更乐于做这些事情。在某方面，我和查理一样有种被欺骗的感觉，所有的恐惧都浪费在她的反应上……

“噢，贝拉!”她此刻尖叫起来，还没穿过房间的门就滔滔不绝起来，“噢，亲爱的，你多么漂亮啊！噢，我要哭了！爱丽丝，你真了不起！你和埃斯梅应该做婚礼策划的生意。你在哪里找到这身礼服的？太漂亮了！那么优雅，那么高贵。贝拉，你看起来就像是从奥斯丁的电影里走出来的一样。”我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房间里的一切都有些模糊不清，“围绕贝拉的戒指设计主题多么有创意啊，多么浪漫啊！让人联想到是在一八○○年的爱德华的家族。”

爱丽丝和我交换了一个短暂而又意味深长的眼神。我妈妈对礼服风格的判断差了一百多年。婚礼的主题实际上不是围绕戒指，而是围绕爱德华本人展开的。

门口传来一阵响亮而粗哑的清嗓子的声音。

“蕾妮，埃斯梅说，现在差不多是你该下去的时候了。”查理说道。

“噢，查理，难道你看起来不是很时髦吗？”蕾妮说话时几乎是震惊的语气，那或许能解释查理回答时顽固执拗的态度。

“爱丽丝为我定做的。”

“时间真的已经到了吗？”蕾妮自言自语地说，听起来差不多和我的感觉一样紧张，“这一切发生得那么快，我觉得头晕。”

这件事让我们俩都感到眩晕。

“在我下去之前，拥抱我一下，”蕾妮坚持说道，“现在小心一点儿，别碰坏任何东西。”

我妈妈轻轻地掐了一下我的腰，旋即转身走到门口，突然又转身面对着我。

“噢，上帝，我差一点儿忘记了！查理，盒子在哪里？”

我爸爸在口袋里找了一会儿，接着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盒子，他递给蕾妮。蕾妮揭开盖子，递给我。

“令人忧伤的东西。”她说道。

“也很古老，它们是你奶奶的，”查理哽咽着补充道，“我们让珠宝商用蓝宝石换下了原来的水晶。”

盒子里面是两枚沉甸甸的银质发梳，深蓝色的蓝宝石在梳齿上面围成精致的花冠。

我的喉咙有些沙哑：“妈妈，爸爸……你们不必这样做。”

“爱丽丝什么也不让我们做，”蕾妮说，“每次我们想要做些什么，她总是把我们训斥一顿。”

一阵极为有趣的咯咯声突然从我的嘴唇里爆发出来。

爱丽丝走向前，飞快地把两枚梳子插进厚厚的发辫的边缘下。“那是一种古老的、忧郁的东西，”爱丽丝打趣道，她退后几步欣赏我的模样，“而你的礼服是新的……所以这里……”

她手指轻轻地弹给我什么东西，我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薄如蝉翼的白色吊袜带落在我的手心里。

“那是我的，我会要回它的。”爱丽丝告诉我。

我刷的一下脸红了。

“嘿，”爱丽丝满意地说道，“有一点儿颜色了——那是你所需要的一切，现在你真是完美极了。”她露出一个略带自我庆祝的微笑，接着转向我父母，“蕾妮，你得下楼了。”

“是，女士。”蕾妮抛给我一个飞吻，急匆匆地走出房门。

“查理，请你拿着花好吗？”

查理走出房门时，爱丽丝一把从我手中夺过吊袜带，接着塞进我的礼服底下。她冰冷的手抓住我的脚踝时，我大口喘着气，摇摇欲坠。她把吊袜带拉到适当的位置。

查理捧着两束鲜活的白色花束还没走回来，她就站了起来。一阵玫瑰、柑橘花和小苍兰的芬芳把我包围在柔和的香雾中。

罗莎莉——这个家庭中仅次于爱德华的最好的音乐家——开始在楼下弹奏钢琴曲。帕黑尔贝尔[1]的卡农[2]，我开始有些喘不过气来。

“放松，贝儿，”查理说道，他紧张地转向爱丽丝，“她看起来气色不好，你认为她能行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我都感觉不到我的腿了。

“她最好做到。”

爱丽丝就站在我的面前，踮起脚尖仔细地凝视着我的眼睛，用有力的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

“集中精神，贝拉，爱德华就在楼下等你。”

我深呼吸，让自己恢复镇定。

音乐缓缓地变成一支新曲，查理用肘部轻轻地推我：“贝儿，我们该开始了。”

“贝拉？”爱丽丝叫道，她还是凝视着我的眼睛。

“是的，”我尖声答道，“爱德华，好吧。”我让她拖着我走出房间，查理挽着我的胳膊。

大厅里的音乐声音变得更响亮了。音乐在花的海洋中徜徉，飘浮到楼梯上。我把注意力集中到爱德华在楼下等我的念头上，使我的脚往前移。

音乐很熟悉，瓦格纳[3]传统的婚礼进行曲，被潮水般的装饰包围着。

“轮到我了，”爱丽丝急忙插嘴道，“数到五，然后跟着我。”她开始步履款款，姿态优雅地走下楼梯。我本应该意识到，让爱丽丝当我唯一的伴娘是错误的，我跟在她身后只会看上去更加不协调。

突然，一阵响亮的号角声穿透高昂的乐曲声，我听出这是发给我的信号。

“别让我摔倒了，爸爸。”我轻声说道，查理拉着我的手挽着他的胳膊，紧紧地握住它。

一次一步，我们开始踩着进行曲的节拍下楼时，我告诉自己。直到我的双脚安全地踩在平地上，我才抬起眼睛，尽管当我进入他们的视线时，我能听见观众里传来的嗡嗡声和沙沙声。听见这些声音血就涌到我的脸颊上，当然，我现在堪称是面带桃花的羞涩新娘了。

我的脚一越过凶险的楼梯，我就开始寻找他。顷刻间，我注意到房子里所有没有生机的东西上都挂满了花冠，绽放着白色的花朵，细若游丝的白色长缎带垂落下来。不过，我的视线穿过树荫般的华盖，在一排排铺盖着缎带的椅子上寻找——当我意识到许多张脸都注视着我时，我的脸羞得更红了——直到我终于找到他，他站在被更多花朵、更多花冠覆盖的拱形门前面。

我几乎没意识到卡莱尔站在他旁边，安吉拉的父亲站在他们俩身后。我没有看见我妈妈，她现在肯定坐在前排，和我的新家人，还有其他的宾客——他们得等一会儿。

实际上我的眼里只有爱德华的脸，它充满我的视线，占据了我的意识。他黄油般的金色双眸炯炯有神，完美的脸庞几乎和他深沉的感情一样严肃。接着，他和我敬畏的眼神对视，露出一个摄人心魄、欢欣鼓舞的微笑。

突然，查理紧紧握住我的手，正是这一握的力量阻止我没有向过道飞奔而去。

进行曲太慢了，我挣扎着踩着节拍，幸好过道很短。然后，终于，我终于来到那里，爱德华伸出他的手。查理握着我的手，以一种犹如世界般那样古老的象征性动作，将我的手放在爱德华的手中。我触摸到他奇异的凉爽的皮肤，顿时有种回到家的感觉。

我们的誓言就是那些被说了无数次的简单而传统的话语，尽管从来没有哪一对像我们这样。我们请韦伯先生做了一点点改动，他热心地将“直到死神将我们分开”改成了更贴切的“只要我们一直活着”。

当牧师说着话时，我的世界，处于颠倒混乱之中已经那么久了，在那一刻，似乎完完整整地回归到合适的位置，终于尘埃落定。那一刻，我明白我一直对此那么恐惧是多么愚蠢——仿佛那是不想要的生日礼物一样，或者是令人尴尬的表演，如正式舞会。我深情地凝视着爱德华炯炯有神、露出胜利光芒的眼睛，知道我也是胜利者。因为只要我能和他在一起，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没意识到我在流泪，直到要说有约束力的那句话的时刻到来。

“我愿意。”我在几乎听不清楚的低语中挤出这句话，眨了眨眼睛，这样我就能看清他的脸。

当轮到他的时候，他的话清晰洪亮，流露出胜利的喜悦。

“我愿意。”他起誓。

韦伯先生宣布我们成为夫妇，接着爱德华用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脸，仿佛它像我们头顶上摇曳的白色花瓣那样娇弱一样。透过模糊我视线的眼泪，我努力读懂他犹如梦幻般的脸，这个令人惊叹的人是我的了。他金色的眼眸看起来似乎也充满泪水，如果这样的事情不是不可能的话。他向我低下头，我踮起脚尖，甩开胳膊——还有花束和其他的一切——搂住他的脖子。

他温柔地亲吻我，带着敬爱的心情。我忘记了人群，忘记了地点，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原因……只记得他爱我，他要我，我是他的。

他先吻我的，但不得不结束。我紧紧抓住他，没有注意到观众中传来咯咯的笑声和清嗓子的声音。最后，他用双手捧住我的脸，推开自己——太快了——而没看我。从表面上看，他脸上绽放的笑容是愉悦的，几乎是得意的，但是，在我当面出丑带给他片刻的愉悦背后，是一种与我的心情交相辉映的深深的喜悦。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他带着我面向自己的朋友和家人，我没法把自己的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到宾客那里去。

我母亲是第一个用胳膊抱住我的人，当我终于不情愿地把视线从爱德华身上移开时，第一个映入我眼帘的就是她泪流满面的脸庞。接着，我被交给人群，他们一个个与我拥抱，我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谁拥抱过我，我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爱德华的手紧紧地握住我。我准确辨认出我的人类朋友和我新家人的区别，前者是轻柔而温暖的拥抱，后者的怀抱温柔而凉爽。

有一个炙热的拥抱与其他人的都不一样——塞思·克里尔沃特从一群吸血鬼中穿过来，顶替我失去的狼人朋友。

[1] 帕黑尔贝尔（ Pachelbel ），全名Johann Pachelbel（约翰·帕黑尔贝尔，1653—1706），德国作曲家和管风琴演奏家。

[2] 卡农（Canon），是一种曲式的名称，是复调音乐的一种。这种曲式的特征是间隔数音节不停重复同一段乐曲。

[3] 瓦格纳，全名Wilhelm Richard Wagner（威廉·理查德·瓦格纳，1813—1883），德国作曲家，创造了他称为音乐剧的歌剧形式，集音乐、戏剧、诗歌、表演于一体。代表作品：歌剧《漂泊的荷兰人》(The Flying Dutchman, 1841)、四部曲《尼伯龙根的指环》(Der Ring des Nibelungen , 1847—1874)、音乐剧《特里斯丹与绮瑟》(Tristan and Isolde , 1859)和《齐格菲的牧歌》(The Siegfried Idyll, 1870)。

姿态

婚礼顺利地进入招待晚宴——证明了爱丽丝完美无瑕的计划。在河畔还只是黄昏，仪式持续的时间正好，太阳西沉，躲在树林后面。树缝间的阳光闪烁着微光，爱德华领着我径直走到玻璃后门，玻璃反射出的光使白色的花朵愈发鲜艳夺目。那里还有上万朵花，形成一个芳香四溢的宽敞的帐篷，舞池就搭在两棵古老的雪松下的草地上。

八月傍晚的草地环绕在我们周围，一切放缓了脚步，轻松而惬意。小小的人群在闪烁的霓虹灯柔和的光芒下，分散开来，迎接我们的是刚刚才拥抱过我们的朋友。现在是聊天、大笑的时刻。

“恭喜你们俩。”塞思·克里尔沃特对我们说，他在花冠的边缘处低下头。他的母亲，苏在他身边神色紧张，她警觉地注视着宾客。她的脸消瘦而凶狠，严肃的短发强化了这种表情。她的头发和她女儿里尔的一样短——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为了摆出团结一致的姿态才把头发剪成这样的。比利·布莱克在塞思的另一侧，不像苏那样紧张。

当我看着雅各布的父亲时，我总觉得自己看见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一个是坐在轮椅上、脸上布满皱纹的老人，大家都能看见他微笑时露出洁白的牙齿。另一个是古老、强大且具有魔力的酋长，一脉相承的后代，身上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尽管魔力已经在没有催化剂的情况下从他这一代人身上跳过了，比利仍然是权力和传说的一部分。他身上流淌的这样的精神也传承给他的儿子——魔力的继承者——而他却拒绝接受这种魔力，这使山姆·乌利成为传说和魔力的现任首领。

沉醉在晚会的氛围和周围的人群中，比利显得格外惬意——他黑色的眼睛闪烁着光芒，仿佛他刚听到好消息一样，他的镇定自若令我难忘。在比利眼里，这场婚礼肯定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是可能发生在他最好朋友的女儿身上的最糟糕的事情。

我知道克制自己的感情对他来说并不容易，考虑到这件事是对卡伦家族和奎鲁特人之间的古老协议的考验——协议规定卡伦家族不得创造另一个吸血鬼。狼人知道违约行为就要发生了，但是卡伦家族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反应。在结盟以前，本来会立即发生一场进攻的，一场战争，但是既然他们现在彼此更加了解了，会不会出现谅解呢？

仿佛是对这种想法的响应，塞思的身体倾向爱德华，伸出胳膊，爱德华用空着的那只胳膊拥抱了他一下。

我看见苏略微一阵颤抖。

“兄弟，看见事情进展得很顺利，真好，”塞思说道，“我为你感到高兴。”

“谢谢你，塞思，这对我很重要。”爱德华离开塞思，看着苏和比利，“也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让塞思来，谢谢你们今天支持贝拉。”

“不客气。”比利语气深沉而沙哑地说道，我很惊讶于他乐观的语调，或许更强大的休战协议就在眼前。

后面的人正在排成一队，塞思向我们挥手告别，推着比利朝食物走去，苏把手分别放在他们两个身上。

安吉拉和本也过来与我们打招呼，接着是安吉拉的父母，然后是迈克和杰西卡——让我感到惊讶的是，他们俩手挽着手。我没听说过他们两个又和好如初了，那样真好。

在我人类朋友后面的是德纳利的吸血鬼家族，我的新姐妹。我意识到自己屏住呼吸了，走在最前面的吸血鬼，根据她那金黄色的鬈发散发出的草莓色，我猜她是坦尼娅——她伸手拥抱爱德华。她身后的另外三个吸血鬼睁大金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我。其中有个女人的头发是淡淡的金色，像玉米色的丝绸一样。另一个女人和她身边的男人都是黑头发，他们如粉笔灰一样苍白的脸色上，略带一丝橄榄色。

他们四个都那么美丽，这使我的胃很受伤。

坦尼娅仍然抱着爱德华。

“啊，爱德华，”她说道，“我一直很想念你。”

爱德华轻轻地笑了笑，灵巧地从她的拥抱中抽身，把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肩膀上，后退一步，仿佛是要好好打量她一番：“太久了，坦尼娅，你看起来不错。”

“你也一样。”

“让我介绍一下我的太太。”自从这正式成为事实以来，爱德华第一次使用这个词儿，他现在如是说的时候，显得十分满意。德纳利家族的人都对此付诸一笑。“坦尼娅，这是我的贝拉。”

坦尼娅那么可爱，就和我在最可怕的梦魇中预见到的一样。她看了我一眼，眼神与其说是顺从，还不如说是好奇，接着她向我伸出手。

“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家族，贝拉，”她微笑道，有些后悔，“我们把自己当成卡莱尔大家庭的一员，我们对最近，呃，最近发生的事情感到抱歉，那时我们并没有那么做。我们本该早些见到你的，你能原谅我们吗？”

“当然，”我屏息道，“遇见你真好。”

“现在卡伦家族都是成双成对了。或许，接下来就是我们了，呃，凯特？”她对着金发女孩露齿一笑。

“你做梦吧，”凯特转了转金色的眼眸说道，她从坦尼娅手中接过我的手，轻轻地捏了捏，“欢迎你，贝拉。”

黑头发的女人把手放在凯特的头顶上：“我是卡门，这是以利亚撒，我们都很高兴终于见到你了。”

“我……我也是。”我结结巴巴地说。

坦尼娅瞟了一眼等在她身后的人——查理的副手马克和他的妻子，他们看着德纳利家族的时候都瞪大了双眼。

“我们等会儿再聊。我们有无限长的时间互相了解呢！”坦尼娅和她的家人往前走的时候大笑道。

所有标准的传统都得到保留。我们拿着刀切那只巍然壮观的蛋糕时，闪光灯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想，对于我们相对较亲密的朋友和家人而言，蛋糕太大了。我们轮流把蛋糕抹在彼此的脸上，我难以置信地注视着爱德华勇敢地吞下了他那份。我不是很熟练地抛开花束，正好落在惊讶的安吉拉手中。埃美特和贾斯帕看到我的脸刷地变红，哄笑起来，而爱德华则为我撩开借来的吊袜带——它几乎移动到我的脚踝上了——他用的是牙齿，非常小心。他迅速地朝我眨了眨眼睛，盯着迈克·牛顿的脸。

音乐响起时，爱德华把我揽入怀中，遵照传统与我翩然起舞。我心甘情愿地走向前，尽管我害怕跳舞——特别是在别人面前跳——他搂着我就让我感到很开心。他一个人在跳，我只是毫不费力地跟着他旋转，灯光犹如华盖散发着光辉，照相机的闪光灯不停地闪烁。

“喜欢派对吗，卡伦太太？”他在我的耳边低语道。

我大笑道：“需要一点儿时间才习惯。”

“我们还有一些时间。”他提醒我，语气中包含着无比的喜悦，我们跳舞的时候他弯腰吻我，照相机疯狂地咔嚓咔嚓直响。

音乐换了，查理拍了拍爱德华的肩膀。

和查理共舞，不像之前那么容易。他跳得不比我好，所以我们俩在非常小的范围内安全地从一侧移动到另一侧。爱德华和埃斯梅在我们身边旋转，仿佛弗雷德·阿斯泰尔[1]和金格·罗杰斯[2]一样。

“我在家会想念你的，贝拉，我已经感到孤单了。”

我声音沙哑，尽力开玩笑似的说道：“我只是感到担心留下你自己做饭——实际上这就是玩忽职守罪，你可以逮捕我。”

他露齿一笑：“我猜，吃那些食物我会活下来的。要是可以的话，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记得打电话给我。”

“我保证。”

好像我和每个人都跳过舞了。看见我所有的老朋友真好，但是与其他一切相比，我真的只想和爱德华在一起。在一支新曲子刚开始半分钟的时候他终于插进来，我感到很高兴。

“还是不太喜欢迈克，嗯？”爱德华把我从他身边拉过来的时候，我评论道。

“我不得不听见他的想法时，就不喜欢。不管怎么说，他很幸运，我没把他踢出去。”

“是的，对啊。”

“你有机会看过你自己吗？”

“呃，没有，我才没有，为什么？”

“那么，我想，你没意识到今晚你到底有多么漂亮，美得令人心痛。迈克对一个已婚女人怀有不太合适的想法，我并不感到惊讶。我感到失望的是，爱丽丝没有迫使你看一看镜子。”

“你总是对我过分偏袒，你知道。”

他叹了口气，接着停了下来，让我转过身面对房子。玻璃墙反射着舞会场景，就像一面长镜子一样，爱德华指着对面镜子里的一对。

“偏袒，是吗？”

我只是瞟了一眼镜子中的爱德华——镜子中的他是那张完美脸庞的完美复制品——他身边站着一个黑头发的漂亮女子。她的皮肤像奶油，粉扑扑的，大大的眼睛充满兴奋，眼睛周围是浓密的睫毛。散发着微光的白色婚纱上狭窄的裙身沿着裙摆呈精美的喇叭形展开，几乎就像一朵倒立的马蹄莲，剪裁得如此精巧，显得她的身材看起来优雅而高贵——至少，站着一动不动的时候是这样。

在我还没来得及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转身让镜子中的这个美女背对着我之前，爱德华突然皱了皱鼻子，自动地转身面对另一个方向，仿佛有人在叫他一样。

“哦！”他说。他的眉毛皱了一会儿，接着迅速地舒展开来。

“怎么啦？”我问道。

“意外的结婚礼物。”

“啊？”

他没有回答，只是又开始跳舞，带着我向之前我们前进的反方向旋转，离灯光越来越远，接着进入环绕着耀眼的舞池的漆黑深夜中。

直到我们来到一棵雪松漆黑的另一侧时，他才停下来。接着，爱德华笔直地凝视着最黑暗的影子。

“谢谢你，”爱德华对着黑暗说道，“真的非常……你太好了。”

“我一直就很好，”一个沙哑而熟悉的声音从黑暗中回答道，“我能接着跳吗？”

我飞快地用手捂住喉咙，倘若不是爱德华扶着我，我肯定会摔倒的。

“雅各布！”我一能呼吸就艰难地喊出来，“雅各布！”

“嘿，贝儿。”

我跌跌撞撞地朝着他的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爱德华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直到另一双强有力的手在黑暗中抓住我。雅各布把我拉到他身边时，他皮肤上的热量透过薄薄的纱裙传过来。我把脸伏在他的胸口时，他只是抱了抱我。他弯腰亲了一下我的脸颊，然后是头顶。

“如果罗莎莉不能正式开始跳舞的话，她不会原谅我的。”爱德华低声说道，我知道他要留给我们空间，送给我他自己的礼物——与雅各布在一起的片刻。

“哦，雅各布，”我现在开始哭泣了，我没法口齿清楚地说出话来，“谢谢你。”

“别又哭又闹了，贝拉，你会毁了婚纱的，只是我而已。”

“只是？哦，杰克！现在一切都很完美了。”

他哼了一声，说：“是啊——派对可以开始了，伴郎终于来了。”

“现在我爱的所有人都到齐了。”

我感觉到他的嘴唇摩擦着我的头发：“对不起，我迟到了，亲爱的。”

“你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

“这也是我的想法。”

我朝宾客们瞟了一眼，但是我无法透过跳舞的人群找到最后一次我看见雅各布的父亲的地方，我不知道他是否留下来了。“比利知道你来这里吗？”我一开口问，就知道他肯定已经知道了——这是解释他先前露出兴奋表情的唯一理由。

“我确定山姆告诉他了，我会去看他，等……等派对结束。”

“你回家他会很高兴的。”

雅各布后退了一点，挺直身体。他的一只手停留在我的腰背上，另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我。他把我们的手放在胸前，我能感觉到他的心在我的手掌下跳动，我猜他并不是碰巧把我的手放在那里的。

“我不知道我是否只能和你跳一曲，”他说道，然后开始让我缓慢地绕着圈，我们的舞步与身后的节奏并不合拍，“我最好尽可能地利用这次机会。”

我们随着我手心下他心跳的节奏移动。

“我很高兴自己来了，”过了一会儿，雅各布平静地说道，“我本来想我不会来的，但是……再一次看到你真好，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悲伤。”

“我不想让你感到悲伤。”

“我知道这一点，我今晚来不是为了让你感到内疚的。”

“不——你的到来使我感到非常幸福，这是你能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他大笑道：“很好，因为我没时间停下来买一份真正的礼物。”

我调整了一下视线，现在我能看见他的脸了，比我预期的要高一些了。他还在长个子，这可能吗？他现在快要长到七英尺，而不是六英尺了。经过那么久之后，再次看见他熟悉的面容，真的是种安慰——他深邃的眼睛隐藏在凌乱的黑眉毛的阴影里，高高的颧骨，丰满的嘴唇在洁白的牙齿上舒展开来，形成一个挖苦的笑容，与他说话的语气很协调。他的眼神很紧张，小心翼翼的。我看得出，他今晚非常小心翼翼。他在尽最大的努力让我开心，极力掩饰他这样做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我从未做过什么好事，足以让我配拥有像雅各布这样的朋友。

“你何时决定回来的？”

“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在他回答自己的问题之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真的不知道。我猜，我朝回来的这个方向漫无目的地徘徊了一些时候，或许是我已经朝这里赶了。不过，直到今天早上我才开始奔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赶得上。”他大笑道，“你不了解这种感觉有多么奇怪——又靠两条腿走路。还有衣服！而且更怪异的是，这让人觉得奇怪。我没料到会这样，我对与人类有关的所有事都很生疏了。”

我们从容地旋转着。

“不过，错过见到像这样的你，简直会是种耻辱，这完全值得一路奔波。贝拉，你看起来难以置信，那么美丽。”

“爱丽丝今天在我身上花了许多工夫，夜晚也很帮我的忙。”

“你知道，对我而言没那么黑。”

“好吧。”狼人的感官很容易就会忘记他能做的所有事情，他看起来那么像人类，特别是现在。

“你剪了头发。”我注意到。

“是的，更方便，你知道。我本以为，我最好利用双手的。”

“看起来不错。”我撒谎道。

他哼道：“对，我自己剪的，用生锈的厨房用大剪刀。”他开怀大笑了一会儿，接着他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幸福吗，贝拉？”

“幸福。”

“好，”我感到他耸了耸肩膀，“我猜，那才是重要的事情。”

“你好吗，雅各布？真的？”

“我很好，贝拉，真的。你不必再担心我了，你可以停止打扰塞思了。”

“我打扰他并不仅仅因为你，我喜欢塞思。”

“他是个好孩子。与有些人相比，是更好的伙伴。我告诉你，若能清除我头脑中的那些声音，当狼人几乎是件完美无憾的事情。”

听到他这么说，我大笑道：“是的，我也无法让我自己闭嘴。”

“你的情况是，那意味着发疯。当然，我早知道你发疯了。”他揶揄道。

“多谢。”

“疯狂可能比与一群人共享你极力掩饰的想法容易，因为没有人会把疯狂的人们的声音当回事。”

“哈？”

“山姆在外面，也有其他人。只是以防万一，你知道。”

“以防什么？”

“以防我无法自制，诸如此类的事情，以防我决定搞砸派对。”这个想法或许对他很有吸引力，想到这儿一抹微笑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但是，我到这里来可不是要毁掉你的婚礼的，贝拉。我到这里是……”他的声音逐渐消失了。

“是为了让婚礼完美无憾。”

“那可是个高不可攀的要求。”

“好在你个子足够高。”

听见我的冷笑话，他呻吟了一声，接着叹气道：“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做你的朋友，你最好的朋友，最后一次。”

“山姆应该更信任你。”

“嗯，或许我过于敏感了。或许他们不管怎样都会来，盯着塞思。这里有许多吸血鬼，塞思没有像他应该的那样严肃对待此事。”

“塞思知道他没有危险，他比山姆更了解卡伦家的人。”

“当然，当然。”雅各布说道，在演变成吵架之前他求和了。

让他充当外交官的角色，感觉很奇怪。

“对那些声音我感到很抱歉，”我说道，“希望我能使情况好转。”在如此多的方面，我想。

“并没有那么糟，我只是有点儿哀怨罢了。”

“你……开心吗？”

“差不多，但是对我而言足矣，今天你是明星。”他轻声笑道，“我打赌，你还是很喜欢这样的，万人瞩目的焦点。”

“是啊，还不够瞩目。”

他大笑起来，接着从我的头上望过去。他嘟起嘴巴，审视招待晚宴上闪烁着的光芒。我和他一起看过去，跳舞的人们优雅地转着圈，花瓣像羽毛一样从花冠上飘落下来，从这片黑黢黢、安静的地方看过去，那一切显得很遥远，几乎就像在观看白色的雪花在水晶球里旋转一样。

“我得承认他们很棒，”他说道，“他们知道如何办派对。”

“爱丽丝有种无法抑制与生俱来的力量。”

他叹气道：“一曲终了，你认为我还能再跳一支吗？或者我的要求太过分了？”

我用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你想和我跳多少支都行。”

他大笑道：“那就有趣了。我想，不过，我还是坚持跳两支，我不想引起流言飞语。”

我们又转了个圈。

“你会觉得，到现在我已经习惯跟你道别了吗？”他轻声说道。

我努力咽下喉咙中的哽咽，但是我没法吞下去。

雅各布看着我，皱起眉头。他用手指抹过我的脸颊，接住我落下的眼泪。

“你不该是那个哭泣的人，贝拉。”

“每个人在婚礼上都会哭。”我声音沙哑地说。

“这是你想要的，是吗？”

“是的。”

“那么微笑。”

我试着挤出一个笑容，他看着我一脸的苦相，大笑起来。

“我会努力记住像这样的你的，假装……”

“假装什么？我死了？”

他咬紧牙齿，跟自己挣扎——他来这里是为了送给我一份礼物，而不是为了评判，我猜得到他想说什么。

“不是，”他终于回答道，“但是我会这样把你留在心中，粉红色的脸颊、心跳，笨手笨脚的，一切的一切。”

我故意用尽全力重重地踩在他的脚上。

他笑道：“这才是我的姑娘。”

他开始说起别的，接着突然闭上嘴巴，再次挣扎起来，咬紧牙齿使自己想说的话别说出口。

我与雅各布的关系以前是那么轻松，犹如呼吸一般，但是自从爱德华重新回到我的生活，我们的关系一直就很紧张。因为——在雅各布眼中——选择爱德华，我就是在选择一种比死亡更糟糕的命运，或者说，是与死亡相同的命运。

“怎么啦，杰克？告诉我啊，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我……我……我没什么想跟你说的。”

“哦，求你了，说出来吧。”

“是真的。不……是……是个问题，是我希望你告诉我的事情。”

“问我啊。”

他又挣扎了一会儿，接着呼气道：“我不该问。没关系，我只是好奇得有些病态。”

因为我很了解他，所以我明白。

“不是今晚，雅各布。”我轻声说道。

雅各布甚至比爱德华更加执著于我的人性，他珍视我的每一次心跳，知道它们是屈指可数的。

“哦，”他说道，试图忍住他心中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哦。”

一支新曲子又开始了，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注意到。

“什么时候？”他轻声问。

“我并不确定，或许，一个星期或两个星期。”

他的声音改变了，蒙上一层防御性的挖苦腔调：“为什么要推迟呢？”

“我只是不想在痛苦煎熬中度蜜月。”

“你宁愿怎样度蜜月？下棋？哈哈。”

“很有趣。”

“开玩笑的，贝儿。不过，老实说，我不明白，你和你的吸血鬼无法度真正的蜜月，那么为什么还要经历这样的一切呢？直说吧，这并不是你们第一次推迟此事。不过，那倒是件好事儿。”他突然急切地说道，“别害臊。”

“我没有推迟任何事情，”我厉声说道，“而且，是的，我能度真正的蜜月！我能做我想做的一切！别管闲事！”

他突然停止了旋转。有一会儿，我不知道他是否终于注意到音乐改变了，在他对我说再见之前，我搜肠刮肚地想要找出弥补我们小吵小闹的办法，我们不该以这样的调子分别。

接着，他双目圆睁，流露出迷惑不解、奇怪的恐惧。

“什么？”他惊叫道，“你说什么？”

“关于什么？杰克，怎么啦？”

“你什么意思？度真正的蜜月？当你还是人类的时候？你在开玩笑吗？那可是令人作呕的笑话，贝拉！”

我愤怒地盯着他：“我说过别管闲事，杰克，这跟你毫不相关。我不该……我们不该谈论这件事，这是隐私……”

他巨大的手紧紧地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地抓住，手指交错在一起。

“哇，杰克！放开我！”

他摇晃着我。

“贝拉！你疯了吗？你不能那么愚蠢！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

他又摇晃我，他的手抓得像止血带一样紧，在颤抖，我的骨头都在震动。

“杰克——停下来！”

黑夜突然变得非常拥挤起来。

“把你的手从她身上移开！”爱德华的声音像冰一样寒冷，像剃刀一样犀利。

在雅各布背后，黑夜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接着又传来一声，与前面的交织在一起。

“杰克，哥们儿，回去吧，”我听见塞思催促道，“你不能自持了。”

雅各布仿佛定在原处，他瞪大惊恐万分的双眼紧紧盯着我。

“你会弄伤她的，”塞思低声说道，“放开她。”

“现在！”爱德华怒吼道。

雅各布的双手垂落到身体的两侧，突然涌上来的血液在我久违的血管中流淌而过，让人感到疼痛不已。在我意识到其他事情之前，冰冷的手取代了炙热的手，空气突然从我身边呼啸而过。

我眨了眨眼睛，退到离我原来所在的地方大约五六英尺开外的地方。爱德华站在我前面，很警觉。两匹巨狼挡在他和雅各布之间，但是他们在我看来并不是想侵犯，更像是要制止一场斗殴。

塞思——身材瘦长，十五岁的塞思用长长的胳膊抱住雅各布颤抖的身体，正要把他拖走。如果雅各布在如此靠近塞思的时候变形……

“来吧，杰克，我们走吧。”

“我要杀了你，”雅各布咬牙切齿地挤出来这几个字，他的声音由于愤怒轻得像耳语一般。他盯着爱德华的双眼里，熊熊的怒火在燃烧，“我要亲手杀了你！我现在就要杀了你！”他抽搐着。

那头黑色的、最大的狼尖声咆哮起来。

“塞思，走开。”爱德华说道。

塞思又用力拖着雅各布，狂怒的雅各布情绪有些失控，塞思把他再拖开几英尺：“别这样，杰克，走开，来吧。”

山姆——较大的、黑色的狼——这时走到塞思那里。他把巨大的头顶在雅各布的胸口，把他推走。

他们三个——塞思在拖，雅各布在颤抖，山姆在推——迅速地消失在夜色中。

另一匹狼在他们身后凝视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我不确定他的毛是什么颜色——或许是巧克力棕色吧？那么，是奎尔吗？

“我很抱歉。”我对狼说道。

“现在没事儿了，贝拉。”爱德华低语道。

狼看着爱德华，他的眼神并不友善，爱德华冷冰冰地向他点点头。狼喷了一口气，接着转身跟上其他人，在他们消失的地方消失不见了。

“好了，”爱德华自言自语道，接着他看着我，“我们回去吧。”

“但是杰克……”

“山姆控制住他了，他走了。”

“爱德华，我真抱歉，我很愚蠢……”

“你没做错什么……”

“我真是大嘴巴！为什么我会……我不该让他那样想我的，我在想什么啊？”

“别担心，”他抚摸着我的脸，“我们要在别人注意到我们不在之前赶回派对。”

我摇摇头，努力重新调整自己。在别人注意以前？有人错过刚才那一幕了吗？

我这样想的时候，意识到刚才的对峙对我而言是如此具有灾难性，实际上在这里的阴影中却很安静，很短暂。

“等我一会儿。”我请求道。

我的内心一片混乱，既恐慌又痛楚，但是那并不重要——现在只有外在重要了。我知道，摆出一副好姿态是我需要掌握的事情。

“我的礼服如何？”

“你看起来很好，一丝不乱。”

我深吸了两口气：“好吧，我们走吧。”

他用胳膊揽住我，领着我回到光亮之中。当我们经过闪烁的灯光时，他轻轻地把我推向舞池。我们融入其他人，仿佛我们的舞蹈从未中断过一样。

我环顾了一下周围的宾客，没有人看起来很震惊或很恐惧。只有那些最苍白的脸庞流露出紧张的迹象，他们掩饰得很好。贾斯帕和埃美特站在舞池的边缘，靠得很近，我猜想对抗的时候他们就在附近。

“你……”

“我很好，”我保证，“我不敢相信我那么做了，我是怎么啦？”

“你没做错什么。”

在这里看见雅各布我那么高兴，我知道他为此作出的牺牲。接着我又毁了它，把他的礼物变成灾难，我应该被关禁闭。

但是我的愚蠢不会摧毁今晚其他的东西。我会收起这些，把它装进抽屉，锁起来待会儿再来处理。我会有充足的时间为此来鞭笞我自己，我现在能做的一切都无济于事。

“结束了，”我说，“我们今晚别再想此事了。”

我期望爱德华会很快认同的，但是他很沉默。

“爱德华？”

他闭上眼睛，用他的额头顶着我的。“雅各布是对的，”他轻声说道，“我在想什么？”

“他不对。”我努力在一群注视着我的朋友面前保持脸色平静，“雅各布太过偏激，不明白。”

他低声咕哝了些什么，听起来像：“应该让他杀死我，哪怕就只是想……”

“别这样，”我气愤地说道，我把他的脸捧在我的手心，直到他睁开眼睛，“你和我，那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那才是你现在要想的事情，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是的。”他叹气道。

“忘记雅各布来过。”我能做到，我会做到，“为了我，答应我，你不会再想这件事了。”

他回答之前凝视了一会儿我的眼睛：“我答应你。”

“谢谢你。爱德华，我不害怕。”

“我害怕。”他轻声说。

“别怕，”我深呼吸，然后笑道，“顺便说一下，我爱你。”

他勉强地对我笑了笑：“那就是为什么我们在这里的原因啊。”

“你别霸占着新娘，”埃美特说道，从爱德华的肩膀后面伸出手来，“让我和我的小妹妹一起跳一曲吧，这可能是我让她脸红的最后一次机会。”他大声笑起来，和他平常一样一点儿也不做作，无论在何种严肃的气氛下他都是这样。

结果表明，我实际上还没和许多人跳过舞，这让我有机会真正地让自己镇定下来下定决心。当爱德华又来邀我跳舞时，我发现雅各布的抽屉已经紧紧地关上了。当他用胳膊揽着我的时候，我能发掘出先前的喜悦，我确信我生活中的一切今晚都回归到适合它们的位置了。我笑了笑，把头靠在他的胸口，他的胳膊一紧。

“我会习惯这样的。”我说道。

“别告诉我，你已经克服了跳舞的问题？”

“跳舞不是那么糟糕——和你一起。不过，我想的不仅仅是这些，”我使自己更加紧紧地贴着他，“永远都不放开你。”

“永不。”他保证道，接着弯腰吻我。

这是一种严肃的吻——热切，缓慢，但却越来越强烈……

听见爱丽丝的叫声时，我已经忘记自己身处何方了，她喊道：“贝拉！时间到了！”

我的新妹妹这样打断我，一丝不快在我心中一闪而过。

爱德华没理会她，他的嘴唇牢牢地吻住我，比之前更急切。我的心乱蹦起来，手掌紧紧地搂住他大理石一样的脖子。

“你们想错过飞机吗？”爱丽丝责问道，现在已经来到我身旁了，“我确定，你们露宿在机场外面，等待另一个航班，这样才算得上度过一个美好的蜜月。”

爱德华轻轻地转动一下脸，咕哝道：“走开，爱丽丝。”接着又把嘴唇压在我的嘴唇上面。

“贝拉，你想穿这身衣服上飞机吗？”她追问道，我真的没注意，那时，我根本不在意。

爱丽丝静静地咆哮道：“我要告诉她你要带她去哪里了，爱德华。再不听话，我真的会这么做。”

他僵在那里，接着他仰起脸，愤怒地盯着他最喜欢的妹妹：“你看起来那么小，却这么惹人厌。”

“我挑选出完美的出行服，可不是为了被浪费的，”她厉声反击道，“跟我来，贝拉。”

我推开她的手，踮起脚尖再吻了他一次。她不耐烦地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从他身边拖走。看着我们的宾客乐呵呵地笑了几声，我放弃了挣扎，让她把我领进空空如也的房子。

她看起来很烦躁。

“对不起，爱丽丝。”我道歉道。

“我不怪你，贝拉，”她叹气道，“你看起来是情不自禁。”

看着她那副殉道者的表情，我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生气地皱起眉头。

“谢谢你，爱丽丝，任何人都会认为这是自己度过的最美丽的婚礼，”我真诚地告诉她，“一切恰到好处，你是全世界最好、最聪明、最能干的姐妹。”

这话正中她的下怀，她眉开眼笑道：“我很高兴你喜欢。”

蕾妮和埃斯梅在楼上等我们，她们三个迅速地帮我脱掉礼服，穿上爱丽丝给我准备的深蓝色外出套装。我很感激，不知谁把我的发卡取下来，让头发散落在背上，因为发辫卷成波浪形，使我之后免遭发卡戳到头部的痛苦。在这段时间，我妈妈一直泪流满面。

“我一知道我们去哪儿时，就会给你打电话的。”我和她拥抱道别时，向她保证。我知道，蜜月的秘密可能让她感到疯狂——我妈妈讨厌秘密，除非她参与其中了。

“她一安全地离开，我就会告诉你的。”爱丽丝比我做得好，看见我受伤的表情，得意地笑了起来。真是不公平，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你很快，很快就要来看望我和菲尔，现在轮到你到南部去了——再看一看太阳。”蕾妮说道。

“今天没有下雨。”我提醒她，回避她的请求。

“这是奇迹。”

“一切准备就绪，”爱丽丝说道，“你的行李箱在车里——贾斯帕搬过去的。”她拖着我往楼梯走，蕾妮跟在我身后，仍然半拥抱着我。

“我爱你，妈妈，”我们下楼的时候我轻声说道，“我真高兴你有菲尔陪伴，好好照顾彼此。”

“我也爱你，贝拉，亲爱的。”

“再见，妈妈。我爱你。”我又说了一遍，喉咙有些沙哑。

爱德华在楼梯下面等我，我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却向后靠，扫视等待着为我们送行的一小群人。

“爸爸？”我问道，眼睛还在搜索。

“在这里。”爱德华轻声说道，他牵着我穿过宾客，他们为我们让路。我们找到查理，他笨拙地倚靠在墙壁上，仿佛在躲避，藏在大家后面，他眼睛周围红色的一圈说明了为什么。

“哦，爸爸！”

我搂着他的腰，眼泪又流下来——我今晚哭了好多次，他拍拍我的背。

“好了，好了，你不想错过班机吧。”

和查理讨论爱是很艰难的事情——我们太像了，总是回到细枝末节上，以逃避流露出令人难堪的感情，但是没有时间羞怯了。

“我永远爱你，爸爸，”我告诉他，“别忘记这一点。”

“你也是，贝儿，永远都是，永远都会。”

我吻了他的脸颊，与此同时他也吻了我的。

“给我打电话。”他说道。

“很快。”我保证，知道这是我能承诺的一切，只是一个电话。我的父亲和母亲不能再和我相见了，我会太不一样，我太……太危险。

“那么，走吧，”他声音嘶哑地说道，“不想让你们迟到。”

宾客们为我们让出一条路，爱德华把我牵在他的身边，逃了出去。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我说道，我知道这是真的。

当爱德华在台阶上吻我的时候，大家都鼓起掌来。当人造米粒如暴风雨一般撒落下来的时候，他匆匆地带着我来到车上。米粒大多数都四处散落了，但是有人，或许是埃美特向我们抛撒，精确得不同寻常，撒落在爱德华背上的米粒，有许多都反弹到我身上。

更多花结成长串沿着车身装扮着汽车，薄如羽翼的长丝带系在一打鞋子上——看起来是崭新的名牌鞋子——悬挂在保险杠的后面。

我钻进车里的时候，爱德华为我遮挡投掷过来的米粒，他也上了车。我们加速离开，我在车里向大家挥手告别，对着门廊说“我爱你”，那里我的家人也在向我挥手。

我铭记在心中的最后一个印象是我父母的。菲尔温柔地拥抱着蕾妮，她一只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伸出去拉出查理。那么多种不同的爱，在这一刻和谐地交织在一起了，这对我而言是一幅充满希望的美景。

爱德华捏了捏我的手。

“我爱你。”他说道。

我把头倚靠在他的胳膊上。“那就是我们为什么在这里的原因。”我重复他的话。

他吻了吻我的头发。

当我们转弯来到黑色的高速公路，爱德华真正地踩下油门时，我听见一阵噪声淹没了引擎发出的隆隆声，从我们身后的森林传来。如果我能听见，他当然也能听见，但是随着声音慢慢地消失在远方，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也没说一句话。

凄厉刺耳、撕心裂肺的咆哮声渐渐模糊，接着完全消失了。

[1] 弗雷德·阿斯泰尔（Fred Astaire），美国电影演员、舞蹈家。他和罗杰斯的舞蹈一时风靡美国，形成了美国上世纪30年代歌舞喜剧片的风格，对美国歌舞片的发展很有影响。

[2] 金格·罗杰斯（Ginger Rogers），美国电影演员、舞台剧演员、舞蹈家、歌手，以和弗雷德·阿斯泰尔的合作最为著名。她于1940年因电影《女人万岁》(Kitty Foyle)获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1999年被美国电影学会选为百年来最伟大的女演员之一，位列第十四位。

埃斯梅岛

“休斯顿？”当我们抵达西雅图的大门时，我挑起眉毛问道。

“只是一路上的中转站而已。”爱德华露齿一笑宽慰我。

他叫醒我的时候，感觉我差不多已经睡着了。他牵着我的手穿过航站楼的时候，我有些头昏眼花，努力想记起每眨完一次眼睛后，该如何睁开。过了好几分钟，我才领会到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来到国际航班的柜台办理登机手续，赶乘另一个航班。

“里约热内卢？”我问道，心中泛起些许恐惧。

“另一站。”他告诉我。

飞往南美的航程漫长却很舒适，因为头等舱的座位很宽敞，爱德华的胳膊搂着我，我睡着了。当飞机绕着机场盘旋的时候，我苏醒过来，格外警觉，落日的余晖斜洒进舷窗。

我们没有像我预料的那样，在机场停留下来，接着赶另一个航班。相反，我们在漆黑、拥挤、充满生气的里约热内卢大街上打了一辆出租车。爱德华用葡萄牙语告诉司机我们要去的地方，由于听不懂一言半语，我猜测我们会在赶下一站之前找个宾馆住下来。一想到这一点，我心里一紧，那种感觉与怯场非常接近。出租车继续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直开到人烟逐渐稀少的地方，我们似乎就要到达城市的最西边，向大海奔驰而去。

我们在码头上停下来。

爱德华领着我沿着一长排白色游艇一直往前走，它们停泊在暮色中黑黢黢的水中。他停在一艘比其他船只稍小、打磨得更光洁的游艇前面，很显然这艘游艇是为速度而非空间所设计。不过，它仍然很豪华，比其他的游艇更优雅。虽然背着沉重的背包，他仍然轻松地跳上船。他把行囊放在上船的地方，接着小心翼翼地扶着我爬上船。

我默默地注视着他做开船的准备工作，惊讶地发现他的动作看起来多么娴熟，多么惬意，他以前从未提及过对驾船有兴趣。我转念一想，他只不过对什么都很在行罢了。

我们朝正东方向径直驶往宽阔的海洋，我在脑海中重温了基本的地理知识。在我能记起来的内容中，知道来到非洲……不太可能是巴西东部。

但是爱德华飞速地向前开，里约热内卢的灯光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我们身后。他脸上洋溢着一种熟悉的、兴奋不已的笑容，那是一种因为任何形式的速度感所产生的笑容。船在海浪中猛烈向前冲，我的身上溅满海水。

我一直压抑了那么久的好奇心终于战胜了我。

“我们还要继续前进吗？”我问道。

忘记我是人类，并不像他一贯的作风，但是我想知道他是否打算让我们在这艘小艇上过一段时间。

“大约还要半小时。”他的眼睛看着我的双手，紧紧盯在座位上，接着他露齿一笑。

哦，好极了，我心想，毕竟他是吸血鬼，或许我们要去亚特兰蒂斯岛[1]。

二十分钟后，他在引擎的咆哮声中大声呼喊我的名字。

“贝拉，看那里！”他指着正前方。

我起初只看见一片漆黑，白色的月光扫过水面，但是，我沿着他指向的方位搜索，终于发现一个低洼的黑影隔断了海浪上粼粼的月光。我眯起眼睛望向黑影，它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可辨了。它的形状逐渐变矮变宽，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一条边比另一条边拖得更长，直到与海浪融为一体。我们靠得更近了，我能看出整个轮廓像羽毛一般，在轻柔的微风中摇曳。

接着我的眼睛重新聚焦，把所有部分组合在一起：一座小岛从海水中漂浮起来，呈现在我们面前，棕榈树的叶子向我们挥手致意，一片沙滩在月光中显得苍白。

“我们在哪里？”我惊诧地低声问道，他改变了航线，绕向小岛的北端。

虽然引擎轰鸣，他还是听见了我的问题，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在月色中微微发光。

“这是埃斯梅岛。”

船突然减速，不偏不倚地停泊在一片由木板建成的码头上，木板在月色中变得洁白。引擎熄火了，接下来的沉默意味深长。四周一片寂静，除了海浪拍打船身发出的哗哗声和微风中棕榈树叶摩挲的沙沙声。空气温暖、湿润，充满芬芳——就像冲完热水澡之后的水蒸气一样。

“埃斯梅岛？”我压低声音，不过当它打破夜的寂静时仍然显得过于响亮。

“卡莱尔的礼物——埃斯梅主动借给我们的。”

一份礼物。谁会馈赠岛屿？我皱了皱眉，我没意识到爱德华的极度慷慨是一种学来的行为。

他把行李搁在码头上，接着转过身，向我伸出手来，脸上露出完美的微笑。他没有牵我的手，而是径直把我拥入怀中。

“难道你不该等到了门口才这样吗？”我问道，他轻松地跳下船的时候，我屏住呼吸。

他一只手抓住汽艇上两个大行李箱的把手，用另一只胳膊搂住我，把我抱上岸，走上一条两侧都是黑色植被的灰色沙滩过道。

有一小会儿，丛林一样的植被一片漆黑，接着我看见前方透出温暖的灯光。就在我意识到灯光是从一座房子透出的那一刻——我发现两个明亮、完美的正方形原来是构成正门的宽敞窗户——怯场的感觉再次向我袭来，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强烈，比我以为我们要赶往宾馆的那一刻感觉更糟糕。

我的心在肋下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依稀可辨，我的呼吸似乎卡在喉咙那里。我感到爱德华的眼睛注视着我的脸，但是我不愿直视他的眼神。我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前一片茫然，什么也看不见。

他没有问我在想什么，这不像他的风格。我猜那意味着他只是很紧张，和我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一样。

他把行李箱放在幽深的门廊下，打开门——它们没有上锁。

爱德华低头看着我，在跨越门槛之前一直等着我与他对视。

他把我抱进房子，我们俩都没说话，他进门的时候轻轻地打开灯。我对房子的模糊印象是，这座房子对这么小的岛屿而言显得非常大，有种奇怪的熟悉感。我已经习惯了卡伦家族对灰色调的偏爱，这种感觉像家一样。不过，我没法注意细节，我双耳后面狂乱跳动着的脉搏使一切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接着爱德华停了下来，打开最后一盏灯。

房间很大、很白，远处的墙差不多都是由玻璃构成的——这是我的吸血鬼们的标准装饰格调。屋外，月亮在白色的沙滩上空散发着光芒，在离房子只有几码远的地方海浪波光粼粼的，但是我几乎没注意到这些。我所有的注意力基本上都集中在房间中央那张绝对称得上巨大的白色大床上，蚊帐像翻腾的云朵一样垂落下来。

爱德华把我放下来。

“我去……去取行李。”

房间太温暖了，比屋外的热带夜晚要闷热一些。我的颈项上冒出了一滴汗珠。我慢慢地走向前，直到我可以伸出手，触摸到泡沫般的蚊帐。出于某种原因，我觉得需要确认一下一切都是真实的。

我没有听见爱德华回来的声音，突然，他那如冬天般寒冷的手指爱抚着我的颈项，擦干那滴汗珠。

“这里有些热，”他满含歉意地说道，“我以为……那样是最好的。”

“考虑周到。”我低声轻语道，他轻轻地笑了笑。那是紧张的声音，对爱德华来说非常罕见。

“我努力考虑了能使这……更舒适的一切事情。”他承认道。

我大声地吸了一口气，仍然不敢面对他。在此之前，是否有过这样的蜜月呢？

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没有。

“我在想，”爱德华慢条斯理地说道，“如果……首先……或许你愿意深夜和我一起游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更加自在一些了，“水会非常温暖，这是你会喜欢的那种沙滩。”

“听起来不错。”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肯定你需要一两分钟的人类时光……赶了很远的路。”

我木讷地点点头，我几乎没觉得自己是人类，或许独处几分钟会有好处。

他的嘴唇在我的喉咙边摩挲，就在我的耳朵下面。他轻声笑了一下，凉爽的呼吸在我过于滚烫的皮肤上缓缓地流淌：“别太久，卡伦太太。”

听见我的新名字，我吓了一跳。

他的嘴唇顺着我的脖子，吻到我的肩头：“我会在水里等你的。”

他从我面前走过，来到那扇敞开着的直接通往沙滩的法式落地窗户。一路上，他抖落掉身上的衬衫，衬衫轻轻地飘落在地上，接着他悄悄地走过大门，走进月光之中，咸咸的湿热难耐的空气在他身后涌入房间。

我的皮肤燃烧起来了吗？我得低头检查一番。没有，没有什么在燃烧。至少，看得见的东西没有。

我提醒自己呼吸，接着我跌跌撞撞地走向那个巨大的行李箱，爱德华在一个化妆矮凳上把它打开了。那一定是我的，因为我熟悉的化妆包就在最上面，那里还有许多粉红色的东西，但是我没认出来里面有什么可以称之为衣服的东西。我笨拙地摆弄着整整齐齐折起来的一堆衣服，想要寻找某种熟悉而舒适的衣物，或许是一套旧运动衫，引起我注意的却是我手中一大堆的蕾丝和小而暴露的绸缎。女式贴身内衣，非常贴身的贴身内衣，上面还有法语吊牌。

我不知道如何或者何时，但是终有一天，爱丽丝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我放弃寻找，走进浴室，从长长的窗户偷偷地向外望去，它和落地玻璃门一样通向同一片沙滩。我看不见他，我猜他在那边的海水中，不想上来呼吸空气。在苍穹之下有一弯月亮，几乎是满月，在月光的照耀下沙子发出皎洁的光。一个轻微的举动引起了我的注意——沙滩边缘的一棵棕榈树的枝丫上挂着的是他脱下的衣物，在徐徐微风中飘舞。

一阵燥热再次从我的皮肤上扫过。

我又深呼吸了几次，接着朝长长的梳妆台上的镜子走过去。我看起来就是那副在飞机上睡了一整天的模样。我找到自己的梳子，用力地梳着我后颈项上乱成一团的头发，直到它们都变得服服帖帖的，梳齿上满是头发。我一丝不苟地刷了牙，还刷了两遍。接着我洗了脸，用水拍打我的后颈项，那里有种热得发烧的感觉。水溅在上面的感觉真好，我又洗了洗胳膊，最后，我索性放弃这么做，径直冲了个澡。我知道在游泳之前淋浴很滑稽，但是我需要平静下来，洗个热水澡是唯一的办法。

再次刮一刮我的腿毛似乎也是个非常好的主意。

一切完毕之后，我从梳妆台上扯下一条白色的大浴巾，在腋下把自己裹了起来。

接着我又遇到我之前没考虑到的左右为难的处境。我要穿什么呢？很显然不是泳衣。不过，重新穿上衣服似乎也很愚蠢，我甚至不愿意想一想爱丽丝为我收拾的那些东西。

我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双手在颤抖——这些可不是淋浴的镇定效果能做到的。我开始感觉有些眩晕，很显然一阵牵动全身的恐慌就要来临。我裹在大浴巾里，在凉爽的地板砖上坐了下来，把头放在两膝之间，祈祷着在我完全振作之前他不会来找我。我想象得出，如果他看见我这样崩溃的话，会有何感想，这样的事情很容易就会使他确信我们正在犯错。

我并不是因为想到我们是在犯错而吓坏的，完全不是这样。我吓坏了，是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做这件事情，而且我很害怕走出这个房间面对未知，特别是穿上法式贴身内衣。我知道，我还没作好这方面的准备。

这种感觉完全就像不得不走出去，面对坐满上千人的剧院，却不知道自己的台词是什么一样。

人们怎样做这种事儿——忍住所有的恐惧，毫无保留地将他们所有的不完美与恐惧托付给别人——他们托付给别人的并不亚于爱德华给予我的绝对承诺。倘若在外面的那个人不是爱德华，倘若我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不知道他和我爱他一样爱我——没有条件，不可改变，老实说，还很不理智——我永远都无法从地板上站起来。

但是，在外面的那个人就是爱德华，所以我轻声说出“别像个胆小鬼”这样的话，挣扎着站起来。我拉紧腋下的浴巾，坚定地从浴室向前进。经过装满蕾丝的行李箱，看也没看一眼就经过了那张大床，然后从那扇敞开的玻璃门走出去，来到那片像粉末一样的细沙滩。

所有的一切都是黑白色的，月光过滤掉了它们的颜色。我缓缓地穿过温暖的粉末，在他留下衣服的那棵弯曲的树旁停了下来。我用手撑在粗糙的树皮上，停下来确定呼吸是否均匀，或者足够均匀。

我朝浅浅的水波望去，它们在黑暗中一片漆黑，我想找到他的身影。

他并不难找，他站立着，背对着我，仰望着椭圆形的月亮，午夜的水齐腰那么深。苍白的月光使他的皮肤洁白无瑕，像沙粒一样，像月亮本身一样，使他的头发黝黑得像海洋一样。他一动不动，双手掌心朝下放在水面上，微波在他周围荡漾开来，仿佛他是一块石头。我凝望着他的后背、肩膀、胳膊、颈项处光滑的曲线，他完美无瑕的体形……

滚烫的感觉不再是在我的皮肤上闪耀的火焰——此刻它变得缓慢而深沉，它慢慢地烧尽我所有的笨拙和羞赧的不确定。我毫不犹豫地褪掉浴巾，把它和他的衣服一起留在树上，走进那片白光里，它也使我像雪白的沙粒一样苍白。

我朝水边走去时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不过我猜他听得见，爱德华没有转身。我任凭轻柔的海浪声断断续续在我的脚下逐渐增强，发现他对温度的判断是正确的——非常温暖，就像洗澡水一样。我走了进去，小心翼翼地走过看不见的海底，但是我的顾虑完全没必要，绵延的沙粒非常光滑，轻轻地向爱德华倾斜下去。我吃力地蹚过失重的水流，直到来到他身边，接着我轻轻地把自己的手放在他那平放在水面上的凉爽的手上。

“很美。”我说道，也抬头仰望着月亮。

“很适宜。”他不动声色地回答道，他缓缓地转过身直视我，小小的波浪随着他的动作荡漾开去，并在触碰到我的皮肤时分开了。在像冰一样剔透的脸庞的映衬下，他的眼睛看起来是银色的。他翻过手掌，这样我们的手指就能在水面下交错起来。水足够温暖，他凉爽的皮肤没有使我起鸡皮疙瘩。

“不过我不会用很美这个词语，”他继续说道，“当你站在这里，相比之下，不会。”

我略微笑了笑，接着举起那只空闲的手——现在它没有颤抖——把它放在他的胸口上。白色对白色，只有这一次，我们很般配。我温暖的抚摸使他有一点点颤抖，他的呼吸现在变得急促起来。

“我答应过我们会尝试的，”他低语道，突然变得很紧张，“如果……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事，如果我弄痛你了，你必须立即告诉我。”

我严肃地点点头，眼睛一直凝视着他。我在水波中又向他靠近一步，把头斜倚在他的胸膛上。

“别害怕，”我低声说道，“我们注定在一起。”

我话中的事实突然使我不知所措，这一刻如此完美，如此恰到好处，根本无法怀疑这一点。

他将我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我，一边是夏天，一边是冬天，感觉就像一端连接着我的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是充满生气的电线。

“永远。”他认同道，接着温柔地把我们俩拖到深水之中。

太阳炙热地晒在我赤裸的后背上，灼热的感觉把我唤醒。上午晚些时候，或许是下午，我并不确定。不过，除了时间以外，一切都很清楚。我知道自己到底身处何方——那间里面有一张白色大床的明亮的屋子，灿烂的阳光穿透敞开的门洒落进来，云朵般的蚊帐使阳光柔和下来。

我没有睁开眼睛，我太幸福了，不能改变任何事情，不管事情有多么小。唯一的声音是屋外的海浪声、我们的呼吸、我的心跳……

我很舒服，即使是在烘烤般炙热的太阳下，他凉爽的皮肤是对抗热量的良药。躺在他如冬天般冰冷的胸脯上，他的胳膊环抱着我，感觉非常舒适、自然。我懒洋洋地惊叹于昨夜我如此恐慌的事情，现在我所有的恐惧似乎都很愚蠢。

他的手指轻轻地顺着我脊椎的轮廓往下滑，我明白他知道我醒了。我一直闭着眼睛，胳膊紧紧地圈住他的脖子，使自己紧贴着他。

他没有说话，手指在我的背上来回移动，轻轻触摸我的皮肤，倒像是在我皮肤上画图。

我本来可以永远幸福地躺在这里，不打扰这一刻的，但是我的身体还有其他的想法。听见自己的胃在不耐烦地抗议，我大笑起来。经历了昨晚那一切之后，感到饥饿似乎有些太平淡无奇了，好像从高处被带回地面一样。

“什么那么有趣？”他咕哝道，仍然轻抚着我的背。他的声音，严肃而沙哑，带来昨夜缱绻缠绵的记忆，我感到自己的脸和脖子倏地涨红了。

好像是为了回答他的问题，我的胃咕隆咕隆地叫了起来，接着我又大笑道：“终究还是无法长时间压抑作为一个人类的基本需求。”

我等待着，但是他没有和我一起大声笑。透过悬在我头顶上的许多层幸福，我慢慢地下沉，意识到在我热情洋溢的幸福宇宙之外有种不同的气氛。

我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喉咙那里的苍白，几乎是银色的皮肤，他下巴的拱形在我的脸庞上面，紧绷着。我用胳膊撑起自己，以便看清他的脸。

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上方多孔的华盖，我端详他严肃的表情时，他没看我。他的表情使我感到震惊——我全身一阵颤抖。

“爱德华？”我问道，喉咙突然被一小块东西卡住，“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儿？”

“你一定要问吗？”他的声音很生硬，带着怀疑的语气。

我的第一个本能，也是经历了一生的不安全的事情之后的产物，是好奇我做错了什么事儿。我理了理发生的一切，却无法在记忆中找到这种酸溜溜的语气。事情比我预期得要容易一些，我们就像相对应的碎片一样融合在一起，彼此适合。这使我暗自感到满意——我们在身体上是和谐相容的，在其他方面也是一样，冰与火共存了，并没有毁掉彼此，还有更多的证据表明我属于他。

我想不出哪些事使他这样——如此严肃，如此冷漠，我错过了什么？

他的手指抚平了我因为担忧而皱起的眉头。

“你在想什么？”他轻声问道。

“你很难过，我不了解，是不是我……”我没法说完。

他眯缝着眼睛：“贝拉，你伤得有多厉害？告诉我真相——别不当回事。”

“伤？”我重复道。我的声音比平时的要大一些，因为这个词使我很意外。

他挑起一边眉毛，双唇紧闭成一条缝。

我迅速地估摸了一下，机械地伸展身体，伸缩了一下自己的肌肉。它们很僵硬，还很疼，这是事实，但是主要却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我的骨骼像散了架似的，我全身差不多就像水母一样，但这种感觉并没有让人不愉快。

接着我有些生气，因为他悲观的臆测使这个几乎完美的早晨蒙上一层阴影。

“为什么你会武断地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从未有过比现在更好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别这样。”

“别哪样？”

“别装出因为我同意这么做就不是恶魔的模样。”

“爱德华！”我轻声喊道，现在真的很难过了，他正在把我那愉快的记忆拖向黑暗，使它染上污渍，“别再那么说了。”

他没有睁开眼睛，仿佛他不想看我一样。

“看看你自己，贝拉，然后再告诉我，我不是恶魔。”

我感觉很受伤，也很震惊，不假思索地遵循他的指示，接着惊呆了。

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我搞不懂贴在我皮肤上的毛茸茸的雪白色的东西是什么。我摇摇头，雪白色的东西像瀑布似的从我的头发上飘下来。

我用手指捏住一片柔软的白色，是一片绒毛。

“为什么我被羽毛覆盖了？”我迷惑地问。

他不耐烦地吸气道：“我咬破了一个枕头，或许是两个，我也不想这样。”

“你……咬破了一个枕头？为什么？”

“瞧，贝拉！”他几乎在咆哮，他拉起我的手——非常小心翼翼——然后伸展我的胳膊，“瞧瞧那里。”

这一次，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飘洒的羽毛下面，大块的淤青开始在我白皙的胳膊上蔓延开来。我的眼睛跟随着它们形成的轨迹，上至肩膀，下到肋骨。我抽出手，轻轻抚弄我左前臂上一处变了色的地方，看着它在我抚摸的时候退色后又重新出现，有一点儿刺痛。

他的动作如此之轻，几乎没有碰到我，爱德华把手放在我胳膊的淤青上，一次一处，用长长的手指一一触摸这些痕迹。

“噢。”我喊道。

我努力记起这个——想起疼痛——但是我想不起来。我想不起哪一刻他把我抱得太紧了，他握住我的手太用力了。我只记得希望他把我抱得更紧些，他这么做的时候我感到很开心……

“我……非常抱歉，贝拉，”我盯着淤青时，他喃喃低语道，“我很清楚后果。我本不应该……”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表示厌恶的声音，“我的歉意比我能告诉你的还要深。”

他用手臂蒙住自己的脸，变得纹丝不动。

许久，我都感到非常震惊，努力分担他的悲伤——既然我明白了这一点。这与我的感受如此大相径庭，我觉得难以理解。

震惊逐渐消失，什么都没留下。一片虚空，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我想不起该说什么。我怎样才能对他作出合适的解释呢？我怎样才能使他和我一样开心——或者说使他像我刚才那样开心呢？

我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没有反应。我用手指圈住他的手腕，用劲把他的胳膊从脸上掰开，但是我无法拉动这尊给我带来所有快乐的雕像。

“爱德华。”

他没有动弹。

“爱德华？”

没有反应，那么，这会成为独白。

“我并不感到难过，爱德华，我……我甚至没法告诉你。我非常高兴，这还不足以表达我高兴的程度。别生气，不要，我真的很……”

“别说好这个字，”他冷漠的语气像冰一样，“如果你重视我的理智，就别说你很好。”

“但是我的确很好。”我低声说道。

“贝拉，”他几乎是在呻吟，“不要。”

“不，你别这样，爱德华。”

他挪开胳膊，金色的双眼警觉地注视着我。

“别毁掉这一切，”我告诉他，“我——很——开心。”

“我已经毁掉这一切了。”他轻声道。

“别说了。”我打断他。

我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啊！”我呻吟道，“为什么你还不能读懂我的心呢？心灵不相通真不方便。”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尽管他的心情仍然不好，但注意力有些分散了。

“那倒是新的借口。你喜欢我读不懂你的心思。”

“今天例外。”

他盯着我：“为什么？”

我挫败地向上挥动手，感到肩膀有点疼，但我没理会。我的手掌啪的一声狠狠地撞在他的胸膛上，然后落了下来：“因为这种负疚感本来会完全没必要的，如果你看得出为什么我此刻的感觉很好！或者说是五分钟之前，我本来非常高兴的，完完全全地幸福至极。现在——好吧，实际上我有点儿恼火。”

“你应该生我的气。”

“好吧，我生你的气，这样会使你好受些吗？”

他叹气道：“不会，我想现在没什么能让我感到好受些。”

“那，”我打断他道，“那就是我为什么生气的原因。你在糟蹋我的好心情，爱德华。”

他转了转眼珠，摇摇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现在对疼痛的感觉更强烈了，但是也没那么糟糕，有点儿像举了一天的重一样。蕾妮曾经几度痴迷于健身，我和她一起做过。两只手各握十磅，挺举六十五次，第二天我都不能走路了，现在的这种疼痛感还赶不上那次的一半呢。

我抑制住自己的烦躁，努力用安抚的语气说：“我们先前知道这样做会有些困难。我想在此之前我就已经猜测到这一点了。那么——好吧，这比我料想的简单多了，这真的没什么。”我用手指轻轻地摩挲胳膊，“我想，对于第一次而言，不知道该期待什么，我们已经做得很了不起了，只要多加练习……”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如此凝重，我的话只说了一半就打住了。

“猜测到了？你预料到这一点了，贝拉？你预料到我会让你受伤？你想过情况会更糟？你认为实验是成功的，因为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摆脱它吗？没有造成骨折——就等于胜利？”

我等着，让他把话全部说完。接着当他的呼吸恢复正常时，我又多等了一会儿。他的眼神平静下来时，我语气缓和，一字一句地回答道：“我不知道该期待什么——但是我根本没有想到会那么……那么美妙，那么完美。”我的声音倏地变成了耳语，我的视线从他的脸飘落到我的手上，“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你的感觉怎么样，但对我而言，就是像那样的感觉。”

一根凉爽的手指把我的下巴向上一抬。

“那就是你担心的事情？”他从牙缝中挤出来，“我自己不享受其中？”

我的眼睛一直朝下看着：“我知道这不一样，你不是人类。我只是想解释那一点，对人类而言，嗯，我无法想象还有比那更好的生活。”

他一言不发，过了许久，我终于不得不抬头看他了。他的脸色现在缓和一些了，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似乎我还有更多需要为之道歉的地方了，”他皱着眉头说道，“我做梦都没想到，你会这么揣测我昨天晚上对你所做的事情，不是……哦，我有生以来所度过的最美好的夜晚，但是我不想这么想这件事情，当你……”

我的嘴角在两侧稍稍上扬，形成一条曲线。“真的吗？有生以来最美好的吗？”我小声地问道。

他双手捧起我的脸，仍然在反省自己：“我和你达成协议后，我问过卡莱尔，希望他能帮助我。当然，他警告我这对你会非常危险。”一丝阴郁的神情浮现在他的脸上，“不过，他对我有信心——我不配得到的信心。”

我正准备反驳，他却在我发表评论之前用两根指头按住我的嘴唇：“我也问过他我该期望些什么，我不知道这对我会是什么样的……我是个吸血鬼，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他勉强地笑了笑，“卡莱尔告诉我，这是一种非常强大的事情，和其他一切都不一样。他告诉我，身体上的爱是我不应该轻率地对待的事情。我们的性情鲜有改变，但是强烈的情感会永远改变我们，但是他说，我不需要担心那一点——你已经使我完全改变了。”这一次，他的微笑更加真诚了。

“我也跟我的兄弟们说起过。他们告诉我，这会令人非常愉快，仅次于喝人血，”他皱了皱眉，“但是我曾尝过你的血，不可能有比那更有威力的血……实际上，我认为他们说得没错，只是这对我们而言不同罢了，有种更强烈的感觉。”

“是更强烈，是一切。”

“这并没有改变这一事实——这件事是错误的，即使有可能你的确那么觉得。”

“那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装出来的？为什么？”

“为了减轻我的负疚感，我无法对那些证据熟视无睹，贝拉。或者是因为，当我犯错的时候，你有一贯让我脱离困境的历史。”

我抓住他的下巴，身体向前倾，我们的脸只有咫尺之隔：“你听我说，爱德华·卡伦。我没有为了你的缘故假装什么，好吗？我甚至不知道还有理由让你感觉好受一些，直到你开始非常难过。在我的一生中，我从来未像现在这么开心过——这种开心，不同于当你确定你要杀死我的欲望赶不上你对我的爱那么强烈，也不同于当我醒来发现你在等我的第一个早晨……不同于当我在芭蕾工作室听见你的声音，”回忆起与追捕我的吸血鬼在一起时我最后的呼唤，他畏惧了，但我没有停顿，“也不同于当你说‘我愿意’，由此我意识到我会永远拥有你时的快乐。那些是我最美好的回忆，而这一次比那一切都更美好，所以，你得面对这一点。”

他摸了摸我紧蹙在一起的眉毛形成的纹路：“现在我让你不开心了，我不想那么做。”

“那么你就别不开心，那才是此刻唯一错误的事情。”

他眯起眼睛，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点点头：“你是对的，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做什么也改变不了了。没必要因为我的缘故而让你的情绪变糟糕，这毫无意义，现在我要做一切我能做的事情来使你开心。”

我怀疑地端详着他的脸，他还给我一个宁静的微笑。

“无论什么让我开心都可以？”

我问的同时肚子又唱起了空城计。

“你饿了。”他飞快地说道。他敏捷地跳下床，扬起一阵羽毛，这提醒了我。

“那么，你究竟为何要毁掉埃斯梅的枕头？”我问道，坐了起来，从我的头发上抖落更多羽毛。

他已经穿上了一条宽松的咔叽布裤子，站在门边，弄乱头发，抖落几片羽毛。

“我不知道昨天晚上我是否决定过做任何事，”他咕哝道，“只不过我们很幸运，是枕头而不是你。”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接着摆摆头，仿佛要抖落忧虑的想法。一个看起来非常真诚的微笑在他的脸庞上绽放开来，但是我猜他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装出来这样的表情。

我小心翼翼地从高高的床沿上滑下来，又伸展了一下四肢，现在我对疼痛和淤青的感觉更强了，我听见他大口喘气的声音。他转过身背对着我，双手紧握成拳，指关节是白色的。

“我看起来那么可怕吗？”我问道，努力保持轻松的语调。他屏住呼吸，但是没有转过身，很可能是不想让我看见他的表情，我走进浴室检查自己的情况。

我在门后的那扇落地穿衣镜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裸体。

我的状况更糟糕了，我一边的颧骨上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阴影，我的嘴唇有些肿，不过除此之外，我的脸还安然无恙，我身上其他的地方全都青一块紫一块了。我盯着最难隐藏的淤青——我的胳膊和肩膀，其实没那么糟糕，皮外伤很容易就会复原的。我的皮肤很容易就起印子，以前淤青出现时，我往往搞不清楚它们是怎么来的。当然，这次只是深一些而已。难堪的是明天我看起来会更糟糕。

我看着自己的头发，接着痛苦地哼了起来。

“贝拉？”我一发出这样的声音他就出现在我身后。

“我绝不可能把这些东西从头发上弄下去的！”我指着自己看起来乱得像鸡窝一样的脑袋，然后开始把羽毛一根根择下来。

“你要当心自己的头发。”他低声说道，但是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速度更快地帮我拉下头发上的羽毛。

“看见我这种模样，你怎么能忍住不放声大笑呢？我看起来滑稽至极。”

他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择。不过我知道答案——现在他这种心情，没什么让他觉得更有趣。

“这没用，”过了一会儿我叹气道，“头发全干了，我看我不得不尝试一下用水把它们冲掉了。”我转过身，用胳膊抱住他凉爽的腰，“你想帮我一把吗？”

“我最好帮你找一些吃的。”他语气平静地说道，然后轻轻地推开我的胳膊。他消失在我眼前时，我叹了口气，他的动作太快了。

看起来我的蜜月宣告结束了，这个想法让我感到一阵哽咽。

头上的羽毛差不多全择下来之后，我穿了一条不熟悉的白色棉质长裙，它能把我身上最糟糕的淤青都掩饰起来，我啪嗒啪嗒地赤脚向鸡蛋、培根和切达干酪[2]香味传来的地方走去。

爱德华站在不锈钢炉子前面，把一个煎蛋卷轻松地抛到灶台上的淡蓝色盘子上，食物的味道彻底征服了我。我感觉自己饥肠辘辘，仿佛能把盘子吃下去，还有煎锅。

“给。”他说道。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微笑，然后把盘子放在一张小花砖砌成的桌子上。

桌子前面有两把金属椅，我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开始狼吞虎咽地吃滚烫的鸡蛋。它们烫到了我的喉咙，但我毫不在意。

他在我面前坐了下来。“我为你做饭的时候不多。”他说。

我吞了下去，接着提醒他：“我那时在睡觉。顺便说一下，味道真不错。对不吃东西的某个人来说，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食谱网。”他说道，我最喜欢的嘴角歪向一边的调皮微笑从他脸上闪过。

我很开心见到他的笑容，很开心他似乎更像平常的自己。

“鸡蛋从哪里来的？”

“我让清洁工为厨房储存了粮食，第一次，在这个地方。我还得请他们处理羽毛……”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凝视着我头顶上的空间。我没有回答，尽力避免说一些会让他再难过的事情。

我全吃光了，尽管他做的足够两个人吃。

“谢谢你。”我告诉他，我探过桌子吻了吻他。他自然而然地回吻了我，接着突然变得僵硬起来，身体退了回去。

我咬紧牙齿，我想问的问题脱口而出时，听起来像是责备一样：“我们在这里的时候，你不打算再碰我一下了，是不是？”

他犹豫了，接着假装笑了笑，抬起一只手摸了摸我的脸颊。他的手指温柔地在我的皮肤上摩挲，我情不自禁地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里。

“你知道我不是存心的。”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说：“我知道，你是对的。”他停顿下来，下巴稍稍上扬，接着他语气笃定地又开口说道，“在你改变之前我不会和你做爱了，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1] 亚特兰蒂斯岛（Atlantis），传说中大西洋中的一座美丽富饶的神秘岛屿，最先由柏拉图(Plato)提及，臆断位于直布罗陀海峡(the Strait of Gibraltar)以西，据说最后陆沉海底。在梵蒂冈 (Vatican)保存的古代墨西哥著作抄本（即《梵蒂冈城国古抄本》）和存留至今的墨西哥合众国(The United States of Mexico)的印第安文明的作品中，也有过类似的叙述。现代科学发现，在大洪灾之前，地球上或许真的存在过一片大陆，这片大陆上已有高度的文明，在一次全球性的灾难中，这片大陆沉没在大西洋中。而近一个世纪以来，考古学家在大西洋底找到的史前文明的遗迹，似乎在印证着这个假说。在民间的说法中，人们把这片陆地叫做“大西洲”，把孕育着史前文明的那个国度叫做“大西国”。

[2] 切达干酪（Cheddar cheese），世界上购买与消费最多的一种奶酪。最初产于英国，但是现在已经在世界上很多国家生产了。

心烦意乱

我的娱乐项目成为埃斯梅岛上的第一要务。我们打斯诺克（好吧，我打斯诺克，而他可以炫耀自己全然不需要氧气的本事），我们在布满小岩石山峰边缘的小森林里探险，我们拜访了岛南边树冠上的鹦鹉。我们在西边的小海湾的岩石上看夕阳，我们在温暖的浅水区里与嬉戏的海豚一起游泳，或者至少我这么做了。爱德华在水里的时候，海豚消失不见了，仿佛鲨鱼来了一样。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他试图使我忙个不停，以此来转移我的注意力，这样我就不会继续跟他吵着讨论房事。房子里的大屏幕等离子电视下有数以万计的DVD碟片，无论何时当我们看着碟片，我想要说服他，叫他放松的时候，他都会用那些有魔力的词语，譬如“珊瑚礁”、“水底洞穴”和“海龟”等等，把我诱惑出房子。我们整天都在走啊，走啊，走啊，这样一来，夕阳西沉的时候，我总会发现自己精疲力竭，就快饿死了。

每天晚上我吃完饭后就会在我的盘子上昏昏欲睡。有一次我实际上是在饭桌上就倒头睡着了，他不得不把我抱上床。部分原因是爱德华总是为我一个人做太多吃的，但是我游了一整天泳，爬了一整天山之后，饿得那么厉害，差不多能吃完所有的东西。接着，我吃得饱饱的，而且完全累坏了，几乎没法睁开眼睛。毫无疑问，这都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精疲力竭对我说服他的努力毫无益处，我并没有放弃。我试过跟他讲道理，向他恳求，还向他发牢骚，所有一切都无济于事。通常，我还没正式论述我的理由时就不省人事了。接着我的梦变得如此真实——大多数都是噩梦，我猜，岛上明亮的色彩使梦境更加栩栩如生了——不管我睡了多久，我醒来的时候总是感到很累。

我们来到这座岛上大约一周之后，我决定尝试妥协，过去这一招对我们有效。

现在我在蓝色的房间睡觉，清洁工直到第二天才打扫完，所以，白色房间的地面上还是盖着一层雪花般的毯子。蓝色的房间要小一些，床的大小比例更合理。墙壁是深色的，上面镶嵌着柚木装饰板，所有的家具都是奢华的蓝色丝绸制。

我已经习惯了晚上穿爱丽丝为我准备的一些贴身内衣睡觉——这些跟她为我准备的几乎一览无余的比基尼相比，不是那么暴露。我不知道她是否预见到我为什么会穿这样的衣服，接着感到一阵害怕，为这种想法而难为情。

我有些迟疑地拿出象牙白蕾丝内衣，担心暴露出太多的皮肤会适得其反，但我已经准备好尝试一切方法。爱德华似乎什么都没注意到，仿佛我身上穿的与我在家里穿的那些皱巴巴的旧运动衫是一样的。

淤青现在已经好多了，有些地方变黄了，有些地方则完全消失了，所以，今晚我在镶有装饰板的浴室里做准备工作的时候，我抽出一件更加暴露的衣服。那是一件黑色的蕾丝内衣，即使不穿在身上，也让人难为情。在我走回卧室之前，我小心翼翼地不去照镜子。我不想自己先被吓倒了。

注视着他倏地瞪大双眼，不一会儿又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时，我感到很满足。

“你觉得怎么样？”我问道，踮起脚尖旋转起来，这样他就能从各个角度欣赏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你看起来很美，你一直都很美。”

“谢谢。”我有些酸溜溜地说道。

我太困了，无法抵抗迅速地爬上软绵绵的床的欲望。他用胳膊抱着我，把我拉近他的胸口，但这是例行公事——天气太炎热了，没有他凉爽的身体在身边，根本睡不着。

“我要跟你做个交易。”我困倦地说道。

“我不会跟你做任何交易。”他回答道。

“你甚至都没听听我拿什么作为交换。”

“那无关紧要。”

我叹气道：“该死。我真的想……噢，好吧。”

他转了转眼珠子。

我闭上眼睛，让诱饵停留在那里，接着打了个哈欠。

只过了一会儿——没有久到使我沉睡过去。

“好吧，你想要什么？”

我咬紧牙齿，过了一会儿，挤出一个笑容。如果存在一件他无法抗拒的事情的话，那就是给我什么东西的机会。

“好吧，我在想……我知道达特茅斯的事实际上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不过，老实说，一个学期的大学生活或许不会杀死我。”我说道，这话他很久以前说过，那时候他试图说服我推迟变成吸血鬼的计划，“我打赌，查理要是听说了达特茅斯的事情的话，会兴奋不已。当然，如果我跟不上那些奇才们的话，可能会有点儿难堪。不过，十八岁、十九岁实际上并没有多么大的区别，又不是到了第二年我就会长出一双牛脚。”

他沉默了许久。接着，他声音低沉地说道：“你愿意等，你愿意继续当人类。”

我一言不发，让他慢慢体会我提出的条件。

“为什么你这样对我？”他从牙缝中挤出来，突然变得生气起来，“没有所有的这些，难道不是已经够困难的了吗？”他一把抓起我大腿上弄皱的蕾丝。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他会从缝合线处把它撕开的。接着他松开手，“没关系，我不会跟你做任何交易。”

“我想上大学。”

“不，你不想。没什么事情值得拿你的生命冒险，那等于伤害你。”

“但是我的确想上。好吧，大学并不全然是我想要的——我想当人类的时间更长一点儿。”

他闭上眼睛，从鼻孔里呼气道：“你在使我疯狂，贝拉。难道我们不是为此吵过无数次了吗？你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变成吸血鬼。”

“是的，但是……噢，我现在有当人类的理由，以前我没有这样的理由。”

“什么理由？”

“猜。”我说道，我从枕头上抬起身子去吻他。

他回吻着我，但并不是以那种我认为我会赢的方式。似乎他只不过是更小心翼翼，以免伤害我的感情，他令人恼火地克制着自己。过了一会儿，他轻柔地从我身边移开，把我抱在他的胸膛上。

“你太像人类，贝拉，受到荷尔蒙的支配。”他轻声说道。

“那就是全部，爱德华，我喜欢人类的这种感觉，我现在还不想放弃它。我不想备受嗜血成性的新生儿的煎熬，在这之后许多年，我才有机会重温这样的感觉。”

我打了个哈欠，他则笑了。

“你累了，睡吧，亲爱的。”他开始哼我们第一次遇见时为我创作的摇篮曲。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困，”我讽刺地嘀咕道，“那不可能是你阴谋的一部分，或者诸如此类的。”

他只是又轻声笑了笑，继续哼唱。

“由于我现在已经那么困了，你认为我会睡得更好。”

歌曲中断了。“你睡得就像死人一样，贝拉。自从我们来到这里，你睡觉的时候一句梦话都没有说过。要不是鼾声的话，我会担心你是不是昏迷过去了。”他说。

我没理会他拿打鼾来讽刺我，我才不会打鼾呢：“我没有翻来覆去？真奇怪。通常我做噩梦的时候会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还会大叫。”

“你一直在做噩梦？”

“那些梦像真的一样，让我很疲惫，”我打了个哈欠，“我不敢相信我整晚竟然没有叽叽咕咕地说出来。”

“是关于什么的？”

“不同的东西——但是，都是一样的，你知道，只是颜色不同罢了。”

“颜色？”

“那么明亮，那么真实。通常，当我做梦的时候，我知道我在做梦。而做这些梦的时候，我不知道我睡着了，这使它们更可怕。”

他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听起来有些不安：“什么让你感到害怕？”

我有些震撼：“大多数……”我犹豫了。

“大多数？”他追问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不想告诉他反复出现在我梦魇中的小孩，这种特别的恐惧中含有某种私人化的东西。所以，我没有为他完整地描述，只是给他讲了其中一件，当然足以使我或其他人感到害怕。

“沃尔图里。”我轻声说道。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他们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了，你很快就会变成不死之身的，他们没有理由这么做。”

我让他安慰我，他误会了，让我感到有一点内疚。那些噩梦确切地说，并不是那样的，并不是我为自己感到害怕——我为那个男孩感到害怕。

他与第一次出现在我梦境中的男孩不一样——那个吸血鬼男孩眼睛血红，坐在一堆尸体上，他们是我所爱的人。过去一周我梦见过四次的这个男孩绝对是人类，他的脸颊红扑扑的，大大的眼睛是温暖的绿色，但当沃尔图里将我们包围时，他和另一个小孩一样恐惧绝望地颤抖起来。

在这个既旧又新的梦里，我只知道得保护这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没有别的选择。与此同时，我知道我会失败。

他看见我脸上的悲伤：“我能帮什么忙吗？”

我摇摇头：“它们只是梦，爱德华。”

“你想让我唱歌给你听吗？如果唱歌会驱走所有的噩梦，我会唱一整夜的。”

“并不全是噩梦，有些还是很美好的。那么……多姿多彩。在水下，有鱼和珊瑚。感觉就像实际在发生的一样——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做梦。或许这座岛才是问题之所在吧。这里真的很明亮。”

“你想回家吗？”

“不，不，还不想。我们不能待得更久一些吗？”

“你想待多久，我们就能待多久，贝拉。”他向我保证。

“新学期什么时候开始？我之前没注意。”

他叹了口气。他或许又开始哼唱了，但是在我确定之前就已经酣然入睡了。

后来，当我在黑暗中惊醒时，感到很震惊。梦是那么真实……如此形象，感受让人如此真切……我此刻大口地喘着气，在黑黢黢的房间里晕头转向。就在几秒钟以前，我似乎还在光芒四射的明媚阳光下。

“贝拉？”爱德华轻声问道，他的胳膊紧紧地抱住我，轻轻地摇晃我，“你还好吗，亲爱的？”

“哦。”我又大惊。只是一个梦，不是真的。令我完全惊讶的是，眼泪毫无预兆地从我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我的脸庞流淌而下。

“贝拉！”他说道——现在他的声音更大一些，也更警觉一些了，“怎么啦？”他用冰冷的手指慌乱地拭去我滚烫的脸颊上的泪水，但是我的泪水继续往外流。

“只是一个梦。”我无法抑制住沙哑的声音中的啜泣。莫名的泪水让人感到恼火，我无法控制住紧紧攫住我的缓缓而来的悲痛，我极其渴望这个梦是真的。

“没关系的，亲爱的，你没事儿，我在这里。”他来回地摇晃着我，速度有些过快，让人不觉得是在安慰，“你又做噩梦吗？那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

“不是噩梦，”我摇摇头，用手背擦了擦我的眼睛，“是一个美梦。”我的声音又有些哽咽了。

“那么为什么你在哭呢？”他迷惑不解地问道。

“因为我醒了。”我哀号道，胳膊一把钩住他的脖子，抱住他，在他的颈项处啜泣起来。

他听到我的逻辑大笑了一下，但是声音由于充满关切而有些紧张。

“一切都很好，贝拉，深呼吸几次。”

“那么真实，”我哭喊道，“我希望那是真的。”

“告诉我是什么，”他催促道，“或许那样会有所帮助。”

“我们在沙滩上……”我的声音逐渐消失了，我坐正身子，用充满泪水的眼睛看着他那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天使般的脸，他的脸上充满焦急的神情。毫无理由的悲痛开始渐渐消退时，我哀伤地端详着他。

“那么？”他终于提示道。

我眨了眨眼睛，让泪水流淌出来：“噢，爱德华……”

“告诉我，贝拉。”他恳求道，听到我声音中流露出的痛苦，他满眼充满了焦急不安。

但我不能。相反，我用胳膊抱紧他的脖子，用嘴巴紧紧锁住他的嘴巴，疯狂地亲吻他。那根本不是欲望——是需要，这种需要来势汹汹，已经达到痛苦的程度。他立刻回应着我，但很快就冷漠地停了下来。

他在惊讶中尽可能温柔地挣脱我，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推开。

“不要，贝拉。”他坚持道，他看着我仿佛担心我失去理智一样。

我的胳膊挫败地垂落下来，奇怪的泪水又一次涌出来，我的喉咙里响起一声新的啜泣声。他是对的——我肯定是疯了。

他凝视着我，眼中充满迷惑和痛苦。

“我很抱……抱歉。”我咕哝道。

不过就在那时他把我向他拉近，把我紧紧地抱在他大理石般的胸口。

“我不能，贝拉，我不能。”他的呻吟是痛苦的。

“求你了，”我说道，我的哀求声在他的皮肤上变得更轻了，“求你了，爱德华？”

我分不清他被打动了，是因为我颤抖的哭泣声，还是他对应付我的突袭毫无准备，抑或是因为他的需要在那一刻和我的一样难以忍受，但是不管是什么原因，他把我的嘴唇拉向他，在呻吟中投降了。

接着我们在我的梦停止的地方开始了。

我早上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努力使我的呼吸保持均匀，我害怕睁开自己的眼睛。

我躺在爱德华的胸口，但是他一动不动，双臂也没有抱着我，那不是个好预兆。我害怕承认自己醒来了，还要面对他的愤怒——不管今天这种愤怒指向谁。

小心翼翼地，我透过睫毛偷偷地看了看。他仰视着阴暗的天花板，双臂枕在脑后。我用胳膊肘撑起自己，这样我就能更清楚地看见他的脸。他的脸很光滑，没有表情。

“我会遇到多大的麻烦？”我怯怯地小声问道。

“很大。”他说道，不过他转过头，冲我得意地笑了笑。

我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我很抱歉，”我说道，“我本不想……好吧，我不知道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摇了摇头，不去想毫无根据的眼泪，还有极度的悲痛。

“你从未告诉过我你梦见了什么。”

“我猜我没有——不过我差不多向你展示了是什么。”我紧张兮兮地大笑道。

“哦，”他说，睁大眼睛，接着眨了眨眼睛，“很有趣。”

“那是个非常美好的梦。”我低声说道。他没有发表评论，过了一会儿，我问道：“你原谅我了吗？”

“我在考虑。”

我坐起来，打算检查一下自己——至少似乎没有羽毛。但是当我挪动的时候，感到一阵奇怪的眩晕，我摇晃着躺回到枕头上。

“哇……脑充血。”

就在那时，他的胳膊揽住我：“你睡了很久，十二个小时了。”

“十二个小时？”多么奇怪啊！

我说话的时候草草地看了看自己，努力不要表现得太明显。我看起来很好，胳膊上的淤青还是一周以前留下的，变黄了。我试着舒展了一下胳膊，感觉也很好。好吧，实际上比很好还要好。

“检查完了吗？”

我羞怯地点点头：“所有的枕头似乎都幸免于难。”

“不幸的是，我不能对你的，呃，睡衣说同样的话。”他朝床脚点了点头，几片黑色蕾丝散落在丝质被单上。

“那太糟糕了，”我说道，“我喜欢那一件。”

“我也喜欢。”

“还有其他的伤亡吗？”我胆怯地问。

“我得给埃斯梅买一张新床架。”他坦言道，回头看了一眼。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惊讶地看见大片的木头很明显从床头板的左边突出来了。

“嗯，”我皱了皱眉，“你会觉得我当时听见了吧。”

“当你的注意力在别处时，你好像超乎寻常地缺乏观察力。”

“我有些投入。”我承认道，脸变得绯红。

他摸了摸我滚烫的脸颊，叹气道：“我真的会想念那样的。”

我凝视着他的脸，寻找我害怕看见的任何愤怒或懊悔的迹象。他平静地回望着我，表情平静，却难以读懂。

“你感觉如何？”他大笑道。

“什么？”我追问道。

“你看起来很内疚——像犯了罪一样。”

“我感到内疚。”我低声咕哝道。

“你引诱了你那心甘情愿的丈夫，可那不是死罪。”

他似乎是在捉弄我。

我的脸颊变得更烫了：“引诱这个词儿暗含着一定程度的预谋之意。”

“或许这个词儿用得不对。”他承认。

“你不生气？”

他有点后悔地笑道：“我不生气。”

“为什么不？”

“嗯……”他停顿了一下，“我没有伤害你，这是一方面。这一次控制住自己，不要传导出过多的情绪，似乎要容易一些。”他的眼睛飞快地又扫回到弄坏的床架上，“或许是因为我更了解会发生什么吧。”

一个充满希望的微笑开始在我的脸上绽放开来：“我告诉过你，这只是熟能生巧的事情。”

他转了转眼珠。

我的胃开始咆哮起来，他大笑道：“人类的早餐时间到了？”

“请吧。”我说着从床上跳了下来。我的动作很快，不得不像喝醉酒一样踉跄着恢复平衡。在我脚底不稳，撞到梳妆台之前，他一把接住了我。

“你还好吗？”

“如果在我的下一次生命中，平衡感仍然没有好一点儿的话，我就要求退款。”

今天早上我做饭，煎了几个鸡蛋——我太饿了，没精力做更精致的早餐。只过了几分钟，我就急不可耐地把鸡蛋轻轻地推进盘子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吃单面荷包蛋了？”他问道。

“从现在起。”

“你知道上个星期你吃掉多少个鸡蛋吗？”他把垃圾桶从水槽下面拖出来——里面装满了蓝色的空纸箱。

“真奇怪，”我吞下一口滚烫的鸡蛋后说道，“这个地方打乱了我的胃口。”还有我的梦，和已经可疑的平衡感，“但我喜欢这里。不过，我们可能很快就得离开，是不是，及时赶到达特茅斯？哇，我猜我们还需要找地方住、买东西等等。”

他在我旁边坐下。“现在你可以卸下想上大学的伪装了——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我们并没有达成什么交易，所以没有束缚你的绳索。”他说。

我不屑地说道：“这不是伪装，爱德华。我才不会像有些人一样把我的自由时间用来耍阴谋呢。今天我们要做些什么才能让贝拉累得筋疲力竭呢？”我学着他的声调说道，不过模仿得很蹩脚。

他大笑起来，没有感到一丝害臊。

“我真的希望当人类的时间会长一些。”我的身体朝他倾斜过去，手划过他赤裸的胸脯，“对我来说还不够。”

他怀疑地看了我一眼。“这个？”他问道，我的手游移到他的胃部时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性一直以来都是关键吗？”他转动眼珠子说道，“为什么我就没想到那一点呢？”他揶揄地低声说道，“我本来可以少辩驳许多的。”

我大笑道：“是的，很可能。”

“你那么像人类。”他又说道。

“我知道。”

他的唇边流露出一丝笑意：“我们要上达特茅斯吗？真的吗？”

“我可能一个学期就挂掉。”

“我会辅导你的，”现在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你会爱上大学的。”

“你觉得我们这么迟了还能找到公寓吗？”

他做了个鬼脸，看起来很内疚：“嗯，我们在那里似乎已经有一套房子了。你知道，只是以防万一。”

“你买了一套房子？”

“房地产是很好的投资。”

我挑起一边的眉毛，接着放松下来：“这么说来，我们准备好了。”

“我得看一看是否能把你‘之前’的那部车保留得更久一些……”

“是的，要是我没受到防导弹坦克保护的话，上帝都会不允许的。”

他露齿一笑。

“我们赶得上，如果你想的话，我们还有几周时间。然后，在我们去新罕布什尔州之前，我们要去看查理，我们还能与蕾妮一起过圣诞节……”

他的话在我脑海中描绘出一幅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出现的幸福图景，那里相关的所有人都不会受到伤害。我几乎忘记了尘封在抽屉中的“雅各布”，它突然发出咯咯的响声让人倍感不安，我修正了刚才的想法——差不多所有人。

这样没有让我的心情更好，由于我发现当人类的确会有许多好处，放弃我的计划是那么的诱人。十八岁或者十九岁，十九岁或者二十岁……这真的很重要吗？我在一年中不会发生多少改变，而且与爱德华一起当人类……这种选择随着日子一天天流逝变得越来越棘手。

“再过几个星期，”我同意了，接着，似乎时间永远都不充足一样，我补充道，“那么，我在想——你了解我以前说过的多加练习的事情？”

他大笑道：“你能等一会儿再谈这件事吗？我听见船的声音了，清洁工肯定到了。”

他希望我等会儿再谈，是不是那意味着他不打算在多加练习上给我制造更多麻烦呢？我笑了起来。

“容我向古斯塔沃解释一下白色房间里为什么会乱成一团，然后我们就出去。在南边的丛林里有个地方……”

“我不想出去，今天我不想在岛上到处走，我想待在这里看电影。”

听见我不高兴的声音，他撅起嘴巴，努力忍住不笑出声来：“好吧，你想怎样都行。我去开门的时候，你要不要挑一部出来？”

“我没听见敲门声。”

他的头歪向一边，仔细地听。过了半秒钟，门上传来一声微弱而胆怯的响声。他莞尔一笑，朝门厅走去。

我懒洋洋地走到大电视机下面的架子边上，开始浏览片名。很难确定该从哪里着手。这里的DVD碟片比出租店还要多。

爱德华从门厅走回来的时候，我听见他深沉的天鹅绒般的声音，他流畅地交谈着，我猜他的葡萄牙语堪称完美，另一个刺耳的人类的声音用同样的语言在回答。

爱德华把他们领进房间里，边走边指向厨房。两个巴西人在他旁边显得身材矮小，皮肤黝黑，令人难以置信。其中一个是身材浑圆的男人，另一个是身材消瘦的女人，两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皱纹。爱德华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指着我，我听见我的名字与一串不熟悉的单词混杂在一起。当我想到白色房间里羽毛铺了一地时，感到有些羞涩，他们过一会儿就会看见。

矮个男子看着我礼貌地笑了笑。但是那个咖啡色皮肤的娇小女人没有笑。她瞪大眼睛盯着我，流露出各种神情，有震惊，有担忧，更多的却是恐惧。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爱德华就示意他们跟着他朝“鸡窝”走去，接着他们就不见了。

爱德华出现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他迅速地走到我身边，用双臂把我抱在怀里。

“她怎么回事儿？”我急促地低声问道，想到她惊慌失措的表情。

他耸耸肩，泰然自若地说道：“考尔有一部分迪古拿印第安[1]血统。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更加迷信——或者你可以称之为更有意识——与那些活在现代世界的人相比。她怀疑我的身份，或者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他的语气仍然没有一丝担忧，“在这里他们有自己的传说，他们认为Libishomen是专门以吸食美丽女人的血为生的恶魔。”他挑逗地瞅了我一眼。

仅仅是美丽的女人？哦，那倒是种恭维。

“她看起来很害怕。”我说道。

“是的——但是她更担心你。”

“我？”

“她担心为什么我带你来这儿，而且只有我们俩。”他阴沉地轻声笑起来，然后看着满满一墙壁的影碟，“哦，好吧，为什么你不挑一部电影，我们一块儿看呢？那是可以接受的人类事情。”

“是的，我确信一部电影会让她相信你是人类的。”我大笑起来，双臂紧紧地钩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站了起来。他弯下腰，这样我就能吻到他，接着他的胳膊紧紧地抱住我，把我从地板上抱了起来，这样他就不必弯腰了。

“电影，看电影。”他的唇移到我的喉咙那里时，我轻声咕哝道，我的手指抓住他的金发。

接着我听见一声惊呼，他立即把我放了下来。考尔呆立在门厅中，一动不动，她黑色的头发上沾满了羽毛，胳膊上的羽毛更多，一脸恐惧的表情。她盯着我，两只眼睛鼓了出来，我脸一红，看着地面。接着她让自己镇定下来，喃喃地用我不熟悉的语言说了些什么，很显然是在道歉。爱德华笑了笑，用友好的声音答复她。她黑色的眼睛看向别处，继续往大厅走去。

“她在想我认为她在想什么，是不是？”我低声问道。

听见我绕嘴的句子，他大笑道：“是的。”

“拿着，”我伸出手，随便抽出一张影碟，“放这部吧，我们可以假装看电影。”

这是一部老音乐剧，里面的人物个个满脸微笑，前襟上还有蓬松的装饰。

“非常像度蜜月。”爱德华赞许道。

演员们在屏幕上一边舞蹈，一边兴高采烈地唱着开幕曲，我慵懒地躺在沙发上，依偎在爱德华的臂弯里。

“我们现在会搬回白色房间吗？”我懒洋洋地问道。

“我不知道……我已经把另一个房间的床头板损坏得无法修理了——如果我们把破坏限定在房子里的一个地方，埃斯梅或许有一天还会邀请我们回来的。”

我开怀一笑：“那么还会有更多的破坏啰”？

他看着我的表情大笑道：“我想如果预先策划，而不是等着你再次强暴我的话，那样或许更安全。”

“那只是时间问题。”我漫不经心地认同道，但我的脉搏在血管里加速跳动起来。

“你的心脏是不是有问题？”

“没有，我健壮如牛，”我停顿道，“你想现在检查一下破坏区域吗？”

“或许等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会更礼貌一些。你或许注意不到我毁坏家具，但是那或许会吓坏他们。”

实际上，我已经忘记了另一个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对啊。讨厌。”我说。

古斯塔沃和考尔轻轻地在房子里走来走去，而我则不耐烦地等着他们赶快打扫完，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从此以后幸福快乐”的镜头上。我开始有些昏昏欲睡了——不过，在爱德华看来，我已经睡了大半天了——就在那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吓了我一跳。爱德华坐了起来，仍然把我抱在怀里，他用流利的葡萄牙语回答着古斯塔沃。古斯塔沃点点头，然后静悄悄地朝前门走去。

“他们打扫完了。”爱德华告诉我。

“那是不是意味着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

“先吃午餐怎么样？”他建议道。

我咬了咬嘴唇，因为眼前的两难局面而犹豫不决。我已经非常饿了。

他露出一个笑容，拉着我的手，领着我来到厨房。他太了解我的表情了，即使读不懂我的心思，也无所谓。

“这有些无法控制了。”我终于觉得吃饱了的时候抱怨道。

“今天下午你想和海豚一起游泳吗——燃烧一些卡路里？”他问道。

“或许晚些时候，我想到另一个燃烧卡路里的办法。”

“是什么？”

“嗯，还有许多许多床头板呢……”

但我还没说完，他已经用胳膊一把抱起我，一边以非人类所能及的速度把我抱进蓝色的房间，一边用双唇封住了我的嘴巴。

[1] 迪古拿印第安（Ticuna Indian），Ticuna一词也可拼写成Tukuna 或Tikuna，指的是居住在与秘鲁(Peru)和哥伦比亚(Colombia)边界接壤的亚马逊雨林(Amazon rain forest)的巴西印第安人。迪古拿印第安部落是亚马逊河附近最先被早期的西班牙殖民者征服的主要部落之一。人口主要居住在巴西，也有一部分居住在哥伦比亚。尽管经过近四百余年的殖民统治，迪古拿印第安部落仍然在本族语言、传统信仰、宗教仪式和文化艺术形式方面保留着自身的文化特点和身份。

出其不意

一条黑色的线穿过罩子般的薄雾向我靠近。我能看见他们像红宝石一样的眼睛闪烁着欲望的光芒——杀戮的欲望。他们的唇角向后拉，露出锋利而且湿漉漉的獠牙——有些在咆哮，有些则在微笑。

我听见身后的小孩在呜咽，但我无法转身看着他。尽管我拼命地想确信他很安全，但我此刻无法承受走神所带来的后果。

他们像鬼魅一样离我越来越近，黑色的长袍随着他们的移动在空中轻轻飘舞。我看见他们的手紧握在一起，像骨头色的爪子一样。他们开始分散，准备从各个角度向我们进攻。我们被包围了，我们就要死了。

就在那时，突然一阵光线一闪而过，整个画面全然不同了，然而，什么都没改变——沃尔图里家族仍然静悄悄地朝我们走过来，摆出杀死我们的姿势，真正改变的却是我眼中的画面看起来的景象。突然，我非常渴望这一切，我希望他们进攻。我身体向前下蹲的时候，惊慌失措变成了嗜血成性，我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咆哮声从我暴露在外的牙齿中穿出来。

我惊讶地坐直，从梦中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而且天也很热，黏糊糊的。汗水浸湿我的头发，使它们贴在太阳穴两侧，然后沿着我的喉咙往下淌。

我抓住温暖的床单，发现上面没有人。

“爱德华？”

就在那时，我的手指遇到某种光滑、平整而且很硬的东西。是一张纸，还对折着，我拿起便笺，摸索着穿过房间去找开关。

便笺的外面写着“致卡伦夫人”。

我希望你不会醒来，发现我不在，但是倘若你醒来的话，我很快就会回来。我只是到大陆上去狩猎了。回去睡觉，你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回来了。我爱你。

我叹了口气。现在我们到这里大约有两个星期了，所以我本应该料想到他不得不离开的，但是我根本没想过时间。在这里我们似乎活在时间之外，只是在一种完美的状态中不知不觉地向前走。

我用手擦掉额头上的汗，突然觉得完全清醒了，尽管梳妆台上的闹钟显示现在才过一点。我知道，现在我觉得又热又黏糊糊的，不可能再睡着了。更别提倘若我关上灯，闭上眼睛的话，我肯定会在脑海中看见那些小心翼翼潜行的黑色人影。

我从床上爬起来，在黑黢黢的房子里漫无目的地游荡，轻轻地拨开电灯开关。爱德华不在，房子显得那么大，那么空荡荡的，感觉很不一样。

我最后来到厨房，确定或许可口的食物才是我所需要的。

我在冰箱里摸来摸去，直到找到炸鸡需要的所有原料。平底锅里传来的炸鸡肉的砰砰声和咝咝声让人感到舒适宜人，有种居家的感觉。这些声音打破了沉寂，使我觉得不那么紧张了。

闻起来那么香，鸡肉一出平底锅，我就吃了起来，吃的时候还烫到了我的喉咙。不过，吃到第五口，或者第六口的时候，鸡肉就冷却下来，这样我就能细细品尝了。我放慢咀嚼的速度。味道有什么不妥吗？我检查了鸡肉，全是白的，不过我怀疑是不是没完全熟透。我又试着尝了一口，嚼了两遍。啊——肯定是坏了，我跳起来把它吐进水槽里。突然，鸡肉混着油烟的味道令人作呕。我端起盘子，把它全部倒进垃圾桶里，接着打开窗子驱走气味。一阵凉爽的清风从外面扑面而来，吹到皮肤上，感觉好极了。

我突然感到精疲力竭，但是我不想回到热烘烘的房间里。所以我在电视间里又打开了几扇窗，躺在窗户下面的长沙发上。我打开前一天我们看过的那部电影，喜气洋洋的片首曲刚开始我就睡着了。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日上三竿了，但是并不是阳光唤醒了我。凉爽的胳膊圈着我，把我揽入他的怀里。与此同时，我的肚子突然一阵疼痛，感觉就像被人朝肚子上揍了一拳一样。

“对不起，”爱德华用寒冬一般凉爽的手擦拭着我湿漉漉的额头时喃喃道，“还以为我想的万无一失呢。我没想到我不在你会有多么热，我再离开之前会请人装上空调的。”

我无法注意他在说什么。“对不起！”我大口喘着气喊道，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他自然而然地放开我：“贝拉？”

我用手捂着嘴巴飞跑进浴室。我感到非常糟糕，甚至头一次来不及顾忌他就在我身边，就趴在马桶上大口大口地吐了起来。

“贝拉，怎么啦？”

我还不能回答。他万分焦急地抱着我，把头发从我脸上拨开，等着我能再次呼吸。

“该死的变坏的鸡肉。”我痛苦地呻吟道。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很紧张。

“很好，”我气喘吁吁地说道，“只是食物中毒。你没必要看到这些，走开。”

“不可能，贝拉。”

“走开，”我再次呻吟道，挣扎着站起来，这样我就能把口漱干净。他温柔地搀扶着我，根本对我虚弱地推开他的动作视若无睹。

我漱完口后，他把我抱到床上，小心翼翼地让我坐下，用胳膊撑着我。

“食物中毒？”

“是的，”我沙哑地说道，“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些鸡肉。味道糟糕透顶，所以我倒了，但是我先吃了几口。”

他把冰冷的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我感觉舒服极了。“现在你感觉如何？”他问。

我想了想他说的话。恶心的感觉来得快，也去得快，我感觉就和前一天早上一样。“非常正常，实际上，有些饿。”我说。

他让我等一个小时，喝下一大杯水，然后帮我煎了几个鸡蛋。我感觉十分正常，只是因为半夜起来觉得有些累。他打开电视，调到CNN——我们现在如此与世隔绝，第三次世界大战可能都发生了，我们还不知道呢——我昏昏欲睡地躺在他的膝盖上。

新闻让我有些厌倦，我转身去吻他。就像今天早上一样，我一动肚子就开始尖锐地疼痛起来。我踉踉跄跄地从他身边跑开，用手紧紧地捂着嘴巴。我知道，这一次我没办法赶到浴室了，所以我朝厨房的水槽跑去。

他再次帮我拨开头发。

“或许我们应该回到里约热内卢，看一看医生。”当我再吐完之后漱口时，他忧心忡忡地建议道。

我摇摇头，靠着墙朝门厅走去，看医生意味着打针。“我刷完牙后就会没事儿的。”

当我感觉好一些时，我在行李箱里到处寻找爱丽丝为我准备的急救箱，里面装满了人类需要的东西，比如绷带和止痛药。我现在的目标是——碱式水杨酸铋[1]。或许我能让我的胃安定下来，让爱德华平静下来。

但是还没等我找到胃药，我就注意到爱丽丝为我准备的另一件东西。我拿起一个蓝色的小盒子，把它放在手心定了许久，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接着我开始在脑海中计算，一次，两次，再一次。

敲门声吓了我一跳，小盒子落到行李箱里。

“你还好吗？”爱德华在门外问道，“你又不舒服了吗？”

“很好，没有。”我说道，但是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哽咽。

“贝拉，我能进来吗？”现在他的语气显得很担心。

“好……好吧！”

他走进来，打量着我的姿势，我盘着腿坐在地面上行李箱的旁边，我的表情很空洞，双眼凝视着某个地方，他在我旁边坐下来，立刻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怎么啦？”

“从婚礼到现在过了多少天了？”我轻声问道。

“十七天，”他自然而然地答道，“贝拉，怎么这么问？”

我又开始计算了，我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等一等，自言自语地计算着。我刚才计算的日子有问题，我们在这里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久一些，我又算了一遍。

“贝拉！”他急促地轻声喊道，“我现在一头雾水。”

我试着吞咽，但不管用。所以，我把手伸进行李箱，在里面笨手笨脚地摸来摸去，直到再次找到那个装满卫生棉塞的蓝色小盒子，我一言不发地把它拿起来。

他迷惑不解地盯着我：“什么？你想把这次生病当成是月经前不适的症状？”

“不，”我总算挤出几个字来，“不，爱德华，我想要告诉你，我的例假已经晚了五天了。”

他的面部表情没有改变，就好像我没说过话一样。

“我认为我不是食物中毒。”我补充道。

他没反应，就像一尊雕像一样。

“那些梦，”我干巴巴地自言自语道，“那么嗜睡，哭泣，那些食物。哦，哦，哦。”

爱德华凝视的眼眸晶莹剔透，仿佛他再也看不见我一样。

条件反射地，几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我的手落在了我的肚子上。

“哦！”我又尖叫起来。

我歪歪扭扭地站起来，从爱德华一动不动的手中溜了出来。我没有换下那条小小的丝质短裤和小背心，我一直穿着它们睡觉。我抽出一片蓝色的卫生棉塞，盯着我的肚子。

“不可能。”我轻声说道。

我对怀孕、小孩或者那个世界的任何方面都毫无经验，但是我不是白痴。我看过足够多的电影和电视节目，了解怀孕不是这样的，我只不过晚了五天而已。如果我怀孕了，我的身体不会马上感应到的？我早上不会不舒服，我不会改变我的饮食或者睡眠习惯。

基本上，我的小腹上不会微微凸起，现在却有很明显的一块。

我来回地转动着我的身躯，从每个角度检查，仿佛它一出现在合适的光线下就会消失一样。我用手指抚摸着稍稍凸起的腹部，惊讶地发现它摸起来像石头一样硬。

“不可能。”我又说道，因为，突出或者不突出，来例假还是不来例假（肯定不会来，尽管我一生从未晚到过一天），我根本不可能怀孕。唯一和我有过性关系的人是个吸血鬼，搞什么名堂嘛。

那个仍然僵硬地坐在地板上的吸血鬼没有流露出一丝再次活动起来的迹象。

这么说来，必定有其他的说法，我有毛病。一种奇怪的南美洲疾病伴随着怀孕的迹象，只会加快……

接着我想起什么事儿——有一天早上我在网上作过的调查，现在想来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我坐在查理家我的房间中的那张旧书桌前，苍白的光线穿透昏暗的窗户，我凝视着那台扑哧作响的老电脑，在一个名叫“吸血鬼A到Z”的网站上贪婪地阅读有关内容。那是在雅各布为了让我开心，给我讲了奎鲁特部落的传说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后，他那时候根本不相信这些传说，根据这些传说他告诉我爱德华是吸血鬼。我焦急地浏览着网站上的第一批词条，那些都和世界上的吸血鬼神话有关。菲律宾的丹拿、希伯来的艾斯提瑞、罗马尼亚的维拉可拉斯、意大利的有益的斯特岗尼亚[2]（这个传说实际上是以我的新公公早期与沃尔图里家族一起探险的故事为依据的，只不过那时我对此并不了解罢了）……随着故事变得越来越不合情理，我的注意力越来越不集中。我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后面几个词条的一些内容。它们大多数似乎都是编造出来的解释一些事情的借口，比如婴儿死亡率和不忠。不，亲爱的，我没有外遇！你看见的那个从房子里溜出去的性感女人是个邪恶的狐狸精。我很幸运我活着逃脱了！（当然了，由于我对坦尼娅和她姐妹的了解，我怀疑那些借口中有一些就是事实。）也有一个女性版本。你怎么能指责我对你不忠呢——只是因为你外出航海两年才回家，而我怀孕了？都怪阴库巴斯恶魔[3]。他用神秘的吸血鬼魔力给我催眠了……

在淫梦妖的定义中有一部分就是这个——让他那不幸的猎物怀上他的孩子的能力。

我摇了摇头，有些眩晕，但是……

我想到埃斯梅，特别是罗莎莉。吸血鬼不可能生孩子，如果可能的话，罗莎莉现在早就找到办法了，阴库巴斯恶魔的神话只不过是传说罢了。

除非……嗯，有所不同。罗莎莉当然不能怀孕，因为她永远停留在她从人类转变成非人类的那个阶段了，完全不会改变，而人类妇女的身体需要发生改变，以便生育。每个月周而复始的改变是一方面，接着需要发生更大的改变以适应不断成长的胎儿。罗莎莉的身体无法改变。

但是我的可以。我的身体的确改变了。我摸了摸肚子上凸出的硬块，昨天都还没有呢。

而人类男性——嗯，他们从青春期到死亡差不多不会改变。我零零星星记得一些琐事，从知道在哪里搜集信息的人那里收集来的：查理·卓别林最小的儿子诞生时他已经七十多岁了，男性没有适孕年龄或生育周期之类的事情。

当然，怎么有人会知道男吸血鬼能够生育孩子，而他们的伴侣却不能呢？究竟什么样的吸血鬼会有这种必需的控制力拿人类妇女做实验，来检验这样的理论，或者是这样的爱好呢？

我只能想到一个。

我的思绪一部分在整理事实、记忆和观察，另一部分——控制活动最小的肌肉的那一部分——已经惊吓过度，失去正常运转的能力了。我无法张开嘴巴说话，尽管我想问爱德华，请他向我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我需要回到他席地而坐的地方，抚摸他，但是我的身体不愿听从指挥。我只能满眼惊恐地盯着镜子，我的手战战兢兢地按住身躯上凸出来的地方。

接着，就像在昨天晚上我做的那个栩栩如生的梦中一样，眼前的景象突然改变了。我在镜子里见到的一切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尽管实际上并没有不一样。

让这一切发生改变的，是我的手被一阵轻微的震动弹了一下——从我身体里面。

与此同时，爱德华的电话响了，尖锐而急促，我们两个都没有动，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我试图对此置之不理，手指按住我的肚子，等待着。在镜子中，我的表情不再是迷惑不解的了——现在是惊叹。我几乎没注意到从什么时候开始莫名其妙地默默流起泪来，泪珠儿顺着我的脸颊流淌下来。

电话一直在响，我希望爱德华接电话——我正在享受此刻呢，很可能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丁零零！丁零零！丁零零！

最后，恼怒打破了一切。我在爱德华身边跪下来——我发现自己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了，对每个感受到的动作要小心一千倍——我摸了摸他的口袋，找到了电话。我有些期望他能恢复过来，自己接电话，但是他呆若木鸡，一动不动。

我认出了电话号码，也轻而易举地猜出为什么她打来电话。

“嗨，爱丽丝。”我说道。我的声音没比先前好多少，我清了清嗓子。

“贝拉？贝拉，你还好吗？”

“还好，嗯，卡莱尔在吗？”

“他在，出了什么问题？”

“我不是……百分之百地……确信……”

“爱德华还好吗？”她警觉地问道。她在电话那一端喊着卡莱尔的名字，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她就接着追问道，“为什么他不接电话？”

“我不确定。”

“贝拉，发生了什么事儿？我刚才看见……”

“你看见什么了？”

一阵沉默。“卡莱尔来了。”她最后说道。

感觉就像冰水注入我的血管一样。如果爱丽丝预见到我怀里抱着一个脸庞像天使一般的绿眼睛小孩的话，她就会回答我的问题的，不是吗？

在我等待着他们交换电话让卡莱尔开口说话的片刻，我想象着爱丽丝预见的一幕在我的眼睑下舞动。一个娇小、美丽的婴儿，甚至比我梦中的男孩还要美丽一些——我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爱德华。一股暖流涌遍我的血管，驱走了寒冷。

“贝拉，我是卡莱尔，发生了什么事儿？”

“我……”我拿不定该如何作答。他会笑话我的结论，告诉我我疯了吗？我是不是只不过又做了一个色彩斑斓的梦？“我有一点担心爱德华……吸血鬼能承受这样的打击吗？”

“他受伤了吗？”卡莱尔的声音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没有，没有，”我让他放心，“只是……受到惊吓罢了。”

“我不明白，贝拉。”

“我想……嗯，我想……或许……我或许……”我深吸了一口气，“怀孕了。”

仿佛是为了支持我的结论，我的腹部又传来了一阵微微的震动，我的手飞快地滑落到肚子上。

停顿了很久，卡莱尔的医学专业知识起作用了。

“你上一次的月经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婚礼前十六天。”我足够仔细地心算了一遍，然后才确定地回答。

“你感觉如何？”

“感觉很奇怪，”我告诉他，声音有些沙哑，一股眼泪又从我的脸颊上流淌下来，“这听起来很疯狂——瞧，我知道现在谈这些为时过早。或许我是疯了，但是我一直在做怪异的梦，一直吃东西，还会哭，会呕吐，而且……而且……我发誓刚刚有东西在我身体里面动。”

爱德华猛地抬头。

我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爱德华伸出手接过电话，他的脸苍白而且坚强。

“嗯，我想爱德华想跟您说话。”

“让他接电话吧。”卡莱尔紧张地说道。

我把电话放在爱德华伸过来的手掌里，并不完全确定他此刻能说话。

他把电话贴在耳朵边。“这可能吗？”他轻声问道。

他听了很久，眼睛空洞茫然，什么也看不见。

“那贝拉呢？”他问道，他一边说话一边用胳膊抱住我，把我往他身边拉近。

他好像听了很久，接着说道：“好，好，我会的。”

他把电话从耳朵旁边拿开，按了一下“结束”键，旋即又拨了个新号码。

“卡莱尔说了什么？”我不耐烦地问。

爱德华闷闷不乐地答道：“他认为你怀孕了。”

这些话使我浑身涌起一阵暖流，直入脊椎，小小的震动在我体内颤抖。

“你现在给谁打电话？”他把电话放在耳朵旁边时，我问道。

“机场，我们要回家。”

爱德华讲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停也没停一下。我猜他正在安排我们回家的航班，但是我不能确定，因为他没说英语。听起来他在争辩，他的话经常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他一边争论，一边收拾行李。他像一阵生气的旋风一样在房间里飞快地旋转，所到之处整整齐齐的，而不是一片狼藉。他把我的一套衣服扔在床上，看也没看一眼，所以，我猜是我换衣服的时间了。我换衣服的时候，他继续争论着，手臂突然会不耐烦地挥来挥去。

我无法再忍受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剧烈的能量，静静地离开了房间。他狂躁的专注使我的胃感到难受——并不像早上的不适，只是不舒服。我会在某个地方等待他的情绪过去，我无法与这个冰冷的精力集中的爱德华交谈，老实说他让我有些害怕。

我再次来到厨房，柜子里有一包脆椒盐卷饼。我心不在焉地咀嚼着，凝望着窗外的沙滩、岩石、树和海洋，所有的一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有人推了我一下。

“我知道，”我说，“我也不想走。”

我望了一会儿窗外，但是推我的那个家伙没反应。

“我不明白，”我轻声说道，“这儿哪里不好了？”

令人惊讶，绝对是令人惊讶，甚至是令人震惊，但是有问题吗？

没有。

那么为什么爱德华那么狂怒呢？他实际上才是那个衷心希望由于怀孕而赶紧举办婚礼的人。

我试着推测。

或许爱德华希望我们立刻回家，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希望卡莱尔为我检查，确定我的猜测是对的——尽管我心中对这一点没有丝毫的疑问。或许他们想要弄清楚为什么我已经怀孕到这个程度了，凸起的小腹，肚子里还有动静，这不正常。

一旦我想到这一点，我确定我是对的。他一定非常担心这个小孩，我都还没有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呢。我的头脑没他转得快——他还沉浸在对之前想象出来的画面的惊叹之中呢：那个眼睛和爱德华一模一样的小婴儿——绿色的眸子，当他是人类的时候就是那样的——躺在我的怀抱里，那么白皙，那么漂亮。我希望他有一张与爱德华完全一样的脸庞，不要受到我的影响。

这种憧憬变得那么突然，完全是必然的，想起来真有趣。从那第一次小小的接触，整个世界都改变了。以前在我的世界里，只有一件事情是我没有的话就活不下去的，现在却有两件了。这没有分别——我的爱不会因此而分割成两半，并不是像那样的。这更像我的心成长了，在那一刻膨胀到能容纳两个那么大了。所有额外的空间现在都已经被填满了，这种增长几乎令人眩晕。

我以前从未真正理解罗莎莉的痛苦和憎恨，我从未把自己想象成母亲，从未想过这样的事情。答应爱德华我不在意为了他放弃小孩，那时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因为我真的没想过。孩子，在理论上而言从来都没有吸引过我。他们似乎是一群吵闹的生物，常常会使人多愁善感，我从未跟他们有过多少接触。当我想象着蕾妮为我添个兄弟时，我想到的总是大哥哥，那种会照顾我的人，而不是要我照顾的人。

这个孩子，爱德华的孩子情况完全不同。

我想要他就像我需要空气呼吸一样，不是选择——而是一种必需。

或许我的想象力真的是太差了，或许那就是为什么在我已经结婚之后我才能想象我会喜欢婚姻生活的原因吧——我无法想象我会要个孩子，直到有一个孩子即将诞生之时。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等待下一次胎动，眼泪又从我的脸颊上流淌下来。

“贝拉？”

我转过头，他的语气令我警觉起来。他的声音太冰冷，太小心。他的脸色和他的语气一模一样，空洞而冷酷无情。

就在那时他看见我在哭泣。

“贝拉！”他闪电般地冲过房间，用手捧住我的脸，“你又痛了吗？”

“没有，没……”

他把我揽入怀里：“别害怕，我们十六个小时后就到家了。你会没事儿的，我们到家的时候卡莱尔就会准备好。我们会处理这一切的，你会没事儿的，你会没事儿的。”

“处理好这一切？你是什么意思？”

他弯下腰，看着我的眼睛：“我们要在那个东西伤害到你之前，把它拿出来。别害怕，我不会让它伤害你的。”

“那个东西？”我惊呼道。

他猛地别过头，看着前门：“该死！我忘记今天古斯塔沃要来。我去让他离开，马上就回来。”他飞奔出房间。

我抓住料理台撑住自己，我的膝盖抖抖索索的。

爱德华刚刚把推我的那个小家伙叫做“东西”，他说卡莱尔会把它拿出来的。

“不。”我轻声叫道。

我之前想错了，他一点儿都不在乎孩子，他想要伤害他。我脑海中美丽的图景陡然发生了转换，变成了某种漆黑的画面。我那漂亮的孩子在哭泣，我虚弱的双臂不足以保护他……

我能做什么？我有能力跟他们讲道理吗？要是我不能呢？这解释了爱丽丝在电话那头的沉默吗？那就是她看见的吗？爱德华和卡莱尔在他还不能存活之前就杀死了那个苍白无瑕的孩子吗？

“不。”我又轻声叫道，我的声音更坚强一些了。那不可能，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听见爱德华又在说葡萄牙语了，再次吵起来。他的声音越来越近，我听见他气急败坏地哼了一声。接着我听见另一个声音，低沉而怯懦，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在她前面走进厨房，径直向我走来。他擦干我脸上的泪痕，声音从他那薄而冷酷的双唇间穿了过来，他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她坚持把她带来的食物留下——她为我们做了饭。”如果他没那么紧张，那么暴躁的话，我知道他会转转眼珠的，“这是个借口——她想确定我还没有杀死你。”他话音落下的时候语气变得像冰一样冷。

考尔手里端着一盘菜，上面盖了个盖子，紧张地转过屋角。我希望我会说葡萄牙语，或者我的西班牙语比基础阶段要好一些，那样我就能感谢这个女人，她敢于触怒一个吸血鬼，只是为了查看我是不是很好。

她的眼睛在我们俩之间扫来扫去，我看见她在打量我的脸色，还有我眼里的泪水。她咕哝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把菜放在灶台上。

爱德华厉声打断她，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不礼貌。她转身准备离开，长裙旋转起来把食物的味道拂到我的脸上，味道很浓——是洋葱和鱼，我作呕起来，转身跑向水槽。我感到爱德华的双手摸着我的额头，听见他在我嗡嗡作响的耳边轻声呢喃着一些安慰的话。他的手离开了一会儿，我听见冰箱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谢天谢地，气味随着这一声响消失了，爱德华的手再次抚摸着我黏糊糊的脸，让它冷却下来，很快就结束了。

我用自来水漱口，他则抚摸着我的脸庞。

我的子宫里略微有些移动，它在试探。

没事儿的，我们很好。我对着微微凸起的腹部想道。

爱德华让我转过身，把我拉进他的怀抱。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本能地合起双手放在肚子上。

我听到一个轻微的惊呼声，抬起头来。

那个女人还在那里，她犹豫地站在门口，手臂略微伸了出来，仿佛她在寻找什么办法来帮忙一样。她镇静地瞪大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的手，张大了嘴巴。

接着，爱德华也惊呼一声，他突然转身面对这个女人，把我稍微往他身后推了推。他的胳膊横过我的身体，就像他要阻止我一样。

突然，考尔冲着他大叫起来——声音很大，也很暴躁，她说的那些我听不懂的话像刀子一样飞过房间。她在空中挥舞着小小的拳头，朝前走了两步，冲着他挥动。尽管她很凶，但很容易就能看出她眼里的恐惧。

爱德华也朝她走过去，我抓住他的胳膊，为这个女人担心，但是当他打断她那激烈的长篇大论时，他的声音令我惊讶不已，特别是联想到她并没有冲着他尖叫，相比之下他对她多么尖刻。现在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下来，那是恳求的声音。不仅仅如此，而且声音也不一样了，更加粗哑，抑扬顿挫的声调消失了，我认为他已经不是在说葡萄牙语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惊讶地盯着他，接着她眯起眼睛，用同样的外语大声喊出一个很长的问题。

我看着他的脸色变得悲伤严肃起来，他点了点头。她很快后退一步，双手交叉地放在胸口。

爱德华向她伸出手，用手指向我，接着把手放在我的脸颊上。她又生气地回答，朝他挥动着双手，指责他，接着又用手指着他。她说完之后，他用同样低沉、急促的声音再次恳求起来。

她的表情改变了——他说话的时候，她脸上怀疑的神情表露无遗，她的目光反复地扫到我疑惑不解的脸上。他停止说话，而她则在斟酌什么。她在我们俩之间看来看去，接着，仿佛是无意识地，她朝前走了一步。

她用手示意了一下，模仿出一个形状，好像从她的肚子里鼓出来的一个球一样。我吓了一跳——她们部落关于捕猎的吸血鬼的传说也包含这个吗？她可能了解我体内生长的是什么吗？

这一次她有意朝前走了几步，问了几个简短的问题，他则紧张地一一作答了。接着他变成了提问的人——非常迅速地询问。她犹豫了，然后慢慢地摇摇头。他再次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如此痛苦，我惊愕地抬头看着他，他的脸因为痛苦而显得很憔悴。

她回答的时候慢慢地朝前走，直到她近得足以将她的小手放在我的手上、我的肚子上，她用葡萄牙语说了一个词。

“Morte[4]。”她平静地叹息道。接着她转过身，肩膀垂落下来，仿佛这次谈话使她苍老了许多，然后离开了房间。

我知道足够多的西班牙语，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爱德华又呆立在那里，盯着她的背影，痛苦不堪的表情定格在他的脸上。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船的引擎突突地响了起来，接着逐渐消失在远方。

爱德华一动不动，直到我开始朝浴室走去，接着他的手抓住我的肩膀。

“你去哪里？”他的声音是痛苦的耳语。

“去再刷一次牙。”

“别担心她说过的话，不过是些传说而已，只是为了娱乐而编造的古老的谎言罢了。”

“我什么也没听懂。”我告诉他，尽管这并不完全正确。仿佛我能什么都不想一样，因为这是传说。我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被传说包围了，而且它们都是真的。

“我收好了你的牙刷，我去给你拿。”

他走到我前面，朝卧室走去。

“我们很快就要离开了吗？”我在他身后喊道。

“你一刷完我们就走。”

他在卧室外面静静地踱来踱去，等着我刷完牙，好把牙刷重新打包。我刷完牙后把牙刷递给他。

“我去把包放在船上。”

“爱德华——”

他转过身：“怎么啦？”

我犹豫了，想要想出什么办法有几秒独处的时间：“你能……为我打包一些吃的吗？你知道，免得我又饿了。”

“当然，”他说道，眼神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什么都别担心。我们过几个小时就会到卡莱尔家了，真的，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的。”

我点点头，害怕一出声就会出卖自己。

他转身离开了房间，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大行李箱。

我转过身，一把抄起他落在料理台上的手机。他忘记东西是很不可能的事情——忘记古斯塔沃要来，把手机落在这里。他那么紧张，都不是他自己了。

我轻轻地弹开手机，翻动着预先设定好的号码。我很高兴他把声音关掉了，担心他会碰巧看见我打电话。现在他已经到船上了吗？或者已经回来了？如果我小声说话，他在厨房会听见吗？

我找到了我想要拨打的那个电话号码，在我的生命中，我还从来都没打过这个电话。我按了一下“拨出”键，十指交叉起来。

“你好！”一个像金色风铃般的声音应声道。

“罗莎莉？”我轻声说道，“我是贝拉。求你，你得帮帮我。”

[1] 碱式水杨酸铋（Pepto-Bismol），一种胃药，最大限度地疏解患者胃部的不适，特别针对胃灼热、消化不良、肠胃不适、恶心和腹泻等症状。

[2] 有益的斯特岗尼亚（Stregoni benefic），该吸血鬼的名字在意大利语中就是“有益的吸血鬼”的意思，据说他会保护意大利人免受其他邪恶吸血鬼的迫害，外貌与凡人无异，因此有时斯特岗尼亚会将自己装扮成普通人类，等其他吸血鬼以为逮到猎物的时候将他们杀害。

[3] 阴库巴斯恶魔（Incubus），即淫梦妖，这是西欧中世纪的神话，阴库巴斯是撒旦的儿子之一，他是长着黑色翅膀、黑色羊角、一条蛇尾的男淫魔，会在女子熟睡的时候，先潜入她的梦中，由灵魂到肉体与女子交合，从而吸走她的精气。

[4] Morte，西班牙语，意为死。

第二部 雅各布

不过说老实话，

现在世界上理智可真难得跟爱情碰头。

——威廉姆·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第三幕，第一场

序幕

生活糟糕透顶，然后你就死了。

是的，我就是那么走运。

何去何从

“哎呀，保罗，该死的，难道你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家吗？”

保罗横躺在我的长沙发上，位置全被他占据了，看着我那台老掉牙的电视机播放的愚蠢的棒球比赛，他只是冲着我张大嘴巴笑了笑，接着——真的是慢极了——他从膝盖上的袋子里拿出一片多力多滋[1]，把它一口塞进嘴巴里。

“你最好把那些带回去。”

嘎吱。“不，”他边嚼边说，“你姐姐说过让我自己找我想吃的任何东西。”

我装出像是要揍他一顿的样子：“雷切尔现在在家吗？”

这没用。他听见我向他走过来，把袋子推到他背后。他一屁股坐在放着袋子的垫子上，袋子压扁时发出噼啪的声音，玉米片被压成了碎片。保罗的手攥成了拳头，像拳击手一样挡在他的脸前面。

“拿去，小伙子，我不需要雷切尔来为我撑腰。”

我嗤之以鼻：“对极了，好像你不会一有机会就跑到她面前哭一样。”

他大笑起来，放松地坐回到沙发上，放下了手：“我不打算在女孩子面前打小报告。如果你很走运地碰到了，那只会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反过来一样，对吗？”

他倒是很好心地邀请我，我让身体无精打采地坐下来，好像我放弃了一样：“对。”

他的眼睛又转到电视机上。

我突然向前冲去。

我的拳头一碰到他，他的鼻子就自动地嘎吱一响，让我感到非常满意。他企图抓住我，但是在他没来得及抓住我之前，我就轻快地跳开了，被糟蹋的多力多滋袋子已经落在我的左手里了。

“你打断我的鼻子了，白痴。”

“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对吗，保罗？”

我走过去把玉米片收拾起来。我转过身时，保罗正在调整鼻子的位置，免得它变成畸形的了。血已经止住了，起先血顺着他的嘴唇往下流，从下巴上滴落下来，似乎没有源头。他嘴里骂骂咧咧，捏着鼻子上的软骨时脸部不由自主地抽搐了。

“你真是让人痛苦，雅各布。我发誓，我宁愿和里尔一起玩。”

“哎哟，我打赌里尔听见你想要和她一起度过一些优质时间[2]，她会很开心的。这正好会温暖她，让她的心里泛起涟漪。”

“你还是忘了我说过那样的话吧。”

“当然。我确定不会说漏嘴的。”

“啊，”他哼道，接着又稳稳当当地坐回到沙发上，擦掉T恤衣领上残留的血迹，“你速度真快，小伙子，我承认这一点。”他的注意力又回到模糊不清的比赛画面上。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接着大踏步地朝我的房间走去，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一些外星人绑架的事情。

回顾过去的时光，无论何时你想要和保罗干一架的话，那都是很简单的事情。那时，要使他失去自制力不会费多少力，你不必揍他——小小的侮辱就够了。现在，当然啦，当我真的想要好好地吼叫、厮打一番，来一场把树折断的比赛时，他却变得软绵绵的了。

狼人团体中的另一个成员又经历烙印了，难道还不够糟糕吗——因为，说真的，现在十个里面已经有四个了！什么时候这样的事情才会停下来？愚蠢的神话应该是很罕见的，搞什么鬼嘛！这种强制性的一见钟情简直令人感到恶心至极！

一定得是我姐姐吗？一定得是保罗吗？

当雷切尔夏季学期末从华盛顿州回家的时候——那个书呆子提早毕业了——我最担心的事情就是向她保守秘密。我不习惯在自己家里遮遮掩掩的，这让我真的很同情像安布里和柯林那样的孩子们，他们的父母还不知道他们是狼人，安布里的妈妈以为他正经历着叛逆期呢。他总是因为不断地溜出去而被禁足，不过，当然了，他所能做的事情真的不多。他妈妈每天晚上都会查房，每天晚上里面都是空无一人。她会冲着他大叫，他则会默不作声地听着，接着第二天又会经历同样的事情。我们试着说服山姆让安布里休息一下，让他妈妈也了解情况，但是安布里说他不在意，秘密实在太重要了。

所以我已经作好了保守这个秘密的一切准备。就在那时，雷切尔回家两天后，保罗在沙滩上碰巧遇见她。巴达兵，巴达布[3]——真爱！当你找到自己的另一半时，就没必要保守秘密了，见鬼去吧，狼人们的烙印！

雷切尔什么都知道了，某一天我想保罗会成为我的姐夫。我知道比利对此也不会感到很兴奋，但是他比我应对得好一些。当然，这些天，他的确比平时更加频繁地逃到克里尔沃特家。我不明白那里有什好，没有保罗，但是里尔也不是省油的灯。

我好奇的是——子弹穿透我的太阳穴实际上会杀死我呢，还是会留下一堆烂摊子让我来收拾？

我把自己摔在床上。我很累——自从上次巡逻后到现在还没睡过觉—— 但是我知道我会睡不着。我的头脑太疯狂了，千头万绪在我的头脑里撞来撞去，就像一群失去方向的蜜蜂一样，很吵，它们不时地蜇我一下。肯定是大黄蜂，而不是蜜蜂。蜜蜂蜇过一次人之后就死掉了，而同样的想法一次又一次地蜇到我。

这种等待快把我逼疯了。已经差不多四个星期了。不管怎样，我期待到现在为止会传来些消息，许多个晚上我都坐在那里想象着会是什么样的消息。

查理一直在电话那头啜泣——贝拉和她丈夫在事故中失踪了。飞机失事？那可是很难捏造的。除非吸血鬼们不在乎杀死一群旁观者，使事情看起来像真的一样，但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呢？或许是一架小飞机，他们可能有一两架多余的小飞机。

或者那个杀人凶手自己一个人回家了，他企图把她变成他们一伙时失手了？或者甚至还没到那一步。或许他在开车去找血液的时候，把她撕碎了，像碾碎一包薯片一样？因为她的生命没有他自己的享乐重要……

事情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太悲惨了——贝拉在一场可怕的事故中失踪了，一出哑剧的受害者不知所终，吃饭的时候噎死了，一场车祸，就像我妈妈一样，如此常见，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他把她带回家了吗？为了查理把她埋在这里吗？当然还有盖棺仪式，我妈妈的棺材是用钉子钉住的……

我只能希望他会回到这里，在我伸手可及的范围内。

或许根本就没有编造故事，或许查理会给我爸爸打电话，如果他从卡伦医生那里听到什么消息的话，卡伦医生有一天没有来上班。房子被遗弃了，卡伦家没有一个人接电话。这种神秘的事情要是被一些二流的新闻节目挖出来的话，就会被怀疑背后有鬼……

或许那座白色的大房子会被烧成灰烬，大家都会被困在里面。当然，如果是那样的话，也会有尸体。八个和他们身材差不多的人烧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牙科记录也毫无帮助。

所有这些对我而言权当是一场儿戏，就是这样。如果他们不想被人家发现的话，就很难找到他们。当然，我会永远找下去。如果你有永远的话，你会把干草堆里的每根稻草都找遍的，一根一根地找，看一看是不是落在草垛里的那根针。

目前，我不会介意翻开草垛，至少那是可以做的事情。我讨厌知道我会错失良机，让吸血鬼有时间逃跑，如果那是他们的计划。

我们今天晚上就能去，有一个杀一个。

我喜欢那个计划，因为我对爱德华足够了解，知道如果我杀死他的家族中的任何一个的话，也就获得了跟他对决的机会，他会来复仇的。我会让他报仇——我不会让我的兄弟们合伙打败他，只是我和他，希望强者获胜。

但是山姆不会听这些，我们不会毁约，让他们毁约。我们只是没有证据证明卡伦家的人做错了事，还没有。你得加上“还没有”这一条，因为我们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贝拉回来的时候要么变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员，要么就不会回来。不管怎样，都损失了一条人命，那就意味着游戏开始了。

在另一个房间里，保罗像驴子一样在叫。他可能在看喜剧，要不就是广告很好玩，不管怎样都让我生气。

我又想打断他的鼻子。

不过，保罗不是我想要打架的人，真的不是。

我努力倾听其他的声音，树林里的风。那不一样，人耳是听不出来的。在这样的身躯里，风里面有成千上万个声音我听不见。

但是耳朵已经足够敏锐了。我能听见从树林里呼啸而过的风声，最后一个弯道那里传来的汽车声，你到那里的时候最后能看见沙滩——那幅远景尽收眼底，有沙滩，有岩石，还有绵延到地平线那端的蓝色的大海。拉普西的警察们喜欢在那里休闲娱乐，游客们从来都没注意到公路另一边限速标志上的速度限制已经降低了。

我能听见沙滩上纪念品商店外面的嘈杂声，我能听见门打开又关上时铃铛发出的叮当声，我能听见安布里的妈妈在收银台打印收据时的声音。

我能听见潮水横扫过沙滩上的岩石时发出的咆哮声。我能听见冰冷的水飞快地向孩子们冲过去，使他们来不及躲开时，他们发出的尖叫声。我能听见妈妈们抱怨衣服湿透了的声音，我能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正用心地聆听着，保罗突然像驴子一样的大笑声吓得我差点儿从床上跳下来。

“从我家里滚出去！”我满腹牢骚地低吼道。知道他不会注意我说的话，我听从了自己的建议。我猛地一把推开窗户，从备用通道爬出去，免得再见到保罗，这个想法会有太强的诱惑力。我知道，我会再揍他一顿，雷切尔本来就够生气的了。她会看见保罗衬衫上的血迹，不用等证据立刻就会责备我。当然了，她是对的，不过那对我不起作用。

我踱步走向海边，拳头插在口袋里，我穿过第一海滩附近的泥地时没有人看我第二眼。那是夏天的一大好处——如果你只穿了短裤的话，也没人会在意。

跟随着我听见的熟悉的声音，我轻轻松松地就找到了奎尔。他在新月形海滩的最南端，避开了大部分的旅游人群。

他一直不停地在提醒：“别沾到水，克莱尔，加油。不，不要。哦！好极了，小家伙。你当真要艾米莉冲着我大叫吗？如果你不听话，我再也不带你来海滩了——噢，是吗？不——啊。你认为这很好玩，是不是？哈！现在谁在笑了，嗯？”

我来到他们身边时，奎尔双手握住她的脚踝把她抱起来，这个蹒跚学步的小家伙正在咯咯地笑。她一只手拿着小桶，牛仔裤全湿透了，而她的T恤衫的前襟上湿了一大片。

“五块钱赌这个小姑娘。”我说道。

“嘿，杰克。”

克莱尔兴奋得高声喊起来，把小桶扔在奎尔的膝盖上：“下，下。”

他小心翼翼地让她站起来，而她则朝我跑过来，克莱尔双臂抱住我的腿：“杰克叔……叔。”

“玩得开心吗，克莱尔？”

她咯咯地笑道：“奎……奎尔全……全……全湿透了。”

“我看得出来。你妈妈呢？”

“走了，走了，走了，”克莱尔大声叫道，“克……克莱尔和，和奎……奎尔玩了一整……整天。克……克莱尔不……不……要回家。”她放开我，朝奎尔跑去。奎尔则一把抱起她，把她抛到自己的肩膀上。

“听起来好像有人正好撞倒两个可怕的家伙。”

“实际上是三个，”奎尔纠正道，“你错过了派对，公主主题。她让我戴上王冠，接着艾米莉建议他们在我身上试验她的化妆游戏。”

“哇，没赶上这一幕，真是抱歉。”

“别担心，艾米莉有照片。实际上，我看起来非常性感呢。”

“你真是变态。”

奎尔耸耸肩，不以为然地说道：“克莱尔玩得很开心，那才是最重要的。”

我转了转眼珠子，和受到烙印的人们相处绝非易事，不管他们处于哪个阶段——像山姆一样就要结婚了，还是像奎尔这样被过分虐待的保姆——他们身上总是会因为安逸和笃定而容光焕发，这简直让人作呕。

克莱尔在他的肩膀上尖叫，指着地面说道：“捡，捡，石头，奎……奎尔！我要，我要！”

“哪一个，小朋友？红色的？”

“不要红……红色！”

奎尔跪在地上——克莱尔尖叫着，像拉马的缰绳一样拉着他的头发。

“蓝色的这个？”

“不是，不是，不是……”小姑娘大声嚷嚷道，因为玩这个新游戏而兴奋不已。

奇怪的是，奎尔和她一样玩得很开心。他脸上的表情与许多来旅游的爸爸妈妈们脸上挂着的表情不一样——那种“什么时候是午睡时间啦”的表情。不管他们的小淘气会想出多么愚蠢的游戏，真正的父母都会生龙活虎地奉陪到底，你是见不到这种事情的。我以前亲眼见过奎尔玩了整整一个小时的躲猫猫，但他一点儿都没觉得厌烦。

我甚至不能拿他开玩笑——我很妒忌他。

尽管我的确认为糟糕透顶的是，在克莱尔长大到他现在这个年龄之前，还有整整十四年需要他像和尚一样修身养性——狼人不会变老，这对奎尔而言，至少是件好事儿，但是就连这么长的等待似乎也没让他感到不安。

“奎尔，你想没想过约会？”我问道。

“嗯？”

“不，不，你……你！”克莱尔啼哭起来。

“你知道，我指的是真正的女孩子。我的意思，就在现在，好吗？就在你不必当保姆的晚上。”

奎尔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

“捡……捡石头！捡……捡石头！”他没给她别的选择时，克莱尔尖声叫道，她用自己的小拳头拍打着他的头。

“对不起，抱抱熊克莱尔，这块紫色的怎么样？”

“不，”她咯咯地笑道，“不要紫……紫色。”

“给我点提示，我求你了，孩子。”

克莱尔仔细想了想。“绿……绿色。”她终于说道。

奎尔盯着石头，仔细地端详着它们。他拾起四块颜色各不一样的绿石头，然后递给她。

“我捡到你想要的了吗？”

“是的！”

“哪一个？”

“所……所……所有的！”

她捧起手掌，他则把小石头放到里面。她大笑起来，紧接着就用石头敲打他的脑袋。他假装害怕地后退了，接着站了起来，开始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可能是担心她穿着湿漉漉的衣服会着凉吧，他比任何过度焦虑、过度溺爱的妈妈还要紧张。

“对不起，兄弟，可能我刚才太强人所难了，我是说关于女孩子的事儿。”

“不，那样很酷，”奎尔说道，“只是让我有些措手不及罢了，我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事情。”

“我打赌她明白，你知道，当她长大后，她不会因为你在她还垫着尿布时有过其他的经历而生你的气的。”

“是的，我知道，我确定她会了解这一点。”

他再没说别的。

“但你不会那么做，是不是？”我猜测道。

“我没法预见，”他轻声说道，“我无法想象。我只是不……不会跟任何人交往。我再也注意不到其他的女孩了，你知道，我看不见她们的脸。”

“戴上王冠，化好妆，说不定克莱尔会担心另外一种竞争呢。”

奎尔大笑起来，冲我发出亲嘴的声音：“这个星期五你有空吗，雅各布？”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说道，接着做了个鬼脸，“是的，我想我有空。”

他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你就没想过约会吗？”

我叹了口气，是我自己挑起这个话题的。

“你知道，杰克，或许你应该想一想如何活得精彩一点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带着同情的语气，这感觉更糟糕。

“我也看不见她们，奎尔，我看不见她们的脸。”

奎尔也叹了口气。

在很远的地方，森林中突然传来一声嗥叫，声音夹杂在海浪声中，轻得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

“该死，那是山姆，”奎尔说道，他挥起双手摸了摸克莱尔，仿佛要确定她在那儿似的，“我不知道她妈妈在哪里。”

“我会找到她在哪里的。如果我们需要你，我会让你知道的。”我边说边奔跑起来，这些含糊不清的话跑了出来，“嘿，为什么你不把她带到克里尔沃特家去？如果需要的话，苏和比利会看着她的。不管怎样，他们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好的——离开这儿，杰克！”

我匆忙地奔跑起来，不是沿着杂草丛生的篱笆边上的泥巴路，而是抄小路，走通往森林最近的路。我越过第一排浮木，然后飞速冲进野蔷薇丛中，仍然继续飞奔向前。我感到蔷薇刺儿扎进我的皮肤时传来些许的刺痛，但我没理会，我在跑进森林之前刺伤就会愈合。

我从商店后面穿过，飞奔着横穿高速公路，有人冲我按喇叭。我一来到树林中安全的地方，就跑得更快了，步子迈得更大了。如果我在空地上的话，人们会目瞪口呆的，正常人不会像这样奔跑。有时候我想参加赛跑可能会很有意思——你知道，就像奥运会预选之类的比赛一样。当我从那些明星运动员身边呼啸而过时，看看他们脸上的表情感觉会很酷。只是我非常确定的是，他们会进行测试以确保参赛人员没有服用类固醇激素，这倒有可能发现我的血液里面真的有些吓人的东西。

我一来到真正的森林里，周围没有公路或房屋之后，我滑行着停下来，脱掉短裤。我敏捷熟练地把它们卷起来，打成结系在脚踝上。我还在拉紧两端的时候，就开始变形了。火热的感觉颤抖着一直涌到我的脊椎下面，使我的手臂和腿不停地震颤。只用了一秒钟，热量像洪水般流遍我的身体，我感到无声的微光使我变成了别的东西。我沉重的脚爪拍打在野草丛生的地面上，长长的背部上下起伏着舒展开来。

当我像这样集中精力的时候，变形是很容易的。我的脾气不再是个难题，除了在它碍事儿的时候。

过了半秒钟，我想起在婚礼上我自己所出的那个说不出口的洋相，那一刻让人感觉糟糕透顶。我那时气得发疯了，我根本没法让自己的身体正常地活动。我陷入困境，不停地颤抖，怒火中烧，却无法变形杀死那个近在咫尺的恶魔。那时候真是莫名其妙，渴望杀死他，害怕伤害她，我的朋友们还挡在中间阻拦。接着，当我终于能够变成我想要的模样时，那是头儿的命令，阿尔法的命令。那天晚上如果只有安布里和奎尔在场，而山姆不在的话……那么，我有没有能力杀死那个凶手呢？

山姆制定出那样的法律时，我恨之入骨。我讨厌别无选择的感觉，那种你不得不服从的感觉。

就在那时我意识到还有听众，在我的脑海中我并不是只身一人。

总是这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里尔想道。

是啊，别在那儿伪装，里尔。我在心中回答她。

把自己的想法装在罐子里，伙计们。山姆命令我们。

我们都沉默不语了，我感到里尔听见“伙计们”这个词儿时脸部有些扭曲。她过分敏感，和平时一样。

山姆装做没注意到。奎尔和杰莱德在哪里？

奎尔看着克莱尔。他会把她送到克里尔沃特家去的。

好极了。苏会照顾她的。

杰莱德到琪姆家去了，安布里想道，很可能他没听见你的呼喊。

狼群中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隆声，我和他们一起呜咽起来。杰莱德终于现身时，毫无疑问他心里仍然想着琪姆，没有人想重新看一遍他们刚才正准备干什么。

山姆蹲坐下来，另一阵咆哮冲入空中。这既是信号，又是命令。

狼群在我刚才所在的位置东边几英里处集合，我大踏步地穿过茂密的树林朝他们跑去，里尔、安布里和保罗也都在往那里赶。里尔快到了——不一会儿我就听见不远的树林里传来她的脚步声。我们平行奔跑着继续赶路，选择不要一起跑。

好了，我们不打算等他一整天，他稍后会赶上我们的。

怎么啦，老大？保罗想知道。

我们需要谈一谈，有事儿发生了。

我感到山姆的思绪飘到我身上——不仅仅是山姆的，还有塞思、柯林以及布莱迪的。柯林和布莱迪——两个刚加入的小孩——今天和山姆一起巡逻，所以无论山姆知道些什么，他们都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塞思已经过来了，而且还熟悉内情，还没轮到他呢。

塞思，告诉他们你听到什么消息了。

我加快速度，想尽快赶到那里。我听见里尔也跑得更快了，她讨厌被人家超过，跑得最快是她拥有的唯一优势。

有本事你也一样，傻子。她嘘声道，接着她真的全速前进了。我的指甲扎进肥沃的土壤里，然后向前冲去。

山姆似乎没心情忍受我们一贯的废话。杰克、里尔，停下来。

我们两个都没停下来。

山姆咆哮起来，但是又不理会我们了。塞思？

查理到处在找比利，直到在我家找到他。

是的，我和他说过话。保罗补充道。

塞思想到查理的名字时，我感到全身一阵摇晃。就是这样，等待结束了。我跑得更快了，强迫自己呼吸，尽管我的肺突然之间变得有些僵硬了。

会是哪种版本的故事呢？

不错，他整个人都疯了。我猜爱德华和贝拉上个星期回家了，然后……

我的胸腔放松下来。

她还活着。或者说，至少她没有完全死掉。

我没意识到这对我来说会有多么大的不同。我这段时间以来一直以为她死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一点，我明白我永远都不会相信他会活着把她带回来。这不应该有什么关系，因为我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是的，兄弟，有坏消息。查理和她说过话了，听起来她的情况很糟糕。她告诉他，她生病了。卡莱尔接着告诉查理贝拉得了南美的某种罕见的病，说她要被隔离。查理快要疯了，因为连他也不许去见她。他说他不在意自己会不会得病，但是卡莱尔不肯让步。谢绝探病，还告诉查理她病得很严重，但是他会尽一切努力的。查理这么多天来一直坐立不安，不过直到现在他才找比利，他说听起来今天她的情况恶化了。

塞思想完后，我们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那么她会死于这种疾病，就查理所知的。他们会让他看尸体吗？那具苍白的一动不动无法呼吸的身体。他们不会让他触摸冰冷的皮肤——他可能会注意到那会有多么坚硬。他们得等到她能够克制自己，能够不去杀害查理和其他来吊唁的人，那会要多长时间呢？

他们会掩埋她吗？她会自己从坟墓里爬出来，还是那些吸血鬼们会来找她呢？

其他人默默地听着我的猜测，我比他们任何人在这方面想得都要多一些。

里尔和我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到达空地。不过，她确定她的鼻子先到。她在她弟弟旁边蹲坐下来，而我则小跑过去，站在山姆的右侧。保罗转了个圈儿，为我腾出地方。

又打败你了。里尔想道，但是我几乎没听见她的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是唯一一个站立着的。我的毛在肩膀上竖起来，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好了，我们还等什么？我问道。

没有人说话，但是我听见他们思想中的犹豫。

哦，来吧！协约已经被打破了！

我们没有证据——或许她是生病了……

哦，拜托！

好吧，有充分细节却无法证实的证据非常有力，然而……雅各布，山姆的思想来得很慢，而且很犹豫，你确定这就是你要的吗？这真的是正确的决定吗？我们都知道她想要什么。

协约里面可没提到过任何关于受害者个人偏向的问题，山姆！

她真的是受害者吗？你愿意给她贴上那样的标签吗？

是！

杰克，塞思想道，他们不是我们的敌人。

闭嘴，小子！别因为你对那个吸血鬼有某种英雄崇拜的情结，就认为可以改变法律。他们就是我们的敌人，他们在我们的领地上，我们要铲除他们，我才不在乎你是不是曾经和爱德华·卡伦一起并肩作战，合作愉快呢。

那么，如果贝拉和他们一起战斗的话，你打算怎么办，雅各布？啊？塞思追问道。

她已经不是贝拉了。

你会成为那个击败她的人吗？

我无法让自己不退缩。

不，你不会。那么，怎么办？你打算让我们当中的一个这么做吗？然后又永远对那个人耿耿于怀，不管那个人是谁？

我不会……

你当然不会了，你还没准备好这场战斗，雅各布。

本能攫住了我，我身体向前蹲下，对着围成的圆圈对面身材瘦长的沙砾色狼咆哮起来。

雅各布！山姆警告道，塞思，闭一会儿嘴。

塞思点了点他的大脑袋。

该死，我错过什么了？奎尔想道，他正全力以赴地往集合地赶过来，听说查理找……

我们准备走了，我告诉他，为什么你不转到琪姆家附近，用牙齿把杰莱德拖出来呢？我们需要所有人。

直接来这里，奎尔，山姆命令道，我们还没作任何决定。

我怒吼起来。

雅各布，我得想一想怎样做才是对狼群最有利的，我得选择一条能够把你们大家保护得更好的道路。自从我们的祖先缔结那个协约以来，时代已经改变了。我……好吧，老实说，我并不相信卡伦家族对我们构成威胁，而且我们知道他们不会在这里待多久了。当然，一旦他们摊牌，他们就会消失，我们的生活就会恢复正常。

正常？

如果我们挑战他们，雅各布，他们就会很好地保护自己。

你害怕了吗？

你就那么想失去一个兄弟吗？他停顿道。或者姐妹？他想了想之后又加了一句。

我不怕死。

我知道，雅各布，那也是我质疑你对此事的判断的一个原因。

我凝视着他漆黑的眼睛。你打不打算遵守我们祖先的协约？

我尊重我的团队，我做对他们最好的事情。

懦夫。

他绷紧嘴巴，露出牙齿。

够了，雅各布，你越权了。山姆心中的声音改变了，流露出那种我们不会不服从的奇怪的双重音调，那是阿尔法的声音，他对视围成一圈的每个人的眼神。

在没有挑衅的情况下，狼群不许攻击卡伦家族，协约的精神仍在。他们不是我们的人民的威胁，也不是福克斯人民的威胁。贝拉·斯旺是在知情的情况下作出的选择，我们不会为了她的选择惩罚我们以前的盟友。

听听。塞思热情地想道。

我想我告诉过你闭嘴的，塞思。

噢，对不起，山姆。

雅各布，你想要何去何从？

我离开了圆圈，往西走去，这样我就可以背对着他，我打算跟我父亲道别。很显然，我在此停留这么久根本没有意义。

哎，杰克——不要再那么做了！

闭嘴，塞思。几个声音一起想道。

我们不希望你离开，山姆告诉我。他的思想比之前要柔和一些了。

那强迫我留下来啊，山姆。夺去我的意志，使我变成奴隶。

你知道我不会那么做。

那就没什么可多说的了。

我从他们身边跑开，非常努力地不要去想接下来要干什么。相反，我把注意力集中在变成狼的那漫长的几个月的记忆上，让人性从我的身体内流淌出去，直到我变得更像动物，而不是人。活在当下，饿了的时候吃东西，困了的时候睡觉，渴了的时候喝水，然后是奔跑——只是为了奔跑而奔跑。简单的欲求，简单地回应那些欲求。痛苦以容易把握的形式出现，饥饿的痛苦，爪子底下冷得像冰一样的痛苦，当大家争抢吃的东西的时候，爪子受伤时尖锐的痛苦。每种痛苦都有简单的答案，可以采取非常明确的行动来结束那种痛苦。

与当人类截然不同。

然而，当我离自己家里只要小跑就能到达的距离时，我立即就变回了人形，我需要能够秘密地思考。

我解开短裤，拉上来穿好，已经开始朝房子跑去了。

我做到了。我隐藏了自己的想法，现在山姆已经来不及阻止我了。他现在听不见我的思想了。

山姆公布了非常明确的法令，狼群不会进攻卡伦家族，好吧。

他没提到不能单枪匹马地行动。

不，狼群今天不会进攻任何人。

但是我会。

[1] 多力多滋（Dorito），是一种墨西哥玉米片的品牌，由美国菲多利食品公司(Frito-Lay)——百事国际集团的分公司于1966年生产。多力多滋在世界上的许多国家都有销售，且风味各异。玉米片由碾碎的玉米、玉米油及调味料烹制而成。

[2] 优质时间（Quality time）：指全身心投入与所爱的人，比如家人、伴侣或朋友一起度过的时间，这种时间也称为“黄金时间”，在某种程度上非常重要，也很特别，很富有成效或有利可图。这段时间是留下来一心一意地陪伴身边的人或处理手头的事情的，也可能指从事某种自己喜爱的活动的时间。

[3] 巴达兵，巴达布，英文原文为bada bing，bada boom，系美剧里著名的台词，可作为一种对未来一定会发生的事表示惊叹的词。

挑衅行为

我并没有真的打算跟我父亲道别。

终究，他很快会打电话给山姆，游戏就结束了。他们会阻拦我，把我拉回来。或许还会企图使我生气，甚至会伤害我——不管怎样，迫使我变形，这样山姆就能制定新的法律。

但是比利在等我，他知道我现在正出现某种状况。他在院子里，坐在轮椅上，眼睛正好盯着我从森林里穿过来的方向。我看见他在判断我的方位——径直经过房子准备去我自己造的车库。

“能占用你一会儿时间吗，杰克？”

我倏地停下来，看着他然后望着车库。

“过来，孩子，至少帮忙让我进去。”

我咬紧牙齿，但确定如果我不向他撒几分钟的谎的话，他跟山姆一起惹麻烦的可能性会更高。

“你从什么时候起需要帮助了，老先生？”

他大笑起来，发出低沉的轰隆声：“我的胳膊累坏了，我把自己从苏家里一路推回来。”

“那是下坡路，你一路上都是滑行的。”

我把他推到我为他造的小斜坡上，然后推进起居室。

“真是要命，想想我每小时大约要走三十英里，了不起。”

“你会毁掉那把轮椅的，你知道，然后你就得用胳膊肘把自己拖回来了。”

“不可能，背我回来是你的责任。”

“你不会去许多地方。”

比利把手放在轮子上，把自己推到冰箱那里：“还剩下什么吃的没？”

“你难倒我了。不过，保罗一整天都在，所以很可能没有了。”

比利叹气道：“如果我们想避免饿死的话，就不得不开始藏起食品杂货了。”

“要雷切尔去他家里待着。”

比利开玩笑的口吻消失了，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她在家里只待几个星期。这是她第一次在家里待很长时间。这很难——你妈妈去世时，姑娘们比你年纪都大，她们在这个家里会遇到的麻烦更多。”

“我知道。”

自从丽贝卡结婚以来，她没在家里住过一次，尽管她的确有很好的借口，夏威夷的机票很昂贵。华盛顿州足够近，雷切尔没有相同的理由。她在夏季学期也会选修许多课程，假期的时候在校园咖啡厅两班倒。要不是保罗的话，她可能在家待不了几天就已经走了。或许那就是为什么比利不把保罗赶出家门的原因吧。

“好了，我打算去做点事儿……”我开始朝后门走。

“等等，杰克。难道你不打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我要不要给山姆打个电话问问他最新消息？”

我站住了，还是背对着他，掩饰我的表情。

“没发生什么事。山姆让他们轮流休息，我猜我们现在都是一群吸血鬼的热爱者了。”

“杰克……”

“我不想讨论此事。”

“你要走了吗，孩子？”

我在决定该怎么措辞的时候，屋子里沉默了许久。

“雷切尔可以要回她的房间，我知道她讨厌那张床垫。”

“她宁愿睡在地板上也不愿意失去你，我也一样。”

我哼了一声。

“雅各布，求你了。如果你需要……休息，好吧，就休息吧，但是不要再那么久了才回家来。”

“或许吧，或许我会在婚礼上演出。在山姆的婚礼上客串，接着在雷切尔的婚礼上也客串一下。不过，杰莱德和琪姆可能会是第一对，或许我应该准备一套西装之类的。”

“杰克，看着我。”

我缓慢地转过身：“怎么啦？”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看了很长时间：“你去哪儿？”

“我心里倒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

他把头偏向一侧，眯起眼睛说：“你没有？”

我们盯着彼此，希望对方屈服，时间滴答滴答地流逝。

“雅各布，”他语气勉强地说道，“雅各布，别，这不值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理贝拉和卡伦一家，山姆是对的。”

我盯了他一会儿，接着两大步穿过房间。我一把拿起电话，把电话线从电话机盒的插孔里拔出来，把灰色的电话线绕成一圈放在手掌里。

“再见，爸爸。”

“杰克，等等——”他在我身后喊道，但是我已经走出门，奔跑起来。

摩托车的速度还没我跑得快，但是骑摩托车不会那么引人注意。我不知道比利转动轮椅到商店，然后打电话给某个能捎口信给山姆的人需要多久。我打赌，山姆还没从狼形变回来，问题是说不定保罗很快就会回到我们家。他一会儿就能变形，让山姆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不打算担心这一点。我会尽可能快地赶去，如果他们拦住我，迫不得已的话我只好应付了。

我发动摩托车的引擎，接着沿泥泞的车道往南疾驰而去，经过房子的时候我没有回头看一眼。

高速公路上的旅游车辆川流不息，我在汽车中间穿梭，结果许多车都冲我按喇叭，还有几个人伸出手指头警告我。我以七十迈的车速漫不经心地驶上101快车道，我得沿着直线骑一会儿，以避免被一辆小面包车给碾碎。并不是因为这样会害死我，而是会让我减速。多处骨折——至少是严重的骨折——要经过许多天才能完全愈合，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

快车道的车少了一些，我把摩托车加速到八十迈。我没有碰刹车，直到接近狭窄的车道，我猜到那时我已经畅行无阻了。山姆不会跑那么远来阻止我的，已经太晚了。

直到那一刻——当我确定我成功了的时候——我才开始思考现在我到底要干什么。我减速到二十迈，小心翼翼地在树木之间绕来绕去，比我需要的更谨慎。

我知道他们会听见我到来的声音，不管我骑不骑摩托车，他们都不会惊讶的，我没有办法掩饰我的意图。我一离他们足够近，爱德华就会知道我的计划。或许他已经知道了，但是我想这个计划还是行得通的，因为我这边掌握着他的自尊，他想和我单打独斗。

那么我只要走进去，亲眼看见山姆要的宝贝证据，接着挑战爱德华，让他跟我决斗。

我哼了一声，那个寄生虫可能会踢走此事的戏剧化效果。

我结果他之后，就会在他们放倒我之前，尽我所能地铲除他们当中剩下的几个。哈——我不知道山姆是否会认为我的死是种挑衅行为，或许他会说我是咎由自取。他才不想得罪那些吸血鬼呢，他们可是他“永远的好朋友”。

车道豁然开朗，通向草坪，扑面而来的气味像烂番茄一样刺激着我的鼻子。啊！臭气熏天的吸血鬼，我的胃开始翻江倒海。这样一来，恶臭会难以忍受——里面没有掺杂着人的气味，就跟上一次我来这里的情形一样——不过，气味不像用狼鼻子闻的时候那么糟糕。

我不确定该期待什么，但是在那座大大的白色墓穴中没有生命的迹象，他们当然知道我来了。

我熄火，聆听着寂静的一切。现在我能听见白色的双扇门那头传来的紧张而生气的嗡嗡声，有人在家。我听见我的名字，微笑起来，高兴地想到我让他们感到有些紧张。

我吸了一大口气——在里面空气会更糟糕——纵身一跃跳到门廊的台阶上。

我的拳头还没碰到门，门就开了，医生站在门里，他的神情很沉重。

“你好，雅各布，”他说道，语气比我预料的要平静一些，“你怎么样？”

我从嘴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门内涌出来的恶臭令人无法抵抗。

我很失望是卡莱尔开的门，我宁愿爱德华露出獠牙走出门外。卡莱尔那么……像人，或者诸如此类的。或许是因为春天我受伤的时候他到我家出诊的缘故吧，但是看着他的脸，知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会计划杀死他，这让我感到不舒服。

“我听说贝拉是活着回来的。”我说道。

“呃，雅各布，现在真的不是时候，”医生似乎也有些不自在，但不是我预料的那种，“我们可不可以等会儿再探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愣在那里，他是不是说把死亡之战推迟到更方便的时候？

接着我听见贝拉的声音，沙哑而刺耳，我无法思考其他的任何事情。

“为什么不？”她问某个人，“我们也要向雅各布保密吗？这有什么意义？”

她的声音不像我所预料的那样。我试图想起春天的时候，我们战斗过的那些年轻吸血鬼的声音，但是我所能记起的只有咆哮。或许那些新生吸血鬼的声音，不像年长的吸血鬼有那种洪亮刺耳的声音吧，或许所有的吸血鬼的声音都很沙哑。

“请进来吧，雅各布。”贝拉沙哑地喊道，声音比刚才要大一些。

卡莱尔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不知道贝拉是不是口渴了，我也眯起眼睛。

“借光。”我从他面前绕开的时候对医生说道。这很艰难——对他们当中的一个置之不理，这全然违背了我的本能。不过，也不是不可能。如果存在安全的吸血鬼的话，就是因为这位出奇温和的领袖。

战斗开始时我会避开卡莱尔的。他们的人手多得足以杀死我，不需要把他包括进来。

我横跨一步，走进房子，背对着墙壁。我的眼睛扫视了一下房间——这里我不熟悉。上次我来这里的时候，为了派对他们装点了房子。现在一切都很明亮、苍白，包括围着一个白沙发站着的六个吸血鬼。

他们都在，全部都在，但是那并不是让我呆立在原处、跌破眼镜的事情。

是爱德华，是他脸上的表情。

我看见过他生气的模样，看见过他高傲的模样，还有一次我看见他痛苦的神情，但是这一次——这一次远不止悲痛，他的眼神几乎疯狂了。他没有抬头愤怒地盯着我，他低头凝视着身旁的长沙发，脸上的表情就像是有人使他着了火一样，他的双手像僵硬的爪子一样放在面前。

我甚至无法享受他的痛苦。我只能想到唯有一件事情能让他变成那样，我的眼睛追随着他看着的方向。

我看见她的那一刻，也闻到了她的气味。

她那温暖、洁净的人类的气味。

贝拉半掩藏在沙发的靠背后面，她像胎儿一样慵懒地蜷缩着，双臂抱着膝盖。有好一会儿，我眼里只看见她还是我所爱的那个贝拉，其他的我什么也看不见，她的皮肤仍然柔软、苍白，像桃子一样，她的眼睛还是同样的巧克力般的棕色。我的心突然泛起一阵奇怪的破碎的颤抖，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我就要从梦中醒来。

接着我真的看见她了。

她的眼窝处有深深的黑眼圈，突兀地露出来，因为她的脸如此憔悴。她是不是更瘦了？她的皮肤似乎很紧——好像她的颧骨就要露出来一样。满头的黑发差不多全都梳到脑后，随便打成了一个结，只有几缕毫无生气地贴在她的额头和脖子上，和皮肤上渗出来的汗水纠结在一起。她的手指和手腕看起来非常虚弱，有某种东西让人觉得害怕。

她是病了，病得很重。

这不是谎言，查理跟比利描述的事情不是编造的。我盯着她的时候，看到她双眼鼓了出来，她的皮肤变成了浅绿色。

那个金发吸血鬼——引人注目的那个罗莎莉——弯腰挡在她面前，挡住了我的视线，保持着一种奇怪的保护性的姿势。

这有问题。我知道贝拉对几乎一切事物的感觉——她的想法太明显，有时候就像它们印在她的额头上一样。所以，她没必要告诉我某种情况的一切细节，我就能明白。我知道贝拉不喜欢罗莎莉，我看见过她谈到罗莎莉时嘴唇的动作。并不仅仅是她不喜欢她，她怕罗莎莉，或者她曾经害怕她。

现在贝拉抬头看着她的时候不再有恐惧了，她的表情……似乎是在道歉。接着罗莎莉从地上抓起一只盆子，把它放在贝拉的下巴下方，贝拉大声地往盆子里面呕吐着。

爱德华跪在贝拉的身旁——他的眼神饱受折磨——罗莎莉伸出手，警告他退后。

所有这一切都毫无道理。

贝拉能抬起头时，虚弱地冲我笑了笑，有点儿尴尬。“很抱歉。”她轻声对我说。

爱德华呻吟起来，声音非常轻，他的头突然垂落到贝拉的膝盖上。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脸颊上，仿佛在安慰他一样。

我没意识到我的腿使我向前走，直到罗莎莉嘘声警告我，她突然出现在我和长沙发之间。她就像电视屏幕上的人一样。我不在乎她挡在那里，她似乎不真实。

“罗斯，别，”贝拉轻声说道，“没事儿。”

金发女郎从我身边让开，尽管我看得出来她讨厌这么做。她生气地对我皱着眉头，蹲在贝拉的头旁边，紧张得随时准备一跃而起，她比我曾经想象过的更容易忽视。

“贝拉，怎么啦？”我轻声问道。我想也没想，也跪了下来，倾身向前探过沙发靠背，越过她的……丈夫。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我几乎也没看他一眼。我把手伸向她的另一只手，双手握住它，她的皮肤像冰一样冷。“你还好吗？”我问。

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她没有回答。

“你今天过来看我，我真高兴，雅各布。”她说道。

尽管我知道爱德华无法听见她的想法，他似乎听出我没听到的意思。他又对着盖着她的毯子呻吟起来，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这是怎么回事儿，贝拉？”我追问道，用我的双手紧紧地握住她那冰冷虚弱的手指。

她没有回答，向屋子四周扫视了一遍，仿佛她在寻找什么一样，她的表情既像请求又像警告。六双忧心忡忡的黄色眼睛回望着她。最后，她转向罗莎莉。

“扶我起来好吗，罗斯？”她问道。

罗莎莉的嘴唇向后拉扯，露出牙齿，她恶狠狠地仰视着我，好像她要撕裂我的喉咙一样，我确定情况就是如此。

“求你了，罗斯。”

金发女郎露出一脸苦相，但是又向她靠过去，俯身靠近爱德华，他纹丝不动。她小心翼翼地把胳膊放在贝拉的肩膀后面。

“不要，”我轻声说道，“别起来……”她看起来如此虚弱。

“我在回答你的问题。”她打断我，听起来有些像她平时跟我说话的语气。

罗莎莉把贝拉从沙发上扶起来。爱德华待在原处，头向前垂下去，直到整张脸埋在垫子里。毯子落在贝拉脚下的地面上。

贝拉的身体肿胀起来，她的身躯像球一样奇怪而病态地鼓起来。这使她身上那件退色的圆领长袖运动衫绷得很紧，衣服的肩膀和胳膊对她而言都太大了。她身体的其他部位似乎更消瘦，仿佛大大的突出部分是从吞噬她身体的东西里面长出来的一样。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变形的部分是什么——我不明白，直到她温柔地把手合抱在她那肿胀的肚子上，一只手放在上面，一只手放在下面。就像她在捧着它一样。

就在那时我明白了，但是我还是不能相信，我在一个月前才见过她，她不可能怀孕，不可能已经怀孕到这个程度。

除非她的确怀孕了。

我不想看这些，不想想这些。我不想想象他进入她身体的那一幕，我不想知道我如此憎恨的东西已经深深地植根于我挚爱的身体里了。我的胃一阵作呕，我不得不吞下去。

但是这比那样还糟糕，糟糕那么多。她变形的身体，骨头从她脸上的皮肤上突出来。我只能猜测她看起来是这样——怀孕到这个程度，病得如此严重——因为不管她身体里面的是什么，都在夺走她的生命以滋养他自己……

因为这是个魔鬼，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我一直都知道他会害死她的。

听见我脑海里的话，他的头猛地抬起来。那时我们都跪在地上，接着他站了起来，高高地耸立在我面前。他的眼睛非常黑，眼窝处的黑眼圈呈深紫色。

“出来，雅各布。”他咆哮道。

我也站了起来，现在我俯视着他，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

“我们就这么干吧。”我同意道。

那个大个子埃美特冲上前来到爱德华的身旁，另一个露出饥饿表情的贾斯帕紧跟在他身后，我真的不在乎，或许我的狼群会在他们结果我之前来收拾这个乱摊子，或许不会，这无关紧要。

我飞快地扫了一眼站在后面的两个人——埃斯梅、爱丽丝，娇小而容易分散人注意力的女人。好吧，我确信其他人会在我对他们采取任何行动之前杀死我。我不想杀女孩……哪怕是吸血鬼女孩。

不过我可能会对那个金发女孩破例一次。

“不要。”贝拉惊呼道，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身体失去了平衡，想要抓住爱德华的胳膊。罗莎莉搀着她一起走，就像有根链子把她们锁在一起一样。

“我只是需要和他谈一谈，贝拉。”爱德华低声说道，只是在对她说话。他伸手抚摸她的脸，轻轻地爱抚着。这使房间变成红色的，使我看见了火——就在他对她做过那一切之后，他居然还被允许这样碰她。“别让自己太紧张，”他继续说道，他是在恳求，“求你休息吧。我们俩过一会儿就会回来。”

她盯着他的脸，仔细地端详着他。接着她点点头，朝沙发上倒了下去，罗莎莉搀扶着她躺回到垫子上。贝拉盯着我，想要注视着我的眼睛。

“乖一点儿，”她坚持道，“然后回来。”

我没有回答，我今天不作任何保证。我不再看她，然后跟着爱德华从前门走出去。

一个混乱的支离破碎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把他和他的一群人分离开来并不是那么难，是不是？

他一直在走，没有留意一下我是否会冷不防从他后面一跃而起。我猜他没必要留意，他会知道我何时决定进攻，那意味着我得非常迅速地作出那个决定。

“我还没准备好让你杀死我，雅各布·布莱克，”他轻声说道，迅速地走着，离房子越来越远，“你得有一些耐心。”

好像我在乎他的计划一样，我低声吼道：“耐心可不是我的专长。”

他一直在走，或许已经沿着远离房子的车道走了几百码，而我则紧随其后。我全身燥热，手指在颤抖。到了边缘，已经准备好了，等待着。

他毫无预兆地停下来，转身面对我，他的表情又让我一动不动了。

有那么一会儿，我就像个孩子——一个只在同一个小镇里生活了一辈子的孩子，只是一个小孩。因为我知道我还有更长的人生要活，还要经历更多的痛苦，才能了解爱德华眼里灼热的痛楚。

他举起一只手，仿佛要拭去额头上的汗，但是他的手指使劲地刮擦着他的脸，仿佛就要撕下他那花岗岩般的皮肤一样。他的黑眼睛在眼眶里燃烧，模糊不清，看见的不是眼前的东西。他张开嘴巴，好像要尖叫一样，但是却没有喊出任何声音。

这是一张男人在生死攸关的一刻心如火焚时才会有的脸。

有一会儿，我无法言语。这太真实了，这张脸——我在房子里看见过这样的阴影，在她和他的眼里都见到过，但是这使一切都那么不可更改。这是给她的棺材上钉上最后一颗钉子，一切都结束了。

“这会害死她，对吗？她快死了。”我知道当我这么说的时候我的脸就是他的脸打了折扣的翻版，更加脆弱，而且不一样，因为我仍然很震惊。我的思想还没绕到这里——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他有时间明白这一点。这不一样，因为我已经失去过她那么多次了，那么多回了，在我心里。这不一样，因为她从来都没有真正属于过我，也谈不上失去。

这不一样，因为这不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爱德华轻声说，他的膝盖垮掉了。他在我面前突然倒下，非常脆弱，是你能想象到的最容易拿下的目标。

但是我感觉像雪一样冰冷——身体当中没有了火。

“是的，”他对着地面呻吟着，就像他在对地面忏悔一样，“是的，这会害死她。”

他崩溃的无助使我感到烦躁。我想要打架，而不是处决。现在他那得意扬扬的优越感去哪里了？

“那么为什么卡莱尔不采取措施呢？”我吼道，“他是医生，对吗？把他从她身体里拿出来。”

就在那时他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回答我，就像给一个上幼儿园的小朋友解释第十遍一样：“她不让我们这么做。”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理解这些话的意思。天哪，她的行为一如既往。当然，她会为恶魔生孩子，贝拉就是这样。

“你很了解她，”他轻声说，“你那么快就明白了……我没明白，没有及时明白。她回家的路上不愿跟我讲话，真的不愿。我以为她是害怕——那是自然的。我以为她在生我的气，让她经历这样的事情，让她的生命受到威胁，再一次。我没想到她到底在想什么，她下定决心要干什么。直到我的家人在机场接我们，她径直跑到罗莎莉的怀里。罗莎莉！接着我听见罗莎莉的想法。直到听见那些我才明白过来，然而，你了解，后来……”他像在叹息，又像在呻吟。

“别再说后来她不让你那么做。”我讽刺的语气非常刻薄，“你就没注意到她的顽强不过和一百一十磅重的人类女孩一样吗？你们吸血鬼到底有多愚蠢啊？使她屈服，用药使她昏迷。”

“我这么想过，”他轻声说道，“卡莱尔本来可以……”

什么，他们太高尚了，不愿意这么做吗？

“不，不是高尚，她的保镖使事情变得复杂了。”

噢……他的话之前没多大意义，但是现在都一一应验了，这就是那个金发女孩要做的事情。不过，参与其中对她有什么意义呢？那个美女王后就那么渴望贝拉死掉吗？

“或许吧，”他说道，“罗莎莉并不这样看待此事。”

“那么首先除掉那个金发美女，你们的族群不是过后还可以恢复原样吗？把她大卸八块，然后照看好贝拉。”

“埃美特和埃斯梅都支持她。埃美特决不会让我们……而卡莱尔也不会帮助我反对埃斯梅……”他的声音逐渐变小，然后完全消失了。

“你本应该把贝拉让给我的。”

“是的。”

不过，现在这样说有些太迟了，或许在他使她怀上那个吞噬生命的恶魔之前就该想到这一切。

他从自己的炼狱中抬起头来看着我，我看得出他同意我的观点。

“我们不知道，”他说道，那些话像呼吸一样轻，“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以前没有发生过像贝拉和我这样的事情，我们怎么知道人类能够怀上我们族类的孩子？”

“在这个过程中，难道人就该在什么时候被撕成碎片吗？”

“是的，”他紧张地轻声认同道，“他们都存在，那些施虐狂、梦淫妖、女淫妖，他们存在，但是引诱只不过是一顿大餐的序幕，没有人会幸免。”他摇着头，就像这个想法令他厌恶一样，就像他和他们不同一样。

“我没意识到他们对你们这类东西还有特别的称呼。”我恶狠狠地说。

他抬头看着我，脸看起来有一千年那么老。

“就连你，雅各布·布莱克，对我的恨也抵不过我对自己的恨。”

错了。我想道，我愤怒得说不出话。

“现在杀死我救不了她。”他平静地说道。

“那么怎样才救得了她？”

“雅各布，你得为我做一件事。”

“他妈的我才不会，寄生虫！”

他一直盯着我，眼神既疲倦又疯狂：“为她呢？”

我紧紧地咬着牙齿：“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让她远离你，每一件事情，太迟了。”

“你了解她，雅各布。你和她之间有种我根本无法理解的联系。你是她的一部分，她也是你的一部分。她不会听我的，因为她认为我低估了她。她认为她足够强壮，能够面对这一切……”他哽咽了，接着忍住说道，“她可能会听你的。”

“为什么她会？”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睛里的火焰比以前燃烧得更明亮，眼睛瞪得更大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疯了，吸血鬼也会精神错乱吗？

“或许吧，”他回答了我心里的疑问，“我不知道。感觉就是这样。”他摇摇头，“我不得不在她面前掩饰这一切，因为紧张会让她的病情更严重，她不能承受任何这样的压力。我不得不保持镇静，我不能使情况更糟糕，但是现在都不重要了，她必须听你的！”

“我无法告诉她你没告诉她的事情。你要我做什么？告诉她，她很蠢？她可能已经知道这一点了。告诉她，她可能快死了？我打赌她也知道这一点。”

“你能给她她想要的。”

他在胡说八道，他这么疯狂是部分原因吗？

“只要能让她活着，我什么都不在乎，”他说，他的注意力现在突然变得集中起来，“如果孩子是她想要的，她可以生，她可以生半打孩子，不管她要什么都可以。”他停顿了一拍，“她可以有小狗，如果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的话。”

他和我疑神对视了片刻，接着他的表情在轻轻一碰就会失控的伪装之下变得狂乱了。他的话驱散了我的愁容，当我明白他说的这些话的含义时，我吃惊得嘴都合不拢了。

“但不是这样的！”我还没缓过神儿来，他就厉声说道，“这个东西正在吞噬她的生命，而我却在一旁束手无策！我不想像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病入膏肓，慢慢地，看着它伤害她。”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好像有人在他肚子上揍了一拳一样，“你得让她理智一些，雅各布，她不会再听我的。罗莎莉总是在她身边，助长她的疯狂——鼓励她，保护她，不，保护那东西，贝拉的生命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从我喉咙里传来的响声听起来好像我在哽咽一样。

他在说什么？贝拉应该这样，什么？生孩子？和我？什么？怎样？他要放弃她吗？或者他认为她不介意被分享？

“不管是哪一样，只要能让她活着。”

“那是你说过的最疯狂的话。”我含糊不清地说道。

“她爱你。”

“还不够。”

“她为了孩子准备送死了，或许她会接受不那么极端的事情。”

“难道你一点儿都不了解她吗？”

“我知道，我知道，这需要做许多令她信服的工作，那就是我需要你的原因。你知道她在想什么。让她明白其中的道理。”

我无法思考他建议的事情，这太过分了，根本不可能，这是错误的，令人难受。周末的时候把贝拉借过来，星期一早上把她还回去，就像租影碟一样？这么乱作一团。

这么诱人。

我不想考虑，不想想象，不过这样的景象还是出现了。我曾经那么多次憧憬着得到贝拉，那个时候我们俩仍然有可能在一起，接着过了那么久之后，很显然，那些胡思乱想只留下不断恶化的疼痛，因为不存在任何可能，完全没有。那个时候我无法自持，现在我无法阻止自己。贝拉在我的怀抱里，贝拉叹息着我的名字……

更糟糕的是，这是我以前从未想过的新景象，是那种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为我而存在的图景。我知道，这幅图景要不是他现在硬塞进我的脑袋里，要过许多年我都不会因此而痛苦的，但是它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像杂草一样缠绕住我的大脑——那么有害，那么消灭不了。贝拉，健康而容光焕发，和现在如此不一样，但是有些还是一样的：她的身体，不是变形扭曲的，变回到更加自然的样子，因为我的孩子而变得圆鼓鼓的。

我企图逃离我脑海中这种有毒的杂草：“让贝拉明白其中的道理？你住在哪个宇宙？”

“至少试一试。”

我迅速地摇摇头。他等待着，无视我否定的回答，因为他能听见我心中的矛盾。

“你从哪里想出这种变态的垃圾想法的？你走的时候编造出来的吗？”

“自从我意识到她打算做什么之后，我什么都没想，除了想救她的办法。她宁愿死也要做这件事情，但是我不知道如何联系你。我知道如果我打电话的话，你不会接。如果今天你没来的话，我本来很快就会去找你的，但是很难离开她，哪怕只有几分钟。她的状况……改变得太快。那个东西……在长大，非常快，现在我无法离开她了。”

“那是什么？”

“我们都不知道，但是比她要强大，已经这样了。”

就在这时，我突然能够看清楚了——在我的脑海中看见那个膨胀的魔鬼，从她身体里面钻出来。

“帮助我阻止这一切，”他轻声说道，“帮助我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怎样做？提供我的种马服务？”我这么说的时候他甚至都没退缩一下，但是我退缩了，“你已经变态了，她绝不会听这些。”

“试一试吧，现在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这怎么会有伤害呢？”

这会伤害我，没有经历这一切的时候，难道我遭到贝拉的拒绝还不够多吗？

“为了让她少忍受一些痛苦，代价是如此高昂吗？”

“但是这没用。”

“或许有用，但或许这会令她迷惑，或许她的决心会动摇，片刻的迟疑就是我所需要的。”

“接着事成之后你就拆台？‘贝拉，只是开玩笑的’？”

“如果她想要孩子，那么她就会得到，我不会不认账的。”

我无法相信我甚至会考虑这些。贝拉会揍我的——倒不是我在意这一点，而是这可能会让她的手再骨折。我不应该让他跟我谈话的，搅乱我的心情，我应该现在就杀死他。

“不是现在，”他低语道，“还没到时候。对错与否，这都会毁灭她，你知道这一点，没有必要仓促行事。如果她不听你的，你还有机会。贝拉的心脏一停止跳动，我会乞求你杀死我的。”

“你不会乞求很久的。”

疲惫不堪的微笑在他的嘴角若隐若现：“我非常相信这一点。”

“那么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他点点头，伸出像石头一样坚硬的手。

我咽下恶心的感觉，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我的手指紧紧地抓住那块石头，摇了摇。

“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他同意道。

白痴

我感觉就像——就像我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就像这一切都不真实一样，就像我在看劣质情景剧的某种哥特式[1]版本一样。与成人电影中准备邀请拉拉队长去参加舞会的呆子相反，我成了二流的“完成”仪式的狼人，准备邀请吸血鬼的老婆同居，然后生儿育女，好极了。

不，我才不愿这么做。这很变态，还是错误的，我打算忘记他所说的一切。

但是我会跟她谈一谈，我会努力让她听我的。

而她不会听，就和平时一样。

爱德华领着我朝房子的方向往回走，没有回答，也没有评论我的思绪。我惊讶地发现他刚才选择停下来的地方，是不是离房子足够远，这样其他人就听不见他的窃窃私语？这就是他走那么远的目的吗？

或许吧。我们走进大门时，卡伦家族的人的眼睛都充满怀疑和迷惑不解的神情。没有人露出讨厌或愤怒的表情，那么他们肯定没有听见爱德华拜托我做的事情。

我在敞开的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不确定现在该怎么办。在这里感觉要好一些，从外面吹进来一些至少还可以呼吸的空气。

爱德华走进挤在一起的人群中间，他们个个挺得笔直。贝拉焦急地看着他，接着她的眼睛倏地扫了我一眼，然后她又注视着他了。

她的脸微带灰色，变得惨白，我能明白他说紧张会让她感觉更糟糕是什么意思了。

“我们打算让雅各布和贝拉私下里谈一谈。”爱德华说道。他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的声调，就像机器人一样。

“除非在我的灰烬上。”罗莎莉生气地冲爱德华说道。她仍然站在贝拉的头旁边，一只冰冷的手霸道地放在贝拉菜色的脸颊上。

爱德华没看她。“贝拉，”他用同样空洞的口吻说道，“雅各布想和你说话，你担心和他单独谈一会儿吗？”

贝拉看着我，露出一脸迷惑，接着她看着罗莎莉。

“罗斯，没事儿的。杰克不会伤害我们的，和爱德华一起出去吧。”

“可能有鬼。”金发女郎提醒道。

“我不明白怎么会有鬼。”贝拉说道。

“卡莱尔和我一直会在你的视线范围内，罗莎莉，”爱德华说道，毫无感情的声音很沙哑，流露出他的愤怒，“我们才是她害怕的人。”

“不，”贝拉轻声说道，她的眼里闪烁着泪花，睫毛也湿了，“不，爱德华，我没有……”

他摇摇头，笑了笑，看着他的微笑简直令人痛苦。“我不是那个意思，贝拉。我没事儿，别担心我。”

真是令人恼火，他是对的——她因为伤害了他的感情而为难自己呢。这个姑娘是古典时期的殉道士，她完全出生在一个错误的世纪里，当她为了伟大的事业让自己成为狮子的盘中餐时，她本应该回到过去的时代的。

“所有人，”爱德华说道，他的手僵硬地指向大门，“请。”

他为了贝拉保持的镇定摇摇欲坠，我看得出他与屋外那个心如火焚的人有多么接近，其他人也看出来了，默默地，他们都走出门外，我则挪开为他们让路。他们走得很快，我的心跳了两次。房间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下罗莎莉，她犹豫不决地站在屋子中央，爱德华仍然等在门边。

“罗斯，”贝拉平静地说道，“我希望你离开。”

金发美女愤怒地看着爱德华，然后做了个手势让他先走，他消失在门外。她则警告地对我怒目而视，这样看了很久，然后她也消失了。

一旦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就跨过房间，坐在靠近贝拉的地板上。我把她冰冷的双手放在我的手心里，小心地摩挲着它们。

“谢谢，杰克，这种感觉很好。”

“我不打算撒谎，贝儿，你真可怕。”

“我知道，”她叹气道，“我看起来很吓人。”

“像从沼泽地里钻出来的东西一样可怕。”我同意道。

她大笑着说：“你在这里那么好，微笑感觉很好，我不知道我还能忍受多少伪装。”

我转了转眼珠。

“好吧，好吧，”她同意道，“我是自讨苦吃。”

“是啊，你是。你在想什么，贝儿？认真一点！”

“是他让你对我大叫的吗？”

“有一点，不过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认为你会听我的，你以前从来没听过。”

她叹了口气。

“我告诉过你……”我开始说道。

“你知道‘我告诉过你’有个兄弟吗，雅各布？”她打断我问道，“他的名字叫‘该死的闭嘴’。”

“好名字。”

她冲我莞尔一笑，皮肤在骨头上绷紧了：“多亏了《辛普森一家》[2]的重播，我记住了。”

“我错过了。”

“很有趣。”

我们有一会儿没说话，她的手开始变得有些温暖了。

“他真的要你跟我谈一谈？”

我点点头：“让我给你灌输一点儿理智，有一场战斗在没开始之前就输掉了。”

“那么为什么你答应了呢？”

我没回答，我不确定我是否知道原因。

我的确知道这一点——我每与她共度一秒，就会使我之后不得不承受的痛苦加重一分。就像供应有限的瘾君子一样，找我清算的那一天到了。现在我受到的影响越大，我的供应耗尽之后要忍受的痛苦就越厉害。

“会有办法的，你知道，”她安静了一会儿之后说道，“我相信那一点。”

那使我又看见了愤怒。“痴呆是你的症状之一吗？”我打断她。

她大笑，尽管我的愤怒是如此真实，我的双手在她的周围颤抖起来。

“或许吧，”她说道，“我并不是说事情很容易就能解决，杰克，但是，我曾经历过所有的一切之后活了下来，我怎能至此还不相信魔法呢？”

“魔法？”

“在你身上特别适用。”她说道。她在微笑，她从我的手中抽出一只手，把它放在我的脸颊上。手比先前更温暖了，但是放在我的皮肤上则显得很冰凉，就像大多数事物一样。

“和其他人相比更是如此，你拥有某种魔法，等待着使一切适合你。”她接着说。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啊？”

她仍然笑着说：“爱德华曾经告诉过我关于你们烙印这件事。他说这就像《仲夏夜之梦》，像魔法。你会找到你真正在寻找的人的，雅各布，或许到那个时候这一切就会有意义了。”

要不是她看起来如此虚弱，我肯定会尖叫的。

事实也是如此，我的确对着她低声咆哮起来。

“如果你认为烙印的事情会使现在的这种疯狂有意义的话……”我搜索着合适的词儿，“你真的认为，只是因为我可能有一天会烙印上某个陌生人，事情就会变得令人满意了？”我用手指指着她肿胀的身体，“告诉我那么这是为什么，贝拉！我爱你的意义何在？你爱他的意义何在？当你死了，”我咆哮着说出这些话，“那一切又怎能再令人满意呢？所有的痛苦意义何在呢？我的，你的，还有他的！你也会害死他，并不是我在乎这一点。”她不寒而栗，但是我继续说道，“那么你畸形的爱情故事，最终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有任何意义，请你展示给我看，贝拉，因为我看不到。”

她叹气道：“我还不知道，杰克，但是不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是向某个好的方向发展，现在这种情况还不明朗，很难弄清楚，我猜你可以称之为信仰。”

“你在为了毫无意义的事情送死，贝拉！毫无意义！”

她的手从我的脸上垂落到她鼓起来的肚子上，轻轻地抚摸着。她不必说出那些话，我就能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会为了他而死去。

“我不会死的，”她轻声说道，我看得出她是在重复她以前说过的话，“我会让我的心脏一直跳动，我足够强壮能够承受那一切。”

“简直是一派胡言，贝拉。你一直努力跟上那种超自然的东西，太久了。没有哪个正常人能做到，你不够强壮。”我捧着她的脸，我甚至都没有提醒自己要温柔一些，与她有关的一切是那么容易破碎。

“我能做到，我能做到。”她嘟囔道，听起来和儿童读物中讲过的《小火车做到了》[3]十分相似。

“在我看来可不是那样，那么你有什么计划？我希望你有个计划。”

她点点头，没有看我的眼睛：“你知道埃斯梅曾经从悬崖上跳下去吗？我的意思是，当她还是人的时候。”

“结果呢？”

“结果她和死亡如此接近，结果他们甚至都没想到要送她去急症室——他们直接把她送到了太平间。尽管卡莱尔发现她的时候，她的心脏仍然在跳动……”

那就是她之前所说的意思，要让她的心脏保持跳动。

“你不是打算幸存下来的时候还是人类吧。”我沮丧地表态道。

“不，我不愚蠢，”接着她看着我的眼神，“不过我猜，你可能对此事有自己的看法。”

“紧急情况下变成吸血鬼。”我含糊地说道。

“这对埃斯梅有效。埃美特，罗莎莉，甚至爱德华都是这样过来的。他们所有人都并不那么健康。卡莱尔只是改变了他们，因为要么那样，要么死亡。他不结束别人的生命，他挽救生命。”

一阵对那位善良的吸血鬼医生的内疚之情在我心里油然而生，就像以前一样。我把那种想法推开，开始乞求了。

“听我说，贝儿，不要那么做。”就像以前一样，当查理的电话打过来了，我看得出这对我真的会有多么不同。我意识到我需要她活着，以某种形式，以任何形式。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别等到一切太迟了，贝拉，不要那样。活下去，好吗？只是活下去，不要这么对我。不要这么对他。”我的声音变得更生硬、更响亮了，“你知道你死了的话他打算怎么办，你以前见过的，你希望他再去找那些意大利的杀手们吗？”她害怕得往沙发里面退缩。

我有意略去了一部分，这一次或许连这个必要都没有了。

我挣扎着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一些，然后问道：“还记得我被那些新生吸血鬼弄得面目全非的那一次吗？你告诉过我什么？”

我等待着，但她不愿意回答，她紧紧地咬住嘴唇。

“你告诉我要听话，听卡莱尔的，”我提醒她，“我是怎么做的？我听了吸血鬼的话。为了你。”

“你听了，因为那样做是正确的。”

“好吧——随便挑个理由。”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这样做不正确。”她的目光接触到自己那圆鼓鼓的大肚子，她轻声地说道，“我不会杀死他。”

我的手又颤抖了：“哦，我还没听说这个好消息呢，一个健壮的小男婴，也许还该带些气球来呢。

她的脸变得粉红，很漂亮的颜色——却像用刀在割我的胃，还是一把有锯齿的刀，又钝又糙。”

我会输掉这一切，再一次。

“我不知道是不是男孩，”她承认道，有点儿局促不安，“超声波不起作用。胎儿周围的膜太硬了——像他们的皮肤一样，所以他有点儿神秘，但是我一直在我的脑海中看见一个男孩。”

“那里不会有什么漂亮男孩，贝拉。”

“我们等着瞧。”她说道，几乎有些沾沾自喜。

“你看不到。”我吼道。

“你真的很悲观，雅各布，我肯定会安然无恙的。”

我无法回答，我看着地面，深深地、慢慢地呼吸，想要克制住我的愤怒。

“杰克，”她说道，她拍拍我的头发，抚摸着我的脸，“会没事儿的。嘘，不会有事儿的。”

我没有抬头看：“不，不会没事儿的。”

她从我脸上擦掉湿润的东西：“嘘。”

“交易是什么，贝拉？”我盯着苍白的地毯，我的一双赤脚很脏，上面留下了一些污迹，好吧，我说，“我以为所有一切都是因为你想要你的吸血鬼超过其他一切。而现在你却要放弃他？那没有任何意义。从什么时候起，你变得如此急切地想要当妈妈了？如果你那么想要当妈妈，你为什么要嫁给吸血鬼？”

我已经很危险地接近他希望我提出的条件了，我看得见这些话正在把我引领到那个方向，但是我无法改变。

她叹气道：“并不是那样的。我真的不在意有没有孩子，我甚至想都没想过，不是有没有孩子的问题，而是……好吧……这个孩子。”

“他是个刽子手，贝拉，看看你自己。”

“他不是，是我。我只是很脆弱，而且是人类，但是我能坚持到底，杰克，我能……”

“哎，得啦！闭嘴，贝拉。你能对你的吸血鬼这样信口雌黄，但是你骗不了我，你知道你做不到。”

她愤怒地看着我：“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当然，我很担心。”

“担心他。”我从牙缝中挤出来。

就在那时她大口喘气，抱住自己的肚子，我的怒火像燃尽的火柴一样顿时熄灭了。

“我没事儿，”她气喘吁吁地说道，“没什么。”

但是我听不见。她的手把长袖T恤衫拉扯到一边，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恐惧地看见暴露出来的皮肤，她的肚子看起来就像上面布满了紫黑色的像墨迹一样的大斑点。

她看见我目瞪口呆的样子，把衣服拉回到原处。

“他很强壮，就是这样。”她带着维护的语气说道。

墨迹一样的斑点是擦伤。

我几乎要窒息，明白了他所说的话，有关眼睁睁地看着它伤害她的话。突然，我自己感到一阵眩晕。

“贝拉。”我说道。

她听出我语气中的变化。她仰起头看着我，呼吸仍然很沉重，她流露出迷惑不解的眼神。

“贝拉，别这么做。”

“杰克……”

“听我说。别生气，好吗？只是听一听，要是……”

“要是什么？”

“要是这不是一锤子的买卖？要是这并不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事情呢？要是你像乖女孩那样听一听卡莱尔的话，让自己活下去？”

“我不会……”

“我还没说完呢，那么你要一直活着，你就可以重新来过。这样解决不了问题，那么再试一试。”

她皱起眉头，举起一只手，摸着我的紧蹙在一起眉毛。她试图弄明白我说的话的时候，手指片刻抚平了我的额头：“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再试一试？你不会是想爱德华会让我……这会有什么区别呢？我确定任何孩子……”

“是的，”我打断她，“任何他的孩子都会是一样的。”

她疲倦的脸只是变得更加困惑了：“什么？”

但是我不能再说话了，没有意义，我永远也无法让她自我挽救，我永远也做不到这一点。

接着她眨了眨眼睛，我看得出她明白了。

“哦，啊。拜托，雅各布。你认为我应该杀死自己的孩子，用同类的替代品代替他？人工授精？”她现在很生气，“为什么我要怀陌生人的孩子？我想这根本没什么不同，你认为任何人的孩子都可以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含糊地说道，“不是陌生人的。”

她把身体向前倾：“那么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没别的意思，无非是说说而已。”

“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别提了，贝拉。”

她皱起眉头，露出怀疑的神情：“他让你这么说的？”

我迟疑了一会儿，惊讶地发现她的思维跳跃得那么快。“不是。”我回答。

“是他，是不是？”

“不是，真的，他从来都没说过什么人工之类的话。”

她的脸色柔和了一些，然后疲倦地躺回到枕头上，看起来精疲力竭。她开口说话的时候翻了个身，根本不是在对我说话：“他愿意为我做一切。我那么伤害他……但是他在想什么？我会拿这个交换……”她的手摸着肚子，“某个陌生人的……”她咕哝着最后一部分，接着声音渐渐消失了，她顿时热泪盈眶了。

“你不一定要伤害他的。”我轻声说道。为他乞求，让我觉得就像毒药灼烧我的嘴巴一样，但是我知道这可能是我使她活下去最好的赌注，不过仍然充满诸多变数。“你可以再次使他开心起来，贝拉，我真的认为他已经发疯了。老实说，我也是。”

她似乎没在听我说，她咬着嘴唇，一只手在伤痕累累的肚子上来回抚摸着。安静了很久，我不知道卡伦家族的人是不是在非常远的地方，他们是不是在听我毫无成功希望地在尝试跟她讲道理呢？

“不是陌生人？”她自言自语道。我一阵畏惧。“爱德华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她小声地问道。

“没什么，他只是想你可能会听我的话。”

“不是那样，是关于再试一试的。”

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看得出我已经泄露太多了。

“没什么。”

她的嘴巴突然张大了一点儿：“哇。”

沉默了几次心跳的时间，我又低头盯着自己的脚，不能正视她的眼睛。

“他真的会做任何事，是不是？”她轻声说道。

“我告诉你他疯掉了，确实如此，贝儿。”

“我很惊讶你没立刻告发他，使他有麻烦。”

当我抬头看她时，她正带着笑意看着我。

“考虑一下。”我勉强挤出笑容，但是我感觉得到笑容在我脸上很别扭。

她知道了我提出的是什么，而她不打算认真考虑。我早知道她不会的，但是这仍然让我感到刺痛不已。

“也没有多少你不愿意为我做的事情，是不是？”她轻声问道，“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你愿意这么做，我不值得你们俩这样对我。”

“不过，这不会有所改变，是不是？”

“这一次不行，”她叹息道，“我希望我能恰如其分地向你解释清楚，这样你就会了解。我无法伤害他，”她指着自己的肚子，“那种程度不亚于让我拿起枪打死你，我爱他。”

“为什么你总是爱上错误的东西呢，贝拉？”

“我不这么想。”

我清了清嗓子里，这样我才能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我想要的那样：“相信我。”

我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

“我在这里起不到什么作用。”

她伸出消瘦的手，恳求道：“别走。”

我感觉到上瘾的感觉正在吮吸着我的毅力，想方设法使我靠近她。

“我不属于这里，我得回去。”

“今天你为什么来呢？”她问道，手仍然毫无生气地向我伸来。

“只是过来看一看你是不是真的还活着，我不相信你像查理所说的那样生病了。”

从她的脸色我无法判断她是否相信了我所说的话。

“你还会回来吗？在……之前？”

“我不打算在周围转悠，眼睁睁地看着你死，贝拉。”

她一阵畏惧：“你是对的，你是对的，你应该走。”

我朝大门走去。

“再见，”她在我身后轻声说道，“爱你，杰克。”

我几乎就要回头了，几乎就要转身跪在地上再次乞求她，但是我知道我不得不放弃贝拉，完全放弃对她的不舍，在她杀死我之前，就像她会杀死他一样。

“当然，当然。”我一边向外走，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没看见任何一个吸血鬼。我没看一眼我的摩托车，独自一个人站在草地的中央。现在对我来说摩托车还不够快，我爸爸会吓坏的——山姆也会。狼群会如何理解他们没听见我变形的事实？他们会不会认为卡伦家族在我有机会袭击他们之前就把我结果了呢？我脱光衣服，不在乎可能有人会看见，开始奔跑。在模糊不清中，倏地完成了变身为狼的跨越。

他们都在等待，当然他们在等。

雅各布，杰克。八个声音如释重负地一齐叫道。

马上回家。阿尔法的声音命令道，山姆很愤怒。

我感到保罗渐渐消失了，我知道比利和雷切尔都在等他告诉他们我怎么样了。保罗太焦急了，等不到告诉他们好消息，我没有变成吸血鬼的盘中餐，也听不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我没必要告诉狼群我在回来的路上了——当我全速向家的方向奔跑时，他们看得见森林在我身后变得模糊起来。我没必要告诉他们我也已经接近半疯狂的状态了，我的心病显而易见。

他们看见了恐怖的情景——贝拉凸起来的肚子；她粗哑的声音，他很强壮，就是这样；爱德华脸上流露出心急火燎的神情，眼睁睁地看着她生病，逐渐衰弱……看着他伤害她；罗莎莉伏在贝拉了无生气的身体上，贝拉的生命对她毫无意义——这一次，任何人都无话可说了。

他们的震惊只是在我心中汇成嘈杂一片，我无言以对。

！！！！

他们还没恢复过来我就差不多到家了，接着他们都开始奔跑起来和我会合。

天差不多全黑下来了——乌云完全遮蔽了太阳。我冒险冲过高速公路，在被人发现之前就疾驰而过了。

我们在离拉普西大约十英里的地方会合，就在伐木工人留下的一片空地那里。那个地方很偏僻，揳进山脉的两个山鼻子之间，这里没有人会看见我们。保罗在我找到他们时也到了，所以狼群全部到齐了。

我脑子里的信息简直一片混乱，所有人都一齐大叫了起来。

山姆颈上的毛像钉子一样竖了起来，他在圆圈首位上踱来踱去时发出一串串不连贯的咆哮声。保罗和杰莱德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他们的耳朵在头的两侧竖了起来。整个圆圈都很烦躁，他们全都站着，时而爆发出低沉的咆哮。

起初他们的愤怒模糊不清，我以为是因为我的缘故。我的状态糟糕透顶，根本无暇他顾。由于我逃避命令，他们可以随便处置我。

就在那时，混乱的思绪开始集中起来。

这怎么可能呢？这意味着什么？会是什么呢？

不安全，不合理，很危险。

不符合自然，恶魔，可恶的东西。

我们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现在狼群同步踱来踱去，同步思考，除了我自己和另一个。我在任何一个兄弟旁边蹲坐下来都会头昏眼花，无法用眼睛或思想看清楚谁坐在我旁边，而狼群则把我包围了。

协约不包括这一条。

这使大家全都有危险。

我努力理解步步紧逼的声音，努力弄清楚绕来绕去的思绪所指的方向，但是却没弄明白。他们的想法围绕着我头脑中的图景——最糟糕的景象。贝拉身上的擦伤，爱德华心急如焚的脸。

他们也害怕。

但是他们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保护贝拉·斯旺。

我们不能让那影响我们。

我们家人的安全，这里所有人的安全，比一个人的安全更加重要。

如果他们不愿意杀死它，我们就不得不动手了。

保护部落。

保护我们的家人。

我们得赶在一切来不及之前杀死它。

我心中的另一个记忆，这一次是爱德华的：这个东西在长大，速度很快。

我拼命想要集中精神，分辨出每个人的声音。

不能浪费时间了。杰莱德想道。

这将意味着一场战斗，安布里警告道，一场惨烈的战斗。

我们准备好了。保罗坚持道。

我们这边需要出奇制胜。山姆想道。

如果我们在他们分散的时候进攻他们，就能分别对付他们，这会增加我们获胜的概率。杰莱德想道，现在已经开始作战略部署了。

我摇摇头，缓慢地站起来。我在那里感到重心不稳——好像围成一圈的狼使我眩晕一样。我旁边的狼也站了起来。他的肩膀推着我的肩膀，支撑着我站起来。

等一等。我想道。

转着圈的狼暂停了一拍，接着他们又踱起步来。

没时间了。山姆说道。

但是——你在想什么？你今天下午还不愿意因为破坏协约而进攻他们。现在协约仍然完好无缺之时，你却打算伏击？

这不是我们的协约所能预见到的事情，山姆说道，这对这一地区的每个人都有危险。我们不知道卡伦家族会生出什么样的怪物来，但是我们知道它很强壮，而且长得很快，而且它太年轻，根本不会遵守协约，还记得我们打败过的新生儿吗？狂野、凶暴、毫无理性或节制。想象一下那个东西像那样，却受到卡伦家族的保护。

我们不知道。我试图打断他。

我们不知道，他同意道，而且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能拿这种未知事物来碰运气。我们允许卡伦家族存在的唯一前提是，我们完全确定，他们可以被信任，不会带来危害。这个……东西不能被信任。

他们对这个东西的讨厌程度不亚于我们。

山姆借助我心中的记忆想到罗莎莉的脸，她做出保护姿势的蹲伏，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一幕。

有些已经准备为之战斗了，不管那是什么东西。

只不过是个婴儿，搞什么嘛。

不会太久。里尔轻声说道。

杰克，兄弟，这是个大问题，奎尔说道，我们不能置之不理。

你们正在夸大其词，我辩驳道，现在唯一身处险境的人是贝拉。

这一次又是她自己的选择，山姆说道，但是这一次她的选择影响到我们大家。

我不这么认为。

我们不能冒险，我们不会让吸血鬼在我们的土地上展开猎杀。

那么让他们离开。还在支持我的狼说道，是塞思，这是当然的。

然后把这种威胁加在别人身上？当吸血鬼从我们的土地上经过时，不管他们打算到哪里狩猎，我们都要摧毁他们，我们要保护我们所能保护的所有人。

这太疯狂了，我说道，今天下午你们还担心会使狼群陷入危险境地呢。

今天下午我不知道我们的家人有危险。

我简直不敢相信！若不杀死贝拉的话，你们打算如何杀死那个东西？

没有言语，但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咆哮起来，她也是人！难道我们的保护在她身上不适用吗？

不管怎样她就要死了，里尔说道，我们只不过是缩短了这个过程罢了。

的确如此，我从塞思身边跳开了，露出牙齿朝他姐姐冲去。我就要咬住她的左小腿了，就在这时我感到山姆的牙齿从侧面向我袭来，把我拖了回去。

我痛苦而愤怒地咆哮起来，开始攻击他。

住手！他用阿尔法的双重语调命令道。

我的腿好像在我身下弯曲变形了一样，我猛地停下来，只能完全依靠我的意志力挺立着。

他的眼神从我身上移开。里尔，你不许再那么残忍地对他，他向她命令道，贝拉的牺牲是沉重的代价，我们都会铭记这一点的。夺去人的生命违背了我们所代表的一切，为那一条款破例是很悲惨的事情，我们今晚会为我们将要做的一切致哀。

今晚？塞思震惊地重复道，山姆……我想我们应该就这个问题再谈一谈，至少要咨询长老们的意见，你让我们去……不是认真的吧？

我们现在无法放任你对卡伦家族的容忍态度了，没有时间争辩了。你得按照命令去办，塞思。

塞思的前肢膝盖弯曲了，他的头在阿尔法命令的重压下低了下去。

山姆在我们之间狭小的空间里转圈儿。

我们需要所有的狼人，雅各布，你是我们最强大的战士，今晚你要和我们一起作战。我了解这对你而言很困难，所以你要集中对付他们的战士——埃美特·卡伦和贾斯帕·卡伦。你不需要卷入……其他的事情，奎尔和安布里会和你一起战斗的。

我的膝盖颤抖了。当阿尔法的声音鞭笞着我的意志时，我挣扎着使自己站直。

保罗、杰莱德和我会对付爱德华和罗莎莉。我想，从雅各布带给我们的信息看，他们会是保护贝拉的人。卡莱尔和爱丽丝也会在他们身边，埃斯梅也可能。布莱迪、柯林、塞思和里尔对付他们。不管谁最靠近——我们都听见他在心里默念着贝拉的名字时舌头打滑了——那个东西要被除掉，摧毁那个东西是我们要最优先处理的事情。

狼群紧张兮兮地低吼着领命，紧张的气氛使所有人的毛都竖了起来。踱步的速度更快了，爪子拍打在有盐分的地面上时，声音更加刺耳了，趾甲也扎进了泥土里。

只有塞思和我一动不动，注视着这场风暴的中心，他们个个露出獠牙，竖起耳朵。塞思的鼻子几乎贴着地面了，屈服于山姆的命令，我感受到他对即将到来的背信弃义感到痛苦不堪。对他而言这是背叛——在那一天的盟友关系中，塞思和爱德华·卡伦并肩作战，真正成为吸血鬼的朋友。

然而，他心中没有反抗。不管这会怎样伤害他，他都会服从的，他没有别的选择。

而我有什么选择呢？阿尔法下令，狼群就得遵守。

山姆以前从来没有像这样施加过他的权威。我知道，他其实讨厌看见塞思在他面前像个奴隶似的跪在主人的脚下。要不是他认为自己别无选择的话，他是不会强迫塞思这样的。我们的思想彼此联系在一起，他是不可能对我们撒谎的。他真的认为摧毁贝拉和她肚子里的那个魔鬼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他真的认为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他相信这样的事情，足以让我们赴汤蹈火，为之献身。

我看见他会亲自面对爱德华。爱德华读懂我们的思想的能力使他成为山姆心中最大的威胁，山姆不会让其他任何人承受那样的危险。

他认为贾斯帕是第二大劲敌，那就是为什么他把他交给我来对付的原因。他知道在狼群中，我是最有可能在这场战斗中胜出的那个，他把最容易对付的目标交给了更年幼的狼人和里尔。没有预见未来的能力引导她，爱丽丝不会造成任何危险。从我们结盟的经历我们了解埃斯梅不是战士。卡莱尔会是更大的挑战，但是他对暴力的憎恨会妨碍他。

我注视着山姆进行部署，努力从各个角度让狼群的每个成员都有最佳的幸存机会，这使我比塞思更难受。

一切都已经彻底改变了。今天下午，我一直咬牙切齿地想要攻击他们，但是塞思是对的——这不是一场我已经准备好了的战斗，我心中的仇恨蒙蔽了我自己。我没让自己仔细地观察此事，因为我肯定知道如果我这么做了，我会看见什么。

卡莱尔·卡伦，看着他的时候，我的心中并没有仇恨的阴影，我无法否认杀死他无异于谋杀。他很善良，和我们保护的任何人类一样善良，或许还要更善良。我猜其他人也一样善良，但是我对他们的这种感觉没这么强烈，我也不了解他们。卡莱尔会讨厌反击，即使是为了救自己的命，那就是为什么我们将会杀死他的原因——因为他不希望我们，他的敌人死。

这是错误的。

并不仅仅因为杀死贝拉就像杀死我自己，像自杀一样。

振作起来，雅各布，山姆命令道，部落高于一切。

我今天错了，山姆。

你那个时候的理由是错的，但是现在我们有责任要履行。

我使自己站稳。不。

山姆咆哮起来，停止在我面前踱步。他凝视着我的眼睛，牙齿之间传来低沉的怒吼。

是的，阿尔法命令道，他的双重语调冒着权威的炙热气泡，今晚不可以有任何疏漏。你，雅各布，要和我们一起与卡伦家族作战。你，与奎尔和安布里一起对付贾斯帕和埃美特。你有责任保护部落，那就是你存在的原因，你必须履行这一职责。

当命令彻底击溃我的时候，我的肩膀耸了起来，我的腿猛地跪下，肚子贴着地面趴在他面前。

狼群中没有人能违抗阿尔法。

[1] 哥特式（Goth），18世纪末以来的一些文学作品，因为具有共同的基调与文体而被归类于“哥特小说”。这些作品戮力于处理残酷的激情与超自然的恐怖主题，而小说的背景通常建构于荒凉的古堡或者幽深的修道院，主角（通常是稚嫩的少男少女）身陷于无法摆脱的魔性爱欲，和施虐者展开一段以死亡为终结的际遇……这一时期许多哥特式小说家不断涌现，哥特文学不仅是对人类自身黑暗面的展示，也是对当时社会正统思维模式的一种挑战，是一种恐怖、神秘色彩的混合体。哥特小说中比较典型的角色是吸血鬼，例如布拉姆·斯托克的《德拉库拉》。

[2] 《辛普森一家》（The Simpsons），本片是在美国连播18年TV动画的银幕版，原电视剧集《辛普森一家》(又译《辛普森家庭》)讲述的是美国人辛普森一家的生活，这一家庭面临着一个个普通家庭都会遇到的生活难题。此剧集用辛辣的讽刺展现了人类的生存状态，不过主要讽刺美国中部的生活模式，以至更广泛的美国文化。

[3] 《小火车做到了》（The Little Engine That Could），20世纪童书经典，讲的是快乐小火车出故障了，大家都很沮丧。大大小小的火车头，一一从他的身边经过，直到最后，看起来最小、最不可能的蓝色小火车头决定试一试。“我想我行，我想我行。”蓝色小火车头拉着装满玩具的车厢爬上高山，最终将玩具送到小朋友的手中。该书自1930年在美国问世以来，深深影响了好几代小读者。

清单

山姆开始让其他人各就各位，而我仍然趴在地上。安布里和奎尔也在我的身旁，等待着我恢复过来归位。

我能感受到让自己站起来带领他们的迫切感和需要。一种无法抗拒的冲动越来越强烈，我徒然抵抗着，退缩着趴在原地。

安布里静悄悄地在我耳边哼哼唧唧。他不愿意想出一些话，担心会再次让山姆注意到我。我感觉到他无言地恳求我站起来，把这件事做完，从而结束这一切。

狼群中有恐惧，不是那么担心个人的得失，而是担心集体的安危，我们无法想象今晚我们所有人都能活着回来。我们会失去哪些兄弟？哪些思想会永远离我们而去呢？清晨我们会安慰哪些悲痛的家人？

我的大脑开始和他们一起运转，一起思考，一起应对这些恐惧。我抵着地面无意识地站了起来，抖掉我身上的外套。

安布里和奎尔欣慰地大声喘息起来，奎尔立刻用鼻子碰了碰我的身体。

他们的脑海中充满着我们的挑战，我们的任务。我们一起想起我们观摩卡伦家族为与新生吸血鬼作战而进行的训练，埃美特·卡伦是最强大的，但是贾斯帕会是更大的难题。他进攻时就像闪电一样快——力量、速度和死亡交织在一起。他有多少个世纪的经验？足以让所有卡伦家族的人都向他寻求指导。

如果你需要侧翼防卫的话，我会就位的。奎尔主动提出来，他心里比其他大多数人都要兴奋一些。那些夜晚当奎尔注视着贾斯帕讲解时，他一直迫不及待地想通过跟吸血鬼较量测试一下自己的技能。对他而言，这会是一场比赛。哪怕知道自己命悬一线，他还是那样看待此事。保罗也和他一样，从来没打过仗的孩子柯林和布拉迪也一样。塞思可能也会一样——如果敌人不是他的朋友的话。

杰克？ 奎尔轻轻推了我一下，你打算怎么进攻？

我只是摇了摇头。我无法集中精神——不得不遵守命令的强迫感就像牵线木偶的线穿在我的肌肉里一样，一只脚向前，接着是另一只脚。

塞思慢悠悠地跟在柯林和布拉迪后面——里尔站在那个位置。和其他人一起讨论战略部署时，她没理睬塞思，我看得出她宁愿不让他参战。她对自己的弟弟有一种母性的关怀，她希望山姆命令他回家。塞思没注意到里尔的顾虑，他也跟着牵线木偶的线作出了相应的调整。

或许，如果你停止抗拒……安布里轻声说道。

只注意我们的任务，那几个难对付的。我们就能挫败他们的气焰，我们就能打败他们！奎尔使自己兴奋起来——就像一场大赛之前鼓舞士气的演讲一样。

我看得出这会多么容易——只考虑我自己的任务而不考虑其他任何事情。想象进攻贾斯帕和埃美特并不难，我们以前差一点儿就这么做了。我把他们当成敌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现在我又能这么想了。

我只是不得不忘却他们所保护的与我会保护的是同一样东西，我不得不忘记为什么我可能希望他们赢……

杰克，安布里提醒我，把注意力集中在战斗上。

我的脚迟缓地挪动了一下，拉扯着往后拉的线。

抵抗毫无意义。安布里又轻声说道。

他是正确的。我最终还是会做山姆命令我做的事情，如果他强迫我的话。而他会强迫我，这是显然的。

阿尔法的权威是有理有据的。倘若没有领袖的话，哪怕像我们这样强大的狼群也不会成什么气候。我们不得不一起行动，一起思考，从而取得预期效果，而那要求身体听命于思想。

要是现在山姆是错的呢？那任何人也无力回天，没有人能怀疑他的决定。

除了——

有一个——那是我永远永远都不想有的念头，但是现在，我的四肢全部被线拉了起来，我如释重负地辨认出了那个例外——不仅仅是如释重负，还有强烈的喜悦。

没有人能违抗阿尔法的决定——除了我。

我并没有赢得任何东西，但是我身上有一些与生俱来的东西，一些我从未要求过的东西。

我从未想过要领导狼群，我现在也不想这么做。我不想把所有人的命运都扛在我的肩膀上，山姆在这方面永远都会比我更胜一筹。

但是今晚他错了。

而我生来并不是要向他卑躬屈膝的。

我一欣然接受我与生俱来的权力时，身上的束缚就逐渐消失了。

我感觉得到它在我体内聚集，既是一种自由，又是一种奇怪的空洞的权力。空洞是因为阿尔法的权力来源于他的狼群，而我没有狼群。有那么一瞬间，落寞的感觉使我不知所措。

我现在没有狼群。

但是当我向山姆站立的地方走去时，大胆沉着，冷静坚定，他与保罗、杰莱德正在部署进攻方案。他听见我走过来的声音时转过身，眯起黑色的眼睛。

不。我再次告诉他。

他立刻就听明白了，听出我在心里作出选择时发出阿尔法的权威的声音。

他往后跳了半步，惊讶地叫道，雅各布，你做了什么？

我不会听你的，山姆，不会为了如此错误的事情听你的。

他目瞪口呆地盯着我，你宁愿……你宁愿选择你的敌人而不是你的家人？

他们不是，我摇摇头，澄清道，他们不是我们的敌人，他们从来都不是。直到我认真考虑要摧毁他们的时候，想清楚的时候，我才明白那一点。

不是他们，他冲我吼道，是贝拉。她从来都不是适合你的那个人，她从未选择过你，但是你却继续为了她毁掉自己的生活！

这些话很难听，但却是事实。我大口喘着气，慢慢领会其中的含义。

或许你是对的，但是你却要在她身上毁掉我们的团队，山姆。不管今晚他们有多少人幸免于难，他们的手总会沾上人命的。

我们不得不保护我们的家人！

我知道你已经作出决定，山姆，但是你不能为我决定，再也不能。

雅各布——你不能背叛部落。

我听见他命令中阿尔法的声音在回荡，但是这一次却毫无分量，这不再适用于我。他握紧爪子，试图迫使我对他的话作出回应。

我盯着他愤怒的双眼，伊弗列姆·布莱克的儿子生来就不会听命于利瓦伊·乌利。

那么，你心意已决了，雅各布·布莱克？他颈部的毛竖了起来，嘴唇咧开露出牙齿。保罗和杰莱德在他的两侧咆哮起来，气得毛也竖起来了。即使你能打败我，狼群永远都不会跟随你的！

我猛地跳回去，惊讶得叫出声来。

打败你？我不打算跟你打架，山姆。

那么你有什么计划？我不会退位，不然你就会牺牲部落去保护吸血鬼婴儿。

我没让你退位。

如果你下令他们听你的……

我永远都不会剥夺任何人的意志。

我话里的弦外之音令他恐惧，他的尾巴不停地摇来摇去。接着他向前迈了一步，这样我们就能彼此近距离对峙了，他暴露出来的牙齿离我只有几英寸之遥，直到这一刻我才注意到我已经长得比他高一些了。

不可能有两个阿尔法，狼群选择了我。今晚你要使我们分裂吗？你会对付自己的兄弟吗？或者你会结束这种疯狂的行为，再次加入我们？每个词语都有层层命令的意味，但是却无法影响我。阿尔法的血液在我的血管里流淌，没有被冲淡一丝一毫。

我能理解为什么一个狼群从来都没有一个以上的男性阿尔法，我的身体回应着这种挑战。我感觉得到为我的权力防御的本能在我心中升腾起来，狼人自我的原始中枢神经为争夺领导权的战役绷紧了。

我把精力全部集中在控制这种反应上，我不会沦落到与山姆进行毫无意义的毁灭性的战斗之中去。他还是我的兄弟，即使我现在在抗拒他。

这个狼群只有一个阿尔法，我并不是争夺这一点，我只是选择我自己的道路。

你现在属于吸血鬼聚会吗，雅各布？

我恐惧地退缩了。

我不知道，山姆，但是我的确知道这……

他感觉到我语气中阿尔法的分量时后退了。这对他的影响要大于他对我的影响，因为我生来就是领导他的。

我会站在你和卡伦家族之间，我不会袖手旁观狼群屠杀无辜的——这个词很难适用于吸血鬼，但却是事实——人们。狼群的使命要高于这一切，带领他们走上正确的道路，山姆。

我转身背对着他，一阵异口同声的咆哮在我身边响起，划破天际。

爪子紧紧地扎进泥土里，我飞奔着离开了我引起的这场喧嚣，我没有多少时间。至少，里尔是唯一有希望超越我的人，我率先跑掉了。

咆哮的声音渐渐地离我越来越远了，当声音继续撕破寂静的夜空时我感到一丝安慰，他们还没有来追赶我。

我得赶在狼群反应过来阻止我之前警告卡伦家族。如果卡伦家族有所准备的话，就有机会让山姆在一切都太迟之前重新考虑这件事。我飞奔着冲向我仍然憎恨的白色房子，把我的家抛在身后。家不再属于我了，我已经不理会它了。

今天的开始就和平常一样。夜里雨下个不停，我赶在日出之前结束巡逻回家，和比利、雷切尔一起吃早饭，看糟糕的电视节目，与保罗为一点儿芝麻大小的事儿吵架……这一切怎会改变得如此彻底，变得如此不符合实际呢？一切怎会变得乱成一团，而我现在人在这里，独自一个人，成为不情愿的阿尔法，迅速离开了我的兄弟，选择了吸血鬼而不是他们？

我一直害怕的声音打断了我茫然的思绪——是大爪子拍打在地面上产生的轻微震动，它跟在我身后。我向前一跃而起，飞快地穿过黑黢黢的森林。我只需要离他们足够近，这样爱德华就能听见我心中的警告，里尔一个人无法阻止我。

就在那时，我明白了我身后那匹狼的想法。不是愤怒，是热情。不是追赶……是追随。

我停止大步奔跑，踉踉跄跄地向前冲了两步，然后才恢复平衡。

等一等，我的腿没有你的长。

塞思！你以为自己在干什么？回家去！

他没回答，但是当他一直紧跟在我身后时，我能感觉到他的兴奋。我可以看透他，就像他看透我一样。夜景对我而言很惨淡——充满了绝望。对他而言，则充满了希望。

我没意识到我在减速，不过他倏地出现在我的侧面，在我身旁适当的位置奔跑。

我可不是开玩笑，塞思！这里没有你的位置，从这里离开。

那头瘦长的棕褐色狼哼了一声。我已经选择支持你了，雅各布，我认为你是正确的。我不打算做山姆的后盾，当……

哦，才不是，你就是要做山姆的后盾！你赶紧滚回拉普西，去做山姆要你做的事。

不。

走，塞思！

那是命令吗，雅各布？

他的问题突然打断了我。我滑行了一段停了下来，脚指甲在泥巴上留下一排凹痕。

我没有命令任何人做任何事，我只是告诉你你已经知道的事情。

他扑通一声蹲坐在我旁边。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事情——我只知道现在静寂得可怕，难道你没注意到吗？

我眨了眨眼睛。意识到他的言外之意，我的尾巴紧张地摆来摆去，发出窸窣的声音。这在某种意义上不是寂静。空气中仍然传来咆哮声，在西边很远的地方。

他们并没有变回人形。塞思说道。

我知道这一点，狼群现在是红色警戒了。他们会利用心灵感应清楚地了解各方面的情况，但是我听不见他们在想什么。我只能听见塞思，没有其他人。

在我看来，似乎分裂的狼群没有心灵感应，呵呵。我猜我们的祖先以前没有理由知道事情会是这样的，因为他们以前没有理由分裂，根本没有足够多的狼来分成两个团体。哇，真的很安静。有点诡谲，但是感觉也还不错，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我打赌，对伊弗列姆、奎尔和利瓦伊来说，像这样会容易一些。只有三个人，或者只有两个人的话，就不会那么乱哄哄的了。

闭嘴，塞思。

遵命，长官。

别这样！没有两个狼群。只有一个狼群，然后是我，就是这样。所以，现在你可以回家了。

如果没有两个狼群，那么为什么我们能听见彼此的心声，而听不见其他人的呢？我想当你不再理会山姆的时候，那可是一个意义非常重大的动作啊。一种改变，当我跟着你走掉的时候，我想，那也意义重大。

你说得有点儿道理，我承认道，但是能改变的事情还是能变回去的。

他站了起来，开始朝东小跑。现在不是就此事吵架的时候，我们现在应该赶在山姆前面，赶紧行动……

他这么说是对的，没时间来争论此事了。我又开始奔跑起来，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拼命。塞思紧跟在我后面，在我右侧占据了传统上的第二把交椅的位置。

我可以在别的位置跑，他想道，鼻子低垂了一点儿，我跟随你并不是因为我想要升职。

你想在哪里跑就在哪里跑，对我而言毫无区别。

没有追赶的声音，但是我们俩的速度同时加快了一些。我现在很担心，如果我不能利用狼群的思想，情况就会更棘手。我就不会比卡伦家族更早得到进攻的警告了。

我们要巡逻。塞思建议道。

如果狼群向我们挑衅的话，我们该怎么做？我眯起眼睛，攻击我们的兄弟、你的姐姐？

不——我们会拉响警报，然后撤退。

答得好，但是接着怎么办？我不认为……

我知道，他同意道，现在不那么确信了，我认为我们也不会跟他们打仗。不过，他们想到要袭击我们时，不会比我们想到袭击他们时感到更高兴，那样可能足以让他们就此罢休。此外，他们现在只有八个人了。

别这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确定该用什么词儿才合适，乐观。这让我心烦意乱。

没问题。你希望我悲观失望，阴阴郁郁的，还是闭嘴？

给我闭嘴。

能做到。

真的吗？似乎不是这样。

他终于安静下来。

接着我们穿过公路，在与卡伦家接壤的森林里穿梭。爱德华现在还不能听见我们吗？

或许我们应该想一想像这样的事情：“我们是为了和平而来的。”

试试看。

爱德华？他试探性地喊了这个名字，爱德华，你在吗？算了，现在我觉得有点儿傻。

你听起来也很傻。

相信他能听见我们吗？

现在我们离那里不到一英里了。我想是的，嘿，爱德华。如果你能听见我——就严阵以待吧，吸血鬼，你有麻烦了。

我们有麻烦了。塞思更正道。

紧接着我们穿过树林，来到大草坪上。房子一片漆黑，但是并不是空的。爱德华站在门廊上，夹在埃美特和贾斯帕中间，他们在苍白的光线下像雪一样白。

“雅各布？塞思？发生了什么事儿？”

我减慢速度，然后后退了几步。这个鼻子嗅到的味道非常浓烈，老实说我感觉火辣辣的。塞思轻轻地嘀咕起来，犹豫不决，接着他退到我身后。

为了回答爱德华的问题，我在自己的脑海中一一掠过与山姆对峙的情景，然后又回想了一遍。塞思和我一起想，填补了其他的空白，从另一个角度看待这一幕。我们得出“厌恶”的结论时都停了下来，因为爱德华愤怒地发出咝咝声，跳下门廊。

“他们想要杀死贝拉？”他怒吼道。

埃美特和贾斯帕没有听到谈话的前半部分，以为他没有变调的问句是陈述句。他们倏地来到他身边，露出獠牙朝我们靠近。

嘿，别这样。塞思一边想一边后退。

“埃姆，贾斯——不是他们！是其他人。狼群来了。”

埃美特和贾斯帕摇摇晃晃地站稳脚跟。埃美特转身看着爱德华，而贾斯帕的眼睛则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他们有什么问题？”埃美特追问道。

“和我的问题一样，”爱德华嘘声道，“但是他们有自己解决这个问题的计划。去把其他人叫来，去叫卡莱尔！他和埃斯梅现在得回到这里来。”

我担忧地哀嚎了一声，他们被分散了。

“他们离这里不远。”爱德华用和先前同样空洞的声音说道。

我打算过去看一看，塞思说道，在西边查看一下。

“你会有危险吗，塞思？”爱德华问道。

塞思和我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们不这么认为，我们一起想道，接着我补充道，不过或许我该去，只是以防万一……

他们挑战我的可能性更小，塞思指出，我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个小毛孩。

你在我眼里不过是个小毛孩，小伙子。

我过去了，你需要和卡伦家一起商量。

他转过身，冲向一片漆黑之中。我不打算命令塞思回来，所以就任他去了。

爱德华和我面对着彼此站在漆黑的草坪上，我听见埃美特在电话里轻声地说话。贾斯帕注视着塞思消失在树林里的地方。爱丽丝出现在门廊上，然后忧心忡忡地盯着我看了许久，她轻轻地跳到贾斯帕的身旁。我猜罗莎莉在屋子里面和贝拉在一起，仍然保护着她，使她免受危险，不过她对危险的理解是错误的。

“这不是我第一次欠你人情，雅各布，”爱德华轻声说道，“我永远都不可能求你这么做。”

我想了想今天早些时候他求我做的事。当涉及贝拉时，没有他不会超越的界限。不，你会的。

他想了想，接着点点头：“我猜在这一点上你是正确的。”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好吧，这又不是第一次。

“对。”他低声说道。

对不起，今天我没起什么作用，告诉过你她不会听我的。

“我知道，我从未真的认为她会，但是……”

你不得不试一试，我明白。她好些了吗？

他的声音和眼神突然变得空洞了。“更糟了。”他气若游丝地说道。

我不想让那个词涌进我的脑海，爱丽丝开口说话时我很感激。

“雅各布，你介意变形吗？”爱丽丝问道，“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我摇摇头，与此同时爱德华回答道：“他需要和塞思保持联系。”

“好吧，那么你能不能好心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儿？”

他用急促而毫无感情的语句解释道：“狼群认为贝拉变成了麻烦。他们预见到潜在的威胁，来……来自她肚子里所怀上的东西，他们感到清除危险是他们的职责。雅各布和塞思从狼群中脱离出来预先通知我们，其他人打算今晚进攻。”

爱丽丝发出咝咝的声音，从我旁边挪开了。埃美特和贾斯帕交换了一下眼神，接着他们的眼睛扫视了一遍树林。

那里没有人，塞思报告道，森林西面静悄悄的。

他们可能绕道了。

我会再兜一圈。

“卡莱尔和埃斯梅在回来的路上，”埃美特说道，“二十分钟，最多。”

“我们需要进行防御。”贾斯帕说道。

爱德华点点头：“我们进去吧。”

我和塞思一起到四周巡逻。如果我跑得太远，你听不见我的话，听我的嗥叫声吧。

“我会的。”

他们准备回屋时，眼睛在各处都扫视了一遍。他们还未走进屋里，我就转身朝西边奔去。

我还是没发现什么。塞思告诉我。

我会在另一个半圈巡逻。跑快一点儿——我们可不想让他们有机会从我们身边溜走。

塞思猛地加快速度向前冲去。

我们默默无语地奔跑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我倾听着他周围的声音，再次确定他的判断。

嘿——有东西跑得非常快呢！沉默了十五分钟后，他提醒我。

往我这边来了！

别动……我想不是狼群！听起来不一样。

塞思……

不过他闻到了徐徐清风中传来的气味，我在他的心中读到了。

吸血鬼，打赌是卡莱尔。

塞思，后退，可能是别人。

不，是他们，我闻出味道了。等一等，我打算变形向他们解释。

塞思，我认为不……

但是他不见了。

我焦急不安地在西边界限上走来走去。在这样一个可怕的夜晚，要是我没能照顾好塞思，难道还有比这更匪夷所思的事情吗？倘若在我的照看下他有什么闪失呢？里尔会把我撕成碎片的。

还好这个小毛孩很快就回来了。不到两分钟，我就在头脑中感觉到他了。

是的，是卡莱尔和埃斯梅。兄弟，他们看到我多么惊讶啊！很可能现在他们已经进屋了。卡莱尔说谢谢你。

他是好人。

是的，那就是为什么我们在这件事上是正确的原因之一。

希望如此。

为什么你那么沮丧，杰克？ 我打赌山姆今晚不会让狼群进攻。他不会展开自杀式的行动。

我叹了口气。不管怎样，这都不重要。

哦，这跟山姆的关系并不是那么大，对不对？

我巡逻结束后转了个弯，在塞思最后一次转弯的地方我闻到了他的气味，我们没留下任何死角。

不管怎样，你认为贝拉会死。塞思轻声说道。

是的，她会。

可怜的爱德华，他肯定要疯了。

是这样。

爱德华的名字使我其他的记忆浮现出来，塞思惊愕地读明白了。

接着他咆哮起来。哦，老天！不可能！你不会吧？那简直是以卵击石，雅各布！你也知道这一点！我简直不敢相信你说你要杀死他。那是什么意思？你得跟他说“不”。

闭嘴，闭嘴，你这个白痴！他们会想狼群来进攻了！

我旋即转身，开始朝房子的方向跑去。别想这些了，塞思，现在巡逻整个林子。

塞思怒火中烧，我没理会他。

错误的警报，错误的警报，我跑得越来越近的时候想道，对不起，塞思年纪尚幼，他总忘事儿。没有人进攻，错误的警报。

我抵达草地的时候，能看见爱德华从黑黢黢的窗户里盯着外面。我跑进来，只是想确保他已经获悉这个消息。

那里没什么——你收到了吗？

他点了点头。

如果沟通不是单向的话，就会容易许多了。然后，我又有点儿高兴我读不懂他的心思。

他扭头朝房子里面看，我看见一阵颤抖传遍他的全身。他挥手让我离开，再也没有往我的方向看一眼，接着从我的视线中走开了。

发生了什么事儿？

好像我能得到答案一样。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草坪上，聆听周围的一切。有了这双耳朵，我几乎能听见塞思的脚轻轻地落在森林里数里开外的地面上的声音，听见黑黢黢的屋子里面的每个声音并非难事。

“是错误的警报，”爱德华用那种死气沉沉的声音解释道，只是重复了我告诉他的话，“塞思因为其他的事情很难过，他忘记我们在听信号了，他年纪尚幼。”

“让蹒跚学步的小孩守卫前方真是好啊。”一个更深沉的声音咕哝道，是埃美特，我想。

“他们今天晚上帮了我们大忙，埃美特，”卡莱尔说道，“他个人作出了沉重的牺牲。”

“是的，我知道。我只是很嫉妒，但愿我在那儿。”

“塞思认为山姆今晚不会进攻，”爱德华机械地说道，“在我们预先得到消息，少了两名成员的情况下，他不会。”

“雅各布怎么想？”卡莱尔问道。

“他不是那么乐观。”

没有人说话。有轻轻的滴水声，我没法对上号。我听见他们轻轻的呼吸声——我能把贝拉的呼吸和其余人的区别开来。她的声音更沙哑，更吃力，以一种奇怪的节奏断断续续。我听得见她的心跳，似乎……太快了。我用自己的心跳数了数她的，不过我不确定那是否可以当做度量标准，我似乎也不正常。

“别碰她！你会吵醒她的。”罗莎莉轻声说道。

有人叹了口气。

“罗莎莉。”卡莱尔低声说道。

“先别说我，卡莱尔。我们早先让你做了你想做的事情，但是那就是我们允许你做的全部。”

现在，罗莎莉和贝拉她们两个似乎是一个鼻孔出气了，好像她们形成了自己的小团体一样。

我静静地在房子前面踱来踱去，每一步都使我离他们更近一些。黑黢黢的窗户就像电视机在播放某个毫无生气的候诊室一样——根本不可能让我的视线离开他们很久。

又过了几分钟，又走了几步，我走动时毛已经擦到门廊了。

我能抬头看透窗户——看见墙壁顶部和天花板，以及悬挂在下面没有点亮的枝形吊灯。我的个头足够高，只要把脖子伸长一点点就可以了……或许一只爪子放在门廊边上……

我偷偷地望进那个宽敞的大前厅，期望看见与今天下午非常相似的一幕，但是改变了那么多，起初我很迷惑。过了一会儿，我想我找错房间了。

玻璃墙全部不见了——现在看起来像金属了。所有的家具都被拖开了，贝拉笨拙地蜷缩在空地中央一张狭窄的床上。那不是一张普通的床——是那种医院里用的有栏杆的床，还有一点也像医院的是，监护仪用带子固定在她身上，管子插进她的皮肤里。监护仪上的灯一闪一闪的，但是没有声音。滴水的声音是从插进她胳膊里的静脉注射管流出来的一种浓稠而混浊的白色液体发出来的。

她在不安的睡梦中有些哽咽，爱德华和罗莎莉都靠过来俯身看着她。她的身体抽搐起来，她抽泣起来，罗莎莉用手摸了摸贝拉的额头。爱德华的身体僵在那里——他背对着我，不过他的表情肯定有什么异样，因为埃美特眨眼之间就跳到了他们中间，他的手伸向爱德华。

“今晚不要，爱德华，我们还有其他事情要操心。”

爱德华转身离开他们，他又变成了那个心如火焚的人，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他的眼睛有一会儿遇到我的眼神，接着我又四只脚落地了。

我重新跑进黑黢黢的森林里，跑过去与塞思会合，从我身后的那一幕中逃离开去。

更糟糕了，是的，她的情况更糟糕了。

领会

我就要睡着了。

一个小时前，太阳从乌云中升了起来——现在森林从黑色变成了灰色。塞思蜷缩着，大约一点钟的时候睡着了，我在拂晓的时候叫醒他换班。即使在跑了一整夜之后，我也很难让自己的大脑不要胡思乱想，这种努力持续了很久，好让自己睡着，不过塞思有节奏的奔跑很有用。咚，咚咚，咚——他在卡伦家的土地周围绕着大圈子巡逻时，爪子重重地拍在潮湿的地面上周而复始地发出单调的声音，我们已经在地面上留下一串痕迹了。塞思的思绪是空洞的，随着他从树林中飞奔而过，他的思绪变成了模模糊糊的绿色和灰色。他的心很平静，用他所看见的填补我的思绪，而不是让我自己看见的景象唱主角，这很有帮助。

就在那时，塞思刺耳的嗥叫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后腿还没离开地面，前腿就倏地冲向前。我朝塞思一动不动的地方飞奔过去，与他一起聆听着朝我们奔跑而来的爪子落地的脚步声。

早上好，男孩子们。

惊愕的呻吟从塞思的齿缝中传了出来。接着在我们深入地解读这些新思想的时候，两个人都嗥叫起来。

哦，老天！走开，里尔！塞思不满地嘟囔道。

我来到塞思身边时停了下来，他扭过头，准备再次嗥叫了——这一次是要抱怨。

别吵，塞思。

好吧，啊！啊！啊！他呻吟着拍打着地面，在泥巴上抓出几条深深的凹痕。

里尔小跑着进入我们的视线，她娇小的灰色身体在林子下面的灌木丛中迂回穿行。

别嚎了，塞思，你真是个小孩。

我冲着她咆哮起来，两只耳朵竖了起来，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你觉得自己在干什么，里尔？

她沉重地叹了口气，非常明显，不是吗？我要加入你那讨厌的变了节的小狼群，吸血鬼的狗卫士。她发出一阵低沉而又讽刺的大笑声。

不，你不是。在我撕掉你的一条大腿肌腱之前赶紧转过身，回家去。

好像你能抓住我似的。她笑了笑，蜷曲起身体准备一跃而起，想比赛吗，哦，无所畏惧的头儿？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空气充满我的肺直到两侧都鼓了起来，然后等到我确定自己不会尖叫起来之时，我猛地呼出一口气。

塞思，去让卡伦家的人知道只不过是你愚蠢的姐姐，我用尽可能尖刻犀利的话想道，这里我来处理。

遵命！塞思想到要离开高兴还来不及呢，他往大房子奔去，消失不见了。

里尔哀嚎了一声，她跟在他身后，肩膀上的毛全都竖了起来。你竟然让他一个人跑到吸血鬼那里去？

我非常确信他宁愿他们把他干掉，也不愿与你一起多待一分钟。

闭嘴，雅各布。哎哟，对不起，我的意思是，闭嘴，至高无上的阿尔法！

你究竟为什么来这里？

你认为我弟弟甘愿被吸血鬼玩弄于股掌之上，而我却坐视不管吗？

塞思不想，也不需要你的保护。实际上，没人希望你在这儿。

哦，哎呀，那会留下一个大疤的。哈，她大声叫道，告诉我到底谁需要我，我就会离开这里。

那么这根本与塞思无关啰，是不是？

当然有关，我只是指出不被人需要对我来说并不是第一次。实际上并不是什么鼓舞人心的因素，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的话。

我咬紧牙关，努力理清思路。

山姆派你来的吗？

如果我来这里是为山姆跑腿的，你就不能听见我在想什么，我的忠心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我仔细地聆听着和这些话混杂在一起的思想。如果这只是分散我们的注意力，或者是计谋的话，我不得不保持足够的警惕以便看穿它，但是什么也没有。她的宣言的确是实话，一种不情愿，几乎是令人绝望的事实。

你现在忠于我了吗？我语气极为讽刺地问道，啊哈，对极了。

我的选择很有限，我只是根据我拥有的选择来办事。相信我，我并不喜欢这样做，这种感觉并不亚于你现在的感受。

那不是真的，她心中有一种强烈的兴奋。她对此并不满意，但是她也感到一种奇怪的兴奋。我搜索着她的心思，想要弄明白。

她的毛竖起来，讨厌被侵犯。我通常会想方设法不理会里尔——我以前从未想过要弄清楚她在想什么。

我们被塞思打断了，想到他怎么给爱德华解释。里尔焦急地哀嚎起来，爱德华的脸出现在昨天晚上他站立的窗口那里，他对这个消息没有任何反应。那是一张空洞的脸，面如死灰。

哇，他看起来很糟糕。塞思自言自语道。吸血鬼对这个想法也没有任何反应，他消失在房子里。塞思转身朝我们飞奔回来，里尔放松了一点点。

怎么啦？里尔问道，我跟不上你们的思路。

毫无意义，你别待在这儿。

实际上，阿尔法先生，我要待在这里。因为既然我显然不得不属于某人——不要认为我不是自愿脱离的，你自己知道那样做是多么不起作用——我选择你这边。

里尔，你不喜欢我，我不喜欢你。

谢谢，明知故问睁眼瞎[1]。那对我无关紧要，我和塞思在一起。

你不喜欢吸血鬼，难道你不认为那有点儿利益冲突吗？

你也不喜欢吸血鬼。

但是我忠于这次结盟，你则不会。

我会离他们远远的，我可以在这边巡逻，和塞思一样。

而我应该将此事委任于你？

她伸长脖子，踮起脚趾，想要和我一样高，这样她就能盯着我的眼睛。我不会背叛我的狼群。

我想扭头大叫一声，像塞思以前那样。这不是你的狼群！这根本就不是狼群。这只是我，我自己离开了！你们克里尔沃特家的人都怎么啦？为什么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待着呢？

塞思正好来到我们身后，他嗥叫一声。我冒犯了他，很严重。

我一直在帮忙，是不是，杰克？

你自己没造成太大的危害，孩子，但是如果你和里尔是打包交易——如果让她离开这里的唯一办法是让你回家……那么，你会怪我让你离开吗？

啊，里尔，你搞砸了一切！

是的，我知道。她告诉他，这种想法承载了太多绝望的分量。

我感受到这几个词语中的痛苦，超乎我曾猜测过的程度。我不想那么觉得，我不想为她感到难过。当然，狼群对她很尖刻，但是她是自找的，因为怨恨玷污了她心中的每个念头，使我们听见她脑海中的想法变成了噩梦。

塞思也感到很内疚，杰克……你不是真的打算让我离开吧，是不是？里尔也不是那么坏，真的。我的意思是，她在这里的话，我们就能把巡逻的边界向前推进，而且这会让山姆的人手下降到七个。他不可能发动一场如此寡不敌众的进攻，或许还是件好事情……

你知道我不想领导一个狼群，塞思。

那么就别领导我们。里尔提议道。

我嗤之以鼻，听起来对我完美至极，现在跑回家吧。

杰克，塞思想道，我属于这里，我的确喜欢吸血鬼。卡伦一家人，不管怎么样，他们对我而言是人类，我打算保护他们，因为那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或许你属于这里，孩子，但是你姐姐不属于。无论你到哪里，她都打算跟随你……

我话没说完就打住了，因为我这么说的时候明白了什么，里尔一直努力不去那么想的事情。

里尔不会去任何地方。

还以为这是因为塞思呢。我悻悻地想道。

她一阵畏缩，我在这里当然是为了塞思。

而且这样就能离山姆远远的。

她咬紧牙关，我不必向你解释自己的理由，我只是不得不做我奉命要做的事情。我属于你的狼群，雅各布，言尽于此。

我低声咆哮着踱步离开她。

垃圾，我永远都没法摆脱她。就算她多么讨厌我，多么憎恨卡伦家族，多么高兴现在就能杀死所有的吸血鬼，而现在却要反过来保护他们，这让她多么怒火中烧——所有这一切跟摆脱山姆的感受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里尔不喜欢我，所以我希望她消失就是很自然的了。

她爱山姆，现在依然如此。让他希望她消失比待在他身边更让她痛苦，既然现在她有了选择，她会欣然接受任何其他的选择，哪怕那意味着搬到卡伦家成为他们的小宠物狗。

我不知道我是否会做得那么过火，她想道，她试图使这些话听起来很生硬，很挑衅，但是她的伪装漏洞百出，我确定在杀死我自己之前我会好好试几下身手。

瞧，里尔……

不，你瞧，雅各布。别再跟我吵了，因为这不会有什么好处。我不会挡你的道儿，好吗？我会做你要我做的任何事。除了回到山姆的狼群，做那个他没法摆脱的可怜兮兮的前女友，如果你想要我离开，她蹲坐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我，你就不得不迫使我那么做。

我怒吼了好久。我开始有些同情起山姆来，尽管他那样对我，那样对塞思。难怪他总是让狼群集合，你还有什么其他法子让人把事情办妥呢？

塞思，如果我杀死你姐姐，你会生我的气吗？

他佯装思考了一会儿，哦……是的，很可能。

我叹了口气。

好吧，那么，做我要你做的任何事的女士，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事情，让你自己有点儿用处呢？昨天晚上我们离开后发生了什么事？

许多咆哮声，但是你们可能听见了。声音那么吵闹，我们过了很久才弄清楚我们无法再听见你们两个了。山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我们能在脑海中看见，塞思和我都感到一阵退缩，在那之后，非常清楚的是，我们要迅速地重新思考一些事情。山姆打算今天早上和长老们讨论一些首先要做的事情。我们应该会合，然后安排狩猎计划。不过，我很清楚他不会立即贸然行动。现在无异于自杀，因为你和塞思擅离职守，而吸血鬼们得到了预先警告。我不确定他们会怎么做，不过，如果我是吸血鬼的话，我就不会自己在森林里游荡，现在是随意捕杀吸血鬼的时候了。

你决定翘掉今天早晨的会议？我问道。

我们昨天晚上分头巡逻的时候，我要求回家，告诉我母亲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你告诉妈妈了？塞思怒吼道。

塞思，等一等再谈姐弟之间的事情。继续，里尔。

所以我一变回人形，就花了一点儿时间想清楚这些事情。哦，实际上，我想了一整夜。我打赌其他人认为我睡着了，但是两个分裂的狼群，两种分离的思想，这整件事情使我有许多可以筛选的余地了。最后，我意识到了在塞思的安全以及由此带来的诸多其他益处与变成叛徒、用鼻子吸进吸血鬼的臭味——谁也不知道要多久——之间孰轻孰重。你知道我决定干什么，我给妈妈留了一张便条。山姆弄明白……的时候，我期望我们会听见风声。

里尔一只耳朵偏向西边。

是的，我期望我们会。我同意道。

那么这就是全部，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道。

她和塞思满心期待地看着我。

这正是那种我不想强迫自己做的事情。

我猜我们现在要保持警惕，这就是我们所能做的全部。你或许应该小睡一会儿，里尔。

你睡的时间和我差不多。

还以为你会奉命行事呢！

对，那会变老的。她哼哼唧唧地抱怨道，然后打了个呵欠，好吧，无论是什么，我不在乎。

我去边界巡逻，杰克，我一点儿都不累。我没强迫他们回家，塞思感到那么高兴，他兴奋得活蹦乱跳起来。

当然，当然，我去卡伦家看一看。

塞思沿着潮湿的地面上的一条新的小道出发了，里尔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

在我睡着之前，或许一两轮……嘿，塞思，想看一看我能领先你多少圈吗？

不！

里尔呵呵地轻声笑了笑，跟着他纵身跃进树林。

我无济于事地咆哮起来，那么安宁和静谧。

里尔在争取——为她自己争取。在环形路上她尽量放慢速度跑，但是，我们不可能不对她沾沾自喜的心情毫无察觉。我想了想“两人正好”的那种说法，这个说法实际上并不适合，因为一个人对我而言就足够了。要是我们不得不有三个人的话，很难想到一个我不愿意拿她交换的人。

保罗？她建议道。

或许吧。我应允道。

她自顾自地大笑起来，太神经过敏，太亢奋了，所以我没有触怒到她。我不知道躲避山姆的同情的那种兴奋会持续多久。

那会是我的目标——不像保罗那么惹人烦。

是的，朝这个目标努力吧。

我离草坪只有几码远的时候，变成了另一种外形。一直以来，我都没打算在这里度过太久的人类时光，但是我也没打算让里尔待在我的脑子里。我拉上破旧的短裤，开始穿过草地。

我还没来到台阶上，门就开了，我很惊讶地看见是卡莱尔而不是爱德华走出门外迎接我。他看起来精疲力竭，充满了挫败感。顷刻间，我的心跳停止了。我摇晃着停下来，不能说话。

“你还好吗，雅各布？”卡莱尔问道。

“贝拉？”我哽咽着说出来。

“她……和昨天晚上的状况差不多一样。我吓到你了吗？对不起。爱德华说你是以人形过来的，我出来欢迎你，因为他不想离开她，她醒了。”

爱德华不想失去任何与她在一起的时间，因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卡莱尔没有大声说出这些话，但是他心里一定这样想。

离我之前睡着的时候已经有一会儿了——在我上一次巡逻之前，我现在真的能感受到。我向前迈了一步，坐在门廊的台阶上，无力地靠在栏杆上。

走动的声音轻得只有吸血鬼才能做到，卡莱尔在同样的台阶上坐下来，靠在另一个栏杆上。

“昨晚我没机会对你说谢谢，雅各布。你不知道我多么感激你的……同情心。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保护贝拉，但是我也因为全家其他人的安危亏欠你。爱德华告诉我你不得不做……”

“别提这些。”我轻声说道。

“好吧。”

我们默不作声地坐着，我能听见房子里其他人的声音。埃美特、爱丽丝和贾斯帕在楼上交谈的声音很轻，语气很严肃。埃斯梅在另一个房间里哼着曲子，发出不悦耳的声调。罗莎莉和爱德华的呼吸声在附近——我无法分辨哪个声音是谁的，但是我能听出贝拉吃力的喘息声跟他们的不一样。我也能听见她的心跳，似乎……不稳定。

就像命运要迫使我做一切我发誓在二十四小时内不会做的事情一样。现在我在这里，就在附近，等待着她死去。

我不想再听了，讲话比倾听要好一点儿。

“她是你的家人吗？”我问卡莱尔。这之前引起过我的注意，当他说我也帮助了他家里其他人的时候。

“是的，贝拉已经是我的女儿了，一个挚爱的女儿。”

“但是你打算让她死。”

他一言不发地过了很久，我忍不住抬起头。他的脸非常非常疲惫，我知道他的感受。

“我能想象你为此会怎样想我，”他终于说道，“但是我无法忽视她的意愿。为她，迫使她作出那样的选择是不对的。”

我很想生他的气，但是卡莱尔使我很难做到。就像他用我的话反唇相讥一样，一派胡言。这些话以前听起来是正确的，但是现在它们不可能正确。在贝拉奄奄一息的时候不应该这样，然而……我想起与山姆决裂有怎样的感觉——没有选择，却只能卷入谋杀我深爱的那个人。不过，这不一样，山姆是错的，而贝拉爱上了她不该爱的东西。

“你认为她有没有成功的机会？我的意思是，变成吸血鬼之类的。她告诉过我有关……有关埃斯梅的事情。”

“我会说在这个节骨眼上机会一半一半，”他平静地回答道，“我曾见到过吸血鬼的毒液创造了奇迹，但是也有连毒液也无法战胜的情况。她的心脏负担过重，如果它衰竭的话……我就无能为力了。”

贝拉的心跳时而有节奏地振动，时而开始减弱，强调了他言语中的意思，让人痛苦不堪。

或许星球开始倒转了。或许那会解释为什么一切都与昨天的情形完全相反——我怎能期盼那一切就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呢？

“那个东西在对她干什么？”我轻声问道，“昨天晚上她的状况恶化了那么多。我看见……管子之类的，透过窗户看见的。”

“胎儿与她的身体不相容。一方面太强大了，不过她可能还能撑一会儿。更大的问题是它不让她吸收她所需要的物质，她的身体拒绝任何形式的营养。我在尝试给她注射，但是她根本吸收不了，有关她状况的一切都在加速。我看着她——不仅仅是她，还有胎儿——每时每刻都在因为饥饿走向死亡。我无法制止，我无法减慢这种速度，我想不出来它要什么。”他精疲力竭的声音在说完后突然停了下来。

和昨天的感觉一样，当我看到她肚子上的黑色斑点时，我很愤怒，还有些疯狂。

我握紧拳头控制住自己的颤抖，我憎恨那个在伤害她的东西。那个怪物从里到外折磨她还不够。不，它还在饿死她。很可能只是在寻找那种能让它的牙齿咬进去的东西——一个它能吸干的喉咙。既然它还没有大到足以杀死其他人，它就满足于吞噬贝拉的生命。

我能告诉他们它到底要什么：死亡，血液，血液和死亡。

我的皮肤滚烫得有些刺痛，我缓慢地吸气呼气，集中精神使自己平静下来。

“我希望我能更好地了解它到底是什么，”卡莱尔低声说道，“胎儿受到很好的保护，我一直没法获取超声波图像。我怀疑有没有办法用针穿透那层羊膜囊[2]，但是罗莎莉无论如何都不同意让我试一试。”

“针？”我含糊地问道，“那会有什么好处呢？”

“我对胎儿的了解越多，我就能更好地估计它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哪怕我只能获得一点点羊膜液，哪怕我只知道染色体数量……”

“我迷惑了，医生，你能把复杂的问题简化一下吗？”

他轻声笑了笑，就连他的笑声听起来都是精疲力竭的：“好吧。你学过多少生物学？你学过有关染色体对数的知识吗？”

“我想学过，我们有二十三对，对吗？”

“人类是。”

我眨了眨眼睛：“你们有多少对？”

“二十五对。”

我对着我的拳头皱了皱眉头：“那意味着什么？”

“我想这意味着我们的族类几乎是完全不同的。比狮子和家猫之间的联系更少，但是这个新生命——噢，他表明我们在基因上比我认为的更加相容。”他悲伤地叹气道，“我事先不知道该提醒他们。”

我也叹了口气，憎恨爱德华的无知倒是易事一桩，我仍然因此恨他，只是我很难对卡莱尔怀有同样的感觉。或许因为在卡莱尔的面前，我并没有被嫉妒完全给蒙蔽了。

“了解染色体的对数可能有帮助——胎儿是更接近我们还是她，知道该期待什么。”接着他耸了耸肩，“或许这会毫无帮助。我猜我只是希望我能有什么可以研究，任何我能做的事。”

“好奇我的染色体是怎样的。”我胡言乱语地咕哝道。我又想到那些奥运会类固醇测试，他们会做DNA 扫描吗？

卡莱尔有些不经意地咳嗽了一声：“你有二十四对，雅各布。”

我慢慢地转身看着他，挑起一边眉毛。

他看起来有些尴尬：“我……很好奇，我去年六月给你治病的时候擅自做了。”

我想了一会儿：“我猜那应该让我很生气，但是我真的不在乎。”

“对不起，我应该先问你的。”

“没关系，医生，你不是要伤害我。”

“不急的，我向你保证我不想伤害你。只是……我发现你们的族类很令人着迷，我猜吸血鬼本性的元素经过几个世纪对我而言已经司空见惯了。你们的家族与人类的区别要有趣得多，几乎是奇迹。”

“哔哔嘀，啵哔嘀，啵喔。”我咕哝道。说到这些奇妙的废话时，他就像贝拉一样。

卡莱尔又疲倦地笑了笑。

接着我听见屋里爱德华的声音，我们俩都停下来听怎么回事儿。

“我很快就回来，贝拉，我想跟卡莱尔说会儿话。罗莎莉，你介意陪我一起去吗？”爱德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同。他空洞的声音里有一点儿生气了。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并不确定是希望，不过或许是希望的愿望。

“怎么啦，爱德华？”贝拉声音沙哑地问道。

“你什么也不必担心，亲爱的，就一会儿。罗斯，请吧！”

“埃斯梅？”罗莎莉叫道，“你能帮我照看一下贝拉吗？”

我听见埃斯梅从楼梯上轻快地走下来的声音像风一样轻。

“当然。”她说道。

卡莱尔挪动了一下，满心期待地扭头看着门口。爱德华首先穿过大门，罗莎莉紧随其后。他的脸像他的声音，不再是死气沉沉的。他似乎极为专注，罗莎莉看起来满脸狐疑。

爱德华在她身后关上门。

“卡莱尔。”爱德华轻声说道。

“怎么啦，爱德华？”

“或许我们想偏了。我刚才听了你和雅各布的谈话，当你们说到胎儿……想要什么时，雅各布有个不错的主意。”

我？我想过什么，除了我对这个东西显而易见的憎恨之外？至少在这一点上不是只有我一个。我看得出来爱德华使用像胎儿这样温和的词语很困难。

“我们实际上还没从那个角度考虑问题，”爱德华继续说道，“我们一直试图找到贝拉需要的东西，而她的身体对此的接受程度差不多和我们的身体会有的反应一样。或许我们应该首先解决……胎儿的需要，或许如果我们能让它满足，我们就能够更有效地帮助她。”

“我跟不上你的思路，爱德华。”卡莱尔说道。

“想一想，卡莱尔。如果那个生物更像吸血鬼而不是人，难道你猜不到它最渴望什么……它不要什么吗？雅各布猜到了。”

我猜到了？我回忆了一下我们的谈话，想要记起我自己有过哪些想法。就在卡莱尔心领神会的时候我想起来了。

“哦，”卡莱尔说道，语气很惊讶，“你认为它……很饥渴？”

罗莎莉发出轻轻的咝咝声，她不再怀疑了。她令人讨厌的完美脸庞闪出喜悦的光芒，兴奋地睁大眼睛。“当然，”她低声说道，“卡莱尔，我们为贝拉储备了那种O型阴性血，那是个好主意。”她补充道，没有看我一眼。

“哦。”卡莱尔用手托住下巴，陷入了沉思，“我不知道……那么，怎样才是最好的服用办法呢？”

罗莎莉摇摇头：“我们没时间去寻找捷径了，我认为我们应该以传统的办法开始。”

“等一等，”我轻声说道，“等一会儿，你是在……你是在说让贝拉饮血吗？”

“是你的点子，狗。”罗莎莉说道，她恶狠狠地看着我，甚至没有正视我一眼。

我没理会她，看着卡莱尔。那种在爱德华脸上出现的希望影子，现在同样出现在医生的眼睛里。我撅起嘴巴，思忖道：“那简直……”我也无法找到合适的词。

“骇人听闻？”爱德华建议道，“令人作呕？”

“非常。”

“不过要是那能帮助她呢？”他轻声问道。

我生气地摇头：“你们打算怎么做，把一根管子插到她的喉咙里？”

“我打算问问她怎么想，我只是想先跟卡莱尔商量一下。”

罗莎莉点点头：“如果你告诉她，这可能会帮助孩子，她会愿意做任何事的，即使我们的确不得不用一根管子让他们进食。”

就在那时我意识到——当她说到孩子那个词儿的时候，我听见她的语气怎么变得那么情意绵绵的——金发美女会跟能帮助那个吞噬生命的小恶魔的任何事情站在统一战线上。那就是所发生的事情，那种把她们两个绑在一起的什么因素吗？罗莎莉也想要孩子吗？

我从眼角看见爱德华点了一下头，他心不在焉，眼睛没有朝我看过来，但是我知道他在回答我的问题。

哈，我从未想到那个冰一样寒冷的芭比娃娃会有母性的一面。如此护着贝拉——罗莎莉可能会亲自把管子插进贝拉的喉咙。

爱德华的嘴巴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线，我知道我又猜对了。

“好吧，我们没时间坐在这里讨论此事了，”罗莎莉不耐烦地说道，“你觉得如何，卡莱尔？我们能试一试吗？”

卡莱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站了起来：“我们要问问贝拉。”

金发女郎自鸣得意地笑了笑——当然啦，如果要由贝拉来决定，她就会获胜。

我把自己从台阶上拖起来，他们消失在屋子里的时候我跟在他们身后。我不确定为什么，或许只是出于变态的好奇。就像恐怖电影，到处都是恶魔和血。

或许我只是无法抗拒逐渐衰退的毒品供应对我发起的另一轮袭击。

贝拉平躺在医院专用床上，她的肚子在被单下像一座山。她面色蜡黄——没有颜色，有点儿透明。你会想她已经死了，除了她胸口微弱的起伏、浅浅的呼吸声之外，而她的眼睛，带着怀疑的目光精疲力竭地跟随着我们四个人。

其他人倏地掠过房间，眨眼之间就都已经站在她身旁了。看着让人毛骨悚然，我慢慢悠悠地跟进来。

“怎么啦？”贝拉追问道，细若游丝的声音很刺耳。她蜡黄的手猛地举起来——好像她试图要保护自己像气球一样的肚子。

“雅各布想到一个可能会对你有所帮助的办法。”卡莱尔说道。我希望他别提我，我没提任何建议。这归功于他那嗜血的丈夫，这属于他，“这不会……很舒服，但是……”

“但是这会对孩子有好处，”罗莎莉急切地打断道，“我们想到更好的办法让它进食，或许。”

贝拉的眼睑一下睁开了，接着她咳嗽着虚弱地笑了笑。“不舒服？”她轻声问道，“上帝啊，那会是多么大的改变啊。”她看着插进她胳膊的管子，又咳嗽起来。

金发女郎和她一起笑了起来。

这个女孩好像只剩下几个小时了，她不得不承受痛苦，但是她还在开玩笑。贝拉就是这样，总是努力缓和紧张的气氛，让其他人都好受一些。

爱德华从罗莎莉身边绕过去，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幽默的表情，我对此感到很高兴。他正在承受的痛苦比我多，这让人有一点点欣慰，他握住她的另一只手，贝拉那一只仍然护着她凸起的肚子。

“贝拉，亲爱的，我们打算请你做一件可怕的事情，”他说道，用了他向我建议的形容词，“令人作呕。”

好吧，至少他对她直言不讳了。

她浅浅地、快速地吸了一口气：“有多么糟？”

卡莱尔答道：“我们认为胎儿的胃口可能更接近我们的，而不是你们的，我们认为它饥渴了。”

她眨了眨眼睛：“噢，噢。”

“你的状况……你们两个的状况……正在迅速恶化。我们没有时间可浪费了，去想一些更加受欢迎的办法。验证这个理论最快的途径就是……”

“我得喝它，”她轻声说道，她微微地点了点头，几乎没有足够的精力让头上下稍微动一下，“我可以那么做。为以后做练习，是不是？”她看着爱德华，没有血色的嘴唇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他没有用微笑回应她。

罗莎莉开始不耐烦地踢脚尖，声音真的令人厌烦。我不知道如果我马上把她从窗户扔出去，她会怎么做。

“那么，谁去为我抓一只灰熊？”贝拉轻声问道。

卡莱尔和爱德华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罗莎莉停止踢脚尖。

“怎么啦？”贝拉问道。

“如果我们走捷径，就会是更有效的测试，贝拉。”卡莱尔说道。

“如果胎儿渴望血液，”爱德华解释道，“它不是想喝动物血。”

“这对你不会有什么分别，贝拉，别这么想。”罗莎莉鼓励道。

贝拉瞪大眼睛。“谁？”她低声问道，她的眼神飘到我身上。

“我在这儿不是当献血者的，贝儿，”我咕哝道，“此外，那个东西想要的是人血，我认为我的不适用……”

“我们手头有血，”罗莎莉告诉她，在我说完之前她打断我，就像我不存在一样，“为你……只是以防万一。什么都别担心，会没事儿的。我对此有种好预感，贝拉，我想孩子会好很多的。”

贝拉的手摸着她的肚子。

“好吧，”她嗓门粗哑地说道，几乎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我快饿死了，所以我猜他也一样。”她又在试图开玩笑，“我们就这么做吧，我的第一次吸血鬼行动。”

[1] 明知故问睁眼瞎（Captain Obvious），指说出已经不言自明的事实的虚构超级英雄，常常出现在流行文化中。后来，这个词语演变成一种讽刺的表达，用来表示某人说出了显而易见，或者令人痛苦的不言自明的话语，暗示说话人反应迟钝，认为被说出的事实完全明显。这个短语经常出现在网络出版物和发行刊物上，早在1998年就出现了。“明知故问睁眼瞎”的人物也出现在报纸、书籍、电影、电视、广播和戏剧中。该词经常以“Thank you, Captain Obvious”的形式出现，用于回答非常明显的陈述。

[2] 羊膜囊（Amniotic sac），羊膜动物的胎儿在里面生长发育的一种液囊。有些人认为它等同于羊膜（胞衣）。在光线下，羊膜囊能发光，而且非常平滑，但是又很坚硬，无法刺穿。

小丑

卡莱尔和罗莎莉刹那间就走开了，他们朝楼上疾步而去。我听得见他们在争论是否应该为她热一热。啊，我不知道他们在这里藏了满屋子什么样可怕的东西。满冰箱的血，对！还有什么？刑房？棺材屋？

爱德华留了下来，握着贝拉的手，他又面如死灰了。他似乎没有力气再维持他之前所拥有的一丝希望的影子了，他们注视着彼此的眼睛，但是并不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那种。就好像他们是在交谈一样，有点儿让我想起山姆和艾米莉。

不，这不是那种过分的情意绵绵，但却让人更不忍心看下去。

我知道里尔的那种感觉是什么了，不得不一直这样看着，不得不在山姆的头脑中听见。当然我们都为她感到难过，我们不是坏人——无论如何，都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坏人，但是我猜我们都责备她处理此事的方式。宣泄在每个人身上，试图使我们大家全都和她一样难受。

我再也不会责备她了。任何人都会情不自禁地扩散这种悲伤。谁又能忍住不试着推一点儿到别人身上，来减轻自己身上的这种负担呢？

如果这意味着我不得不有自己的狼群的话，我又怎能责备她剥夺了我的自由呢？我也会这么做。如果有办法逃避这样的痛苦，我也会这么做。

不一会儿，罗莎莉就疾跑下楼了，像突如其来的一阵风飞进屋子，搅起一阵令人难受的气味。她在厨房里停了下来，我听见壁橱门发出的噼啪声。

“别那么明显，罗莎莉。”爱德华低声说道，他转了转眼珠。

贝拉看起来很好奇，但是爱德华只是对她摇了摇头。

罗莎莉又轻轻地飘回房间，再次消失了。

“这是你的主意吗？”贝拉轻声问道，她的声音很粗，用力地想让音量更大一些，以便我能听见。她好像忘记我能听得一清二楚了，这令我有点儿喜欢，有那么多次她似乎忘记我并不完全是人类。我走近一些，这样她就不必那么吃力。

“别为这件事儿责备我，你的吸血鬼专挑那些不好听的说。”

她笑了笑：“我没想到会再见到你。”

“是的，我也没想到。”我说道。

就这样站在这里感觉很怪，但是吸血鬼们把所有的家具都推开，摆上医疗器械了。我猜这没妨碍他们——当你变成石头时，坐或站已经没什么区别了。也不会妨碍我多少，除了我很疲倦。

“爱德华告诉我你不得不做的事情了，我很抱歉。”

“没关系。我违抗山姆的命令，可能只是时间问题。”我撒谎道。

“还有塞思。”她轻声说道。

“他实际上很开心能帮忙。”

“我讨厌给你带来麻烦。”

我大笑一声，更像是狗叫，而不是大笑。

她发出一声虚弱的叹息：“我猜，那没什么新鲜的啦，是不是？”

“对，的确不新鲜。”

“你不必待在这里，看这些。”她说道，几乎是挤出这些话的。

我能离开，或许还是个好主意，但是如果我离开了，带着她此刻的模样，我就会错过她生命中最后的十五分钟。

“我实际上没什么地方可去，”我告诉她，努力使自己不动声色，“自从里尔搅和进来后，狼人的事情就没那么有吸引力了。”

“里尔？”她惊呼道。

“你没告诉她？”我问爱德华。

他只是耸耸肩，视线没有从她脸上移开。我看得出这对他而言不是什么振奋人心的消息，跟现在正在恶化的更重要的事情相比，这不是什么值得分享的事情。

贝拉并没有那么轻松地接受，看起来对她是个坏消息。

“为什么？”她轻声问。

我不想讲得像小说那么长：“看住塞思。”

“但是里尔讨厌我们。”她轻声说道。

我们。好极了，不过我看得出她很害怕。

“里尔不会打扰任何人，”除了我，“她在我的狼群里，”我说到这个词儿时扮了个苦相，“所以，她听我的指挥。”呸。

贝拉看起来并没有信服。

“你害怕里尔，但是你与那个神经病金发美女关系最好？”

二楼传来一阵轻轻的嘘声。酷，她听见我说的了。

贝拉冲我皱了皱眉：“别这样，罗斯……理解。”

“是的，”我哼道，“她了解你会死，而她不在乎，只要她能得到那个变异的小崽子。”

“别像个傻瓜，雅各布。”她轻声说。

她看起来太虚弱，没法生我的气。相反，我努力笑道：“说的好像真的一样。”

贝拉有一会儿试图不对我笑，但是最后她忍不住了，她苍白的嘴唇扬到了嘴角。

接着卡莱尔和那个我们正在讨论的神经病来了。卡莱尔手中端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杯——有盖子和弯曲的吸管的那种。哦——别那么明显，现在我明白了。爱德华不想让贝拉不必要地去想她不得不做的事情。你根本看不见杯子里的是什么。但是我闻得到。

卡莱尔犹豫了，握着杯子的手伸出去一半。贝拉看了它一眼，看起来又有些害怕了。

“我们可以试另外的办法。”卡莱尔冷静地说。

“不，”贝拉轻声说道，“不，我先试试这个，我们没有时间……”

起初我以为她终于明白了一点儿，担心她自己了，但是，接着她的手又虚弱地轻轻拍她的肚子了。

贝拉伸出手，从他手里接过杯子。她的手有些颤抖，我听得见里面液体流动的声音。她试着用一只胳膊肘撑起自己，但是她几乎抬不起头。一阵热浪涌遍我的全身，我看见不到一天的时间她变得有多么虚弱了。

罗莎莉把胳膊放到贝拉的肩膀下面，也撑着她的头，就像你会对新生的婴儿做的那样，金发美女对婴儿的事情了如指掌。

“谢谢。”贝拉轻声说道。她扫视了我们大家一遍。意识仍然足够清醒，感到很不好意思，如果她不是如此耗尽力气，我打赌她会脸红的。

“别在意他们。”罗莎莉低声说道。

这使我感到难堪，贝拉提供机会的时候我本该离开的。我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件事的一部分。我想到巧妙地躲开，接着我就意识到这么做对贝拉而言只会更糟糕，使她更难克服。她会认为我感到太恶心了，而不愿意留下，这一点基本上是对的。

然而，我不打算对这个点子负责，却也不想使它失败。

贝拉把杯子端到她面前，闻了闻吸管的一端。她一阵退缩，然后做了个鬼脸。

“贝拉，甜心，我们可以找到更容易的方法。”爱德华说道，伸出手要杯子。

“捏住你的鼻子。”罗莎莉建议道。她愤怒地盯着爱德华的手，好像她要折断它一样，我希望她会。我打赌爱德华不会就那样接受的，我很高兴看到金发美女少一只胳膊。

“不，不是那样。只是……”贝拉深深吸了一口气，“闻起来不错。”她轻声地承认道。

我感觉要呕吐，又艰难地咽下去，挣扎着使我脸上不露出厌恶的表情。

“那是好事情，”罗莎莉急切地告诉贝拉，“那意味着我们走上正轨了，试一试。”看着金发美女的新表情，我很惊讶她怎么没高兴得跳起来。

贝拉把吸管推到双唇之间，紧紧闭上眼睛，鼻子皱了起来。我又能听见血在杯子里流动的声音了，她的手颤抖了。她吸了一会儿，接着轻轻地呻吟了一声，双眼仍然紧闭着。

爱德华和我同时向前迈了一步，他摸了摸她的脸，我则紧握双拳藏在身后。

“贝拉，亲爱的……”

“我没事。”她轻声说道。她睁开眼睛，抬头看着他。她露出抱歉抑或恳求、害怕的表情：“味道也不错。”

胃酸在我肚子里翻江倒海，威胁着要涌出来，我咬紧牙关。

“那很好，”金发美女重复道，仍然很兴高采烈，“好兆头。”

爱德华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脸颊上，手指顺着她脆弱的骨骼的形状弯曲起来。

贝拉叹了口气，又把嘴唇放在吸管上了。她这一次是真的在吸了，动作不像以前那样虚弱了，好像某种本能攫住她一样。

“你的肚子感觉如何？你感觉恶心吗？”卡莱尔问道。

贝拉摇摇头。“不，我没感觉不舒服，”她轻声说道，“凡事都有第一次，嗯？”

罗莎莉笑容满面地说道：“好极了。”

“我想现在这么说为时尚早，罗斯。”卡莱尔低声说道。

贝拉又吸了一口血，接着她飞快地看了一眼爱德华。“这使我的总量吃紧了吗？”她轻声问道，“或者我们要等我变成吸血鬼后再计算？”

“没人在计算，贝拉。无论如何，没有人会因此而死，”他毫无生气地挤出个笑容，“你的记录仍然很干净。”

他们让我迷惑不解。

“我稍后会解释。”爱德华说道，这些话轻若呼吸。

“什么？”贝拉小声问道。

“只是在自言自语。”他不动声色地撒谎道。

如果他这么做会成功，如果贝拉会活下来，当她的感官和他的一样敏锐时，爱德华就不能那么容易侥幸摆脱，他不得不努力做些诚实的事情。

爱德华的嘴唇抽搐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贝拉又喝了几盎司，眼神掠过我们盯着窗外。很可能假装我们不在场，或许只是我吧，这群人中没有哪个会对她正在做的事情感到很恶心。正好相反——他们很可能正挣扎着不把杯子从她手中夺过去。

爱德华转了转眼睛。

天啊，谁能忍受他？他听不见贝拉的心思简直太糟糕了。接着他也会让她感到烦恼不已的，而她则会厌倦他。

爱德华又轻声笑了笑，贝拉的目光立即飘到他身上。看见他脸上的幽默感，她露出一丝笑容，我猜她有一段时间没笑过了。

“什么事情那么有趣？”她轻声问道。

“雅各布。”他答道。

她又面带倦容笑着看过来找我。“杰克精神崩溃了。”她同意道。

好极了，现在我是宫廷小丑了。“吧嗒砰。”我低声咕哝道，算是勉强配合一下这个笑话。

她又笑了，接着又从杯子里痛饮了一口。当吸管吸着空气，发出吵闹的吮吸声时，我一阵畏惧。

“我做到了，”她说道，听起来很高兴。她的声音清晰一些了——沙哑，不过是今天第一次不再轻声说话了：“如果我一直这么做的话，卡莱尔，你会把针从我身上拔下来吗？”

“尽可能快，”他保证，“老实说，它们在那里并没有起到多少作用。”

罗莎莉拍了拍贝拉的额头，她们交换了一个充满希望的眼神。

任何人都看得明白——那个盛满人血的杯子效果立竿见影。她的肤色在恢复——她蜡黄的脸颊上开始出现些微的粉红色。她似乎已经不再那么需要罗莎莉的支撑了。她的呼吸也更顺畅了，我愿发誓她的心跳也更加强烈，更加平稳了。

一切都在加速。

爱德华眼里希望的影子变成了现实。

“你还想要吗？”罗莎莉催促道。

贝拉的肩膀无力地垂落下去。

爱德华飞快地看了罗莎莉一眼，然后对贝拉说：“你不必马上就喝。”

“是的，我知道，但……我想要。”她闷闷不乐地承认道。

罗莎莉用细长尖利的手指穿过贝拉的直发：“你不必为此感到尴尬，贝拉。你的身体有需要。我们都了解那一点。”她的语气起初很令人欣慰，接着她又严厉地补充道，“任何不理解的人不应该在这里。”

指的是我，很显然，但是我不打算让金发美女惹恼我。我很高兴贝拉感觉好一些了。那么就算她说话难听又如何？好像我也没说过什么吧。

卡莱尔接过贝拉手里的杯子：“我马上就回来。”

他消失的时候，贝拉凝视着我。

“杰克，你看起来很难受。”她声音嘶哑地说道。

“看看谁在说话。”

“真的，上次你睡觉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一会儿：“啊，实际上我自己也不确定。”

“哟，杰克。现在我又在搞砸你的健康，别傻了。”

我咬紧牙关，她可以为了魔鬼杀死自己，而我就不许几个晚上不睡觉看着她这么做？

“请你休息一会儿，”她继续说道，“楼上有几张床——任何一张都欢迎你。”

罗莎莉的脸色表明他们当中有一个不欢迎我。这使我好奇无眠佳人[1]要床做什么，她对自己的道具有那么强的占有欲吗？

“谢谢，贝儿，但我宁愿睡在地上。远离恶臭，你知道。”

她扮了个鬼脸：“好吧。”

就在那时卡莱尔回来了，贝拉伸手接过血，有些心不在焉，仿佛她在想别的事情一样。她脸上带着同样注意力不集中的表情，开始吸下去。

她看起来真的好一些了。她让自己的身体向前倾，非常小心管子，很快变成了坐姿。罗莎莉俯身靠在她旁边，如果她倒下的话，罗莎莉的双手随时准备好接住她，但是贝拉不需要她。在吞下去的间隙她深深地吸气，贝拉很快就喝完了第二杯。

“现在你感觉怎么样？”卡莱尔问道。

“没有不舒服。有些饿……只是我不确定我是饥饿，还是饥渴，你知道吗？”

“卡莱尔，你看看她，”罗莎莉低声咕哝道，她如此沾沾自喜，嘴唇上早该有金丝雀的羽毛[2]了，“这很显然是她身体需要的，她应该多喝一些。”

“她还是人，罗莎莉，她也需要食物。让我们给她一点儿时间，看一看这是如何影响她的，然后或许我们还需要试一试吃的。有什么是你特别想吃的，贝拉？”

“鸡蛋。”她立即说道，接着和爱德华交换了一个眼神和微笑。他的笑很刺耳，但是他脸上比以前有了更多生气。

然后我眨了眨眼睛，几乎忘了如何再次睁开眼睛。

“雅各布，”爱德华低语道，“你真的应该睡一觉。正如贝拉所言，这里的住处当然都欢迎你，尽管你在外面可能会更舒服。别担心什么——我向你保证，倘若有需要，我就会去找你。”

“当然，当然。”我含糊不清地说道。既然贝拉看起来还有几个小时，我就能躲开了。在树下的某个地方蜷缩起来……在离这里足够远的地方，这样我就闻不到这种味道。如果出了什么事儿，吸血鬼会叫醒我的，他欠我的。

“我的确欠你的。”爱德华承认道。

我点点头，接着握住贝拉的手，她的手像冰一样冷。

“感觉好一些了。”我说道。

“谢谢你，雅各布。”她翻过手掌捏了捏我的手，我感到她婚戒的细圈在她皮包骨头的指头下很松。

“给她拿条毯子，或类似的东西。”我转身朝门外走的时候低声说道。

我还没走到门口，两声咆哮刺破了清晨的空气。语气中的急迫感是错不了的，这一次绝对不是误会。

“该死。”我低吼道，飞奔着跑出门外。我的身体越过门廊，让怒火在半空中将我的衣服撕裂。糟糕，那些是我唯一的衣服了，现在也不重要了。我的爪子落在地上，向西冲去。

怎么回事儿？我在头脑中大声叫道。

来了，塞思回答道，至少有三个。

他们是分开行动的吗？

我正以光速往塞思那里跑去，里尔保证道，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往前奔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气从她的肺里呼出来，森林刷刷地往她身后飞快移动，到目前为止，没有其他的攻击点。

塞思，不要挑衅他们，等我。

他们减速了。呀，不能听见他们，感觉那么差。我想……

什么？

我想他们停下来了。

在等狼群的其他人？

嘘，感觉到了吗？

我领会他的印象，空气中依稀闪现着毫无声息的微光。

有人变形了？

感觉像是这样。塞思同意道。

里尔飞奔进塞思在等她的那片小小的空地。她的爪子像耙子一样插进泥巴里，像跑车失控时一样。

我一定支持你，小弟。

他们来了，塞思紧张地说道，很慢，在走。

快到了。我告诉他们。我尽力像里尔一样飞奔起来。与塞思和里尔被分开在不同的地方，而他们与可能的生命危险更接近，这种感觉很恐怖。错了，我应该与他们在一起，挡在他们和来者之间，不管来的是什么。

瞧瞧谁变得那么像家长了。里尔挖苦地想道。

脑子想着战斗，里尔。

四个，塞思确定道，小伙子的耳力很好，三匹狼，一个人。

就在那时我来到那片小空地，立即朝那个地方跑去。塞思放心地舒了一口气，接着直起身子，已经站在我右翼的位置上。里尔在我左翼集合，没那么热情。

那么现在我的级别比塞思低啰。她自顾自地抱怨道。

先来后到，塞思沾沾自喜地想道，此外，你以前从来没当过阿尔法的第三侧翼，仍然是升级啦。

在我的小弟之下可不是什么升级。

嘘！我抱怨道，我不在乎你站在哪里。闭嘴，准备好。

几秒钟后他们映入眼帘，是走过来的，正如塞思先前所想的。杰莱德走在前面，是人形，双手举了起来。保罗、奎尔和柯林四条腿跟在他身后，他们的姿态没有挑衅的意味，他们跟在犹豫的杰莱德身后，耳朵竖了起来，非常警觉但却很镇静。

但是……山姆派柯林而不是安布里来，这很奇怪。如果我要派外交团进入敌方区域，我是不会那么做的。我不会派个孩子来，我会派有经验的战士。

是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吗？里尔想道。

山姆、安布里和布拉迪正在单独采取行动吗？那似乎不太可能。

要我去查看一下吗？我能在两分钟内跑个来回。

我应该提醒卡伦家吗？塞思问自己。

要是他们的目的是要分散我们呢？我问道，卡伦家的人知道事情不妙，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山姆不会那么蠢……里尔轻声说道，她的心中充满恐惧。她在想山姆只带了两个人去进攻卡伦家。

不，他不会。我安慰她，尽管我也对她头脑中想象出来的画面感到有些不安。

杰莱德和那三匹狼始终盯着我们，等待着。听不见奎尔、保罗和柯林他们在交谈什么，这很诡谲，他们的表情很茫然——很难看懂。

杰莱德清了清嗓子，接着他向我点头道：“停战白旗，杰克，我们来这里是谈判的。”

你认为是真的吗？塞思问道。

有道理，但……

是的，里尔同意道，但是……

我们没放松。

杰莱德皱着眉头说：“如果我也能听见你们，谈判会更容易一些。”

我盯着他让他屈服了。直到我对此情形的感觉好一些，有必要时我才会变形。为什么是柯林？那是让我最担心的事情。

“好吧，那么我就直说了，”杰莱德说道，“杰克，我们想让你回来。”

奎尔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呻吟，赞成这个建议。

“你分裂了我们的家族，不该这样。”

我并不是不同意这句话，但是这几乎不是问题所在，此刻我和山姆之间有几个看法存在悬而未决的分歧。

“我们了解你……对卡伦家族有强烈的同情。我们知道那是个问题，但是这种反应过激了。”

塞思咆哮道，反应过激？不提醒我们的盟友而进攻他们就不过激吗？

塞思，你没听说过扑克脸吗？冷静下来。

对不起。

杰莱德的眼睛在塞思和我之间来回扫视：“山姆愿意慢慢来，雅各布。他已经冷静下来，与其他长老们谈过了，他们确定此刻立即行动对谁都没好处。”

言外之意为：他们已经失去了突袭的时机。里尔想道。

我们共同的思想多么不一样，这很奇怪。狼群已经是山姆的狼群，对我们而言已经是“他们”了。是别人的事，与我们无关了。里尔那么想格外奇怪——使她成为“我们”当中坚定的一员。

“比利和苏同意你的观点，雅各布，我们可以等贝拉……与那个问题分开之后，杀死她不是我们任何人感到很开心的事情。”

尽管我刚刚为此责备过塞思，我却不能控制自己，轻轻地低吼了一声。那么他们对谋杀感到不那么自在，啊？

杰莱德又举起手：“慢点，杰克，你知道我的意思。问题是，我们会等待，重新评估局势。稍后确定那个……东西是不是问题。”

哈，里尔想道，多么沉重的负担啊！

你不相信？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杰克。山姆在想什么。不管怎样他们都在拿贝拉的死赌博，然后他们认为你会如此疯狂……

那会导致我亲自进攻。我的耳朵贴着脑袋竖了起来。里尔所猜测的听起来非常准确，而且也非常可能。当……如果那个东西害死了贝拉，立即忘记我对卡莱尔家的感觉就会很容易了。他们可能看起来像敌人——在我看来不过又成了一群嗜血的蚂蟥。

我会提醒你的。塞思轻声说道。

我知道你会的，小毛孩，问题是我是否会听你的。

“杰克？”杰莱德问道。

我发出一声叹息。

里尔，去巡逻——只要确定一下。我打算还是和他谈一谈，我想要确定我变形后不会有其他事情发生。

放过我吧，雅各布，你可以在我面前变形。尽管我竭尽全力了，我以前曾见过你赤身裸体——对我而言不是那么难堪，所以不要担心。

我不是在试图保护你眼睛的清白，我正试图保护我们的后方，离开这里。

里尔哼了一声，接着纵身一跃冲进森林。我听见她的爪子插进土壤里，让她自己加速前进。

裸体是狼群生活中不便却又不可避免的一部分，里尔加入之前我们倒没什么，之后就变得难堪了。说到她的脾气，里尔只有普通的克制力——每次她发脾气时，通常需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让她停止从衣服中爆发出来。我们都瞥见过，而且并不是她没什么可看的，只是当她之后明白你在这么想的时候，就变得没什么可看的了。

杰莱德和其他人都盯着她面带警惕的表情从灌木丛中消失。

“她去哪里了？”杰莱德问道。

我没理会他，闭上眼睛，又让自己恢复人形。感觉就像空气在我周围颤抖一样，以小波浪的形式从我身体里颤抖着喷出来。我后腿站立，身体直了起来，正好抓住这一瞬间，这样当我闪闪发光变回人形时，就能完全直立起来。

“哦，”杰莱德说道，“嘿，杰克。”

“嘿，杰莱德。”

“谢谢你跟我说话。”

“是的。”

“我们想让你回来，伙计。”

奎尔又呻吟了一声。

“我不知道是否那么容易，杰莱德。”

“回家，”他说道，身体向前倾，恳求道，“我们能解决此事的。你不属于这里，让塞思和里尔也回家吧。”

我大笑道：“对，好像我没从一点钟就开始乞求他们那么做一样。”

塞思在我身后哼了一声。

杰莱德估计了一下他的反应，眼睛又变得警觉起来：“那么，现在怎么办呢？”

我思考了一会儿他的话，他则等着我的反应。

“我不知道，但是我不确定事情是不是能恢复正常，杰莱德。我不知道这会如何发展——感觉不像是当心血来潮时，我能自如地打开或关闭阿尔法这件事，感觉有点儿像永恒一样。”

“你仍然属于我们。”

我挑起眉毛：“两个阿尔法不属于同一个地方，杰莱德，记得昨天晚上多么相持不下吗？那种本能太具竞争性了。”

“那么你打算余生都与这些寄生虫们为友了吗？”他逼问道，“这里没有你的家。你已经没有衣服了，”他指出，“你要一直当狼吗？你知道里尔不喜欢那样吃东西。”

“里尔饿了的时候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儿。她自己选择到这里来的，我没指挥任何人该怎么做。”

杰莱德叹气道：“山姆为他对你做的事情感到很抱歉。”

我点点头：“我不再生气了。”

“但是？”

“但是我不会回去，现在不。我们也打算等待，看事情如何发展。我们打算为卡伦家保持警戒，只要看起来有这样的需要。因为，不管你们怎么想，这仅仅是关于贝拉的。我们要保护那些应该被保护的人，而这一条也适用于卡伦家。”不管怎样，至少他们当中有好几个应该保护。

塞思轻轻地嗥叫着表示同意。

杰莱德皱着眉头说道：“那么，我想我没什么可跟你说的了。”

“不是现在，我们会看见事情如何发展的。”

杰莱德转而面对塞思，现在注意力从我身上转移到他身上：“苏要我转告你——不，是乞求你——回家。孤单单一个人，她的心都碎了，塞思。我不知道你和里尔怎么能这样对她，当你们的父亲尸骨未寒的时候，竟然这样抛弃她……”

塞思痛苦地呻吟起来。

“放松，杰莱德。”我提醒道。

“我只是让他知道事情是怎样的。”

我嗤之以鼻：“对啊。”苏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坚强，比我爸爸，比我都还要坚强。坚强到足以利用她孩子的同情心，如果她必须付出这样的代价让他们回家的话，但是那样让塞思回家不公平。“现在苏知道此事有多少小时了？她大多数时候都是与比利和老奎尔，还有山姆在一起吧？是的，我确定她真的寂寞得都快死了。当然，塞思，如果你想回去，你有自由，这一点你知道的。”我说。

塞思嗤之以鼻。

就在那时，一秒钟之后，他的耳朵朝北边倾斜，里尔肯定就在附近。天哪，她真快。两次心跳，里尔就在几码远的灌木丛中突然停了下来。她小跑过来，站在塞思前面的位置上。她仰起鼻子，很显然没有朝我的方向看。

我很感激她那样做。

“里尔？”杰莱德问道。

她正视他的眼神，嘴角稍稍往后扬起，露出牙齿。

杰莱德对她的敌意似乎并不感到意外：“里尔，你知道你不想在这里。”

她对他怒吼起来，我警告地看了她一眼，但她没看到。塞思嗥叫了一声，用肩膀推了推她。

“对不起，”杰莱德说道，“我想我不应该主观臆断的，但是你跟吸血鬼没有任何联系。”

里尔明显故意地看了一眼她弟弟， 接着看了我一眼。

“那么你想要看着塞思，我明白那一点。”杰莱德说道。他的目光触到我的脸，接着回到她脸上，或许对第二眼感到很惊讶——就和我一样。“不过杰克不会让他有任何事儿的，而且他并不害怕在这里。”杰莱德摆出一副苦瓜脸，“不管怎样，求你了，里尔。我们想让你回去，山姆希望你回去。”

里尔的尾巴摇了摇。

“山姆要我求你，他实际上是让我跪着求你，如果我不得不这么做的话。他想要你回家，里里，你属于那里。”

我看见杰莱德用山姆以前对她的昵称时她一阵退缩。接着，当他补充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她颈背上的毛都竖了起来，从齿缝中发出一长串低吼。我不必进入她的脑海就能听明白她斥骂他的话，他也不必，你几乎能听到她确切使用的词语。

我一直等到她说完。“我准备在这里冒一次险，说里尔属于她想属于的地方。”

里尔咆哮起来，但是当她瞪着杰莱德时，我猜那是表示同意。

“瞧，杰莱德，我们仍然是一家人，好吗？我们会让争执成为过去的，但是，在此之前，你可能应该坚守你们的领土，这样的话才不会有误会。没有人希望家族斗殴，对吗？山姆也不希望那样，是不是？”

“当然，不，”杰莱德打断道，“我们会坚守我们的领地，但你的领地在哪里，雅各布？这里是吸血鬼领地吗？”

“不是，杰莱德。此刻无家可归，但不必担心——这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我得吸一口气，“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好吗？然后卡伦家族可能就会离开，而塞思和里尔会回家。”

里尔和塞思一起呻吟起来，他们的鼻子同时转向我的方向。

“那么你呢，杰克？”

“回到森林，我想，我真的不能留在拉普西，两个阿尔法意味着过多的紧张关系。此外，不管怎样我本来就打算那么干，在这场混乱之前。”

“要是我们需要谈话呢？”杰莱德问道。

“咆哮——但注意界限，好吗？我们会来找你的，而且山姆不需要派那么多人来，我们不是要找人打架。”

杰莱德生气地皱起眉，不过他点点头，他不喜欢我给山姆开条件：“再见，杰克，或许不会再见。”他毫无兴趣地挥挥手。

“等等，杰莱德，安布里好吗？”

惊讶的表情在他脸上掠过：“安布里？当然，他很好，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很好奇为什么山姆派柯林来。”

我注视着他的反应，仍然怀疑背后有隐情。我看见内情在他的眼里闪过，但是看起来不是我所期待的那一种。

“那真的不再与你有关了，杰克。”

“我想是没关系，只是好奇。”

我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是我没承认，因为我不想出卖奎尔，他正对这个话题有反应。

“我会让山姆知道你的……指示。再见，雅各布。”

我叹气道：“好的，再见，杰莱德。嘿，告诉我爸爸我很好，好吗？而且我很抱歉，我爱他。”

“我会转告给他的。”

“谢谢。”

“别这样，哥们儿。”杰莱德说道。他转身离开我们，向前冲去，等我们看不见他后再变形，因为里尔在场。保罗和柯林紧跟其后，但是奎尔犹豫了。他轻轻地尖叫，我朝他走近一步。

“是的，我也想念你，兄弟。”

奎尔朝我慢跑过来，他愁眉苦脸地垂下头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会没事儿的。”

他痛苦地呻吟起来。

“告诉安布里我想念你们俩做我左膀右臂的日子。”

他点点头，然后鼻子压在我的额头上，里尔哼了一声。奎尔抬起头，但是不是看着她，他扭头看着背后其他人消失的地方。

“是的，回家。”我告诉他。

奎尔又尖叫了一声，接着奔跑着追赶其他人去了，我打赌杰莱德不会很有耐心地等待的。他一消失，我就聚集起我身体中央的暖流，让它涌遍我的全身。在炙热的瞬间，我又变成四条腿了。

还以为你会跟他亲嘴呢。里尔哧哧地笑道。

我没理她。

那样好吗？我问他们。这使我很担心，替他们那样说，当我无法确切地听明白他们在想什么时。我不想臆想任何事情，我不想像杰莱德那样。我说了什么你们不希望我说的话吗？还是有什么话我本应该说却没说？

你做得棒极了，杰克！里尔鼓励道。

你本可以揍杰莱德的，里尔想道，我不会介意的。

我猜我们知道为什么安布里不许来了。塞思想道。

我不理解，不许？

杰克，你没看见奎尔吗？他非常伤心，对吗？十之八九安布里甚至更难过，而安布里没有克莱尔。奎尔不可能就这样选择，然后离开拉普西，安布里却有可能。所以，山姆不打算给他任何机会潜逃，他不想让我们的狼群比现在更大。

真的吗？你这么认为？安布里会在意撕碎几个卡伦家的人，我对此表示怀疑。

但是他是你最好的朋友，杰克，他和奎尔宁愿支持你也不愿跟你兵戎相见。

嗯，那么，我很高兴山姆让他待在家里，这个狼群已经足够大了。好吧，那么……所以，我们现在和好了。塞思，你能密切注意一会儿周围的动静吗？里尔和我都需要打一会儿盹儿。这感觉很诚实，但是谁知道呢？或许这是在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我并不总是如此多疑，不过我记得山姆恪尽职守的感觉。那种对摧毁他看见的危险的执著专注，他会不会利用此时他能对我们撒谎的事实呢？

没问题！塞思无论做什么，都再热切不过了。你想让我去跟卡伦家解释吗？他们很可能仍然很紧张呢。

我明白，不管怎样，我也想把事情弄清楚。

他们从我筋疲力尽的大脑中看见了呼呼作响的画面。

塞思惊讶地呜咽起来，哟。

里尔来回地摆着头，仿佛她正试图把影像摇出脑海之外。这简直就是我一生中曾听说过的最吓人、最野蛮的事情。呸，要是我的胃里有什么的话，它一定会涌上来的。

他们是吸血鬼，我猜，塞思停了一下，让里尔平息下来，我的意思是，这有道理。而且，如果这有助于贝拉的话，是好事儿，对吗？

里尔和我都愤怒地盯着他。

怎么啦？

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妈妈就经常把他摔在地上。里尔告诉我。

很显然，是头着地。

他以前也常常啃栏杆小床。

涂过含铅油漆？

好像是。她想道。

塞思哼了一声，真有趣，为什么你们两个不闭嘴睡觉呢？

[1] 无眠佳人（Sleepless Beauty），这部作品是由作家弗朗西斯· 敏特斯(Frances Minters)和插图画家G.布莱恩·卡拉斯(G. Brian Karas)两人合作，将睡美人的故事置于现代的纽约曼哈顿背景之下而创作的儿童故事。

[2] 金丝雀的羽毛（Canary feathers），这里来源于英语中的一个俗语：look like the cat that ate the canary。这个俗语是用来形容一个人显得非常满足，就像一只猫终于实现了它长期以来的愿望，把鸟笼打开，把里面那只可怜的金丝雀吃了一样地感到满足。这里雅各布是在讽刺罗莎莉。

内疚

当我回到房子的时候，没有人在外面等我来报到，仍然处于警备状态？

一切都好极了。我疲惫地想。

我的眼睛很快就捕捉到现在很熟悉的一幕发生了小小的变化，门廊最下面的台阶上有一堆浅颜色的纤维织物。我大踏步过去检查，屏住呼吸，因为粘在织物上的吸血鬼味道难闻至极，你想都想不到，我用鼻子轻轻推了推这堆衣服。

有人把衣服摆在外面了，哈。我在门外急速飞奔而去时，爱德华准是碰巧撞见我情绪烦躁的片刻了。哇，那真是……很好，而且很奇怪。

我小心翼翼地用牙齿咬住衣服——啊——把它们衔回树林里。只是以防这是那个变态的金发神经病开的什么玩笑，这里说不定会是一堆女孩子的东西。打赌我站在那里一丝不挂，手里拿着一条背心裙，她会很高兴看见我人类脸庞上的那副表情的。

在树的遮蔽下，我丢下这堆发臭的衣服，变回人形。我抖了抖衣服，啪啪地拍在树上，想把气味从里面拍打出一些来。它们肯定是男人的衣服——棕黄色裤子，领尖钉有纽扣的白衬衫。裤子和衬衫都不够长，但是它们看起来还很合我的身。肯定是埃美特的，我把衣服袖口卷起来，但是对裤子我就没什么办法了。哦哇。

我不得不承认，我有属于自己的一些衣服感觉好多了，哪怕它们是不太合身而且有臭味的衣服。需要的时候不能径直飞奔回家，另外拿一套旧运动裤，真是太糟了。又无家可归了——没有任何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没有财产，现在不那么令我烦心了，但是可能很快又会变得很烦人。

我筋疲力尽地慢慢迈上卡伦家门廊上的台阶，穿着新的二手精致服装，但当我来到门口时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该敲门吗？他们知道我到了，这样未免太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告诉我要么进来，要么消失。豁出去了，我耸了耸肩，不请自来了。

还有更多的变化，房子差不多变成原来的样子了，在过去的二十分钟里。那个平板大电视是开着的，音量很低，在播放一些似乎没人在看的女性电影[1]。卡莱尔和埃斯梅站在后窗边，那几扇窗户又面向小河了。爱丽丝、贾斯帕和埃美特不在视线之内，但我听见他们在楼上模糊不清、嗡嗡交谈的声音。贝拉和昨天一样躺在沙发上，只有一根管子仍然连在她身上，静脉注射管悬挂在沙发的背后。她裹在两床厚厚的被子里，像墨西哥玉米圆馅饼[2]，这样看来我之前的建议他们至少听进去了。罗莎莉盘坐在地上，靠在她的头附近。爱德华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贝拉裹得严严实实的双脚放在他的膝盖上。我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事儿让他很高兴一样。

贝拉没有听见我进来，她只是在爱德华抬头的时候向上瞟了一眼，然后她也笑了。由于真的恢复了精力，她的整张脸都容光焕发了。我记不起上一次她见到我时看起来如此兴奋是什么时候了。

她怎么啦？搞什么嘛，她已经结婚了！而且还是幸福地结婚了——超越了理智的界限，她爱着她的吸血鬼，这是毫无疑问的，而且已经怀孕，就快分娩了。

那么为什么她看见我还要如此兴奋呢？好像我从大门走出去的时候，使她觉得一整天都糟透了一样。

要是她不在乎……或者不仅如此——真的不需要我在她身边，离这里远远的就会容易那么多。

爱德华似乎同意我的想法，我们最近的思维方式如此相同，简直太疯狂了。现在他正在皱眉头，她对着我露出灿烂的笑容时，他则端详着她的脸。

“他们只是想谈一谈，”我咕哝道，我的声音筋疲力尽地拖长了音调，“目前没有进攻。”

“是的，”爱德华回答道，“我几乎听见了大部分。”

这使我有些惊讶了，我们离这里整整有三英里远呢。“怎么会？”我说。

“我现在能更清晰地听见你了——这是熟悉程度和注意力的问题。而且，当你是人形的时候，你的思想更容易捕捉一些。所以，我听见了那边发生的大部分事情。”

“哦，”这令我有些不高兴，但是没有更好的理由，我摆脱了这种情绪，“好极了，我讨厌重复自己说过的话。”

“我要告诉你去睡一会儿觉，”贝拉说道，“不过我猜测，你在大约六秒钟内就会在地板上睡着，所以可能毫无意义。”

她的声音听起来好了那么多，她看起来强壮了那么多，这简直令人惊叹。我闻到鲜血的味道，看见她手里又握着那个杯子。需要多少血才能维持她的生命？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会不会开始在附近地区狩猎呢？

我朝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为她倒计时：“一次密西西比 ……两次密西西比……”

“哪里有洪水，杂种狗？”

“你知道如何淹死金发美女吗，罗莎莉？”我问道，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转身看她一眼，“把镜子粘在游泳池的底部。”

我拉着门关上的时候听见爱德华轻轻地笑了，他的情绪似乎与贝拉的健康状况完全联系在一起。

“那样的话我已经听过一次了。”罗莎莉在我身后喊道。

我费力地走下台阶，唯一的目标就是拖着自己走到离这里足够远的森林里，在那里空气又会变得纯净。我打算把衣服丢在离房子比较方便的地方，以备将来之用，而不是把它们系在我的腿上，这样我就不必闻它们的气味了。我笨拙地用手解开新衬衫上的纽扣，我不经意地想到纽扣永远都不可能在狼人中流行。

我步履艰难地穿过草坪的时候听见说话的声音。

“你去哪里？”贝拉问道。

“有些事儿，我忘记跟他讲了。”

“让雅各布睡觉吧，可以等的。”

是的，求你了，让雅各布睡觉吧。

“只要一会儿。”

我慢慢地转过身——爱德华已经出了门——他向我走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抱歉的表情。

“天哪，现在又是什么事儿？”

“我很抱歉。”他说道，接着他吞吞吐吐起来，好像他不知道该如何说清楚他在思考的事情一样。

你在想什么，读得懂别人心思的人？

“你早些时候跟山姆的代表们说话的时候，”他低声说道，“我为卡莱尔、埃斯梅和其他人详细讲过了，他们很担心……”

“瞧，我们不会放松警惕。你不需要像我们那样相信山姆，不管怎样我们都会密切关注的。”

“不，不，雅各布，不是关于这方面的。我们信任你的判断，然而，这件事使你们的狼群遭遇那么多困难，埃斯梅感到很不安，她要我私下跟你谈一谈。”

这让我感到很惊讶：“困难？”

“无家可归的那部分，她非常难过你那么……完全失去了一切。”

我哼了一声，吸血鬼管家婆，很古怪。“我们很坚强，告诉她别担心。”

“她仍然想做她能做的事情，我有印象，里尔不大喜欢以狼形吃东西？”

“然后呢？”我追问道。

“好吧，我们这里确实有些正常的人类食品，雅各布。装门面，而且，当然啦，是为了贝拉。我们欢迎里尔来吃她想吃的任何东西，欢迎你们所有人。”

“我会转告他们的。”

“里尔讨厌我们。”

“所以呢？”

“所以请你转告她的时候，以那种会让她考虑的方式，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会尽我所能的。”

“然后还有衣服的问题。”

我低头瞟了一眼我身上穿的衣服：“哦，是的，谢谢。”提到它们的味道有多么难闻可能不是很礼貌。

他微笑了一下：“好吧，我们很容易就能对你们这方面的需要帮上忙，爱丽丝很少允许我们同样的衣服穿两次。为了表示合作的态度，我们有一堆堆崭新的衣服，我估计里尔和埃斯梅的身材差不多……”

“不确定她会对吸血鬼丢掉不要的东西作何感想，她不像我那么务实。”

“我相信你能以可能最好的方式介绍我们的提议，以及其他你们可能需要的任何实物，或交通工具，或者其他东西。还有淋浴，既然你们更愿意睡在外面。求你……别认为你自己没有享受到家的好处。”

他最后一句话是轻轻地说的，这一次没有努力保持平静，而是夹杂着某种真实的情感。

我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会儿，困倦地眨眨眼睛：“你那样，呃，真是太好了。告诉埃斯梅我们感激，呃，她的关心，但是边界有几个地方都有小河穿过的，所以我们一直都很干净，谢谢。”

“无论如何，请你转告我们愿意帮忙。”

“当然，当然。”

“谢谢你。”

我转身离开他，当我听见房子里传来低沉而痛苦的喊声时，我只是停在那里感到心灰意冷。我还没回头看，他已经不见了。

现在又怎么啦？

我跟在他身后，像僵尸一样拖着脚往前走，也使用了同样数量的脑细胞。我好像别无选择，出了事，我要过去看一看怎么回事。不会有我能做的事情，而我会感觉更糟糕。

似乎不可避免。

我又自己走进屋，贝拉在喘气，身体蜷缩，露出隆起的腹部。罗莎莉扶着她，而爱德华、卡莱尔和埃斯梅全都站在她身边。一个一闪而过的影子映入我的眼帘，爱丽丝站在楼梯顶上，双手压住太阳穴俯视着房间。很奇怪，好像她不知何故被禁止走进来似的。

“给我一点儿时间，卡莱尔。”贝拉气喘吁吁地说道。

“贝拉，”医生忧心忡忡地说道，“我听见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我需要看一看。”

“非常确信，”贝拉气喘吁吁，“是一根肋骨，哇，是的，就在这里。”她指着自己左侧，小心翼翼地不碰到。

那个东西现在在折断她的骨头。

“需要照X光，可能有碎片，我们不希望它刺破任何地方。”

贝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吧。”

罗莎莉小心翼翼地扶起贝拉。爱德华看起来像要争辩一样，但是罗莎莉龇牙咧嘴地看着他，怒吼道：“我已经扶着她了。”

那么贝拉现在更健壮了，而那个东西也一样。你无法饿死一个而不饿死另一个，同理治愈也是如此，没有赢的可能。

金发美女抱着贝拉迅速地上楼梯，卡莱尔和爱德华紧紧地跟在她后面，没有人注意到我呆若木鸡地站在门口。

这么说来，他们有血库，还有X光仪器？我猜是医生从单位里带回家的。

我太疲倦了，无法跟上他们，太疲倦了也无法动弹。我靠在墙壁上，接着滑倒在地上。门仍然是敞开的，我的鼻子对着门，对吹进来的清新的风感激不尽。我的头靠在门框上，聆听着周遭的动静。

我听见楼上X光仪器的声音，或许我只是猜测是那种声音罢了。接着轻微的脚步声走下楼梯，我没有抬头看是哪个吸血鬼。

“你要枕头吗？”爱丽丝问我。

“不。”我含糊不清地答道，这种强人所难的好客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这让我鸡皮疙瘩掉一地。

“那样看起来不舒服。”她评论道。

“不会。”

“那么，为什么你不动一下呢？”

“累了，为什么你不跟其他人一起上楼呢？”我反击道。

“头痛。”她答道。

我转过头看着她。

爱丽丝非常娇小，大概只有我胳膊那么长。现在她看起来更小了，她的背有些弓起来了，小小的脸颊很消瘦。

“吸血鬼会头痛？”

“不是正常的那种。”

我哼了一声，正常的吸血鬼。

“那么你怎么再也不跟贝拉在一起了呢？”我问道，使问题变成了责备。以前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因为我满脑子都是其他的事情，但是爱丽丝没陪在贝拉身边很奇怪，并不是从我在这里的时候开始的。也许如果爱丽丝陪在她身边的话，罗莎莉就不会了。“还以为你们俩喜欢像这样呢。”我把两个手指交叉在一起。

“和我说过的一样，”她在离我几英寸的瓷砖上蜷缩起来，用皮包骨头的胳膊抱住皮包骨头的膝盖，“头痛。”

“贝拉让你感到头痛？”

“是的。”

我皱了皱眉头，非常确信我太厌倦谜语了。我任由自己扭过头对着清新的空气，闭上了眼睛。

“不是贝拉，实际上，”她更正道，“是……胎儿。”

啊，有其他人和我感觉一样，非常容易辨别出来。她不情愿地说出这个词，和爱德华一样。

“我看不见它，”她告诉我，尽管她很可能是在自言自语，因为她完全知道，我已经神志不清了，“我看不见有关它的任何一切，就像你一样。”

我退缩了，然而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我不喜欢自己被拿去跟那个生物相比较。

“贝拉挡在中间，她完全包围了它，所以她……变得模糊不清。就像电视的接收信号很差一样——就像努力使自己的眼睛注意屏幕上那些闹哄哄的模糊不清的人一样。看着她使我的头痛得要死，不管怎样，我只能提前预见几分钟的事情了，那个……胎儿对她的未来影响太大了。当她最初决定……当她知道她想要它时，她就在我的预见中变得模糊起来了，吓死我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她补充道：“我不得不承认，有你在身边是种安慰。就像让我的眼睛闭起来了一样，使头痛变得麻木了。”

“很高兴能为您效劳，女士。”我咕哝道。

“我惊讶的是这与你有什么共同之处……为什么你也是那样。”

突如其来的热量涌遍我的骨头，我握紧拳头克制住颤抖。

“我和那个吞噬生命的东西没有共同之处。”我恶狠狠地说道。

“好吧，还是有些东西的。”

我没回答。热量已经燃尽了。我累得要死，没法一直愤怒了。

“你不介意我坐在你旁边吧，是不是？”她问道。

“我猜不会，不过还是很臭。”

“谢谢，”她说道，“这是对付头痛最好的办法，我猜，因为我不能吃阿司匹林。”

“你可以声音小一点儿吗？我在这儿睡觉呢。”

她没有回答，立即陷入了沉默。我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梦见自己真的很口渴。我面前有一大杯水——冷冰冰的，你看得见在里面往下沉的冷凝剂。我抓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却非常快地弄清楚那根本不是水——那是百分百的漂白剂。我一口呛了出来，吐得到处都是，还有一些是从我的鼻孔里喷出来的。这让人感到灼烧，我的鼻子像着火了一样……

鼻子上的疼痛使我醒过来，足以记起我在哪里睡着了。味道非常刺鼻，考虑到我的鼻子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在房子里。啊，而且很吵，有人的笑声太吵了。是很熟悉的笑声，但不是和那个气味相匹配的声音，不属于。

我呻吟着睁开眼睛。天空一片暗灰，是白天，但是没有线索推断几点钟了。或许太阳快下山了，天很黑。

“时间差不多了，”金发美女从不远的地方含糊地说道，“假冒的链锯有点儿累了。”

我翻了个身，猛地扭动身子坐了起来。在此过程中，我弄清楚了气味是从哪里来的，有人在我的脸下面塞了个大羽毛枕头。或许是想尽力友善一些吧，我猜，当然，罗莎莉可不会有这样的好心肠。

我的脸一离开散发着恶臭的羽毛，就闻到了其他的气味。像培根和肉桂的味道，与吸血鬼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我眨了眨眼睛，看清楚房间里的东西。

里面没有改变多少，除了现在贝拉正坐在沙发中间，静脉注射管不见了。金发美女坐在她脚边，她的头躺在贝拉的膝盖上。看着她们如此随意地碰她，仍然让我感到不寒而栗，考虑到所有的一切，那样简直愚蠢至极。爱德华握着她的手坐在另一侧，爱丽丝也坐在地上，像罗莎莉一样。她的脸上现在没有苦恼的表情了，而且很容易就明白为什么——她找到另一种止痛药。

“嘿，杰克醒过来了。”塞思欢呼道。

他坐在贝拉的另一侧，手臂漫不经心地搭在她的肩膀上，膝盖上放着一盘堆得满满的食物。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他来找你，”我站起来的时候爱德华说道，“埃斯梅说服他留下来吃早餐。”

塞思领会到我的表情，他急忙解释道：“是的，杰克，我只是过来看一看你是不是很好，因为你都没变形。里尔很担心，我告诉她你可能还是人形的时候就睡着了，不过你知道她就是那样啦。不管怎样，他们有这些吃的，该死，”他转向爱德华，“哥们儿，你会做饭。”

“谢谢。”爱德华小声说道。

我慢慢地吸了口气，努力松开牙齿，我无法让自己的眼睛从塞思的胳膊上移开。

“贝拉很冷。”爱德华平静地说道。

对，不管怎样，不关我的事儿，她不属于我。

塞思听见爱德华的评论，看着我的脸，突然他需要两只手来吃东西了。他拉回放在贝拉肩上的手臂，埋头吃起来。我走过去，站在离沙发几英寸远的地方，仍然努力恢复我的举止。

“里尔在巡逻？”我问塞思，我的声音仍然充满着浓厚的睡意。

“是的，”他一边咀嚼一边说道，塞思身上也穿着新衣服，那些衣服穿在他身上比穿在我身上更合适，“她在巡逻，别担心，如果有事的话，她会咆哮的。我们午夜的时候换的班，我跑了十二个小时。”他为此感到很骄傲，这表现在他的语气中。

“午夜？等一等，现在几点了？”

“快破晓了。”他扫了一眼窗外，确认一下。

啊，该死，我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失职了。“废物，对不起，塞思。真的，你本应该把我踢醒的。”

“不，兄弟，你需要好好睡一觉。你从什么时候起就没休息了？为山姆最后一次巡逻的前一夜吧？差不多四十个小时，还是五十？你不是机器，杰克。此外，你什么都没错过。”

什么都没有？我飞快地扫了一眼贝拉，她的脸色恢复到我还记得的颜色。苍白，但是还有些红润的底色，她的嘴唇又变成粉红色了。就连她的头发也变得好看一些了——更有光泽了。她看见我在打量她，冲我露齿一笑。

“肋骨怎样了？”我问道。

“包扎得又好又紧，我甚至都没感觉。”

我转了转眼睛，听见爱德华的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我猜她那种视而不见的态度使他心烦意乱，其程度和让我困扰不安一样。

“早餐吃什么？”我有些挖苦地问道，“阴性O型血，还是阳性AB型？”

她冲我吐了吐舌头，完全恢复精神了。“煎蛋卷。”她说道，但是她的眼睛迅速地朝下看了看，我看见一杯血放在她的腿和爱德华的腿之间。

“去吃一点儿早餐吧，杰克，”塞思说道，“厨房里还有一堆呢，你肚子会空空如也的。”

我审视着他腿上的食物，看起来是半个奶酪鸡蛋卷和一个四分之一飞盘大小的肉桂卷。我的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但是我没理会。

“里尔早餐吃什么？”我带着批评的语气问塞思。

“嘿，我什么都没吃之前就给她送过吃的了，”他为自己辩护道，“她说她宁愿吃路上开车撞死的动物，不过我打赌她会屈服的。这些肉桂卷……”他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儿了。

“那么我跟她一起去捕猎。”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塞思叹了口气。

“等一等，雅各布！”

是卡莱尔在喊我，所以当我再次转过身来时，我的脸色很可能没那么无礼了，其他任何人想要拦住我的话，我的脸色可就没那么好看了。

“怎么？”

卡莱尔向我走过来，而埃斯梅则轻轻地飘到另一个房间。他在离我几英寸的地方停下来，只是比两个正在交谈的人类的正常空间要远一点点。我很感激他给我自己的空间。

“说到捕猎，”他语气严肃地说道，“那对我的家人来说会有点儿问题，所以我想听听你的建议。山姆会不会在你创造的边界以外猎杀我们？我们不想冒险伤害你家人中的任何一个，或者失去任何一个我们的家人。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你会怎么做？”

我身体往后倾，当他像那样把问题抛给我的时候，我有些惊讶。我怎么会知道穿着吸血鬼昂贵的鞋子会怎么样呢？不过，再想想，我的确了解山姆。

“会冒险，”我说道，想要忽略落在我身上的其他人注视的目光，只是对他说道，“山姆平静了一些，但是我很确信在他心中，协约已经无效了。只要他考虑到部落，或者其他人类有真正的危险的话，他就不会先问一下你们，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的话。不过，考虑到所有的一切，他优先考虑的会是拉普西。他们实际上并没有足够的人手像样地看护人们，同时消灭大到足以造成很大破坏的狩猎团体，我打赌他会主要在家附近。”

卡莱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么我猜我得说，一起出去，只是以防万一，而且或许你应该白天出去，虽然按照吸血鬼的传统做法，我们期望是晚上。你们速度很快——翻山，到足够远的地方去狩猎，这样他就没可能从家里那么远的地方派人过去了。”

“然后把贝拉留在这里，没人保护？”

我哼道：“我们是什么人，无名小卒吗？”

卡莱尔大声笑了起来，然后他的脸又变得严肃起来：“雅各布，你不能跟你的兄弟们打架。”

我眯起眼睛：“我不是说那不难，倘若他们真的要来杀死她的话，我能够阻止他们。”

卡莱尔摇摇头，忧虑地说道：“不，我不是说你会……做不到，但是那样会非常不妥当的，我的良心承受不起。”

“不会让你承受的，医生。我会自己承受，而且我能承受。”

“不，雅各布，我们会确保我们的行动不会让那样的事情成为必然。”他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我们会一次三个人去，”过了一会儿他决定，“很可能我们最多只能这样了。”

“我不知道，医生，平均分配不是最好的策略。”

“我们有一些额外的能力可以使我们实力相等，如果爱德华是三个当中的一个，他就能使我们在几英里内都是安全的。”

我们两个人都扫了一眼爱德华，他的表情让卡莱尔迅速地改变主意了。

“我确定还有其他的办法，”卡莱尔说道，很显然，任何身体的需要都不足以强到让爱德华此刻离开贝拉，“爱丽丝，我想你能看见哪几条路会是错误的？”

“消失了的那些，”爱丽丝说道，点点头，“轻而易举。”

爱德华听见卡莱尔的第一个方案时完全紧张起来，现在放松了。贝拉不开心地看着爱丽丝，她紧张不安的时候两眼之间就会起褶皱。

“好吧，那么，”我说道，“就这么定了，我就上路了。塞思，我期望傍晚的时候你能回来，所以，在这里找个地方小睡一下，好吗？”

“当然，杰克。我一好就会变回来的，除非……”他看着贝拉，犹豫道，“你需要我吗？”

“她有毯子。”我打断他。

“我很好，塞思，谢谢。”贝拉赶紧说道。

就在那时埃斯梅轻轻地走回房间，双手端着一个盖着盖子的大盘子。她犹豫不决地停在卡莱尔的胳膊肘后面，她那双深金色的大眼睛看着我的脸。她把盘子递给我，羞怯地靠近一步。

“雅各布，”她轻声说道，她的声音不像其他人那样刺耳，“我知道这……对你而言不是很可口，让你在这里吃东西，这里的气味那么不适宜，不过你走的时候带一些食物的话我会感觉好过一些的。我知道你不能回家，而且是因为我们。请……使我的内疚减轻一些，带一些去吃吧。”她把食物递给我，她的脸那么温柔，那么诚恳。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因为她看起来不会超过二十五岁，而她的皮肤也像骨头那么白，但是她表情上有某种东西突然让我想起我妈妈。

天哪。

“呃，当然，当然，”我咕哝道，“我猜，也许里尔不饿也差不多。”

我伸出一只手接过食物，伸直胳膊端得远远的。我要把它倒在树底下，或者类似的做法，我不希望让她感到很难过。

接着我想起爱德华。

你敢对她说一个字？！让她认为我吃了它。

我没看他是不是同意了，他最好同意，吸血鬼欠我的。

“谢谢你，雅各布。”埃斯梅微笑着对我说道。天哪，石头一样的脸怎么会有酒窝呢？

“呃，谢谢你。”我说道，我的脸滚烫，比平时更烫。

这就是与吸血鬼一起玩的问题——你会习惯他们。他们开始搅乱你看待世界的方式，开始觉得他们像朋友。

“你之后会回来吗，杰克？”我正准备跑出去的时候，贝拉问道。

“呃，我不知道。”

她紧紧地抿住嘴唇，好像她正努力不要笑一样：“求你了！我可能会冷的。”

我从鼻孔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意识到，那可不是个好主意，不过太迟了。我畏惧地说道：“也许。”

“雅各布？”埃斯梅问道，她继续说话的时候我朝大门退去，她跟在我身后走了几步，“我在门廊上留下一篮子衣服。是给里尔的，刚刚洗过，我尽可能不碰它们。”她皱着眉头说道，“你介意把它们带给她吗？”

“好。”我小声说道，接着在任何人使我内疚得变成其他东西之前，低着头冲出门外。

[1] 女性电影（Chick flick），亦为chick's flick，是美国俚语，专指为吸引女性目标观众而量身定制的电影。该词最初出现在20世纪80年代，在10年中诸如《海滩》（Beaches，也译作《情比姐妹深》）等电影上映。尽管许多类型的电影都以女性为目标观众，但女性电影特指那些浪漫感情文艺片，通常以爱情为基调，但也不一定是浪漫题材，也不一定有男性角色。

[2] 玉米圆馅饼（Burrito），是墨西哥的一种麦饼卷，里面塞满肉、乳酪和豆泥等。墨西哥菜烹饪法起源于远古时代，融入了当地人民和西班牙入侵者的菜肴风格，其辛辣风味让人联想到远古阿兹提克(Aztec)和玛雅(Maya)文明时期的硝烟。墨西哥菜的基本原料包括墨西哥辣椒以及西班牙风味甜酱、番茄、酱油等。

滴答滴答

嘿，杰克，还以为你说过黄昏的时候你需要我呢，你怎么在里尔睡着之前没让她叫醒我？

因为我不需要你，我还好。

他已经加快往北半圈赶去了，有什么事儿吗？

没。除了没事儿，还是没事儿。

你巡逻过了？

他来到我已经跑过的一个地方的边缘，径直朝新的路径赶去。

是的，我跑了好几圈了。你知道，只是查看一下，如果卡伦家族打算出去狩猎的话……

不错。

塞思绕着跑回主要的边界。

与他一起巡逻比跟里尔一起让人感觉更舒服一些。尽管她在努力，非常努力，她的思想里还是有些尖刻的地方。她不想来这里，她不想感受到我脑海中对吸血鬼软化的态度。她不想面对塞思与他们之间温馨的友谊，那种友情越来越强烈了。

不过有趣的是，我以为她最大的问题只不过是我呢。我们在山姆的狼群时，彼此总是让对方感到不安，但是现在没有针对我的敌意了，只有卡伦家族和贝拉。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只是因为我没强迫她离开，她对我心存感激吧，或许是因为我现在更能理解她的敌意了。不管是哪个原因，和里尔一起奔跑没有我原本以为的那么糟糕。

当然，她并没有放松那么多，埃斯梅带给她的食物和衣服全都顺着河水漂走了。甚至在我吃了我那份——不是因为离吸血鬼刺鼻的气味很远，食物闻起来几乎是无法抗拒的，而是为里尔树立起自我牺牲式的容忍的榜样——她拒绝了。大约中午的时候，她吞下去的一只小麋鹿没有完全满足她的胃口。不过，倒是使她的情绪更糟糕了，里尔讨厌吃生食。

或许我们应该往东进发？塞思建议道，向纵深前进，看看他们是不是在那里等着。

我也在考虑那么做，我同意道，但得等我们全都醒了之后再去。我不想放松警备。不过，我们应该赶在卡伦家族之前行动，很快。

对。

那让我思考起来。

如果卡伦家族能够安全地走出紧挨着边界的地方，他们真的应该继续走。他们或许应该在我们过来警告他们之时立即出发，他们必须有能力负担其他的栖身之所。他们在北边有朋友，对吗？带着贝拉，远走高飞。显然，这似乎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或许应该建议他们这么做，但是我担心他们会听我的，而我不想让贝拉消失——永远不知道她会不会成功。

不，那样太愚蠢了，我要让他们走。他们留下来没有任何意义，而且这样会更好——如果贝拉离开的话，对我而言，不是不那么痛苦，而是更健康。

现在说得容易，当贝拉不在的时候，她看见我的时候那么兴奋，同时她的生命却紧紧被抓在指尖上……

哦，我已经问过爱德华这件事儿了。塞思想道。

什么事儿？

我问他为什么还不出发，北上到坦尼娅的家里，诸如此类的。走得远远的，那样山姆就不会追踪他们了。

我不得不提醒自己，我刚刚下决心给卡伦家族的建议正是那样，那样是最好的。所以我不应该因为塞思帮我解决了麻烦而生他的气，一点儿都不生气。

那么他怎么说？他们在等开天窗吗？

不，他们不会离开。

那听起来不像是好消息。

为什么不？那简直太蠢了。

并不是那样，塞思说道，他现在是辩护的语气，需要花一些时间才能建好卡莱尔在这里有的医疗条件。他得有照顾贝拉所需要的一切东西，还得有资格证书以便弄到更多东西，那就是为什么他们想要狩猎的原因之一。卡莱尔认为他们不久之后还需要给贝拉提供更多的血，她已经喝光了他们为她储备的所有的阴性O型血。他不喜欢用光所有的储备，他打算买更多的。你知道你能买血吗？如果你是医生的话。

我还没有作好进行逻辑推理的准备。还是有些愚蠢，他们可以多带一些，对吗？而且不管他们去哪里，可以偷他们需要的。当你是不死之身时，谁还在乎那些合法的废话呢？

爱德华不想冒险让她搬家。

她的状况比之前要好一些了。

说真的，塞思同意道，他在脑海中对比了我记忆里贝拉连接输液管的情景，与他离开房子时他见到她的模样，她向他微笑着挥手，不过你知道，她不太能走动。那个东西踢着要出来。

我把喉咙里的胃酸吞咽下去。是的，我知道。

把她的另一根肋骨弄断了。他闷闷不乐地告诉我。

我脚下一晃，重新恢复节奏之前踉跄了一步。

卡莱尔又给她包扎了。只是另一个裂痕，他说。接着罗莎莉说了一些就连正常的人类婴儿也会撞断肋骨之类的话，爱德华看起来像要拧掉她的头的样子。

他没那么做，太糟糕了。

塞思现在处于完全播报状态——知道我对此十分感兴趣，不过我从未要求过听这些。贝拉今天断断续续地在发烧。只是低烧，一会儿流汗，一会儿发抖。卡莱尔不确定这是怎么造成的，她可能只是病了，她的免疫系统现在不可能处于最佳状态。

是的，我确定这只是巧合。

不过，她心情不错。她和查理聊天了，还有说有笑的……

查理！什么？！你是什么意思，她跟查理讲话了？！

现在塞思的步伐磕磕绊绊起来，我的狂怒惊吓到他了。我猜他每天都打电话跟她讲话。有时候，她妈妈也打电话。贝拉现在听起来好多了，所以她在使他放心，她在慢慢地康复……

在慢慢地康复？他们到底在想什么？！让查理燃起希望，然后她死的时候把他打击得更加厉害？我还以为他们让他作好了最坏的准备呢！努力让他作好准备！为什么她要像这样让他重新燃起希望呢？

她可能不会死。塞思平静地想道。

我深深地呼吸，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塞思，即使她能克服这一切，她也不会是人类了。她知道这一点，他们其他人也知道。如果她不死，她就不得不假装当一具令人信服的尸体，小伙子。不那样的话，就得消失。我还以为他们努力让这一切对查理而言好接受一些呢。为什么……

我想是贝拉的主意，没人说什么，但是爱德华的脸色跟你现在所想的差不多。

又和那个吸血鬼处于同样的波长了。

我们沉默不语地奔跑了几分钟，我开始朝一条新的路线奔跑，往南深入。

别跑得太远。

为什么？

贝拉要我请你顺道过去一下。

我的牙齿紧紧地锁在一起。

爱丽丝也希望你去，她说她厌倦了在阁楼上玩，像钟楼里的吸血蝙蝠一样。塞思大笑着哼了哼鼻子，我之前和爱德华轮流使贝拉的体温保持稳定，从冷到热，如果需要的话。我猜，如果你不想这么做，我可以回去……

不，我明白了。我打断他。

好吧。塞思没有再发表意见，他非常努力地把精力集中在空旷的森林里。

我一直沿着朝南的路向前跑，搜索着一些新信息。当我刚一见到住宅的影子时我就转身了，离镇上虽然还远，但是我不想再造成有关狼的流言飞语了。现在我们表现良好，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被人发现了。

回来的路上我径直走捷径，朝房子赶去。据我所知，这么做是很愚蠢的，但我无法制止我自己，我肯定有些自虐倾向。

你没什么问题，杰克，这本来就不是正常情况。

闭嘴，求你了，塞思。

闭上了。

这一次我没有在门口犹豫，我径直走进去，仿佛我拥有这个地方一样。我猜那会让罗莎莉很恼火，但这根本是白费心机。在哪里都没看见罗莎莉和贝拉，我狂乱地四处张望，以发现我在某个地方错过了些什么，我的心脏挤紧肋骨，感觉既古怪又不舒服。

“她很好，”爱德华轻声说道，“或者说，还是一样，我得说。”

爱德华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他没有抬起头开口说话。埃斯梅坐在他旁边，她的胳膊紧紧地搂住他的肩膀。

“你好，雅各布，”她说道，“我非常高兴你回来。”

“我也是。”爱丽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她活蹦乱跳地跑下楼，扮了个鬼脸，好像我约会迟到了一样。

“呃，嘿。”我说道，努力礼貌一些，感觉很奇怪。

“贝拉在哪里？”

“盥洗室，”爱丽丝告诉我，“她吃的大多数都是流质饮食，你知道。此外，我听说怀孕也会让人那样。”

“啊。”

我不自在地定在那里，脚后跟来回摇晃。

“哦，好极了。”罗莎莉的声音抱怨道。我突然扭过头，看见她从楼梯后面半遮蔽的大厅走过来。她轻轻地把贝拉抱在怀里，脸上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那是针对我的：“我就知道我闻到什么肮脏东西的气味了。”

就像之前一样，贝拉的脸就像小孩子到了圣诞节早上一样兴高采烈的，就像我为她买了最好的礼物一样。

这简直太不公平了。

“雅各布，”她轻声说道，“你来了。”

“嘿，贝儿。”

埃斯梅和爱德华都站了起来，我注意到罗莎莉多么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沙发上。尽管如此，我注意到贝拉的脸色如何变得惨白，屏住呼吸，仿佛无论有多么痛，她都决心不吱声一样。

爱德华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接着摸了摸她的脖子。他努力使自己的动作看起来只是为了把她的头发放在脖子后面，不过在我看来就像是医生在检查一样。

“你冷吗？”他低声问道。

“我很好。”

“贝拉，你知道卡莱尔跟你说过什么，”罗莎莉说道，“别低估任何事。这对我们照顾你们俩中的任何一个都毫无帮助。”

“好的，我有一点儿冷。爱德华，你能递给我那条毯子吗？”

我转了转眼睛：“难道那不是我来这里的目的吗？”

“你才走进来，”贝拉说道，“你跑了一整天，我敢打赌。让你的脚休息一下吧。不一会儿我可能就又暖和起来了。”

我没理她，走过去坐在沙发旁边的地面上，而她仍然在对我说该怎么做。不过，就在那时，我不确定……她看起来多么易碎，我很害怕移动她，就连用胳膊抱住她也感到担心，所以我只是小心翼翼地靠在她身边，把胳膊顺着她的身体放在那里，握住她的手。接着我用另一只手摸摸她的脸，很难分辨她的体温是否比平时更低了。

“谢谢你，杰克。”她说道，我感到她颤抖了一下。

“是的。”我说道。

爱德华在贝拉脚边沙发的扶手上坐下来，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她的脸。

尽管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有超级听觉，但有太多需要期待的了，没有人注意到我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罗莎莉，为什么你不去厨房给雅各布拿点吃的来？”爱丽丝说道。现在看不见她了，她静静地坐在沙发后面。

罗莎莉难以置信地盯着爱丽丝的声音传来的地方。

“谢谢你，不管怎样，爱丽丝，不过我可不想吃金发美女往里面吐过口水的东西，我打赌我的系统对毒液的反应不会很好。”

“罗莎莉永远都不会表现出缺乏好客之情，让埃斯梅感到难堪的。”

“当然不会。”金发美女用像糖一样甜的语气说道，我马上就开始不信任了。她站起来，像轻风一样走出房间。

爱德华叹了口气。

“你会告诉我她会下毒，对吗？”我问道。

“是的。”爱德华保证道。

由于某种原因我相信他。

厨房里响起乒乒乓乓的声音，而且离奇的是，金属被虐待的时候会发出抗议的声音。爱德华又叹了口气，不过也笑了笑。接着我还没来得及多想，罗莎莉就回来了。她面带得意的笑容，把一个银碗放在我旁边的地面上。

“享受吧，狗杂种。”

这以前很可能是一只搅拌碗，但是她把碗向后弯曲拉平，直到它的形状变得差不多像狗盆一样。我不得不被她迅速的手艺折服，还有她对细节的关注，她在里面刻上一个词Fido[1]。出色的书法。

由于食物看起来非常棒——牛排，不仅如此，还有一个大大的烤土豆和全部的配菜——我告诉她：“谢谢你，金发美女。”

她哼了一声。

“嘿，你知道把有脑子的金发美女称做什么吗？”我问道，接着继续用同样的语气说道，“金毛寻回犬 。”

“我也听说过。”她说道，不再微笑。

“我会一直努力的。”我保证道，接着埋头吃东西了。

她做了个厌恶的鬼脸，转了转眼睛。接着她坐在一把摇椅上，开始切换电视频道，速度快得不可能使她真的找到什么可以看的东西。

食物不错，就算空气中有吸血鬼散发的恶臭。我真的开始习惯了，哈。并不是我一直以来希望做的事情，实际上……

我吃完的时候——我考虑到要舔一舔碗，只是为了让罗莎莉有话可以抱怨——我感到贝拉冰冷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头发，她轻轻地在我的后颈项上拍打。

“该剪发了，嗯？”

“有点儿蓬乱了，”她说道，“或许……”

“让我猜一猜，这里的某个人以前曾经在巴黎的沙龙里剪头发？”

她轻声笑道：“很可能。”

“不，谢了，”在她真的提议之前我赶紧说道，“再过几个星期也没关系的。”

这使我好奇这样好的状态她还能保持多久。我试着想出礼貌的方式问道：“那么……呃……是几……呃……号？你知道，这个小魔鬼的预产期。”

她掴了一下我的后脑勺，轻得像飘过的羽毛一样，但是没有回答。

“我是认真的，”我告诉她，“我想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能留在这里。”你还有多长的时间待在这里。我在心中补充道，然后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若有所思，压力造成的皱纹又出现在她的眉毛之间了。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道，“并不确切。显然，我们这里不是按照九个月的模式的，不能进行超声波检查，所以卡莱尔在根据我的肚子的大小进行推测。正常人这里应该有四十厘米，”她的手指正好指向凸起的腹部中央，“当胎儿完全发育成熟的时候。每周一厘米。今天早上有三十厘米了，每天都在长大两厘米，有时候更多……”

两周对一天，日子就这样飞逝而过了。她的生命正在加速前行。如果她要数到四十的话，那给了她多少天呢？四天？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弄清楚如何接受这个事实。

“你还好吗？”她问道。

我点点头，并不十分确定我该如何发出声音。

爱德华倾听着我的想法时，脸从我们俩身上别开了，但是我可以在玻璃墙上看到他的样子，他又成了那个心如火焚的人。

如何设置个时间期限使人更难以想到离开她，或者让她离开是非常可笑的。我很高兴塞思提出来了，所以我知道他们会留在这里。不知道他们是否要离开，夺走那四天中的一两天或者三天将会是无法忍受的，那是我的四天啊。

也很滑稽的是，即使知道事情几乎已经结束了，她跟我的紧密联系却变得更难以割舍了。几乎像与她不断长大的肚子有关一样——仿佛她的肚子不断变大，正在使她获得吸引力。

有一会儿，我试图从远处看着她，使我自己与那种拉力分离开来。我知道我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她，这不是我的想象。为什么会那样？因为她快死了？还是知道即使她不死，最佳状况也不过是变成我将无法知道或理解的其他东西？

她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她碰过的皮肤都变湿了。

“会没事儿的。”她的声音有点儿像低声吟唱。这些话毫无意义，但并没有关系。她说话的方式和人们唱给孩子们听的无意义的童谣一样，比如：说个再见，宝贝。

“对啊。”我低语道。

她靠着我的胳膊蜷缩起来，把头放在我的肩膀上：“我没想过你会来。塞思说你会，爱德华也这么说，但是我不相信他们。”

“为什么不呢？”我声音低沉而沙哑地问。

“你不高兴在这里，不过你还是来了。”

“你希望我在这里。”

“我知道。但是你不必来的，因为我想你来这里不公平。我本来就理解的。”

安静了一会儿，爱德华转过脸。罗莎莉继续从一个频道调到另一个频道的时候，他看着电视机。她已经调到600频道了，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调回到开始的那个频道。

“谢谢你过来。”贝拉轻声说道。

“我能问你件事儿吗？”我问道。

“当然啦。”

爱德华看起来根本没注意我们，但是他知道我要问什么，所以他没开我的玩笑。

“你为什么希望我在这里？塞思能够让你取暖，而且他在这里可能感觉更舒适一些，开心的小朋克。但是当我走进门时，你笑得就像我是这个世界上你最喜爱的人一样。”

“你是其中之一。”

“那很糟糕，你知道。”

“是的，”她叹气道，“对不起。”

“不过，为什么？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爱德华又看着别处了，好像他凝视着窗外一样，玻璃墙映出他的脸上露出一片茫然的表情。

“你在这里的时候，感觉……很完整，雅各布，就像我所有的家人都在一样。我的意思是，我猜就是那样——在此之前我从未有过大家庭，感觉很好。”她笑了半秒钟，“不过，除非你在这里，否则就不完整。”

“我从来都不会是你家人中的一员，贝拉。”

我本来可以的，我本来在那里会很好的，然而，这不过是在没有机会存在之前，就已经破灭了的遥远的未来罢了。

“你一直以来都是我的家人中的一员。”她反驳道。

我的牙齿摩擦在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这个回答根本是废话。”

“什么样的回答才是好的呢？”

“‘雅各布，我要把你从痛苦中踢出来’怎么样？”

我感到她畏惧了。

“你更喜欢那样？”她轻声说道。

“至少那样更容易些，我能努力去了解，我能应付。”

然后我回过头俯视着她的脸，离我的那么近。她的眼睛闭上了，她在皱眉头。“我们偏离轨道了，杰克，失去平衡了。你应该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我能感觉到这一点，而且你也能感觉到。”她停顿了一会儿，没有睁开眼睛，仿佛在等待我来否定似的，我什么都没说的时候，她继续道：“但不是像这样，我们做错事了。不，我做错了。我做错事了，我们偏离了轨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眉头放松下来变成嘴角小小的褶皱。我等待着她再往我的纸杯里多倒一些柠檬汁，就在那时一阵轻柔的鼾声从她喉咙里传了出来。

“她筋疲力尽了，”爱德华轻声说道，“这是漫长的一天，艰难的一天。我想她本来会早一些睡着的，但是她一直在等你。”

我没看他。

“塞思说它弄断了她的另一根肋骨。”

“是的，这使她难以呼吸。”

“好极了。”

“她再变热的时候让我知道。”

“好的。”

她没有碰到我的胳膊的那只手臂上仍然在起鸡皮疙瘩。我刚抬起头想要找毯子，爱德华就把挂在沙发扶手上的那条毯子拉出向外抛开，盖在她身上。

有时候，读懂他人心思能节约时间。比如，或许我不必大费周折地指责查理怎么样了，那个烂摊子。爱德华直接就能听见我有多么恼火……

“是的，”他承认道，“那不是个好主意。”

“然而为什么呢？”为什么贝拉告诉她父亲她在慢慢康复？这只会让他感到更悲伤。

“她无法忍受他的焦虑。”

“所以，这样更好……”

“不，并不会更好，但是，现在我不打算强迫她做任何让她不高兴的事情。不管发生什么事，这让她感觉好受一些，之后的事情我会处理的。”

那听起来不对，贝拉只不过会把查理的痛苦推迟到以后的某一天，让其他人来面对，即使是死亡，那不是她。如果我真的了解贝拉，她会有其他的计划。

“她非常确信她会活下来。”爱德华说道。

“但不是人类。”我抗议道。

“是的，不是人类，但是她希望再见到查理，不管怎样。”

噢，真是越来越妙了。

“看，查理，”我终于看着他，我的眼睛都快凸出来了，“在这之后。当她白得闪闪发光，双眼血红的时候见查理。我不是吸血鬼，所以，我可能说得不对，但是对她的第一餐来说，查理似乎是个奇怪的选择呀。”

爱德华叹气道：“她知道至少一年内她是不能接近他的，她认为她能够搪塞过去，告诉查理她不得不到世界的另一端的一家特殊医院接受治疗，通过电话保持联络……”

“那简直是疯了。”

“是的。”

“查理又不笨，即使她不杀他，他也会注意到不同之处的。”

“她有点儿寄希望于此。”

我继续盯着他，等待他解释。

“当然，她不会变老，所以那样也会有时间限制，即使查理能接受她为这种改变想出的任何借口。”他淡淡地笑道，“你还记得自己试图告诉她你能变形的事情吗？你是怎么让她猜的？”

我空着的一只手握成了拳头：“她告诉你这件事了？”

“是的，她解释了她的……想法。你瞧，她不被允许告诉查理真相——这对他会非常危险，但是他是个聪明而务实的人。她认为他会想出自己的解释的，她猜测他会猜错的。”爱德华哼道，“毕竟，我们很少坚持吸血鬼的教条。他会对我们做一些错误的猜测，就像她刚开始一样，我们会赞同的。她认为她能见他……时不时的。”

“疯了。”我重复道。

“是的。”他又承认道。

他让她这样为所欲为是懦弱的，只是为了让她现在开心，结果不会很好的。

这让我想到，他可能不会期待她活着尝试她那疯狂的计划。安抚她，这样她就会开心得更久一些。

譬如再过四天。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处理的，”他轻声说道，接着他又埋下脸，看着一边，这样我就看不到他了，“我现在不会使她感到痛苦了。”

“四天？”我问道。

他没抬头：“大概吧。”

“然后怎么样？”

“你确切的意思是什么？”

我想了想贝拉说过的话。关于那个东西被某种强大的东西，像吸血鬼的皮肤一样的东西，裹得严严实实的。那么，那怎么办呢？它怎样出来呢？

“我们能够做的一点点研究表明，这种生物使用自己的牙齿逃出子宫。”他轻声说道。

我不得不停下来吞回胆汁。

“研究？”我无力地问道。

“那就是为什么你在这里没看见贾斯帕和埃美特的原因，那就是卡莱尔现在在做的事情。努力破解古老的传说和神话，尽我们所能地做我们在这里能做的一切，寻找一些能帮助我们预测这个生物的行为的资料。”

传说？如果有神话的话，那么……

“那么，这个东西会不会不是这个物种中的第一个呢？”爱德华预见到我的问题，“或许吧。都非常粗略。神话很容易就成为恐惧和想象的产物。不过……”他犹豫了，“你们的神话是真的，难道不是吗？或许这些也是。它们的确像是本土化了，联系……”

“你怎么发现……”

“我们在南美遇到过一个妇女，她是在自己族人的传统中长大的。她听说过关于这种生物的警告被流传下来的传说。”

“警告些什么？”我轻声问道。

“这个生物必须立即杀死，在它能获得许多力量之前。”

正如山姆所想到的，他是对的吗？

“当然啦，他们的传说中关于我们的说法也一样。我们必须被摧毁，我们是没有灵魂的凶手。”

二对二。

爱德华艰难地轻声笑了笑。

“他们的故事关于……母亲说了些什么？”

他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仿佛被撕裂了似的，而看见他的痛苦我也退缩了，我知道他不会给我答案，我怀疑他是否还能说话。

是罗莎莉回答的，她自从贝拉睡着以来就一直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我几乎忘记了她的存在。

她在喉咙里发出轻蔑的响声。“当然没有幸存者，”她说道，没有幸存者。够直言不讳，也够漠不关心的，“在疾病蔓延的沼泽生孩子，有法术的人把树懒的唾液抹在你脸上，以驱逐凶神恶鬼，从来都不是最安全的方法，就连正常的生育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会出现问题。他们当中没有人拥有这个婴儿拥有的东西——知道婴儿需要什么，并且努力满足其需要的护理人员，对吸血鬼的特性拥有绝对独一无二的知识的医生。尽可能安全地生孩子的适当的计划，能够修复任何有问题的东西的毒液。胎儿会没事儿的，而其他的母亲很可能会幸存下来，倘若她们有这些条件的话——倘若最初这些条件就存在的话，那我可不相信。”她不屑一顾地嗤笑道。

婴儿，婴儿，好像只有那才是最重要的。贝拉的生命对她而言是次要的细节，很容易就放手。

爱德华的脸变得雪白，他的手弯曲成爪子。罗莎莉完全忘乎所以，毫无同情心，她蜷缩在椅子里，这样她就能背对着他。他身体向前倾，调整成蹲伏的姿势。

让我来，我建议道。

他停了下来，挑起一边眉毛。

静静地，我拾起地上的狗碗，接着飞快地用腕力一弹，狠狠地把它砸在金发美女的后脑勺上，砸得如此用力——砰的一声响起，震耳欲聋——狗碗被砸平了，然后弹跳着穿过房间，把楼梯脚下中柱上的圆顶撞断下来。

贝拉抽搐了一下，但是没有醒过来。

“愚蠢的金发美女。”我咕哝道。

罗莎莉慢慢地转过头，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你……把……食……物……弄……到……我……的……头……发……上……了。”

的确如此。

我搞砸了。我拉开和贝拉之间的距离，这样就不会摇晃她了，然后用力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从我的脸上流淌下来。我听见爱丽丝银铃般的大笑声从沙发背后加入进来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罗莎莉没有一跃而起，我有点儿期待这样。接着我意识到我的笑声吵醒了贝拉，尽管真正的噪声出现时她都是睡着的。

“什么事这么好笑？”她含糊地问道。

“我把食物弄到她头发上了。”我告诉她，又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会忘记这件事的，狗！”罗莎莉厉声喝道。

“抹去金发美女的记忆可不是那么难，”我反驳道，“只要拍拍马屁就行了。”

“想想新鲜的玩笑吧。”她打断我。

“别这样，杰克，让罗斯也……”贝拉话说了一半就停顿下来，倒吸了一口气，发出刺耳的声音。与此同时，爱德华斜过身子，越过我头顶一把拉开毯子。她似乎在痉挛，在沙发上弓起了背。

“他只是在，”她气喘吁吁地说道，“伸胳膊。”

她的嘴唇惨白，紧紧地咬住牙齿，好像她正忍住不要尖叫出来一样。

爱德华把双手分别放在她的脸颊两侧。

“卡莱尔？”他紧张、低沉地喊道。

“马上来。”医生说道，我没有听见他进来。

“好了，”贝拉说道，仍然艰难急促地喘着气，“我想结束了。可怜的孩子没有足够的空间，就是这样，他长得这么大了。”

这真的很难接受，她用那种疼爱的口吻来形容那个正在撕裂她的东西。特别是在罗莎莉冷酷的描述之后，这使我希望我也能向贝拉扔什么东西。

她没明白我的情绪。“你知道，他让我想起你，杰克。”她说道——用喜爱的口吻——仍然在大口喘气。

“别拿我跟那个东西比。”我从牙缝里恶狠狠地说道。

“我只是说你长得飞快，”她说道，看来好像我伤害了她的感情一样，好极了，“你长得那么快，我能看见你每分钟都在长高。他也像那样，长得那么快。”

我咬住舌头，阻止自己别说我想说的话——我咬得那么紧，以至于我嘴巴里尝到了血腥味。当然了，在我能吞下去之前它就会愈合了。那是贝拉所需要的，像我一样健壮，一样能愈合……

她稍微轻松地吸了一口气，接着放松地躺回到沙发上，她的身体变得毫无力气。

“嗯。”卡莱尔咕哝道，我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睛正看着我。

“怎么啦？”我逼问道。

爱德华思考着卡莱尔心中所想的一切，头偏到一侧。

“我想知道胎儿的基因构成，杰克，想知道他的染色体。”

“他的怎么样？”

“好吧，考虑到你们有很多相似之处……”

“很多相似之处？”我吼道，不理解为何是复数。

“加速生长，以及实际上爱丽丝无法看见你们两个。”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一片茫然，我已经忘记了另一个。

“好吧，我不知道那是否意味着我们有了答案。如果这些相似之处是基因层面的话。”

“二十四对。”爱德华轻声地说道。

“你不知道那一点。”

“不，但是观察很有趣。”卡莱尔用安慰的语气说道。

“是啊，只是很引人入胜。”

贝拉轻微的鼾声又响了起来，适时地强调了我的讽刺。

接着他们就切入正题了，很快就开始进行基因讨论，我唯一能明白的单词只有“那”与“和”，还有我自己的名字，当然啦，爱丽丝也加入进来，时不时地用小鸟般的啁啾声发表评论。

即使他们在讨论我，我也没试图弄明白他们得出的结论。我心里在想别的事情，我正努力核查的几项事实。

事实一，贝拉说过那个生物被某种像吸血鬼的皮肤一样坚硬的东西保护着，那种东西就连超声波也无法穿透，太坚硬连针也无法插进去。事实二，罗莎莉说他们有安全地生孩子的计划。事实三，爱德华说神话中像这样的恶魔会自己咬开子宫从母亲体内出来。

我战栗了。

而那有种令人难受的道理，因为，事实四，并没有太多东西能够穿透像吸血鬼的皮肤一样坚硬的东西。这个还没成形的东西的牙齿——根据神话——已经足够强大了，我的牙齿也足够强大。

而吸血鬼的牙齿也足够强大。

很难回避这些显而易见的事情，但是我确实希望我能够，因为我清楚罗莎莉打算如何把那个东西“安全”地拿出来。

[1] Fido，2006年由导演安德鲁·柯里(Andrew Currie)执导的电影《僵尸人》(Fido)中的人物。故事发生在上世纪50年代的一个田园风貌的小城镇，这里每天都沐浴在阳光之下，居住在小镇上的所有人都是熟人，最重要的是，这里还没有废除“奴隶制度”，只是他们的奴隶有点特别，是浑身散发着腐臭味道的僵尸。僵尸公司发明了“驯化”项圈，使僵尸变得不再恐怖、不再吃人，并成为永远不知道疲惫的园丁、送奶工、佣人甚至宠物。僵尸公司一直在致力于宣传自己的这款“驯化”项圈不但让他们控制了僵尸，还控制了整个世界。但这一切都是真的吗？小主人翁小蒂米·罗宾森是一个有那么点愤世嫉俗的孩子，认为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个颠倒黑白的是非之地，作为一名“独行侠”，蒂米只好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甚至就连他的父母，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了。当妈妈海伦打算买一只僵尸回来打理家务时，蒂米感到惊讶极了，而对于这个能和自己玩接发球游戏、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生物，蒂米实在是没办法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却也只是远远地观望而已……转折出现在一个偶然的契机，僵尸从一堆小流氓手中救下了正挨欺负的蒂米，友情就在僵尸和人类之间诞生了，于是蒂米送给僵尸一个名字，叫“菲兜”。然而不幸的是，“菲兜”的项圈出了故障，住在罗宾森家周围的邻居一个跟着一个遭殃，等待“菲兜”的似乎只有一个命运了……在僵尸公司众所周知的僵尸控制专家巴特姆斯先生也搬到罗宾森家所在的街道上时，事态进一步复杂化，这个原本开始于一个小男孩和他的“宠物”之间的友情，最终演变成了对我们身处的世界最辛辣的讽刺。百事公司(Pepsi)在收购七喜之后将Fido作为七喜的商标，称为“七喜小子”（Fido Dido，简称Fido）。

警报

在太阳还没升起之前，我很早就离开了，斜靠着沙发侧面睡觉让我感到有点儿不舒服。贝拉的脸潮红的时候，爱德华把我叫醒了，他坐在我的位置上让她的体温降下去。我伸展了一下身体，确定我得到足够的休息来做一些事情。

“谢谢你，”爱德华轻轻地说道，他看见我的计划，“如果道路很安全的话，他们今天就去。”

“我会让你知道的。”

恢复到动物自我的感觉真好，坐着一动不动那么久，我的身体都僵硬了。我舒展一下筋骨，让四肢活动开来。

早上好，雅各布。里尔跟我打了个招呼。

早，你起来了，塞思出去多久了？

还没出发，塞思疲倦地想道，差不多到时候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认为你还能撑一个小时吗？

理所当然的事情啦，没问题。塞思立刻站了起来，晃了晃身子。

我们一起纵深巡逻，我告诉里尔，塞思，你巡逻边界。

遵命。塞思轻松地慢跑起来。

又要去替吸血鬼跑腿了。里尔抱怨道。

你对此有疑问吗？

当然没有，我就是爱娇惯那些亲爱的吸血鬼。

好极了，让我们瞧瞧我们能跑多快。

好啊，我一定乐意奉陪！

里尔沿着边界的最西面奔跑。她没有跑近卡伦家的房子，而是坚持沿着她绕道过来与我会合的圆圈奔跑。我则径直向东奔去，知道哪怕我先行一步，只要我稍微放松一分半秒，她很快就会超过我。

鼻子贴着地面，里尔。这不是比赛，这是侦察任务。

我两者都能做，而且还能打败你。

我相信她能做到，我知道。

她大笑起来。

我们沿着蜿蜒的小路穿过东面的山脉，这是一条熟悉的道路。吸血鬼们一年前离开时，我们沿着这些山脉巡逻过，使它成为我们巡逻路径的一部分，以更好地保护我们的人民。接着我们在卡伦家族回来的时候，收缩了界限。按照协约，这是他们的领地。

但是那个事实现在对山姆而言可能毫无意义了，协约失效了。今天的问题是：他会愿意将自己的力量分散到什么程度。他会不会期望走散的卡伦家的人在他的领地上偷猎？杰莱德说了真话，还是利用了我们之间的沉默呢？

我们向大山纵深挺进，越来越深入了，却没有找到任何狼群的踪迹。吸血鬼的踪迹到处都是，但是现在这些气味都很熟悉了，我一整天都在闻他们的味道。

我发现一条特别的道路上的味道非常浓，而且似乎是最近才有的——除了爱德华他们，所有人都在这里来来往往。当爱德华带着怀孕的奄奄一息的妻子回家时，为什么集合的原因肯定也被遗忘了。我咬紧牙关，不管那是什么，跟我都没关系。

里尔没有让自己超过我，尽管她现在能够这么做，我现在对每个新气味的关注超过了这场速度竞赛。她一直在我的右侧，与我一起奔跑而不是要跟我比赛。

我们已经跑得很远了。她评论道。

是的，如果山姆今天要猎杀走散的人，我们现在就应该已经跨越了他的路线了。

躲在拉普西的战壕里此时对他而言更有意义，里尔想道，他知道我们让吸血鬼额外多了三双眼睛，十二条腿，他不会有突袭他们的能力的。

实际上，这只是预防措施。

不愿意让我们珍贵的寄生虫冒不必要的险。

是的。我同意道，没理会她的讽刺。

你改变了那么多，雅各布，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

你跟我曾经知道和喜爱的里尔也不完全一样了。

对，我现在没保罗那么惹人厌了吗？

令人惊讶……是的。

啊，甜蜜的成功啊。

恭喜。

然后我们又默不作声地跑起来，或许是该转弯的时间了，但是我们两个都不想。像这样跑感觉很好，我们盯着同一个小圈子太久了。伸展我们的肌肉，沿着曲曲折折的地面奔跑，感觉真好。我们现在不是那么着急，所以我想我们或许应该在回来的路上捕猎，里尔非常饿了。

美滋滋的，美滋滋的。她愠怒地想道。

都在你的脑子里了，我告诉她，那是狼进食的方式。那很自然，味道也很好，如果你不从人类的视角来考虑……

别来鼓动人心的谈话这一套，雅各布，我们会捕猎，我不一定非要喜欢这样。

当然，当然。我轻松地同意道，如果她想为难自己可不关我的事。

她有好几分钟都没有补充一句，我开始考虑转身往回跑了。

谢谢你。里尔突然用一种截然不同的口吻告诉我。

为什么？

让我成为我自己，让我留下来。你比我有权期待的更加友善，雅各布。

呃，没问题。实际上，我是认真的。我不介意你在这里，像我原本以为的那样。

她哼了一声，但是那是戏谑的声音。多么热情洋溢的称赞啊！

你可别当真。

好吧——如果你也别当真的话，她停顿了一会儿，我想你是个很棒的阿尔法。和山姆的方式不一样，但是你有自己的风格。你值得追随，雅各布。

我的心中惊讶得一片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神来回答。

呃，谢谢。不过，我并不完全确定我自己是否有能力阻止你说的这番话进入我的脑袋里，这从何说起呢？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我跟随着她无言的思绪的方向。她在考虑未来——在考虑前天早上我跟杰莱德说过的话。关于那个时候很快就会到来，接着我就会回到森林。关于我如何保证卡伦家族走了之后她和塞思就会回到狼群中去。

我想和你在一起。她告诉我。

震惊涌遍我的腿，锁住了我的关节。她刷地从我身边飞奔而过，接着猛地停下来。慢慢地，她走回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那个地方。

我发誓，我不会惹人烦的。我不会跟在你周围，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而我会去我想去的地方。你只需要忍受我，当我们都是狼的时候。她在我面前走来走去，紧张兮兮地摇摆着灰色的长尾巴，发出飒飒的声音，而且我一旦能够面对放弃，就会这么计划的……或许那样的事不会那么常见。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现在更开心，当你的狼群的一分子，比我许多年来都要开心一些。

我也想留下，塞思静静地想道，我没意识到他一直都那么关注我们，而他在边界巡逻，我喜欢这个狼群。

嘿，得了！塞思，这是狼群的时候不会太久了。我努力理顺我的思绪，这样就会让他们信服，现在我们有目的，但是当……在那结束之后，我直接打算当一匹狼。塞思，你需要目标。你是个好孩子，你是永远都会为某种目的而战斗[1]的那种人，而且，现在你不可能离开拉普西。你们要从高中毕业，做一些事情。你们还要照顾苏。我的问题不会搅乱你们的未来。

但是……

雅各布是对的。里尔强调道。

你同意我的观点？

当然，但是所有这一切在我身上都不适用。不管怎样，我已经出去了，我会在远离拉普西的某个地方找份工作，或许还会在社区大学选修一些课程。通过练习瑜伽和沉思来解决我的脾气问题……为了我的精神健康状况，我会继续留在这个狼群里。雅各布，你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对吗？我不会烦你的，你也不会烦我，皆大欢喜。

我转过身，开始缓慢地大踏步奔向西边。

这有一点儿难以应付，里尔。让我想一想，好吗？

当然，不着急。

我们花了更长的时间才跑回来，我没有考虑速度。我只是努力集中注意力，免得一头撞在树上。塞思在我的脑后有点儿抱怨，但是我可以忽略他。他知道我是对的，他不会抛弃他的母亲。他会回到拉普西，像他应该做的那样保护部落。

但是我看不到里尔会这么做，那简直令人恐惧。

由我们两个人组成的狼群？不管身体距离有多远，我无法想象……那种情况下的亲密关系。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仔细考虑过了，也不知道她是否只是迫切地想要自由。

我翻来覆去地想的时候，里尔什么也没说，好像她想证明只有我们两个相处会有多么容易似的。

太阳冉冉升起，我们俩跑进黑尾巴鹿群中，阳光照亮了我们身后的云朵。里尔在心里叹息，但是她没有犹豫。她干净利落地纵身跃起——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优雅。她在其他受到惊吓的动物完全领会到危险之前，拿下最大的那头雄鹿。

我也当仁不让，猛冲过去扳倒第二大的那头雌鹿，迅速地用嘴巴咬断它的脖子，这样它就不会感受到不必要的痛苦。我感受得到里尔的憎恶正与她的饥饿作斗争，我让我体内的狼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使这一切对她而言易于接受一些。我当狼的时间足够久，所以我知道怎样当一头完全意义上的动物，按照动物的眼光去看、去思考。我让务实的本能占据我的脑海，也让她感受到这一点。她犹豫了一会儿，不过接着她试探性地敞开心扉，努力按照我的方式看问题。这种感觉很奇怪——我们的思想比以前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因为我们俩正努力一起思考。

虽然很奇怪，但却帮了她。她的牙齿咬进猎物的皮毛，穿透它的皮肤，撕下一块厚厚的热气腾腾的鲜肉。她让自己狼的自我做出本能的反应，而不是像她人类的思想想要的那样畏惧退缩。这是某种麻木的感觉，某种没有思想的感觉，这使她宁静地享受美味。

这么做对我而言很容易，而且我很高兴我没忘记这一点，这很快就会再次成为我的生活。

里尔会成为那种生活的一部分吗？一个星期前，我还会抵抗这个比恐怖还要糟糕的念头。我不能承受它，但是现在我更了解她了，而且，在从永远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之后，她不再是同样的狼，不再是同样的女孩儿。

我们一起进食，直到我们俩都吃饱了。

谢谢。她之后告诉我，一边在湿漉漉的草上清洁自己的嘴巴和爪子。我没觉得烦，天开始下起毛毛雨，回来的路上我们不得不游过河，我身上变得足够干净了。这并不是那么坏，按照你的方式思考。

不客气。

我们抵达边界的时候，塞思正在慢吞吞地走。我要他去睡一会儿，里尔和我会继续巡逻。过了几秒钟，塞思的思想就悄然隐退进睡眠之中去了。

你要赶回到吸血鬼那里去吗？里尔问道。

也许吧。

在那里对你而言很困难，不过离得远远的也很难，我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你知道，里尔，你或许要想一想未来，想一想你真的想要什么。我的头脑不会是地球上最快乐的地方，而且你还得跟我一起忍受痛苦。

她思考着如何回答我，哇，这听起来会很糟糕哦。不过，老实说，承受你的痛苦比面对我的会更容易一些。

真够公平。

我知道这对你而言会很糟糕，雅各布。我了解那一点——或许比你认为的还要了解。我不喜欢她，但是……她是你的山姆。她是你想要的一切，是你无法得到的一切。

我无法回答。

我知道这对你而言会更糟糕。至少山姆很开心，至少他还活着，很健康。我那么爱他，所以我希望那样，我希望他得到对他而言最好的东西，她感叹道，我只是无法在旁边眼睁睁地注视着那一切。

我们需要讨论这件事吗？

我想我们需要，因为我希望你明白我不会使你感到更糟糕的。见鬼，说不定我还会帮上忙呢。我不是天生就是毫无同情心的泼妇，我以前还是有些善良的，你知道。

我的记忆没法回到那么久远的地方。

我们俩都大声笑了笑。

对此我感到很抱歉，雅各布，你很痛苦，我为此感到很难过。我很抱歉情况并没有好转，而是越来越糟了。

谢谢，里尔。

她想了想在恶化的情况——我脑海中的黑色图像，而我则努力使她离开，却没怎么成功。她能够离得稍远一些较为透彻地看待这些事情，我不得不承认这有所帮助。我能想象或许我也将会那么看待此事，不过要再过几年。

她看到每天因为与吸血鬼相处的烦恼中有趣的一面。她喜欢我戏弄罗莎莉，在心里咯咯地笑，甚至还想出几个我可能会用到的有关金发美女的玩笑。不过接着她的思想变得严肃起来，以一种让我迷惑不解的方式停留在罗莎莉的脸上。

你知道什么最疯狂吗？她问道。

好吧，现在几乎一切都很疯狂了，但你是什么意思呢？

那个你那么讨厌的金发吸血鬼，我完全能理解她的想法。

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她是在开没什么意思的玩笑呢。接着，当我意识到她是认真的时候，在我全身蔓延的狂怒难以控制，我们分头进行巡逻是一件好事儿。如果她在离我仅有一口就能咬到的距离……

等一等！让我解释！

不想听，我想离开这里。

等等！等等！我努力让自己平静到足以变形回去的时候，她恳求道，别这样，杰克！

里尔，这根本不是让我信服的、今后我希望与你相处的最佳方式。

是……的！多么过激的反应啊，你甚至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那么你在说什么？

接着她突然又变回从前那个因为痛苦而变得铁石心肠的里尔了。我在说遗传的死胡同，雅各布。

她话里邪恶的意图使我心乱如麻，我没期望自己的愤怒会被压下去。

我不理解。

你会了解的，只要你不像他们其他人那样。如果我的“女性问题”，她想到这些词儿的时候带有一种生硬却讽刺的口吻，并没有让你们像任何愚蠢的男人一样跑去躲起来，你会注意到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的。

哦。

是的，的确我们当中没有人愿意和她一起想那样的事儿。谁会呢？当然我想到里尔在加入狼群的头一个月时的惊慌失措——而且我还记得她像其他人那样对此望而却步。因为她不能怀孕——除非某种真正吓死人的、纯洁无瑕的宗教狗屁发生，她就不能。自从山姆之后，她再也没和其他人交往过。接着，几个星期慢吞吞地过去了，安然无事变成了更加安然无事了，她意识到她的身体再也没有恢复到原有的正常规律。那种恐怖——她现在是什么呢？因为她变成了狼人，她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吗？还是因为她的身体有问题才变成了狼人？是有史以来唯一的女狼人，那是不是因为她不像理应如此的那样是女性呢？

我们当中没有人愿意面对这种失败，显然，这不像我们能够心有同感的事情。

你知道山姆认为为什么我们会被烙印。她想道，现在变得平静些了。

当然，继承这种传统。

对，创造一群新的小狼人。物种生存，基因优先，你被最有可能让你传下狼的基因的那个人吸引。

我等待着她告诉我她想说明什么。

如果我适合那样的话，山姆就会被我吸引。

她的痛苦足以让大步奔跑的我踉踉跄跄起来。

但是我没有，我有病。我没有能力传下那个基因，显然，尽管我有明星般的血统。所以我变成了怪物——狼人女孩——对其他一切都没好处。我是遗传上的死胡同，我们都知道。

我们不知道，我跟她争辩道，那只是山姆的理论。烙印发生了，但是我们不知道原因，比利认为是其他的原因。

我知道，我知道，他认为烙印后会生下更强的狼人。因为你和山姆都是那么庞大的怪兽——比我们的祖先要大。但不管哪样，我仍然不是候选者，我……我已经绝经了。我只有二十岁，而我却绝经了。

啊。我那么不想有这样的谈话，你不了解这一点，里尔。很可能完全是因为时间停滞的关系。当你放弃当狼人，就会再次变老，我确定事情会……呃……恢复到原来的样子的。

我可能这么想——除了没有人让我烙印，尽管我有显赫的出身。你知道，她若有所思地补充道，如果你不在，塞思很可能最有权当阿尔法——至少根据他的血统是这样。当然，没有人会考虑我……

你真的想要烙印，或者被烙印，还是随便哪一样？我逼问道，像正常人那样约会恋爱，有什么问题吗，里尔？烙印只不过是使你的选择被夺走的另一种方式。

山姆、杰莱德、保罗、奎尔……他们似乎都不在意。

他们当中没人有自己的思想。

你不想烙印？

见鬼，不！

那只是因为你已经爱上她了。那会消失的，你知道，如果你烙印的话，你就不会再因为她而受伤害了。

你想忘记你对山姆的感觉吗？

她斟酌了片刻，我想是的。

我叹了口气，她的状况比我要好一些。

但是回到最初那一点，雅各布。我了解为什么你的金发吸血鬼那么冰冷——我是说比喻的意思。她全神贯注，她的眼睛盯着胜利品，对吗？因为你总是最想得到你永远、永远都无法得到的东西。

你的反应会跟罗莎莉一样吗？你愿意谋杀某个人——因为那是她正在做的事情，以确保没有人会干涉贝拉的死亡——为了得到婴儿你会这么做吗？从何时起你变成育种家了？

我只是想得到我无法得到的选择，雅各布。或许，如果我没问题的话，我永远都不会那么想。

你会为此杀人吗？我逼问道，让她无法逃避我的问题。

那不是她在做的事情。我认为情况更像是她在替谁活着，而且……如果贝拉请她帮忙……她停顿下来思考，尽管我对她不敢恭维，我很可能会做和吸血鬼一样的事情。

我的齿缝中传出一声响亮的咆哮。

因为，如果反过来说，我也希望贝拉为我这么做，而且罗莎莉也会那么做。我们俩都会按照她的方式做事。

啊！你和他们一样坏！

知道自己无法拥有什么东西是很可笑的事，这让人绝望。

而……那是我的极限。就此打住，谈话到此为止。

好吧。

她同意停下来还不够，我想要比这种更激烈的结束。

我离放下衣服的地方只有大约一英里，所以我变成人步行。我不想考虑我们的谈话，并不是因为没什么可想的，而是因为我无法承受。我不愿意那么看问题，但是当里尔直接把那样的想法和情感塞进我的脑袋时，更难阻止我那么想。

是的，这一切结束后我就不会跟她一起奔跑了。她会在拉普西变得很悲伤。一个小小的阿尔法在我永远离开前不会杀死任何人。

我来到大房子时真的很早，贝拉很可能还在睡觉。我想把头探进去，看一看里面怎么样，告诉他们可以去狩猎，接着还是人的时候找一片足够柔软的草地睡觉，里尔睡着之前我是不会变形回去的。

但是，房子里面有许多轻轻的嗡嗡声，所以贝拉或许并没有睡觉。接着我再次听见楼上传来的机械声——X光？好极了。看起来像是倒数计时的第四天是以砰的一声响开始的。

我还没走进来，爱丽丝就为我打开了门。

她点点头：“嘿，狼。”

“嘿，小不点，楼上怎么啦？”那个大房间空荡荡的，所有的嗡嗡声都是从二楼传来的。

她耸了耸尖尖的小肩膀。“或许又断了。”她试图漫不经心地说出这个词儿，但是我能看见她眼睛最深处的火焰。爱德华和我并不是唯一为此心如火焚的人，爱丽丝也爱贝拉。

“另一根肋骨？”我声音沙哑地问。

“不，这一次是骨盆。”

真有趣，这样的事情怎么一直冲击着我，就像每件新事物都在意料之外一样。什么时候我才会停止惊讶？每个新灾难事后看起来似乎都是显而易见的。

爱丽丝盯着我的手，看着它们在颤抖。

接着我们听见楼上罗莎莉的声音。

“瞧，我告诉过你我没听见裂开的声音。你需要检查一下耳朵，爱德华。”

没有回答。

爱丽丝扮了个鬼脸：“爱德华打算最后把罗莎莉撕成小碎片，我想。我很惊讶她不明白那一点，或许她认为埃美特能够阻止他。”

“我会对付埃美特，”我提议道，“你可以帮助爱德华撕裂她。”

爱丽丝心不在焉地笑了笑。

接着一群人来到楼下。这一次爱德华抱着贝拉。她的双手抓着一杯血，她的脸很苍白。我看得出那一点，尽管他使自己的身体不要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以免碰到她，但她还是很痛苦。

“杰克。”她轻轻地喊道，并痛苦地露出一个笑容。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爱德华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沙发上，坐在她头那边的地面上。我好奇了一会儿，为什么他们不让她留在楼上，接着立刻确定这准是贝拉的主意。她想表现出一切都很正常，避开医院的设备，而他则迁就她，这是自然而然的。

卡莱尔慢慢地走下来，他是最后一个，脸上因为担忧而纠结起来，只有这一次让他看起来老到足以当医生了。

“卡莱尔，”我说道，“我们基本上跑到西雅图了。没有狼群的迹象，你们去很安全。”

“谢谢你，雅各布。这是很好的时机，我们还需要那么多。”他黑色的眼睛瞟到贝拉紧紧握住的杯子上。

“老实说，我认为你们三个以上一起会很安全，我很肯定山姆的注意力集中在拉普西。”

卡莱尔点头表示同意，让我惊讶的是他多么愿意听从我的建议：“如果你这么认为的话，爱丽丝、埃斯梅、贾斯帕和我会去，然后爱丽丝可以带着埃美特和罗莎……”

“不行，”罗莎莉厉声说道，“埃美特现在可以跟你们一起去。”

“你应该狩猎。”卡莱尔语气温柔地说道。

他的声音没有让她的语气缓和下来。“他狩猎的时候我就去。”她吼道，把头伸向爱德华，接着头发刷地甩回来。

卡莱尔叹了一口气。

贾斯帕和埃美特瞬间就来到楼下，爱丽丝就在同一时间通过玻璃后门加入他们，埃斯梅轻轻地飘到爱丽丝的身旁。

卡莱尔把手放到我胳膊上，冰冷的触摸感觉并不好，但是我没有抽走胳膊。我一动不动，一半是惊讶，一半是因为我不想伤害他的感情。

“谢谢你。”他又说道，接着他和其他四个人一起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外。我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看着他们飞一般地越过草坪，在我来不及吸下一口气之前就消失不见了，他们的需求肯定比我想象的还要更迫切。

有一会儿，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我能感受到有人恶狠狠地盯着我，我知道这个人会是谁。我一直打算迈开步子，绕道向前，但是摧毁罗莎莉的早晨的机会似乎太大了，太难以避开了。

所以，我悠闲地走到罗莎莉坐着的那张扶手椅旁边的那张椅子那里，伸开四肢懒洋洋地坐下来，这样我的头就能斜对着贝拉，我的左脚靠近罗莎莉的脸。

“哟，有人赶紧把这只狗赶出去吧。”她皱着鼻子满腹牢骚地低声说道。

“你以前听说过这个吗，变态？金发美女的脑细胞是怎么死的？”

她什么也没说。

“啊？”我问道，“你知不知道那个妙语？”

她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机，没理睬我。

“她听见了吗？”我问爱德华。

他紧张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趣，他的眼睛没从贝拉身上移开，但是他说道：“没有。”

“好极了，那么你喜欢这个，吸血鬼……金发美女的脑细胞是自个儿死掉的。”

罗莎莉还是没有看我：“我杀的人比你杀过的要多几百倍，你这个讨厌的野兽，别忘了这一点。”

“有一天，美女王后，你会厌倦这么威胁我的，我已经对此期待不已了。”

“够了，雅各布。”贝拉说道。

我低下头，她绷着脸盯着我，看起来昨天的好心情消失好久了。

好吧，我不想烦她。“你希望我离开吗？”我提议道。

我还没能希望——或者害怕——她终于厌倦了我，她眨了眨眼睛，皱着的眉头消失了。她似乎完全震惊了，我居然会得出那样的结论：“不！当然不。”

我舒了一口气，也听见爱德华非常轻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他也希望她能够忘了我。他从来没有要她做任何可能会使她不高兴的事情，简直太糟糕了。

“你看起来很累。”贝拉评论道。

“我很懒。”我承认道。

“我想打死你。”罗莎莉嘟囔道，声音轻得贝拉根本听不见。

我只是更加懒洋洋地躺在椅子里，这样很舒服。我的赤脚悬挂在那里，离罗莎莉更近了，她身体僵硬起来。过了几分钟，贝拉要罗莎莉帮她续杯，我感到罗莎莉就像一阵风似的轻轻地上楼给她取更多的血。这里真的很安静，我猜，我不妨小睡一会儿。

接着爱德华说道：“你说什么了吗？”话语中带着迷惑的口吻，真奇怪，因为没有人说话，因为爱德华的听觉与我的一样好，他本应该知道这一点的。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贝拉，她则回望着他，他们两个人看起来都很迷惑。

“我？”过了一会儿她说道，“我什么也没说。”

他跪直身体向她倾斜过去，他的表情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这一次截然不同，他黝黑的眼睛盯着她的脸。

“你此刻在想什么？”

她茫然地盯着他：“什么也没想，怎么啦？”

“只是……埃斯梅岛，羽毛。”

对我而言，听起来简直是胡言乱语，接着她脸红了，我猜我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说了一些别的。”他轻声说道。

“比如什么？爱德华，怎么啦？”

他的脸色又改变了，他做了一件令我瞠目结舌的事情。我听见背后一阵惊呼，我知道罗莎莉回来了，只是她和我一样瞠目结舌。

爱德华非常轻柔地把两只手放在她那圆滚滚的肚子上。

“这个小……”他哽咽地说道，“它……这个孩子喜欢你的嗓音。”

接着是短暂的鸦雀无声。我无法移动任何一块肌肉，就连眨眼睛都不行，接着……

“天哪，你能听见他的声音！”贝拉大声喊道。接下来的瞬间，她畏缩了。

爱德华的手移到她肚子上最凸出的部位，然后轻轻地摩挲着它肯定踢过她的地方。

“嘘，”他咕哝道，“你吓到它……他了。”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充满了惊叹，她拍拍肚子的侧面：“对不起，孩子。”

爱德华非常专注地聆听着，他的头斜靠着圆滚滚的肚子。

“他现在在想什么？”她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它……他或者她，是……”他停顿了一下，仰望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流露出类似的敬畏，只不过更加小心翼翼，更加勉强。“他很开心。”爱德华用难以置信的声音说道。

她吸了一口气，对她眼里狂热的光芒视而不见是不可能的，那种宠爱，那种热情。大大的泪珠从她的眼睛里漫溢出来，静静地从她脸上流下，流过她带着笑意的嘴唇。

他凝视着她的时候，不是那种害怕的表情，也不是生气，也不是怒火中烧，也不是任何一种自从他回来后就有的那种表情，他与她一样感到惊叹。

“当然你很开心，漂亮的孩子，当然你很开心。”她轻柔地说道，手轻轻地摩挲着肚子，任由泪水在她的脸颊上流淌而过，“你怎么可能不开心呢，那么安全，那么温暖，那么多人爱？我如此爱你，小EJ，你当然很开心。”

“你叫他什么？”爱德华好奇地问道。

她又脸红了：“我好像给他起名字了，我认为你不想……好吧，你知道。”

“EJ？”

“你父亲的名字也是爱德华。”

“是的，是叫爱德华。什么……”他停顿下来，接着说道，“哦。”

“什么？”

“他也喜欢我的声音。”

“他当然喜欢，”她现在几乎是得意的语气了，“你有宇宙里最美丽的声音，谁会不喜欢呢？”

“你还有后备计划吗？”接着罗莎莉问道，她斜靠在沙发背上，脸上带着与贝拉同样的得意而惊叹的表情，“要是他是她呢？”

贝拉用手背擦干眼角的泪水：“我随便想了好几个，想到蕾妮和埃斯梅。我在想……蕾……妮……斯……梅。”

“蕾妮斯梅？”

“蕾……妮……斯……梅，太奇怪了？”

“不，我喜欢。”罗莎莉让她放心。她们的头靠在一起，一个是金色，一个是黄褐色。“很美，而且有点渊源，所以，那很合适。”

“我还是认为他是个爱德华。”

爱德华开始仰着头，聆听的时候脸上一片茫然。

“怎么啦？”贝拉问道，她的脸容光焕发，“他现在在想什么？”

起初他没有回答，接着——令我们所有人又震惊了，三个人发出三种迥然不同、不相连的喘气声——他轻轻地把耳朵靠在她的肚子上。

“他爱你，”爱德华轻声说道，听起来有些意识朦胧，“他绝对敬爱你。”

就在那一刻，我知道我形单影只，完全独自一人了。

当我意识到我有多么信赖那个令人憎恶的吸血鬼时，我想踢自己一脚。多么愚蠢，仿佛你能信任蚂蟥一样！当然他最终会背叛我。

我信任他会站在我这边，我信任他比我更加痛苦，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信任他比我更加憎恨那个在害死贝拉、令人恶心的东西。

我信任他那一点。

然而，现在他们全都站在统一战线上了，他们两个弯着腰，两眼发光地看着那个正在萌芽的生命、那个看不见的怪兽，就像一个幸福之家一样。

而我则独自一人带着自己的仇恨和痛苦，那么糟糕，就像被折磨一样，就像被慢慢地拖过一张刀片床一样。那么痛，你宁愿微笑着受死，以求从中解脱出去。

热量融化了我僵硬的肌肉，我站了起来。

三颗头猛地抬起来，当爱德华再次未经许可地钻进我的头脑中时，我注视着我的痛苦在他脸上荡漾开来。

“啊。”他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站在那里颤抖，准备好冲向我能想到的第一个逃跑线路。

像蛇的攻击那样快，爱德华冲向一个小茶几，从里面拿出什么东西。他把它扔给我，我条件反射地接住了那个物体。

“去吧，雅各布，从这里离开。”他并不是用严厉的语气说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仿佛它们是生命保护者一样，他帮助我找到我迫切想要的逃跑线路。

我手里的物体是一串车钥匙。

[1] 原文中为“crusade”（十字军东征；圣战）一词，此处意译。

茫然

我向卡伦家的车库跑去时心里想到某个计划，该计划的第二点就是在回来的路上完全毁掉这个吸血鬼的车。

所以，当我使劲按下遥控器的按钮时茫然不知所措了：迎接我的嘟嘟声和射向我的灯光不是从他那辆沃尔沃发出来的。是另一辆车——在一长排各有千秋、几乎令人垂涎三尺的汽车里，它仍然很出挑。

他真的是想给我一辆阿斯顿·马丁战神系列[1]的车钥匙呢，还是那不过是碰巧而已？

我没停下来思考这个问题，也没思考这是否会改变我的计划中的第二点。我只是让自己跳进丝一般的皮座椅，启动发动机，同时我嘎吱嘎吱地抬起膝盖放在方向盘下面。马达轰隆隆地响起来，可能在别的时候我会痛苦地呻吟，但是此刻我所能做的一切就是注意力足够集中，让它转动起来。

我找到了座位分离按钮，脚猛地踩下离合器的踏板时后背往后退，汽车飞快前进时感觉就像在空中移动一样。

只用了几秒钟，汽车就疾驰到蜿蜒曲折的小车道上，车对我的反应就像我的思绪而不是双手在掌握方向盘一样。我穿过绿色的隧道来到高速公路上，我瞥见里尔灰色的脸不安地在灌木丛中一闪而过。

有半秒钟我想知道她在想什么，接着我意识到我不在乎。

我向南转弯，因为今天我对渡口、交通或让我的脚从离合器踏板上抬起来的任何事情都没有耐心。

从某种病态的角度看，今天是我的幸运日，如果说“幸运”是指在车辆攒动的高速公路上车速高达两百码而没看见什么警察，而且是在时速不得超过三十英里的小镇上。多么扫兴啊，来点追赶行动或许会很不错，更别提车牌信息会让那个吸血鬼紧张不安的。当然啦，他会花点儿钱脱罪的，只不过他可能会有一点儿不方便。

我遇到的唯一的监视信号就是在森林里若隐若现飞驰的黑棕色皮毛，在福克斯南面与我并排奔驰了好几英里。奎尔，看起来像他，他肯定也看见我了，因为过了一会儿他没拉响警报就消失了。再一次，在我想起我根本不在乎之前，我几乎想知道他过得如何。

我在长长的U形高速公路上飞奔，往我能找到的最大的城市开去，这是我的计划中的第一点。

似乎要永远一样，很可能是因为我仍然坐在刀片上，但实际上不到两小时我就朝北开去，来到塔科马和西雅图犬牙交错的地区。然后我减速了，因为我实际上并不想害死任何无辜的旁观者。

这是个愚蠢的计划，它是不会成功的。但是，当我搜肠刮肚地想找到任何可以摆脱痛苦的办法时，里尔今天所说的话突然闪现出来。

那会消失的，你知道，如果你烙印的话，你就不会再因为她而受伤害了。

好像使你的选择从你手上被剥夺也许不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也许感觉像这样才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

不过我已经见过从拉普西到马卡保留地和福克斯的所有女孩，我需要更广阔的捕猎范围。

那么你怎样在人群中随便找个精神伴侣呢？好吧，首先，我需要人群。这样我就可以坐在车里漫无目的地闲兜，以便寻找可能的位置。我经过几个商场，那里可能不是寻找到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孩们的好地方，但是我无法让我自己停止下来，我想烙印一个整天在商场里闲逛的女孩吗？

我一直往北开，那里越来越拥挤。最后，我找到一个大公园，里面随处可见小孩子、家庭、滑板、自行车、风筝、野餐等等。直到此刻我才注意到，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人们出来庆祝蓝天了。

我把车横着停在两个不利的车位上——只是乞求被开罚单——然后走进人群之中。

我四处走了走，感觉好像过了几个小时，久到太阳已经改变了方位。我盯着从我附近经过的每个女孩子的脸，迫使我自己真的去看，注意到谁漂亮，谁有一双蓝眼睛，谁戴着牙套看起来还不错，谁化的妆太浓了。我努力找到每一张脸上有趣的地方，这样我就能确切地知道我真的努力过。事情好像是这样：这个的鼻子真的很挺；那个应该把头发从眼睛上撩开；这个能够做唇膏广告，倘若她脸上其他部位与她的嘴唇一样完美的话……

有时候她们会反过来盯着我。有时候她们看起来吓坏了——好像她们在想，这个对我怒目而视的傻大个是谁啊？有时候我想她们有点儿感兴趣，但也许那只不过是因为我的自尊心在抓狂了。

不管怎样，什么也没发生。即使当我与那个女孩的眼神遭遇，她是公园里，或许还是这个城市里最性感的女孩，她直视着我，脸上做思忖状，看起来像是感兴趣的样子，我还是没什么感觉。只有那种相同却绝望的冲动——找到解脱痛苦的出口。

时间继续流逝，我开始注意到所有不对劲的事情，贝拉的事情，这个的头发和她的颜色一样，那个的眼睛形状有点儿像，这个的脸颊和她的样子完全相同，那个的双眼之间有着相同的褶皱——这使我好奇她在担心什么……

就在那时我放弃了。因为傻到认为我选择了完全适当的地点、适当的时间，我会直接走进我的灵魂伴侣的生活里，只因为我如此绝望地想要那样，这简直不可想象。

不管怎样，在这里找到她是不会有什么意义的。如果山姆是正确的，找到我的基因配对最好的地方会是在拉普西。显然，那里没有人符合要求。如果比利是正确的，那么谁知道呢？什么因素会创造更强大的狼？

我溜达着回到停车处，接着垂头丧气地靠在车盖上，手里把玩着车钥匙。

里尔认为她自己是什么样，我或许也是那样吧。某种不应该被流传到下一代的死胡同，或者，只是因为我的生命本身就是一场残酷的大玩笑，其中的妙语使人无路可逃。

“嘿，你还好吗？就是你，在偷来的那辆车上的那个。”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这个声音是冲着我来的，接着又过了一会儿我才决定抬起头。

一个看起来很熟悉的女孩正盯着我，她的表情有些焦虑。我知道为什么我认出了她的脸，我已经对这个女孩分类登记过了。淡淡的红金色头发，白皙的皮肤，脸颊和鼻梁上有几粒金色的雀斑，眼睛是肉桂色的。

“如果你因为偷了车感到很懊悔的话，”她说道，脸上带着微笑，这样脸颊上就出现了一个酒窝，“你总能去自首的。”

“是借来的，不是偷的！”我厉声道，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可怕，就像我在哭泣似的，令人难为情。

“当然，那在法庭上可以提出来。”

我吼道：“你需要什么吗？”

“并不需要，我只是在开这部车的玩笑而已，你知道。只是……你看起来真的因为什么事情很难过。噢，嘿，我叫丽兹。”她伸出手。

我看着它，直到它垂了下去。

“无论如何……”她笨拙地说道，“我只是在想我是否可以帮上忙，好像刚才你在寻找什么人。”她指着公园，耸了耸肩。

“是的。”

她等待着。

我叹气道：“我不需要任何帮助，她不在这里。”

“噢，对不起。”

“我也很抱歉。”我低语道。

我又看了看这个女孩。丽兹，她很漂亮，好心地试图帮助一个似乎是疯子，而且脾气暴躁的陌生人。为什么她不可能是那个人呢？该死的，为什么一切非得那么复杂呢？好女孩，漂亮，还有点儿有趣，为什么不呢？

“这部车很漂亮，”她说道，“他们不再生产这种车型真是太遗憾了。我的意思是，凡帝奇[2]的车身款式也很华美，但战神系列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懂车的好女孩。哇，我更仔细地盯着她的脸，希望我知道如何使之起作用。来吧，杰克，已经烙印了。

“开起来感觉怎么样？”她问道。

“感觉就像你根本不会相信一样。”我告诉她。

她笑了笑，露出一个酒窝，显然很高兴从我身上找出一点点文明的回答，我也勉强地对她挤出个笑容。

刀片在我身体上刮上刮下，引起尖锐刺骨的疼痛，而她的微笑毫无用处，根本缓解不了我的痛苦。不管我多么希望它能够，我的生活不会像那样恢复原状了。

我没有抵达那片里尔正在向那里前进的更健康的地方，我不会有能力像正常人那样坠入爱河。在我的心因为别人而流血的时候，不会。或许——如果从现在起再过十年，贝拉的心脏停止跳动很久之后，我让自己经历这一令人伤心不已的全过程，并从中振作着走出来之后——或许到那时，我能邀请丽兹开着跑车兜风，讨论一下汽车品牌和车型，逐渐了解她，看看我是否会像喜欢人类一样喜欢她，但是现在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

魔力不会拯救我。我只能像男子汉一样忍受这种折磨，接受苦难。

丽兹在等待，或许希望我能邀请她一起兜风，或许不是。

“我最好把这部车还给借给我的那个家伙。”我含糊不清地说道。

她又笑道：“很高兴你打起精神来了。”

“是的，你让我信服了。”

她看着我坐进车里，还是有点儿关心，我可能看起来像要开车冲进悬崖的人。这样的事情我本来会做的，如果那种举动对狼人起作用的话。她挥了挥手，目光仍然跟随着汽车。

起初，在返回的路上我开车的时候头脑更加理智。我并不着急，我不想回到我正在赶去的地方，回到那幢房子，回到那片森林，回到我逃离的痛苦之中去，回到绝对一个人独自面对的境地之中去。

好吧，那样太夸张了。我不会是完全一个人，但是这很糟糕，里尔和塞思不得不跟我一起痛苦。我很高兴塞思不会忍受很久，孩子宁静的心情不应该被这样毁掉。里尔也不应该受到这样的折磨，但是至少她能理解个中滋味，对里尔来说痛苦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

想到里尔希望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因为我知道现在她就要得到它了。我仍然很生她的气，但我不会对我能让她好受一些的事实熟视无睹，而且既然我更了解她了，如果我们交换位置的话，我认为她可能也会为我这么做。

有里尔做伴——做朋友，会很有意思，至少也很奇怪。我们会经常惹烦对方，那是一定的。她不会是让我沉迷的那个人，但是我认为那是好事情，我可能会需要有人时不时地打败我。不过认真想想，她真的是唯一有可能了解我此刻所经历的一切的朋友。

我想起今天早上捕猎的事情，就在那一刻我们的思想有多么接近。这不是坏事情，不一样，有一点儿吓人，有一点儿尴尬，但是也有种奇怪的舒适感。

我不必完全独自面对。

而且我知道里尔足够坚强，能够与我一起面对即将到来的几个月。几个月，几年，想到这一点使我感到疲倦。感觉就像我眺望着那片大海，在我还没来得及休息之前，就不得不从一个海岸游到另一个海岸。

那么长的时间要来临，在还未开始之前只剩下那么少的时间。在我纵身跃进大海之前，还有三天半的时间，而我却在这里，浪费我仅有的一点点时间。

我又开始开得飞快了。

我驱车往福克斯疾驰而去的时候，看见山姆和杰莱德一边一个像哨兵一样站在路的两侧。他们都很好地隐藏在茂密的树枝后面，但是我料到他们会出现，我知道该寻找什么。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时，我点了点头，没去想他们会怎么想我此行的目的。

当我行驶到卡伦家的车道时，也向里尔和塞思点了点头。天开始暗下来，这边的云朵要厚一些，不过我看见他们的眼睛在车前灯散射出来的光芒里闪闪发光。我稍后会跟他们解释，还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做这件事情。

出其不意的是，我发现爱德华在车库等我。有好多天，我都没看见他离开过贝拉了。从他的脸色判断，她身上没发生不好的事情。实际上，他看起来比以前更加平静了。我想起这种平静来自何方时，心里一紧。

因为我的沉思——我忘记毁掉这部汽车——这真是太糟糕了。哦，好吧。不管怎样，我很可能没法忍受破坏这辆车。或许他猜到了那么多，那就是为什么他一开始就把车子借给我的原因。

“有几件事情，雅各布。”我一熄火他就说道。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了一会儿。接着慢慢地，我下车把钥匙扔给他。

“谢谢你借给我，”我愠怒地说道，显然，这是需要偿还的，“你现在想要什么？”

“第一……我知道你多么反对使用你对自己的狼群的权威，但……”

我眨了眨眼睛，震惊于他居然会拿这件事情开头：“什么？”

“如果你不能或者不去控制里尔的话，那么我……”

“里尔？”我打断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发生了什么事？”

爱德华脸色铁青：“她过来质问你为什么那么突然地离开了。我试图解释，我猜这可能说不清楚。”

“她做了什么？”

“她变回人形，然后……”

“真的吗？”我又打断他，这一次是震惊。我无法弄明白这一点，里尔在敌人的谎言中放松了戒备？

“她想要……和贝拉说话。”

“和贝拉？”

爱德华接着变得很恼火起来：“我不会再让贝拉像那样难过了。我不在乎里尔认为她自己有多么充分的理由！我没有伤害她——当然我不会——但是如果那样的事情再发生的话，我会把她扔出门外，我会冲过河向她扑去。”

“等等，她说了什么？”所有这一切毫无头绪。

爱德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里尔非常严厉，这完全没有必要。我不打算假装理解贝拉为什么不能对你放手，但是我的确知道她这么做不是有心要伤害你。她因为让你留下来，由此给你、给我造成的伤害也极度痛苦。里尔所说的话并不是谁要她说的，贝拉一直在哭……”

“等等，里尔因为我对贝拉大吼大叫了？”

他猛地点点头：“你受到极为狂热的支持了。”

哇。“我没要她那么做。”

“我知道。”

我转了转眼珠子，他当然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

不过里尔就是那样，谁又会相信这件事儿呢？里尔以人类的样子走进吸血鬼的房子，只是为了投诉我受到怎样的待遇。

“我无法保证控制里尔，”我告诉他，“我不会那么做，但是我会跟她谈一谈，好吗？而且我认为那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里尔不是那种会退让的人，所以今天她可能是想一吐为快。”

“我也那么认为。”

“不管怎样，我也会跟贝拉谈一谈。她不必感到很难过，我该难过才对。”

“我已经跟她说过了。”

“你当然说过了，她还好吗？”

“她现在在睡觉，罗斯和她在一起。”

那么现在那个变态变成“罗斯”了，他完全越界到阴暗的一面去了。

他没理会我的这种想法，继续更完整地回答我的问题：“她……在某些方面好一点儿了，除了里尔激愤慷慨的长篇演说以及由此引起的内疚感之外。”

好一点儿了，因为爱德华听见了恶魔的声音，现在一切都变得情意绵绵的了，妙极了。

“还不止这样，”他低声说道，“既然我能弄清楚孩子的想法，显然他或她的思维器官已经发育得相当引人注目了。在某种程度上，他能理解我们。”

我张大嘴巴：“你当真？”

“是的，他现在似乎对什么使她受伤害有了一种模糊的感觉。他正努力避免那么做，尽可能地。他……爱她，已经。”

我盯着爱德华，感觉有点儿像我的眼珠子可能要从眼眶中掉出来一样。在这种难以置信的背后，我立即明白过来这是个关键因素。这是改变了爱德华的事情——那个小怪物使他相信了这种爱。他无法憎恨爱贝拉的东西。这很可能也是他无法恨我的原因，尽管情况大不相同，我没有要害死她。

爱德华继续说道，表现得好像完全没听见我的想法似的：“那种进展，我相信，超过了我们的判断，当卡莱尔回来时……”

“他们还没有回来吗？”我突然插话道。我想到山姆和杰莱德，他们注视着路上的表情，他们会不会对所发生的事情感到好奇呢？

“爱丽丝和贾斯帕回来了。卡莱尔送回了他所能获得的所有的血液，但没有他希望得到的多——贝拉的胃口已经变大了，她再过一天就要用完这次的供应量了。卡莱尔留下来试一试别的途径，我认为现在不必要，但是他想做到万无一失。”

“为什么不必要？如果她需要更多的话？”

我敢说他解释的时候一直在看、在听我的反应。“我试图说服卡莱尔一回来就让孩子生下来。”

“什么？”

“孩子似乎试图避免剧烈的动作，但是很难，他变得太大了。等待是疯狂的举动，当他显然发育得超过了卡莱尔的预想的时候，贝拉太脆弱，无法再耽搁了。”

我的腿一直发软。首先，那么信赖爱德华对那个东西的憎恨。现在，我意识到我想到那四天是确定无疑的事情，我寄希望于它们。

蓄势待发的无边无尽的痛苦海洋在我面前铺展开来。

我试图稳住呼吸。

爱德华等待着。我恢复过来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意识到还有别的变化。

“你认为她会成功吗？”我轻声问。

“是的，那是我想跟你说的另外一件事情。”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

“是的，”他又说道，“正如我们一直在做的那样，等待着孩子准备好，那简直是疯狂的冒险，任何时候都可能太迟。倘若我们主动应对，如果我们迅速地行动，我看不出有任何出问题的理由，了解孩子的想法难以置信地有所帮助。谢天谢地的是，贝拉和罗斯都同意我的看法。既然我已经使她们相信如果我们提前行动，孩子就是安全的，就不存在任何阻挠了。”

“卡莱尔什么时候回来？”我问道，仍然是在耳语，我还没恢复呼吸。

“明天中午之前。”

我的膝盖一弯，我不得不抓住汽车让自己站直。爱德华伸出手，仿佛是要支持我一样，不过接着他想得更清楚一些了，然后放下了手。

“对不起，”他轻声说道，“我对这件事给你造成的伤害，真的感到很抱歉，雅各布。尽管你恨我，但我必须承认我并没有这么想你。我当你是……兄弟，在很多方面都是这样，并肩作战的同志，至少是这样。我很遗憾你经历的痛苦比你所意识到的还要多，但是贝拉会活下来，”当他这么说的时候，语气非常激烈，甚至是猛烈，“而且我知道这才是真正对你重要的事情。”

他可能是正确的，很难说清楚，我感到天旋地转。

“因此，我讨厌现在做这样的事情，当你已经有太多需要承受的时候，但是，显然，没多少时间了。我不得不向你……乞求，如果我必须的话。”

“我没剩下什么东西了。”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又抬起手，仿佛要把它放在我的肩膀上，接着又像之前一样垂了下去，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付出了多少，”他静静地说道，“但是这是你的确拥有的东西，而且只有你。我向真正的阿尔法雅各布提出这样的请求，我在向伊弗列姆的继承人提出这样的请求。”

我有点儿不知所措，无法反应了。

“我希望你允许我们偏离与伊弗列姆缔结的协约的内容，我希望你授予我们一次例外，我希望你允许挽救她的生命。你知道不管怎样我都会这么做，但是我不希望对你背信弃义，如果有任何可以避免的办法的话。我们从未故意违背我们的承诺，我们现在也不会轻易那么做。我需要你的理解，雅各布，因为你确切地知道为什么我们这么做。我希望这一切结束之后，我们两个家族之间的盟友关系能够继续存在下去。”

我试着不为所动。山姆，我想道，你需要的是山姆。

“不，山姆的权威并不确定。它属于你。你从来没从他身上夺过去，但除了你之外，没有人具有合法的权力同意我所要求的事情。”

这不是我的决定。

“是你的，雅各布，你了解这一点。你对此事的承诺会宣判我们死刑，或者特赦我们，只有你有权给予我这一点。”

我不能思考，我不知道。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他回头朝屋子扫了一眼。

不，没有时间了。我所剩无几的几天已经变成了几个小时。

我不知道，让我想一想。给我一点儿时间，好吗？

“好的。”

我开始朝房子走去，他则跟在我后面。一个吸血鬼就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穿过黑暗，是多么容易啊，这简直是疯了。这让人感到不安全，甚至不舒服，真的。感觉就像跟任何人肩并肩地走路一样，好吧，任何闻起来很臭的人。

大草坪边缘的灌木丛中有动静，接着传来一声低沉的呻吟声。塞思从灌木丛中挤了出来，大步朝我们跑过来。

“嘿，小毛孩。”我低声说道。

他点了点头，我则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都很好，”我撒谎道，“我稍后再告诉你，很抱歉像那样匆忙地离开你们。”

他冲我露齿一笑。

“嘿，告诉你姐姐现在后退，好吗？够了。”

塞思点了一下头。

这一次我推了推他的肩膀：“回去干活，我过一会儿就来换你。”

塞思靠在我身上，推了推我，接着他飞奔进树林里。

“他的思想是我听见过的最纯洁、最真诚、最友善的之一，”塞思消失在视线中的时候，爱德华低声说道，“你很幸运能分享他的思想。”

“我知道。”我不屑地哼道。

我们开始朝房子走去，听见有人用吸管吸东西的时候，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突然抬起头。接着爱德华着急起来，他向门廊冲去，跳上台阶，然后消失了。

“贝拉，亲爱的，我以为你在睡觉，”我听见他说道，“对不起，我不该离开的。”

“别担心，我只是那么口渴——这让我醒了过来。卡莱尔带回更多的，真是好事情，这个孩子从我身体里面出来之后会需要的。”

“是啊，有道理。”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需要其他的东西。”她打趣道。

“我猜我们会弄清楚的。”

我走进门。

爱丽丝说道：“终于来啦。”贝拉的眼睛扫到我身上。那种令人发怒却无法抵挡的微笑在她脸上荡漾开来，一会儿之后就定在那里，她丧气地低下头。她撅起嘴唇，好像正努力忍住别哭一样。

我想立刻朝里尔的嘴巴上揍一拳。

“嘿，贝儿，”我赶紧说道，“你怎么样？”

“我很好。”她说道。

“今天是个好日子，哈？许多新东西。”

“你不必那么做的，雅各布。”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道，打算在她脑袋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爱德华已经坐在那边的地面上了。

她用责备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我非常抱……”她开始说道。

我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嘴唇。

“杰克。”她含糊地说道，想要把我的手拉开。她的努力那么虚弱，很难相信她真的在试图那么做。

我摇摇头：“当你不再愚蠢的时候再说。”

“好吧，我不会说了。”她听起来像是在咕哝一样。

我把手拿开。

“对不起！”她赶紧说完，接着露齿一笑。

我转了转眼珠子，接着也对她莞尔一笑。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看见我在公园里寻找的一切。

明天，她就会变成别人，但是如果顺利的话会活着，那也算数，对吗？她会用同样的眼睛看着我，有几分如此。几乎用同样的嘴唇微笑，她仍然会比其他无法完全进入我心中的人更了解我。

里尔可能会是有意思的同伴，甚至有可能是真正的朋友——那种会站起来为我说话的人，但是她不会成为像贝拉那样最好的朋友。除了我对贝拉的那种不可能的爱，还有其他的纽带，刻骨铭心的那种。

明天，她就会成为我的敌人，或者她会是我的盟友，而且，显然，那种区别在于我。

我叹了口气。

好吧！我想道，放弃了我不得不给予的最后一件东西，这使我感到很空虚，就这样吧，挽救她。作为伊弗列姆的继承人，你获得我的允许，我的承诺，这不会违背协约。其他人会责备我，你是对的——他们无法否认同意这件事情是我的权力。

“谢谢你。”爱德华低语道，他的声音很轻，贝拉根本听不见。但是这些话如此热诚，我从眼角看见其他吸血鬼转过来盯着我们了。

“那么，”贝拉问道，装出很漫不经心的样子，“你今天过得如何？”

“好极了，出去兜了一圈，在公园里玩。”

“听起来不错。”

“当然，当然。”

突然，她做了个鬼脸。“罗斯？”她问道。

我听见金发美女轻声笑了：“还去？”

“我想我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喝掉了两加仑。”贝拉解释道。

罗莎莉走过来准备把贝拉从沙发上抱起来送她到盥洗室的时候，爱德华和我都让开了。

“我能走吗？”贝拉问道，“我的腿都僵了。”

“你确定吗？”爱德华问道。

“罗斯会抓住我的，如果我绊倒的话。这样的事情是非常容易发生的，因为我看不见我的脚。”

罗莎莉小心翼翼地让贝拉站起来，把手放在贝拉的肩膀上。贝拉把胳膊伸在她身体前方，有一点儿退缩。

“这种感觉真好，”她感叹道，“啊，不过我太庞大了。”

她真的很庞大，她的肚子本身就像崎岖不平的高地。

“再过一天。”她说道，拍了拍肚子。

一阵痛苦在我心中油然而生，刺痛我的全身，这让我不能自已，但我努力别让它在我的脸上流露出来。我还能再藏一天，对吗？

“那么，好吧。啊——噢，不！”

贝拉留在沙发上的杯子倒在一边，黑红的血液洒满了灰白的毯子。

自然而然地三双手同时抓住了她，贝拉弯下腰伸手去拿它。

她身体的中央部位传来最奇怪、听不清楚的撕裂声。

“噢。”她喘吸着。

接着她变得软绵绵的，朝地面倒了下去，就在那时罗莎莉在她倒下之前接住了她。爱德华也在那里，伸出手，沙发上的一团糟已经被遗忘了。

“贝拉？”他叫道，接着他的眼睛失去了焦点，脸上流露出一片惊慌失措的表情。

过了半秒钟，贝拉尖叫起来。

这不仅仅是尖叫，而是让人血液凝固的痛苦的尖叫。令人恐怖的声音被汩汩声打断了，接着她的眼睛眨动了一下，身体抽搐弓在罗莎莉的怀里，喷出一大口血。

[1] 阿斯顿·马丁战神系列（Aston Martin Vanquish），是由伊恩·卡勒姆(Ian Callum)设计，阿斯顿·马丁生产的五人座车型。从2001年引进到2007年停产，这款车都是阿斯顿·马丁的旗舰车型。在007系列电影之《择日再死》(Die Another Day) 的官方汽车公布后，这款车更加受人瞩目了。阿斯顿·马丁原是英国豪华轿车、跑车生产厂，该公司生产的赛车在国际赛车坛上名气很大，曾多次获得国际汽车大赛的冠军。

[2] 凡帝奇（Vantage），阿斯顿·马丁V系列跑车，发动机强劲有力，外观灵活精美，是最令人心驰神往的跑车车型。

无言以对

贝拉的身体流淌着红色的液体开始痉挛，她在罗莎莉的怀抱里抽搐，好像正在接受电刑一样。她的脸一直是一片空白——毫无知觉，是她身体中央传来的连续而猛烈的撞击使她在动。她抽搐的时候伴随着刺耳的噼啪声和断裂声，节奏很合拍。

罗莎莉和爱德华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过了片刻，接着他们分开了。罗莎莉把贝拉的身体横放在臂弯里，大声的叫喊那么快，很难分辨单个的词语，她和爱德华迅速朝通往二楼的楼梯奔去。

我拔腿飞奔，跟在他们身后。

“吗啡！”爱德华对罗莎莉叫道。

“爱丽丝，打电话给卡莱尔！”罗莎莉尖声叫道。

我跟着他们走进去的那个房间，看起来像布置在图书馆中央的急诊室。灯光非常明亮，非常白。贝拉在灯光的下面。在聚光灯下她的皮肤像鬼魅一般可怕。她的身体沉重地甩来甩去，像沙滩上的鱼儿一样。罗莎莉把贝拉固定在台子上，又拉又扯地撕裂她身上的衣服，而爱德华则把一只注射器插进她的胳膊里。

我曾经多少次想象着她赤身裸体？现在我不能看了，我很害怕我的脑海中会残留这些记忆。

“发生了什么事，爱德华？”

“他窒息了。”

“必须切断胎盘。”

就在这个时候，贝拉清醒过来。听到这些话，她尖叫起来，刺痛了我的耳鼓。

“把他弄出来！”她尖叫道，“他不能呼吸！现在就做！”

她的尖叫声震破眼睛的血管时，我看见点点红色喷了出来。

“吗啡……”爱德华吼道。

“不！现在……”另一股血使她叫不出来要说的话。他把她的头托起来，拼命地努力弄干净她的嘴巴，这样她就能再次呼吸。

爱丽丝飞奔进房间，把一个蓝色的小耳塞夹在罗莎莉的头发下。接着爱丽丝退了出去，她金色的眼睛瞪得很大，充满怒火，而罗莎莉则发狂地对着电话发出嘘嘘声。

在明亮的灯光下，贝拉的皮肤似乎更像是紫青色的，而不是白色的。深红色从她那颤抖着的圆滚滚的大肚子周围的皮肤里渗透出来，罗莎莉的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

“让吗啡扩散！”爱德华对她吼道。

“没有时间了，”罗莎莉厉声喊道，“他要死了！”

她的手放在贝拉的肚子上，鲜红色从她割破的皮肤那里喷涌出来。就像被倒放着的水桶，水龙头被拧到底了。贝拉抽搐着，但是没有尖叫，她仍然不能呼吸。

接着罗莎莉目光涣散。我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发生了改变，看见她的嘴唇往后咧，露出牙齿，黑色的眼睛因为饥渴闪闪发光。

“不，罗斯！”爱德华咆哮道，但是他的手臂被困住了，他用手托着贝拉，让她直起身，这样她才能呼吸。

我自己冲向罗莎莉，没等变形就跳过了桌子。当我撞到她石头般的身体时，把她撞到了门口，我感到她手中的手术刀深深地刺入了我的左胳膊。我的右手掌猛地打在她的脸上，扣住她的下巴，卡住她的气管。

我紧紧抓住罗莎莉的脸，趁机抛开她的身体，狠狠地踢她的肚子，就像踢混凝土一样。她飞撞到门框上，把门框的一边撞变形了，她耳朵里的小话筒啪的一声变成了碎片。接着，爱丽丝出现了，抓住她的脖子把她拉到大厅里。

而我不得不将这归功于金发美女——她没有进行丝毫的反抗，她希望我们赢。她让我那样伤害她，来救贝拉。好吧，救那个东西。

我把刀片从胳膊里扯出来。

“爱丽丝，把她从这里拉出去！”爱德华大声喊道，“把她带到贾斯帕那里去，让她待在那里！雅各布，我需要你帮忙！”

我没有看着爱丽丝完成她的工作，转身走到手术台，贝拉在那里变成了青紫色，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动不动。

“CPR[1]？”爱德华对我吼道，又快又紧迫。

“是的！”

我飞快地琢磨他的脸色，寻找他会像罗莎莉一样反应的任何迹象。除了一心一意的凶猛外，什么都没有。

“让她呼吸！我得把他弄出来，然后……”

她身体里面又传来粉碎的噼啪声，是目前为止最大的，这一声那么大，我们俩都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她回应式的尖叫。什么都没有，她的腿之前因为痛苦蜷缩在一起，现在变得松松垮垮的了，四肢伸开，显得很不自然。

“她的脊椎。”他恐惧地哽咽出来。

“把它从她身体里弄出来！”我吼道，把手术刀扔给他，“她现在不会有什么感觉了。”

接着我在她的头上俯下身子。她的嘴巴看起来是干净的，所以我把我的嘴巴压在她的上面，朝里面吹了满满一肚子气。我感到她抽搐的身体舒展开来，所以没有什么堵住她的喉咙了。

她的嘴巴有血腥味。

我能听见她的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很不规则。坚持住，我激动地对着她想道，又朝她的身体里吹进一股气，你保证过的，要让你的心脏跳动的。

我听见手术刀划破她的肚子时发出的轻柔而湿润的声音，更多的血滴落在地面上。

另一个声音使我全身一颤，那个声音出其不意，令人恐怖，就像金属被切成碎片一样。那个声音使我想起许多个月以前在那片空地上的战斗，新生吸血鬼被撕成碎片的撕裂声。我斜睨着瞟见爱德华的脸贴着圆鼓鼓的肚子，吸血鬼的牙齿——用这种办法撕破吸血鬼的皮肤准不会有错的。

当我往贝拉的身体里吹进更多的空气时，我感到一阵颤抖。

她对着我咳嗽了一声，眨了眨眼睛，茫然地转动眼球。

“贝拉，你现在跟我在一起！”我冲着她叫道，“你听见了吗？坚持！你别离开我，让你的心脏保持跳动！”

她的眼睛转动一下，在寻找我，或者是他，但是什么也看不见。

我仍然盯着它们，使我的目光紧紧地锁在那里。

就在那时，她的身体突然在我的手下变得一动不动了，尽管她的呼吸时断时续，她的心脏继续在跳动。我意识到一动不动意味着结束了，内在的跳动结束了，它肯定被拿出来了。

就是这样。

爱德华轻声地说道：“蕾妮斯梅。”

那么，贝拉一直都猜错了，不是她想象的那个男孩。那可没什么好吃惊的，她有什么没错的呢？

我的视线没有从她红红的眼睛上移开，但是我感到她的手虚弱地抬了起来。

“让我……”她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把她给我。”

我猜我早应该知道，他总是会做她想要做的任何事的，不管她的请求可能会有多么愚蠢，但是我做梦也没想到他现在会听她的。所以，我没有想过要制止他。

温暖的东西触碰到我的胳膊，正是这一刻本应该引起我的注意的，对我而言没什么会觉得很温暖。

但是我无法把视线从贝拉身上移开。她眨了眨眼睛，然后凝视着，终于看见了什么。她呻吟着，奇怪而虚弱地低吟起来。

“蕾妮斯……梅，这么……美。”

就在那时她大口喘着气，痛苦地大口喘气。

我还没来得及看，就已经太迟了，爱德华从她虚弱的胳膊里抢过那个温暖的、血淋淋的东西。我的眼睛瞟到她的皮肤上，上面布满了血——从她嘴巴里流出来的血，这个东西身上到处都是血，新鲜的血液从她左乳房上面两排小小的月牙形齿痕上流淌出来。

“不要，蕾妮斯梅。”爱德华低声说道，就像他在给这个恶魔上礼仪课一样。

我没看他或它，我只注视着贝拉，她的眼睛又眨动了一下。

随着最后一声了无生气的嘎咯声，她的心脏跳动开始减弱，然后变得安静下来。

她的心脏大概有半拍心跳的时间没有跳动，接着我的手放在她的胸脯上做挤压。我在脑海中计算，努力保持平稳的节奏。一，二，三，四。

停顿了片刻，我又朝她身体里吹进满满一肚子气。

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的眼睛变得湿润，视线变得模糊起来，但是我对房间里的声音超级敏锐。她的心脏在我紧追不舍的双手下，发出不情愿地“汩汩，汩汩”的声音，我自己的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还有另一个——跳得太快、太轻的振动声，我无法搞清楚是谁的。

我强迫向贝拉的喉咙里吹进更多的空气。

“你还在等什么？”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哽咽着叫出来，又开始挤压给她的心脏供气。一，二，三，四。

“抱着孩子。”爱德华急切地说道。

“把它扔出窗外。”一，二，三，四。

“把她给我。”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爱德华和我同时咆哮起来。

“我已经控制住自己了，”罗莎莉保证道，“把孩子给我，爱德华。我会照顾她，直到贝拉……”

我又为贝拉吹气的同时和爱德华交换了位置，振动的怦怦怦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了。

“把你的手拿开，雅各布。”

我的视线从贝拉惨白的眼睛上移开，抬起头看着他，仍然挤压着她的心脏。爱德华的手中拿着一个注射器——银光闪闪的，好像是用不锈钢做成的。

“那是干什么的？”

他用石头般的手推开我的手，他推我的时候嘎吱一声弄伤了我的小手指。与此同时，他把针直接插进她的心脏。

“我的毒液。”他把活塞往下压的时候回答道。

我听见她的心脏在颤动，仿佛他用球拍吓了她一下似的。

“保持运动。”他命令道。他的声音冷若冰霜，冷漠无情，凶猛而未经思考，像个机器似的。

我没理睬手指愈合时的疼痛感，又开始挤压她的心脏。现在变得更难了，仿佛她的血液凝结在那里一样，更浓，更慢。当我把现在黏滞的血液挤进她的动脉时，我注意到他正在干什么。

好像他在吻她一样，他的嘴唇在她的喉咙和手腕上摩挲，然后扎进她胳膊的内侧。不过，我能听见她的皮肤不断地被撕裂，他的牙齿一次次咬进去，在尽可能多的地方把毒液挤进她的身体系统里。我看见他惨白的舌头一直舔舐着还在流血的裂口，但在这一幕尚未使我觉得难受或生气之时，我就明白过来他正在干什么。他舌头上的毒液清洗过伤口之后皮肤就愈合了。使毒液和血流封进她体内。

我又往她的嘴巴里吹进了更多的空气，但还是没有反应，只有她的胸腔条件反射时毫无生气地抬了起来。我一直不停地挤压她的心脏，在心里数数，而他则疯狂地彻底改变她，努力使她起死回生，聚集国王所有的马匹和臣子[2]……

还是没有反应，除了我，除了他。

在一具尸体上用尽全力。

因为那就是我们俩都深爱的女孩留下的一切，只留下这具破裂变形、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尸体，我们无法使贝拉再次恢复过来了。

我知道一切都太迟了，我知道她死了。我确定地知道，因为吸引力消失了，我感觉不到任何在她身旁的理由。她已经不在这里了，所以这具尸体对我不再有吸引力，那种要在她身边的毫无意义的需要消失殆尽了。

或者，被移开了也许才是更恰当的词，我似乎感觉到反方向的拉力，从楼下传来的，在门外。我有一种从这里离开，永远永远也不要再回来的渴望。

“那么，走吧。”他打断道，他又把我的手推开，这一次代替了我。三根手指断掉了，感觉如此。

我麻木地拉直它们，毫不在意揪心的刺痛。

他推动她那业已死亡的心脏的速度比我还要快。

“她没有死，”他咆哮道，“她会没事的。”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还在跟我讲话。

我转过身，留下他和他死去的妻子，慢慢地朝门边走去。走得很慢很慢，我无法使我的脚移动得更快。

那么，结局就是这样，痛苦的海洋。穿越滚烫的水来到彼岸如此遥远，我无法想象，看得见的更少。

我再次感到空虚了，因为我失去了人生目标。那么长时间以来，挽救贝拉一直是我战斗的目标，而她不会被拯救。她心甘情愿地牺牲自己，被那个魔鬼的小崽子撕开，所以，战斗输了，已经全部结束了。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朝楼下走去时，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那是死去的心脏被迫跳动的声音。

我希望用什么办法把漂白剂倒进我的脑袋里，让它灼烧我的大脑，把贝拉弥留之际的最后几分钟的景象从中烧掉。如果我能除掉它，我愿意承受大脑受损的结果——当新生的小魔鬼撕开她的身体，从她体内出来的时候，撕心裂肺的尖叫、汩汩的流血声、无法忍受的嘎吱声和噼啪声……

我想拔腿就跑，一次越过十级台阶，朝门外飞奔而去，但是我的双脚像铁一样沉重，我的身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精疲力竭，我像跛脚的老人一样拖着步子走下楼。

我在最下面的一级台阶上坐下来休息，积聚力量走出门外。

罗莎莉坐在白色沙发上干净的那一头，她背对着我，正对着怀抱里用一条毯子包裹着的东西轻声地说话。她肯定听见我停了下来，但是她没理睬我，一直沉浸在偷来的母亲身份那一刻之中，或许她现在会开心了。罗莎莉得到了她想要的，贝拉永远不会回来找她要回那个东西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那个毒蛇心肠的金发美女一直以来所希望的。

她手里抱着个黑黑的东西，从她手里抱着的那个小杀人犯嘴巴里传来贪婪的吮吸声。

空气中有血的味道，人的血。罗莎莉在喂它，当然，它会想要血的。你还会拿其他什么东西来喂会残忍地使自己的母亲肢体残缺不全的那种恶魔呢？它还喝过贝拉的血，或许它就是在这么做。

我听着那个小刽子手进食的声音，我的力量恢复了。

力量、憎恨和热量——火冒三丈的热量涤荡我的头脑，熊熊燃烧，却什么也没有烧掉。我脑海中的景象是燃料，使之变成无边的炼狱，但是却拒绝熄灭。我感到颤抖从头顶传到脚指头，我没尝试克制。

罗莎莉的全部精力都在那个生物上，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由于她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她不会快到足以阻止我。

山姆一直是对的，那个东西就是畸变——它的存在违背了自然规律。那个黑色的没有灵魂的恶魔，没有权利存在的东西。

必须被毁掉的东西。

感觉好像那种牵引力根本不是要把我带领到门外。现在我能感觉到，那种牵引力鼓励我，把我使劲往前拉，推动我结束这一切，彻底涤净如此让人憎恨的世界。

那个生物死的时候，罗莎莉会努力杀死我，而我会反击。我不确定在其他人赶来帮忙之前，我是否有时间结果她。或许有，或许没有，不管怎样我都不是那么在乎。

我不在乎狼人，两个狼群中的任何一个是否会为我报仇，或者认为卡伦家的审判是公平的。我只在乎我的审判。我的复仇，那个害死贝拉的东西不会再多活一分钟。

如果贝拉活了下来的话，她也会为此恨我的，她也会想亲手杀死我的。

但是我不在乎，她不在乎她对我所做的一切——让她自己像动物一样被屠杀，为什么我要考虑她的感受？

还有爱德华，他现在肯定很忙——他发狂地否认眼前的这一切，已经疯掉了，此刻正在使一具尸体复活——根本听不见我的计划。

所以，我不会有机会对他遵守自己的诺言，除非——这不是我孤注一掷的赌注——我能三对一地战胜罗莎莉、贾斯帕和爱丽丝，但即使我的确赢了，我也不认为我有机会杀死爱德华。

因为我对那没有足够的同情心，为什么我要让他逃脱他所做的一切？让他一无所有地活着，什么都没有地活着——难道不是更公平，更令人心满意足吗？

这种想象几乎使我微笑起来，如我这般充满了仇恨。没有贝拉，没有害死人的胎儿。而且也失去了他许多家庭成员，我会竭尽所能打败更多的。当然啦，他也许能够让他们恢复原状，因为我不会在附近烧掉他们。不像贝拉，她再也不可能变得完整无缺了。

我不知道这个生物是否会恢复原状，我怀疑这一点。它也是贝拉的一部分——所以，它一定也继承了她脆弱的一面，我从它那有节奏的微弱心跳中听得出来。

它的心在跳动，而她的则没有。

我作出这些决定时，只过了一会儿。

颤抖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快。我身体弯曲，准备向那个金发吸血鬼冲去，用牙齿撕碎她怀抱里的那个凶残的东西。

罗莎莉又对这东西满足地哼哼起来，她把空的金属瓶状的东西放在一边，把这个小东西举高，脸贴在它的脸颊上。

完美至极，新的位置对我而言是完美的攻击点。我倾身向前，当向凶手拉过去的牵引力不断增强时，我感到热量开始改变——比我之前感觉到的还要强烈，如此强烈，它使我想起阿尔法的命令，仿佛如果我不服从的话，它就会碾碎我似的。

这一次，我想要服从。

那个凶手的视线越过罗莎莉凝视着我，它的眼神比任何新生生物应有的眼神都要集中。

温暖的棕色眼睛，牛奶巧克力的颜色——跟以前贝拉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我的颤抖猛地停了下来：一股暖流涌遍我的全身，这股热量比先前更强烈，但是这是一种全新的热量，不是熊熊燃烧的那种。

而是热情洋溢的那种。

当我凝视着这个半吸血鬼、半人类婴儿陶瓷般的小脸颊时，我内在的一切全部都毁于一旦了。所有支撑着我生命的那些线簌簌几下就被撕开了，好像系着一束气球的绳索一样。所有使我成为我自己的那一切——我对楼上死去的女孩的爱，对我父亲的爱，对我新狼群的忠诚，对我其他兄弟的爱，对我敌人的恨，我的家，我的名字，我的自我，就在那一刻与我分离开来——咔，咔，咔——全部飘浮到空中去了。

我并没有飘忽不定，一种新的线把我绑在原地。

不是一根线，而是上百万根线。不是线团，是钢索。上百万根钢索一起把我绑在一个东西上——宇宙的正中央。

现在我能明白那是什么了——宇宙是如何围绕着这个中心点旋转的。我以前从未看见过宇宙的这种平衡，但是现在它一目了然。

地球的引力不再把我束缚在原来的地方。

是金发吸血鬼臂弯中的小女孩使我此刻留在了这里。

蕾妮斯梅。

从楼上传来一个新的声音，在这无边无际的一刻里，唯一能够触动我的声音。

发疯似的怦怦声，飞快的心跳……

正在变化的心。

[1] CPR，即心肺复苏法(cardiopulmonary resuscitation)，常用于急救，包括人工呼吸和胸部按压。心肺复苏法的目的是要使含氧的血液流向患者脑部及其他重要器官，直至患者可以接受适当的治疗来恢复正常的心跳。

[2] All the king's horses, all the king's men, 这句话通常与《鹅妈妈童谣》(Humpty Dumpty)有关。大多数英语国家的孩子们都很熟悉这首童谣：Humpty Dumpty sat on a wall. Humpty Dumpty had a great fall. All the king's horses and all the king's men/Couldn't put Humpty together again.这首童谣实际上是在说Humpty Dumpty是一只鸡蛋，鸡蛋摔破后，聚集“国王所有的马匹和臣子”也不能恢复原样。

第三部 贝拉

个人喜好只能是在所有的敌人全部都被消灭后，你才能拥有的奢侈品。

直到那时，你所爱的所有人都只是人质，

逐渐消耗你的勇气，破坏你的判断力。

——奥森·斯科特·卡德[1]《帝国》

[1] 奥森·斯科特·卡德（Orson Scott Card），当今美国科幻界最热门的人物之一。在美国科幻史上，从来没有人在两年内连续两次将“雨果奖”( Hugo Award )和“星云奖”( Nebula Award )两大科幻奖尽收囊中，直到卡德横空出世。这两项大奖是由美国科幻与幻想作家协会（Science Fiction and Fantasy Writers of America，简称SFWA）设立的年度大奖，堪称科幻界的最高殊荣。1986年，他的《安德的游戏》( Ender's Game )囊括雨果奖、星云奖，1987年，其续集《死者代言人》( Speaker for the Dead )再次包揽了这两个世界科幻文学的最高奖项。《帝国》( Empire )是卡德2006年的最新力作。

序幕

不再只是梦魇，黑色的线条穿过被他们的脚步搅乱的冰冷的雾霭，朝我们逐渐逼近。

我们会死，我惊慌失措地想道。我极其渴望我所保卫的心爱的那个，但是哪怕想一想都是我无法承受的走神。

他们像鬼魅一般越来越近，黑色的长袍随其动作轻微地摆动。我看见他们的手弯曲起来，变成白骨色的爪子。他们分散了，从四面八方斜着向我们发动进攻。我们寡不敌众，一切都结束了。

就在那时，仿佛晴天霹雳一般，整个场景全部变样了。然而，什么都没有改变——沃尔图里家族仍然昂首阔步地向我们走来，摆好猎杀的姿势。真正发生改变的，只不过是这一幕在我眼中是什么模样。突然，我渴望着这一切，我希望他们进攻。当我向前蹲伏时，恐慌变成了杀戮的欲望，我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一阵咆哮从我裸露在外的齿缝中传出来。

心如火焚

疼痛令人感到迷惑不解。

的确如此——我感到迷惑不解。我无法理解，无法弄清楚正在发生的一切。

我的身体努力排斥痛苦，而我一次又一次地被吞噬进一片漆黑之中，有整整几秒钟，也许是整整几分钟的痛苦，这使我跟上现实变得困难多了。

我试图把它们区分开来。

非现实是黑色的，而且它并没有那么疼痛。

现实是红色的，感觉就像我被锯子分成了两半，被公交车给撞了，被拳击手给揍了，被公牛给践踏了，湮没在一片酸楚之中，所有的一切都在同一时刻发生。

现实的感觉是：当我因为疼痛可能根本无法移动时，我的身体扭曲变形，猛地移动了一下。

现实告诉我：有什么事情比所有这一切痛苦的折磨要重要得多，而现实却无法让我记起那是什么。

现实来得那么快。

有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是本应该如此的样子。被我所爱的人包围着，个个面带微笑。不知为何，不可能是这个样子，仿佛我马上就要得到一直以来我所争取的一切了。

接着，一件微不足道、无关紧要的事情出了问题。

我注视着杯子歪倒，黑色的血液洒落下来，弄脏了洁白的一切，因为这个小事故我条件反射地斜倒下去。我也看见其他的手臂以更快的速度伸过来，但是我的身体继续往前探、继续伸展……

在我体内，有一种东西把我往相反的方向拉扯。

撕裂声，破碎声，疼痛难忍。

紧接着是漆黑一片，然后被一阵痛苦的波浪冲刷走了。我无法呼吸——我以前溺水过一次，而这一次不同，我的喉咙很烫。

我的身体破裂了，噼啪作响，被一片片撕裂……

更多的漆黑。

这一次，当痛苦再次来袭时，许多声音在呐喊。

“必须切断胎盘！”

某个比刀子还要尖锐的东西割破了我的身体——尽管还有其他的折磨，这些话还是有意义的。切断胎盘——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我的孩子正在我体内奄奄一息。

“把他拿出来！”我对爱德华尖叫道，为什么还不做？“他不能呼吸！现在就做！”

“吗啡……”

我们的孩子就要死了，而他却想等一等，给我止痛剂！！

“不！现在……”我说不出话来，无法把话说完。

黑色的点点遮蔽了房间里的光线，一阵新的痛苦的冰点冷冰冰地刺进我的肚子。感觉不对头——我机械地挣扎着保护我的子宫、我的孩子、我的小爱德华·雅各布，但是我很虚弱。我的肺疼痛难忍，氧气燃烧掉了。

痛苦又慢慢地消失了，尽管现在我紧紧抓住这种感觉。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快死了……

过了多久？几秒钟，还是几分钟？痛苦消失了。麻木，我感觉不到。我也看不见，但是我能听见。我的肺里又有空气了，苦涩的泡泡来回地刮着我的喉咙。

“贝拉，你现在跟我在一起！你听见了吗？坚持住！你不要离开我，让你的心脏保持跳动！”

雅各布？雅各布还在这里，还在努力救我。

当然，我想告诉他。当然我会使我的心脏保持跳动，难道我不是答应过他们两个吗？

我试图感受我的心脏，想要找到它，但是我深深地迷失在自己的身体内。我无法感受到我应该感受到的一切，感觉什么都不在正确的地方。我眨了眨眼睛，找到我的眼睛，我能看见光线。尽管不是我正在寻找的东西，但是还是比什么都没有要好一些。

我的眼睛挣扎着调整适应的时候，爱德华轻声低语道：“蕾妮斯梅。”

蕾妮斯梅？

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苍白完美的儿子？我感到一阵震惊，紧接着是一阵暖流。

蕾妮斯梅。

我希望我的嘴唇动一动，希望气泡变成我喉咙里的呢喃，我用力伸出麻木的手。

“让我……把她给我。”

光线旋转起来，搅乱了爱德华的水晶般的手。闪烁的光亮与红色，与覆盖着他的皮肤的血混杂在一起，他手上的血更多。有个小小的正在挣扎的东西也在滴血。他用这个温暖的躯体碰了碰我虚弱的胳膊，几乎就像我抱着她一样。她湿润的皮肤滚烫——和雅各布的一样烫。

我调整焦点想要看清楚，突然之间一切都变得绝对清晰明了了。

蕾妮斯梅没有哭，但是她急促而惊讶地喘着气。她的眼睛睁开了，表情如此惊诧，差不多很滑稽。那个完美的小圆脑袋被一层厚厚的像垫子似的、血淋淋的卷曲物体包裹着。她的瞳孔是熟悉又令人震惊的巧克力色。在血的下面，她的皮肤看起来很苍白，是奶油般的象牙白，除了她红扑扑的脸颊之外。

她的小脸蛋绝对完美至极，这使我感到惊叹不已。她甚至比她父亲更加美丽，简直难以置信，不可思议。

“蕾妮斯梅，”我轻声念道，“这么……美。”

那张不可思议的脸孔突然笑了——那是从容不迫的开怀大笑，贝壳般的粉红色嘴唇下面是两排完美齐整，像雪一样的奶白色牙齿。

她低下头，靠在我的胸脯上，搜寻温暖。她的皮肤温暖，如丝般光滑，但是给人的感觉不像我的那样。

接着又是疼痛——只是一个温暖的齿痕，我大口喘着气。

接着她就不见了，我那有着天使般脸孔的孩子不知去哪里了。我看不见她，也感觉不到她。

不！我想要大声喊，把她还给我！

但是虚弱得无以复加，我的胳膊有一会儿像橡胶水管一样空洞无力，接着它们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我感觉不到它们，我感觉不到我自己。

黑暗比之前更加稳定地冲向我的眼睛，就像一层蒙眼睛的厚布一样，既坚固又迅速。遮蔽的不仅仅是我的眼睛，还有我自己，那种重量足以压倒一切，推开它令人精疲力竭，我知道屈服会容易得多。让黑暗把我往下，再往下推，推到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疲倦、没有担忧、没有恐惧的地方。

如果这仅仅只是为我自己的话，我不可能会挣扎很久。我只是个人，还没有人类的力量大。许久以来，我一直努力跟随超自然的步伐，太久了，就像雅各布所说的。

但是这不仅仅和我有关。

如果我现在做了简单的事情，让黑暗的空洞感将我抹杀掉，我就会伤害他们。

爱德华，爱德华，我的生命和他的生命被拧成一缕线。切断一根，你就会切断另一根。如果他走了，我也将无法忍受独自活下去。如果我走了，他也无法独自活下去，而且没有爱德华的世界似乎完全毫无意义。爱德华必须存在。

雅各布——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说再见，但是在我需要他的时候，总是会回到我身边。雅各布，我伤害了他那么多次，这简直是犯罪。我会再次伤害他吗，最严重的那种？他为了我不顾一切地留下来，现在他所要求的不过是让我为他留下来。

但是这里那么黑，他们俩的脸我一个也看不见。一切似乎都不真实，这使我不放弃变得很困难。

我一直在推开黑暗，但几乎是条件反射。我并没有努力扒开它，我只是在抵抗，不让它完全将我吞没。我不是阿特拉斯[1]，黑暗像整个星球一样沉重；我无法承受它，我所能做的只能是不要被彻底摧毁。

这差不多是我生命的模式——我从来都没有强大到足以应付我控制范围之外的事情，抗击敌人，或者是超过它们，避免痛苦。一直显示出人的本性，也很懦弱，一直以来我能够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坚持住，忍受，活下去。

到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已经足够了；到了今天，应该足够了。直到援助到来，我会忍受这一切的。

我知道爱德华会做他能做的一切，他不会放弃，我也不会。

我一寸寸地迫使那片淹没一切的黑暗不向我靠近。

不过，只有那种决心还不够。时间无情地继续向前推移，黑暗夺去了我八分之一、十六分之一的阵地，我需要更多的东西从中获得力量。

我甚至无法把爱德华的脸拉进我的视线。雅各布、爱丽丝、罗莎莉、查理、蕾妮、卡莱尔、埃斯梅，他们的脸我都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这让我感到恐惧万分，我不知道是不是太迟了。

我感到自己不知不觉地在下沉，没有什么东西让我抓住。

不！我得从中活下来，爱德华依靠我。雅各布，查理爱丽丝罗莎莉卡莱尔蕾妮埃斯梅……

蕾妮斯梅。

接着，突然我有一点点知觉了，尽管我仍然什么也看不见。仿佛有种幻肢感[2]，我想象着又能感觉到自己的胳膊了。在它们之中，有一种小而硬，非常非常温暖的东西。

我的孩子，推动我的那个小家伙。

我已经做到了。尽管很困难，我在此之前已经足够强大到让蕾妮斯梅活了下来，紧紧地抓住她，直到她强壮到没有我也能生活。

我幻肢感里的那个灼热的地方感觉如此真实，我把它抓得更紧一些，我的心脏应该正好在那里。紧紧地握住对我女儿的温暖记忆，我知道只要有需要，我就能够打败黑暗。

我心脏旁边的温暖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温暖，越来越滚烫。热量是如此真实，很难相信这是我的想象。

更烫了。

现在感觉不舒服，太烫了，太、太、太烫了。

像一把抓错电卷发器的一头一样——我的自动反应就是扔掉我胳膊里炙热的东西，但是我的胳膊里什么也没有。我的胳膊没有蜷曲在我的胸口，我的胳膊毫无生气地躺在我身体两侧的什么地方，热量来自我的体内。

灼烧的感觉在增强，在上升，达到高峰，继续上升，直到超过了我曾经感受过的一切。

我感到火焰背后的脉搏此刻在我的胸腔内狂热地跳动，就在我认为我将安然离去，并且趁着我还有一息尚存拥抱黑暗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又找到自己的心跳了。我想要抬起我的胳膊，抓开我的胸膛，把热量从里面撕裂出来——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能够除掉这种折磨，但是我感受不到我的胳膊，无法移动消失了的手指。

詹姆斯用他的脚碾断过我的腿，那根本不值一提。那简直太温柔了，仿佛躺在羽毛床上休息。我现在能够忍受那种感觉了，一百次都可以。被碾断一百次，我都会接受，而且还会满心感激的。

那个婴儿踢断了我的肋骨，从我体内出来的时候一片片地将我撕碎。那根本不算什么，那就像漂浮在一池冷水之上一样。我会忍受一千次，心存感激地接受它。

火焰越烧越旺，我想尖叫，乞求现在有人来杀死我，在我在这种痛苦中多活一秒钟之前，但是我无法移动我的嘴唇。那份重量还在那里，压着我。

我意识到把我往下拉的不是黑暗，是我的身体，那么沉重。使我埋葬在一片汪洋火海之中，火焰此刻从我的心脏开始不停地向外啃噬，将不可想象的痛苦传遍我的肩膀和胃部，向上蔓延烫伤我的喉咙，吞噬我的脸庞。

为什么我动弹不得？为什么我叫不出来？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的意识清醒得让人无法忍受——被来势汹汹的痛苦磨砺得更加敏锐——我一能够想到这些问题，就差不多明白了答案。

吗啡。

感觉就像我们曾经上百万次地讨论过死亡——爱德华、卡莱尔和我。爱德华和卡莱尔一直希望足够的止痛剂会有助于抵抗毒液带来的疼痛。卡莱尔在埃美特身上试过，但毒液在药效产生之前就燃烧起来，密封了他的血管，没有时间使药品扩散。

我一直使自己的脸保持平静，点头，感谢我鲜有的幸运之星，爱德华不能读懂我的心思。

因为我的身体机能里以前曾有过吗啡和毒液共同存在的经历，我知道真相。我知道当毒液封锁我的血管时，药品的麻木效果完全不起作用，但过去我根本不可能会提及那个事实，没什么会使他更不愿意改变我的了。

我没猜到吗啡会有这种效果——会使我动弹不得，堵住我的嘴巴，当我的身体在燃烧的时候却一直使我处于麻痹状态。

我知道所有的一切，我知道卡莱尔在燃烧的时候，尽可能地保持安静以免被发现。我知道，据罗莎莉所说，尖叫没有好处，而且我曾经希望或许我能够像卡莱尔一样。希望我会相信罗莎莉的话，把嘴巴闭上。因为我知道从我的嘴巴中逃离出来的每一次尖叫，都会使爱德华备受折磨。

现在我的愿望正在实现，简直就像个可怕的玩笑。

如果我不能尖叫，我又怎能告诉他们杀死我呢？

我所希望的就是死，从未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全部的存在也无法超过这种疼痛，不值得多承受一次心跳的时间。

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

而且，在一个永无止境的空间里，那就是存在的全部。只有凶猛的折磨，我无声地尖叫，恳求死神来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时间也没有。所以，那使一切变成了无限，没有开始，没有结束，这一刻的痛苦无边无际。

唯一的改变就是突然我的疼痛不可能地翻倍了。我身体的下半部分在吗啡之前就已经死掉了，突然也着火了。一些破裂的联系被愈合了——被烫伤一切的火舌连接在一起了。

永无止尽的烈火继续熊熊燃烧。

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天，几个星期，几年，但是最终，时间又有了意义。

三件事情同时发生，彼此之间相互交错，我不知道哪一个在先：时间重新开始，吗啡的作用逐渐消失，而我变得更强壮了。

我感受得到对身体的控制逐渐恢复了，那些逐渐增强的感觉是我对时间流逝的最初印象。当我能够抽动脚指头，把手指弯曲成拳头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知道这一点，但是我没就此作出反应。

尽管火焰并没有减少一丝一毫——实际上，我开始培养出一种经历这种痛苦的新能力，特别是一种新的敏锐感，欣赏每一次吞噬我的血管的火舌发出的咝咝声——我发现我能思考此事了。

我能想起为什么我不该尖叫了，我能记起，为什么我有义务承受这无法承受的折磨了。我能想起，可能有什么值得受这种折磨的东西，尽管此刻我感觉到这是不可能的。

在重量离开我的身体的那一刻，我正好及时地坚持住。对于任何注视着我的人，不会有改变，但是对我而言，当我挣扎着使尖叫和辗转反侧锁在我体内，在那里它们不会伤害到任何人，感觉我经历了从被绑在火刑柱上燃烧，到紧紧抓住那根柱子，使我停留在大火之中的全过程。

当我被活活地烧焦的时候，我有足够的力量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的听觉变得越来越清晰，我能数清楚每一次我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的怦怦声，以此来计时。

我能数清楚，从我的齿缝中大口喘出来的浅浅的呼吸。

我能数清楚，在靠近我身旁的某个地方传来的低沉而平稳的呼吸声。这些呼吸非常缓慢，所以我的注意力能集中在这上面。它们意味着大多数时间流逝了，比钟摆还要多，那些呼吸使我穿过灼烧的每分每秒，走向结束。

我继续变得越来越强壮，我的思想越来越清楚。新的嘈杂声出现时，我能听见。

有轻轻的脚步声，门打开时搅动空气发出的轻柔的飒飒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感到胳膊内侧的压力。我无法感受到手指的冰冷感觉，火焰烧尽了对冰冷的每一个记忆。

“还是没有改变？”

“没有。”

我滚烫的皮肤上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压力，还有呼吸。

“没留下吗啡的味道。”

“我知道。”

“贝拉？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知道，毫无疑问，如果解开牙齿上的锁，我就会泄露出来——我就会尖叫，发出刺耳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痛苦翻来覆去，不断打滚。如果我睁开眼睛，哪怕弯一下手指头——任何改变都会结束我的自控力。

“贝拉？贝拉，亲爱的？你能睁开眼睛吗？你能捏捏我的手吗？”

我手指上的压力。不回答这个声音更加困难，但是我仍然保持麻痹。我知道他声音里的痛苦，跟他可能经受的痛苦根本就不能相比，此刻他只害怕我在受苦。

“或许……卡莱尔，或许我太迟了。”他的声音被掩盖了，在说“迟”这个字的时候变得哽咽起来。

我的决心动摇了片刻。

“听一听她的心脏，爱德华，它比埃美特那时的心跳还要强。我从没听见过如此有生命力的声音，她会完全恢复的。”

是的，我保持安静是正确的。卡莱尔会安慰他。他不需要和我一起受罪。

“而她……她的脊椎？”

“她的伤不像埃斯梅的那么厉害，毒液会治愈她，就和治愈埃斯梅一样。”

“但是她那么一动不动的，我肯定做错了什么。”

“或者做对了什么，爱德华。儿子，你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比那还要多。我不确定，我是否有那种毅力，那种挽救她的信念。别再苛责自己了，贝拉会没事的。”

一个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她一定很痛苦。”

“我们不知道这一点，她体内有那么多的吗啡，我们不知道那对她会起什么样的作用。”

我的胳膊肘里面传来模糊的按压，另一个声音低声道：“贝拉，我爱你。贝拉，对不起。”

我多么希望回答他，但是我不会使他更加痛苦，在我还有力量使自己一动不动的时候。

在所有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使人备受煎熬的火焰一直在烧灼我，不过我的头脑中现在有那么多空间了，思考他们的谈话的空间、回忆所发生的事情的空间、展望未来的空间，还剩下在里面受磨难的无边无际的空间。

也还有担忧的空间。

我的孩子呢？为什么她不在这里？为什么他们没有讨论她？

“不，我留在这里，”爱德华低声说道，回答了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想法，“他们会弄清楚的。”

“很有趣的情况，”卡莱尔答道，“而且我还以为我已经预见到了一切呢。”

“我稍后再来处理，我们稍后再来处理。”有东西轻轻地压在我滚烫的手掌上。

“我确定，在我们五个人当中，我们能阻止事情演变成屠杀。”

爱德华叹气道：“我不知道该选择哪一边，我想要鞭打他们两个。好吧，稍后再说。”

“我不知道贝拉会作何感想——她会选择哪一边。”卡莱尔打趣道。

一个低沉、克制的声音轻笑道：“我确定她会令我惊讶的，她总是让我感到惊讶。”

卡莱尔的脚步声又渐渐地消失了，我很沮丧他们没有进一步的解释，他们如此神秘地讨论只是为了惹怒我吗？

我继续数着爱德华的呼吸声，以此来计时。

又过了10943次呼吸的时间，不同的脚步声一起飒飒地走进屋子。更轻一些，更加……有节奏感。

很奇怪，我现在能够分辨出脚步声之间的细微差别，而在今天之前我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

“还要多久？”爱德华问道。

“不会太久了，”爱丽丝告诉他，“瞧，她变得多么清醒了！我看得出她好了那么多。”她叹气道。

“还是感觉有些难以接受吗？”

“是的，多谢你提起来，”她抱怨道，“你也会感到羞耻的，如果你意识到被自己的本性上了手铐的话。我非常了解吸血鬼，因为我也是其中一员，我也很了解人类，因为我曾经也是，但是我根本不了解那些混血儿，因为他们是我从未经历过的。呸！”

“注意，爱丽丝。”

“对，贝拉现在差不多非常容易就能明白了。”

然后是很长的一段沉默，接着爱德华叹气了。这是新的声音，更加开心一些。

“她真的会没事的。”他小声说道。

“当然她会没事的。”

“你两天前还没有那么乐观。”

“两天前我看不见，但是现在她已经从所有的盲点中解脱出来，就易如反掌了。”

“你能为我集中一下精力吗？看着钟，帮我预测一下。”

安静的呼吸声。

“谢谢你，爱丽丝。”他的声音更加开朗了。

还要多久？难道他们甚至不能为我大声讲出来吗？那是不是要求太多了？我还要燃烧多少秒？一万？二十？还是一天——八万六千四百秒？比那还要多？

“她会眼花缭乱的。”

爱德华轻轻地低吼道：“她一直就那样。”

爱丽丝哼道：“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什么，看看她。”

爱德华没有回答，但是爱丽丝的话给了我希望，或许我不像我感觉到的那样像木炭块。仿佛到此刻为止，我肯定只不过是一堆木炭块了，我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被烧成了灰烬。

我听见爱丽丝像风一般地走出房间，我听见她身上的衣服摩擦时发出的窸窣声，我听见吊顶上悬挂的灯发出轻轻的嗡嗡声。我听见轻轻掠过屋外依稀可辨的风声，我能听见一切声响。

就在楼下，有人在看棒球赛，水手队[3]赢了两局。

“轮到我了。”我听见罗莎莉突然打断某人，接着传来对此作出反应的低吼声。

“嘿，别这样。”埃美特警告道。

有人发出嘘嘘声。

我还想听更多，但是除了球赛什么都没有。棒球不够有趣，无法使我的注意力从疼痛中转移开去，所以我又听着爱德华的呼吸声，数着流逝的一分一秒。

两万一千九百一十七，又过了半秒钟，疼痛改变了。

事情美好的一面是，疼痛从我的手指尖和脚趾开始逐渐消失了。慢慢地消失，至少现在有了新变化。这本该如此，痛苦正在消退……

接着是坏消息，喉咙中的火焰跟以前的不一样。我不仅着火了，而且我现在也极其口渴。口渴极了，如此饥渴。熊熊燃烧的火，熊熊燃烧的饥渴……

还有别的坏消息：我心脏里的火焰变得更热了。

那怎么可能呢？

我的心跳已经太快了，现在跟了上来，火焰使它的节奏变成一种崭新的疯狂节拍。

“卡莱尔。”爱德华叫道，他的声音很低沉，但很清晰。我知道卡莱尔听得见，如果他在房子里面或附近的话。

火焰从我的手掌引退，使它们幸福地不再感到痛苦，而且很凉爽，但是火焰撤退到心脏，而那里正像太阳一样炙热，跳动的速度更加猛烈了。

卡莱尔走进房间，爱丽丝在他的身旁。他们的脚步声如此不一样，我甚至能分别出卡莱尔在右侧，在爱丽丝前面一步。

“听。”爱德华告诉他们。

房间里最响亮的声音就是我疯狂的心跳声，怦怦地跳动着，和着火焰的节拍。

“啊，”卡莱尔说道，“差不多结束了。”

听见他的话让我感到解脱，但我心脏里使人备受折磨的痛苦随即使之蒙上了阴影。

我的手腕自由了，接着是脚腕。火焰在这里完全消失了。

“就快了，”爱丽丝迫不及待地同意道，“我去叫其他人，我该不该让罗莎莉……”

“是的，别让孩子靠近。”

什么？不。不！他是什么意思，别让我的孩子靠近？他在想什么？

我的手指头抽搐了一下——烦躁不安突破了我完美的掩饰。房间里变得鸦雀无声，除了我的心脏像气锤一样怦怦的跳动声，他们的反应都是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一会儿呼吸。

一只手掐了一下我任性的手指：“贝拉？贝拉，亲爱的？”

我不尖叫就能回答他吗？我想了一会儿，接着火焰仍然穿透我的胸膛，从我的胳膊肘燃烧到膝盖，最好还是不要冒险。

“我去把他们叫上来。”爱丽丝说道，她的语气很紧张，我听见她疾步跑开的时候飒飒的风声。

就在那时，哦！

我的心脏急速跳动，就像直升机的螺旋桨在转动，这个声音几乎就是单个持续的节拍，感觉就像它会碾过我的肋骨一样。火焰在我的胸腔中央升腾起来，吸噬了我身体其他部位中最后残留的火焰，为最滚烫的火焰添加燃料。疼痛足以让我感到惊叹，冲破我铁打不动紧紧握着的火刑柱。我的后背弓了起来，我弯着腰仿佛火焰抓住我的心脏把我往上拽一般。

当我的躯体软绵绵地躺回到手术台上的时候，我让身体的其他部位打乱队形。

这变成了我体内的一场战斗——我急速跳动的心脏与袭击我的火焰在赛跑，双方都要输掉了。火焰是注定要失败的，已经消耗了一切可以消耗的东西，我的心脏向最后一次心跳飞奔。

火焰收缩了，随着无法忍受的最后一刻的奔腾涌动，聚集在剩下的唯一的人类器官之中。回应奔腾涌动的是砰的一声，深沉而空荡荡的。我的心脏颠簸了两次，接着又发出砰的一声。

没有声音，没有呼吸，甚至也没有我。

有一刻，没有疼痛是我所能理解的全部。

接着我睁开眼睛，惊叹地凝视着我身体上方的一切。

[1] 阿特拉斯（Atlas），是希腊神话里的擎天神，是提坦(Titans)巨神的一族。他因参与反叛宙斯(Zeus)而被罚以双肩支撑苍天。

[2] 幻肢感（Phantom arms），指某些失去四肢的人所产生的一种幻觉，他们感觉失去的四肢仍旧依附在躯干上，并与身体的其他部分一起移动。

[3] 水手队（Mariners），即西雅图水手队(Seattle Mariners)，是美国职业棒球队，总部在华盛顿州的西雅图。水手队于1977年被授予自治权，是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Major League Baseball)的美国联盟西部赛区的成员。自从1999年7月以来，沙费可棒球场(Safeco Field)就成为水手队的主棒球场。从1977年组队到1999年6月，该俱乐部的主场球场是国王巨蛋棒球场(Kingdome)。

新生

眼前的一切无比清晰。

清透，明晰。

头顶上的灯光还是那么耀眼。除了光，我还能清楚地看到灯丝散射的一束束光柱，白光里的七彩光带分明可辨。在七彩光谱的最边缘，还有我叫不上名字的第八种颜色。

吊灯上面是黑木天花板，我能辨认出木头里细密的纹理。灯光下，无数粒尘埃在空气中飞舞，我甚至能看出尘粒的哪一面受光哪一面背光，界限特别清楚分明。尘粒就像旋转的小星球，在天际间自由舞蹈。

我入迷地看着美丽的尘埃，惊讶地吸了口气；空气顺着我的喉咙嗖嗖而下，脸前的尘埃飞快地旋转，感觉有些不对头。我想了想，这才意识到，这个动作对我来说已经完全失去意义。我再也不需要空气，我的肺再也不需要空气，它们对吸入的空气已经毫无反应。

我不需要空气，但我喜爱它。在空气中，我能品尝到房间里的味道——品尝可爱的尘埃，房间里静止的空气混合了门外吹进来的微凉的空气。品尝丝绸的香气，品尝某个东西隐约散发出来的温暖而惬意的香气。这像是个湿润的东西，但不是……尽管这个气味里带有一股刺鼻的氯和铵的味道，但它还是令我的喉咙火烧火燎，让我回想起毒汁灼烧的感觉。最最重要的是，我还能品尝到一种类似蜜汁、丁香花和阳光味道的香气，它离我最近，气味最浓郁。

我听到其他人发出的声响，又习惯性地吸了口气。他们的气息同这种蜜汁、丁香花和阳光般的香气混合，产生了新的味道。肉桂、风信子、梨、海水、发酵面包、松木、香草、皮革、苹果、苔藓、熏衣草、巧克力……我的脑海里闪现出各种各样的东西，我想用它们的味道定义这些沁人心脾的气息，但没有一个能够精准匹配。这气味那么甜美令人愉悦。

楼下的电视声变小了，我听见一楼有人移动身子——罗莎莉？

我还听到微弱的鼓点打着节奏，一个愤怒的声音和着节奏大声叫喊。说唱歌曲？我有些迷惑，就在这时，这声音渐渐消失，似乎是一辆开着车窗、放着音乐的小轿车飞驰而过。

等意识到完全有这个可能性的时候，我大吃一惊，难道我能听到远处公路上的声音？

有人轻轻地捏了捏我的手，这时我才发现我的手被人握着。我的身子一下子不能动弹，就像当初遭受剧痛时的反应一样，而这一回是因为惊奇。我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接触，对方的皮肤极度光滑，只是体温有些失常，但不是冰冷。

最初的一阵惊奇过后，我的身体对这陌生的接触有了反应，而这种反应让我更为震惊。

一股咝咝作响的气流穿过我的喉咙，从紧咬的牙缝中喷射而出，发出低沉而凶恶的声响，听上去就像一大群飞动的蜜蜂。在这个声响消失之前，我绷紧全身的肌肉，拼命想要摆脱那只陌生的手。我飞快地侧转身子，速度之快可以令头脑眩晕、令视线模糊——但是我丝毫没有这种感觉。我的眼睛在跟随身体侧动的一瞬间里，看到了每一粒细小的尘埃，看到了木墙板上每一道裂纹，看到了每一束精微的光线。

我背靠着墙壁蜷缩起身子，摆出自我防御的架势——这一切只用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这时我才发现让我备受惊吓的人是谁，显然，我的反应过头了。

哦，当然了，我不可能感觉出爱德华冰冷的身体，因为我们俩现在拥有相同的体温。

我保持着姿势，慢慢适应眼前的景象。

爱德华倾身越过手术台，这曾是我的火葬之地。他朝我伸出手，脸上写满了焦虑。

爱德华的脸庞占据了我的大部分视野，但是，我用眼睛的余光不断扫视周围的一切事物，以防万一。体内自我保护的本能被彻底激发出来，我不由自主地搜寻着任何潜在的危险。

我的吸血鬼家人们远远地站在门边的墙壁旁，埃美特和贾斯帕站在最前面，他们小心谨慎地等待着，就好像这房间里确实有危险存在。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寻找威胁，但是什么异味也没有闻到。那个隐隐约约的香味——夹杂着刺鼻的化学药品味道——又一次挑逗着我的喉咙，令它疼痛而灼热。

爱丽丝从贾斯帕的身后探出脑袋，她冲着我咧嘴一笑，她的牙齿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我又看到一道八色彩虹。

爱丽丝的笑脸打消了我的疑虑，我缓过神来，渐渐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正如我猜想到的，贾斯帕和埃美特站在最前排是为了保护其他人。而我之前没有意识到的是，这个房间里的危险其实是我。

这些都是次要的，我的感官和思绪仍旧集中在爱德华的脸庞上。

而在这一秒钟之前，我从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这张脸。

我曾多少次凝视爱德华，惊叹他的俊美？我曾用生命中的多少小时、多少天、多少星期来想念这张我认为完美无瑕的脸庞？我曾以为，我熟悉他的脸庞，甚至胜过我自己的脸庞。我曾以为，在我的整个世界里，我只对一个事物有实实在在的把握：爱德华至善至美的脸庞。

现在看来，以前的我跟瞎子没什么区别。

吸血鬼的眼睛摆脱了人类肉眼的模糊阴影和有限视野。我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到这张脸，不禁大吃一惊。我在脑海里拼命搜索各种词汇，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我需要更好的词语来形容他的脸庞。

这时，自我保护的本能确定地告诉我，这个房间里没有危险，最大的危险是我自己。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伸展开来，我在台子上足足待了一秒钟。

我一下子被自己身体的移动方式吸引住了。我的脑子里刚有站立起来的念头，身体就已经直挺挺地立着了。思考和行动之间没有空闲时间，改变在瞬间发生，就好像省略掉了中间过程。

我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爱德华的脸。

爱德华缓缓地绕过台子——他的每一步大概用了半秒钟的时间，优雅曲折的步子就像光滑的石面上蜿蜒流淌的河水——他依旧朝我伸着手。

我新生的双眼入神地望着他行进的优美姿态。

“贝拉？”他问道，语调低沉而平静。他的声音里透露出几分担忧，给我的名字覆上了一层紧张色彩。

我没有回答他，完全沉溺在他天鹅绒般轻柔的声音里。这是世间最悦耳的交响乐，只由一个乐器演奏，这个乐器比人类创造制作的任何乐器都要深奥神秘……

“贝拉，亲爱的？抱歉，我知道你现在还很难适应，但是，你没事了，一切都很好。”

一切？我的思维飞速旋转，转回到我度过的最后一小时人类时光。那段记忆已经变得昏暗不清，我的眼前就好像隔着一层又厚又黑的面纱——那时的我简直处在半盲状态。一切都是如此模糊。

他说一切都很好，也包括蕾妮斯梅吗？她在哪里？和罗莎莉在一起？我尽力回想她的脸蛋——我知道她非常美丽——但是，模糊的人类回忆实在叫人心烦意乱。她的脸蛋隐藏在黑暗之中，只有一点微光……

雅各布呢？他好吗？我这个历尽千辛万苦的好朋友现在是不是对我恨之入骨？他回到山姆的族群里了吗？塞思和里尔呢？

卡伦一家安全吗？我转变成吸血鬼这件事有没有点燃他们同狼群之间的战火？爱德华对我的承诺能兑现吗？或者，他只是想安抚我而已？

还有查理，我能对他说些什么？在我忍受焚身之苦的时候，他一定打来过电话。他们对他说了些什么呢？他会认为我发生了什么状况呢？

在我寻思着应该先提哪个问题的时候，爱德华试探地伸过手来，手指轻轻地抚摸我的脸颊。他的皮肤如丝绸般光滑、如羽毛般柔软，他的体温和我皮肤的温度刚好合适。

他似乎不是在抚摸我的脸颊，而是透过皮肤轻抚着脸上的骨头。我感觉浑身酥麻，就像被电流击中——这股电流穿过我的骨头，直入我的脊柱，震颤我的肚子。

等等，我默想道，这种颤抖渐渐发展成兴奋和渴望。我应该失去了这种感觉，不是吗？放弃这种感觉是变为吸血鬼的条件之一，不是吗？

我是个新生吸血鬼，喉咙里干燥、灼烧的疼痛证明了这一点，我知道新生吸血鬼必须承担的代价。迟些时候，我也许会恢复人类的某些情感和渴望，但是，在最初的这段时间里，我不会有任何的感觉，只有吸血的饥渴。这就是条件，这就是代价，我在变成吸血鬼之前就已经知晓并接受了。

爱德华的手微微弯曲，完全和我的脸形吻合，感觉上就像裹着绸缎的硬钢。一股强烈的欲望漫布我干涸的血管，从头到脚贯穿我的身体。

他挑起一边的眉毛，等着我开口说话。

我抱住了他。

似乎又省略掉了中间过程。刚才我还直挺挺地站立着，像一尊纹丝不动的雕像，几乎在同一时刻，我已经抱住了他。

温暖——至少我感觉到的是温暖。我闻到甜蜜、芳香的气味，这是人类迟钝的感官永远无法察觉的气味。这就是百分之百的爱德华，我的脸紧紧地贴着他平滑的胸膛。

他不舒服地挪了挪身子，试着躲开我的拥抱。我抬头盯着他的脸，他的拒绝让我疑惑而害怕。

“嗯……小心点，贝拉，哎哟。”

我立刻收回双手，将它们交叉放到背后，我明白了。

我的力气太大了。

“糟糕。”我说道。

他冲我笑了笑。如果我的心脏还能跳动的话，他的这张笑脸一定会令我心跳停止。

“别紧张，亲爱的，”他说道，我惊恐地张大嘴巴，他伸手轻抚我的嘴唇，“你暂时会比我强壮那么一点点。”

我皱起眉头，虽然这一点我也早就知道，但我仍觉得，在变成吸血鬼后的一段超现实经历中，这似乎是最最超现实的一件事。我比爱德华还要强壮，我竟然让爱德华叫了一声哎哟。

他又轻抚我的脸颊，欲望再次侵蚀我静止不动的身体，我几乎要将刚才发生的“惨剧”抛于脑后。

我从没有体验过如此强烈的感官刺激。即使我的脑袋里空间富足，足以同时容下许多事情，敏锐的感觉还是让我无法专心于任何一件事，我无法抵抗每一个新鲜的感觉。我记得爱德华曾经说过——和我现在听到的清晰、悦耳的声音相比，记忆里他的声音是那么虚弱、模糊——他这类人，我们这类人，很容易分心，我现在终于明白其中的原因了。

我竭尽全力集中精力，我有话要说，最重要的一句话。

我的一举一动格外小心翼翼，小心到连中间过程都明显可见。我从身后抽出右臂，伸手抚摸他的脸庞。我故意不去欣赏我珍珠色的右手，不去感觉他丝绸般柔滑的皮肤，不去理会我指尖躁动不安的电流，它们都不可能分散我的注意力。

我凝视着他的双眼，第一次听到我自己的声音。

“我爱你。”我说道，听上去像是在唱歌，我的声音如铃声清脆、响亮。

他冲我笑了笑，笑脸令我神魂颠倒，这是作为正常人时不曾有的感觉，我现在可以真真切切地看到他的笑容。

“我也爱你。”他对我说道。

他捧起我的脸，慢慢朝我倾过来，他缓慢的动作提醒我不要冲动。他亲吻了我，刚开始的时候非常轻柔，突然间变得猛烈，充满激情。我竭尽全力温柔地回吻他，但是，在来势汹汹的感官刺激下，很难保持头脑清醒，很难集中精力思考一件事情。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从未吻过我——就好像这是我们俩的初吻。实际上，他以前的确没有像这样吻过我。

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显然，我违背了新生吸血鬼的条约，条约是不会允许我现在有这样的举动的。

尽管我已经不再需要氧气，但我的呼吸速度加快，同我当初被大火灼烧时的呼吸一样急促，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火。

有人清了清嗓子，是埃美特。我立刻认出了这个低沉的声音，其中带着些许戏谑和厌烦。

我忘记了我们周围还有其他人。这时我才发现，我同爱德华的亲密动作已经不宜众人观赏了。

我尴尬地快步退开，动作在转瞬间发生。

爱德华咯咯地笑了，他也随着我移动，紧紧地搂着我的腰。他的脸神采奕奕，在他钻石般闪亮的皮肤下面似乎有一团白火在燃烧。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个吻是多么的特别啊！我一边看着他的脸，一边将模糊的人类记忆同此刻清晰、强烈的感觉比较。他看上去……有点自鸣得意。

“原来你对我有所保留啊。”我指责他，声音如歌唱，我微微地眯起眼睛。

他大声笑了笑，如释重负的他光彩照人。一切都结束了，恐惧、疼痛、怀疑、等待，所有这一切都成为往事。“那个时候，我必须对你有所保留，”他提醒我，“现在，轮到你对我有所保留了，不然的话，你恐怕会让我粉身碎骨。”他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皱起眉头，琢磨着他的话，其他人也跟着爱德华笑了起来。

卡莱尔绕过埃美特，迅速地朝我走来。他的眼神里丝毫没有提防我的意思，但贾斯帕紧跟在他身后。我以前也从未看过卡莱尔的脸，至少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看。我有一种莫名的想要眨眼的冲动，就好像我正盯着太阳。

“你感觉怎么样，贝拉？”卡莱尔问道。

我思维飞转，快速地想了想。

“手足无措，这么多……”我听着自己银铃般的声音渐渐变小。

“是的，的确会让人感到困惑烦扰。”

我猛地点了点头：“但是我觉得自己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大概吧，我从没想过会有这种感觉。”

爱德华更紧地搂着我的腰。“我告诉过你。”他轻声说道。

“你的自控能力非常强，”卡莱尔若有所思地说道，“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强，甚至连精神上的准备都没有花多长时间。”

我想起刚才不可遏止的欲望、不断分散的注意力，低语道：“我可没什么把握。”

他严肃地点了点头，眼珠像宝石一样闪亮，他兴趣盎然地说道：“看来，我们这次使用吗啡是明智之举。告诉我，你还记得转变为吸血鬼的过程吗？”

我迟疑了一会儿，爱德华的呼吸轻拂我的脸颊，令欲望的电流穿透我的皮肤，遍及全身。

“之前的一切都……非常模糊。我记得，孩子没法呼吸……”

我看了看爱德华，记忆中的这一幕让我胆战心惊。

“蕾妮斯梅十分健康。”他向我保证道，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我从未见过的光芒。他在说出她的名字的时候，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之情，带着一丝尊重和敬畏，就像虔诚的信徒谈起他们的神。“你还记得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我全神贯注、面无表情，我从不善于说谎。“记得不太清楚。当时一片黑暗，然后……我睁开眼，我可以看清所有东西。”

“令人惊叹。”卡莱尔说道，他的目光炯炯有神。

我的心里充满强烈的自责，我等着一股热流涌上脑袋，等着通红的面颊将我的谎言出卖。这时，我意识到，我再也不会脸红了，也许这样能对爱德华瞒住真相。

但是，我得找机会暗示卡莱尔。以后再说吧，说不定他以后还会创造另一个吸血鬼。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太大。想到这里，我对自己撒谎的行为也不那么内疚了。

“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告诉我所有你记得的事情。”卡莱尔兴奋地催促道，我忍不住露出为难的表情。我不想继续编织谎言，我很可能会露出马脚，我也不想再去回顾那灼烧的痛苦。那部分的记忆不同于人类回忆，它历历在目、清晰可见，所有的细节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哦，非常抱歉，贝拉，”卡莱尔立刻道歉，“吸血的饥渴一定让你难受至极，我们可以以后再讨论这件事。”

在他提到饥渴一词之前，我其实很好地控制着这种渴望。我的脑袋里空间充足，我开辟出一部分专门来监督喉咙里的灼热感，就像人脑管理呼吸和眨眼，完全是再自然不过的条件反射。

卡莱尔的猜想让这股灼热感变得格外明显。突然间，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这干痛上，我越是想它，它越疼得厉害。我抬手捂住喉咙，仿佛要隔着皮肤将喉咙里的那团火掐灭。脖子上的皮肤摸上去有些奇怪，尽管像石头一样坚硬，但非常光滑，竟然叫人觉得柔软舒服。

爱德华放下手臂，握住我的手，温柔地拉了拉：“我们一起去捕食，贝拉。”

我瞪大了眼睛，饥渴带来的疼痛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震惊。

我？捕食？和爱德华一起？可是……怎么捕食呢？我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他看出了我脸上的惊慌，冲我笑了笑，鼓励道：“捕食相当简单，亲爱的，完全发自本能。别担心，我会教你怎么做。”我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狡黠地咧嘴一笑，翘起眉毛，“在我印象当中，你以前一直希望看我捕食。”

我心领神会地笑出声来（我出神地听着自己银铃般的笑声），他的话让我回想起一段模糊的对话。我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和爱德华共度的最初时光——那才是我生命真正的开端——我不断地回忆那些日子，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将它们遗忘。我没想到回忆往事会如此困难，就像在尽力看清一摊浑水里的东西。罗莎莉的经验告诉我，如果我能充分温习人类往事，我就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将它们淡忘。我不愿忘记和爱德华共度的每一分、每一秒，即使是现在，我们都成了长生不死的吸血鬼，我也非常珍惜和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我要把那些人类往事永永远远地贮藏在密实可靠的吸血鬼脑袋里。

“走吧？”爱德华问道，他抬手握住我贴在脖子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轻轻地滑过我的喉咙，“我不想让你这么难受。”他添了一句，他的声音低沉、轻柔，这是我以前无法听到的声音。

“我没事，”我习惯性地说道，“先等等。”

我还没有机会提出我的那些问题。还有好多的事情要处理，比起这些事情来，我的这点疼痛太微不足道了。

卡莱尔问道：“怎么了？”

“我想见她，蕾妮斯梅。”

说出她的名字竟然这么困难。我的女儿，我和她的关系更难想象，发生的一切似乎已经离我远去。我试着回忆三天前我的感受，不由自主地松开爱德华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平坦坦，空荡荡。我揪起肚子上的浅色丝绸——一定是爱丽丝给我穿上了衣服，又感到一阵惶恐。

我知道我的肚子里已经空无一物，我隐隐约约地记得从我肚子里移走孩子的血淋淋的场景。身体上的改变证实了我的回忆，但是，我一时间还无法理解这个改变。我只记得自己曾深深爱着身体里的那个小家伙，身体外的她似乎和我想象的样子差不多。一切都像是渐渐消失的梦境——半恐怖的梦境。

我迷茫地思索着，瞅见爱德华和卡莱尔警惕地对视了一眼。

“什么事？”

“贝拉，”爱德华安抚地说道，“这可不是个好主意。她是个半人半吸血鬼的孩子，亲爱的。她拥有心跳，她的血管里流淌着鲜血。除非你能完全控制住自己的饥渴感……你也不想让她身处险境，对吗？”

我皱了皱眉头，我当然不想。

我真的失去控制了吗？我感到疑惑，这一点没错。我容易分心，这千真万确，但是危险？对她？我的女儿？

我不能百分之百地确定自己不对她构成任何威胁。我只能耐心地等待，而这实在太难了。在我见到她之前，她并不真实存在，只是一个渐渐消失的梦境……一个陌生人……

“她在哪儿？”我竖起耳朵，听到楼下一层传来的心跳声，听到不止一个人的呼吸声——非常轻微，就好像他们也在静心聆听。我还听到一种不规则的跳动声，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

心跳声是那么潮润、那么诱人，我忍不住垂涎欲滴。

所以，在见到她之前，在见到我陌生的孩子之前，我一定要学会捕食，彻底满足我的饥渴感。

“罗莎莉和她在一起吗？”

“是的。”爱德华清楚地回答道，我看得出来，他想到了一件令人沮丧的事情。我以为他和罗斯已经消除隔阂了。难道他们之间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战争？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爱德华就握住我搁在肚子上的手，又轻轻地拉了拉。

“等等，”我再次拒绝了他，尽力集中精神，“雅各布呢？还有查理？告诉我我所错过的一切事情。我这样……失去知觉有多长时间了？”

爱德华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在说出“失去知觉”时稍微迟疑了一下。他又同卡莱尔警惕地对视了一眼。

“出了什么差错？”我轻声地问道。

“没有任何差错，”卡莱尔对我说道，以一种奇怪的语气强调了最后一个词，“实际上，一切都正常如初——你只昏迷了两天，转变的过程非常迅速。爱德华作出了巨大贡献，他提出了富有创意的想法——将毒汁直接注入你的心脏。”他停了下来，冲他的儿子自豪地笑了笑，接着，他叹了口气，“雅各布还在这里，查理仍相信你生病了，他以为你现在在亚特兰大的疾病控制中心接受检查治疗。我们给了他一个空号，他肯定打过很多次，觉得心灰意冷了，他找埃斯梅聊过。”

“我应该给他打个电话……”我自言自语地说道，但是，一听到我自己的说话声，我就发现了新的难题。他不会认出这个声音，即使打了电话，也不能让他安心。就在这时，另一件惊人之事闯入我的脑海。“等等……雅各布还在这里？”

他们俩又对视一眼。

“贝拉，”爱德华立刻说道，“我们还有许多需要讨论的问题，但是，我们应该先照顾好你，你的疼痛……”

听到他提出这两个字，我才记起喉咙里的灼热，条件反射地咽了口唾沫：“但是，雅各布……”

“我们有的是时间向你解释，亲爱的。”他温柔地提醒我。

当然，我可以再等上一段时间，等到灼热的饥渴感所带来的疼痛不再分散我的注意力，我也许能更专心地倾听他的回答。“好吧。”我说。

“等等，等等，等等。”爱丽丝在门口用颤抖的声音叫道。她迅速地穿过房间，动作如梦幻般优雅。这也是我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看到她的脸，就像之前看到爱德华和卡莱尔的脸一样，我惊呆了，太迷人了。“你答应过我，我可以现场目睹她的第一次！万一你们俩捕食的时候，碰到了能反光的东西，怎么办？”她说。

“爱丽丝……”爱德华抗议道。

“用不了多长时间！”爱丽丝边说边冲出了房间。

爱德华叹了口气。

“她在说什么？”

爱德华还没来得及解释，爱丽丝就回来了，她从罗莎莉的房间搬来了一块硕大的金框镜子。镜子的长度几乎是她身高的两倍，宽度是她身形的无数倍。

贾斯帕一直纹丝不动，默不作声，自从他跟着卡莱尔向我走来后，我就没有注意到他。这时，他又移动了身子，在爱丽丝身旁打转，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我是这房间唯一的危险。

我知道，他一定也在探察我的情绪。我第一次仔细地看着他的脸、审视他的脸，我不禁不寒而栗，他一定察觉到我的惊奇。

他的脸上有几道伤疤。他曾在南方的新生吸血鬼军团里待过一段时间，伤疤是那时候留下来的。人类的肉眼根本看不清这些伤疤，除非是有强烈的光线照着它们，它们微微突起的轮廓才清晰可见，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能发现它们的存在。

而现在，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它们，我发现贾斯帕最显著的面部特征就是这些伤疤。他那伤痕累累的脖子和下巴吸引了我的视线——吸血鬼在经历了这么多致命的撕咬之后，还能存活下来，真是难以置信。

我本能地绷紧身子保护自己，任何一个看到贾斯帕的吸血鬼都会有我这样的反应。这些伤疤就好像发光的警告牌，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大字：危险。有多少吸血鬼想要置贾斯帕于死地？数以百计？数以千计？恐怕他们都被贾斯帕置于死地了。

贾斯帕看到了也感到了我的猜度和警戒，他冷淡地笑了笑。

“就因为没让你在婚礼前照照镜子，爱德华可没给我好脸色看，”爱丽丝说道，将我的注意力从她可怕的伴侣身上移开，“我不想再挨他的训斥了。”

“训斥？”爱德华怀疑地问道，挑起一边的眉毛。

“也许我说得有些夸张。”她心不在焉地低语道，将镜子转到我面前。

“也许这一切只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好奇心。”他反驳道。

爱丽丝冲他眨了眨眼。

我对他们俩的谈话并没太在意，因为我正专注地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假思索地开心。镜子里的陌生女子拥有无可厚非的美丽，同爱丽丝和埃斯梅的美丽如出一辙。尽管她一动不动地站立着，却看得出她似流水般轻盈的体态。她完美无瑕的脸蛋像皎月一样亮白，浓密的黑发围着她的脸。她的四肢平滑而强壮，皮肤像珍珠一样闪着微光。

我的第二反应是恐惧。

她究竟是谁？一眼看上去，我在这柔和、完美的容貌中根本看不到自己的脸。

还有她的眼睛！尽管我已经作好心理准备，但她的眼睛还是吓得我浑身颤抖。

在我仔细观察，作出反应的这段时间里，她的脸始终保持着平静，就像一尊女神雕像，丝毫没有显露内心的混乱与骚动。就在这时，她的嘴唇动了动。

“眼睛？”我轻声说道，不愿意说我的眼睛，“会持续多久？”

“几个月后，它们的颜色就会变深，”爱德华的语气温柔，抚慰人心，“动物的血液比人血更容易冲淡眼睛的颜色。它们先变成琥珀色，然后变成金色。”

我的眼睛会像邪恶的红色火焰一样燃烧几个月？

“几个月？”我紧张地提高嗓门。镜子里的她将信将疑地扬起漂亮的眉毛，眉毛下鲜红的眼睛闪闪发亮——比我之前看到的任何一双眼睛都要闪亮。

贾斯帕朝前走了一步，我突然爆发的强烈的焦虑情绪令他提高了警惕。他太了解年轻的吸血鬼了，难道我的这种情绪意味着我将犯错？

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我朝爱德华和爱丽丝看去，他们俩的眼神都显得有些游离——这是对贾斯帕的不安作出的反应。爱德华在倾听贾斯帕不安的缘由，爱丽丝在预测不久的将来发生的事情。

我又深深地吸了口气，尽管没有呼吸的必要。

“没事，我很好，”我向他们保证道，我很快地瞅了一眼镜中的陌生人，然后又看向他们，“只是……一时间需要接受的事情太多了。”

贾斯帕眉头紧锁，左眼上的两道伤疤显得格外扎眼。

“我不知道。”爱德华轻声说道。

镜子里的女人疑惑地皱起眉头：“谁问了什么问题吗？”

爱德华咧嘴一笑：“贾斯帕问你是如何办到的。”

“办到什么？”

“控制你的情绪，贝拉，”贾斯帕回答道，“我从没见过新生吸血鬼能办到这件事——中止某种情绪。你刚才情绪焦躁，但是，当你看到我们很担心后，你抑制了这种情绪，重又控制住自己，恢复镇静。我本打算帮你，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我这样做有错吗？”我问道。我等待着他的判决，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子。

“没有。”他说道，但他的声音里透露着一丝不确定。

爱德华轻抚我的手臂，似乎在鼓励我放松僵硬的身子：“做得非常好，贝拉，但是我们不了解这是怎么回事，我们不知道你能坚持多久。”

我想了一会儿，我随时有可能爆发？变成一个怪物？

我觉察不出有什么异样的情况将会发生……也许异样的情况是不可能被预测到的。

“你觉得如何？”爱丽丝有点不耐烦地问道，她指了指镜子。

“我不确定。”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不想承认我有多么的惶恐。

我盯着那个双眼吓人的漂亮女人，想从她身上找到自己的痕迹。她的嘴唇确实有些不对头——先不管她倾国倾城的美貌，她的两片嘴唇稍微有些比例失调，上嘴唇比下嘴唇厚实许多。找到了这点熟悉的缺陷，我感觉好多了，也许我的其他特点也隐藏在这张面孔之中。

我尝试着抬起一只手，镜子里的女人也做了相同的动作，然后又像我一样摸了摸自己的脸，她鲜红的眼睛警惕地看着我。

爱德华叹了口气。

我扭头看着他，扬起一边的眉毛。

“有些失望吗？”我问道，清脆的声音镇定平静。

他笑了笑。“是啊。”他承认道。

震惊迎面袭来，打破了挂在我脸上的沉着面具，伤痛随之降临。

爱丽丝怒吼了一声，贾斯帕又朝前倾着身子，等待我的爆发。

爱德华没有理会他们，他用双臂紧紧地裹住我再次变得僵直的身体，深情地亲吻了我的脸颊。“你和我的思维应该比从前更加接近，所以我一直希望我能听到你的想法，”他轻声说道，“可是，还是老样子，我一无所获地站在这里，拼命地琢磨你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顿时觉得心情好多了。

“哦，原来如此，”我轻松地说道，我的思绪依旧属于我自己，这让我感到非常欣慰，“我猜，我的脑袋永远不会正常运转，至少我现在是个美女了。”

我不断地调整自己，一切都变得更加容易，我可以同他开玩笑，可以毫无顾虑地思考，还可以做我自己。

爱德华在耳边低吼道：“贝拉，你从来都不只是美女这么简单。”

接着，他转过头，叹了口气。“好吧，好吧。”他在对另一个人说话。

“怎么了？”我问道。

“你让贾斯帕越来越焦躁不安了。如果你出去捕食的话，他也许能轻松一会儿。”

我看了看贾斯帕焦虑的神情，点点头。如果我真的要爆发，我不希望发生在这个房间里，最好是在森林里，我的周围是树木而不是深爱的家人。

“好吧，我们去捕食。”我赞同道，紧张和期待令我兴奋不已，胃里一阵痉挛。我松开爱德华的双臂，握住他的手，转身离开了镜子里那个陌生而美丽的女人。

初次狩猎

“从窗户出去？”我问道，朝楼下两层望了望。

我倒不是害怕高度本身，而是我现在能够清晰地看到所有细节，这令眼前的景象看上去并不那么诱人，楼下有棱有角的岩石比我想象中还要锋利。

爱德华笑了笑：“这是最方便的出口了。如果你害怕，我可以带你一程。”

“我们拥有永生永世的无限时光，你却舍不得花时间从这里走到后门？”

他微微皱了皱眉：“蕾妮斯梅和雅各布在楼下……”

“哦。”

对啊，我现在是个怪物。我必须远离那些有可能激发我野蛮一面的气味，特别要远离那些我深爱的人，甚至还有我不认识的陌生人。

“蕾妮斯梅……和雅各布在一起……好吗？”我轻声说道。我现在才意识到，楼下传来的那个不规则的跳动声一定是雅各布的心跳。我又竖起耳朵听了听，这回只听到一个稳定的脉搏声。“他不怎么喜欢她。”

爱德华的双唇奇怪地紧绷着：“相信我，她非常安全，我对雅各布的想法了如指掌。”

“当然了。”我嘟囔道，又朝楼下的地面瞅了瞅。

“望而却步了？”他使激将法。

“有一点，我不知道怎么……”

我很清楚，家人们都站在我的身后，静静地看着。大部分人都在静静地看着，埃美特已经按捺不住笑了一声。如果我犯一个错误，他一定会笑得在地上打滚，然后，关于这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笨拙吸血鬼的笑话将四处流传……

还有，这件衣服——一定是在我被大火烧得神志不清的时候，爱丽丝给我穿上的——我绝对不会选择这样一身行头跳窗或者捕食。紧身冰蓝色丝绸？她让我穿上这个能派上什么用场？难道迟些时候会有一个鸡尾酒会？

“看着我。”爱德华说道，然后，他十分轻松地跨过敞开的长窗，跳了下去。

我仔细地看着，观察他膝盖弯曲的角度，分析如何更好地减小冲击力。他落地的声音低沉，是那种闷闷的撞击声，像大门轻轻关紧，也像厚书轻轻落在桌上。

这动作看上去并不难。

我咬紧牙关，集中精神，模仿他跨进半空中的轻松步子。

哈！地面似乎正在缓慢地向我靠近，速度如此缓慢，足以让我不费吹灰之力把双脚——爱丽丝给我穿的什么鞋子？细高跟皮鞋？她一定是疯了——把不合时宜的鞋子摆放到正确的位置，这样，从高处降落到地面就跟在平地上往前迈了一步没什么两样。

我用脚掌承受住巨大的冲击力，不想把细细的鞋跟折断。我落地似乎同爱德华一样安静，我冲他咧嘴一笑。

“没错，很容易。”

他也朝我笑了笑：“贝拉？”

“什么事？”

“你刚才的动作特别优雅——即便是对吸血鬼而言。”

我想了想他的话，然后喜笑颜开。如果他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埃美特一定会狂笑不已。但是，没有人觉得他的话很好笑，所以，他说的一定是真心话。在我整个生命过程中……或者说，嗯，整个生存过程中，这是第一次有人用“优雅”一词形容我。

“谢谢你。”我对他说道。

我脱下银色的缎面高跟鞋，将两只鞋一起掷向敞开的窗户。也许我用力过猛，它们险些砸坏窗户的镶板，还好有人在意外发生之前抓住了两只鞋。

爱丽丝嘟囔道：“她对时尚的品位并没有随着她的平衡力同步增长。”

爱德华牵着我的手——我忍不住惊叹于他光滑平坦、温度舒服的皮肤——飞奔穿过后院，来到了河边，我毫不费力地跟在他的身边。

身体上的一切动作似乎都非常容易。

“我们要游过去吗？”我们在河边停下脚步时，我问道。

“毁掉你漂亮的礼服？不，我们跳过去。”

我撅起嘴，寻思着，这里的河面大概有五十码宽。

“男士优先。”我说道。

他摸了摸我的脸颊，很快地向后退了两大步，然后朝前快速飞跑，踏上一块牢牢地嵌入河岸的扁平石头，将自己像火箭一样发射出去。他在河面上跳成一个弧形，我仔细地观察着他闪电般迅速的动作。当他快要到达河对岸时，他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最后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中。

“炫耀。”我咕哝道。我听到了他的笑声，但没看见他。

我向后退了五步，以防万一，深深地吸了口气。

突然间，我又感到非常担心，并不是担心摔倒或者受伤——我更担心树林受伤。

一股力量正慢慢地形成，我现在就能感觉到它——原始而强大的力量注入我的四肢。一时间，我十分确信，如果我想在河底下挖条隧道，连抓带刨地开辟出一条道来穿过河床，我花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大功告成。我周围的事物——树林、灌木丛、岩石……房子——看上去都弱不禁风。

真希望对岸的森林里没有埃斯梅特别中意的树木。我朝前迈出第一步，却不得不停了下来，紧贴大腿的绸缎裂开了六英寸长的口子。爱丽丝！

嗯，爱丽丝对待衣服的一贯原则似乎是：随意性使用、一次性使用，她应该不会在意我弄破这件礼服。我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抓起右腿边的绸缎，完好无损的线缝正好在我的两手之间，我尽量使出最小的力气，将礼服一直撕裂到大腿根。接着，我又将另一边的绸缎也撕到相同的高度。

舒服多了。

我听到房子里传来的闷笑声，甚至还听到某人咬牙切齿的声音。笑声来自楼上，也来自楼下，我很容易就辨认出一楼那个与众不同、粗犷嘶哑的笑声。

这么说，雅各布也在看？我无法想象他现在在想些什么，他还待在这里做什么。我曾幻想在遥远的未来——如果他肯原谅我——我们能重修旧好。到那时，我会变得更稳重可靠，而且，时间已经治愈了我给他心里造成的创伤。

我没有转身朝他看去，以防我的情绪摇摆不定。让一种情感长时间地控制我的心绪并不是件好事，迟早会爆发出来。贾斯帕所担心的事情也是我的心头之患，我必须在处理其他事情之前完成捕食。于是，我竭尽全力忘掉周围的一切，这样我才能集中注意力。

“贝拉？”爱德华在树林中呼唤我，他的声音越来越近，“你还想再看一遍吗？”

我当然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而且我不想再给埃美特理由来变本加厉地嘲弄我的学习过程，这是身体上的动作，应该完全出自本能。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河面飞奔过去。

摆脱了裙子的束缚，我只需跳一大步就到了河边，花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但已经耗时够久了——我的双眼和思维迅速运转，一步足矣。我用右脚踏上扁平的石头，然后向石头施加足够的压力，将我的身体推到空中，这一连串动作很简单。我更关注的是目的地而不是力量，于是在使出适当的力量这一问题上犯了个错误，但至少我没有错到让自己掉进河里，跳越五十码的宽度对我来说太轻松了……

整个过程奇异玄幻、激动人心，但也转瞬即逝。只用了整整一秒钟，我就到达了河对岸。

我原以为茂密的树林会给我带来麻烦，但没想到它们倒帮了我一个忙。我开始朝地面坠落，进入了树林中，我伸出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一根结实的枝条，这一连串动作也很简单。我轻轻摆荡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在一棵西加云杉[1]的宽大树枝上，距离地面还有十五英尺。

真是难以置信。

我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声响亮如铃。我听见爱德华正朝我飞奔而来，我这一跳是他的两倍远。他来到我站立的这棵云杉边，瞪大了双眼。我敏捷地从树枝上跳到他身边，悄无声息地用脚掌落地。

“我做得好吗？”我问道，激动地喘着粗气。

“非常好。”他赞许地笑道，不经意的语气同他眼神中的诧异毫不匹配。

“能再来一次吗？”

“集中精神，贝拉，我们是出来捕食的。”

“哦，对了，”我点了点头，“捕食。”

“跟着我……如果你跟得上的话。”他咧嘴一笑，脸上突然流露出嘲弄的表情，他即刻飞跑起来。

他的速度比我快。无法想象他的双腿怎么能如此迅速地移动，我实在学不会，但是，我现在比他强壮，我每跨一步相当于他三步的距离。我同他一起穿过密密麻麻的树丛，我一直跑在他的身边，而不是跟在他的身后。我一边跑，一边止不住地轻笑，惊叹于自己奔跑的速度，笑声没有减缓我的速度，也没有分散我的注意力。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爱德华在飞跑的时候不会撞到树——这个问题在我心头一直是个谜。吸血鬼拥有特别的感觉，能平衡身体的速度与视觉的清晰度。我在茂密的绿林中穿梭奔跑、上下蹿跃，我的速度之快本应该让周围的一切都变成模糊的绿影，但是，我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我所经过的每一棵不起眼的灌木，看到灌木上每一根细小的枝丫，看到枝丫上每一片微小的叶子。

风吹着我的头发和撕裂的裙子，将它们吹向我的身后。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有这些感觉，但我仍感觉到风暖暖地轻拂着皮肤，赤脚之下高低不平、杂草丛生的地面像天鹅绒一样温软，擦身而过的枝条如羽毛般柔顺。

树林里充满生机，比我想象中还要生气勃勃——我身旁的树丛里满是一些我不认识的小动物。我们经过的时候，它们都变得十分安静，因为害怕而呼吸加速，动物们对吸血鬼气息的反应要比人类聪明得多。当然了，我是个反例。当我还是常人的时候，吸血鬼的气息对我具有无限的吸引力。

我以为自己会上气不接下气，但是我始终能毫不费力地呼吸。我以为自己会肌肉酸疼，但是我的力量似乎在不断增强，我渐渐适应了这样的大步飞奔。我每一步跳跃的距离越来越长，过了不久，他开始竭尽全力跟上我。我听见他被我甩在身后，不禁兴奋地大笑起来。我的赤脚接触地面的频率越来越小，感觉我像在飞翔而不是奔跑。

“贝拉。”他不露声色地叫道，声音平静、舒缓。我听不到其他声音了，他已经停了下来。

我想叛变，扔下他一个人跑掉。

但是，我叹了口气，飞速旋转身子。我们之间相隔数百码，我轻快地跳到他身边，我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他满脸笑容，挑起一边的眉毛。他是如此俊美，我舍不得把视线移开。

“你是打算留在本国呢，”他打趣地问道，“还是计划一路飞奔直到下午抵达加拿大？”

“这太好了。”我赞同道，其实我没太在意他说了些什么，我更专注于他说话时迷人的嘴唇。我灵敏而崭新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想要完全集中精神简直太难了。“我们捕食什么？”

“麋鹿，我想，第一次还是让你尝试点容易的……”我听到容易一词，不禁眯起眼睛，他的说话声也渐渐消失。

但我不想与他争辩，我现在饥渴难忍。一想到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痛，它便占据了我的整个脑海，愈演愈烈。我感到口干舌燥，这感觉就像是在六月份的下午四点钟置身于死谷[2]之中。

“在哪儿？”我问道，不耐烦地扫视着周围的树丛。我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饥渴感上，它似乎在侵蚀我脑中的其他想法，浸染那些更愉快的思绪：奔跑、爱德华的双唇、热吻……灼身的饥渴，我无法摆脱它。

“静静地等一分钟。”他说道，双手轻轻地搭在我的肩膀上，急迫的饥渴感在他的轻抚下似乎暂时消退。

“闭上眼。”他轻声说道，我合上眼睛，他抬起手抚摸我的颧骨。我感觉自己呼吸加快，等着那股不可能涌出的暖流让我满面通红。

“仔细听，”爱德华指引道，“听到了什么？”

一切，我可以这样回答他，他动听的说话声，他的呼吸声，他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的声音，鸟儿在枝头啄理羽毛的轻响，枫叶沙沙作响，邻近树皮上长长一列蚂蚁窸窸窣窣。但我知道，他指引我听的是一个特殊的声音。我让听觉向外延伸，搜寻别的声音，这声音一定不同于我周围生命发出的细微声响。在我们附近有一个宽敞的地方——平坦草地上的风声听上去不太一样——有一条小溪，溪水下面是坚硬的岩石。我听到了，就在潺潺溪流旁边，舌头舔嘴唇的啪啪声、心脏跳动的怦怦声、血液流动的汩汩声……

我的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东北方向，小溪边？”我问道，我的双眼仍然紧闭。

“对。”他的语气中带着赞许，“现在……等着微风吹过……闻到了什么？”

他的气味——他那混合着蜜汁、丁香花和阳光味道的奇异香味，还有泥土中腐木和苔藓浓厚的气味、常青树的树脂味、躲在树根下的小型啮齿类动物散发出的温暖并带有坚果味道的香气。我又将嗅觉向外延伸，闻到了清水的味道，尽管我无比饥渴，这个味道竟然对我毫无吸引力。我越过溪水，找到了另一种气味，这气味一定与刚才听到的舔唇声和心跳声相关。这个温暖的气息浓郁而刺鼻，盖过了其他气味，但是，它就像溪水的气味一样没有引发我的任何兴趣，我吸了吸鼻子。

他笑出声来：“我了解——过一段时间才会习惯。”

“三只？”我猜道。

“五只，还有两只在它们身后的树林里。”

“我现在做什么？”

他边笑边说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我闭着眼聆听刚才听到的声音，吸入一口刚才闻到的气息。一股强烈的饥渴感再次闯入我的意识中，那阵温暖、刺鼻的气味突然变得不那么令人反感了。至少在我干燥的嘴里，它会显得鲜热、湿润，我猛地睁开眼。

“不要多想，”他建议道，然后从我脸上挪走双手，向后退了一步，“跟着本能走。”

我顺着气味移动身子，我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像飘移的鬼魂一样走下斜坡，来到一片狭长的草地上，旁边有一条小溪流过。我在树林边缘的蕨蔓旁停下脚步，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呈蹲伏姿势。我看见小溪边有一只肥硕的雄鹿，他头上的鹿角分成二十多个枝丫，像一顶王冠。另外四只身上带有暗色的斑点，它们慢悠悠地走进东边的树林。

我全神贯注，专注于雄鹿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还有他毛茸茸的脖子上最炙热的一处地方，那是温暖的脉搏跳动最为强烈的地方。我们之间只有三十码的距离——跳跃两三下就能到达，我绷紧身子，准备第一跳。

正当我蓄势待发的时候，风力和风向发生了改变，从南边吹过来的风比之前刮得更猛。我没有多想，选择了一条与原计划的方向垂直的道路冲出树林。受惊的麋鹿躲进了树林里，我循着一个新出现的气息飞奔，这气息如此诱人，我不由自主地跟着它，完全出自本能。

这气味彻底控制了我，我追踪它，心中别无杂念，只有饥渴和能够遏制饥渴的气味。饥渴感越来越强烈，令我痛苦不堪，似乎将我的其他思绪全部挤出脑外，这种感觉让我回想起毒汁在血管里燃烧的灼痛。

如今只有另一种本能有可能穿透我的注意力，这种本能更强烈，比熄灭饥渴之火的本能更原始——这便是自我保护、远离危险的本能，自卫本能。

我突然警觉到，有人在跟踪我。无法抵挡的气味将我向前拉，转身自卫的冲动将我往后扯，两种本能激烈地交战。一股怒气在我胸中翻腾，我下意识地翘起双唇，露出锋利的牙齿。我放慢脚步，提防危险的本性同遏制饥渴的欲望不断抗争。

我听见跟踪者越来越近，自卫战胜了饥渴。我飞转身子，积蓄在胸中的怒气化为一声怒吼穿过喉咙喷涌而出。

野性的咆哮声如此出人意料，连我自己都震惊不已，立即止住怒吼。它令我心神不安，却也让我的头脑得到了片刻的清闲——饥渴感引发的欲望消退了，但疼痛仍在灼烧。

风向又变了，风夹着湿土的气息和飘落的雨点吹打着我的脸颊，也吹散了那股诱人的气息，将我从它炽热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只有人类才能散发出如此美味的气息。

爱德华犹豫不决地站在数英尺之外，他张开双臂，似乎是要拥抱我，或者是要拦住我。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满脸惊恐，他露出关切而谨慎的表情。

我意识到，我刚才差点儿攻击了他。我猛地一抖，直起防御时蹲伏的身子。我重新集中精神，屏住了呼吸，以防那股威力强大的气味从南边卷土重来。

他发现我恢复了理智，放下手臂，朝我走了一步。

“我必须离开这里。”我用憋住的一口气急促地说道。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你可以离开吗？”

我没有时间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知道，我拥有清醒思考的能力，但前提条件是我能让自己停止想念那个……

我又飞奔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朝正北方飞奔。现在，我的脑袋里只装着一件事，就是失去感官知觉后的不适感，这种感觉丧失也许是我的身体在缺氧情况下的唯一反应。我的目标是跑得越远越好，远到我完全不能闻到那股气味，远到即使我改变了主意，也没办法找到它……

我再一次感到有人跟踪我，但我不像上回那样冲动。我强抑住需要呼吸的本能——从空气中的味道就知道是爱德华跟在我身后。其实我没有必要挣扎那么久：尽管我比之前跑得更快，尽管我像彗星一样在林间最直的小道上飞驰，爱德华还是很快就追上了我。

这时，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我突然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地呆立着。我确信这里很安全，但我还是屏住呼吸，以防万一。

爱德华从我身旁闪过，被我戛然而止的举动惊呆了。他飞速转过身，一瞬间就来到我身边。他把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注视着我的双眼，他的脸上仍挂着讶异的表情。

“你是怎么办到的？”他问道。

“你之前是故意让我赢你的，对吗？”我没有理睬他的提问，反问道，我刚才还以为自己有多棒呢！

张嘴说话的时候，我尝到了空气中的气味——没有任何异味，丝毫没有诱人的气味来折磨我的饥渴感，我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气。

他耸了耸肩，摇摇头，不愿让我岔开话题：“贝拉，你是怎么办到的？”

“你是说逃走吗？我屏住了呼吸。”

“但你怎么会停止捕食呢？”

“你跟在我身后……对于这件事，我非常抱歉。”

“为什么对我道歉？是我自己太粗心大意了，我以为这么深的林子里不会有人类，我事先应该核实一下。真是个愚蠢的错误！你不需要道歉。”

“但是我冲你吼了！”我的身体竟然能够展现出如此凶猛的一面，我仍为此震惊不已。

“你当然会吼，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反应了，但我不能理解你怎么可以逃走。”

“我还能怎么做呢？”我问道，他的态度让我疑惑——他希望发生什么事情呢？“说不定那是个我认识的人！”

他惊讶地看了看我，突然仰头大笑，响亮的笑声在树林里回荡。

“为什么笑话我？”

他立刻止住笑，看得出来，他又变得小心谨慎。

控制住情绪，我默默地对自己说道。我必须留意我的脾气，就好像我是个年轻的狼人而不是吸血鬼。

“我并不是笑话你，贝拉。我笑是因为我倍感震惊，而我震惊是因为这一切太难以置信了。”

“为什么？”

“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你不应该如此……如此理智，你不应该冷静镇定地站在这儿和我讨论问题。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是，你不应该在闻到人血的气味后还能克制住捕食的欲望。连成熟的吸血鬼都很难做到这一点——我们总是非常小心地选择捕食地点，以防受到任何诱惑。贝拉，你的一举一动看上去仿佛是几十岁而不是几天大的吸血鬼。”

“哦。”但我明白这将是一个艰辛的过程，所以我之前才会那么警醒。我已经预感到重重困难。

他又捧起我的脸，眼里充满了好奇：“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为看清楚此时此刻你心里的想法。”

如此强烈的情感。我已准备好迎接饥渴感的挑战，却忽略了这种渴望。我还以为，他再次抚摸我的时候，我会有不同于之前的感觉。嗯，实际上，确实不同于之前。

它变得更加强烈。

我伸出手，轻抚他脸上分明的轮廓，我的手指在他的双唇上徘徊。

“我以为，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有这种感觉？”我的不确定让这句话变成了一个问题，“但是，我依然想要你。”

他惊讶地眨了眨眼：“你怎么可能专注在这件事上？你不是饥渴难忍吗？”

是啊，我现在确实饥渴难忍，他又提醒了我！

我咽了口唾沫，叹了口气，闭上双眼，像刚才一样凝神静气。我让我的感官向四周延伸，但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以防又碰到美味却禁忌的气息而引发惨剧。

爱德华放下双手，他在我身边屏住呼吸。我的听觉延伸到越来越远的地方，进入到孕育着无数生命的绿林之中。我在各种各样的气味和声音中搜寻，搜寻着我的饥渴感不太排斥的某种东西。从东面，隐隐约约传来了与众不同的气味和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睛，转过身，安静地朝东面飞奔而去，我仍然全神贯注于我越来越敏感的感官。地形突然转变成向上的陡峭斜坡，我摆出捕食时的蹲伏姿势，几乎是贴着地面前行。我感觉到，而不是听到，爱德华跟着我，静静地在树林中穿行，让我在前面带路。

随着地势逐渐变高，树木越来越少，树脂和松香的气味越来越浓烈，我追踪的那个气味越来越明显——这也是个温暖的气味，但比起麋鹿来更加刺鼻、更加诱人。几秒钟过后，我听到巨大的脚掌所发出的沉闷脚步声，比鹿蹄踩地的声音更加细微。声音是从高处传来的——在树枝上，而不是在地面上。我不由自主地也跳上树枝，栖在一株高大银杉的半中腰位置，占据了战略高点。

轻柔的脚掌声依旧悄然，而这次是从我的身下传来，浓郁的气味近在咫尺。我的眼睛搜寻着跟这个脚步声相匹配的身影，这时，我看见左下方有一只茶色的大猫在云杉宽厚的树丫上移动。它身形硕大，是我身体的四倍。它警惕地盯着树下的地面，巨猫也在捕食。我又闻到了另一种气息，是更小的动物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那个小动物躲在树下的灌木丛里。同我猎物的气味相比，这股新出现的气息显得非常柔和。狮子的尾巴像痉挛一样骤然一抖，它准备出击了。

我轻轻跳起，跃入空中，落到狮子所在的树丫上。它察觉到大树的抖动，迅速地转过身，发出惊讶而挑衅的尖叫。它慢慢地朝我爬过来，明亮的眼睛充满愤怒。饥渴感几乎令我疯狂，我无视眼前暴露无遗的尖牙和锋利的兽爪，朝它猛扑过去，我们一起落在树林的地上。

这算不上是一场搏斗。

它的爪子就像轻抚而过的手指，没能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任何痕迹。它的牙齿无法咬动我的肩膀和喉咙。它的硕大身形更不可能对我构成任何威胁。我的牙齿毫无偏差地刺进它的喉咙，它本能的反抗在我的强力之下显得微不足道，我轻松而精准地咬住那个热血集中的地方。

这就同咬黄油一样容易，我的牙齿如片片钢刀，它们直入血管，就好像它身上的皮毛、脂肪和肌腱并不存在。

鲜血的味道并不那么可口，但是它炽热、湿润，立刻安抚了我狂野难耐的饥渴感，我如饥似渴地吮吸着。巨猫的反抗变得越来越无力，他的吼声也被血流的汩汩声切断。鲜血的温暖遍及我的全身，甚至连我的手指尖和脚趾都感到温热。

狮子在我吸干它的血之前就死掉了，等它的尸体变得干涸，饥渴之火再次燃烧，我厌恶地从我身上推开它的尸体。消灭了这么一只庞然大物，我怎么还会感到饥渴呢？

我迅速地站直身子，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又脏又乱。我用手臂揩去脸上的污垢，又整了整衣服。锋利的兽爪没能在我的皮肤上发挥作用，倒是在薄薄的绸缎上留下了成功的印记。

“嗯。”爱德华说道。我抬眼看见他随意地靠在一棵树干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想，我应该表现得更好些。”我满身泥土，头发蓬乱，裙子破烂不堪、血迹斑斑。爱德华每次捕食后回到家中可不是这副模样。

“你表现得相当好，”爱德华确定地告诉我，“只是……让我在一旁观战实在不是件易事，比想象还要难。”

我疑惑地抬起眉毛。

“让你同狮子相互厮杀，”他解释道，“实在有违我的意愿，我担心得连恐惧症都发作了。”

“笨蛋。”

“我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不过，我喜欢这件改装后的礼服。”

换成以前，我肯定又面红耳赤了，我换了个话题：“我为什么仍感到饥渴？”

“因为你是新生吸血鬼。”

我叹了口气：“我想，这附近再也找不到美洲狮了。”

“但是，有许多鹿。”

我扮了个鬼脸：“它们不如狮子味美。”

“因为它们是食草动物，食肉动物更接近人的气味。”他解释道。

“远不及人类的味美。”我反对道，努力不去回想人类的气味。

“我们可以折回去找到刚才那个人，”他严肃地说道，但是他的眼神中却带有一丝逗弄的意味，“不管那个人是谁，只要他是个男人，他绝对不会介意死在你的手上。”他又将我破烂不堪的裙子打量了一番，“事实上，他一看到你，就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而且进了天堂。”

我转了转眼珠，哼了一声：“我们去捕食那些臭烘烘的食草动物吧。”

我们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一大群长耳鹿。既然我已经熟练地掌握了捕食技巧，他决定陪同我一起出击。我捕获了一只硕大的雄鹿，就像之前对付狮子一样，我又把自己弄得满身狼藉。等我吸完第一只战利品，他已经消灭掉两只，他的头上没有一根翘起的乱发，白衬衣上没有一点血迹。我们追逐着受到惊吓而散开的兽群，这一回，我没有捕食，而是在一旁仔细地观察他，看他怎么能够如此优雅地捕食。

当我还是常人的时候，我总不希望爱德华抛下我独自去捕食，但说实话，他不带我去捕食，我反而感到一些慰藉。因为我确信那种场面一定充满血腥暴力，惊心动魄。看着他捕食会让我真实地感觉到他是个吸血鬼。

当然了，如今站在吸血鬼的角度看这个问题，答案完全不同。不过，即使我当初真的看到爱德华捕食，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欣赏到其中的美丽。

观赏爱德华捕食是一场惊人的感官体验，他流畅迂回的一连串跳跃就像蜿蜒前行的蛇；他的双手牢固有力，手到擒来；他的双唇厚实完美，微微张开，露出闪亮的白牙齿，他真是光彩照人啊。强烈的自豪感和欲望突然向我袭来，他是我的。从现在开始，没有什么能让他与我分离；而我力量强大，没有什么能把我从他的身边割裂开。

他的速度非常快，他朝我转过身，好奇地盯着我心满意足的表情。

“不饿了吗？”他问道。

我耸了耸肩：“你让我分神了，你的捕食本领比我强多了。”

“我可是经历了数百年的操练。”他笑了笑，他的眼睛变成了美丽的蜜黄色，特别吸引人。

“只有一百年而已。”我纠正道。

他大声笑起来：“今天的捕食到此为止呢，还是继续下去？”

“到此为止吧。”我觉得很饱了，甚至觉得有点撑了。我不确定自己的身体还能容下多少液体，但是，喉咙里的灼热已经减弱了。我再次意识到，饥渴感已经成为我今后生活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

但这非常值得。

我感觉到了自控能力，也许我的安全感出了差错，但是我今天没有杀害任何人，这确实让我感到十分高兴。我连完全陌生的人类都不会伤害，难道会去伤害狼人和我深爱的半吸血鬼孩子吗？

“我想见蕾妮斯梅。”我说道。既然我的饥渴感已经减弱（即便没有消除），早些时候的担忧重又绕上心头，我想在我陌生的女儿和三天前我深爱的那个小生命之间画上等号。她已经不在我的身体里面，这种感觉既奇特又不正常。突然间，我感到一阵空虚和不安。

他朝我伸出手，我握住它，他的皮肤比之前更加温暖。他的脸颊上隐约带有红晕，眼睛下的黑眼圈也消失不见了。

我忍不住又轻抚一遍他的脸颊，一遍又一遍。

我注视着他闪闪发亮的金色眼睛，几乎忘记了我在等待他的答复。

我踮起脚尖，张开双臂搂住了他，轻轻地搂住了他。这简直同远离人血的气味一样困难，但我的脑海中牢牢地印刻着小心谨慎的原则。

他一刻也没有迟疑，他的双臂紧紧地搂着我的腰，将我的身体拉近他的身体。他的双唇压在我的双唇之上，猛烈但却感觉非常柔软。我的双唇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碰到他的唇就变了形，它们现在也有了自己固定的形状。

像以前一样，他的皮肤、他的双唇、他的双手触摸着我的身体，就好像穿透了我光滑而坚硬的皮肤，直接触摸到我新生的骨头，触摸到我身体的最深处。我从没料到，我对他的爱会比从前更加强烈。

换成从前，我脆弱的心不能负担这么厚重的爱，我迟钝的脑不够承载这么丰富的爱。

也许，在我的新生命中，我对爱德华的爱正是被强化了的一部分，就像卡莱尔的同情心、埃斯梅的奉献精神。也许，我永远不会像爱德华、爱丽丝和贾斯帕那样拥有一些有趣或特别的技能。也许，世界历史中没有人能像我爱爱德华一样爱另一个人。

这一点我还能接受。

我记得这些动作——将我的手指伸入他的头发中，抚摸他的胸膛——但是其他动作都是那么新鲜。他也和从前大不相同，爱德华如此毫无顾忌、如此强烈有力地亲吻我，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从前的经历。我回应着他的热吻，突然间，我们俩摔倒在地。

“糟糕，”我说道，他被我压在身下，笑了起来，“我不是故意要推倒你的，你还好吧？”

他轻抚我的脸颊：“比还好稍微好那么一点点。”这时，他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想见蕾妮斯梅吗？”他不确定地问道，想要弄清楚我此刻最想要做什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我在同一时刻想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我看得出来，他并不反对我们迟些时候再回家，而且，他的皮肤接触着我的身体，我很难考虑其他事情——我身上的裙子几乎遮不住身体。但是，我对蕾妮斯梅出生前和出生后的回忆变得越来越像一场梦境，越来越不可信。我对她的所有回忆都是人类记忆，摆脱不掉人造的虚幻。我从没有亲眼见过她，从没有亲手抚摸她，一切似乎都不真实。

随着时间流逝，那个小小陌生人的真实性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淡化。

“我想见蕾妮斯梅。”我肯定地回答道，心中有些悔恨。我拉着他，迅速地站起身来。

[1] 西加云杉，英文名为Sitka spruce，主要生长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北部到阿拉斯加的沿海线上，木质密度大，木纹笔直，具有很高的强度。

[2] 死谷，英文名为Death Valley，位于美国西南部，是世界最干最热的地区之一。

承诺

我想着蕾妮斯梅，她成了我那奇异、崭新、宽敞却容易分神的脑海中的核心人物，我有太多的问题要问。

“给我讲讲她的事情。”我要求道，我们俩手牵着手，但几乎没有放慢前行的速度。

“她不同于这世界上的任何人。”他告诉我，他的声音里又出现了那种宗教信仰般虔诚的感情。

我突然萌生了强烈的嫉妒之感。他了解她，而我却对她一无所知，这太不公平了。

“她长得像你吗？还是长得像我？或者，长得像从前的我？”

“似乎都有点像。”

“她的身体里流淌着热血。”我回忆道。

“是的，她拥有心跳，但是比一般人类的心跳速度稍微快一点。她的体温也比一般人要稍微高一点，她需要睡眠。”

“真的？”

“对一个新生儿来说非常健康，我们是世界上唯一一对不需要睡觉的父母，而我们的孩子已经可以整晚安睡了。”他咯咯地笑道。

我喜欢听他说“我们的孩子”，这个定义让她显得更加真实。

“她继承了你眼睛的颜色——这么看来，你并没有失去你身体的那一部分特点，”他冲我笑了笑，“她的眼睛特别美丽。”

“她具有吸血鬼的什么特点？”我问道。

“她的皮肤似乎同我们的一样坚硬，不过没有人想要验证这一点。”

我朝他眨了眨眼，显得有点惊讶。

“当然没有人想要验证这一点，”他又向我保证道，“她的饮食……嗯，她喜欢喝鲜血。卡莱尔尝试说服她喝一些婴儿配方奶，但她不太喜欢。我可不愿意责备她——那些东西太难闻了，即使是人类自己喝也会觉得恶心。”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刚才的话听起来像在说，卡莱尔和蕾妮斯梅交谈过：“说服她？”

“她非常聪明，聪明得让人震惊，而且，她的成长速度奇快。虽然她……还……没有说话，但她的交流方式相当有效。”

“还……没有……说话。”

他放慢前行的速度，让我完全理解话里的意思。

“她的交流方式相当有效？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我想，还是你自己……亲眼看看比较容易理解，用语言很难描述。”

我仔细地想了想，我知道，在一切成为现实之前，我必须亲眼目睹很多事情。我不确定自己还能承受多少关于蕾妮斯梅的奇事怪事，于是，我转换了话题。

“雅各布为什么还待在这里？”我问道，“他怎么能忍受得了？他为什么要忍受这一切？”我清脆的声音显得有些颤抖，“他为什么还要遭受更多的痛苦？”

“雅各布没有受苦，”他的语气变得很奇怪，“尽管我很愿意让他吃点苦头。”爱德华咬牙切齿地补充道。

“爱德华！”我尖声叫道，猛地拉住他停下脚步（我感到一阵得意，我竟然有能耐拉住他），“你怎么可以这么说？雅各布放弃一切保护我们！我让他经历的……”想起那段充满羞愧和内疚的模糊往事，我不禁缩了缩身子。那个时候我是那么需要他，现在想起来觉得有些奇怪。他不在身边时的缺失感现在已经荡然无存，那一定是人性的弱点。

“你会明白我为什么这样说，”爱德华嘟囔道，“我对他承诺过，让他自己对你解释，但我认为，你会和我的反应一样。当然了，我总是猜不透你的想法，不是吗？”他撅起嘴，看着我。

“对我解释什么？”

爱德华摇了摇头：“我承诺过了，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欠他什么……”他咬紧了牙齿。

“爱德华，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沮丧和愤怒占据了我的头脑。

他轻抚我的脸颊，温柔地笑了笑。我的脸恢复了平静，欲望在瞬间战胜了烦恼。“我知道，你只是表现得很轻松，其实控制住情绪非常难，我记得那种感觉。”他说。

“我不想被蒙在鼓里。”

“我明白，那么，我们赶紧回家，你就能亲眼目睹这些事情。”当他说到回家的时候，他的眼睛打量着我身上破烂不堪的礼服，他皱了皱眉头，“嗯。”他寻思了一会儿，然后脱下他的白色衬衣，给我穿上。

“有那么糟吗？”

他一脸诡笑。

我将双臂滑进他的衣袖里，迅速地扣上扣子，遮住了破烂不堪的紧身礼服。当然了，这就意味着他无衣蔽体，这个时候不能集中精神实属正常。

“我要和你比赛，”我说道，然后警告他，“这回不许谦让！”

他松开我的手，咧嘴一笑：“各就各位……”

寻找回家的路非常简单，比以前沿着查理的街道回家更简单，我们之前留下的气味成了清晰而易认的路标。尽管我以全速向前飞奔，但仍可以寻到这些痕迹。

在我们到达河边之前，爱德华一直领先。我抓住机会，在他之前跳跃起来，想利用我充沛的力量战胜他。

“哈！”我听见我的双脚先落在了草地上，激动地叫了起来。

在倾听他的落地声时，我听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这声音响亮，离我们十分近，是怦怦跳动的心脏。

爱德华立刻站到我的身边，他的双手像钳子一样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别呼吸。”他急迫地提醒我。

我止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努力保持镇定。我的全身上下只有双眼在运动，它们本能地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源头。

雅各布站在树林和卡伦家草坪的交界线上，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紧紧地咬着牙齿。从他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两个更强的心跳声，还有硕大脚掌下蕨枝轻微的断裂声。

“小心点，雅各布，”爱德华说道，树林传出一声怒吼，回应了他声音里的担心，“也许这不是最好的方式……”

“你认为最好的方式是让她先接近孩子，对吗？”雅各布打断了他的话，“先看看贝拉如何对待我吧，这样更加安全，我康复的速度极快。”

这是一项测试？在我安全地接近蕾妮斯梅之前，先测试一下我会不会杀死雅各布？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恶心，跟我的胃没有任何关系，只跟我的脑袋有关，这是爱德华的点子吗？

我焦虑地瞅了瞅他的脸。爱德华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接着，他的表情由担心转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他耸了耸肩，再次开口说话时，声音里潜藏着一丝敌意：“我想，她会咬你的脖子。”

树林里的咆哮声显得怒不可遏，我敢肯定，是里尔。

爱德华怎么了？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事情，难道他不应该对我最好的朋友表达一点点善意吗？我曾以为——也许我的想法太愚蠢——爱德华现在也算是雅各布的朋友，我一定看错他们了。

可是，雅各布在做什么呢？他为什么要拿自己当实验品来保护蕾妮斯梅呢？

我实在被他弄糊涂了，即使我们之间的友谊能维持下去……

当我的视线同雅各布的碰到一起时，我想也许我们之间的友谊真的能维持下去。他看上去还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发生改变的那个人不是他。在他眼里，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这时，他露出那张熟悉的笑脸，那是老朋友之间默契的笑容，我确信，我们之间的友谊完好无损。就同从前一样，我们俩逗留在他自建的修车库里，两个好朋友一起消磨时光。一切都是那么惬意、正常。我又一次注意到，从前对他产生的那种奇怪的需求感现在已经荡然无存。他只是我的朋友，我们之间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但是，这也不能解释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啊。难道他真的非常非常无私，他想保护我——用他自己的生命——在无法控制的爆发发生时，不让我做出一件令我永生永世痛苦、后悔的事情？这样的举动远远超过了我的要求，我只希望他能容忍我变成吸血鬼，能继续和我做朋友。雅各布是我认识的大好人之一，可是，他送这样一份厚礼，我恐怕不能接受。

他笑得更开心了，身子微微抖了抖：“我不得不说，贝儿，你像在上演一场畸形秀[1]。”

我冲他咧嘴一笑，很快习惯了我们之间的交流方式，这才是我能够理解的雅各布。

爱德华怒吼道：“注意点，狗杂种。”

身后吹来一阵风，我迅速地往肺里吸入不带异味的空气，这样我才能开口说话：“不，他说得没错，眼睛确实很恐怖，对吗？”

“超级恐怖，但是，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多了。”

“天哪，谢谢你惊人的夸奖！”

他转了转眼珠：“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看上去还是你——差不多还是你。也许外貌上不太像……你仍是贝拉。我原本以为，你变成这副样子以后，我会感觉不到你的存在。”他又朝我笑了笑，脸上没有一丝痛苦和厌恨，然后，他咯咯笑出声来，说道，“不管怎样，我想我很快就会适应你的这双眼睛。”

“你会吗？”我疑惑地问道。我们还是好朋友，这好极了，但是，我们好像不太可能会经常待在一起。

他的脸上闪过最最奇怪的表情，笑容随即消失。这表情几乎是……愧疚？接着，他的视线转向了爱德华。

“谢谢，”他说道，“我原不相信你会瞒着她，不管你有没有对我承诺。一般情况下，她想要什么你都会给他。”

“也许我是希望她在一怒之下拧掉你的脑袋。”爱德华暗示道。

雅各布哼了一声。

“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俩有秘密瞒着我吗？”我怀疑地质问道。

“我迟些时候再向你解释，”雅各布说道，说话的口气就好像他并没打算这样做，接着，他转移了话题，“让我们先把这场好戏演完。”他的诡笑变成了一种挑衅，他慢慢地朝前移动身子。

他的身后传来一阵怒号，里尔从他身后的树林中露出灰色的身子，紧跟在她后面的是个子更高、黄棕色的塞思。

“冷静些，伙计们，”雅各布说道，“别掺和这件事。”

我很高兴他们并没有听从他的指挥，他们跟在他的身后，速度比他更慢。

风停了，没办法将他的气味从我身边吹走。

他越走越近，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空气中弥漫着他身体的热度，我的喉咙条件反射地灼烧起来。

“来吧，贝儿，使出你最狠的招数。”

里尔嘶喊一声。

我不想呼吸。利用这样危险的优势进攻雅各布并不合适，尽管是他本人主动提供了这个优势。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他的逻辑非常正确。还有别的什么方式能让我确定自己不会伤害蕾妮斯梅吗？

“我都等成老头儿了，贝拉，”雅各布嘲弄道，“好吧，并不是真的变成老头儿，但是你明白我的意思。来吧，吸一口气。”

“抓紧我。”我对爱德华说道，身子缩到他胸前。

他的双手更紧地钳住我的胳膊。

我紧绷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希望我能让它们僵硬得不能动弹。我想：至少我能像在捕食时那样表现甚佳。如果情况恶化，我会屏住呼吸，飞奔撤离现场。我紧张地用鼻子轻吸一口气，准备好迎接各种反应。

感觉有点疼，但是我的喉咙一直都在灼烧，没什么特别感觉。比起美洲狮来说，雅各布的气味并不那么接近人类。他的血液中带着动物的味道，立刻引起我的排斥。尽管他的心跳声响亮、温润，但随之而来的气味让我皱了皱鼻子。实际上，这气味令我更容易调节对心跳声和鲜血热度的反应。

我又吸了口气，放松了许多：“呃，我明白大伙为什么发牢骚了。雅各布，你真臭。”

爱德华突然大笑起来，他的双手从我的肩膀上滑下来，搂住了我的腰。塞思低沉的笑声与爱德华一唱一和，爱德华又朝前走了几步，而塞思往后退了几步。这时，我发现这场好戏还有另一个观众，埃美特低沉、独特的狂笑被玻璃墙隔住，听上去不太清楚。

“看看谁在说话。”雅各布说道，夸张地戳了戳鼻子。爱德华搂着我，他终于止住笑，在我耳边低语了一句“我爱你”。这一切雅各布都看在眼里，但他只是一脸诡笑，没有皱眉，没有其他任何表情。我感到了无限希望，我们俩将重归于好，我们之间的隔阂已经持续得太久太久。既然我在身体上如此嫌恶他，以至于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爱我，也许我现在能真正地成为他的朋友，也许这正是我们需要维持的关系。

“好了，我过关了，对吗？”我说道，“你现在总可以告诉我那个绝大机密了吧？”

雅各布的表情变得非常紧张：“这不是你此刻应该担心的问题……”

我又听到了埃美特的笑声，笑声里充满期待。

我本可以催促他赶紧揭秘，但是，在我聆听埃美特的笑声时，我还听到了其他声音，七个人的呼吸声，有一个人的肺叶比其他人运动得更快些。只有一个心跳声，如小鸟振动翅膀的声音一样轻柔、迅速。

我的注意力完全分散了，我的女儿就在那层薄薄的玻璃墙后面。我看不到她——强烈的阳光反射过来，玻璃成为一面镜子。我只能看到我自己，同雅各布相比，我苍白而静止，我的样子十分奇怪。或者，同爱德华相比，我的样子完全正常。

“蕾妮斯梅。”我轻声地说道，紧张的情绪让我变成了一尊雕像。蕾妮斯梅闻上去应该不会像动物，我会将她置于危险之中吗？

“进去看看，”爱德华低语道，“我相信你能控制好。”

“你会帮我吗？”我低声说道，嘴唇一动不动。

“当然会。”

“还有埃美特和贾斯帕……以防万一？”

“我们会照看好你，贝拉。别担心，我们会作好准备，没有人愿意让蕾妮斯梅冒险。她已经彻底地将我们吸引在她的小手旁，我想，等你看到这一切，你一定会大吃一惊。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非常安全。”

我渴望看到她，渴望弄懂他声音里的虔诚。热切的渴望融化了我冰冻的身体，我朝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雅各布拦在我的身前，他满脸忧虑。

“你确定吗，吸血鬼？”他问爱德华，声音里几乎带着恳求。我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同爱德华说话，“我不希望事情这样发展，也许她应该再等等……”

“你的测试已经完成了，雅各布。”

是雅各布的测试？

“但是……”雅各布又开口说道。

“没有但是，”爱德华说道，他突然变得怒气冲冲，“贝拉需要看我们的女儿，别挡道。”

雅各布疯了似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在我们之前冲进了屋子。

爱德华怒吼一声。

我不能理解他们之间的冲突，也不能集中精神琢磨它。此刻我的思绪里只有回忆中那个模糊的孩子，我拼命想透过这层朦胧，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脸。

“我们进去吧？”爱德华说道，他的声音又恢复了温柔。

我紧张地点了点头。

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带领我走进了屋子。

大家满脸微笑地等着我，他们站成一排，既为了欢迎也为了防范。只有罗莎莉一人站在他们身后数步远的地方，靠近大门。雅各布站了过去，挡在她的身前，他们之间的距离非常近，而这种距离上的亲近并不代表感觉上的舒适，他们俩似乎都缩着身子躲着对方。

一个小东西从罗莎莉的怀里倾着身子，从雅各布背后探出脑袋。瞬间，她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占据了我的所有思绪。从我睁开眼那一刻起，还没有任何东西能这般彻底地占有我的思想。

“我只昏迷了两天吗？”我怀疑地喘着粗气。

罗莎莉怀里这个陌生的孩子如果没有几个月大，也一定有几个礼拜大了，她的身形也许是我模糊记忆中那个孩子的两倍。她在朝我伸手的时候，能轻松地撑起自己的身体。她拥有一头亮丽的铜色头发，发尾的鬈发搭在肩膀上。她巧克力色的眼睛打量着我，眼神中流露出对我的兴趣，一点也不像个孩子——这是成年人的眼神，警惕而机敏。她抬起一只手，朝我伸过来，然后又收了回去，贴在罗莎莉的脖子上。

要不是她的脸蛋惊人的漂亮、完美，我一定不相信她就是回忆里的那个孩子，我的孩子。

她的相貌里确实有爱德华的影子，她眼睛的颜色和脸颊同我的一模一样。她还继承了查理浓密的鬈发，可头发的颜色跟爱德华的相同。她一定是我们的孩子，虽然不可能，但确实是真的。

然而，亲眼看到这个出人意料的小家伙，并没有让她变得更真实，反而令她更具梦幻色彩。

罗莎莉拍了拍她脖子上的小手，轻声说道：“是的，就是她。”

蕾妮斯梅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冲我笑了笑，就跟她刚出生时的笑容一个样，完美、洁白的小牙齿闪闪发亮。

我的内心大为震惊，我犹豫不决地朝她走了一步。

所有人都迅速地移动身子。

埃美特和贾斯帕肩并肩挡在我面前，他们的双手已经准备好阻拦我。爱德华从我身后拉住我，手指又像钳子一样抓住我的手臂，就连卡莱尔和埃斯梅也移到了埃美特和贾斯帕两侧。罗莎莉躲到大门边，她的双臂紧紧搂住蕾妮斯梅。雅各布挡在她们身前，摆出保护她们的姿势。

只有爱丽丝纹丝不动。

“哦，信任她一点，”她斥责他们，“她又没打算做什么坏事，你们也会想仔细看看这孩子吧。”

爱丽丝说得没错，我能控制住自己。我已经对任何可能发生的事情作好了防备——防备一种不可抗拒的气味，就像之前在树林里闻到的人类的气味，这里的诱惑完全比不上它。蕾妮斯梅的气味闻上去既是最沁人心脾的香气，也是最美味可口的食物，她身上的香味是二者最完美最均衡的结合，而吸血鬼的甜美香味足以抵挡人类的气味。

我能控制住，我坚信。

“我没事，”我保证道，拍了拍胳膊上爱德华的手，我迟疑了一下，然后补充道，“离我近点，以防万一。”

贾斯帕直勾勾地盯着我，屏息凝神。我知道他在判断我的情绪变化，我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爱德华读到了贾斯帕的判断结果，他松开我的胳膊。虽然直接了解到我情绪的那个人是贾斯帕，但他看上去并没有爱德华那么肯定。

她听到了我的说话声。这个过分懂事的孩子在罗莎莉怀里挣扎，拼命朝我伸出手，她的表情竟然透露出一丝不耐烦。

“贾斯，嗯，让我们过去，贝拉能办到。”

“爱德华，风险……”贾斯帕说道。

“极小，听我说，贾斯帕……我们捕食的时候，她闻到了旅行者的气味，他们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方……”

我听见卡莱尔惊讶得倒吸一口气，埃斯梅的脸上突然充满忧虑和怜悯。贾斯帕瞪大双眼，但是，他微微地点了点头，就好像爱德华的话回答了他脑子里的某个问题。雅各布嘟起嘴，露出厌恶的表情。埃美特耸了耸肩，罗莎莉的反应似乎比埃美特更冷淡，她只顾着将拼命挣扎的孩子搂在怀里。

爱丽丝的表情告诉我她没有上当，她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眯缝着眼睛，炯炯的目光盯着我借来的衬衣，她似乎更关心我的礼服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

“爱德华！”卡莱尔斥责道，“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

“我知道，卡莱尔，我知道，我简直太愚蠢了。在她开始捕食之前，我应该确认一下我们身处安全地带。”

“爱德华。”我咕哝道，他们直视的眼神让我局促不安。他们似乎想在我的眼睛里看到鲜亮的红色。

“他训斥得非常有道理，贝拉，”爱德华一脸诡笑，“我大错特错。即使你比我认识的所有吸血鬼都强壮，也改变不了我犯错的事实。”

爱丽丝不耐烦地转了转眼珠：“这个笑话很逗乐呀，爱德华。”

“我可不是在讲笑话，我只是想向贾斯帕解释贝拉为什么能办到。大家没等我把话说完就贸然下结论，这又不是我的错。”

“等等，”贾斯帕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她没有捕食人类？”

“一开始确有这个趋向，”爱德华说道，显然，他很享受吊人胃口的乐趣，我咬紧了牙齿，“她全身心地投入到捕食中。”

“发生了什么？”卡莱尔插话道。他的眼睛突然闪着亮光，惊奇的笑容爬上他的脸庞。他在询问我转变过程的细节时，脸上也是这种表情，新知识具有振奋人心的力量。

爱德华朝他倾过身子，绘声绘色地描述道：“她听到我跟在她身后，做出了自卫的反应。我的跟踪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马上从捕食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我从未见过像她这样反应迅速的吸血鬼，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然后……她屏住呼吸，飞奔撤离现场。”

“哇，”埃美特低声惊叹道，“真的吗？”

“他讲得不太对，”我嘟哝道，比刚才更加局促不安，“我冲他吼那一部分他没讲。”

“你们俩有没有猛战几回合？”埃美特急切地问道。

“没有！当然没有。”

“没有，完全没有？你真的没有攻击他？”

“埃美特！”我抗议道。

“啊，真是浪费机会，”埃美特遗憾地说道，“你是这里唯一有可能打败他的吸血鬼，因为他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没办法钻空子。而且，你有充分的理由攻击他。”他叹了口气，“我极想看看他没了读心术会怎么办。”

我冷酷地盯着他：“我永远不会攻击他。”

贾斯帕紧锁的眉头引起我的注意，他似乎比刚才更加心神不宁。

爱德华握着拳头，朝贾斯帕的肩膀上轻轻打了一下：“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这不太正常。”贾斯帕咕哝道。

“她有可能攻击你——她只有几个小时大！”埃斯梅斥责道，她的手捂着胸口，“哦，我们应该陪你们一起去捕食。”

既然爱德华的笑话时间已经结束，我也就不太在意其他人的反应了。我盯着门旁边那个美丽的孩子，她也一直注视着我。她朝我伸出肉嘟嘟的小手，似乎清楚地知道我是谁，我不由自主地朝她伸过手去。

“爱德华，”我说道，我斜着身子，绕过面前的贾斯帕，想要更仔细地看看她，“求你了。”

贾斯帕咬紧牙关，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贾斯，这是你前所未见的事情，”爱丽丝平静地说道，“相信我。”

他们短暂地对视了一会儿，贾斯帕点了点头。他挪开身子，让出道儿，但他伸出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跟着我慢慢地向前走。

我每走一步之前都会再三斟酌一番，分析我的情绪、我喉咙里的灼痛、我身旁其他人的位置，还有我的感觉的强度、他们拦住我的成功率，以及这二者之间的抗衡关系，我们的前行相当缓慢。

罗莎莉怀里的孩子一直挣扎着一直朝我伸着手，她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烦躁，突然间，她号啕大哭起来，声音尖细，响亮如铃。大家的反应就好像和我一样是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他们迅速地围到她的身边，留下我一个人呆呆地立住不动。蕾妮斯梅的哭声像一支长矛刺穿我的身体，将我活活地钉在地板上。我的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刺痛感，仿佛想要流泪。

似乎所有人都把手搁在她的身上，轻拍她、抚摸她，所有人，除我之外。

“怎么回事？她受伤了吗？发生了什么状况？”

雅各布的声音最大，他焦虑地提高嗓门，盖过了其他人的说话声。我震惊不已地看着他朝蕾妮斯梅伸出手，然后又惊恐万分地看着罗莎莉毫不犹豫地将她交给了他。

“没事，她很好。”罗莎莉向他保证道。

罗莎莉向雅各布保证？

蕾妮斯梅欣然地扑进雅各布的怀抱，她把小手紧紧地贴着他的脸颊，接着，她不停扭着身子，又拼命地朝我伸出手。

“看见了吧？”罗莎莉对他说道，“她只是需要贝拉。”

“她需要我？”我轻声说道。

蕾妮斯梅的眼睛——跟我的眼睛一模一样——不耐烦地盯着我。

爱德华飞快地回到我身边，他用双手轻轻地推着我的双臂，催促我向前行。

“她已经等了你三天啦。”他对我说道。

此时，我们和她只隔着数英尺的距离。空气突然升温，一股热气似乎从她的身上抖落下来，直触我的皮肤。

或者，也许是雅各布在颤抖。我越走越近，发现他的双手不停抖动。然而，尽管他焦急的心情显而易见，他脸上的神情却格外平静，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如此平静的雅各布了。

“杰克，我没事。”我告诉他。看着他抖动的双手抱着蕾妮斯梅，我不禁感到心惊胆战，但我很好地控制住自己。

他冲我皱了皱眉，眼神紧张，想到我的双手将抱着蕾妮斯梅，他也不禁感到心惊胆战。

蕾妮斯梅急切地抽搭着，她伸展身子，时不时地握紧拳头。

就在这时，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她的哭声、她熟悉的眼睛，她比我更迫不及待渴望重聚的心情——就在她握紧拳头的一刻，这一切编织成了一幅最自然的画卷。就在这一刻，她变得完全真实，而我当然认识她。我要跨出最后一步，向她张开双臂，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我会轻轻地揽她入怀，用我的双手舒舒服服地搂住她。

雅各布朝我伸展开长长的手臂，我接过蕾妮斯梅，但他迟迟不肯松手。我们的皮肤触碰到一起，他的身子微微一抖。从前我觉得他的皮肤温暖，而如今我感觉它就像一团热火。蕾妮斯梅的体温跟他的差不多，也许只有一两度的差别。

蕾妮斯梅并不在意我冰凉的皮肤，或许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冰凉的感觉。

她抬起头，又朝我笑了笑，露出方方的小牙齿和两个小酒窝。接着，她早有准备似的朝我的脸颊伸出手。

她的手刚贴到我的脸，搭在我肩膀上、胳膊上的手臂都变得僵硬，它们等待着我的反应。而我几乎没有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我喘着粗气，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奇幻、惊人的图像，令我惊恐万分。它感觉上像十分清晰的回忆画面——在我看到脑海里的图像的同时，我的眼睛还能看到周围的一切事物——但是，这回忆对我来说非常陌生。我透过图像盯着蕾妮斯梅充满期待的表情，试着去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并竭尽全力保持平静的情绪。

除了惊人和陌生以外，这图像还有些不对头——我在图像上找到了自己的脸，当我还是正常人时的脸，但这张脸正反颠倒、左右翻转，我倒吸一口凉气，我看到的是别人眼中的自己，而不是镜子中的自己。

在回忆的图像中，我脸上的表情痛苦不堪、精疲力竭，布满汗渍和血迹。尽管如此，我仍挤出一丝灿烂的笑容，棕色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闪闪发亮。图像越来越大，我的脸向我脑海中那双隐形的眼睛靠近，然后骤然消失。

蕾妮斯梅从我的脸上挪开手，她笑得更开心了，又露出深深的酒窝。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听得到心跳的声音。除了雅各布和蕾妮斯梅外，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沉默蔓延开来，他们似乎在等着我开口说话。

“那……是……什么？”我断断续续地说道，仿佛有东西哽住我的喉咙。

“你看到了什么？”罗莎莉好奇地问道，她从雅各布身后探出身子，雅各布在这时显得特别碍手碍脚，好像不适合待在这里，“她向你展示的什么？”

“是她向我展示的吗？”我轻声问道。

“我告诉过你，很难用言语解释，”爱德华对着我的耳朵低语道，“但却是非常有效的交流方式。”

“是什么？”雅各布问我。

我迅速地眨了眨眼睛：“嗯，我想，是我。可是，我看上去恐怖极了。”

“这是她对你仅有的回忆。”爱德华解释道。显然，他的读心术已经帮助他看到了她向我展示的图像。这段往事不堪回首，爱德华的身子一阵颤抖，声音变得粗糙：“她想让你明白，她记得你，她知道你是谁。”

“可是，她是如何做到的？”

蕾妮斯梅并不在意我恐怖的双眼，她淡淡地笑着，撩着我的一束鬈发。

“我如何听到别人的想法？爱丽丝如何预见未来？”爱德华反问道，他耸了耸肩，“她拥有才能。”

“真是有趣的反转，”卡莱尔对爱德华说道，“就好像她在做与你完全相反的事情。”

“真有趣，”爱德华赞同道，“不知道……”

他们又在进行各种推测，但我不关心这些，我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世界上最美丽的脸蛋。她在我的怀抱中显得格外温暖，令我回想起过去的某些时刻。黑暗曾让我束手无策，曾让我一度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可以依靠，再没有强大的力量可以将我从夺命的黑暗中拯救出来。我曾想到蕾妮斯梅，我曾找到自己永远不会放弃的东西。

“我也记得你。”我对她轻柔地说道。

我低下脑袋，亲吻了她的额头，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她闻上去棒极了，她皮肤的气味令我的喉咙灼痛，但我轻松地忘掉了这疼痛，不能让它剥夺我此刻的欢乐。蕾妮斯梅是真实的，而我认识她，我打从一开始就在为她而战斗。她就是我肚子里那个不安分的小家伙，她就是我身体里那个爱着我的孩子。她像爱德华，完美而可爱。她也像我——出乎意料地令她不只是美丽动人这么简单。

一直以来，我的想法都是对的，她值得我为她战斗。

“她没事。”爱丽丝轻声说道，也许是在对贾斯帕说话。我能感觉到他们在我的周围徘徊，有些不太信任我。

“我们今天尝试的内容是不是太多了？”雅各布问道，他因为紧张而稍稍抬高了音调，“好啦，贝拉做得非常好，但是，我们不能急于求成。”

我恼怒地盯着他，贾斯帕不安地冲到我身边。我们所有人都挤在一堆，因此，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显得十分显眼。

“你出了什么问题，雅各布？”我质问道。他伸手抓住我怀里的蕾妮斯梅，我轻轻地往后拉了拉，想把蕾妮斯梅从他手中拉出来，但他又朝我走近一步。他紧逼在我身前，蕾妮斯梅的小手搭在我们俩的胸前。

爱德华冲他嘶吼道：“我能理解你，但并不表示我不会把你扔出去，雅各布。贝拉做得特别好，不要毁掉属于她的快乐时刻。”

“我会助他一臂之力，把你扔出去，狗，”罗莎莉说道，她的声音杀气腾腾，“我要还给你一顿好打。”显而易见，他们俩之间的恶劣关系丝毫没有改变，即使有改变的话，也是越变越差。

我注视着雅各布焦虑而愤怒的表情，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蕾妮斯梅的脸蛋。如果在场的每个人都参与到搏斗中，他必须对抗至少六个不同的吸血鬼，而他似乎对这种不利的局势毫不在乎。

他经受这一切磨难，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保护我，不让我伤害自己？在我转变成他憎恶的吸血鬼的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够让他彻底接受我必须转变的理由？

我琢磨着这些问题，看着他注视我的女儿。他注视着她，就像……就像他是复明的盲人，第一次看到了太阳。

“不！”我大口喘着粗气。

贾斯帕咬紧了牙齿，爱德华的双臂像缠绕的蟒蛇围裹住我的胸膛。在同一时刻，雅各布从我怀里抱走了蕾妮斯梅，这次我没有试着拉住她，因为我感觉到它来了——他们一直等待的爆发来了。

“罗斯，”我咬牙切齿，非常缓慢而清楚地说道，“抱着蕾妮斯梅。”

罗莎莉朝她伸出手，雅各布立刻将我的女儿递给了她，他们俩都从我的身旁退开。

“爱德华，我不想伤害你，请你松开手。”

他犹豫不决。

“去站到蕾妮斯梅身前。”我提示他。

他想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臂。

我朝前倾着身子，摆出捕食时蹲伏的姿势，缓缓地朝雅各布走了两步。

“你不该。”我冲他怒吼道。

他不断后退，举起双手，想同我讲讲道理：“你知道，这并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

“你这个愚蠢的狗杂种！你怎么可以这样做？我的孩子！”

我步步紧逼，他退到了大门外，连跑带走退下楼梯：“这并不是我的主意，贝拉！”

“我才抱了她一次，而你却以为你这只蠢狼能占有她？她是我的。”

“我可以分享。”他后退穿过草坪，对我恳求道。

“付钱。”我身后传来埃美特的声音。我的一小部分思绪在猜想谁参加了这场赌局，谁赢了、谁输了，但我没有在这上面浪费精力，我怒火中烧。

“你怎么敢给我的孩子烙印？你疯了吗？”

“这是无意而为的事情！”他坚持道，已经退进了树林中。

他不再是形单影只，两只巨狼又出现了，他们飞奔到他的两侧。里尔冲我一声怒吼。

一阵骇人的咆哮穿过我的牙齿，回应了她的怒吼。这声音让我感到不安，但没能阻止我前行。

“贝拉，你能不能听我解释一下？求你了！”雅各布哀求道，“里尔，退回去。”他又说道。

里尔冲我翘起嘴，没有后退。

“我为什么要听你解释？”我嘶喊道。愤怒占据了我的头脑，让我脑中的其他思绪全都消失不见。

“因为是你告诉我这么做的，你还记得吗？你说过，我们永远存在于彼此的生命中，对吗？我们是一家人。你还说，我们俩就应该是家人关系。你瞧……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这正是你想要的结果啊。”

我恶狠狠地盯着他。我确实隐约记得这些话，但是，我迅速运转的大脑所想到的东西远比他讲的这些废话要多。

“你想以女婿的身份成为我的家人！”我尖声喊道，如铃的声音抬高了八度，听上去还是像一首乐曲。

埃美特笑了起来。

“拦住她，爱德华，”埃斯梅轻声说道，“如果她伤害了他，她会很不开心的。”

但是，爱德华并没有上前拦住我。

“不！”雅各布喊道，“你怎么会这样想？她还是个孩子，只会大声哭喊的孩子！”

“这是我的观点！”我嚷道。

“你知道我并不是以这种方式看待她的！如果我真这样想，你以为爱德华会让我活到现在吗？我只希望她安全、快乐——难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吗？同你想要的结果很不一样吗？”他对着我大声吼道。

我无话可说，冲他一阵尖声咆哮。

“她真是令人惊叹，对吗？”我听见爱德华的低语声。

“她到现在都还没咬他的脖子。”卡莱尔赞同道，声音显得无比震惊。

“好吧，这局你赢了。”埃美特不悦地说道。

“你必须远离她。”我对雅各布嘶喊道。

“我办不到！”

我咬牙切齿道：“从现在开始，尝试。”

“这不可能，你还记得三天前的事情吗？当时你多么希望我留在你身边？彼此分离的感受有多么痛苦？你现在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了，对吗？”

我怒目而视，不确定他到底想暗示些什么。

“是她想让我留下来，”他对我说道，“打从一开始，我们就必须在一起，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我回忆往事，然后我恍然大悟。解开疑团让我稍感慰藉，但是不知何故，这种慰藉令我愈发生气。他以为这样就能平息我的怒火？他以为这么一个小小的理由就能让我们相安无事？

“趁还有机会，你赶快逃吧。”我威胁道。

“别这样，贝儿！尼斯也喜欢我。”他据理力争。

我愣住了。我止住呼吸。我身后一片寂静，这是他们焦虑时的反应。

“你刚才叫她……什么？”

雅各布又朝后退了一步，装出怯懦的样子。“哦，”他咕哝道，“你给她起的那个名字有点拗口……”

“你用尼斯湖水怪[2]的名字给我女儿起绰号？”我尖声叫道。

就在这时，我对着他的喉咙直奔过去。

[1] 畸形秀：英文为freak show，指通过非法非人性手段，将肢体正常的健康人残害成畸形的样子，达到一种触目惊心的视觉效果。

[2] 尼斯湖水怪，Loch Ness Monster，又名Nessie。据传闻，它是生活在苏格兰北部尼斯湖中的蛇颈龙。

回忆

“对不起，塞思，我应该更靠近些。”

爱德华还在道歉，我觉得让他赔罪既不公平也不合适。毕竟，那个情绪完全失控、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的人并非爱德华。又不是爱德华想要咬断雅各布的脖子，雅各布甚至没意识到要变身来保护自己；在塞思冲上前护着雅各布时，又不是爱德华意外地打伤了塞思的肩膀和锁骨；又不是爱德华差一点杀死自己最好的朋友。

虽然这个最好的朋友与我反常的行为并非毫无瓜葛，但很显然，雅各布无论做什么都会引起我的爆发。

那么，应该道歉的人难道不是我吗？我又一次尝试道歉。

“塞思，我……”

“别担心，贝拉，我没事。”塞思话音刚落，爱德华就说：“贝拉，亲爱的，没人责怪你，你做得很好。”

他们没让我把道歉的话说完。

爱德华好不容易才掩饰住脸上的笑意，这让我感觉更糟。我觉得雅各布不该遭受我过激的进攻，但爱德华似乎为此感到心满意足。也许他正期望着自己也是个新生的吸血鬼，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攻击雅各布，发泄对他的怨气。

我试着使体内的怒火完全平息，但一想到雅各布正和蕾妮斯梅待在外面，保护她不被我这个发狂的新生吸血鬼所伤害，我就很难平静下来。

卡莱尔又往塞思的手臂上绑了条绷带，塞思疼得缩起身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自己根本没机会清楚地表达歉意，只能低声咕哝着。

“不用慌，贝拉。”塞思边说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拍拍我的膝盖，爱德华在另一边轻抚我的手臂。

我陪塞思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接受卡莱尔的治疗，塞思对我一点怨恨也没有。“半小时后我就会康复，”他说道，又拍拍我的膝盖，似乎习惯了我冰冷而僵硬的身体，“任何人都会像你那样做的。杰克和尼斯……”他突然停住，很快换了个话题，“我是说，至少你没咬我，那样的话可就糟透了。”

我用双手捂住脸，想象着如果塞思说的可能性变成了事实，身子不由得颤抖起来。其实他说的状况很容易发生，而且狼人对吸血鬼毒汁的反应不同于人类，这是他们刚告诉我的，吸血鬼毒汁对于狼人来说就是毒药。

“我简直是个坏蛋。”

“当然不是，我应该……”爱德华开始安慰我。

“别说了。”我叹了口气。我不想让他为我的过错承担责任，就像他总是一个人担当起所有的事情那样。

“幸好尼斯……蕾妮斯梅没有毒汁，”塞思打破了片刻尴尬的沉默，“杰克被她咬了很多回都没事。”

我放下双手：“真的吗？”

“真的。只要他和罗斯给她喂食的速度不够快，她就会咬到他们，罗斯觉得特别好玩。”

我震惊地盯着他，心里却又感到内疚，因为他的话没让我觉得一丝欣喜。

其实，我早已知道蕾妮斯梅没有毒汁，我是她咬过的第一个人。我没有把这件事公开出来，是因为我要假装对最近发生的事情失去记忆。

“好了，塞思，”卡莱尔说道，他站起身走到一旁，“我想我能做的就这些了。别动，噢，我猜，几个小时就够了。”卡莱尔笑道，“真希望在医治人类时也能有如此立竿见影的满意效果。”他把手轻搁在塞思的黑发上，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就这样别动。”然后朝楼上走去。我听见他关上办公室的门，猜想着他们是否已将我在那里面留下的痕迹清除干净。

“我或许可以纹丝不动地坐上一会儿。”卡莱尔走后塞思答应道。他打了个大哈欠，把头靠在沙发背上，动作小心翼翼，担心扭到肩膀。他合上双眼，不一会儿就陷入沉睡，嘴巴张开来。

我紧锁眉头，看着他安宁的脸。塞思和雅各布一样，似乎拥有随时随地入睡的天赋。我发现自己暂时无法表达歉意，于是站了起来，起身时沙发丝毫没有动弹。身体上的一切动作是如此轻而易举，但是其他……

爱德华跟着我走到屋后的窗前，握住我的手。

里尔正沿河踱来踱去，不时停下脚步朝房屋这边看看。很容易分辨她是在找寻她的兄弟，还是在找寻我。她的眼神中时而流露出焦急，时而迸射出杀气。

我听见雅各布和罗莎莉在外面的台阶上轻声斗嘴，争抢着给蕾妮斯梅喂食。他们之间的敌对关系一如既往，现在唯一能使他俩意见一致的决定就是让我远离我的孩子，直到我百分之百从暴怒的脾气中恢复过来。爱德华曾反对他们的看法，但我没有异议。我也希望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我仍担心，我的百分之百和他们的百分之百也许意味大不相同。

除了他俩的争吵声、塞思缓慢的呼吸声、里尔焦虑的喘息声，周围一片寂静。埃美特、爱丽丝和埃斯梅去捕食了，贾斯帕留下来照看我。他规矩地站在楼梯中柱后，尽量不引起我的反感。

我利用这段平静的时间回想所有事情，这些事是在卡莱尔用夹板固定塞思手臂时雅各布和塞思告诉我的。怒火中烧时的我错过了许多事情，此刻正是弥补的最好时候。

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结束了同山姆族群的世仇——因此吸血鬼们又能毫无顾忌地来往此地。两派之间的这次和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大。我想：从另一个角度看，或者可以说比以往更具约束力。

之所以说更具约束力，是因为狼人族群中有一条最为严格的规定：任何狼人都不得杀害其他狼人的烙印爱人，整个族群都无法忍受这个痛苦。如果有狼人故意或者无意触犯了规定，他便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牵连其中的狼人将决一死战——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塞思告诉我，很久以前发生过这种事，但那只是场意外，没有狼人愿意用这种方式结束同类的生命。

雅各布对蕾妮斯梅有着特殊的情感，所以她不会受到狼人的侵扰。想到这里，我略感轻松。我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放松心情上，而不是满腔怒火，但却很难做到，我的情绪空间宽阔得足以同时容纳两种强烈的感觉。

山姆也不会为我的转变而恼怒，因为雅各布——作为公正的阿尔法狼人表达意见——容许我的所作所为。我不仅没对雅各布满怀感激，反而泄愤于他，每次意识到这一点，我就懊恼不已。

我有意调整思绪以便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想到另一个有趣的现象——尽管不同的狼人族群间仍然无法沟通，雅各布和山姆发现，阿尔法狼人在变身为狼以后可以相互交流。这同变身以前不太一样，他们不能听到对方所有的想法。塞思说，变身后的交流更像是大声说话。山姆只能听到雅各布愿意分享的想法，反之亦然。他们还发现，远距离的对话也能实现，现在他们又在对话了。

直到雅各布不顾塞思和里尔反对，单独去向山姆解释关于蕾妮斯梅的一切时，他们才发现了这个现象。那天是雅各布自从见到蕾妮斯梅后第一次离开她身边。

山姆了解到事态已完全改变，他同雅各布一起来见卡莱尔。他们以人形进行交谈（爱德华拒绝离开我去为他们翻译），狼人和吸血鬼立下了新协约，而两派间的关系产生了不同于从前的友好感觉。

一大忧虑烟消云散。

但是，还有另一个烦恼，尽管不像狂暴的狼人那样具有杀伤性，对于我来说却更加急迫。

查理。

他今天一早同埃斯梅谈过，但这并没有阻止他打电话过来。几分钟前，卡莱尔医治塞思时，他两次打来电话，卡莱尔和爱德华没接。

该告诉他些什么呢？卡伦一家很好？告诉他我的死法是最舒服、最仁慈的？是否我可以一动不动地躺在棺材里，听任他和母亲为我哭泣？

这些都不是我想说的。可是，沃尔图里对于揭发秘密的痴狂一定会将查理或蕾妮置于危险中，这显然是我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

我有自己的想法——等我准备好以后，让查理见我，让他自己任意猜想。理论上讲，我并没有触犯吸血鬼的规定。如果查理发现我从某种程度看还活着，而且很快乐，这对他来说岂不是更好？尽管我看上去有些奇怪、变样，或许还会令他感到恐惧。

特别是我的眼睛，现在看起来尤其可怕。要过多久以后，我的自我控制力和眼睛的颜色才能作好准备去面对查理呢？

“怎么了，贝拉？”贾斯帕发现我的情绪越来越紧张，轻声问道，“没有人对你生气，”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对他表示抗议，他没理会，“也没有人感到惊讶。好吧，我想我们确实感到惊讶，惊讶于你能很快控制住自己。你做得很好，比我们期望的更好。”

他说话的时候，房间里显得格外安静，塞思的呼吸变成了轻微的鼾声。我感到心平气和，但没有忘记内心的担忧。

“其实我刚才在想查理。”

外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啊。”贾斯帕低语道。

“我们真的必须离开，对吗？”我问道，“至少离开一段时间，假装我们在亚特兰大什么的。”

我能感觉到爱德华正盯着我的脸，但我看着贾斯帕，是他语调低沉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是的，这是保护你父亲的唯一方法。”

我陷入沉思：“我会十分想念他的，我会想念这里的每一个人。”

雅各布，我忍不住想道。尽管这份想念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我对此深感欣慰——雅各布仍是我的朋友。他了解并接受真实的我，即便我是个怪物。

我想起了雅各布在被我攻击前恳切的话：你说过我们存在于彼此的生命中，对吗？我们是一家人，你说过你和我就应该如此。那么……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这正是你想要的。

但是，这不是我想要的方式，并不完全是。我回忆起以前的时光，那段隐约模糊的人类生活，那段回忆起来最艰难的部分——失去爱德华那些日子是那么黑暗，我试图将它掩藏在脑海里。我找不到完全合适的词语来描述，只记得我希望雅各布是我的兄长，这样我们就能没有任何疑虑和痛苦地爱着对方，像一家人，但我从未想过我们的关系中会扯进我的女儿。

我还记得有一回像平常一样同雅各布告别，我毫无顾忌地猜想着他会和谁厮守到老，谁能让他差不多被我毁掉的生活恢复正常。我还说过，无论和他在一起的女人是谁，她都配不上他。

我不由得哼了一声，爱德华疑惑地扬起一边的眉毛，我朝他摇了摇头。

除了想念我的朋友，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山姆、杰莱德和奎尔是否曾离开过他们的烙印爱人艾米莉、琪姆和克莱尔，整整一天不见面？他们能够做到吗？离开蕾妮斯梅，雅各布会有什么反应呢？分离会给他带来痛苦吗？

我体内残存的对雅各布的愤恨足以令我在此时感到高兴，不是因为雅各布的痛苦而幸灾乐祸，而是因为想到了蕾妮斯梅将离开他身边。蕾妮斯梅不久前才属于我，我怎么可能让她属于雅各布呢？

前门廊传来的声响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听见他们站起身，接着走进门来。就在这时，卡莱尔走下楼，手里拿着奇怪的东西——皮尺和秤，贾斯帕迅速走到我身边。我像错过了什么号令似的蒙在鼓里，就连坐在外面的里尔也透过窗户看进来，她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在期待一件熟悉并且完全无趣的事情。

“必须有六个人在场。”爱德华说道。

“干吗？”我问道，眼睛盯着罗莎莉、雅各布和蕾妮斯梅。他们站在门口，罗莎莉抱着蕾妮斯梅。罗斯看上去小心翼翼，雅各布看上去忧虑不安，蕾妮斯梅看上去美丽动人，却显得有些厌烦。

“是测量尼斯……呃，蕾妮斯梅的时候了。”卡莱尔解释道。

“哦，你每天都量吗？”

“每天四次。”卡莱尔心不在焉地纠正道，他示意大家走到沙发边。我似乎看到蕾妮斯梅在叹气。

“四次？每天？为什么？”

“她成长的速度依旧很快。”爱德华向我低语道，声音轻柔而紧张。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臂牢牢搂着我的腰，就好像他需要支撑物一样。

我没法从蕾妮斯梅身上移开视线来查看爱德华的表情。

她看起来完美健康，皮肤像通透的雪花石膏，小脸蛋像红润的玫瑰花瓣，这样一个光彩夺目的小女孩不可能有问题。毫无疑问，她的生活中没有什么比她的母亲更危险的了，难道不是吗？

刚出生时的蕾妮斯梅和一个小时前的蕾妮斯梅之间的区别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显而易见的。一个小时前的蕾妮斯梅和此时此刻的蕾妮斯梅之间的区别却更加细微，肉眼根本无法察觉到，但这区别确实存在。

她的身子稍微纤细了些，脸蛋不像之前那么圆，略显椭圆；她的鬈发长了十六分之一英寸，搭在肩膀上。蕾妮斯梅在罗莎莉怀里配合地展开四肢，卡莱尔用皮尺沿着她的身体测量长度，然后环绕她的脑袋测量。他从不记录数据，全凭精确的记忆。

我发现雅各布的双臂紧紧交叉在胸前，像爱德华紧搂着我一样紧张，他深陷的双眼上的浓眉毛拧成了一条直线。

在短短的几个星期里，蕾妮斯梅就从一个细胞成长为标准的婴儿。不出几天，她一定会长成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如果她保持现在的速度长大……

我虽然变成了吸血鬼，但是大脑的运算能力一点没有问题。

“怎么办？”我惊恐地低声问道。

爱德华将我搂得更紧，他明白我想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他说。

“长得比以前慢了。”雅各布咕哝了一句。

“我们还需要测量几天，才能确定她的生长速度，雅各布，现在我还不能下定论。”

“昨天她长了两英寸，今天少了些。”

“如果我的测量够精确，今天长了三十二分之一英寸。”卡莱尔轻声说道。

“一定要精确，医生。”雅各布的话听上去像恐吓，罗莎莉表情变得僵硬。

“你知道我会竭尽全力的。”卡莱尔向他保证。

雅各布叹了口气：“我想这是我的唯一要求。”

我又感到恼怒，雅各布似乎抢走了我想说的话，却用完全错误的方式表达出来。

蕾妮斯梅好像也有些恼怒，她开始扭动身子，然后不顾一切地朝罗莎莉伸出手。罗莎莉微微朝前一倾，蕾妮斯梅摸到了她的脸。过了一会儿，罗斯叹了口气。

“她想要什么？”雅各布又一次抢在我之前问道。

“当然是贝拉。”罗莎莉告诉他，她的回答让我心头一热，她看了看我，“你感觉如何？”

“很担忧。”我承认道，爱德华握紧我的手。

“我们都很担忧，但是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能控制好自己。”我承诺道。对人血的饥渴现在已经不成问题，更何况蕾妮斯梅的香味闻上去根本不像食物。

罗莎莉把蕾妮斯梅递给我，雅各布咬着嘴唇，但没有阻拦罗莎莉。贾斯帕和爱德华围上前来，也不加阻拦。我察觉到罗斯十分紧张，不知道此刻房间里的气氛让贾斯帕有何感受。或许他太过专注于我，而不能感受到其他人？

我向蕾妮斯梅张开双臂时，她也伸手迎向我，灿烂的笑容立刻令她的脸蛋光彩照人。我的双臂似乎是为她而造，她的身子躺在我怀里正合适，她立刻伸出热乎乎的小手贴在我的脸上。

虽然我已有所准备，但是脑海中呈现的一幕幕回忆的画面还是让我惊叹，这些画面是如此鲜亮、华美，而且十分清晰。

她回忆起我在草坪上追逐雅各布的一幕，还有塞思挡在我们中间，她清楚地看到、听到了发生的一切。回忆中的我看上去不像我，那个优雅的猎食者像离弦之箭似的追逐着猎物，那个人一定不是我。看到雅各布毫无防备地站在那里，双手抖也不抖地举到身前，又让我觉得内疚不已。

爱德华窃笑起来，他同我一样看到了蕾妮斯梅回忆的场景。接着，我们听到了塞思骨头断裂的声音，不禁身子一缩。

蕾妮斯梅又露出灿烂的笑容，当回忆起后来发生的混乱时，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雅各布。当她看着雅各布时，我感到回忆里添加了新的味道——不是保护，而是占有。我能明显地感觉到，塞思挡在我和雅各布中间时，她非常高兴。她不想让雅各布受到伤害，他是她的。

“哦，好极了，”我喃喃而语，“太完美了。”

“这只不过是因为他比我们其他人更美味。”爱德华向我保证道，声音显得僵硬。

“我告诉过你她喜欢我。”雅各布站在房间的另一头开着玩笑，眼睛看着蕾妮斯梅。他其实无心逗乐，紧锁的眉头始终没有放松。

蕾妮斯梅不耐烦地拍拍我的脸，要我集中注意力，又一个回忆的画面：罗莎莉用梳子轻柔地梳理着她的鬈发，感觉舒服极了。

接着是卡莱尔和他的皮尺。她知道自己必须伸展四肢，并保持姿势，这对她来说毫无趣味。

“看来她要向你展示你所错过的一切。”爱德华凑到我耳边说道。

当她把下一个画面展示给我时，我皱了皱鼻子。一股气味从一盏奇怪的金属杯中扑鼻而来——这杯子坚不可摧——我的喉咙顿时觉得火烧火燎，感觉好疼。

蕾妮斯梅立刻被从我怀里夺走，我的手臂被贾斯帕反扣在身后。我没有反抗，只是望着爱德华慌张的脸。

“我做了什么？”

爱德华看了看我身后的贾斯帕，又看了看我。

“她回忆起对人血的饥渴，”爱德华低声说道，他的额头上浮现出一道道皱纹，“她记起了人血的味道。”

贾斯帕将我的手臂压得更紧。我注意到，他强有力的动作并没有让我感到任何不舒服，更没有像凡人那样感到疼痛，我只觉得有些心烦意乱。我确信自己可以从他的控制中挣脱出来，但我没有抵抗。

“是的，”我赞同道，“还有呢？”

爱德华皱着眉头看了看我，然后放松了表情。他笑了起来：“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这次是我反应过头了。贾斯，放开她。”

贾斯帕松开了双手，我立刻向蕾妮斯梅伸开双臂，爱德华毫不犹豫地将她递给了我。

“我没法理解，”贾斯帕说道，“我没法忍受这一切。”

我吃惊地看着贾斯帕大步踱出后门。里尔挪到一边给他让道，他迅速走到河边，一跃跳到了水面上。

蕾妮斯梅摸着我的脖子，像情景再现一样重复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我可以感觉到她脑中有着和我一样的疑惑。

我已经习惯了她奇特的天赋，这似乎完全是自然而然、意料之中的事。既然我自己也成了神奇人物的一员，也许我再也不能做一个无神论者了。

贾斯帕究竟怎么了？

“他会回来的，”爱德华说道，不知道这话是对我还是对蕾妮斯梅说的，“他只是需要独处一会儿，重新调整一下对人生的看法。”他的嘴角露出恐怖的狞笑。

我又想起在我变成吸血鬼之前发生的一件事——爱德华告诉我，如果我成为吸血鬼后“度过了一段艰难的适应期”，贾斯帕也许会好受些，那时候大家在讨论我变成吸血鬼后的一年里会杀死多少人。

“他生我的气了？”我轻声问道。

爱德华睁大眼睛：“没有，他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那他究竟怎么了？”

“他感到心烦是因为他自己，不是因为你，贝拉。他担心的是……自证预言，我想可以这么说。”

“这是怎么一回事？”卡莱尔在我之前问道。

“他想知道，是否新生吸血鬼的疯狂行为真如我们一贯认为的那样难以改变。或许，拥有了正确的关注点和态度，任何人都能像贝拉一样控制住自己。即使在现在——他无法克服新生吸血鬼的困难，也许只是因为他相信这些困难是自然而然、不可避免的。如果他能对自己期望高一点，也许就能努力实现这些期望。你让他对许多根深蒂固的假设产生了怀疑，贝拉。”

“但这不公平，”卡莱尔说道，“每个人都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挑战。也许贝拉的所作所为超越了正常范围，说不定这一点就是她的天赋。”

我惊呆了，蕾妮斯梅感觉到我的变化，伸手摸了摸我。她记得每分每秒发生的事情，只是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这是个有趣的理论，也很有道理。”爱德华说道。

一时间我彻底失望了。什么？没有神奇的预见力，没有强大的进攻力，比如，哦，眼睛可以放射闪电之类的？任何有帮助或者超炫的能力都没有？

如果我的“超能力”只是超强的自我控制力，我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首先，至少我拥有一项天赋，聊胜于无。

更重要的是，如果爱德华刚才的分析是正确的，那么我就可以跳过我最为担心的那部分。

如果我不是新生吸血鬼会怎样？至少我不像新生吸血鬼那样是个疯狂的杀人机器。如果从新生第一天开始，我就能很好地适应卡伦一家，如果我们不必到遥远的地方躲上一年直到我“长大”，如果我能像卡莱尔一样从不杀人，如果我能马上成为善良的吸血鬼，我就能见查理。

然而现实打破了我的希望，我叹了口气，我不能立刻见查理。我的眼睛、声音，还有近乎完美的脸庞，我能向他说些什么呢？我怎么向他开口呢？我暗自庆幸自己有理由推迟见面，尽管我千方百计想让查理留在我的生活中，我还是为我们的初次见面感到恐慌。我将看到他因为我的新面容、新皮肤而瞪大的双眼，我能体会到他受到惊吓，我想知道他脑海里会产生怎样阴晦的解释。

胆怯的我只能等上一年，到那时，我的眼睛不红了，我会变得坚不可摧，什么事都不会令我害怕。

“你是否曾见过类似于自我控制力的天赋？”爱德华问卡莱尔，“你真的认为这是种天赋，而不是她准备充分的结果？”

卡莱尔耸耸肩：“这有点类似于希奥布翰能做到的事，尽管她从不称它为天赋。”

“希奥布翰？你在爱尔兰血族里的朋友？”罗莎莉问道，“我可不知道她有什么特异功能，我以为那个血族里有天赋的人是玛吉。”

“是的，希奥布翰和你想的一样，但是她能够制定目标，然后几乎是……凭意志让目标实现。她认为是计划周全的结果，但我总觉得不这么简单。比方说，她的意志能影响玛吉。里尔姆是个界限分明的人，但希奥布翰想从他那儿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爱德华、卡莱尔和罗莎莉坐到椅子上继续他们的讨论，雅各布关切地坐在塞思身旁，看上去有些无聊。他的眼皮垂下来，我确信他很快就会呼呼大睡。

我听着他们的谈话，心绪游离，蕾妮斯梅仍在向我展示她的一天。我抱她站在窗边，双臂不由自主地轻摇她，我们相互凝视着。

我意识到其他人其实没必要坐下来，站立着非常舒适，就像躺在床上、伸展开四肢一样安逸。我可以像这样一动不动地站上一个礼拜，一周结束后我还会如同一周开始时那样轻松自如。

他们一定是出于习惯才坐下的，如果保持姿势站立数小时，肯定会引起凡人的注意。我看见罗莎莉用手指梳理她的头发，卡莱尔将双腿交叉。有了这些小动作才不会让人觉得太僵硬，太像吸血鬼。我应该注意观察他们的举止，开始练习。

我把身体的重心移向左腿，这动作感觉有点傻气。

也许他们只是想给我一点时间和孩子单独相处——安全地独处。

蕾妮斯梅告诉我一天里发生的每一件小事，从她的叙述中我察觉到，她希望我了解她生活的全部细节，而这也正是我的愿望。她因为我错过了某些事情而闷闷不乐——比如，一群麻雀跳跃着靠近雅各布和他怀里的蕾妮斯梅，他俩动也不动地待在一棵高大的铁杉树旁，鸟儿是不愿意靠近罗莎莉的，还有卡莱尔放进她杯中的白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婴儿配方食品，闻上去就像酸腐的泥土。还有爱德华为她轻哼的歌曲，旋律是那么的优美，蕾妮斯梅忍不住向我播放了两遍。令我惊奇的是，我竟然出现在这段回忆的背景中，呆滞地站在一旁，看上去憔悴不堪。我从自己的记忆中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身子不禁颤抖，那场可怕的大火……

差不多一小时过去了——其他人仍在饶有兴致地讨论着，沙发上塞思和雅各布的鼾声此起彼伏——蕾妮斯梅的回忆渐渐慢下来，图像边缘微微模糊，在故事快要结束的时候，图像变得完全模糊不清。她的眼睛眨动着，然后合上了，我惊恐得想要打断爱德华的谈话——她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蕾妮斯梅打了个哈欠，粉嫩的嘴唇嘟成了圆圆的O形，她的眼睛再没睁开。

她睡着了，小手从我的脸颊滑下去——她的眼睑是浅紫色的，就像日出前薄云的颜色。我小心地抬起她的手，满心好奇地把它又贴到我脸上。刚开始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过了几分钟，缤纷的色彩像一群花蝴蝶从她的思绪中涌出来。

我像被催眠了一样欣赏着她的梦境，梦里没有连贯的情节，只有颜色、图形和脸庞。让我感到格外高兴的是，我的面容——不管是做凡人时不太漂亮的脸蛋，还是变成吸血鬼后美丽的容貌——经常出现在她的潜意识里，比爱德华和罗莎莉出现的次数更多。而雅各布出现的频率同我不相上下，我试图不让自己为此烦恼。

我第一次理解了为什么爱德华可以整宿整宿地看着熟睡的我，只是为了听到我的梦中呓语。我也可以永远这样看着蕾妮斯梅，看着她做梦。

“终于来了。”爱德华说道，语气中的转变让我回过神来。他扭头看向窗外。外面夜深人静，大地被一层深紫色笼罩着。我只能看到凡人肉眼看到的距离。黑暗中什么也没有，一切只是变换了颜色而已。

一看到爱丽丝出现在河对岸，怒气冲冲的里尔起身逃进了树丛。爱丽丝像表演荡秋千的艺人，手抓着脚趾蹲在树枝上来回摆动，然后身子平直地从树枝上弹起来，在水面上优雅地旋转。相较之下，埃斯梅跳跃的姿势比较传统，而埃美特则一头扎进河里，激起的水花甚至溅到了窗户上。令我吃惊的是，贾斯帕也跟在他们的身后。和前面几位比起来，他的跳跃毫不夸张，但很敏捷。

爱丽丝咧嘴一笑，这诡异的笑容似曾相识。突然间，所有人都朝我笑起来——甜美的埃斯梅、激动的埃美特、有点高傲的罗莎莉、仁厚的卡莱尔、满怀期待的爱德华。

爱丽丝第一个跳进房间，她伸出一只手，其他人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气氛立刻变得紧张。她的手掌上是一把普通的黄铜钥匙，钥匙上扎着一个特大的粉红丝缎蝴蝶结。

她把钥匙递给我，我下意识地用右臂更紧地搂住蕾妮斯梅，这样我就能腾出左手。爱丽丝一松手，钥匙落在了我的手心。

“生日快乐！”她尖声叫道。

我转了转眼珠。“没人会在出生当天庆祝生日，”我提醒她，“庆祝一周岁得等到一年后，爱丽丝。”

她的笑容中显出几分得意：“我们又不是为你庆祝吸血鬼生日，贝拉，今天是九月十三日，十九岁生日快乐！”

惊喜

“不，不可能！”我使劲地摇着头，瞥见我十七岁丈夫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不，这不算。从三天前开始，我就不会长大了，永远都是十八岁。”

“随便你，”爱丽丝说道，耸耸肩驳回了我的抗议，“不管怎样我们都会庆祝，你就面对现实吧。”

我叹了口气，同爱丽丝争辩总是毫无意义的。

她从我的眼中看到了默许，笑得更加开心了。

“准备好打开这一份礼物了吗？”爱丽丝说话就像在唱歌。

“这几份礼物。”爱德华纠正道。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钥匙——这把钥匙是银色的，比之前那把更长，上面系着不那么显眼的蓝色蝴蝶结。

我尽量掩饰自己的冷淡，我马上就猜到这是打开什么的钥匙——“吸血鬼专用车”。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感到兴奋，变成吸血鬼似乎也没能激发我对跑车的兴趣。

“先看我的礼物。”爱丽丝说道，然后伸出舌头，预测他的回答。

“我的礼物更近。”

“但是你瞧瞧她现在的衣着，”爱丽丝的话几乎变成了抱怨，“已经让我难受一整天了，我的礼物显然有优先权。”

我皱起眉头，不明白一把钥匙如何能带给我新衣服，难道她给我准备了整整一箱子的衣服？

“依我看——我们划拳决定吧，”爱丽丝建议道，“石头、剪刀、布。”

贾斯帕笑出声来，爱德华叹了口气。

“为什么你不直接告诉我谁会赢呢？”爱德华挖苦道。

爱丽丝眉开眼笑：“我赢了，太棒了。”

“好吧，我等到早上或许更好。”爱德华对我狡黠地一笑，然后朝雅各布和塞思点点头，他俩睡眼惺忪，我不确定他们是否还能清醒地支撑下去，“看我的礼物时，如果有睡醒的雅各布在场，我想会更加有趣，你觉得呢？至少现场会有人表现出适当的兴致，对吗？”

我回他一个笑脸，他太了解我了。

“耶！”爱丽丝欢快地说道，“贝拉，把尼斯……蕾妮斯梅交给罗莎莉。”

“她一般睡在哪里？”

爱丽丝耸耸肩：“睡在罗斯怀里，或者雅各布怀里，或者埃斯梅怀里。你都看到了，她有生以来从没离开过他们的怀抱，她将成为现存的最为娇宠的半吸血鬼。”

爱德华笑了起来，罗莎莉熟练地将蕾妮斯梅抱入怀中。“她也是现存的最完美无瑕的半吸血鬼，”罗莎莉说道，“独一无二的美人。”

罗莎莉朝我咧嘴一笑，我欣然发现，她的笑容里流露着我们之间萌生不久的友好之情。当初我还不确定这份友情在蕾妮斯梅出生后能否维持下去，但也许是我们站在同一战线上的日子久了，我们必将成为永远的朋友。我最终的选择是她希望看到的，如果她是我，她也会作出同样的决定。罗莎莉对我曾面临的其他选择厌恶至极，而这个最终的选择令她忘却了所有的愤慨。

爱丽丝推了推我手里的钥匙，抓住我的手肘，领着我往后门走。“走吧，走吧。”爱丽丝尖叫道。

“礼物在门外吗？”

“可以这么说。”爱丽丝边说边把我往前推。

“好好享受你的礼物，”罗莎莉说道，“是我们大家合伙送的，特别是埃斯梅贡献最大。”

“你们不一起来看吗？”我发现其他人都没动静。

“我们给你个机会独自欣赏，”罗莎莉说道，“你可以……迟些时候再告诉我们你的感受。”

埃美特狂笑不已，他的笑不禁让我羞得面红耳赤，虽然我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

我发现我的很多禀性——比如，实在讨厌别人给我惊喜，更加不喜欢什么礼物——一点也没有改变。我那些最本质最关键的个性原封不动地进入了新的身体，这让我觉得吃惊，同时感到解脱。

我从没奢望过能做原来的自己，我开心地笑起来。

爱丽丝拽着我的手肘，我一边情不自禁地笑着，一边跟着她走进深紫的夜色中，只有爱德华陪着我们。

“要的就是这种热情。”爱丽丝赞许地低语道。她放开我的手臂，轻柔地跳了两下，跃到了河对岸。

“来吧，贝拉。”她在对面叫道。

我和爱德华同时跳起来，这感觉和下午一样妙趣横生。也许比起下午来更有一番乐趣，因为夜晚赋予了万物新鲜而丰富的色彩。

爱丽丝带着我们朝正北方向走去。不想在这样茂密的丛林中跟丢的话，与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倒不如听着她窸窣的脚步声，闻着她刚在小径上留下的气味。

我不清楚到了什么地方，爱丽丝突然转过身来，飞快地走到我站立的位置。

“不要反抗。”她警告道，猛地扑向我。

“你要干吗？”我问道，她爬到我的后背上，用双手蒙住我的脸。我不停地扭着身子，有一股想把她狠甩下来的冲动，但我控制住了。

“确保你看不见。”

“让我来蒙住她的话就不会这么戏剧化了。”爱德华提议道。

“你会让她偷看的，拉着她的手，带她往前走。”

“爱丽丝，我……”

“别烦了，贝拉，一切听我指挥。”

爱德华的手指紧扣我的手指。“贝拉，再忍一会儿，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去烦其他人了。”他拉着我往前走。我毫不费力地跟着他，一点也不担心撞到树，即便撞到了，唯一受伤的也应该是那棵树。

“你应该怀有感激之情才对，”爱丽丝责骂他，“这份礼物对你、对她同样重要。”

“的确如此，再次感谢你，爱丽丝。”

“是，是，好了。”爱丽丝突然激动得提高嗓门，“别动，让她稍微向右转。对，就这样。可以了，准备好了吗？”她尖声叫道。

“准备好了。”这个地方有些特别的气味，顿时令我兴致盎然、倍感好奇。深山老林里是不可能有这些气味的。金银花、烟、玫瑰，还有锯屑，还有金属品。神秘土壤的宝藏被挖掘出来，公布于众，我朝这片秘密之地探身过去。

蒙住我双眼的手松开了，爱丽丝从我的背上跳了下来。

我凝视着紫罗兰色的夜幕，就在前方，森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上，立着一幢小巧的石头房屋，在星光熠熠之下呈现出淡紫色。

这房屋简直与周围的景象浑然一体，仿佛是从岩石中天然生成。金银花爬满了整堵墙，一直蔓延到厚实的木屋顶上，像给屋子装上了一面花格窗。漆黑、深陷的窗台下有一个巴掌大的小花园，园中盛放着晚夏的玫瑰花。扁平的石头砌成了一条小道，在夜色中似紫水晶般闪闪发光，小道引向古色古香的木拱门。

我惊呆了，紧紧捏了捏手中的钥匙。

“你觉得怎么样？”爱丽丝的声音变得柔和，轻言细语正适合这童话般的静谧气氛。

我张开嘴，却什么也没说。

“埃斯梅觉得我们也许希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但她又不想我们住得太远，”爱德华低声说，“更何况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翻新这里，这个小地方已经破破烂烂地闲置至少一百年了。”

我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像鱼儿一样张着嘴巴。

“你喜欢这里吗？”爱丽丝突然沉下脸，“我是说，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重新整修。埃美特当初想把这地方扩建几千平方英尺，加盖一层，添些圆柱子，盖个塔楼，但是埃斯梅认为你更喜欢原汁原味的样子。”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如果她的想法不对，我们可以返工，花不了多少时间就能……”

“嘘！”我终于出声。

她闭上嘴等在一旁，过了一会儿，我恢复过来。

“你送给我一幢房子当做生日礼物？”我轻声说道。

“我们送的，”爱德华纠正道，“这不过是一间屋子，我想一幢房子意味着更宽阔的空间。”

“不许你诋毁我的房子。”我向他耳语道。

爱丽丝笑逐颜开：“你喜欢它。”

我摇摇头。

“爱它？”

我点点头。

“我恨不得马上告诉埃斯梅！”

“她为什么不一起来呢？”

爱丽丝逐渐收起笑容，还原到之前严肃的表情，好像我的问题很难回答：“哦，你知道……他们都了解你对礼物的态度。他们不想给你太大的压力，不想让你勉为其难地喜欢这地方。”

“我当然爱这地方，怎么可能不爱呢？”

“那他们就放心了。”她拍拍我的肩膀，“对了，你的衣橱可是塞得满满的。好好利用它，还有……我想没什么事了。”

“你不和我们一起进去吗？”

她漫不经心地向后退了几步。“爱德华对这里很熟悉，我迟些时候……再过来看你们。如果你不知道怎么搭配衣服，叫我一声就行。”她用怀疑的眼光看了看我，笑了起来，“贾斯想去觅食了，再见。”

她像离开枪膛的子弹一样倏地钻进了树林中，动作不失优雅。

“真奇怪，”她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我说道，“我真有那么糟糕吗？他们没必要回避，这反倒让我觉得内疚，我甚至还没好好感谢她。我们应该回去，告诉埃斯梅……”

“贝拉，别傻了，没人觉得你不可理喻。”

“那为什么……”

“二人世界是他们赠送的另一份礼物，爱丽丝不想挑明罢了。”

“哦。”

爱德华的话似乎让眼前的房子消失了，我们仿佛置身于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我看不到树林，看不到岩石，也看不到星星，我的眼里只有爱德华。

“让我带你去看看他们的成果。”他说道，拉起了我的手。一股电流像混合了肾上腺素的血液一样穿过我的身体，难道他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吗？

我又一次莫名地感到失去平衡，等待着身体不可能出现的反应。我的心脏应该像要撞向我们的蒸汽机车一样轰鸣，震耳欲聋，我的双颊应该是红扑扑的。

那么，我应该感到精疲力竭，今天是我一生中度过的最漫长的一天。

我笑出声来——只是因惊奇而浅浅一笑——我意识到，这漫长的一天永远不会结束。

“我能听听是什么笑话吗？”

“不太逗乐，”我告诉他，跟着他朝拱门走去，“我只是在想——今天是永生的第一天，也是最后一天。我似乎还很难适应这一切，即便现在多了这么一间小屋帮我适应。”我又笑了起来。

他陪我低声轻笑，伸手握住门把手，等我来尽主人之谊。我把钥匙插入门锁，旋转。

“贝拉，你适应得很好，我忘记了这一切对你来说是多么的不同寻常，但愿我能听到你的感受。”他突然俯下身子，一把将我抱了起来。他的动作如此迅速，我根本来不及反应——这动作确实感觉不同。

“嘿！”

“热烈欢迎你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他提醒我，“我很好奇，告诉我，此刻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推了推门——门几乎没有声响地打开——然后穿过门走进了一间石头小房。

“什么都想，”我告诉他，“同时想所有的事情，就这样。顺利的事情，担心的事情，新鲜的事情，我的脑子里满是最高级的词语。此刻，我在想埃斯梅真是位艺术家，这里完美至极！”

这房间布置得就像是童话故事里一般，地面上零星地点缀着平滑的石头，看上去仿佛碎花布缝成的床单。屋顶很低，长长的横梁清楚可见，雅各布那样个头的人肯定会撞到脑袋。四周的墙壁材质不一，有些地方配以暖木，有些地方嵌以石块。墙角有一个蜂箱似的壁炉，炉火微微闪烁，壁炉里烧的是海边的浮木——浮木上的海盐令火光泛着蓝绿色。

房间里的家具不拘一格，虽然彼此间并不搭配，但凑在一起还是很协调的。一把椅子似乎带有中世纪的风格，壁炉边的长软矮椅更具现代风味，倚着窗户的书架塞满了书，让我想起了电影中意大利式的布景。每件家具与其他的家具组合起来，就像一个难解的立体拼图。墙上挂着的几幅图画看上去很眼熟——是原来的大房子里我最喜欢的几幅画。毫无疑问，这些都是价值连城的原作，它们和其他的家具一样，完全属于这间小屋。

任何到过这里的人都会相信这是个有魔力的地方。你也许会看到手握苹果的白雪公主婀娜多姿地走了进来，或者，一只独角兽驻足在此，一点点地啃着灌木。

爱德华总是认为他属于恐怖故事中的世界，当然，我知道他的想法大错特错。很显然他属于这里，属于童话故事。

此时此刻，我和他一同存在于故事里。

他一直抱着我，那张动人心魄的俊俏脸蛋近在咫尺，我正准备抓住机会亲昵一番，他说道：“幸好埃斯梅增加了一个房间，谁也没料想到尼斯……蕾妮斯梅。”

我朝他皱了皱眉，心情变得不那么愉快。

“你怎么也这样叫她？”我抱怨道。

“对不起，亲爱的。要知道，我整天听见他们脑子里这么叫她，不自觉就被他们感染了。”

我叹了口气，我的孩子竟然和水怪同名。也许没有办法补救了，但我是绝不会让步的。

“相信你一定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衣橱了。或者，至少我会告诉爱丽丝你迫不及待地想看，这样会让她感觉好些。”

“衣橱里是不是很可怕？”

“是恐怖。”

他抱着我穿过狭长的石头拱廊，仿佛这房间成了我们俩的微型城堡。

“这是蕾妮斯梅的房间，”他说道，朝一个铺着浅色木地板的空房间点点头，“他们没时间精心布置这个房间，那群狂躁的狼人……”

我轻声笑了笑。就在一周前，一切都还如同梦魇般糟糕，而现在，狼人和吸血鬼和平相处，这迅速的转变令我惊叹。

雅各布这个讨厌鬼竟然以这种完满的方式了结了所有事情。

“这里是我们俩的房间，埃斯梅为我们带回了一些岛上的风格，她想这样会把我们联系得更紧。”

卧床宽大、纯白，如云的薄纱从顶棚一直垂到地板上。浅色的木地板与另一个房间呼应，这时我才发现木地板的颜色看上去就像真正的海滩。墙壁是阳光明媚时天空呈现的淡蓝色，最靠后的墙壁上有几扇大大的玻璃门，门外是一个隐蔽的小花园。园里种有藤蔓玫瑰，圆形的池塘由闪闪发亮的石头镶边，池水静如明镜，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宁静的海洋。

“哦。”我惊叹道，什么话也没有说。

“我了解。”他低语道。

我们站了一会儿，回忆起往事。我还是凡人时的经历不堪回首，但我的脑海里还是装满了对那时的回忆。

他突然扬起嘴角，开心地笑了起来：“衣橱在双开门后面，我提醒你注意——衣橱比这个房间还要大。”

我一眼也没看那扇门。周围的世界又消失不见，我的眼里只有他——他的手臂紧搂着我的身体，他芳香的鼻息扑向我的脸颊，他的嘴唇就在我的嘴边——不管我是凡人也好，是新生吸血鬼也罢，现在没有什么能够扰乱我的思绪。

“我们可以告诉爱丽丝我直奔衣橱而去，”我轻声说道，手指缠绕他的发丝，将我的脸凑近他的脸，“我们可以告诉她，我花了好几个小时在衣橱里试衣服，我们可以撒谎。”

他立刻察觉到我的情绪，也许他早就身在其中，只是为了让我充分欣赏自己的生日礼物，才像绅士一样按捺住自己的情绪。他迅猛地将我的脸压向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这声音令我身体里的电流越发狂烈，似乎催促着我去亲近他。

我听见衣服撕裂的声音，我庆幸至少我的衣服已经破裂，而他的也难保完整。我们完全忽略了那张漂亮、洁白的卧床，也许有些无礼，但来不及转移到距离我们那么远的床上。

这第二次蜜月和第一次不同。

岛上的时光是我作为凡人的那段生活的浓缩，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我之所以对凡人时的往事念念不忘，就是想把同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铭记在心。因为，我们身体上的亲密永远都不可能和当时相同了。

我曾经猜想过，有了像今天这样的经历后，我们之间的亲密会变得更加快乐。

现在，我能够真正地欣赏他——我拥有了新生的敏锐的眼睛，能够看清他完美的面容上每一丝优美的线条，看清他修长、无瑕的身躯，从不同角度、不同方面欣赏他。我的舌头能够尝到他独有的香醇的味道，我敏感的手指能够触摸到他如大理石般光滑、如丝绸般柔软的肌肤。

而我的肌肤在他的爱抚下也显得异常敏感。

在沙滩色的地板上，我们的身体缠绵在一起，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放开了拘谨，丢掉了束缚，特别是——摆脱了恐惧。我们可以一起享受这份爱——两个人如今都热切地投身其中，两个人终于站在了同等的位置上。

每一次触摸、每一个拥吻都有了不同于以往的力量。在过去，他曾经努力地克制自己，那是为了不伤害我而必须做的。现在，我终于体会到我错过的一切是多么的美好。

我不断地提醒自己，我已经变得比他强大，但是，爆发的激情每时每刻都将我的心绪分扯到身体内的不同地方，我根本无法全神贯注于任何事；如果我伤害了他，他也不会埋怨。

我脑袋里非常非常细微的一部分考虑着眼下这场景引发的一个有趣的难题，我永远不会感觉疲倦，他也不会。我们不用停下来歇歇气，不用休息，不用进食，甚至用不着卫生间，我们没有凡人的任何需求。他拥有世界上最动人、最完美的身体，我完全拥有他，似乎找不到一个终点能让我觉得，够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总是想拥有更多，而这一天永远也不会结束。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如何能够停止呢？

我没有答案，但这丝毫没让我觉得烦恼。

我察觉到天渐渐亮了。花园里的小海洋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一只云雀在附近的什么地方鸣唱——也许她在玫瑰丛中搭了个窝。

“你还怀念以前吗？”等到云雀的歌声停止了，我问他。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说话，但也算不上是继续以前的交谈。

“怀念什么？”他低语道。

“怀念一切——温暖的体温、柔软的肌肤、香醇的味道……我什么都没有失去。我只是想知道，你失去了一切，会不会觉得有点伤心。”

他笑了起来，声音低沉而温柔：“很难找到一个比现在的我更不伤心的人了。我敢打赌，根本找不到。不是所有的人能在同一天里得到他们想要的每一样东西，还有那些他们自己都未曾想要过的东西。”

“你是在回避这个问题吗？”

他用手贴着我的脸颊。“你是暖和的。”他告诉我。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的话没错。对我来说，他的手也是暖和的。同雅各布火热的肌肤不同，他的手让人感觉更舒服、更自然。

他的手指顺着我的脸颊慢慢滑到我的下巴，接着轻轻滑到我的喉咙，又顺着身体向下滑，最后停在了我的腰间，我感到一阵眩晕。

“你是柔软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因为我的肌肤也能感受到他绸缎一样柔软的手指。

“至于味道，好吧，不能说我怀念它，你还记得我们捕食时那些旅行者的味道吗？”

“我努力将那一切遗忘。”

“想象一下和他们亲吻的味道。”

我的喉咙感到火烧火燎，就好像拉开了热气球上燃烧器的阀门。

“哦。”

“正是这种感觉，所以我的答案是否定的。我完全沉浸在快乐中，因为我没有什么可怀念，没有人比我此刻拥有的更为丰富。”

我刚想针对他的论述指出反例，但我的嘴唇突然被他占有。

黎明的阳光照在小池塘上，池水显出珍珠的光彩，我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我是说，卡莱尔和埃斯梅，埃姆和罗斯，爱丽丝和贾斯帕——他们并不是每天都寸步不离地待在自己房间里。他们总是穿戴整齐地出入公共场所，这种……欲望真的会停止吗？”我蜷成一团依偎在他怀里——这动作确实有效——让他明白我的意思。

“这个很难说，每个人都不同。嗯，迄今为止，你是最为与众不同的一个。一般来说，年轻的吸血鬼在一段时间里会被这种欲望所迷惑，因而无心于其他任何事情。这一点对你似乎不适用，但是一年以后，这些吸血鬼会发现他们还有其他需求。不管是饥渴，还是其他任何欲望都不会真正地彻底消失。他们要做的只不过是学习平衡这些欲望，学习优先考虑和管理……”

“多久？”

他笑起来，皱了皱鼻子：“罗莎莉和埃美特这一对最糟糕，整整用了十年时间，我才有可能站在距离他俩五英里的范围内。即使是卡莱尔和埃斯梅也觉得难以忍受，他们最终把这对快活夫妻赶了出去。埃斯梅也为他们建了一座房子，比这间要大。埃斯梅知道罗斯钟爱什么样子的，她也了解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也就是说，十年以后？”我非常确定我和爱德华一定胜过罗莎莉和埃美特，但是说出个比十年少的数目，听上去有些过于自信，“所有人恢复正常了？就像他们现在一样？”

爱德华又笑了笑：“嗯，我不知道你说的正常是什么意思。你已经见识了我的家人像凡人一样生活，但是到了夜里，你就去睡觉了。”他朝我眨眨眼，“对于夜里不需要睡觉的人来说，剩余时间是非常充足的，这使得平衡……兴趣成了件易事。正因如此，我能成为家里最优秀的钢琴师，我能成为家里——除了卡莱尔以外——读书最多、科学知识最丰富、各种语言说得最流利的一位……埃美特让你觉得我之所以无所不知是因为我的读心术，但事实是，我拥有大量的自由时间。”

我们一起笑了起来，笑时的颤动使我们的身体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结合在一起，完满地结束了我们的谈话。

好意

过了一会儿，爱德华让我想起了我最应优先考虑的事情。

他只说了一个词。

“蕾妮斯梅……”

我叹了口气，她应该快睡醒了，现在一定差不多七点钟了。她会找寻我吗？突然间，一种类似恐慌的感觉令我全身僵硬，她今天长成什么样子了？

爱德华察觉到我的紧张情绪：“没事，亲爱的。穿上衣服，我们很快就回去。”

我的动作看上去像极了卡通片：我跳了起来，回头看看他——他的身体在散开的亮光下如同钻石般闪闪发光——我扭过头朝西面看去，那是蕾妮斯梅所在的方向，接着又回头看看他，然后又扭过头朝西看，我的脑袋在一秒钟内这样来来回回扭转了好几趟。爱德华笑了笑，但没笑出声，他是个克制力很强的人。

“亲爱的，你要学会平衡。你对吸血鬼的一切适应得那么快，我相信过不了多久，所有事情都能走上正轨。”

“而且，我们有一整晚的时间，对吗？”

他笑得更开心了：“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你以为我愿意现在就让你穿上衣服吗？”

但愿这个迫不得已的情况能让我觉得充实些，否则我真会度日如年。我必须学着平衡这不可抗拒、燃遍周身的欲望，只有这样我才能成为一个称职的——一个叫人难以想象的词语——母亲。尽管蕾妮斯梅是我生命中真实而重要的一分子，我仍无法想象自己已经成了一位母亲。我想：任何一个没有经过十月怀胎就产下孩子的女人，都会和我一样难以接受眼前的现实，更何况这孩子成长的速度实在惊人。

一想到蕾妮斯梅正在迅速长大，我一下子感到时间紧迫。我推开雕琢华丽的双门，根本没有意识到爱丽丝准备了整整一大橱衣服。我直接冲进了衣橱，打算穿上我能拿到的第一件衣服，我早该预料到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哪些是我的衣服？”我嘶声叫道。正如爱德华所说，衣橱比我们的卧房宽敞，也许比其他房间加起来的总面积还要大，改天我一定要用脚步测量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一瞬间，我想象着爱丽丝说服埃斯梅忽略传统的布局，获准搭建这样一个畸形的房间，不知道爱丽丝是怎样赢得了胜利。

所有的衣服都包裹在干净、洁白的衣袋里，一排又一排地摆放着。

“据我所知，除了这个架子上的以外，其他的衣服……”他摸了摸门左边墙壁中间突出的一排横架子，“全是你的。”

“所有这些？”

他耸耸肩。

“爱丽丝。”我们异口同声地说道。他的语气中带有解释的意味，而我则是在感叹。

“好吧。”我嘟囔道，然后拉开了旁边一个衣袋的拉链。里面装着一件齐地长的丝绸礼服——浅粉红色，我看了禁不住低声抱怨。

想找件正常点的衣服穿上，起码得耗上一整天时间！

“我来帮你。”爱德华提议道。他小心翼翼地闻了闻周围的空气，循着某种气味走到了房间的最后面，那里有一个衣柜。他又闻了闻，接着打开了一个抽屉。他举起一条退了色却依旧好看的蓝色牛仔裤，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我飞奔到他面前：“你是怎么找到的？”

“丁尼布[1]像其他东西一样，有自己独特的气味，接下来……弹力棉？”

他跟随气味来到一个半高架子前，发掘出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他把衣服扔给我。

“谢谢。”我激动地说道。我拼命地闻着这些布料，记住它们的气味，以便将来在这无所不有的衣橱里搜寻起来容易些。我记得丝绸和缎子的气味，我会避开它们。

他只用了一小会儿时间就找到了自己的衣服——如果没见过他一丝不挂的样子，我一定会发誓说穿咔叽裤和浅棕色套头衫的爱德华美得无与伦比。他拉起我的手，我们急速穿过花园，轻轻跳起越过石头墙壁，风驰电掣般到达森林。我松开手，这样我们就能赛跑回去，这次他战胜了我。

蕾妮斯梅睡醒了，她坐在地板上，罗斯和埃美特在她身边打转。她摆弄着一堆变了形的银餐具，右手中握着一把不成样的汤匙。她透过玻璃一眼看到了我，于是扔掉手里的汤匙——地板上立刻被砸出一块印记——急切地指向我。她的观众们乐不可支，爱丽丝、贾斯帕、埃斯梅和卡莱尔坐在沙发上，他们出神地望着她，就好像欣赏一部最引人入胜的电影。

我在他们的笑声中走进门，一跃而起穿过了房间，将她从地板上抱起来。我们望着对方，开心地笑着。

蕾妮斯梅有些不太一样，但变化不那么大。她又长高了，个头快要从婴儿变成幼儿。她的头发长了四分之一英寸，鬈发像弹簧一样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跳跃。我在回来的路上天马行空地想象着她现在的模样，我猜想的比眼见的要糟多了。正因为之前的过度恐慌，她的这些小小的改变对我来说几乎是一种解脱。即使没有卡莱尔精密的测量，我也确定她比昨天成长的速度要慢。

蕾妮斯梅拍拍我的脸，我缩了缩身子，她又饿了。

“她醒来多久了？”我问道，爱德华消失在厨房门口。我相信他是去厨房为她准备早餐了，他一定像我一样清楚地看到了她的想法。如果除了爱德华以外，我们都没法明晓蕾妮斯梅的想法，不知道爱德华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观察到她发出的饥饿信号。对他来说，他所听到的想法有可能来自周围的任何一个人。

“刚醒来几分钟，”罗斯说道，“我们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她一直想见你——要求见你也许更合适。埃斯梅牺牲了她那套二级棒的银餐具，才让这个小怪物心满意足。”罗斯朝蕾妮斯梅笑了笑，脸上流露出满心的喜爱之情，话里的批评显得无足轻重，“我们不想……呃，打扰你。”

罗莎莉咬了咬嘴唇强忍住笑，朝别处看去。我能感觉到埃美特在我身后偷偷地笑着，整座房子的地面似乎都在随着他的身体而震动。

我昂起头。“我们很快就会把你的房间整理好，”我对蕾妮斯梅说，“你会喜欢那屋子的，它简直不可思议。”我看了看埃斯梅，“谢谢你，埃斯梅，非常感谢，太完美了。”

埃斯梅还没来得及答话，埃美特又笑了起来——这一次不是偷笑。

“看来那房子还没倒？”他好不容易从笑得咧开来的嘴里挤出话来，“我还以为你们两个已经把它变成一片废墟了呢。你们昨天晚上都做了些什么？讨论国债问题吗？”他放开嗓门大笑起来。

我怒不可遏，但回想起了昨天我放纵自己的脾气而造成的可怕后果。当然，埃美特不像塞思那么容易受伤……

一想到塞思，我有些好奇。“狼人们都到哪里去了？”我朝窗外瞟了一眼，也没见着里尔的踪影。

“雅各布一大早就出门了，”罗莎莉面露愁容地告诉我，“塞思跟着他一起出去的。”

“他为什么忧心忡忡？”爱德华走回房间时问道，手里拿着蕾妮斯梅的杯子。罗莎莉一定还想着其他什么事，不只是我从她的表情中看到的那么简单。

我屏住呼吸，赶紧把蕾妮斯梅递给罗莎莉。也许我具有超级自控能力，但我现在还没能力给她喂奶，还不到时候。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罗莎莉喃喃低语，但她还是仔细地回答了爱德华的问题，“他一直看着尼斯睡觉，嘴巴张得大大的，看上去就是个傻子。突然，他毫无理由地跳了起来——至少我看到了他奇怪的举动——然后冲了出去。我很高兴摆脱了他，他在这地方待的时间越久，我们就越难清除掉他们的怪气味。”

“罗斯。”埃斯梅轻声地责备道。

罗莎莉摸了摸头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们在这里也待不了多久了。”

“我还是坚持我们应该直接去新罕布什尔州，在那里重新开始，”埃美特说道，显然是在延续之前谈论的话题，“贝拉已经在达特茅斯大学注册了，而且她看上去很快就能进学校读书。”他转过身看着我，满脸怪笑，“我相信你将成为全班学习成绩最棒的一个……很显然，除了刻苦读书以外，你在夜里没有其他什么兴趣爱好。”

罗莎莉咯咯地笑起来。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我反复地对自己说，我为自己能保持镇静感到骄傲。

出乎我意料的是，爱德华忍受不住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浑厚的声响——这声响来得突然，充满挑衅，叫人不寒而栗——他的脸色因为暴怒变得阴沉，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城的黑云。

我们还没来得及反应，爱丽丝站了起来。

“他在做什么？那条狗扰乱了我今天一整天的计划，他到底在做什么？我什么也看不见了！不！”她痛苦地朝我瞟了一眼，“看看你！你需要我指导你如何利用你的衣橱。”

一瞬间，我觉得不管雅各布现在在做什么，我都对他感激不尽。

这时，爱德华握紧了双拳，他咆哮着说：“他找查理谈过了，他想查理会跟着他，来这里，就在今天。”

爱丽丝喊出了一个词，她那颤抖的女高音令这个词听上去奇怪极了。接着，她移动身子，飞快地穿过后门离开。

“他告诉了查理？”我倒吸一口凉气，“可是……难道他不明白吗？他怎么可以这样做？”查理不能知道我的事情！不能知道吸血鬼的事情！他会被列入黑名单，即使是卡伦一家也救不了他，“不！”

爱德华咬牙切齿地说：“雅各布要进来了。”

东边一定在下雨。雅各布走进屋，像狗一样抖了抖身上湿漉漉的毛发，散开的水珠落在了白色的地毯和沙发上，形成一个个灰色的小圆点。他的牙齿在深色嘴唇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亮白，他的双眼炯炯有神，透露出他心中按捺不住的激动。他走路的姿势轻松愉快，好像因为刚刚毁掉了我父亲的生活而感到兴奋不已。

“嘿，大家好。”他跟我们打招呼，开心地笑着。

屋子里寂静如坟。

里尔和塞思跟在他的身后轻轻走进来，他俩都没有变身——暂时没有变身。他们察觉到房间里的紧张气氛，双手不停地颤抖。

“罗斯。”我边说边张开双臂。罗莎莉什么也没说，将蕾妮斯梅递给我。我把她紧紧地贴在我的胸口，那里再也听不到心跳的声音。蕾妮斯梅就像是我的护身符，保护着我，不让我鲁莽行事。我会一直这样抱着她，直到我确信杀死雅各布的决定完全是出于理性的判断，而不是因为愤怒。

她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听着发生的一切，她能明白多少呢？

“查理很快就会来这里，”雅各布轻松地对我说道，“我只是提个醒，想必爱丽丝已经告诉你们了。”

“你想的太多了！”我厉声喝道，“你都做了些什么？”

雅各布收起了笑脸，但他还是那么兴奋，根本没打算严肃地回答我的问题：“埃美特他们一大早就吵了我的瞌睡，不停地说什么你们要搬去别的地方。即使我同意你们搬走，查理那儿也成问题，不是吗？好了，现在问题解决了。”

“难道你没意识到你都做了些什么吗？是你把他置于危险之中！”

他哼了一声：“我没有把他置于危险之中，除了让他和你面对面这个危险以外，但你拥有超常的自控力，不是吗？不过说实话，自控力不如读心术有意思，差太多了。”

爱德华如离弦之箭穿过房间，直奔到雅各布面前。尽管他比雅各布矮半个脑袋，雅各布还是因为他势不可当的怒气挪开身子，就好像爱德华比他高出了许多。

“那只是个推测，浑蛋！”他怒骂道，“你认为我们应该把查理当做实验品吗？就算贝拉能够自控，你有没有考虑到这会给她的身体造成多大的痛苦？如果她没法控制，又会给她的情感上造成多大的创伤？我想，你现在根本就不在乎贝拉的感受！”他恶狠狠地吐出最后一个字。

蕾妮斯梅担忧地把手贴在我脸上，她脑海里重演着刚才的一幕，其间充满了焦虑的色彩。

爱德华的话终于改变了雅各布先前莫名其妙的兴奋情绪，他张大嘴巴，眉头紧锁：“贝拉会感到痛苦？”

“就好像把灼热的烙铁插进她的喉咙！”

我身子一抖，想起了人血的味道。

“我不知道有这回事。”雅各布低语道。

“也许你事先应该问问清楚。”爱德华咬牙切齿地朝他咆哮道。

“你们可以阻拦我。”

“你应该被拦住……”

“不是因为我。”我打断了他们，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紧紧地抱住蕾妮斯梅，尽量保持镇定，“是因为查理，雅各布。你怎么能把他牵扯进危险中呢？他现在只能选择死亡或者过吸血鬼的生活，难道你没有意识到吗？”我的声音颤抖，欲哭无泪。

雅各布还在为爱德华的指责烦恼，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我说的话：“放轻松，贝拉，我没有告诉他任何你不打算告诉他的事情。”

“但他要来这里！”

“是的，这正是我的意图。你的计划不是‘让查理自己做出错误的假设’吗？我想，我成功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我紧搂蕾妮斯梅的手指松开了些，我又牢牢地将十指紧扣在一起。“说重点，雅各布。我没耐心听你胡言乱语。”我说。

“贝拉，我没有告诉他关于你的任何事情，真没有。我向他讲述我自己，哦，也许用展示这个动词更合适。”

“他在查理面前变身了。”爱德华嘶声说道。

我低声说：“你做了什么？”

“他很勇敢，和你一样勇敢。没有晕倒，没有呕吐，什么也没有。不得不承认，我被深深地感动了。不过，你真该瞧瞧我在他面前脱衣服时他脸上的表情，绝无仅有。”雅各布咯咯地笑起来。

“你简直是个变态！你会让他心脏病发作的！”

“查理没事，他很坚强。如果你给我一分钟把话说完，你就会了解我的一片好意。”

“给你半分钟时间，雅各布。”我的声音平淡而冷酷，“在我把蕾妮斯梅交给罗莎莉，然后扯掉你那可怜的脑袋之前，你有三十秒钟把话说清楚，塞思这次拦不住我。”

“天哪，贝儿，你以前可不是这样戏剧化的，是因为变成了吸血鬼才这样吗？”

“还剩二十六秒。”

雅各布转了转眼珠，一屁股坐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他的同类们跟着移动到他的身体两侧，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他那么轻松自如。里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微张着嘴巴露出牙齿。

“今天早上，我敲响了查理的家门，邀请他和我一起散步。他有些疑惑，但我告诉他是有关于你的事，还告诉他你已经回来了，他听后就跟着我走进树林。我对他说你的病好了，事情有些奇怪但没有大碍。他当时就打算来看你，但我告诉他我必须先向他展示一件东西，然后，我就变身了。”雅各布耸了耸肩。

我紧咬着牙齿，好像有把钳子拼命将它们夹在一起。“我要听你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你这个怪物。”我说。

“可是，你刚才说我只有三十秒钟——好吧，好吧。”我的表情一定让他相信我没有兴趣同他开玩笑，“让我想想……我变回人形，穿上衣服，等他回过神来以后，我好像说了这样的话：‘查理，你生活的世界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值得庆幸的一点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你知道真相罢了，生活还会跟从前一样继续下去。你可以回到过去，装做你不相信这些事情。’

“他过了一会儿才恢复清醒，他想知道你究竟出了什么事，还有那个罕见的疾病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他，你曾病倒过，但现在康复了——只是，你在康复的过程中，有了些许的变化。他想知道我所说的‘变化’是什么意思，我解释说，你现在看上去更像埃斯梅，而不太像蕾妮。”

爱德华发出愤怒的嘶声，而我被雅各布的话吓得呆住了，事态正朝着危险的方向发展。

“过了几分钟，他问我，非常小声地问我，你是不是也变成了动物。我说：‘她倒是希望能变得像我这么潇洒！’”雅各布自顾自地笑起来。

罗莎莉反感地叫了一声。

“我开始向他更详细地讲述关于狼人的一切，但是我连半个字都没说出口——查理打断了我，他说他‘宁可不了解细节’。然后他问我，你同爱德华结婚的时候，是否知道自己将面临怎样的未来，我说：‘当然，从她刚到福克斯开始，这些年来她什么都一清二楚。’他不太喜欢这个事实。我任由他大声咆哮，直到他把不满全部发泄出来，他冷静下来后向我提了两个要求。他想见你，我说最好让我先回来解释一下。”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第二个要求是什么？”

雅各布笑了笑：“你听了肯定会很高兴。关于所有这些事情，我们告知他的内容越少越好，如果不是他非得知道的事情，我们没必要对他说，这就是他的重点要求。了解必须了解的事情，仅此而已。”

“我能处理好这个部分。”这是雅各布进屋以后我第一次感到些许慰藉。

“除此之外，他会假装一切正常如初。”雅各布的笑脸带着几分自鸣得意，他一定猜想，我的心潮也许开始涌动着微弱的感激之情了。

“关于蕾妮斯梅，你对他说了些什么？”我努力保持着冷冰冰的声音，尽量不流露出一丝感激。这个时候表示感谢还为时过早。眼下的情况并非皆大欢喜，即使半路杀出的雅各布能让查理的反应超越我的期望……

“哦，是啊。我告诉他，你和爱德华添了个小家伙要养活。”他瞟了一眼爱德华，“她是你们负责监护的孤儿——就像布鲁斯·韦恩和迪克·格雷森[2]的关系。”雅各布哼了一声，“我想你们不会介意我撒谎，这只是游戏的一部分，对吗？”爱德华没有任何反应，雅各布接着说，“查理对孩子的事一点也不感到吃惊，但他询问你们是否会收养她。他的原话是：‘像女儿一样收养她吗？我不就成了外公吗？’我肯定地回答了他，说了些‘恭喜你，外公’之类的话，他甚至微微露出了笑容。”

我的眼睛又感到一阵刺痛，这次不是因为恐惧或者痛苦。查理因为自己当上了外公而面露喜色？查理将见到蕾妮斯梅？

“可是她长得这么快。”我轻声说道。

“我告诉他，这孩子比我们任何人都要特别。”雅各布的声音变得温柔。他站起身，向我走来，里尔和塞思连忙跟上前，雅各布挥挥手止住了他们的脚步。蕾妮斯梅朝他伸出手，但是我将她更牢地搂在怀里。“我告诉他：‘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这些。不过，如果你能忽略所有怪异的部分，你就会为之惊叹，她是这世界上最非同一般的人。’然后我又告诉他，如果他能做到这一点，你们可以暂时回避，给他一个机会了解她，但如果他做不到，你们就搬往别处。他说，只要没有人硬告诉他一些他不想知道的事情，他就能做到这一点。”他说。

雅各布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等待我的反应。

“我不会感谢你的，”我告诉他，“是你让查理铤而走险。”

“这件事伤害到你，我确实感到抱歉，我事先并不了解情况。贝拉，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不像从前了，但是，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会永远爱你，并且是用正确的方式爱你。我终于学会了如何平衡，我们各自拥有一个令我们无法割舍的人。”

他的脸上露出了经典的雅各布式微笑：“我们还是朋友？”

我竭尽全力压制住怒火，勉强地朝他笑了笑，只是微微翘了翘嘴角。

他伸出一只手，提议握手言和。

我深吸一口气，把蕾妮斯梅移到一边的胳膊上。我递出左手握住他的手——我冰冷的皮肤并没有让他退缩。“要是今晚我没有杀死查理，我会考虑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要是今晚你没有杀死查理，你欠我一个大大的人情。”

我厌恶地转了转眼珠。

他朝蕾妮斯梅伸出另一只手，这次不是提议，而是请求：“我能抱抱她吗？”

“雅各布，我抱着她是因为我不想腾出手来杀了你，也许迟些时候再给你抱。”

雅各布叹了口气，但他没有强迫我，他这样的态度是明智的。

这时，爱丽丝飞驰而入，她的手上拿了好些东西，脸上的表情预示着即将来临的紧张局面。

“你，你，还有你，”她干脆地叫道，怒视着三个狼人，“如果你们非得留下来不可，去待在那边的角落里，保证待在那儿不要动。我需要毫无干扰地预见未来。贝拉，你最好把孩子给他抱着，你必须腾出手来。”

雅各布露出胜利的笑容。

想到我即将犯下的恶行，强烈的恐惧感几欲将我的胃撕裂开来。我将利用我的亲生父亲作为实验品来测试我那毫无定数的自制力，爱德华之前说的话又闯入了我的耳朵：

就算贝拉能够自控，你有没有考虑到这会给她的身体造成多大的痛苦？如果她没法控制，又会给她的情感上造成多大的创伤？

我无法想象实验失败造成的创伤，我的呼吸变成了大口大口的喘息。

“抱着她。”我轻声说道，把蕾妮斯梅递到雅各布的怀里。

他点点头，眉宇间现出几分担忧。他朝其他人做了个手势，他们一起走到房间里距离我们最远的角落。塞思和杰克立刻懒散地坐在了地板上，而里尔摇摇头，紧咬着嘴唇。

“我可以离开吗？”她抱怨道。她似乎不太喜欢保持人形，身上还穿着朝我尖叫那天穿着的T恤和纯棉短裤，看上去脏兮兮的，乱糟糟的短发一簇簇粘在一起，她的手仍在颤抖。

“当然。”雅各布说。

“别乱跑，小心在路上撞见查理。”爱丽丝加了一句。

里尔没看爱丽丝一眼，她闪出后门，跳进树丛变了身。

爱德华待在我身边，抚摸我的脸颊：“你能做到，我相信你能。我会帮助你的，我们大家都会帮助你。”

我凝视着爱德华的双眼，无法掩盖脸上流露出的恐慌。假如我没办法控制自己，他有足够强大的力量阻拦住我吗？

“如果我不相信你能做到，我们就不会待在这里了，我们可以在此刻销声匿迹，但是你能做到。而且，如果能让查理重返你的生活之中，你会更加快乐。”

我尝试着放慢呼吸。

爱丽丝伸出手，她的手掌心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盒子：“这个会让你的眼睛不太舒服——它们不会造成疼痛，但会让你的视线模糊，有点讨厌。它们和你眼睛原来的颜色不太一样，但总比鲜红色要好，对吗？”她说。

她把隐形眼镜的盒子抛向空中，我接住了。

“你什么时候……”

“在你去度蜜月之前，我为未来准备了好几套方案。”

我点点头，打开盒子。我从没戴过隐形眼镜，但应该不太困难。我取出棕色的四分之一个小球面，凹面朝里地按在了眼珠上。

我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被一道屏幕挡住。当然，我能透过屏幕看到其他东西，但也能看到这道薄幕上的种种痕迹，我的视线不断被隐形眼镜上微小的抓痕和弯曲的部分所干扰。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将另一片也戴上。这一次我试着没眨眼，我的眼球不自觉地想要把这道障碍物驱赶出去。

“我看上去怎么样？”

爱德华笑了笑：“美丽绝伦，当然……”

“是啊，是啊，她总是那么的美如天仙。”爱丽丝不耐烦地帮他把话说完，“泥巴色看上去比血红色好多了，这是我能给予的最高评价，你原来的棕色好看多了。记住，这副隐形眼镜不可能维持太久——过不了几个小时，你眼睛里的毒液就会将它们溶解。所以，如果查理待在这里的时间过长，你得找理由离开，换另一副隐形眼镜。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正常人是需要去趟洗手间的。”她摇摇头，“埃斯梅，给她讲讲如何表现得更像个正常人，我去把洗手间装满隐形眼镜。”

“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查理五分钟后会到这里，长话短说。”

埃斯梅点了一下头，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最重要的一点是，坐着的时候不要一动不动，移动的时候不要动作太快。”她告诉我。

“如果他坐下，你也跟着坐下，”埃美特插嘴道，“正常人可不喜欢老站在那儿。”

“每隔差不多三十秒钟，转移一下视线，”贾斯帕补充道，“正常人不会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地方。”

“跷着腿坐上大概五分钟，然后交换双腿的位置再坐上五分钟。”罗莎莉说道。

我对每一条建议都心领神会地点下头，昨天我注意到他们的这些动作，我想我可以效仿他们。

“每分钟至少眨眼三次。”埃美特说道。他皱了皱眉，冲到桌边拿起了电视遥控。他打开电视，换到一个正在播放大学足球比赛的频道，满意地点点头。

“还要动动手，往后捋捋头发，或者假装挠痒。”贾斯帕说道。

“我是让埃斯梅教她，”爱丽丝回到房间时抱怨道，“你们说这么多，她接受不了。”

“不，我想我全学会了，”我说道，“坐下来，四处看，眨眨眼，捋头发。”

“好样的。”埃斯梅称赞道，她给了我一个拥抱。

贾斯帕眉头紧锁：“你要尽量屏住呼吸，但是你必须轻微地耸耸肩膀，让你看上去是在呼吸。”

我吸了口气，又点点头。

爱德华也给了我一个拥抱。“你能做到。”他轻声地在我耳边重复着这句鼓励的话。

“还有两分钟，”爱丽丝说道，“也许你现在应该待在沙发上。毕竟，他以为你是大病初愈，这样也避免让他看到你飞速地移动。”

爱丽丝把我拉到沙发旁，我尽量让双腿显得迟钝，移动得更缓慢些。她翻了翻眼珠，看来我的动作不那么令人满意。

“雅各布，我需要蕾妮斯梅。”我说道。

雅各布皱着眉头，一动不动。

爱丽丝摇摇头：“贝拉，这样会影响我的预见力。”

“但是我需要她，她能让我平心静气。”我的声音充满了惊慌和恐惧。

“好吧，”爱丽丝叹息道，“你要紧紧地抱住她，我试着不受她影响。”她疲倦地叹了口气，就好像有人要求她在假日里加班。雅各布也叹了口气，把蕾妮斯梅递给我，然后在爱丽丝的怒视下迅速地回到房间的角落。

爱德华在我身旁坐下，他搂住蕾妮斯梅和我，朝前倾了倾身子，十分严肃地注视着蕾妮斯梅的双眼。

“蕾妮斯梅，有个特别的人要来看你和你妈妈。”他的声音显得庄重，似乎期望她懂得每一个字的含义，她懂吗？她用清澈黑亮的眼睛看着他，“但是他跟我们不一样，跟雅各布也不一样。我们得非常小心地同他相处，你不能像对我们一样向他讲述所有事情。”他说。

蕾妮斯梅摸了摸他的脸。

“很好，”他说道，“他会让你感到饥渴，但是你决不能咬他，他不会像雅各布那样愈合。”

“她能听懂你在说什么吗？”我低语道。

“她懂。你会很小心的，对吗，蕾妮斯梅？你会帮助我们，对吗？”

蕾妮斯梅又摸了摸他的脸。

“不，我才不在乎你咬不咬雅各布呢，随便你。”

雅各布咯咯地笑起来。

“也许你应该离开，雅各布。”爱德华冷淡地说，怒气冲冲地朝他看去。爱德华还没有原谅雅各布，因为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受到伤害。如果喉咙感到的灼伤将是我今晚承受的最大痛苦，我倒心甘情愿去面对它。

“我答应过查理我会留在这里，”雅各布说道，“他需要精神支持。”

“精神支持？”爱德华轻蔑地说，“据查理所知，你是我们当中令人恶心的怪兽。”

“令人恶心？”杰克抗议道，过了一会儿，他自顾自地轻声笑起来。

我听见轮胎在公路上调转方向的声音，有车转向了卡伦家门前安静、潮湿的车道，我的呼吸又变得急促。如果我还是个正常人，心头一定会感到重锤敲打般的疼痛。如今，我的身体失去了正常反应，这让我更加焦虑。

我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蕾妮斯梅规律的心跳声上来平定心情，这个办法迅速有效。

“做得好，贝拉。”贾斯帕轻声地赞许道。

爱德华搂着我的手臂愈加有力。

“你确定吗？”我问他。

“确定，任何事情你都能做到。”他笑了笑，亲吻了我。

我稍一疏忽，这轻轻一吻就让吸血鬼疯狂的本能又一次传遍了我的全身。爱德华的嘴唇仿佛给我的神经系统注入了一针上瘾的药水，我立刻渴望得到更多。我费尽力气才缓过神，想起了怀里的孩子。

贾斯帕察觉到我情绪上的变化：“呃，爱德华，你大概也不希望用这种方式转移她的注意力，她现在需要集中精神。”

爱德华松开手。“啊。”他说道。

我笑了笑。从一开始，从我们的第一个吻开始，最应该说出这个感叹词的人是我。

“晚些时候。”我说道，兴奋的期待几乎让我的胃痉挛。

“集中精神，贝拉。”贾斯帕催促道。

“好的。”我把激动的情绪搁置一旁。查理，他才是此刻关键的问题。如果能保证查理平安无事，我们可以整晚……

“贝拉。”

“抱歉，贾斯帕。”

埃美特笑了起来。

查理的越野车越来越近，开玩笑的时间结束了，所有人都静静地等候着。我跷起腿，眨了眨眼睛。

车在屋前停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外面什么动静也没有，不知道查理是不是和我一样感到不安。接着，车引擎被熄掉，车门砰地关上。外面的脚步声清晰可辨，三步穿过草坪，踏上八级木台阶，四步穿过门廊，然后又是一片寂静，查理在门外深深地吸了两口气。

咚，咚，咚。

我使劲地吸了口气，仿佛这是我最后一次呼吸。蕾妮斯梅依偎在我的怀里，她把脸藏在我的头发下面。

卡莱尔打开门，他脸上的表情好像转换电视频道一样从紧张忧虑变成了笑脸相迎。

“你好，查理。”他说道，看上去有点窘迫。毕竟，我们现在应该在亚特兰大的疾病控制中心，查理知道我们向他说了谎话。

“卡莱尔，”查理僵硬地叫了他一声，“贝拉在哪儿？”

“我在这儿，爸爸。”

天哪！我的声音太失常了，而且，我差不多用尽了刚刚储存的气源。我又快速地大吸一口气，幸好查理的气息还没有在房间里扩散开来。

查理仍然面无表情，证明我的声音确实同从前大不一样。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渐渐瞪大眼睛。

我能从他脸上的反应读懂他的心情。

震惊，怀疑，痛苦，迷失，恐惧，愤怒，猜测，更深的痛苦。

我咬了咬嘴唇。感觉有点奇怪，锋利的新牙齿竟然刺痛了花岗岩般的新皮肤，而当初做凡人时，牙齿咬到柔软的嘴唇也没有这么疼痛。

“是你吗，贝拉？”他轻声问道。

“是的。”听到自己风铃般的声音，我不禁缩了缩身子，“嗨，爸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让自己镇定下来。

“嘿，查理，”雅各布在角落里向他打招呼，“你还好吗？”

查理看了雅各布一眼，之前的回忆令他不寒而栗，他又凝视着我。

查理缓缓地穿过房间，走到离我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他朝爱德华投去责备的目光，接着，再次把视线落在我身上，他温暖的体温随着他的每次心跳撞击着我。

“贝拉？”他又问道。

我尽量压低嗓门，不让刺耳的高音爆发出来：“真的是我。”

他牙关紧闭。

“对不起，爸爸。”我说道。

“你还好吧？”他询问道。

“真的非常好，”我保证道，“强壮如牛。”

我的氧气用完了。

“杰克告诉我这一切……不可避免，他说你快要死了。”他说这话时好像压根就不相信这些话。

我控制住自己，专注于蕾妮斯梅温暖的身体，靠向爱德华寻求支撑，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查理的气味好似一团火焰冲进了我的喉管，但是，我感觉到的不只是灼痛，还有极具穿透力的强烈欲望。查理闻上去比我想象的任何东西都美味，他同我曾经捕食的无名游人一样具有吸引力，但查理比他们更似佳肴。何况他现在近在咫尺，他令干燥的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垂涎的温度和水分。

可是，我不是在捕食，而且，他是我的父亲。

爱德华体贴地捏了捏我的肩膀，雅各布从房间的另一头向我投来了道歉的目光。

我努力镇定下来，不去理会疼痛和饥渴，查理在等待我的回答。

“雅各布说的是实话。”

“我才不信！”查理怒吼道。

我希望查理能看透他眼前这个陌生的面容，看到其中的自责和懊悔。

躲在我头发下的蕾妮斯梅吸了吸鼻子，她也闻到了查理的气味，我紧紧地抓住她。

查理随着我焦虑的眼神望下去。“哦，”他说道，脸上的怒色顿时烟消云散，只留下了惊奇，“这就是她，雅各布提到的你们领养的孤儿。”

“我的侄女。”爱德华轻松地编了个谎话。他一定觉得蕾妮斯梅和他长相上的共同之处太明显了，干脆一开始就声明他们的亲戚关系。

“我以为你早就失去亲人了。”查理说道，言语间又带有了指责。

“我从小失去了父母，我的哥哥也被人收养，就像我一样。自那以后，我就再没有见过他。有一天，法院的人找到我，说他和妻子在一场交通事故中遇难，留下他俩唯一的孩子，没有其他亲人可以照顾她。”

看来爱德华很擅长编故事，他的声音平和，语气中透着恰到好处的清白无辜，我需要多多练习才能做到他这样。

蕾妮斯梅从我的头发下探出脑袋，又吸了吸鼻子。长睫毛下的大眼睛害羞地看了看查理，接着又躲了回去。

“她……她，嗯，她真漂亮。”

“是的。”爱德华赞同道。

“但也是个很大的负担啊，再说，你们俩刚结婚不久。”

“我们还能做什么呢？”爱德华用手指轻抚她的脸蛋，我看见他的手指在蕾妮斯梅的嘴唇上停留了片刻——一个提醒，“换做是你，你会拒绝她吗？”

“嗯，好吧。”他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杰克说你们叫她尼斯？”

“不，我们不这么叫，”我说道，我的声音变得非常刺耳，“她的名字叫蕾妮斯梅。”

查理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你怎么看这件事？也许卡莱尔和埃斯梅可以……”

“她是我的，”我打断了他的话，“我想要她。”

查理皱了皱眉：“你想让我这么年轻就成了外公？”

爱德华笑起来：“卡莱尔也成爷爷了。”

查理难以置信地看了卡莱尔一眼。卡莱尔还站在大门边，看上去就像宙斯英俊的二哥海神波塞冬。

查理笑出声来：“这样的话，我确实感觉好多了。”他的双眼又看向蕾妮斯梅，“她看上去真是太美了。”他温暖的鼻息轻轻地穿过我们之间的空隙飘了过来。

蕾妮斯梅的身子朝着这气息倾过去，她扒开我的头发，第一次和查理正脸对视，查理大吃一惊。

我明白他看到了什么，我的眼睛——他的眼睛——原封不动地重现在她完美无瑕的脸蛋上。

查理喘着粗气，他的双唇颤抖着，我看清了他嘴里默念的数字。他是在倒数日子，想把九个月的时间浓缩进一个月，想把一切理顺，但怎么也没法想通眼前的事实。

雅各布站了起来，走到查理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雅各布凑到查理耳边轻声低语一番。只有查理不知道我们都能听到雅各布说的话。

“只了解必须了解的事情，查理。没事的，我保证。”

查理咽了口唾沫，点点头。他朝爱德华走近一步，紧握双拳，眼睛里燃烧着怒火。

“我并不想知道所有事情，但是我厌倦了谎言！”

“对不起，”爱德华冷静地说，“但是，你必须了解的事情应该是我们对外编造的故事，而不是真相。如果你想成为这个秘密的一部分，就得接受我们对外编造的故事。这是为了保护贝拉、蕾妮斯梅和我们所有人，你愿意为了她们接受这个谎言吗？”

所有人都像雕像一般纹丝不动，我上下交换了双腿的位置。

查理怒吼了一声，然后瞪着我：“也许你该早点提醒我，孩子。”

“早点提醒你的话，能让事情变得更容易吗？”

查理皱了皱眉头，跪在了我面前的地板上。我可以看见他脖子上的血液在流动，我可以感觉到那温暖的脉搏。

蕾妮斯梅的感受与我相同，她笑着朝他伸出粉嫩的手掌，我拦住了她。她用另一只手贴着我的脖子，我看到她脑海里的饥渴、好奇还有查理的脸。她微妙地向我传递着某种信息，让我觉得她完全听懂了爱德华的话。她确实感到了饥渴，但同时抑制住了这份欲望。

“哇！”查理惊叹道，他盯着她雪白的牙齿，“她多大了？”

“嗯……”

“三个月，”爱德华说道，然后慢慢地解释道，“确切地说，她的个头跟三个月大的孩子差不多。从某些方面看，她不到三个月；从另一些方面看，她不止三个月。”

蕾妮斯梅有意朝他挥挥手。

查理讶异地眨了眨眼睛。

雅各布用胳膊肘撞了撞他：“我告诉过你她很特别，不是吗？”

查理挪了挪身子躲开雅各布。

“哦，别这样，查理，”雅各布抱怨道，“我还是从前的我，你就假装今天下午的事情从没发生。”

雅各布的话又让查理想起了白天发生的一幕，他的嘴唇变得苍白，但他仍朝雅各布点了一下头。“杰克，你怎么会参与到这件事中？”他问道，“比利知道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看着雅各布的脸，雅各布注视着蕾妮斯梅，显得神采奕奕。

“嗯，我可以告诉你所有事情——比利什么都知道——但是我得先讲讲狼……”

“哦！”查理捂住耳朵抗议道，“别提了。”

雅各布咧嘴一笑：“一切皆会顺利，查理，尝试着不去相信你看到的任何事情。”

我的父亲嘟囔了几句，谁也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好样的！”埃美特突然用他的重低音喊道，“加油，鳄鱼队[3]！”

雅各布和查理吓了一跳，其他人惊呆了。

查理回过神来，他看了看埃美特：“佛罗里达赢了？”

“第一次触地得分，”埃美特回答道，他迅速地朝我看了一眼，像歌舞杂耍里的恶棍一样挑起眉毛，“是出击的时候了。”

我用嘶声回敬了他，在查理面前亲热？太过火了。

查理完全没有注意到埃美特的言外之意。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的样子仿佛要把空气从头到脚贯穿整个身体，我很羡慕他能够如此畅快地吸气。他摇晃着站了起来，绕过雅各布，倒坐在一把空椅子上。“好吧，”他叹了口气，“让我们看看鳄鱼队能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1] 丁尼布，英文为Denim，一种布料，多用于制作牛仔服饰。

[2] 布鲁斯·韦恩和迪克·格雷森，英文名分别为Bruce Wayne和Dick Grayson。布鲁斯·韦恩是美国著名漫画、卡通片及电影《蝙蝠侠》中的男主角，他为人正直、身手不凡，以打击犯罪、保护市民为己任。迪克·格雷森原是马戏团杂耍演员，不料双亲遭坏人杀害，从此被蝙蝠侠布鲁斯·韦恩收为养子，并在韦恩的教导下练就了一身技能，成为蝙蝠侠的得力助手。

[3] 鳄鱼队，英文名为Gators，是佛罗里达大学橄榄球队的名字。这支球队从1906年起开始参加比赛，主场为本·希尔·格里芬体育场（Ben Hill Griffin Stadium），通常被戏称为鳄鱼的“沼泽地”（The Swamp）。佛罗里达大学橄榄球队获得1996年、2006年和2008年全美大学橄榄球联赛冠军。

闪耀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蕾妮这么多事情。”查理犹豫不决地站在门口，他伸展了一下身子，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点点头：“我明白，我不想吓到她，还是保护着她比较好，胆子小的人受不了这样的事情。”

他满怀悔恨地撇撇嘴：“我也应该保护你的，可我不知道如何做到，但我相信你不属于那类胆子小的人，是吗？”

我冲他笑了笑，又吸入一口灼热的空气。

查理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肚子：“我会想想办法的，我们还有机会一起商量商量，对吗？”

“对。”我向他保证。

这真是漫长的一天，从某种意义看，这又是短暂的一天。查理没有按时回去吃晚饭——苏·克里尔沃特为他和比利准备饭菜。那才是一个叫人难堪的夜晚，但至少他能吃到真正的食物。我很高兴，终于有人能让他摆脱因为自己厨艺不佳而造成的饥饿。

紧张的气氛令这一天的分分秒秒显得漫长，查理一刻也没有放松僵直的肩膀，但他也没有急着离开。他看了两场完整的比赛——幸亏他全神贯注于比赛，才没领会到埃美特寓意丰富的玩笑，那些玩笑越来越明显，变得跟橄榄球毫无干系——看了赛后评论，然后又看完了新闻。他坐在那里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直到塞思提醒他注意时间。

“查理，你要让比利和我妈妈久等吗？快回去吧。贝拉和尼斯明天还会在这里，让我们去吃点东西，好吗？”

查理的眼神里明显地透露出对塞思的不信任，但他还是跟着塞思往外走。此刻他站在门口，那种怀疑还停留在他的眼光中。门外的云层变得稀薄，雨停了。在日落时分，太阳终于露出脸来为这一天谢幕。

“杰克说，你们要离开这里，离开我。”他低声对我说道。

“我也不想这样，但我们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这就是我们到如今仍待在这里的原因。”

“他说你们可以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但条件是我能坚强地接受这一切，而且保守秘密。”

“是的……但是我不能发誓我们永远都不离开，爸爸，事情太复杂……”

“我只想了解必须了解的事情。”他提醒我。

“好的。”

“如果你不得不离开，你会偶尔回来看看我吗？”

“我保证会的，爸爸。既然你只了解必须了解的事情，我想我们可以经常见面，我会如你希望的那样保持这份亲密。”

他咬了咬嘴唇，身子慢慢地朝我倾过来，小心翼翼地张开手臂。我把正在小睡的蕾妮斯梅移到左边手臂上，紧咬牙关，屏住呼吸，轻轻地将右手绕过他温暖、柔软的腰间。

“保持真正的亲密，贝儿，”他低语道，“真正的亲密。”

“我爱你，爸爸。”我憋住气轻声地说道。

他的身子抖了一下，松开双手，我放下绕着他的手臂。

“我也爱你，孩子，不管发生了什么改变，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他用一只手指碰了碰蕾妮斯梅粉红的脸蛋，“她看上去真像你。”

我尽量显得自然，尽管这是此刻最难做到的事情。“我觉得更像爱德华，”我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补充道，“她长着和你一样的鬈发。”

查理先是一惊，然后哼着鼻子说：“嗯，是很像。嗯，外公。”他不敢相信地摇摇头，“我能抱抱她吗？”

我惊讶地眨了眨眼睛，马上镇定下来。我仔细地考虑了一会儿，又看到蕾妮斯梅现在的样子——她睡得很熟——我决定豁出去碰碰运气，何况到目前为止，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给。”我边说边把孩子递给他。他条件反射似的用双臂笨拙地搭了个摇篮，我把蕾妮斯梅塞了进去。他的皮肤不像蕾妮斯梅的那么热，但我能感觉到薄薄的表皮下流动着温暖的血液，我的喉咙不禁觉得痒痒的。他一碰到我苍白的肌肤，手臂上顿时生出鸡皮疙瘩。我不确定这是对我冰凉体温的反应，还是心理作用。

查理感受到蕾妮斯梅的重量，喃喃地说道：“她真……结实。”

我皱了皱眉，她对我来说轻如鸿毛，也许我的度量标准不合规范。

“长得结实是件好事，”查理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然后他自言自语地说道，“被这些疯狂的事情包围着，她必须强壮一点才好。”他轻轻地抬起胳膊，微微地来回摇晃，“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宝贝儿，胜过任何小孩，包括你，孩子。抱歉，但这是事实。”

“我知道。”

“漂亮宝贝儿。”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听上去像温柔的情话。

我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种魔力——它正在弥漫开来。查理和我们所有人一样，无法抵抗蕾妮斯梅的魔力。她只在他的怀里待了两秒钟，就完全征服了他。

“明天我还能来吗？”

“当然可以，爸爸。当然，我们也会在这里。”

“你们最好在，”他坚决地说，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温柔的，他仍注视着蕾妮斯梅，“明天见，尼斯。”

“你怎么也这样叫她？”

“呃？”

“她的名字是蕾妮斯梅，是蕾妮和埃斯梅两个人名字的组合，没有别名。”我尝试着在不能深呼吸的情况下使自己平静下来，“你想听听她的中名吗？”

“当然。”

“卡理，是卡莱尔和查理的组合。”

查理咧嘴笑起来，眼角堆起了皱纹，脸上容光焕发，令我也感觉轻松了许多。“谢谢，贝儿。”他说。

“谢谢你，爸爸，太多的事情在太短的时间里发生了改变，我的脑袋到现在都还感到眩晕。如果没有你陪着我，我真不知道自己如何把握……现实。”我打算说如何把握真实的自己，但这可能超越了他需要了解的范围。

查理的肚子又咕噜咕噜地叫起来。

“回去吃饭吧，爸爸，我们会在这里。”此刻这种感觉似曾相识，那是我第一次沉浸在不安的幻境中的感觉——当太阳升起，一切都会消失。

查理点点头，勉强地把蕾妮斯梅还给我。他朝我身后的房间望去，将宽敞明亮的房间扫视了一番，眼神中立刻流露出几分不可思议。所有人都还在房间里，包括雅各布，我听见他正在厨房里对冰箱进行洗劫；爱丽丝懒洋洋地躺在楼梯的第一级，贾斯帕头靠在她的腿上；卡莱尔腿上搁着一本厚重的书，他正埋头研读；埃斯梅一边自娱自乐地哼着小曲，一边在记事本上画着素描；罗莎莉和埃美特待在楼梯下的空地上，他们打算用纸牌搭一座大房子，此时正在建造地基；爱德华坐在钢琴边，自顾自地弹着一首轻柔的曲子。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一天即将结束，是吃饭的时候了，或者该为夜晚的来临作好准备。房间里的气氛有了微妙的改变。卡伦一家不像平常那样刻意遵循某种规则——假扮正常人的努力有点松懈，连查理都察觉出其中的不同。

他身子微微一颤，摇了摇头，叹气道：“明天见，贝拉。”他皱皱眉头又说道，“我并不是说你看上去不……健康，我会习惯的。”

“谢谢，爸爸。”

查理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朝他的车走去。我目送他开车离去，直到听见车胎摩擦公路的声音，我才意识到我成功了。我顺利地度过了这一天，没有伤害查理，全凭我自己的努力，我一定具备超能力！

这一切太完满了，简直叫人无法相信。我有了新的家人，同时还能拥有以前的家人，这是真的吗？我还以为只有昨天才是最完满的一天。

“哇。”我低声感叹道。我眨了眨眼，发现换上的第三副隐形眼镜已经溶解了。

钢琴声停止了，爱德华搂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你说了我正想说的话。”

“爱德华，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真叫人难以置信。新生吸血鬼的所有困扰，你这么快就全部克服了。”他轻声地笑道。

“我根本就不相信她是个吸血鬼，更别说是新生吸血鬼了。”埃美特在楼梯下喊道，“她太温顺了。”

他在我父亲面前说的那些叫人脸红的话又在我耳边回响，还好我现在抱着蕾妮斯梅，没办法攻击他，我低声咆哮着。

“哎呀，真吓人。”埃美特大声笑道。

我怒不可遏，怀中的蕾妮斯梅被我惊醒。她眨眨眼睛，朝四周瞅了瞅，一脸疑惑。她吸了吸鼻子，伸手贴着我的脸。

“查理明天还会来的。”我向她保证。

“太好了。”埃美特说道，罗莎莉也跟着他笑了起来。

“你这样做很不明智，埃美特。”爱德华轻蔑地说道，伸手想从我怀里抱走蕾妮斯梅。我犹豫了一下，他朝我使了个眼色。我有些疑惑不解，把孩子递给了他。

“你什么意思？”埃美特质问道。

“和我们中最强壮的吸血鬼对抗，你不觉得很愚蠢吗？”

埃美特仰起脸，哼着鼻子说：“笑话！”

“贝拉，”爱德华对我耳语道，埃美特竖起耳朵听着，“几个月前，我请你在变成吸血鬼之后帮我个忙，还记得吗？”

我似乎有点印象，仔细地回想着模糊不清的对话。过了一会儿，我终于恍然大悟，松了口气：“哦！”

爱丽丝颤抖的笑声响彻房间。雅各布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嘴里塞满了吃的东西。

“什么？”埃美特怒吼道。

“真的可以吗？”我问爱德华。

“相信我。”他说道。

我深吸一口气：“埃美特，咱们俩比试一下怎么样？”

他立刻站了起来：“好极了，来吧。”

我咬了咬嘴唇，他的块头真大。

“除非你太害怕……”埃美特说道。

我挺起胸：“你，我，饭厅餐桌上，掰手腕，就现在。”

埃美特的嘴几乎咧到耳根。

“呃，贝拉，”爱丽丝迅速说道，“我认为埃斯梅很喜欢那张桌子，那可是个古董。”

“谢谢。”埃斯梅以口形向她示意。

“没问题，”埃美特满脸笑容地说道，“跟我来，贝拉。”

我跟着他穿过后门，朝车库走去，我听见其他人跟在我们后面。河边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有一块巨大的花岗岩特别显眼，那肯定就是埃美特的目的地。尽管这块大石头有点圆，形状不太规则，但足以让我们用来比试。

埃美特把胳膊肘放在石块上，朝我挥了挥手。

看到埃美特手臂上厚实的肌肉，我又感到一阵紧张，但我仍表现得泰然自若。爱德华保证过，我在一段时间里会比任何人都强壮。他对此很有信心，我也觉得自己很强壮。有那么强壮吗？我满腹狐疑地看着埃美特的肱二头肌。我成为吸血鬼不满两天，按照爱德华的理论，我应该力大如牛，除非我不是正常的吸血鬼。也许我真不像一般的新生吸血鬼那么强壮，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很容易就能控制自己。

我也把胳膊肘搁在巨石上，努力不露出担忧的表情。

“好了，埃美特。如果我赢了，以后你不能对任何人说有关我私密生活的话，对罗斯也不能说。不许含沙射影，不许话里藏话——什么都不许。”

他眯缝着眼睛：“成交。如果我赢了，事情将会愈演愈烈。”

他听到我止住了呼吸，脸上露出坏笑，他的眼神表明他刚才的话绝非虚张声势。

“这么容易就放弃了，小妹妹？”埃美特嘲弄道，“你没那么狂野，不是吗？我敢说你们的爱屋里连个抓痕都没有。”他大笑起来，“爱德华有没有告诉你罗斯和我摧毁了多少屋子？”

我紧咬牙关，一把抓住他的大手：“一，二——”

“三。”他低声数道，开始猛推我的手。

什么也没有发生。

哦，我能感觉到他使出的力气。我崭新的头脑似乎非常善于各种各样的计算，因此我可以断定，如果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的话，他的手会不费吹灰之力打烂这块巨石。他的力气越来越大，我胡乱地估算着，一辆水泥运输车以每小时四十英里的速度冲下斜坡会不会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每小时五十英里呢？每小时六十英里呢？也许更多。

这力量不足以移动我，他的手以摧毁一切的气势推着我的手，但没有让我感到任何不舒服，反而让我觉得畅快。自从早上睁开眼，我就格外小心翼翼，竭尽全力克制自己，生怕损坏什么东西。现在，我的臂力充分发挥作用，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力量得到了释放而不是遭受拼命的压抑。

埃美特痛苦地呻吟着，他的额头上堆起了皱纹，整个身体拉紧成一条刚硬的直线，靠向我纹丝不动的手。我任由他汗流浃背——想象而已——自己却享受着疯狂的力量贯穿整个手臂的快感。

过了一会儿，我有点厌倦了这游戏。我推了推手，埃美特输掉了一英寸。

我开心地笑起来，埃美特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声刺耳的吼叫。

“从今以后，闭上你的嘴。”我提醒他，然后把他的手狠狠地压向巨石。震耳欲聋的破裂声在树林里回响。巨石抖动了一下，一块碎石——大概占整个石头八分之一大小——从无形的裂痕处断落下来，正好落在埃美特脚边。我偷偷笑了笑，雅各布和爱德华也忍俊不禁。

埃美特一脚将落下的碎石踢到河对岸。飞过去的碎石先将一棵小枫树一切为二，然后砰地击中一棵大杉树的树根，高大的杉树摇晃了几下，最终倒向了另一棵树。

“明天再比试一次。”

“我的力量不会这么快就减弱的，”我告诉他，“也许你可以等到一个月以后再尝试。”

埃美特露出锋利的牙齿，咆哮道：“明天。”

“嘿，只要你乐意，大哥哥。”

埃美特转身准备离开时，挥拳击向花岗岩，巨石的一角像发生雪崩一样滑落下碎片和粉末。这动作棒极了，就是显得太孩子气。

我比我所认识的最强壮的吸血鬼还要强壮，这个不可否认的事实令我着迷。我张开五指，将手掌贴在巨石上，慢慢地把手指伸进石头里，将它碾碎。这感觉就像捏着一块硬硬的奶酪。我展开手掌时，石头变成了一把沙砾。

“太酷了。”我自言自语道。

我咧嘴一笑，突然来了个三百六十度旋转，然后像练习空手道动作一样，用手掌的侧面劈开巨石。石头发出尖声惊叫，接着痛苦呻吟——随着一阵灰尘弥漫，最终裂成两块。

我开心地大笑起来。

我随心所欲地对残留的巨石拳打脚踢，没在意我身后传来的阵阵笑声。我玩得开心极了，一个人偷偷地乐着。突然间，我听见银铃般清脆的笑声，这声音我以前从未听到过，我这才从无聊的玩耍中回过神来。

“她刚才笑了吗？”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盯着蕾妮斯梅，看看他们，我就能想象自己脸上的表情。

“是的。”爱德华说道。

“又有谁没笑呢？”雅各布咕哝道，转了转眼珠。

“看来，你刚会变身的时候，把握得很有分寸，一点傻事也没做，大狗。”爱德华取笑道，话语里没有任何敌意。

“那不一样，”雅各布说道，我惊奇地看着他开玩笑似的朝爱德华的肩膀上打了一拳，“贝拉现在是成年人了，已经结婚生子，为人妻母，难道不应该更有尊严吗？”

蕾妮斯梅皱着眉头摸了摸爱德华的脸。

“她要什么？”我问道。

“少一点尊严，”爱德华咧嘴笑道，“她和我一样，从你的自娱自乐中享受了许多乐趣。”

“我很好笑吗？”我问蕾妮斯梅。我飞快地回到她身边，向她张开双臂，她也向我伸出双手。我从爱德华怀里将她抱过来，把手里的一块碎石递给她。“你想试试吗？”我说。

她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她用双手握着石头，使劲挤压。当她集中精力的时候，两眉之间形成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她的手心里传来细微的摩擦声，些许的尘土散落下来。她皱了皱眉，把石头递还给我。

“我来处理它。”我说道，将石头碾成了细沙。

她一边拍掌一边大声笑着，甜美的笑声让所有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阳光突然穿过云层照射下来，红宝石色和金色的光柱在我们十个人中间穿行游荡。落日的光芒令我的皮肤光彩熠熠，我被这光亮照得眼晕，一瞬间迷失在这份美好之中。

蕾妮斯梅抚摸着我光滑的钻石般闪亮的皮肤，然后把她的手臂搁在我的手臂旁。她的皮肤闪着微弱的光亮，精细且神秘。晴天里，只有我光亮的身体能抵挡住灿烂阳光对她的诱惑，让她乖乖地待在屋里。她摸了摸我的脸，想着我和她的不同，觉得有些失落。

“你是最美丽的。”我向她保证。

“恐怕我不能同意你的话。”爱德华说道。我转过身准备答复他，而他那张映照着阳光的脸让我看得哑口无言。

雅各布抬起手遮住脸，假装挡住强光的照射。“怪异的贝拉。”他评价道。

“她是多么令人惊叹啊。”爱德华轻声说道，几乎是在附和雅各布的话，好像雅各布刚才的评价是对我的褒奖。爱德华浑身闪着耀眼的亮光，同时又被周围的亮光刺着眼睛。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想，有这种感觉也不足为奇，因为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叫人觉得奇怪——我拥有某种天赋。作为凡人，我没有任何出众的地方。我可以和蕾妮很好地相处，但也许很多人都能比我做得更好，菲尔似乎就能坚持下来。我是个好学生，但从来不是班里最拔尖的。显然，我不擅长体育运动，没有艺术天分，没有音乐细胞，没有值得炫耀的任何才能。我最拿手的只有阅读书籍，可是没人会为这个兴趣颁发奖杯。十八年平平淡淡的生活让我习惯于做个一般人。如今我才意识到，很早以前我就放弃了对出类拔萃的渴望。我只是尽我所能地做到最好，从来没有真正融入周围的世界。

而现在完全不一样了，我成了令人惊叹的人物——令他们惊叹，也令我自己惊叹。仿佛我生来具有吸血鬼的天赋。这个想法让我想要开怀大笑，也让我想要放声歌唱。我终于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了属于我的地方，一个适合我的地方，一个令我绽放光芒的地方。

出行计划

自从变成吸血鬼以后，我更加认真地看待神话传说。

当我回首前三个月的吸血鬼生活时，我常常想象我的生命之线在命运女神[1]的织机上究竟是什么样子——谁能证明命运女神真的存在呢？我确信我的生命之线一定改变了颜色。也许刚开始的时候是美好的米色，用来配合其他的色彩，从不张扬，恰到好处地点缀在背景中，但现在它一定变成了鲜红色，或者是闪亮的金色。

家人和朋友的生命之线也有它们各自亮丽的色彩，它们在我的周围编织成锦，看上去鲜艳美丽。

我惊讶地发现这幅织锦中还包含着令我意想不到的生命之线。狼人们森林般浓郁的色彩是我未预料到的，当然有雅各布，还有塞思。我的老朋友奎尔和安布里加入雅各布的族群后，也成了织锦的一部分，就连山姆和艾米莉也真诚地融入其中。我们两家的紧张关系得到了缓和，主要是因为蕾妮斯梅，她是那么的惹人喜爱。

苏和里尔也交织在我们的生命中——他们的出现也是我未预料到的。

苏似乎将帮助查理顺利地适应虚幻世界作为己任。她经常陪同查理来卡伦家，尽管她待在卡伦家时并不像她儿子和杰克他们那样感觉自在。她很少说话，只是防护性地徘徊在查理周围。只要蕾妮斯梅一有出人意料的举动——这是经常发生的事情——查理总是最先向苏寻求帮助。每当这时，苏都会意味深长地朝塞思看一眼，似乎在说，好了，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比起苏来，里尔显得更不自在，她是我们这个大家庭中唯一对家族联合表示不满的人，但是她和雅各布之间新建立的友情维系着她和我们的亲密。我曾向雅各布问过此事——犹豫许久后才问他。我不想窥探什么，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和从前大不相同，让我倍感好奇。他耸耸肩，告诉我这跟狼人族群有关，她现在是他的副指挥，他的“贝它”，就像我很早以前称呼的那样。

“我想过了，既然我真的要做阿尔法狼人，”雅各布解释道，“最好制定明确的规矩。”

里尔肩负的新责任让她时常出现在雅各布身边，而他经常和蕾妮斯梅待在一块儿……

里尔不太愿意同我们相处，但蕾妮斯梅是个例外。如今，幸福成为我生活中的主要元素，也是生命织锦上最显著的图案。我连做梦也没想到，我同贾斯帕的关系会变得更加友好。

不过，刚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感到恼火。

“唉！”有天晚上，我们把蕾妮斯梅放进锻铁制成的婴儿床，我向爱德华发起牢骚，“既然我到现在都没杀死查理或者苏，以后恐怕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真希望贾斯帕不要整天在我周围看守着！”

“没有人怀疑你，贝拉，丝毫怀疑都没有，”他向我保证道，“你了解贾斯帕这个人——他从不抗拒愉快的情绪氛围。而你总是这么开心，亲爱的，他自然而然就被吸引在你周围。”

爱德华紧紧地抱着我，我在新生活中表现出的无法抑制的欣喜最能令他感到快乐。

绝大多数时间里，我确实心情愉悦。白天的时光太短暂，我和女儿玩耍的时间似乎总不够长。夜晚的时光也太短暂，我对爱德华的渴望似乎总得不到满足。

但是，快乐也有对立面。如果翻转我们的生命织锦，我想，背面的图案一定是由阴暗灰色的怀疑和恐惧编织而成。

蕾妮斯梅在她整整一周大的时候说出了第一个词——妈妈。这个词本该让我欣喜若狂，可我被她不可思议的成长速度惊呆了，僵硬的脸庞甚至没法对她挤出笑容。更叫人难以置信的是，她从第一个词马上延伸到她的第一句话：“妈妈，爷爷在哪里？”她的声音清脆，像女高音，她之所以提高嗓门，是因为我正待在房间的另一头。她已经用正常的（从另一个角度说，应该是不正常的）交流方式问过罗莎莉，罗莎莉不知道答案，于是蕾妮斯梅就求助于我。

过了不到三周时间，她就学会了走路。当时，爱丽丝正在为房间里的几个花瓶插上花束，蕾妮斯梅全神贯注地盯着姑姑，看着她手捧着鲜花在地板上来来回回地舞动。蕾妮斯梅站了起来，身体没有一点晃动，然后动作优雅地横穿过地板。

雅各布突然鼓掌叫好，显然这个反应正是蕾妮斯梅想要的。雅各布对她的特殊情感使他自己的感受退居其次，他的第一反应总是给予蕾妮斯梅她想要的任何东西。可当我俩的眼神相遇时，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和我眼中一样的惊恐。我也跟着拍起手，尽量不让她发现我的恐惧。爱德华在我身边轻轻地鼓掌，我们不需要用言语表达就能知道彼此心中的想法是相同的。

爱德华和卡莱尔开始全力调查研究，他们想寻求答案，寻求任何可以解释这一切的理由，但是，结果却不如意，即使找到了极少数类似的情况，它们的真实性也有待考证。

我们的每一天都在爱丽丝和罗莎莉准备的时装表演中拉开序幕。蕾妮斯梅穿的衣服没有重样，一方面因为她长得太快，新衣服一下子变得太小且不合身，另一方面因为爱丽丝和罗莎莉打算创建一本婴儿影集，这本影集里的照片看上去应该是在几年内拍的，而不是几个礼拜就完成了。她们拍摄了数以千计的照片，将蕾妮斯梅超速的童年时光的每个阶段都囊括其中。

蕾妮斯梅三个月的时候，个头已经有一两岁的孩子那么大。她的体形并不完全像是蹒跚学步的孩子。她更纤细、更优雅，身材匀称，像个成年人。铜色的鬈发一直垂到腰际，即便爱丽丝允许我剪掉她的头发，我也不忍心这样做。蕾妮斯梅说话时语法准确、发音清晰，但她懒得动嘴，她更喜欢向别人展现她需要的东西。她不仅会走路，还会跑步、跳舞，她甚至识字。

有天晚上，我为她念丁尼生[2]的作品，因为他诗歌中的韵律和节奏听上去静心宁神。（我必须不断地更新睡前阅读素材，蕾妮斯梅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喜欢反复地听同一个故事，而且她对图画书没什么兴趣。）她伸出手贴着我的脸，她脑海中浮现出我们俩当时的样子，只不过换成是她拿着书，我笑着把书递给她。

“‘这里有曼妙的音乐，”她毫不迟疑地读了起来，“轻柔胜似坠入草丛的玫瑰花瓣，胜似落入暗石间水池的露珠，在瞬间……’”

我机械从她手里夺过书。

“如果你要读书的话，怎么睡觉？”我问道，掩饰不住声音中的颤抖。

根据卡莱尔的计算，她身体的生长速度正在逐渐减慢，但她的智力仍在飞速地增长。即使减慢的速度固定不变，不出四年，她就能成长为一个成年人。

只用四年时间，而且十五年后，她就是位老妇人了。

仅有十五年的生命。

但她是如此健康，生气勃勃，聪明伶俐，光彩照人，开心快乐。她此时的安宁康乐让我感到片刻轻松，陪着她尽情地享受眼前的快乐，关于未来，留到明天再去想吧。

卡莱尔和爱德华从不同角度对我们未来的抉择进行讨论，他们低声商量，我装做听不见。他们从来不在雅各布面前谈论这个问题，因为只有一个办法可以阻止蕾妮斯梅的成长，而这个办法不太可能让雅各布接受。我也不能接受，太危险了！作为母亲的本能朝我尖声喊叫道。雅各布和蕾妮斯梅在许多方面都很相似，他们都是两种事物合二为一的混合体。狼人们都认为吸血鬼的毒汁是死亡之液，而非成就不老之身的琼浆玉液……

卡莱尔和爱德华几乎搜遍了世界各个角落进行调查研究，我们根据他们所提供的资料，准备去追寻古老的传说。我们打算去巴西，从那里开始。图库纳人的传说中有过像蕾妮斯梅这样的小孩子……如果像她这样的小孩子确实存在过，说不定有关半吸血鬼孩童寿命的故事如今仍在流传……

唯一亟待解决的问题是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是我延缓了出行时间。其中一个原因是，我想等到假日结束以后再离开福克斯，这是为查理着想。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有另一个出行计划，必须在我们去巴西之前完成——这个计划有绝对的优先权，而且，这是一次单人出行。

我的计划引发了爱德华同我的争论，这是自从我变成吸血鬼以来我们仅有的一次争执。“单人”成为我们争论的焦点，但是，事实胜于雄辩，我的计划才是唯一合情合理、行之有效的。我必须去见沃尔图里家族，而且我必须只身前往。

尽管我已经摆脱了噩梦的困扰，摆脱了任何梦境，但我不可能忘记沃尔图里。沃尔图里也没有忘记时刻提醒我们他们的存在。

收到阿罗赠送的结婚礼物后我才知道，爱丽丝向沃尔图里的首领宣布了我和爱德华结婚的消息；早在我们待在埃斯梅的岛上时，爱丽丝就预见到沃尔图里的战士——杀气腾腾的简和亚历克也在其中。凯厄斯计划了一场大型的捕食，目的是探查我还是不是个凡人，如果是的话，就违背了他们的法令（因为我知道了吸血鬼的秘密世界，我要么必须加入这个世界，要么被堵上嘴巴……永远地堵上）。因此爱丽丝向他们宣布了婚讯，如果他们能够领会到这场婚礼背后的意义，也许会延迟他们的行动，但是，他们最终还是会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礼物本身并没有什么可怕，看上去超级豪华，是的，豪华得让人恐惧。阿罗用黑色的墨水在厚重、纯白的方纸上亲笔写下了祝词，这份礼物真正可怕之处就是祝词的结尾一句：

我非常期待亲自见见

新婚的卡伦夫人

礼物装在一个精心雕饰、年代久远的木盒里，镶嵌着黄金和珍珠贝，并饰有五彩缤纷的宝石。爱丽丝说这木盒本身就是个无价之宝，它的价值几乎胜过任何珠宝，包括装在盒子里的宝贝。

“十三世纪时，英格兰的约翰王[3]把镶有珠宝的王冠典当掉了，我一直想知道王冠的下落，”卡莱尔说道，“沃尔图里享有这些珠宝，一点也不让我觉得奇怪。”

项链的式样很简单——黄金编织而成的一条粗重的链子，像平滑的闪鳞蛇一样缠绕在脖子上。一颗宝石悬挂在链子上，是一枚高尔夫球大小的钻石。

阿罗直言不讳的祝词比宝石更吸引我的注意。沃尔图里想要探查我是否变成了吸血鬼，还有卡伦一家是否遵守了沃尔图里的法令，他们想要立刻探查到结果。绝不能让他们接近福克斯，能让我们安全地在这里生活的方法只有一个。

“你不能一个人去。”爱德华咬牙切齿地坚持道，他紧握双拳。

“他们不会伤害我的，”我竭尽所能地安慰他，努力让声音显得有把握，“他们没有理由伤害我。我现在是吸血鬼，任务已经完成。”

“不行，绝对不行。”

“爱德华，这是保护她的唯一方法。”

他没法反驳这一点，我的理由无懈可击。

尽管我认识阿罗的时间不长，但我发现他是个收藏家——他最价值连城的宝贝是他的活收藏。他觊觎美貌、才华、特长兼备的吸血鬼，更胜于宝库里任何一枚珠宝。不幸的是，他开始贪慕爱丽丝和爱德华的才干，我不能再给他妒忌卡莱尔家族的理由。蕾妮斯梅美丽出众、拥有天赋、独一无二——她正是令他垂涎的类型，绝不能让他看到她，即便是通过别人脑中的想法也不行。

而他无法听到我的想法，只有我一个人能做到这一点，顺理成章只能我一个人去见他。

爱丽丝预见到我的这次出行不会出现麻烦，但是，她预见的图像模糊不清，这令她担心不已。她说，有时候会有外界的判断出现，这些判断可能产生抵触力并且没有可靠的结论，这种情况下就会产生类似的朦胧图像，这份不确定让已经犹豫不决的爱德华更加反对我的计划。他想陪着我一直到伦敦，但我不愿意让蕾妮斯梅看不到父母二人。卡莱尔会代替爱德华陪我去，一想到卡莱尔将会待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爱德华和我都松了口气。

爱丽丝还在搜寻未来的图像，但是她看到的同她期待的毫无关联。股票市场的新行情；艾瑞娜有可能前来拜访，希望和解，但她目前还没有下定决心；六个礼拜以后有一场暴风雪；蕾妮打电话来（我正在练习“粗犷”的声音，练习的效果越来越好——蕾妮以为我还在生病，只不过病情已经好转）。

我们买了去意大利的机票，出发的日子正好是蕾妮斯梅满三个月后的第二天。我预计这是一次非常短暂的出行，所以没有告诉查理。雅各布知道这件事，他同意爱德华的想法，但是今天讨论的问题是去巴西，雅各布执意要和我们一起去。

雅各布、蕾妮斯梅和我在一起捕食，动物的鲜血不是蕾妮斯梅最喜欢的食物——这是我允许雅各布陪同我们一起捕食的原因。雅各布将捕食变成了一场竞赛，蕾妮斯梅因而乐此不疲。

她非常清楚事情的是非曲直，捕食人类这件事也不例外，募集的人血可以很好地满足她的胃口。她的身体系统似乎能兼容人类的食物，但她对所有固体食物的反应同我当初对花椰菜和菜豆的反应相同，像忍耐着殉难之苦一样，动物的鲜血至少比那好受。她天性爱好竞争，击败雅各布的挑战令她对捕食充满兴致。

“雅各布，”我想和他再说说道理，蕾妮斯梅在我们面前狭长的空地上手舞足蹈，寻找着她喜欢的气味，“你肩负着责任，塞思，里尔……”

他哼了哼鼻子：“我不是我们族群的保姆，在拉普西，他们都有各自的责任。”

“和你的责任相同吗？你是不是正式退学了？如果你想跟上蕾妮斯梅，你就必须更加用功地学习。”

“现在只是在休假，我会回学校的，等情况……有所缓解以后。”

听了他的话，我说不出任何反对意见，我们不由自主地朝蕾妮斯梅望去，她正仰头注视着头顶上飞舞的雪花。我们站在长长的箭头形草地上，雪花刚落到枯萎的草丛中就融化不见了。她穿着一件打褶的象牙色衣服，几乎跟雪花一样白净。尽管太阳深藏在云层后面，她红棕色的鬈发仍然微微发亮。

我们看着她微微蹲了下来，猛地向空中跳起十五英尺。她用两只小手围住一片雪花，然后轻轻地落到地面。

她朝我们转过身，露出令人惊讶的笑容——说真的，这笑容叫人不太习惯——她打开双手，手掌上是一片完美的八角形冰星，我们刚看一眼它就融化掉了。

“真美，”雅各布对她称赞道，“不过，我认为你是在故意拖延比赛时间，尼斯。”

她蹦到雅各布面前。他张开双手，她简直是在同一时刻跳入了他的怀中，他们的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这是她有话要说时的表现，她还是不喜欢用嘴巴说出想法。

蕾妮斯梅摸了摸他的脸庞，我们听到一群麋鹿在树丛中穿梭，蕾妮斯梅可爱地皱起眉头。

“当然啦，你不饿，尼斯，”雅各布回应她，声音里略带讽刺，但更多的是对她的溺爱，“你只是害怕又被我抓到最大的那一只！”

她从雅各布怀里跳出来，轻松地站住脚，转了转眼珠——她做这个动作时像极了爱德华。接着，她飞快地朝树丛冲去。

“让我来。”我正准备探身跟上前，雅各布说道。他猛地扯掉身上的T恤，跟在她后面冲进了森林，我看见他的身子已经在颤抖。“如果你耍赖可不算。”他朝蕾妮斯梅喊道。

我看着他们身后摇晃的树叶，笑着摇了摇头。有时候，雅各布比蕾妮斯梅更像个小孩子。

我没有立即跟上去，给这些捕食者们一点领先的机会。追上他们易如反掌，而且蕾妮斯梅喜欢用她捕到的庞然大物来吓唬我，我又笑了起来。

狭长的草地安静、空荡。头顶上飞舞的雪花越来越少，几乎没有了。爱丽丝预见过，数周以后雪才有可能积起来。

爱德华平常会和我一起捕食，但他今天同卡莱尔在一起，他们瞒着雅各布商量去里约热内卢的事情……我皱起眉头。待会儿回去后，我会站在雅各布一边。他应该跟我们一块儿去。他同我们每个人一样与这件事息息相关——他的整个生命都处在危机之中，我的也是如此。

当我的思绪沉浸在不久的将来时，我的双眼习惯性地扫视着对面的山腰，搜寻猎物，提防危险。我没有多想，这个动作完全是毫无意识的。

或许，我的扫视是有原因的。有一阵微小的动静，在我真正意识到它之前，触发了我敏锐的感官。

远处蓝灰的悬崖峭壁在深绿的森林映衬下格外突出，当我的视线迅速掠过崖壁时，一道银光——或者是金光——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的目光定格在这点亮光上。这亮光不应该在那里出现，即使是老鹰，也不可能穿过雾霭到达那么远的地方，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里看。

她也盯着我看。

显然，她是个吸血鬼。她的皮肤如大理石般洁白，肤质比正常人光滑无数倍。即使在阴云密布下，她仍微微地闪着光。如果皮肤没有暴露她的身份，她静止的身体也会出卖她，只有吸血鬼和雕像能够这样纹丝不动。

她苍白色的头发看上去跟银子差不多，刚才正是她头发的银光抓住了我的视线。她的头发中分，像标尺一样直的头发垂在线条僵硬的下颚旁。

我不认识她，我百分之百确定我以前从未见过她，即使当我还是正常人的时候也没见过。在我模糊的记忆中没有一张脸跟这张一样，但是，我透过她阴郁的金色眼睛立刻明白她是谁。

艾瑞娜最终还是决定来了。

我们互相对视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一下子猜到了我是谁。我抬起手，准备向她招招手，但她稍微动了动嘴唇，整张脸突然充满敌意。

森林里传来蕾妮斯梅胜利的呼喊声，还有雅各布的嗥叫声在回荡。几秒钟后，他们的声音也传入了艾瑞娜的耳朵，她条件反射似的猛地转过头去。她的目光直射向右边，我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一只体形硕大的褐色狼人，也许正是杀害了她亲爱的劳伦特的凶手。她这样看着我们有多长时间了？我确信，她肯定看到了我们先前温情脉脉的场景。

她的脸痛苦地抽搐着。

我下意识地在身前摊开双手表示歉意，她又把脸转向我，扭曲的嘴唇裹住了牙齿，她张大嘴巴咆哮起来。

当我隐约听到她的咆哮声时，她已经转身消失在森林中了。

“糟了！”我惊呼一声。

我急忙冲进森林，跟在蕾妮斯梅和雅各布身后，不愿意让他们离开我的视野。我不知道艾瑞娜朝哪个方向去了，也不知道此刻她究竟有多生气。复仇是吸血鬼最普通的念头，也是最不容易抑制的念头。

我以最快的速度飞奔，一眨眼的工夫就赶上了他们。

“我的更大。”我穿过茂密的灌木丛来到他们站立的空地，听到蕾妮斯梅同雅各布争论道。

雅各布注意到我脸上的表情，立刻竖起了耳朵，他朝前躬起身子，露出牙齿——上面还残留着捕食猎物的血迹。他的双眼扫视着周围的树林，我听见他的喉咙里翻腾着咆哮声。

蕾妮斯梅像雅各布一样警惕。她扔掉手里的死鹿，跳进我的怀里，好奇地把双手贴在我的脸上。

“我反应过度了，”我马上安慰他们，“我想，没什么事，别动。”

我掏出手机，按下快速拨号键。铃声刚响了一下，爱德华就接起电话，雅各布和蕾妮斯梅紧张地听着我向爱德华讲述发生的事。

“快来，带上卡莱尔，”我用颤抖的声音快速地说道，不知道雅各布能不能听清楚，“我看见了艾瑞娜，她也看见了我，但她还看到了雅各布，她非常生气，接着就不见了踪迹，我觉得她逃走了。她还没露面——到目前还没有——但是她看上去真的很生气，所以她肯定会再来的。如果她不来了，你和卡莱尔得追上她，跟她谈谈，我感觉糟透了。”

雅各布的喉咙里隆隆作响。

“我们半分钟后赶到。”爱德华向我保证，我听见他飞跑时嗖嗖的风声。

我们迅速返回到那片狭长的草地，静静地等待。雅各布和我小心地提防着靠近我们的不太熟悉的声音。

真的有动静，但是，这声音十分熟悉。不一会儿，爱德华就站在了我身旁，几秒钟后卡莱尔也出现了。我惊讶地听见卡莱尔身后传来厚重脚爪行进时的沉闷声音，我想我不应该大惊小怪。蕾妮斯梅身处危险境地，雅各布当然会呼叫增援。

“她刚待在那头的悬崖边上。”我立刻告诉他们，指向艾瑞娜先前站立的地方。如果她真是逃走了，她肯定已经走得很远。她会停下来听卡莱尔说话吗？她刚才的表情告诉我她不会，“也许你们应该叫上埃美特和贾斯帕，让他们跟你们一起去。她看上去……真的很生气，她还向我咆哮。”我说。

“什么？”爱德华愤怒地说道。

卡莱尔握了握他的胳膊：“她当时很伤心，我会跟上她。”

“我和你一起去。”爱德华坚持道。

他们彼此对视——爱德华对艾瑞娜的怨愤不利于事情的发展，但他的读心术能帮上大忙，也许卡莱尔正在这两者间权衡。最后，卡莱尔点点头，他们没有叫上贾斯帕和埃美特，循着艾瑞娜的踪迹出发了。

雅各布不耐烦地喘着粗气，用鼻子顶了顶我的后背。他一定想带蕾妮斯梅回到更安全的屋里，以防万一。我同意他的想法，我们匆匆朝家里赶去，塞思和里尔跟在我们两侧。

蕾妮斯梅满意地躺在我怀里，一只手仍贴在我脸上。既然我们的捕食中途告终，只好让她进食募集的人血，她想到这里就有些沾沾自喜。

[1] 命运女神，英文为The Fates，是希腊神话中掌管万物命运的三位女神，包括克罗托（Clotho）、拉切西斯（Lachésis）、阿特洛波斯（Atropos）。克罗托掌管未来和纺织生命之线，拉切西斯负责维护生命之线，阿特洛波斯掌管死亡，负责切断生命之线。

[2] 丁尼生，英文全名为Alfred Tennyson，英国维多利亚时期著名诗人，其诗作想象丰富、题材广泛、韵律优美。蕾妮斯梅所念的是诗人的代表作《食莲人》（Choric Song of the Lotos-Eaters）。

[3] 约翰王（1167—1216），英格兰国王，外号“无地王约翰”（John Lackland），英国历史上最不得人心的国王之一。

未来

卡莱尔和爱德华没能追上艾瑞娜，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游到河对岸，看看能不能寻到她沿岸逃走的踪迹，但是，东岸数英里范围内都找不到她出现过的迹象。

都是我的错，正如爱丽丝预测的，艾瑞娜来这里是为了和卡伦一家和解，但是我同雅各布的友好关系激怒了她。我真希望我能在雅各布变身之前发现她，真希望我们那天去别的地方捕食。

我们束手无策，卡莱尔打电话给坦尼娅，告诉她这个令人失望的消息。坦尼娅和凯特从决定参加我的婚礼以后就没有见过艾瑞娜，而这次艾瑞娜已经到了家附近却没有回去，让她们感到心烦意乱；与姐妹分离的滋味不好受，不管这种分离多么短暂，我不知道这件事是否勾起了她们数百年前失去母亲时的痛苦回忆。

爱丽丝预见到关于艾瑞娜未来的几个瞬间，但不是很具体。据爱丽丝所知，她没有返回德纳利。爱丽丝预见的图像模糊不清，唯一清楚的就是艾瑞娜感到非常难过，她在白雪覆盖的荒野中游荡——向北还是向东——脸上露出伤心欲绝的表情。除了带着悲痛漫无目的地徘徊，她还没有决定将何去何从。

日子一天天过去，虽然我什么也没有忘记，但艾瑞娜和她的痛苦不再时刻萦绕在我心头，我需要考虑更重要的事情。几天后我将动身去意大利，等我回来了，我们所有人要一起去南美。

所有的细节都经过深思熟虑，我们从图库纳人开始，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追寻他们的传说。雅各布被批准加入到我们的行列，他在整个计划中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吸血鬼存在的人群，大概不太愿意同我们讲述他们的故事。如果我们在图库纳人身上一无所获，那一带还有许多相关的部族可供我们探查。卡莱尔在亚马孙有些老朋友；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些人，他们或许也能为我们提供信息，至少能建议我们到其他什么地方去寻找答案。三个亚马孙吸血鬼本身不太可能跟半吸血鬼的传说有任何关系，因为她们都是女性，我们无法预计这次探查将持续多久。

我还没告诉查理这个耗时更久的出行，我冥思苦想着对他说些什么。爱德华和卡莱尔继续讨论他们的计划，怎样才能合适地告诉他这件事呢？

我注视着蕾妮斯梅，内心痛苦挣扎着。她蜷缩身子躺在沙发上，在酣睡中舒缓地呼吸着，缠结的鬈发胡乱地搭在她的脸上。爱德华和我通常会带她回我们自己的小房子，把她放到床上，但是今晚我们和家人待在一起，爱德华和卡莱尔需要深入地讨论出行计划。

而埃美特和贾斯帕为更丰富的捕食花样激动不已，亚马孙提供了不同寻常的食谱，比如美洲虎和黑豹。埃美特幻想着和一条水蟒搏斗，埃斯梅和罗莎莉正在规划需要打包的东西。雅各布同山姆他们出去了，他要安排好自己离开这段时间里的事情。

爱丽丝在宽敞的房间里缓慢地——对她来说缓慢地——移动，无所事事地收拾着足够完美无瑕的屋子，她挪了挪埃斯梅悬挂整齐的花环，调整落地柜上花瓶的位置。我从她脸上变化的表情——清醒，茫然，又变回清醒——察觉到她正在预测未来。我猜想她正试着摆脱雅各布和蕾妮斯梅造成的图像中的盲点，看清楚会在南美发生的事情。这时，贾斯帕说道：“算了，爱丽丝，她不是我们应该关心的事。”一阵宁静的气氛悄然潜入整个房间，爱丽丝一定又在为艾瑞娜担心。

她朝贾斯帕吐了吐舌头，然后拿起一个插有白玫瑰和红玫瑰的水晶花瓶，转身朝厨房走去。瓶中只有一朵白玫瑰显露出一点点枯萎的迹象，但爱丽丝要求绝对完美，这样能分散她的注意力，不去想今晚看不清楚的图像。

我把目光又移向了蕾妮斯梅，没看见花瓶如何从爱丽丝的手中滑落。只听见水晶花瓶嗖的一声穿过空气，我抬起眼正好看到花瓶落在厨房边的大理石地板上，散成了无数个菱形碎片。

水晶碎片朝周围弹起又滑开，发出刺耳的声响，我们一动不动地盯着爱丽丝的背影。

我的第一反应是，爱丽丝在跟我们开玩笑，因为爱丽丝没理由意外让花瓶落地。如果早知道她接不到花瓶，我自己都能飞速地穿过房间抓住它，时间绝对充足。而且，花瓶一开始怎么可能从她的指尖滑落呢？她的手指相当牢靠……

我从没见过吸血鬼意外地掉落任何东西，前所未有。

爱丽丝转身面对我们，她扭转的动作如此迅速，好像没有发生一样。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视线一会儿定格在眼前，一会儿锁定在未来，她的双眼瞪得大大的，似乎要占满她那张瘦小的脸蛋。看着她的眼睛，就好像从坟墓里往外看，我被她充满恐惧、绝望和痛苦的凝视所埋葬。

我听见爱德华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什么哽住了喉咙。

“怎么了？”贾斯帕大声叫道，嗖的一下跳到她身边，脚下的水晶片被压得粉碎。他抓住她的肩膀，使劲地摇着。她的身体在摇晃下似乎咯吱作响。“怎么了，爱丽丝？”他问。

埃美特出现在我眼前，他露出牙齿，目光直射向窗外，时刻准备进攻。

埃斯梅、卡莱尔和罗斯什么也没有说，他们和我一样呆住了。

贾斯帕又摇了摇爱丽丝：“那是什么？”

“他们来找我们了，”爱丽丝和爱德华一字不差地同时轻声说道，“他们所有人。”

沉默。

我第一次成了全家人中反应最迅速的一个——因为他们的话语让我回想起自己曾有过的幻象。那只是很久以前的一个梦境——朦胧、透明、模糊，仿佛我正穿过薄雾窥探……在我的脑海中，我看见一列黑压压的东西向我逼近。当我还是凡人时，我的梦魇中常常出现这些魔鬼。他们的脸被完全遮盖，我看不见他们宝石般的眼睛寒气逼人，也看不见他们锋利、湿漉漉的牙齿闪闪发光，但我清楚地知道亮光就隐藏在那片黑暗之中……

比视觉上的记忆更强烈的是感觉上的记忆——需要竭力保护我所珍爱的人，那是一种痛苦的感觉。

我想把蕾妮斯梅揽入怀中，把她藏在我的躯壳之下，让她隐身，但此时此刻，我身体僵硬，连转身看她一眼都显得困难。我觉得自己不是石头，而是冰块，这是我变成吸血鬼以后第一次感觉到寒冷。

我似乎没听见他们在证实我所害怕的事情，我不需要听，我已经知道了。

“沃尔图里。”爱丽丝低沉地说道。

“他们所有人。”爱德华同时说道。

“为什么？”爱丽丝轻声自语，“怎么回事？”

“什么时候？”爱德华低语道。

“为什么？”埃斯梅重复爱丽丝的话。

“什么时候？”贾斯帕重复道，声音像断裂的冰块。

爱丽丝没有眨眼，但看上去好像有一层幕布遮住了它们，她的双眼变得完全茫然，只有她的嘴巴跟她脸上恐惧的表情保持一致。

“不久以后，”她和爱德华一起说道，接着她一个人说道，“森林里会下雪，镇上也会下雪，大概一个多月以后。”

“为什么？”这一次轮到卡莱尔问这个问题。

埃斯梅回答道：“他们一定有理由，也许为了看……”

“这跟贝拉无关，”爱丽丝的声音显得空洞，“他们都来了——阿罗、凯厄斯、马库斯，所有的护卫队成员，甚至连妇人们也来了。”

“妇人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城堡，”贾斯帕语气平淡地反驳她，“从来没有。南方叛乱的时候没有离开过，罗马尼亚人想要推翻他们统治的时候没有离开过，甚至在他们搜寻吸血鬼孩子的时候都没有离开过，从来没有。”

“但这次她们来了。”爱德华轻声说道。

“可是为什么呢？”卡莱尔又问了一遍，“我们什么也没做！就算我们犯了错，又是怎样的错误能让我们遭受这样的惩罚呢？”

“我们有这么多人，”爱德华低沉地回答道，“他们一定想确定……”他没说完。

“这不是关键问题的答案！为什么？”

我觉得我知道卡莱尔的问题的答案，但同时我又不知道。我确信蕾妮斯梅是诱因，我从一开始就有预感他们会为她而来。在我得知自己怀上她之前，我的潜意识就曾提醒过我。现在发生的一切应该在预料之中，仿佛我一直都明白，沃尔图里总有一天会来把我的幸福带走。

但这仍不是问题的答案。

“往回看，爱丽丝，”贾斯帕恳请道，“搜寻事情的起因，搜寻一下。”

爱丽丝慢慢地摇了摇头，她的肩膀塌了下来：“事出无因，贾斯。我刚才根本没有预测他们，也没有预测我们。我只是在预测艾瑞娜，她没有在我所期待的地方出现……”爱丽丝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的视线又变得缥缈。过了好长时间，她的眼睛一直茫然地盯着前方。

突然，她猛地抬起头，眼珠看上去如燧石般坚硬，我听到爱德华屏住呼吸。

“她决定去找他们，”爱丽丝说道，“艾瑞娜决定去找沃尔图里，然后他们将决定……他们似乎在等着她。他们似乎早就作了决定，只不过等着她……”

我们思索着爱丽丝话里的意思，屋子里又是一阵寂静。艾瑞娜向沃尔图里说了些什么，会导致爱丽丝看到那么令人震惊的图像？

“我们能阻止她吗？”贾斯帕问道。

“绝不可能，她差不多已经到那儿了。”

“她在做什么？”卡莱尔问道。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场讨论中，脑海中汇集起一幅缜密的画面。

我看见艾瑞娜静静地站在悬崖上眺望。她看到了什么？吸血鬼和狼人成了最好的朋友。正是这幅景象引起了她强烈的反应，而我是景象中的焦点，她看到的还不止这些。

她还看到了一个孩子，一个天生丽质的孩子在飘雪中炫耀她的战果，这孩子绝非常人……

艾瑞娜……失去双亲的姐妹们……卡莱尔曾说过，沃尔图里的审判使坦尼娅、凯特和艾瑞娜失去了她们的母亲，这件事让姐妹三人成了法令的坚定捍卫者。

就在半分钟前，贾斯帕自己说过这样的话：甚至在他们搜寻吸血鬼孩子的时候都没有离开过……吸血鬼孩子——不可提及的祸害，骇人听闻的禁忌……

根据艾瑞娜以往的经历，她怎么可能对那天所见的一切赋予其他的解释呢？她离我们不够近，听不到蕾妮斯梅的心跳，感觉不到她身体散发的温度，她肯定还以为蕾妮斯梅脸颊上的玫瑰色是我们设计的骗局。

从艾瑞娜的角度看，既然卡伦一家敢同狼人联合，这也许意味着我们什么都敢做……

艾瑞娜在大雪纷飞的荒野里忧虑地绞着双手——不是在悼念劳伦特，她知道告发卡伦一家是她的职责，她知道如果这样做了，对卡伦一家意味着什么。显然，她的理智战胜了数百年的友谊。

沃尔图里对这种违法行为的处理驾轻就熟，他们已经作了决定。

我转过身，朝熟睡中的蕾妮斯梅弯下腰，把我的脸埋入她的鬈发，我的头发盖在了她的身上。

“想想她今天下午看到的一切，”我低声说道，打断了正想开口说话的埃美特，“对于一个因为吸血鬼孩子而失去了母亲的人来说，蕾妮斯梅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又陷入了沉默，他们渐渐跟上我的思路。

“吸血鬼孩子。”卡莱尔轻语道。

爱德华在我身旁跪下，用双臂搂住了我和孩子。

“但是她错了，”我继续说道，“蕾妮斯梅跟那些吸血鬼孩子不一样。他们长不大，可她每天都在迅速成长。他们失去控制，可她从不伤害查理和苏，甚至不让他们看到那些令人不安的事情。她可以控制自己，她已经比大多数成年人聪明，没理由……”

我喋喋不休地说着，等待有人安心地松一口气，等待他们意识到我的话是对的，等待屋子里冻结的紧张气氛有所缓和，但是，屋子里似乎变得越来越冷，我轻柔的声音最终化为沉默。

很长时间里，没有人说一句话。

爱德华在我的发丝边耳语道：“他们来这里不是对罪行进行审判，亲爱的，”他轻轻地说，“阿罗已经透过艾瑞娜的思想看到了证据。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消灭我们，而不是同我们讲道理。”

“但他们错了。”我固执地说道。

“他们不会等咱们来证明的。”

他说起话来还是那么安宁、温和、柔软，但是声音里的痛苦和忧伤无法掩饰。他的声音就像之前爱丽丝的眼睛，让人感觉置身坟墓之中。

“我们能做什么？”我问道。

怀里的蕾妮斯梅温暖、完美，正安详地做着美梦。我曾那么担心蕾妮斯梅成长的速度，担心她只有十几年的生命……现在看来，这份担心有些可笑。

只有一个多月的生命……

难道这就是极限？我比别人经历了更多的幸福。难道世界上的自然法则要求每个人享受的幸福和承受的痛苦平衡？难道我的快乐已经打破了平衡？难道我只能拥有四个月的幸福时光？

埃美特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们可以抵抗。”他平静地说道。

“我们赢不了。”贾斯帕沉吟道，我能够想象抗争时他脸上的表情，他如何躬起身子保护爱丽丝。

“还有，我们不能逃跑，有德米特里在，我们没法逃。”埃美特厌恶地说道，我本能地察觉到，令他烦恼的并不是沃尔图里的追踪者，而是逃跑的想法，“而且我并不认为我们不能赢，”他说道，“还可以考虑其他的办法，我们不一定要独自抵抗。”

听到这话，我猛地抬起头：“我们不能让奎鲁特也被判死刑，埃美特！”

“冷静点，贝拉。”他的表情跟刚才想象和水蟒搏斗时没什么两样，即使是灭顶之灾也无法改变埃美特的态度，无法改变他喜欢迎接挑战的个性，“我指的不是狼人，但是，你客观地想一想——你觉得雅各布和山姆会对这次入侵袖手旁观吗？即使这件事跟尼斯无关？更何况阿罗通过艾瑞娜已经知道了我们同狼人的联合，我刚才在想我们其他的朋友。”

卡莱尔低声重复了我的话：“那些不需要被判死刑的朋友。”

“嘿，我们会让他们自己决定，”埃美特用安抚的语气说道，“我没说他们必须和我们一起抵抗。”我看得出他的脑子里已经孕育出完整的计划，“我们只需要他们站在我们这边，拖住时间，延缓沃尔图里的行动。贝拉的想法没错，我们要设法让沃尔图里停下来听我们解释，尽管这样会错失一次搏斗的好机会……”

埃美特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笑意，奇怪的是竟然还没有人揍他，我想揍他一拳。

“是的，”埃斯梅急切地说道，“有道理，埃美特。我们需要的正是沃尔图里短暂的停顿，只要足够让他们听我们解释就行。”

“我们需要出庭的证人。”罗莎莉尖刻地说道，声音像玻璃一样干脆。

埃斯梅赞同地点点头，好像她没有听出罗莎莉讽刺的语气：“我们可以请朋友们帮忙，只是帮忙作证。”

“换做是他们提出这个请求，我们也会答应的。”埃美特说道。

“我们必须合适地提出这个请求，”爱丽丝轻声说道，她的眼睛又变成了黑暗的空洞，“必须小心翼翼地向他们展示。”

“展示？”贾斯帕疑惑不解。

爱丽丝和爱德华都望向蕾妮斯梅，爱丽丝的眼睛突然一亮。

“坦尼娅一家，”她说道，“希奥布翰一家，艾蒙一家，还有一些流浪吸血鬼——加勒特和玛丽肯定行，也许还能算上埃利斯戴。”

“彼得和夏洛特呢？”贾斯帕略带恐惧地问道，他似乎希望答案是否定的，这样他的哥哥就能避免这场大屠杀。

“也许行吧。”

“亚马孙血族呢？”卡莱尔问道，“卡叽里，查弗丽娜，还有塞娜？”

爱丽丝深深地陷入对未来的预测中，她没有回答卡莱尔的问题。她身子突然一抖，目光又回到了眼前。她迅速地朝卡莱尔瞟了一眼，然后垂下眼帘。

“我看不到。”

“那是什么？”爱德华带着质疑的语气轻声问道，“丛林里那部分，我们是要去找他们吗？”

“我看不到，”爱丽丝重复道，没有抬眼看他，爱德华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我们得分头行动，动作要快——在地面出现积雪之前。我们得找到我们能找到的所有人，把他们带到这里，向他们展示一切。”她的眼神又开始变得迷离，“请以利亚撒帮忙，事情绝不止吸血鬼孩子这么简单。”

屋子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爱丽丝神情恍惚，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尽管她已经回到了现实中，但她的眼神还是显得特别的朦胧。

“我们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必须抓紧时间。”她低语道。

“爱丽丝？”爱德华问道。“刚才的图像太快了……我不明白，那是……”

“我看不到！”她朝他大声吼道，“雅各布快进来了！”

罗莎莉朝门口挪了一步：“我去拦……”

“不，让他进来。”爱丽丝语速极快，音调越来越高。她抓起贾斯帕的手，拉着他朝后门走去，“避开尼斯和雅各布，我会看得更清楚。我得走了，我需要集中精神。我必须尽我所能看清楚一切，我得走了。快点，贾斯帕，不要浪费时间！”她说。

我们听到雅各布踏上台阶的声音，爱丽丝不耐烦地猛拉贾斯帕的手。他赶紧跟上前去，眼中的疑惑跟爱德华一模一样。他们穿过后门，冲进了夜晚的一片银色之中。

“抓紧时间！”她回过头朝我们喊道，“你们必须找到所有人！”

“找到什么？”雅各布问道，关上了身后的大门，“爱丽丝去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他，我们都目瞪口呆。

雅各布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捋起T恤的长袖子，露出胳膊，他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蕾妮斯梅：“嘿，贝儿！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回家了……”

他的目光终于转向了我，他眨了眨眼睛，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察觉到他表情的变化，房间里的异常气氛最终感染了他。雅各布看到了弄湿的地板、散落的玫瑰、支离破碎的水晶，他瞪大了双眼，手指不停地颤抖。

“怎么了？”他紧张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其他人也没做声。

雅各布三大步穿过房间，在蕾妮斯梅和我身边跪下。他的胳膊和手指不停地颤动着，我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来的热。

“她还好吗？”雅各布问道，他轻抚她的前额，歪着脑袋仔细听她的心跳声，“告诉我吧，贝拉，求你了！”

“蕾妮斯梅什么事也没有。”我哽咽地说道，一句话被我莫名其妙地分割成好几块。

“那么谁出事了？”

“我们所有人，雅各布，”我轻声地说道，这一回轮到我的声音让人感觉置身于坟墓之中，“全部结束了，我们都被判了死刑。”

背叛

我们坐了整整一宿，像一尊尊雕像，内心充满了恐惧和忧伤，爱丽丝一直没有回来。

我们的承受力达到了极限——极度的狂乱令我们一动也不动地待着，卡莱尔几乎不能张开嘴向雅各布重述发生的一切，重述似乎是雪上加霜。就连埃美特也一直默默无语地呆立着。

太阳升起来了，蕾妮斯梅很快就会醒来，这时我才回过神来问自己，究竟是什么使得爱丽丝这么久还没有出现。在我的女儿好奇地提问之前，我想掌握更详细的情况、了解更清楚的答案。即使是微乎其微的一点希望，也能让我微笑地面对她，不让她受到惊吓。

整个晚上，我都感觉被蒙上了一张面具，而这张面具似乎将永远固定在我的脸上，我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能力微笑。

角落里传来雅各布的鼾声，他看上去像一座毛茸茸的山丘，他的身子在熟睡中不安地颤抖。山姆知道了所有事情——狼人们为即将到来的一切作好了准备，但这准备并不能改变什么，只会让他们陪着我们送死。

阳光透过后面的窗户照射进来，爱德华的皮肤闪闪发光。爱丽丝离开后，我的视线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我们整晚相互对视着，看着自己生命中无法失去的那个人。阳光照在了我身上，爱德华痛苦的双眼中反射出我闪亮的身体。

他的眉毛稍稍动了一下，接着是他的嘴唇。

“爱丽丝。”他说道。

他的声音仿佛冰块融化时的破裂声。我们硬邦邦的骨骼慢慢松动，僵硬的身子渐渐变软，我们重新动了起来。

“她离开太久了。”罗莎莉吃惊地轻声说道。

“她会去哪儿呢？”埃美特问道，朝门口走了一步。

埃斯梅的一只手搭在另一只胳膊上：“我们不想打扰……”

“她以前从没花过这么长时间。”爱德华说道。忧虑击碎了他脸上毫无表情的面具，他的面容重又活过来，另一种恐惧、惊慌令他突然瞪大了双眼，“卡莱尔，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先发制人？爱丽丝能不能预测到他们会派人抓她？”他说。

阿罗光亮的脸庞立刻浮现在我脑海中。阿罗对爱丽丝的想法了如指掌，他清楚地知道她有可能做什么……

埃美特大声地咒骂了一番，雅各布被他惊醒，扭身站了起来，发出一声嗥叫。他的族群在院子里回应着他的咆哮，我的一家人已经行动起来。

“看好蕾妮斯梅！”我朝雅各布尖声叫道，一跃而起跳到门外。

我仍是所有人中最强壮的一个，我用尽全部的力量往前冲，几步赶上了埃斯梅，又几步追上了罗莎莉。我在茂密的树林中飞驰，很快就跟在了爱德华和卡莱尔的身后。

“他们会偷袭她吗？”卡莱尔问道，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仿佛他正纹丝不动地站立着，而不是全速飞奔。

“我不确定，”爱德华回答道，“但是阿罗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想法，比我更了解。”

“这会不会是个圈套？”埃美特在我们身后喊道。

“也许吧，”爱德华说道，“这里只有爱丽丝和贾斯帕的气味，他们打算去哪里？”

爱丽丝和贾斯帕留下的痕迹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弧形，先是从房子的东边延伸开来，接着穿过河面朝北边扩展，过了几英里后又转回了西边。我们六个人再次迅速地穿过河面，爱德华神情专注，他在最前面领路。

“你闻到那个气味了吗？”我们再次跃过河面后不久，跑在最后面的埃斯梅喊道。她处在我们这群人中最靠左边的位置，朝东南方向做了个手势。

“跟着主要的踪迹走——我们快要越过奎鲁特的边界了。”爱德华简洁地指挥道，“别走散了，看看他们往北还是往南去了。”

我不像其他人那样了解哪里是奎鲁特的边界，但我能从东面吹来的微风中闻到狼人的味道。爱德华和卡莱尔出于习惯放慢了速度，我看见他们朝两边张望，希望有迹可循。

突然间，狼人的味道变得十分强烈，爱德华猛地抬起头，他止住脚步，我们也跟着停了下来。

“山姆？”爱德华直截了当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山姆从数百码外的树林中现出身来，他以人形向我们快步走来，两只硕大的狼跟在他的两侧——保罗和杰莱德。过了好一会儿，山姆才走到我们身边，他作为正常人的步速让我等得有些不耐烦。我不想花时间去思考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只想采取行动，做点什么。我只想用双臂紧紧搂住爱丽丝，确定她安然无恙。

爱德华读懂了山姆的想法，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山姆没有理会爱德华，他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盯着卡莱尔，开始向我们讲述发生的一切。

“刚过午夜，爱丽丝和贾斯帕来到这个地方，恳请我准许他们越过边界去海边。我答应了他们，并亲自护送他们到了海岸。他们立刻下了海，再也没有回来。在去海岸的路上，爱丽丝叮嘱我，在见到你们之前不要告诉雅各布我见过她，这一点至关重要。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们来找她，把这张字条交给你们。她告诉我一定要按她的意思做，否则我们大家都性命难保。”

山姆绷着脸，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纸上布满了黑色的印刷字。这是从书上撕下来的一页纸。卡莱尔打开它，看里面写着什么，而我敏锐的双眼盯着反面的印刷字，我发现这是《威尼斯商人》一书的版权页。当卡莱尔将纸张抖平时，我闻到纸上散发出我自己的味道，我意识到这张纸是从我的一本书上撕下来的。我曾从查理的屋子里搬了些东西到我们的小家：几件普通的衣服、母亲寄来的信笺、我喜欢的书籍。我零散收集的莎士比亚著作一直摆放在起居室的书架上，昨天早上也在……

“爱丽丝决定离开我们。”卡莱尔轻声说道。

“什么？”罗莎莉哭喊道。

卡莱尔将纸条翻过来，我们都看到了纸上的字。

不要找寻我们，不要浪费时间。记住：坦尼娅、希奥布翰、艾蒙、埃利斯戴，还有你们能找到的所有流浪吸血鬼。我们会顺路通知彼得和夏洛特。我们感到非常抱歉，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就这样离开了你们，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我们爱你们。

我们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四周寂静一片，只听到狼人的心跳和呼吸，他们脑中的想法也不那么安静。爱德华最先移动身子，他回应了山姆的想法。

“对，事情危险至极。”

“危险到宁可抛弃自己的家人？”山姆带着责难的语气大声地问道。显然，他在把纸条交给卡莱尔之前，没有读过上面的内容。他看上去有些失落，似乎后悔听从了爱丽丝的安排。

爱德华表情严肃——在山姆看来也许是愤怒或者高傲，但我能看出他脸上僵硬的线条里隐藏的痛苦。

“我们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爱德华说道，“爱丽丝不是薄情寡义的人，也不是胆小的懦夫，她只是比我们知道的事情更多。”

“我们不会……”山姆刚张开口。

“你们族群内的关系和我们不同，”爱德华打断他，“我们每个人都保留自己的自由意志。”

山姆昂起头，他的眼睛突然显得格外黑亮。

“不过，你们应该仔细考虑这些警告，”爱德华继续说道，“这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一场搏斗，你们现在想要避开爱丽丝预见的一切还来得及。”

山姆冷酷地笑了笑。“我们不做逃兵。”他身后的保罗嗤之以鼻。

“别让你的家人因为自尊而丧命。”卡莱尔轻轻地插上一句。

山姆看了看卡莱尔，表情变得柔和了些：“正如爱德华所说，我们不像你们那样拥有自由。蕾妮斯梅如今既是你们的家人，也是我们的家人。雅各布不可能置她于不顾，我们也不可能置雅各布于不顾。”他的目光转向了爱丽丝留下的纸条，他紧紧地合上嘴唇。

“你不了解她。”爱德华说道。

“你了解吗？”山姆质问道。

卡莱尔把手搭在爱德华的肩膀上：“我们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儿子。不管爱丽丝的决定是什么，我们不按照她的安排去做就是大错特错。我们回家吧，准备行动。”他说。

爱德华点点头，仍是一副痛苦不堪的僵硬面容，我听见埃斯梅在我身后轻轻地抽泣。

我自从换了副身子骨后，就不知道如何哭泣；我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我还没有任何感觉，这些事好像不是真实的。经过几个月的无梦之夜，我又开始做梦了，做了一个噩梦。

“谢谢你，山姆。”卡莱尔说道。

“对不起，”山姆回应道，“我们不应该放她走。”

“你做得对，”卡莱尔告诉他，“爱丽丝有自由做她想做的事情，我们不能剥夺她的权利。”

在我的印象中，卡伦一家向来是一个整体，一个不可分割的团体。我突然意识到，其实事情并非如此。卡莱尔创造了爱德华、埃斯梅、罗莎莉和埃美特，爱德华创造了我。我们靠身体上的血液和毒汁维系在一起。我从没把爱丽丝和贾斯帕当做外人——他们是吸收进来的一分子，但事实上，是爱丽丝选择了卡伦一家。她带着与卡伦一家毫无关系的过去、带着贾斯帕出现，很好地适应了这家人的生活，她和贾斯帕都了解卡伦家之外的生活。难道她看出同卡伦家在一起的日子将结束，于是另谋生路去了？

这样说来，我们注定要灭亡，不是吗？根本没有一线希望，没有一丝光明，没有一点亮光足以说服爱丽丝留在我们身边。

明亮晨光中的空气突然显得厚重、黑暗，似乎是被我绝望的心情染黑。

“我坚决奋力抵抗，”埃美特低沉地吼叫道，“爱丽丝告诉了我们应该做什么，我们就照她说的去做。”

其他人表情坚定地点点头，我意识到他们将希望寄托在爱丽丝赋予的任何一个机会上，他们绝不轻易俯首称臣、坐以待毙。

是的，我们所有人都将奋力抵抗。除此之外，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显然，我们还需要许多人的帮助，因为爱丽丝在离开前曾交代过我们。我们怎么可能违背爱丽丝最后的嘱咐？狼人们也会为了蕾妮斯梅同我们并肩作战。

吸血鬼们将奋力抵抗，狼人们将奋力抵抗，我们大家都将死去。

我不像其他人那样感到信心十足，爱丽丝了解我们可能的胜算，她给了我们她能预料到的唯一机会，但这机会太渺茫了，她自己都不敢赌上一把。

我转身背对着一脸不满的山姆，跟着卡莱尔朝家里走，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吃了败仗。

回去的路上，我们以自然速度前进，不像之前那样形色匆忙。我们来到河边，埃斯梅抬起了头。

“我又闻到了那个气味，留下不久的。”

她朝前方点点头，那是她之前示意爱德华看的地方，当时我们正赶着去营救爱丽丝……

“应该是更早的时候留下的，只有爱丽丝的味道，没有贾斯帕。”爱德华毫无生气地说道。

埃斯梅皱着眉，点了点头。

我移向右边，落在了所有人的后面。我相信爱德华的判断是正确的，但同时……别的不说，爱丽丝怎么会用我书里的一页纸留下字条呢？

“贝拉？”在我犹豫不前的时候，爱德华用冷淡的声音喊道。

“我想跟着这气味。”我告诉他，又嗅了嗅这淡淡的味道，它引向一条不同于爱丽丝逃走路线的道路。虽然我还是个新手，但这味道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同，只是少了贾斯帕的气味而已。

爱德华金色的眼睛显得空洞：“它有可能引回家里。”

“那我们就在家里会合。”

起先我以为他会让我独自追寻这气味，但我刚走了几步，他无神的眼睛突然恢复了生气。

“我跟你一起去，”他温和地说道，“卡莱尔，我们在家里会合。”

卡莱尔点点头，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等他们完全从视野中消失后，我疑惑地看着爱德华。

“我没法让你离我而去，”他低声解释道，“想一想都让人觉得痛苦。”

无需更多的解释，我已经完全理解。我想象着从此刻开始与他分离，我也能感受到同样的痛苦，不管这种分离是多么的短暂。

我们能在一起共度的时光不多了。

我朝他伸出手，他握住我的手。

“赶紧，”他说道，“蕾妮斯梅快要醒了。”

我点了点头，我们又飞奔起来。

仅仅因为好奇而耽误与蕾妮斯梅的相聚，这种做法也许有些愚蠢，但是，那张字条困扰着我。如果爱丽丝缺少文具，她可以在大石头或者树桩上刻下留言，她可以从路边的任何一户人家偷一本便笺。为什么选择我的书？她是什么时候弄到那张纸的？

果然，这条踪迹经过几番迂回，避开了卡伦家的房子和附近树林里的狼人，最终引向了我和爱德华的小屋子。爱德华也看出了这气味的目的地，疑惑地皱起眉头。

他试着作出推论：“她让贾斯帕等着她，然后一个人来到这里？”

我们就快到小屋子了，我感到心神不宁。我很高兴有爱德华牵着我的手同行，但我似乎觉得我应该独自一人来这里。撕掉书里的一张纸，带着它去找贾斯帕，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不是爱丽丝的风格。她也许想借此传达某个信息——一个我完全无法理解的信息，但是，书是我的，那么这个信息一定是向我传达的。如果她是想告诉爱德华一些事情，她为什么不撕掉他书里的一页纸？

“给我一点时间。”我说道。我们来到门前，我松开他的手。

他眉头紧锁：“贝拉？”

“求你了？三十秒钟。”

我没等他回答，飞速冲进屋，拉上身后的门。我直奔书架而去，爱丽丝的气味刚留下不久——没超过一天。壁炉里的火不是我生的，火光奄奄一息，但仍十分暖和。我从书架上抽出《威尼斯商人》，翻到书名页。

就在撕掉那一页的毛边旁，在“威尼斯商人 莎士比亚著”几个字下面，有一行提示。

销毁这本书。

提示下面还有一个人名和西雅图的某个地址。

爱德华推门而入，他只等了十三秒而不是三十秒，我把书扔进了壁炉。

“出了什么事，贝拉？”

“她来过这里，她从我的书上撕了一页，用来写她的留言。”

“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

“你为什么烧掉书？”

“我……我……”我皱了皱眉头，灰心和痛苦在我的脸上显露无遗。我不知道爱丽丝想告诉我什么，只知道她兜了一大圈就为了告诉我一个人，唯一令爱德华的读心术失去效力的人，所以，她一定想瞒着他，她这样做可能有充分的理由。“烧掉它似乎比较合适。”我说。

“我们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他轻柔地说道。

我凝视着火焰，我是这世界上唯一能对爱德华撒谎的人。难道这就是她想让我做的事情？她最后的请求？

“我们在去意大利的飞机上，”我轻声说道——这不是在撒谎，也许只是语境不太对，“在去救你的路上……她向贾斯帕编了个谎话，这样他就不会跟着我们一起去。她知道如果他抵抗沃尔图里，他只有死路一条。她宁愿自己送死，也不愿让他处于危险的境地。她也宁可让我送死，宁可让你送死。”

爱德华没有回应我的话。

“她有自己优先考虑的人。”我说道，我的解释从任何角度看都不像是谎言。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那无法跳动的心脏感到隐隐作痛。

“我不信，”爱德华说道，他说这话时不是在与我争辩——而是在与他自己争辩，“也许只有贾斯帕身处危险。她的计划对我们其他人管用，但是，如果他留下来的话，他会丧命，也许……”

“她可以告诉我们，然后让他离开。”

“那样的话，他会离开吗？说不定她这次又向贾斯帕编了个谎话。”

“也许，”我假装同意他的说法，“我们应该回家了，时间不多了。”

爱德华拉起我的手，我们飞奔离去。

爱丽丝的提示没能点燃我的希望，如果有任何方法可以避开即将来临的残杀，爱丽丝一定会留下来，我看不到其他的可能性。她留给我的提示另有目的，并不是逃亡的出路。可是，她认为我还需要别的什么呢？也许是拯救某个东西的办法？而我现在还能拯救什么呢？

卡莱尔和其他人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并没有闲着。我们离开足有五分钟，他们已经准备好出发。雅各布待在角落里，他又变回了人形，蕾妮斯梅坐在他的腿上，两人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们。

罗莎莉换下了丝绸罩衣，穿上了一条看上去很结实的牛仔裤、一双跑鞋、一件老式的衬衫，衬衫的布料粗厚，是背包客们长途旅行时常穿的那种，埃斯梅的穿着与她相似。茶几上放着一个地球仪，他们已经查看过了，只等我们回来后出发。

屋子里的气氛比之前轻松了许多，采取行动让他们的心里有了慰藉，他们把希望都寄托在爱丽丝的指引上。

我看了一眼地球仪，不知道我们先去哪里。

“我们俩留在这里吗？”爱德华问道，他朝卡莱尔看去，声音听起来不太开心。

“爱丽丝说过，我们得向其他人展示蕾妮斯梅，而且必须小心翼翼地做这件事，”卡莱尔说道，“我们将通知我们能找到的所有人来这里找你们——爱德华，你们是坚守这一阵地的最好人选。”

爱德华迅速地点点头，还是不太开心：“你们要去那么多地方。”

“我们已经分工了，”埃美特回应道，“罗斯和我去找流浪吸血鬼。”

“你们在这里也会忙得不可开交，”卡莱尔说道，“坦尼娅一家早上到，他们对事由还一无所知。首先，你们必须说服他们，不让他们产生类似艾瑞娜那样的反应。其次，你们得弄清楚爱丽丝提到以利亚撒是什么意思。最后，他们会留下来做我们的证人吗？等其他人来了，你们又得重复上述事情——前提是我们能说服其他人来到这里。”卡莱尔叹了口气，“你们的工作是最艰难的，我们会尽快赶回来帮忙。”

卡莱尔把手搭在爱德华的肩膀上，然后吻了吻我的额头。埃斯梅拥抱了我们，埃美特握起拳头轻轻捶了捶我们的胳膊。罗莎莉对着爱德华和我挤出微笑，又朝蕾妮斯梅来了一个飞吻，最后给雅各布扮了个鬼脸告别。

“祝你们好运。”爱德华对他们说道。

“也祝你们好运，”卡莱尔说道，“我们大家都需要好运。”

我目送他们远去，但愿我也能像他们一样充满希望，但愿我能单独地用一会儿电脑。我必须弄清楚这个J.詹克斯是什么人，爱丽丝为什么大费周章地把这个人的名字给我。

蕾妮斯梅在雅各布怀里扭了扭身子，用手贴住他的脸颊。

“我不知道卡莱尔的朋友们会不会来，我希望他们能来，看起来我们现在人手不够，”雅各布轻声地对蕾妮斯梅说道。

蕾妮斯梅知道了。她清楚地理解目前发生的一切。狼人们总是满足烙印爱人的一切要求，雅各布很快就对此习以为常，难道回答她的疑问比保护她更重要吗？

我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脸。她看上去并没有感到害怕，只是有些担心，她非常认真地同雅各布默默地交谈着。

“不，我们没有办法，我们必须留在这里，”他继续说道，“大家会来这里看你，而不是欣赏风景。”

蕾妮斯梅朝他皱了皱眉。

“不，我不用离开，”他对她说道。他看了一眼爱德华，意识到自己的回答也许是错误的，觉得有些惊讶。“我得离开吗？”他说。

爱德华迟疑了一会儿。

“快说吧。”雅各布说道，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生硬。他和我们所有人一样，正处于生命的转折点。

“来帮助我们的吸血鬼和我们不一样，”爱德华说道，“坦尼娅一家是除了我们之外，唯一尊重人类生命的血族，就连他们也不认同狼人。我觉得，更安全……”

“我能照顾好自己。”雅各布打断他的话。

“对蕾妮斯梅来说更安全，”爱德华继续说道，“如果我们同狼人的联合不会影响他们相信有关她的故事。”

“他们是你们的朋友，他们会仅仅因为你们现在的同伴而与你们反目？”

“正常情况下，他们会比较宽容，但是，你必须理解——接受尼斯对他们任何人来说都并非易事。为什么还要火上浇油呢？”

昨天晚上，卡莱尔曾向雅各布解释关于吸血鬼孩子的法令。“吸血鬼孩子真的那么可怕吗？”他问道。

“你无法想象他们在吸血鬼集体心理上留下的伤痕有多么深。”

“爱德华……”听到雅各布毫无愤懑地叫出爱德华的名字，依旧让人觉得不太习惯。

“我知道，杰克，我知道离开她有多么难受。我们会随机应变——看他们对她的反应如何。不管怎样，尼斯在接下来的几周里会时不时地被隐藏起来。她先待在我们的小屋子里，等到时机成熟，我们再向来客介绍她，只要你同我们保持安全距离……”

“我能做到，明天早上就有客人，是吗？”

“是的，是我们最亲密的朋友。他们是个特例，我们最好尽快地把事情对他们公开。你可以留在这里。坦尼娅听说过你，她甚至见过塞思。”

“好的。”

“你应该告诉山姆发生的一切。不久以后，树林里会出现一些陌生人。”

“有道理，尽管昨晚的事情发生后，我不太想同他说话。”

“听从爱丽丝的安排是正确的做法。”

雅各布紧紧地咬着牙齿。看得出来，对于爱丽丝和贾斯帕的行为，他同山姆的感觉相同。

趁着他们说话的时候，我朝后面的窗户走去，尽量表现得心烦意乱、忧心忡忡。这一点不难做到。我把头倚在起居室和饭厅之间的墙壁上，身旁就是一张电脑桌。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森林，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努力使自己的动作显得心不在焉。吸血鬼有可能心不在焉地做事情吗？我想其他人没有特别在意我的举动，我也没有转身确认。显示器亮了，我又敲了敲键盘，然后用手指有节奏地轻敲木头桌面，好让一切看上去随意自然。接着，我再次敲击键盘。

我用眼睛的余光扫视着电脑屏幕。

没有J.詹克斯，只有詹森·詹克斯，是个律师。我继续保持节奏地敲击键盘，感觉就好像你正专注地抚摸着腿上的小猫，但实际上已经不记得它躺在你的腿上。詹森·詹克斯的公司有一个精美的网站，但是网页上显示的地址不对，虽然确实在西雅图，但邮政区码不同。我记住了网页上的电话号码，然后敲击键盘。这一次我输入了爱丽丝留给我的地址，但是什么搜索结果也没有，似乎这个地址根本就不存在。我想查询一下地图，但觉得自己是在碰运气。我又敲了敲键盘，清除了网页访问记录……

我仍旧盯着窗外，偶尔轻敲一下木桌。我听到地板上细柔的脚步声向我靠近，我转过身，努力保持着和刚才一样的表情。

蕾妮斯梅向我伸出手，我张开双臂。她跳进我的怀里，把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脖子边，她身上带着浓烈的狼人味道。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这一切。我担心我的生命、爱德华的生命，所有家人的生命，但是，我对女儿的担心格外不同，其中包含着一种肝肠寸断的痛苦和恐惧。一定要想办法救她，即使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突然间，我意识到这正是我所需要的。其他的痛苦我都能承受，但我无法忍受她的生命受到威胁，无法忍受。

她就是我必须拯救的人。

爱丽丝是不是预料到我现在的感受？

蕾妮斯梅用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许多人的面庞，我、爱德华、雅各布、罗莎莉、埃斯梅、卡莱尔、爱丽丝、贾斯帕，家人的一张张脸孔越来越快地闪过。塞思和里尔，查理、苏，还有比利，一张接一张地反复出现，她像我们所有人一样担心。在我看来，她只是担心而已，雅各布没有告诉她最可怕的事情。她并不知道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一个月后我们都将死去。

爱丽丝的脸停留在她的脑海中，她想念爱丽丝，又感到疑惑。爱丽丝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轻声说道，“但她是爱丽丝，她所做的事情无可厚非，永远都是这样。”

也许只是对爱丽丝自己来说无可厚非。我不愿把爱丽丝想成那种人，但不这样想的话，又怎么解释眼前的事情呢？

蕾妮斯梅叹了口气，她的思念之情更加强烈。

“我也想她。”

我的脸抽搐着，不知道如何表达内心的悲伤。干涩的双眼感觉很奇怪，我不舒服地眨了眨眼。我咬着嘴唇，吸了口气，空气堵在我的嗓子眼，让我觉得呼吸困难。

蕾妮斯梅推开我的身子看着我。我从她的脑海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脸，我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今天早上的埃斯梅。

看来这就是哭泣的感觉。

蕾妮斯梅看着我，眼睛里泛着泪光。她摸了摸我的脸，没有向我展示任何图像，只是尽力地安抚我。

我从未想过我们俩会互换母亲与女儿的角色，就像以前蕾妮和我之间一样，只是我对未来还没有清晰的想法。

蕾妮斯梅的眼角溢出一滴眼泪，我用一个吻将它擦掉。她惊奇地摸摸眼睛，然后看了看湿润的手指尖。

“别哭，”我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你会没事的，我将帮你渡过这道难关。”

即使我对将要发生的事情无能为力，我也要拯救我的蕾妮斯梅。我比以前更加确信，这就是爱丽丝想让我做的事情。她知道该怎么办，她一定给我留了一条出路。

难以抗拒

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我怎样才能找到机会单独去找寻J.詹克斯？爱丽丝为什么想让我知道这个人？

如果爱丽丝提供的线索跟蕾妮斯梅毫无关系，我又该怎样拯救我的女儿？

明天一早，爱德华和我该如何向坦尼娅一家解释所有的事情？如果他们的反应跟艾瑞娜一样怎么办？如果由此引发了一场搏斗怎么办？

我还不知道如何搏斗，我怎样才能在一个月内学会呢？有没有可能我学习得足够快，哪怕能够威胁到沃尔图里的一个成员？又或者，我命中注定就是个一无是处的人？只是一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被杀死的新生吸血鬼？

我需要得到的答案太多了，但我连提问的机会都没有。

我不想让蕾妮斯梅的正常生活受到任何打扰，所以坚持带她回我们的小房子睡觉。雅各布此时已变身为狼，这让他感觉更舒服。当他为战斗作好准备的时候，紧张的情绪更容易缓解。我真希望自己也能有相同的感受，也能感到我已经作好了充分的准备。他冲进树林中，开始守卫着我们。

蕾妮斯梅沉沉地睡着了，我把她放到床上，然后走进客厅向爱德华提出我的疑问，至少是那些能向他提出的疑问。尽管他的读心术对我不起作用，但一想到要对他有所隐瞒，我就觉得困难重重。

他背朝我站立着，一动不动地盯着炉火。

“爱德华，我……”

他迅速转过身，一眨眼的工夫就穿过了房间，速度快得惊人。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脸上狂热的表情，他的嘴唇就用力地压在我的双唇之上，他的胳膊像钢条一样牢牢地揽住我。

整个晚上，我再也没有想起那些问题。我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情绪如此强烈的原因，我自己也感同身受。

我曾经计划用几年时间来平衡身体上无法抵抗的激情，之后用上百年的时间来尽情地享受。如果我们共度的时光只剩下一个月……那么，我不知道如何能让这一切暂停。此时此刻，我只想自私地拥有他，只想在我们有限的时间里无限地爱他。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们不得不结束所有的缠绵。我们还有任务，也许这份任务比其他家人的搜寻任务加起来还要难以完成。我一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便觉得紧张不安，我的神经仿佛被拉开放在刑架上受刑似的，越来越细。

“我希望，在告诉他们关于蕾妮斯梅的事情之前，我们能想办法从以利亚撒那里得到我们需要的信息，”我们在宽敞的衣橱里匆忙地穿着衣服，这衣橱又让我想起了爱丽丝。“以防万一。”爱德华喃喃低语道。

“但他不理解问题，没办法回答，”我赞成他的提议，“你觉得他们会让我们解释吗？”

“不知道。”

我从床上拉起仍在熟睡中的蕾妮斯梅，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她的鬈发紧贴着我的脸，她身上香甜的气味，盖过了其他任何气味。

今天我连一秒钟的时间也不能浪费，我需要得到答案，而我还不确定爱德华和我能独处的时间有多长。如果与坦尼娅一家的事情进展顺利的话，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就有人陪伴了。

“爱德华，你能教我怎样搏斗吗？”他为我推开大门时，我问道，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正如我所料，他愣住了，双眼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我，就好像他是第一次或者最后一次看我。他的目光又转移到我怀里的孩子。

“如果真需要搏斗的话，我们任何人都无能为力。”他避而不答我的问题。

我平静地说道：“难道你要让我毫无防备之力吗？”

他猛地倒吸一口气，紧紧地把住大门。门板微微颤抖，铰链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他点了点头：“既然你这样说……我想我们应该尽快开始练习。”

我也点了点头，我们开始朝大房子走去。我们没有急。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来改变事态。我只有那么一点与众不同——如果说拥有超级厚实的头盖骨也能算与众不同的话，我能用这点与众不同来做些什么呢？

“你觉得他们最大的优势是什么？难道他们就没有弱点吗？”

爱德华不用问也知道我说的是沃尔图里。

“亚历克和简是他们最厉害的进攻者，”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就好像我们在讨论一支篮球队，“他们的防守者很少见他们进攻。”

“简能不动声色地活活烧死敌人——至少让敌人感觉到大火烧身。亚历克能做什么？你以前是不是说过他比简更危险？”

“是的。在某种程度上，他是简的对立面，简让你感觉到世间最难受的痛苦。而亚历克正好相反，他让你失去知觉，完全失去知觉。沃尔图里有时会大发善心，如果即将处决的罪犯曾向他们投降，或者曾以某种方式取悦他们，他们会在用刑前让亚历克麻醉这些罪犯。”

“麻醉？这怎么可能比简更危险呢？”

“因为他切断了你的所有官能。没有触觉，感觉不到疼痛，但同时也丧失了视觉、听觉和嗅觉，完全的官能丧失。你绝对孤立地身处黑暗之中，根本感觉不到他们在放火烧你。”

我不寒而栗，难道这就是我们将面临的最好的结局？看不到也感觉不到死亡侵蚀着我们？

“他们俩都能残害你，把你变成不能反抗的进攻目标，”爱德华继续平静地说道，“从这一点来看，亚历克和简一样危险，他们之间的不同之处就像我和阿罗之间一样。阿罗的读心术每次只能用于一个人，简也只能对一个目标施行烧身术，而我能同时听到所有人的想法。”

我听出他对比的意思，不禁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气。“亚历克能同时让我们所有人失去知觉？”我轻声问道。

“是的，”他说道，“如果他向我们施展超能力，我们只能又瞎又聋地呆立着，直到他们动手杀死我们——也许他们根本不用花力气撕烂我们，烧了我们就行。哦，我们确实可以搏斗，但很有可能是漫无目的地互相残杀，而不会伤害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我们默默无语地走了一会儿。

我的脑子想到了一个主意，虽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总胜过束手无策。

“你觉得亚历克擅长搏斗吗？”我问道，“我是说，不考虑他的特殊才能外。如果他无法施展超能力，必须赤手空拳地搏斗，不知道他有没有尝试过……”

爱德华敏锐地看了我一眼：“你在想什么？”

我盯着前方：“嗯，也许他不能对我施展超能力，对吗？如果他和阿罗、简还有你一样的话，也许……如果他从来没有保卫自己的必要……我又学了些搏斗的技巧……”

“他和沃尔图里待在一起已经数百年了。”爱德华打断我的话，他的声音突然显得惊慌失措。也许他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一幅和我想象中一样的画面：卡伦一家像柱子一样无助地、毫无知觉地矗立在战场上——除我之外。我是唯一能够搏斗的人。“没错，你有免疫功能，能够抵御他的招数，但你还是个新生吸血鬼，贝拉。我不可能让你在几个星期里成为无坚不摧的战士，而且，我确定他是个训练有素的搏斗者。”

“也许是，也许不是。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到，其他人都不行。即使只能让他有一小会儿分神……”我能与亚历克对抗多长时间呢？长到能让其他人发动进攻吗？

“不，贝拉，”爱德华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别谈这个了。”

“你要理智一点。”

“我会尽我所能地教你，但是，让你牺牲自己来转移他们的目标，我不愿想……”他哽住了，没把话说完。

我点了点头，看来我只能把我的计划当做秘密守住。第一个目标是亚历克，如果我侥幸赢了他，接下来就对付简。如果我能扫除一切障碍——毁灭沃尔图里势不可当的进攻气势，也许有机会……我的思维迅速地向前飞转。如果我真能令他们分神，甚至清除他们，将会发生什么事？说实话，简和亚历克有什么理由需要学习搏斗技巧呢？我无法想象，任性倔犟的简会放弃她的烧身术，转而学习肉搏术。

如果我能够消灭他们所有人，事情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必须学会所有技巧，在一个月里学会你能塞进我脑子里的所有技巧。”我低声说道。

他没有反应。

那么，下一个目标是谁？我必须有序地制订计划，这样，如果我能战胜亚历克，就能毫不犹豫地采取下一步行动。我试想着厚实的头盖骨还能在哪些情况下发挥作用，我对其他敌人还不够了解。显然，像费利克斯这样的大块头不是我的对手，我曾经轻而易举地打败了埃美特。我对沃尔图里的其他卫士还不太了解，除了德米特里……

想到德米特里，我显得异常平静。毫无疑问，他将参加搏斗。在战斗中，他虽然总是处于进攻队伍的最前列，但每次都能毫发无损，这其中唯一的原因就是他强悍的搏斗能力。他总是走在队伍的最前端，因为他擅长追踪术——他无疑是全世界最出色的追踪者。如果能找到比他更好的追踪者，沃尔图里一定会换了他，阿罗的身边从不会聚集二流的吸血鬼。

假若消灭了德米特里，我们就可以逃走，至少我们中的生还者可以逃走。我的女儿，躺在我怀里温暖的孩子……有人可以带她逃走，雅各布或者罗莎莉，任何一个生还的人都可以。

而且……假若消灭了德米特里，爱丽丝和贾斯帕就会永远平安无事。难道这是爱丽丝预料到的事情？我们家族的一部分人能够活下来？至少他们俩能。

我可以羡慕她活了下来吗？

“德米特里……”我说道。

“德米特里是我的，”爱德华强硬而严肃地说道。我很快朝他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变得狂暴。

“为什么？”我轻声问道。

他没有马上回答我的问题。到了河边，他终于低语道：“为了爱丽丝，这是五十年来我唯一能向她表达谢意的机会。”

他和我的想法竟然不谋而合。

我听见雅各布厚重的脚掌拍打在冰冻的地面上，不一会儿，他就出现在我身旁，黑亮的眼睛注视着蕾妮斯梅。

我朝他点了下头，继续提出我的问题，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爱德华，你觉得爱丽丝为什么要我们向以利亚撒询问有关沃尔图里的事情？是因为他最近去过意大利吗？他会知道些什么？”

“以利亚撒了解沃尔图里的一切，他曾是他们中的一分子，我忘了你不知道这件事。”

我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雅各布在我身边咆哮。

“什么？”我问道，回想起曾在我们婚礼上出现的那个英俊的黑发男人，他当时裹着一件长长的灰色披风。

爱德华的脸色变得柔和——他笑了笑：“以利亚撒是个温文尔雅的人。他和沃尔图里待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快乐，但他尊重法令、尊重法令存在的必要性，他觉得自己是在为维护正义而努力。对于同沃尔图里共度的时光，他并不感到后悔。遇到了卡门之后，他才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他们俩十分相似，都是心怀同情的吸血鬼。”他又笑了笑，“后来他们遇到了坦尼娅姐妹，就再也没有回头，他们非常适应这种生活方式。即使没有遇到坦尼娅，我想，他们最终也会找到不需要人血也能生存的方法。”

我脑中的画面变得不太和谐，我无法将他们合二为一，富有同情心的沃尔图里战士？

爱德华看了一眼雅各布，回答了雅各布心里的问题：“不，他并不是他们的战士，他只是拥有能被他们利用的超能力。”

雅各布显而易见一定又接着问了一个问题。

“他对其他人的超能力——某些吸血鬼拥有的特殊能力——有一种本能的感应，”爱德华告诉他，“他只需靠近某些吸血鬼，就可以大致地告诉阿罗这些吸血鬼具备怎样的能力。沃尔图里奔赴战场的时候，这一点对他们大有帮助。如果敌对血族中某些吸血鬼的技能会给他们造成麻烦，他可以提前警告他们。以利亚撒的这种感应非常罕见，在一段时间里，没有任何技能可以令沃尔图里方寸大乱。阿罗经常利用这种警告，将敌对势力中那些日后对他有用的吸血鬼留下活口。在某种程度上，以利亚撒的超能力还能施展到人类身上，但他必须完全集中精力，因为人类的潜力非常模糊不定。阿罗还会让他检测那些想要加入他们的人，看看他们是否具有潜质，以利亚撒的离开让阿罗感到十分遗憾。”

“他们准许他离开？”我问道，“就这样离开？”

他脸上的笑容暗淡下来，显得不太开心：“沃尔图里不该是你看上去那样的坏人，他们是我们和平和文明的根基，每一位卫士都是自愿为他们服务的。沃尔图里声望极高，卫士们因为能成为其中的一分子而深感自豪，他们并不是被迫加入的。”

我皱起眉头盯着地面。

“只有罪犯才觉得他们可恶而邪恶，贝拉。”

“我们不是罪犯。”

雅各布赞同地吐了口气。

“可他们不知道真相。”

“你真的认为他们会停下来听我们解释吗？”

爱德华迟疑了一下，然后耸耸肩：“如果我们找到足够多的朋友站在我们这边，也许能成功。”

如果……我突然意识到摆在我们面前的紧急状况。爱德华和我加快脚步，开始飞奔，雅各布紧紧跟在我们身后。

“坦尼娅应该很快就要到了，”爱德华说道，“我们必须准备好。”

可是，怎么准备呢？我们商量了一遍又一遍，想了又想。一开始就让他们看到蕾妮斯梅？还是先把她藏起来？雅各布待在屋子里，还是待在外面？他已经告诉他的族群待在附近，但是不要现身，他也应该这样做吗？

最后的决定是，蕾妮斯梅、雅各布变回人形，和我坐在饭厅的大餐桌旁等候，饭厅在远离正门的角落里。雅各布让我抱着蕾妮斯梅，这样，他变身起来更加方便。

尽管我很乐意抱她在我怀中，但这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在与成熟吸血鬼的搏斗中，我这个新生吸血鬼就是个最容易击溃的活靶子，我根本不需要空出双手。

我试着回忆婚礼上的坦尼娅、凯特、卡门和以利亚撒，在我朦胧的记忆中，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我只记得他们美丽动人，其中两个是金发，另外两个是深色头发，我记不起他们的眼睛中是否带有一丝善意。

爱德华一动不动地靠在后面的窗户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门，就好像身前的房间在他眼里隐形不见了。

我们听着公路上飞驰而过的汽车，没有一辆放慢速度。

蕾妮斯梅依偎在我的脖子旁，她的手贴着我的脸，但我的脑海里没有呈现任何图像，她没有展示自己此刻的心情。

“如果他们不喜欢我怎么办？”她轻声细语地说道，我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她的脸上。

“他们当然会……”雅各布开口回答，我看了他一眼，止住了他的话。

“他们不了解你，蕾妮斯梅，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孩子，”我告诉她，不想对她许诺也许无法兑现的誓言，“让他们了解你是最大的问题。”

她叹了口气，我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连串面孔——吸血鬼、人类、狼人，而她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

“你很特别，这不是什么坏事。”

她反对地摇了摇头，接着想起了我们紧张焦虑的脸庞，说道：“都是我的错。”

“不。”雅各布、爱德华和我几乎同时说道。我们还没来得及向她进一步解释，门外传来了我们等待已久的声音：公路上有车放慢了速度，车轮从水泥路面移到软泥路上。

爱德华绕过拐角，走到大门旁等待着。蕾妮斯梅躲到我的头发下面，雅各布和我互相对视，脸上满是绝望。

车很快穿过了树林，比查理和苏开车的速度快很多。我们听见车开到草坪上，停在了门廊前。四扇车门被推开又被关上，他们朝大门走来，没有人说话，爱德华在他们敲门前打开了大门。

“爱德华！”一个女人激动的声音。

“你好，坦尼娅，凯特，以利亚撒，卡门。”

另外三人低声地打了招呼。

“卡莱尔说他需要立刻跟我们谈谈。”第一个声音说道，是坦尼娅，我听出来他们还待在门外。我想象着爱德华站在门口，堵住他们的路。“出了什么问题？是狼人惹麻烦了吗？”她问。

雅各布厌恶地转了转眼珠。

“不是，”爱德华说道，“我们同狼人的和平关系比任何时候都牢固。”

一个女人咯咯地笑了一声。

“你不打算请我们进去吗？”坦尼娅问道，没等爱德华回答，她继续问道，“卡莱尔在哪儿？”

“卡莱尔不得不离开？”

一阵短暂的沉默。

“怎么回事，爱德华？”坦尼娅严肃地问道。

“希望你们能暂且相信我所说的话，”他回答道，“有件事我很难解释，我需要你们不抱成见，直到你们完全理解这件事。”

“卡莱尔还好吗？”一个男人担忧地问道，是以利亚撒。

“我们大家都不太好，以利亚撒，”爱德华说道，然后他拍了拍什么东西，也许是以利亚撒的肩膀，“但是从身体上来说，卡莱尔完全健康。”

“身体上？”坦尼娅敏锐地问道，“你指什么意思？”

“我是指我们整个家族都深陷危险之中。在我解释之前，我请你们向我保证，等我把所有的事情说完你们再作反应，我请求你们听我把话说完。”

一阵更长的沉默回应了他的请求。在这紧张的寂静中，雅各布和我默默无语地对视着，他赤褐色的嘴唇变得苍白。

“我们听你解释，”坦尼娅终于说话了，“我们会等你把话说完再作判断。”

“谢谢你，坦尼娅，”爱德华激动地说道，“如果我们有其他办法的话，绝对不会把你们牵扯进这件事。”

爱德华让开了路，我们听见四双脚踏进门来的声音。

有人用力吸了吸鼻子。“我就知道这事肯定少不了狼人的份儿。”坦尼娅嘟囔道。

“是的，他们站在我们这边，和上次一样。”

爱德华的提醒让坦尼娅无话可说。

“你的贝拉在哪儿？”另一个女人问道，“她好吗？”

“她马上就来。她很好，谢谢关心，她对吸血鬼的生活适应得特别快。”

“告诉我们有关危险的事情，爱德华，”坦尼娅轻轻地说道，“我们会听你说完，我们会和你们站在同一战线上，我们属于你们这一边。”

爱德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想先让你们亲眼见证，仔细听——另一个房间里的声音，你们听到了什么？”

屋子里静下来，然后又有了声响。

“请你们先仔细听听。”爱德华说道。

“我猜是狼人，我能听到他的心跳。”坦尼娅说道。

“还有什么？”爱德华问道。

屋子里又静下来。

“那个轻轻跳动的声音是什么？”凯特或者卡门问道，“那是……一种小鸟吗？”

“不是，但是，请你们记住这个声音。好了，除了狼人以外，你们闻到了什么？”

“这屋子里有人类吗？”以利亚撒轻声问道。

“不，”坦尼娅反对道，“不是人类……但是……比这里的其他气味更接近于人类的味道。那是什么，爱德华？我想我以前从来没有闻到过这种香味。”

“你肯定没有闻到过，坦尼娅。请你们千万记住，这是一个对你们来说全新的事物，请抛弃你们的成见。”

“我向你保证，爱德华，我会听完所有的事情。”

“那么，好吧。贝拉，请把蕾妮斯梅抱出来。”

我感觉双腿似乎失去了知觉，但我知道这只是我的心理作用。我站了起来，朝前走了几小步，我强迫自己不要停止不前，不要行动迟缓。雅各布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他滚烫的身体在我身后燃烧。

我刚走进大房间，整个身体便凝固了，我再也不能强迫自己往前走。蕾妮斯梅深吸一口气，透过我的头发往外窥视，她窄小的肩膀绷得紧紧的，等待着他们的断然拒绝。

我想我已经准备好面对他们的反应，面对指责，面对惊叫，面对极度紧张引起的呆滞。

坦尼娅的反应就像突然看到毒蛇的人类，她向后跳了四步，草莓色的鬈发跟着她的身体颤动。凯特一直跳回到大门口，她靠着墙壁支撑起她的身体。她咬紧牙关，牙缝里发出震惊的嘶声。以利亚撒挡在卡门前面，俯身保护着她。

“哦，得了吧。”我听见雅各布轻声抱怨道。

爱德华伸手搂住蕾妮斯梅和我。“你们答应过听我把话说完。”他提醒他们。

“有些事情不堪入耳！”坦尼娅大声叫道，“你怎么能这样做，爱德华？难道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凯特焦虑地说道，她握住了门把手。

“爱德华……”以利亚撒似乎无话可说。

“等等，”爱德华说道，他的声音变得强硬，“想想你们听到了什么、闻到了什么，蕾妮斯梅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

“这条法令没有特例，爱德华。”坦尼娅声色俱厉地反驳道。

“坦尼娅，”爱德华厉声说道，“你可以听到她的心跳！冷静下来，想一想这意味着什么。”

“她的心跳？”卡门低声说道，她绕过以利亚撒的肩膀望过来。

“她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吸血鬼孩子，”爱德华回应道，他把注意力转向了不太带有敌意的卡门，“她是半人类。”

四个吸血鬼直愣愣地盯着他，仿佛他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语言。

“听我说。”爱德华的声音变成了轻言细语的劝说语气，“蕾妮斯梅属于独一无二的一类。我是她的父亲，不是她的创造者——她的生身父亲。”

坦尼娅的脑袋轻微地颤抖着，她自己似乎没意识到。

“爱德华，你不能希望我们……”以利亚撒开始发表意见。

“那么你告诉我一个更合理的解释，以利亚撒，你能感觉到空气中有她身体的温度。她的血管里流淌着鲜血，以利亚撒，你可以闻到。”

“这怎么可能？”凯特轻声说道。

“贝拉是她的生身母亲，”爱德华告诉她，“她还是正常人的时候怀上了蕾妮斯梅，然后生下了她，这差一点要了她的命。为了救她，我逼不得已才往她的心脏注入了毒液。”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以利亚撒说道。他的肩膀依然绷得僵直，表情冷漠。

“吸血鬼和人类之间的肉体关系并不常见，”爱德华回应道，语气中带着些许的黑色幽默，“经历了这场翻云覆雨后还能幸存的人类就更加微乎其微了。你们同意吗，姐妹们？”

凯特和坦尼娅都对他怒目而视。

“来吧，以利亚撒，你一定能看出这孩子和我俩的相似之处。”

回应爱德华邀请的人是卡门。她绕过以利亚撒，无视他模糊的警告声，小心翼翼地走到我的面前。她微微地弯下腰，仔细地注视着蕾妮斯梅的脸。

“你继承了你妈妈的眼睛，”她的声音低沉、平静，“继承了你爸爸的脸形。”接着，她似乎无法控制自己，情不自禁地朝蕾妮斯梅笑了起来。

蕾妮斯梅也冲她露出了灿烂的笑脸。她摸了摸我的脸颊，目光一直停留在卡门身上。她想象着抚摸卡门的脸庞，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你介意让蕾妮斯梅本人告诉你发生的一切吗？”我问卡门，我仍然紧张不已，说话的声音轻似耳语，“她拥有阐明事情的天赋。”

卡门仍对着蕾妮斯梅微笑：“你会说话吗，小家伙？”

“会。”蕾妮斯梅用她颤抖的女高音回答道，听到她的声音，坦尼娅一家人除了卡门外都缩了缩身子，“但是我可以向你展示，比说话更好。”她说。

她伸出肉嘟嘟的小手贴到卡门脸上。

卡门像被电击中了一样全身紧绷。以利亚撒迅速飞奔到她身边，他的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似乎要把她拉走。

“等等。”卡门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双眼眨都不眨地盯着蕾妮斯梅。

蕾妮斯梅花了很长时间向卡门“展示”她的解释。爱德华神情专注，他看到了卡门看到的一切。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一样会读心术。雅各布在我身后不耐烦地晃动身体，我知道他和我的想法相同。

“尼斯告诉了她什么？”他声音低沉地嘟囔道。

“一切。”爱德华轻声说道。

又过了一分钟，蕾妮斯梅从卡门的脸上放下小手，她像打了胜仗一样朝惊讶的吸血鬼笑了笑。

“她真的是你的女儿，对吗？”卡门缓过气来，她那浅黄褐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转而盯着爱德华的脸，“多么出神入化的天赋啊！一定是从一位天才的父亲那里继承而来。”

“你相信她向你展示的一切吗？”爱德华表情紧张地问道。

“毫无疑问。”卡门简单地回答道。

以利亚撒担心地绷着脸：“卡门！”

卡门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这一切似乎不太可能，但是爱德华告诉你们的都是事实。让这孩子展示给你看。”

卡门将以利亚撒轻轻推向我，然后朝蕾妮斯梅点点头：“向他展示，我的宝贝儿[1]。”

蕾妮斯梅开心地笑着，显然，卡门接受了她令她感到非常高兴，她轻轻地摸了摸以利亚撒的前额。

“哦，天哪[2]！”他惊叫道，猛地跳开了。

“她对你做了什么？”坦尼娅焦急地问道，小心地靠近我们。凯特也蹑手蹑脚地走过来。

“她只想向你展示她的故事。”卡门安慰他道。

蕾妮斯梅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请您看。”她向以利亚撒要求道。她朝他伸出手，在她的指尖和他的脸庞之间留下一小段距离，等待他的回应。

以利亚撒怀疑地看了看她，又朝卡门瞅了一眼寻求帮助，她点了点头鼓励他。以利亚撒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靠上前来，直到他的前额再次碰到她的手。

刚一开始，他的身体微微一抖，但这次他没有跳开，他聚精会神地闭上了双眼。

“啊！”几分钟后，他睁开眼，松了口气，“我明白了。”

蕾妮斯梅朝他笑了笑，他犹豫了一会儿，稍微有点勉强地向她回了个笑脸。

“以利亚撒？”坦尼娅叫道。

“都是真的，坦尼娅。这不是个吸血鬼孩子，她是半人类。过来，你自己看吧。”

在一片寂静中，坦尼娅警惕地站在了我的面前，接着轮到了凯特。当看到蕾妮斯梅展示的第一幅画面时，她们俩都震惊不已，但是，待一切展示完毕，她们就像卡门和以利亚撒一样完全被蕾妮斯梅征服。

我看了看爱德华平静的脸，不知道事情的进展是否真有这么顺利。他金色的眼睛清澈而明亮，我的疑问得到了最好的回答。

“谢谢你们听我们解释。”他轻声说道。

“之前你向我们提到过深陷危险，”坦尼娅说道，“我明白，应该不是直接源于这个孩子，那么一定是来自沃尔图里。他们怎么会知道她的事？他们什么时候来？”

我对她敏捷的理解力一点也不感到奇怪。毕竟，能对我们这样一个强大的家族构成威胁的又有谁呢？只有沃尔图里。

“贝拉看到艾瑞娜待在悬崖上的那一天，”爱德华解释道，“她带着蕾妮斯梅。”

凯特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是艾瑞娜干的？对你们？对卡莱尔？艾瑞娜？”

“不，”坦尼娅低语道，“是别人……”

“爱丽丝预见她去找他们。”爱德华说道。我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注意到，他在提到爱丽丝的名字时，身体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她怎么能做这种事？”以利亚撒自顾自地问道。

“想象一下，如果你是从远处看到蕾妮斯梅，如果你没有听我们解释。”

坦尼娅瞪大了眼睛：“不管她怎么想……你们是我们的家人啊。”

“对于艾瑞娜的选择，我们现在也无能为力，一切都为时已晚，爱丽丝预测我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坦尼娅和以利亚撒都歪着脑袋，凯特眉头紧锁。

“这么长的时间？”以利亚撒问道。

“他们所有人都会来，一定需要一些时间准备。”

以利亚撒大吃一惊：“所有卫士？”

“不只是卫士，”爱德华说道，他的下巴绷得紧紧的，“阿罗、凯厄斯、马库斯，甚至连妇人们也来。”

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惊恐。

“不可能。”以利亚撒茫然地说道。

“两天前我会和你说一样的话。”爱德华说道。

以利亚撒皱起眉头，等他再次说话时，声音听上去像在咆哮：“但是这说不通。他们为什么会把自己和妇人们置于危险境地？”

“从那个角度看确实说不通。爱丽丝说过，这一切绝不是惩罚我们所谓的罪过那么简单，她认为你可以帮助我们。”

“不只是惩罚？那还会是什么呢？”以利亚撒踱起步子，他走向大门，又走了回来，好像房间里空无一人。他盯着地板，眉头紧锁。

“其他人在哪儿，爱德华？卡莱尔、爱丽丝，还有其他人？”坦尼娅问道。

爱德华不露半点迟疑，回答了她的一部分问题：“寻找有可能帮助我们的朋友。”

坦尼娅朝他倾过身子，在身前伸出双手：“爱德华，不管你们能找到多少朋友，我们都无法帮你们获胜。我们只能陪你们死，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当然，也许这是我们四个人应得的惩罚，因为艾瑞娜现在的不仁不义，因为我们过去的所作所为——那次也是因为她的缘故。”

爱德华立刻摇了摇头：“我们不是要你们陪我们战斗、陪我们送死，坦尼娅，你知道卡莱尔绝不会提出这种要求。”

“那是为什么，爱德华？”

“我们只是需要证人，如果我们能让他们暂停片刻，如果他们能听我们解释……”他抚摸着蕾妮斯梅的脸蛋，她抓住他的手，让它紧紧地贴着自己的皮肤，“亲眼看过我们的故事后，就很难产生怀疑。”

坦尼娅缓缓地点点头：“你觉得她的过去会对他们那么重要吗？”

“她的过去预示着她的未来。法令的目的是保护我们不被暴露于世人面前，保证我们远离那些不受驯服的孩子们的暴行。”

“我一点也不危险，”蕾妮斯梅突然插话道，我听着她清脆的高音，不知道我新生的耳朵听到的声音和跟其他人听到的是否一样，“我从不伤害外公、苏和比利。我喜欢人类，也喜欢像雅各布这样的狼人。”她松开爱德华的手，拍了拍身后雅各布的胳膊。

坦尼娅和凯特互相对视了一眼。

“如果艾瑞娜迟一些时候回来，”爱德华思索着，“我们也许可以避免这场灾难。蕾妮斯梅的成长速度快得惊人，一个月对她来说相当于一般孩子的六个月成长时间。”

“哦，我们绝对可以做她的证人，”卡门坚定地说道，“我们可以发誓，我们亲眼看到她自己成熟长大，沃尔图里怎么可能无视这个证据？”

以利亚撒咕哝道：“确实，怎么可能呢？”他没有抬起头，依旧来回踱着步子，似乎根本没在意自己说了什么。

“是的，我们可以做你们的证人，”坦尼娅说道，“绝对可以，我们再想想还能帮你们做些什么。”

“坦尼娅，”爱德华抗议道，他听到了她心里想的嘴上却没说的想法，“我们不希望你们同我们一起搏斗。”

“如果沃尔图里不愿意停下来听我们的证词，我们绝不会袖手旁观，”坦尼娅坚持道，“当然，我所说的仅代表我的个人立场。”

凯特哼着鼻子说：“你这么不相信我吗，姐？”

坦尼娅朝她会心一笑：“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一次自杀行动。”

凯特也冲她咧嘴笑了笑，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算我一个。”

“我也一样，我会竭尽全力保护这个孩子，”卡门赞同道，然后，她情不自禁地朝蕾妮斯梅张开双臂，“我能抱抱你吗，小可爱[3]？”

蕾妮斯梅迫不及待地把手伸向卡门，为拥有了新朋友而欣喜若狂。卡门紧紧地搂着她，向她低声地说着西班牙语。

蕾妮斯梅叫人难以抗拒，查理无法抗拒她，卡伦一家无法抗拒她。她到底具有怎样的魔力，能把所有人吸引在她周围，能让他们为了保护她不惜失去自己的生命？

一时间，我觉得也许我们的努力会获得成功。也许蕾妮斯梅能让一切不可能成为现实，她能像说服我们的朋友一样战胜我们的敌人。

但是，我想到爱丽丝离开了我们，突如其来的希望又在瞬间破灭了。

[1] 原文为西班牙语mi querida。

[2] 原文为西班牙语Ay caray。

[3] 原文为西班牙语bebe linda。

才能

“狼人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坦尼娅问道，朝雅各布看了一眼。

雅各布抢在爱德华之前回答了她：“如果沃尔图里不肯停下听有关尼斯的事情，我是说蕾妮斯梅的事情，”他自我更正了一下，心想也许坦尼娅不明白他起的愚蠢的昵称，“我们会阻止他们。”

“非常勇敢，孩子，但是，比你们经验更丰富的斗士都不可能完成这项任务。”

“你不了解我们的本事。”

坦尼娅耸了耸肩：“当然，生命是你们自己的，怎么选择由你们自己决定。”

雅各布的目光停留在蕾妮斯梅身上——卡门还抱着她，凯特在她俩周围兜来兜去——他们之间的思慕之情显而易见。

“那个小家伙很特别，”坦尼娅若有所思地说道，“难以抗拒。”

“多么有才能的家庭啊，”以利亚撒一边踱着步子一边轻声说道，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每秒钟在大门和卡门之间来回一次，“父亲会读心术，母亲是个盾牌，而这个不可思议的小孩不知道拥有什么魔法，让我们所有人都着了魔。我不确定应该给她的特殊才能冠以怎样的名称，又或者，这也许是吸血鬼混血儿普遍具备的超能力。似乎这种奇特的怪物已被视为正常！吸血鬼混血儿，没错！”

“稍等。”爱德华惊讶地说道，以利亚撒正准备向大门转去的时候，爱德华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你刚才把我的妻子称做什么？”

以利亚撒好奇地看着爱德华，突然间忘记了躁乱不安的踱步：“我觉得，她是个盾牌。她此刻正在阻挡我，所以我不太确定她的超能力。”

我盯着以利亚撒，疑惑地皱起了眉头。盾牌？他说我在阻挡他是什么意思？我好端端地站在他的身边，一点攻击行为也没有。

“盾牌？”爱德华迷茫地重复着。

“听好了，爱德华！如果我不能探查到她的超能力，我怀疑你也不能听到她的想法。你现在能听到她在想什么吗？”以利亚撒问道。

“不能，”爱德华轻声说道，“我从来都不能听到她的想法，就连她还是人类的时候也不能。”

“从来都不能？”以利亚撒眨了眨眼睛，“有意思。如果在变成吸血鬼之前都这么明显的话，说明这是个具有强大潜力的超能力。我根本没办法穿过她的盾牌看到这种超能力的真面目，但她现在还是个新手——只有几个月大。”他几乎向爱德华露出愠色，“她显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完全无意识，这太可笑了。阿罗派我在全世界搜寻像这样具有特殊才能的人，而你却不费吹灰之力撞到了一个，而你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好运气。”以利亚撒怀疑地摇了摇头。

我皱了皱眉：“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是盾牌？这个盾牌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脑子里所能想到的是滑稽的中世纪盔甲。

以利亚撒把脑袋歪向一边，开始打量着我：“我想，卫士们对这个词的使用过于正式。实际上，对超能力的分类是一件主观而随意的事情；每一种超能力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这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但是贝拉你很容易被归入一类。有些超能力完全是防卫性质的，它们从某些方面保护着超能力拥有者，这些超能力通常叫做盾牌。你有没有测试过你的能力？除了我和你的丈夫之外，你还能阻挡其他人吗？”

尽管我的新生脑袋运转起来非常迅速，我仍花了好几秒钟组织我的回答。

“只对某些事情起作用，”我告诉他，“我的大脑似乎是……私密的，但是，这不能阻止贾斯帕扰乱我的情绪，也不能阻止爱丽丝预测我的未来。”

“纯粹的心理防卫。”以利亚撒点了点头，“有局限，但很强大。”

“阿罗不能听到她的想法，”爱德华插话，“尽管他们见面时，她还是人类。”

以利亚撒瞪大了眼睛。

“简尝试过伤害我，但她没法办到，”我说道，“爱德华认为德米特里不能找到我，亚历克也拿我没办法，这样好吗？”

以利亚撒仍然瞪大着眼睛，他点点头：“很好。”

“盾牌！”爱德华心满意足地说道，“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以前只知道勒娜特具有这种超能力，但是她和贝拉能做到的完全不一样。”

以利亚撒从震惊中稍稍回过神来：“是的，没有一种超能力是通过完全相同的方式表现出来的，因为没有人是通过完全相同的方式思考的。”

“勒娜特是谁？她做了什么？”我问道。蕾妮斯梅也对我们的谈话产生了兴趣，她往卡门怀抱外侧身，绕过凯特看着我们。

“勒娜特是阿罗的私人保镖，”以利亚撒告诉我，“一种非常实用也非常强大的盾牌。”

我模糊地记得，在阿罗恐怖的城堡里，一群吸血鬼紧紧围在他的周围，其中有男的也有女的。那段往事令人毛骨悚然，我记不清女吸血鬼的面目，但有一个一定是勒娜特。

“我想……”以利亚撒思索着，“你们知道，勒娜特是抵挡身体进攻的强大盾牌。如果有人靠近她——或者阿罗，在战斗中她总是寸步不离地待在他身边——这些人最终会发现自己……改了道，她的周围形成了一种不被察觉的排斥力量。你会不由自主地朝一个不是你原本计划的方向前进，甚至怀疑自己最开始为什么要朝计划的方向前进。她的盾牌能向四周扩展数米，如果有需要，她还可以保护凯厄斯和马库斯，但是阿罗永远是她的首要保护对象。”

“她能做到这一点不是凭借身体的力量，就像我们绝大多数拥有超能力的吸血鬼一样，她靠的是意志施展超能力。如果她想抵挡你的话，我不知道你们俩谁会胜出？”他摇了摇头，“我从来没听说阿罗和简的超能力遭到抵挡。”

“妈妈，你很特别。”蕾妮斯梅毫不讶异地对我说道，就好像在评价我衣服的颜色。

我有些迷惑，我不是已经知道自己的超能力了吗？我拥有超强的自我控制力，能让我顺利地度过新生吸血鬼最为恐怖的第一年。每个吸血鬼最多只能拥有一项超能力，不是吗？

或许爱德华当初的判断是正确的？在卡莱尔断定我的自控力是超自然的行为之前，爱德华觉得那是我准备充分的结果——专注与态度，他认为这是我之所以成功的关键。

到底哪一种说法是对的呢？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我应该被称做什么，被归于哪一类？

“你能扩展你的盾牌吗？”凯特兴致盎然地问道。

“扩展？”我问道。

“将它从你的身体推散开来，”凯特解释道，“保护除你之外的其他人。”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试过，我以前不知道我有这本领。”

“哦，也许你办不到，”凯特迅速地说道，“天晓得我花了几百年来练就一身本领，但我现在顶多能让皮肤产生电流。”

我疑惑地盯着她。

“凯特拥有一种攻击技能，”爱德华说道，“跟简差不多。”

我条件反射地躲开凯特，她大声笑了起来。

“我可不是虐待狂，”她向我保证道，“这只不过是搏斗中使用的小伎俩。”

凯特的话映入我的脑海，开始让我有所领悟。她刚才说，保护除你之外的其他人，似乎我能够找到某种方式在我古怪离奇、密不透风的脑袋里装下另一个人。

我记得爱德华在沃尔图里城堡的塔楼里受难的情景。尽管这是我作为正常人时候的记忆，但它比其他往事更清晰、更令人痛苦——仿佛它已经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头脑中。

要是我能阻止这种灾难再次降临会怎样？要是我能保护他会怎样？保护蕾妮斯梅呢？要是我也能将他们置于盾牌保护之下，要是有这样的一线微薄希望会怎样？

“你得教我怎么做！”我坚决地要求道，不假思索地抓住凯特的胳膊，“你得教我怎么做！”

凯特被我抓得直缩身子：“也许可以——只要你不捏碎我的骨头。”

“天哪！对不起！”

“没错，你在施展盾牌术，”凯特说道，“你这样的动作本应该让你丢掉一只胳膊，你刚才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大可不必这样，凯特，她又不是故意伤害你。”爱德华轻声咕哝道。我们俩都没在意他的话。

“没有，我什么感觉也没有，你刚才是在放射电流吗？”

“是的。嗯，我从未遇到过感觉不到我身上电流的吸血鬼和人类。”

“你之前说你扩展了电流？扩展到你的皮肤？”

凯特点点头：“以前我只有手掌带有电流，和阿罗差不多。”

“和蕾妮斯梅差不多。”爱德华插话道。

“但是经过长期的练习，我能将电流扩散到我的全身，这是很好的防卫手段。凡是触碰到我的人就像被泰瑟枪射中一样动弹不得，电流在一秒钟内贯穿他的全身，一秒钟足以击倒他。”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凯特说话，脑子里不停地想，如果我学得够快，我也许能保护我的小家庭。我迫切地希望自己也能擅长这种扩展的本领，就像我能不可思议地擅长做一个合格的吸血鬼一样。我作为正常人时从没有什么出众的天分，而对于我现在拥有的超能力，我也不确定能持续多长时间。

我从未体验过如此强烈的愿望：尽全力保护我深爱的人。

我专注于自己的思考，没有发现爱德华和以利亚撒之间默默的交谈，直到他们开口说话。

“难道你不能想到一个特例吗？”爱德华问道。

我抬眼看了看，想弄清楚他问话的意思，这时我才发现其他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他们神情专注地朝对方倾着身子，爱德华表情严肃，满脸怀疑，以利亚撒显得不太高兴，面露难色。

“我不想以那种方式看待他们。”以利亚撒咬紧牙关，房间里突然改变的气氛令我惊讶。

“如果你是对的……”以利亚撒又说道。

爱德华打断了他的话：“这想法是你的，不是我的。”

“如果我是对的……我不敢想象那意味着什么。我们创造的世界将会面目全非，我生活的意义将完全改变，我曾是罪魁祸首的一分子。”

“以利亚撒，你的初衷总是最好的。”

“那又有什么用呢？我都做了些什么？多少生命……”

坦尼娅伸出手搭在以利亚撒的肩膀上安慰他：“我们错过了些什么，我的朋友？我想知道你们刚才在谈什么，这样我也能帮忙讨论讨论，你从未做过任何值得让你如此苛责自己的事情。”

“哦，我没做过吗？”以利亚撒咕哝道。他耸了耸肩，从坦尼娅手下滑开，又开始来回踱步，速度比先前快了许多。

坦尼娅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向爱德华：“解释一下。”

爱德华点点头，他紧张的目光跟随着以利亚撒，说道：“他想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沃尔图里的人来惩罚我们，这不是他们一贯的处事作风。当然，我们是他们遇到过的最庞大的成熟血族，但是历史上也有许多血族联合起来抵抗沃尔图里的事件。他们也拥有庞大的人数，却不是沃尔图里的对手。比起这些血族间的联合来说，我们之间的联合更为密切，这是我们的优势，但我们不及他们人多。

“以利亚撒回忆了以往一些血族由于某种原因接受惩罚的例子，他想起了惩罚他们的固定模式。其他的卫士们是不会注意到这种模式的，因为只有以利亚撒一人能将相关的情报秘密地传达给阿罗，这种模式大概每隔一百年出现一次。”

“这是种什么样的模式？”卡门问道，她同爱德华一样紧盯着以利亚撒。

“阿罗本人很少亲自参加惩罚行动，”爱德华说道，“但在过去，一旦阿罗有什么特别想要达到的目的，不久以后就会有证据表明某个血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元老们会决定亲自参加惩罚行动，目睹卫士们执行正义的处罚。接下来，在整个血族差不多毁灭之后，阿罗特准赦免其中某个族人的罪行，他会声称这个罪人改过自新的意念特别强烈，但无一例外的是，这个受到宽恕的吸血鬼拥有阿罗钦慕的超能力，他将在卫士中获得一席之地。这个有超能力的吸血鬼很快就被笼络进去，对恩赐给自己的荣誉感激不尽，从来没有特例。”

“能被选中肯定是件令人兴奋的事。”凯特猜想道。

“啊！”以利亚撒吼了一声，没有停下步子。

“有这样一个卫士，”爱德华说道，解释着以利亚撒愤怒的反应，“她的名字叫切尔西。她具有影响人与人之间情感纽带的力量，能让这些纽带变得更松弛或者更紧密。她能让人渴望同沃尔图里有所联系，成为他们的一分子，取悦他们……”

以利亚撒突然停下了脚步：“我们都明白为什么切尔西如此重要。在战斗中，如果能够破坏联合血族之间的信任和忠贞，我们就更容易打败他们。如果能让血族中无辜的族人脱离罪恶感，我们在执行正义的处罚时就能避免大规模的伤亡——无辜的族人不会干涉我们对罪人的惩罚，他们自己也将免于一死。否则的话，我们有可能遇到整个血族的团结抵抗。所以，切尔西的任务是将族人之间的情感纽带解散，我就是阿罗大发善心赦免的幸存者。我怀疑是切尔西的力量令卫士们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但这一点也不是全无益处，因为它令我们行动更有效率、共存更为和睦。”

以利亚撒的话终于解答了我很久之前的疑惑。以前我一直不明白，卫士们怎么会对他们的首领唯命是从，简直就像对自己的爱人那般投入热忱。

“她的超能力有多强大？”坦尼娅的语气中带有一丝恨意，她迅速地望了望每一位家人。

以利亚撒耸耸肩：“能让我带着卡门离你们而去。”说完他摇了摇头，“任何不如爱人间亲密的关系都难逃一劫，至少在普通血族中是这样的。我们家族成员之间的关系应该比普通血族内部更为紧密。我们是不嗜人血的文明血族——我们是由真爱维系在一起的，我怀疑她没法破坏我们的团结，坦尼娅。”

坦尼娅点点头，似乎安了心，以利亚撒继续他的分析。

“我认为，阿罗之所以决定亲自前往，还带着这么多人一起来，是因为他的目的不是惩罚而是获取，”以利亚撒说道，“他需要亲自出面控制局势，但他的对手是我们这样一个庞大而富有超能力的血族，他需要全体卫士的保护。另一方面，让其他的元老毫无防备地独自留在沃特拉太冒险了——有人会趁机滋生事端。所以，他们所有人一起来了，还有其他什么方法能确保他获得他所觊觎的超能力呢？他一定非常迫切地想得到它们。”以利亚撒陷入了沉思。

爱德华的声音低沉得像在喘气：“春天见到他的时候，我听到过他的想法，他最想要的是爱丽丝。”

我张大了嘴巴，记起了很久以前想象过的梦魇般的画面：爱德华和爱丽丝穿着黑色的长罩衣，眼睛鲜红，脸上的表情冷漠、疏远，两个人形影不离地站在一起，阿罗握着他们的手……难道爱丽丝最近也看到了同样的画面？她是不是预见到切尔西会剥夺她对我们的爱，将她和阿罗、凯厄斯和马库斯绑在一起？

“这是爱丽丝离开的原因吗？”我问道，提到她的名字我不禁声音一颤。

爱德华伸手抚摸我的脸颊：“我想一定是的，为了不让阿罗得到他最想要的东西，为了不让她的力量受阿罗摆布。”

我听见坦尼娅和凯特不安地低语着，想起了她们还不知道爱丽丝离开的事情。

“他也想要你。”我轻声说道。

爱德华耸耸肩，他的脸突然变得异常平静：“不像他需要爱丽丝那样迫切。我给不了他什么，我拥有的他也有。当然，除非他有办法迫使我服从他的意志。他了解我，他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他嘲讽地挑起一边的眉毛。

爱德华的冷静令以利亚撒眉头紧锁。“他也了解你的弱点。”以利亚撒指出，他看了我一眼。

“这不是我们现在需要讨论的话题。”爱德华立刻说道。

以利亚撒没有理会他的话，继续说道：“他也许也看中了你的爱人。贝拉还是正常人的时候就能够抵挡住他的力量，她的超能力一定让他垂涎三尺。”

爱德华因为这个话题感到不安，我也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如果阿罗真想让我做什么事——任何事——他只需要拿爱德华的生命威胁我，我就会服从，他还可以如法炮制让爱德华俯首称臣。

难道死亡已不再重要？被阿罗俘获才是我们最应该担心的事情吗？

爱德华转换了话题：“我想沃尔图里正在等待这个机会——等待适当的借口。虽然他们不知道利用什么样的借口，但他们早已经制订好行动计划，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所以爱丽丝在艾瑞娜挑起这场战火之前就预见到他们作好了决定，他们只是在等待一个正当的理由作为掩护。”

“如果沃尔图里滥用吸血鬼们赋予他们的信任……”卡门低语道。

“这个重要吗？”以利亚撒问道，“谁会信呢？就算其他吸血鬼相信沃尔图里在滥用职权，又能怎样？没有人能抵抗他们。”

“我们想要抵抗他们显然也是疯狂之举。”凯特咕哝道。

爱德华摇了摇头：“你们来这里只是为我们做证人，凯特。不管阿罗的目的是什么，我想他还不至于为此玷污沃尔图里的名誉。如果我们能有理有据地推翻他的控诉，他就必须毫无条件地离开我们。”

“当然。”坦尼娅低语道。

但没人看起来对爱德华的假设深信不疑，漫长的几分钟里，大家都沉默不语。

这时，门外传来了车轮从公路转弯到软泥路上的声音。

“哦，糟糕，是查理，”我轻声说道，“也许德纳利的朋友可以在楼上待一会儿，等到……”

“不用了。”爱德华茫然地说道，他的眼神恍惚，迷茫地盯着大门，“不是你的父亲。”他注视着我，“爱丽丝找来了彼得和夏洛特，准备好迎接下一轮的挑战吧。”

访客

卡伦家宽敞的屋子里满是客人，他们从早到晚用不着休息，舒适的房间因而显得有些拥挤。客人们在用餐时间展开了探险之旅，他们尽最大努力同我们合作，远离福克斯和拉普西，在州外的其他地方捕食。爱德华是位慷慨大方的主人，他随时出借他的小汽车，丝毫没有怨言。我试着安慰自己，心想不管怎样他们是在远离我的地方捕食人类，但是，这种折中的办法还是令我不太舒服。

雅各布比我更心烦意乱。狼人的存在是为了保护人类的生命，而如今，在族群的边界之外，杀害人类的行为正肆无忌惮地进行着。但是，蕾妮斯梅正处于极度危险的境界，他只能默不作声地盯着地板，不去理睬那些吸血鬼。

来访的吸血鬼们很容易就接受了雅各布，这让我惊讶不已，爱德华担心的问题从来没有出现。对他们来说，雅各布不是人类，更不是食物。他们几乎对他视而不见，就像不太喜欢动物的人对待朋友宠物的态度。

里尔、塞思、奎尔和安布里跟着山姆在树林中巡逻，雅各布巴不得加入他们的行列，但是他舍不得离开蕾妮斯梅，蕾妮斯梅正忙着向卡莱尔千奇百怪的朋友们展现她的迷人之处。

我们几次重演将蕾妮斯梅介绍给德纳利血族的一幕。第一批观众是彼得和夏洛特，爱丽丝和贾斯帕让他们来找我们，但没有给他们任何解释。他们像大多数了解爱丽丝的人一样，毫无缘由地遵从她的指令。爱丽丝没有告诉他们贾斯帕和她将去向哪里，也没有承诺将来会与他们重聚。

彼得和夏洛特都没有亲眼见过吸血鬼孩子。虽然他们知晓法令的规定，但他们对蕾妮斯梅的拒绝态度没有德纳利吸血鬼刚开始时那样强烈。好奇心驱使他们允许蕾妮斯梅的“解释”，于是一切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现在，他们像坦尼娅一家一样决心留下来做证人。

卡莱尔找来了爱尔兰和埃及的朋友。

爱尔兰血族先到达，说服他们的过程顺利得叫人难以置信。希奥布翰——她是个身材魁梧的女人，走起路来身子上下起伏，美得令人着迷——是血族的首领，但是，她和她表情严肃的伴侣里尔姆早已习惯相信玛吉的判断。玛吉是爱尔兰血族里的最新成员，她拥有一头极富弹性的红色鬈发，看上去不像希奥布翰和里尔姆那么咄咄逼人。她的超能力是鉴定真话和谎言，她得出的结论向来毋庸置疑。玛吉断定爱德华说的是实话，希奥布翰和里尔姆便不假思索地相信了我们的故事，在这之前甚至没让蕾妮斯梅触摸他们。

说服艾蒙和其他埃及吸血鬼的故事就是另一回事了。尽管埃及血族里比较年轻的两个成员本杰明和蒂亚相信了蕾妮斯梅的解释，艾蒙仍然拒绝接触蕾妮斯梅，还命令他的血族马上离开我们。本杰明——一个总是乐呵呵的吸血鬼，样子看上去跟小男孩差不多大，既充满自信又不拘一格——说服艾蒙留下来，他略微带着几分威胁的口气说要脱离艾蒙的血族。艾蒙最终留了下来，但他还是拒绝接触蕾妮斯梅，也不许他的伴侣凯比接触她。这四个性格迥异的吸血鬼能凑在一块儿实在不可思议——尽管埃及吸血鬼们的外貌极其相似，都拥有深黑色的头发和略带橄榄色调的灰白皮肤，看上去就像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艾蒙年纪最大，是血族里说一不二的首领。凯比寸步不离地待在艾蒙身边，我没听到她说过任何话。蒂亚是本杰明的伴侣，她也是个安静的女人，但只要开口讲话，她总能一语中的，洞悉一切。实际上，本杰明才是血族的核心人物，其他三人似乎一直围绕在他身旁，好像他具有某种无形的磁力，他们要靠这种磁力才能保持平衡。以利亚撒总是睁大眼睛盯着这个男孩，我想本杰明一定具有吸引他人的超能力。

“不是这样的，”那天晚上我们独处的时候，爱德华告诉我，“他拥有独一无二的超能力，艾蒙很害怕失去他，就像我们千方百计不让阿罗发现蕾妮斯梅一样，”他叹了口气，“艾蒙也不想让阿罗注意到本杰明。艾蒙创造了本杰明，他知道本杰明的特别之处。”

“他会些什么？”

“以利亚撒从没有见过这种超能力，我也从没有听说过，甚至连你的盾牌也无法抵挡它。”他冲我咧着嘴微微一笑，“他能改变自然力量——土、风、水、火，真正地自然操控它们，而不是头脑里的幻境。本杰明仍在对他的超能力进行实验，艾蒙想把他塑造成武器，但是，你看得出本杰明有多么的独立，他绝不会让人家利用他。”

“你喜欢他。”我从他的语气中猜测道。

“他是个明辨是非的人，我喜欢他的态度。”

艾蒙的态度可没这么好，他和凯比不跟其他人打交道，而本杰明和蒂亚已经同德纳利血族和爱尔兰血族成了亲密无间的朋友，我们期待卡莱尔回来以后能够缓解艾蒙与我们的紧张关系。

埃美特和罗斯也找来了卡莱尔的朋友——他们俩能追踪到的流浪吸血鬼。

加勒特最先到——他又瘦又高，有着红宝石般的眼珠，长长的茶色头发用皮筋束在脑后——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冒险家。我能够想象，他会接受我们摆在他面前的任何挑战，只是为了考验他自己。他很快同德纳利姐妹打成一片，没完没了地打听她们不同寻常的生活方式。我不知道他是否也想挑战一下素食主义，看看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不食人血。

玛丽和兰德尔也来了——他们没有结伴流浪，但已经成了朋友。他们倾听了蕾妮斯梅的故事，像其他人一样留下来做证人。他们也像德纳利血族那样考虑，如果沃尔图里拒绝听我们解释，他们会做些什么，三个流浪吸血鬼琢磨着要不要陪我们奋起反抗。

当然，家里每增添一个吸血鬼，雅各布就会变得更加粗暴。能忍住脾气的时候，他会同他们保持距离。实在忍不住了，他会向蕾妮斯梅发句牢骚：如果有人希望他记住所有吸血鬼的名字并能对号入座，最好先为他制作一份吸血鬼名册索引。

卡莱尔和埃斯梅在离开一周后回到家里，几天后，埃美特和罗莎莉也回来了，他们的返回令我们所有人感觉舒心许多。卡莱尔又带回来一个朋友，或许朋友并不是对他最准确的定义。埃利斯戴是一个厌恶人类的英国吸血鬼，他声称卡莱尔是他最亲密的朋友，但一百年里也难得来探望卡莱尔一回。埃利斯戴更喜欢独自游荡，卡莱尔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说服他来到这里。他有意回避家里的其他访客，显然，其他访客也不怎么喜欢他。

这位阴森逼人的黑发吸血鬼相信卡莱尔对蕾妮斯梅出身的描述，但他像艾蒙一样拒绝接触她。爱德华告诉卡莱尔、埃斯梅和我，埃利斯戴很害怕待在这里，更害怕不可预知的后果。他对所有权威都持有怀疑态度，自然也不信任沃尔图里，眼下发生的一切似乎证实了他所担忧的事情。

“当然，他们会知道我来过这里，”我们听到他在阁楼里喃喃自语——阁楼是他发泄怨气的首选之地，“现在没办法向阿罗隐瞒了，我苦苦躲避了他数百年，却落到这么个结局。在过去二十年里与卡莱尔说过话的人统统都会登上他们的黑名单，不敢相信我竟然蹚了这摊浑水，真是为朋友两肋插刀啊。”

如果我们真的要逃离沃尔图里的话，至少埃利斯戴比我们其他人成功的机会都大。他是一个追踪者，虽然他没有德米特里那样精确和高效，只能感觉到一股难以捉摸的牵引力将他拉向应该去的任何地方，但这股力量足以告诉他该往哪个方向逃跑——与德米特里相反的方向。

不久，又来了一对意料之外的朋友——之所以说意料之外，是因为卡莱尔和罗莎莉都没能联系上亚马孙血族。

“卡莱尔。”来的是两个野性十足的高个子女人，其中更高的那个向卡莱尔打了声招呼。她们俩看上去像被拉伸过一样——长长的胳膊和腿，长长的手指，长长的黑色麻花辫，长长的脸庞，长长的鼻子。她们全身的行头都由兽皮制成——皮马甲和紧身裤，裤子侧面有细皮带绑成的花边。她们的野性不仅仅因为异乎寻常的打扮，还因为她们所展现出来的一切，从不安分的深红色眼睛到唐突无礼的迅猛举止，我还从未见过这么粗鲁的吸血鬼。

是爱丽丝让她们来这里的。说得含蓄一点，这真是一条十分有趣的消息。爱丽丝为什么会在南美洲？仅仅因为她预见到没有其他人能联系上亚马孙血族？

“査弗丽娜，塞娜！怎么没见到卡叽里？”卡莱尔问道，“我从没见你们三人分开过。”

“爱丽丝说我们必须分头行动，”査弗丽娜回答道，她的声音粗犷而低沉，与她野性的外表正好相配，“彼此分离让人难受，但是爱丽丝确定地告诉我们，你们需要我们来这里，而她需要卡叽里跟随她到别的地方去。她本想详细地解释，只可惜她要赶时间……”査弗丽娜的陈述句渐渐变成了疑问句——我还是不能抑制住浑身的颤抖，尽管我已将这个动作重复了很多次——我抱着蕾妮斯梅出来见她们。

她们对看到的一切反应强烈，但她们非常平静地听完我们的故事，然后让蕾妮斯梅来证明。她们像其他吸血鬼一样完全被蕾妮斯梅征服，可当我看到她们在她身边迅速急促的动作时，心里不免有些担心。塞娜总是待在査弗丽娜身边，从不说话，但她们同艾蒙和凯比的关系不同。凯比对艾蒙百般顺从，而塞娜和査弗丽娜更像是一个人的两只手臂——査弗丽娜只是她们俩的代言人。

关于爱丽丝的消息让人感到慰藉。显然，她在避开阿罗针对她的行动计划的同时，正在执行一项神秘的任务。

爱德华因为亚马孙血族的到来兴奋不已，因为査弗丽娜极具天赋，她的超能力可以用做杀伤性极强的进攻武器。爱德华倒不是想让査弗丽娜加入我们的搏斗，但如果沃尔图里见到我们的证人后仍不停下来，也许他们将会因为看到另一种场景止步不前。

“这是纯粹的幻境……”爱德华解释道，可是就像平常那样，我什么也没看见，我的免疫力逗乐了査弗丽娜，令她兴致大增——她从未碰到过这种情况——她焦躁地在我和爱德华周围打转，听他向我描述他所看到的画面，爱德华的眼神显得有些迷茫，他继续说道，“她想让别人看到怎样的画面，别人就会看到怎样的画面——除了这个画面以外，其他什么也看不见。比方说，我现在正只身处于热带雨林之中。眼前的图像异常清晰明了，简直可以以假乱真。要不是我还握着你的手，我真会以为自己在热带雨林里。”

査弗丽娜的嘴唇微微抽搐，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过了一秒钟，爱德华的眼神恢复了正常，他朝査弗丽娜咧嘴一笑。

“印象深刻。”他说道。

蕾妮斯梅被我们的谈话所吸引，她大胆地朝査弗丽娜伸出手。

“我能看吗？”她问道。

“你想看什么？”査弗丽娜问道。

“你给爸爸看的一切。”

査弗丽娜点点头，蕾妮斯梅的眼神茫然地盯着前方，我着急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蕾妮斯梅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还要看。”她要求道。

从那以后，蕾妮斯梅再也离不开査弗丽娜和她美妙的图画。我很担心，因为我不确定査弗丽娜会不会创造出一些并不那么美妙的画面。好在我能通过蕾妮斯梅的思绪看到査弗丽娜展现的幻境——它们同蕾妮斯梅脑海中对往事的记忆一样清晰，看上去非常逼真——这样我就能判断这些景象是否适合给蕾妮斯梅看。

虽然我不太愿意让蕾妮斯梅离开我的怀抱，但我不得不承认査弗丽娜能够吸引住她的注意力是件好事。我得空出双手，我需要学习很多东西，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而且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第一次学习搏斗的尝试并不尽如人意。

爱德华狠狠地压住我，使我不能动弹。可是，他没有让我自己挣脱出来——我绝对能办到——他跳了起来，放开了我。我立刻意识到出了问题，他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地站立着，视线越过我们练习的草地盯向我。

“对不起，贝拉。”他说道。

“没事，我很好，”我说道，“我们再试一次。”

“我办不到。”

“你办不到？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才刚刚开始。”

他没有回答。

“你瞧，我不太擅长搏斗，这我也知道，但是如果你能帮助我，我会越来越厉害。”

他什么也没有说。我开玩笑似的扑向他，他没有任何反抗，我们俩倒在了地上。我亲吻了他的脖子上的动脉，他始终一动不动。

“我赢了。”我宣布道。

他眯缝着双眼，依旧沉默不语。

“爱德华？怎么了？你为什么不教我？”

整整沉默了一分钟以后，他终于开口说话。

“我只是没法……忍受。埃美特和罗莎莉和我一样懂得搏斗，坦尼娅和以利亚撒也许知道的更多，你去让他们帮你吧。”

“这不公平！你擅长搏斗，你以前还教过贾斯帕——你同他还有其他人搏斗过。为什么不教我呢？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有些恼怒地叹了口气，他的眼睛变成了黑色，没有丝毫金光点亮这片黑暗。

“把你看成敌人，把你当做攻击目标，千方百计地想要杀了你……”他身子一缩，“我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谁当你的老师都无所谓，能教你一些基本的搏斗技巧就行了。”

我皱起了眉头。

他摸了摸我撅起的嘴唇，笑了笑：“再说，你没必要学搏斗。沃尔图里会停下来听我们的解释，我们会让他们通情达理。”

“但如果他们不停下来呢？我必须学搏斗。”

“另找一个老师吧。”

这并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论这个问题，但我始终无法动摇他的决定。

埃美特主动提出帮助我练习，我感觉他不像是老师，更像是个复仇者，要为上一次失利的掰手腕比赛出一口气。如果我的身体还能产生淤伤的话，我一定从头到脚变成了紫色。罗斯、坦尼娅和以利亚撒循循善诱，他们向我教授的课程让我回想起六月份贾斯帕对大家进行的搏斗指导，尽管我的那些记忆已经模糊不清。有些客人觉得我的学习过程非常有趣，有些甚至为我提供帮助。流浪者加勒特也加入其中——出人意料的是，他是一位出色的老师，他很容易与他人相处，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从没找到合适的血族。我还同査弗丽娜练习过一次，蕾妮斯梅躺在雅各布的怀里观看我们的搏斗。我从她身上学到了一些小技巧，但我再也没有寻求她的帮助。实际上，虽然我很喜欢査弗丽娜，我也知道她不会真正地伤害我，但她狰狞的面目着实让我吓破胆。

我从老师们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但是我始终认为我掌握的只是皮毛而已。我不知道同亚历克和简搏斗时，我能坚持多长时间。我祈祷自己能够撑久一点，至少能对大家有所帮助。

一天里，除了陪伴蕾妮斯梅和学习搏斗以外，我都同凯特待在后院，练习将体内的盾牌从我的大脑向外扩展，用来保护其他人。爱德华鼓励我进行这一项训练。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希望我找到一种贡献力量的方式，既能让我自己觉得满意，又能让我远离战火。

这项训练的难度太大了。没有可供我支撑的物体，没有有形的对手，我只能利用自己愤怒的情绪，把爱德华、蕾妮斯梅和更多的家人安全地罩在盾牌之下。我反复地尝试着，使劲将捉摸不定的盾牌向体外扩展，但依旧很难看到成功的曙光。我觉得自己是在挣扎着拉伸一个隐形的皮圈——这皮圈随时都有可能从实物化为虚无。

只有爱德华愿意做我的实验品——他接受凯特一次又一次的电击，而我无能为力地在脑中进行抵抗。我们每次练习长达数小时，我使出的力气应该令我汗流浃背，但我如今完美的体能当然不会出卖身体的疲惫，我的疲惫是精神上的。

看到爱德华承受痛苦令我心如刀割，我的双臂无助地搂着他，在凯特的“低”电流下，他的身子一阵阵退缩。我竭尽全力延伸盾牌，想让它罩住我们俩，可每次当我接近成功的时候，盾牌又失去了控制。

我讨厌这练习，真希望査弗丽娜能代替凯特帮助我。这样的话，爱德华需要做的只是观看査弗丽娜的幻境，直到我能阻止他看到它们，但是凯特坚持说我得有更好的动力——我不愿看到爱德华在痛苦中煎熬，这就是“更好的动力”。我开始怀疑我们第一天见面时她的声明——凯特曾说自己不是虐待狂，不会滥用超能力。在我看来，她现在似乎很享受施展超能力的过程。

“嘿，”爱德华高兴地说道，他努力掩饰着声音中流露出的痛苦，他愿意做任何事让我远离搏斗，“刚才那次似乎没什么感觉了。干得好，贝拉。”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着领会成功的窍门。我检测了一下富有弹性的皮圈，用力让它保持牢固，同时缓缓地将它扩展开来。

“来吧，凯特。”我紧咬着牙关低声说道。

凯特把手掌按在爱德华的肩膀上。

他安心地松了口气：“一点感觉也没有。”

她挑起一边的眉毛：“这可不是低电流。”

“太好了。”我气呼呼地说道。

“准备好。”她告诉我，然后又把手伸向爱德华。

这一次他浑身颤抖，牙缝里传出低沉的嘶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连连叫道，紧咬住嘴唇，我为什么就办不到呢？

“你干得非常好，贝拉，”爱德华说道，将我拉入了他的怀里，“你不过练习了几天而已，但你偶尔已能扩展你的盾牌。凯特，告诉贝拉她做得多么出色。”

凯特撅起嘴：“我不知道。很明显，她的能力非常强大，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我相信她能做得更好，她只是缺少动力。”

我将信将疑地盯着她，我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凯特当着我的面电击爱德华，她怎么可能认为我缺少动力呢？

我听见一旁的观众们在窃窃私语，自从我的练习上演以来，观众人数与日俱增——刚开始只有以利亚撒、卡门和坦尼娅，后来在周围游荡的加勒特也加入进来，接着是本杰明和蒂亚、希奥布翰和玛吉，就连埃利斯戴也从三楼的窗户朝下张望。观众们与爱德华意见一致：他们认为我已经做得非常出色。

“凯特……”显然，凯特又想到了新招术，爱德华警告地叫了她一声，但是为时已晚，她已经开始行动。她沿着弯曲的河岸来到査弗丽娜、塞娜和蕾妮斯梅散步的地方，蕾妮斯梅握着査弗丽娜的手，她们俩相互交换着图像。雅各布寸步不离地跟在她们身后。

“尼斯，”凯特说道——新来的客人很快就叫惯了这烦人的昵称，“你愿意来帮助你妈妈吗？”

“不。”我几乎咆哮着说道。

爱德华安慰地抱了抱我。蕾妮斯梅迅速穿过院子朝我飞奔而来，凯特、査弗丽娜和塞娜紧跟在她后面，我挣脱爱德华的怀抱。

“绝对不行，凯特。”我用尖厉的声音喊道。

蕾妮斯梅朝我伸出手，我自然地张开双臂。她蜷缩着身子躺在我怀里，脑袋紧紧地贴着我肩膀下凹陷的地方。

“可是妈妈，我想帮助你。”她语气坚决地说道。她把手轻轻地搭在我的脖子上，用画面再次表明了她的决心，画面中的我们组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二人团队。

“不。”我边说边快速地向后退。凯特故意朝我走近了一步，她朝我们俩伸出手。

“离我们远点，凯特。”我警告她。

“不。”她笑了笑，开始紧逼过来，就像猎人围捕猎物。

我挪了挪怀里的蕾妮斯梅，她牢牢地靠在我的背上。我仍然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同凯特前进的节奏一致。现在，我的手空出来了，如果凯特不想让她的手和手腕分家，她最好和我们保持安全距离。

凯特也许还不太了解状况，她从没体验过母亲对孩子的强烈感情，她一定没有意识到她的行为已经过头了。我怒火中烧，眼前的一切变成了奇怪的鲜红色，嗓子眼里好像塞了一块灼热的金属。一直以来被我竭力压抑的力量涌向我身上的每一块肌肉，我知道，如果她把我逼上绝路，我一定会将她碾成钻石般坚硬的碎块。

怒火促使我整个人精神高度集中，我能更敏锐地感觉到盾牌的弹性——此刻它不再是一个皮圈，而是一层薄膜，将我从头到脚覆盖。随着愤怒在我的身体里蔓延开来，我对盾牌的感知越来越清晰，对它的控制也越来越牢固。我将它向四周延伸，从我的身体扩展出去，把蕾妮斯梅完全罩了进来，以防凯特突破了我的守卫。

凯特又向前迈出蓄谋已久的一步，我紧咬牙关，一声恶狠狠的咆哮几乎撕破了我的喉咙。

“小心，凯特。”爱德华提醒她。

凯特又迈了一步，然后犯下了一个连我这种新手都能察觉到的错误。她朝后跳了一小步，脸转向一边，把注意力转移到爱德华身上。

蕾妮斯梅牢牢地靠在我的背上，我蜷起身子准备跳跃。

“你能听到尼斯在想什么吗？”凯特问爱德华，她的声音平静而从容。

爱德华立刻冲到我们中间，挡在我的身前，防止我扑向凯特。

“不能，什么也听不到，”他回答道，“给贝拉一点时间平静下来，凯特，你不应该这样刺激她。我知道她比一般的新生吸血鬼成熟，但她毕竟只有几个月大。”

“我们没时间这么温柔地训练她，爱德华，我们必须刺激她。只剩下几个礼拜的时间了，她的潜能可以……”

“暂且离她远点，凯特。”

凯特皱了皱眉头，但她接受了爱德华的警告，不像刚才对我的警告那样充耳不闻。

蕾妮斯梅的手贴着我的脖子，她在回忆凯特的进攻，告诉我凯特并无恶意，爸爸出面阻止了她……

我并没有平静下来。我眼前的光线似乎还染着鲜红色，但是，我能更好地控制住自己。其实凯特言之有理，愤怒的情绪对我有益，在强大的压力之下，我进步得更快。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喜欢发怒。

“凯特。”我叫道，把一只手搭在爱德华的腰背部。我还能感觉到我的盾牌像坚固、柔韧的薄膜覆盖着蕾妮斯梅和我。我又将它向外扩展，让盾牌罩住了爱德华。这盾牌密不透风、坚不可摧。我使劲地喘着粗气，说出来的话听上去像是呼吸困难而不是怒不可遏。“再来一次，”我对凯特说道，“你只能攻击爱德华。”

她转了转眼珠，飞奔过来，将手掌压在爱德华的肩膀上。

“没感觉。”爱德华说道。我听出他声音里的笑意。

“现在呢？”凯特问道。

“还是没感觉。”

“现在呢？”这次，她的问话里带着一丝紧张。

“一点感觉也没有。”

凯特嘟囔了一声，然后走开了。

“你能看到这幅图画吗？”査弗丽娜用她低沉、粗野的声音问道，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一家三口。她说的英语带着奇怪的口音，单词也在不应该停顿的地方断开。

“我没看到任何不该看到的东西。”爱德华说道。

“你呢，蕾妮斯梅？”査弗丽娜问道。

蕾妮斯梅冲査弗丽娜笑了笑，然后摇摇头。

我的怒火几乎完全熄灭，我紧咬牙关，喘息得越来越快。我拼命地撑住这个弹性十足的盾牌，似乎我撑得越久，它就变得越重。它正朝着与我的力量相反的方向拉动，不停地往里收缩。

“大家不要惊慌，”査弗丽娜警告周围的一群观众，“我想看看她能把盾牌扩展多远。”

所有人都惊讶地喘着粗气——以利亚撒、卡门、坦尼娅、加勒特、本杰明、蒂亚、希奥布翰、玛吉——除了塞娜，她似乎对査弗丽娜做的任何事都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其他人的眼神变得迷离，表情变得紧张。

“如果视觉恢复了正常，就举起手来，”査弗丽娜指示道，“好了，贝拉，看看你能用盾牌罩住几个。”

我愤愤地吐了口气。凯特是除了爱德华和蕾妮斯梅之外离我最近的人，但她也站在十英尺开外的地方。我紧闭着嘴巴，用力猛推盾牌，要把这一层不断与我抗衡的弹性保护膜向四周扩展。我将它一点一点地推向凯特，每向前推进一点，我所承受的反作用力就越大。我盯着凯特紧张的表情，直到她眨了眨眼睛，眼神恢复了正常，我才略感宽慰地轻轻叫了一声，她举起了手。

“太奇妙了！”爱德华轻声地说道，“这盾牌就像是面单向镜，我能听到他们的想法，但是他们却无法看透站在镜子背面的我。我也能听到蕾妮斯梅的想法，但我在盾牌外时却听不到。我敢打赌，凯特现在可以电击我，因为她也在这把保护伞下。我还是听不到你的想法……嗯，这是怎么办到的？我不知道……”

他继续自言自语地说着，我无心听他说话。我咬紧牙关，拼命将盾牌推向加勒特，他离凯特最近。他也举起了手。

“非常好，”査弗丽娜称赞道，“接下来……”

她表扬得过早了，我急喘一口气，盾牌像伸展过度的皮圈一样弹了回来，收缩成它最原始的模样。蕾妮斯梅第一次体验到査弗丽娜施展在其他人身上的失明术，她在我背上一阵战栗。我疲倦地顶住反弹力，用盾牌罩住了她。

“我能休息一会儿吗？”我气喘吁吁地问道。自从变成吸血鬼以来，我还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到需要休息。我既感到精疲力竭，又觉得自己变得强健有力，这种矛盾的感觉令人烦躁不安。

“当然可以。”査弗丽娜说道，她让观众们重获视觉，大家都舒了口气。

“凯特。”加勒特叫道。其他人被短暂的失明弄得心神不宁，他们低声说着话，缓缓地散开。吸血鬼们还不习惯这种无力反抗的感觉。高个子、茶色头发的加勒特是唯一不具超能力的吸血鬼，他被我的练习课所吸引，我不知道这位冒险家此刻又发现了什么具有诱惑力的挑战。

“我劝你不要尝试，加勒特。”爱德华警告他。

加勒特没有理会爱德华的警告，继续朝凯特走去，他若有所思地撅着嘴：“他们说你的超能力可以放倒吸血鬼。”

“对，”她赞同道，然后狡黠地笑了笑，冲他开玩笑似的晃了晃手指，“你很好奇吗？”

加勒特耸了耸肩：“这种事情我前所未见，听上去有一点夸张……”

“也许吧，”凯特说道，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也许只对体弱者或年幼者起作用，我也不太确定。不过，你看上去倒是很强壮，也许你能承受得住我的超能力。”她掌心朝上地向他伸出一只手——显然是一种邀请。她的嘴唇微微抽搐，我确信，她严肃的表情是故意激他。

加勒特面对挑战咧嘴一笑，他自信满满地用食指触碰她的手掌。

就在这时，他大声喘了口气，双膝一软，仰面朝天摔倒在地。他的头撞到一块花岗岩上，发出刺耳的破裂声，这场面惊心动魄。亲眼看到吸血鬼遭到这样的伤害，我本能地想要回避，这种伤害大错特错。

“我提醒过你。”爱德华嘟囔道。

加勒特的眼皮颤抖了几秒钟，接着他睁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笑呵呵的凯特，他也觉得不可思议地笑了起来。

“哇。”他说道。

“你觉得很舒服吗？”她怀疑地问道。

“我又不是疯子，”他大声笑道，一边摇着头一边慢慢地站了起来，“不过，你的超能力真了不起！”

“我听到你这么想了。”

爱德华冲她转了转眼珠。

前院传来一阵微弱的喧闹声，在众人惊讶不断的模糊话语中，我听到卡莱尔的声音。

“是爱丽丝叫你来的？”他问道，声音里透着不确定，也带有一丝不安。

又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爱德华飞快地冲进屋子，其他人也跟在他身后进去。我的动作比较迟缓，蕾妮斯梅还在我的背上，我想给卡莱尔一点时间，让他先为新客人预热一下，这样他或者她或者他们不会因为突如其来的情况受到惊吓。

我把蕾妮斯梅抱在了怀里，小心翼翼地绕进了厨房，仔细聆听外面发生的事情。

“没有人通知我们来这里。”一个低沉、轻似耳语的声音回答了卡莱尔的问题。我立刻想到了阿罗和凯厄斯苍老的声音，身体变得僵直。

我知道大门口一定拥挤不堪——几乎所有人都去看新来的访客——但是却没有任何动静，只听见浅浅的呼吸声。

卡莱尔警惕地回应了客人：“那么，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消息传开了，”另一个声音回答道，同第一个客人的说话声一样轻柔，“我们听说沃尔图里正朝你们而来，还有谣传说你们不会独自作战。很显然，谣言是千真万确的，你们聚集的人还真不少。”

“我们不会同沃尔图里作战，”卡莱尔紧张地说道，“只是有些误会而已，当然，是一个很严重的误会，但是，我们希望能将这个误会澄清。你们看到的这些人是我们的证人，我们只想让沃尔图里听我们解释，不想……”

“我们不在乎他们说你们做了什么，”第一个客人打断了卡莱尔的话，“我们也不在乎你们是否违反法令。”

“不管你们做得多么过分，我们都不在乎。”第二个客人插话道。

“我们已经等待了一千五百年，等待有人向这帮意大利渣子发起挑战，”第一个客人说道，“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推翻他们，我们也要亲眼目睹。”

“甚至帮助你们推翻他们，”第二个客人补充道，两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地说着，他们俩的声音非常相似，听觉不太敏感的人也许会以为是一个人在说话，“如果我们觉得你们有一线成功的希望。”

“贝拉！”爱德华尖声叫道，“请带蕾妮斯梅出来，也许我们应该验证一下罗马尼亚客人的诚意。”

如果罗马尼亚血族的客人无法接受蕾妮斯梅，屋子里半数的吸血鬼都有可能保护她，想到这里，我感到些许慰藉。我不喜欢他们俩的声音，也不喜欢他们话中隐晦的威胁。当我走进房间时，我发现大多数吸血鬼和我的想法一致。面无表情的吸血鬼们恶狠狠地盯着新来的客人，还有一些——卡门、坦尼娅、査弗丽娜和塞娜——挡在蕾妮斯梅和新客人之间，他们敏捷地摆出防御的姿势。

站在门口的两个吸血鬼个头矮小，其中一个的头发是黑色，另一个的金色头发已经淡得变成了浅灰色。他们的皮肤同沃尔图里一样，像涂擦过白粉似的，但不如沃尔图里那么明显。对于这一点，我不太确定，因为我只用人类的肉眼看过沃尔图里，我不能作出公正合理的比较。他们锐利、细长的眼睛是深酒红色的，没有灰白的薄膜覆盖。他们穿着非常简单的黑色衣服，看上去似乎很时尚，但款式已经过时。

黑发的那位一眼看到我，他咧嘴笑了起来：“哎呀，哎呀，卡莱尔，你可真不太听话，不是吗？”

“她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的孩子，史蒂芬。”

“管她是不是，反正我们不在乎，”金发的那位回应道，“就像我们刚才说过的一样。”

“既然如此，你们可以留下来目睹一切，弗拉德米尔。但是，我们的计划绝不是同沃尔图里作战，就像我们刚才说过的一样。”

“那我们只能把食指和中指交叉。”史蒂芬领头说了前半句。

“祈求我们一切顺利。”弗拉德米尔接着说完后半句。

最后，我们聚集了十七位证人——爱尔兰血族的希奥布翰、里尔姆和玛吉，埃及血族的艾蒙、凯比、本杰明和蒂亚，亚马孙血族的査弗丽娜和塞娜，罗马尼亚血族的弗拉德米尔和史蒂芬，还有流浪吸血鬼夏洛特和彼得、加勒特、埃利斯戴、玛丽和兰德尔——再加上我们自己的十一位家人，坦尼娅、凯特、以利亚撒和卡门坚持要算做我们的家人。

除了沃尔图里之外，我们也许是有史以来最为庞大的成熟吸血鬼盟会。

我们都开始觉得我们的计划有希望成功，就连我也抱有一丝希望。蕾妮斯梅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征服了这么多人心，而沃尔图里需要做的只是短暂地停下脚步听我们解释……

罗马尼亚血族唯一的两位幸存者——只专注于对一千五百年前推翻罗马尼亚王朝的敌人的深仇大恨——从容地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们不愿意触摸蕾妮斯梅，但并不憎恶她。他们对我们同狼人的联合表现出莫名的兴奋。他们看着我同査弗丽娜还有凯特一起练习盾牌术，看着爱德华回答未问出口的问题，看着本杰明凭借他的意志令平静的河面波涛汹涌，令安宁的天空狂风大作。他们的眼睛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他们迫切的愿望就要实现，沃尔图里终于碰到了死对头。

我们的愿望与他们的大不相同，但我们都满怀希望地祈盼着。

假证

“查理，我们依然严格地遵守‘了解必须了解的事情’这个原则。我知道你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看到蕾妮斯梅了，但是，你现在来我们这里实在不是个好主意，我带着蕾妮斯梅去你那里好吗？”

查理沉默了许久，我怀疑他是不是听出了我声音中掩藏的紧张。

接着他咕哝道：“了解必须了解的事情，呃……”我这才意识到，是他对超自然现象的谨慎态度令他迟迟不作回答。

“好吧，孩子，”查理说道，“今天上午带她过来可以吗？苏会为我准备午饭。她也被我的厨艺吓坏了，就像你当初第一次品尝时的反应一样。”

查理大声笑了起来，然后又为过去的美好时光叹了口气。

“就定在今天上午吧。”越早越好，我已经推迟太久了。

“杰克会跟你们一起来吗？”

尽管查理不知道狼人有烙印爱人这回事，但任何人都不会无视雅各布和蕾妮斯梅之间亲密的关系。

“有可能来。”雅各布怎么可能无缘无故错过同蕾妮斯梅共度的时光，更何况周围没有吸血鬼。

“也许我应该邀请比利过来，”查理若有所思地说道，“但是……嗯。也许以后再说吧。”

我没太注意查理的反应——但发现他提到比利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奇怪的不情不愿，我没精力去理会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查理和比利都是成年人了，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瓜葛，他们自己会找到解决的办法，我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思考。

“待会儿见。”我告诉他，挂了电话。

这趟出行不仅仅是为了让我的父亲远离家里二十七个千奇百怪的吸血鬼——虽然他们都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在方圆三百英里内捕食人类，但是……显然，任何正常人都不应该靠近这个群体。我这样向爱德华解释：我带着蕾妮斯梅去查理家，这样他就不会来我们家。这是一个离开家的正当理由，但并不是我的真正理由。

“为什么不用你的法拉利？”雅各布在车库里向我抱怨道，我已经和蕾妮斯梅坐上了爱德华的那辆沃尔沃。

生日那天过后，爱德华找机会向我展示了我的吸血鬼专用车，正如他猜想到的，我确实没能表现出适当的热情。当然，这车外观美、速度快，但我更喜欢用双脚跑。

“太惹眼了，”我回答道，“我们可以步行过去，但那一定会让查理大吃一惊。”

雅各布嘟囔了几句，不情愿地坐到了前排座上，蕾妮斯梅从我的腿上爬到他的腿上。

“你还好吧？”我一边问他，一边将车开出了车库。

“你觉得呢？”雅各布尖刻地问道，“我烦透了这些臭气熏天的吸血鬼。”他看到我脸上的表情，没等我开口又说道，“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他们都是善良的吸血鬼，他们是来帮忙的，他们会拯救我们所有人，等等等等。随便你说什么，我始终认为德拉库拉[1]一号和德拉库拉二号叫人汗毛直竖。”

我忍不住笑起来，我也不太喜欢罗马尼亚血族的两位客人：“在这一点上，我没有反对意见。”我说。

蕾妮斯梅摇了摇头，但是什么也没说。她同我们其他人的态度不同，她觉得罗马尼亚吸血鬼们特别有吸引力。他们不愿意接触蕾妮斯梅，她就努力地朝他们大声说话。她问他们为什么会拥有那么与众不同的皮肤，虽然我担心他们会生气，但我很高兴她提出了这个问题，因为我也一样好奇。

他们似乎没因为她的问题而恼怒，倒是显出几分惆怅。

“我们一动不动地坐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孩子，”弗拉德米尔回答道，史蒂芬在一旁点点头，但没有像平常那样跟着弗拉德米尔说下去，“我们沉思冥想自己的神性。众生都来向我们顶礼膜拜，其中有被捕食的猎物，有机敏圆滑的外交官，还有寻求我们恩惠的人，他们的崇拜象征着我们的伟大力量。我们坐在御座上，把自己想象成神，长久以来我们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开始发生变化——几乎快要石化了。我想，沃尔图里烧毁我们的城堡时，反倒帮了我们一个忙，至少史蒂芬和我没有继续石化下去。如今，沃尔图里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白的浮垢，但我们依然是火眼金睛，正好方便我们不偏不倚地从他们的眼窝里挖出他们的眼珠子。”

从那以后，我尽量让蕾妮斯梅离他们远远的。

“我们要在查理家待多久？”雅各布问道，打断了我的思路。我们离卡莱尔的屋子和里面的新住户们越来越远，雅各布看上去轻松了许多。他并没有把我算入吸血鬼的行列，这让我十分欣慰。对他来说，我还是原来的贝拉。

“得多待一会儿。”

我的语气引起了他的注意。

“除了看望你爸爸以外，是不是还有其他什么事情？”

“杰克，你在爱德华周围可以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思绪，你知道吗？”

他挑起一边又黑又浓的眉毛：“是吗？”

我只是点了点头，迅速地朝蕾妮斯梅瞅了一眼。她正望向窗外，我看不出她是否在专心地听我们谈话，但我决定不冒险透露更多的细节。

雅各布等着我补充下文，他撅起了下嘴唇，琢磨着我简短的一句问话。

我们沉默不语地行驶在路上。我眯缝着眼，透过恼人的隐形眼镜看着冰冷的雨滴，天气还不够冷，不会下雪。我的眼睛不像刚开始那样令人毛骨悚然——不再是鲜亮的深红色，而是晦暗的红橙色。不久以后，它们会变成琥珀色，那时我就用不着戴隐形眼镜了，我希望查理不会因为这些改变而感到心神不宁。

我们在查理家门口停住车，雅各布还在研究刚才那场没进行下去的对话。我们在雨中按照正常人的步速行走，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父亲正等着我们，我还没来得及敲门，他就打开了门。

“嘿，伙计们！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瞧你，尼斯！过来外公这儿！我敢打赌你又长了半英尺。你看上去真瘦，尼斯。”他瞪了我一眼，“难道他们没喂给你吃的东西吗？”

“这只是生长突增引起的。”我嘟囔道，“嘿，苏。”我朝他的身后喊道。厨房里飘出鸡肉、西红柿、蒜和奶酪的味道，也许对其他人来说，闻上去是美味佳肴。我还闻到了新鲜松木和积尘的味道。

蕾妮斯梅露出了小酒窝，她从不在查理面前说话。

“好了，孩子们，进屋暖和暖和，我的女婿怎么没来？”

“他在家招待朋友，”雅各布说道，接着哼了一声，“你太幸运了，查理，还好你没进入他们的圈子，我想说的就这些。”

查理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我轻轻地朝雅各布的腰上打了一拳。

“哎哟。”雅各布低声地抱怨道。嗯，我以为我只给了他轻轻一拳。

“查理，实际上，我还要完成其他的任务。”

雅各布立即看了我一眼，但是什么也没说。

“是不是还没来得及为圣诞节购物啊，贝儿？要知道，剩下的时间可不多了。”

“对，圣诞节购物。”我勉强地说道。难怪屋子里有积尘的味道，查理一定挂上了往年的装饰品。

“别担心，尼斯，”他对着她的耳朵低语道，“要是你妈妈搞砸了，外公会让你过一个愉快的圣诞节。”

我冲他转了转眼珠，但事实上，我确实一点也没有想过节日的事情。

“午饭准备好了，”苏在厨房里喊道，“快来吃饭吧，伙计们。”

“待会儿见，爸爸。”我说道，迅速地同雅各布交换眼神。即使他忍不住在爱德华附近回想这件事，至少他不会向爱德华提供太多的信息，他压根儿不清楚我要做什么。

我坐进车里独自思忖，其实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要做些什么。

前方的道路又黑又滑，但我已经不再为驾车感到害怕，我超强的反应能力完全能胜任这份工作，我几乎没怎么在意路况。关键的问题在于，当车旁有其他车辆的时候，我得控制好车速，以免引起别人的注意。我迫切地希望履行使命、揭开谜底，这样我就能一心一意地去完成生死攸关的学习任务。学习保护一些人的生命，学习夺走另一些人的生命。

我能越来越娴熟地施展盾牌术。凯特觉得没必要再刺激我——既然我知道盾牌术的关键是愤怒的情绪，找到生气的理由对我来说并不难——因此，我大部分时间是和査弗丽娜在一起练习。她为我增强的扩展能力感到高兴，我能让盾牌覆盖差不过十英尺的范围，而且可以坚持一分钟，尽管每次练习之后我都精疲力竭。一天上午，她想让我试试能不能使盾牌完全脱离我，让我置身盾牌之外。我不明白这么做有什么益处，但是査弗丽娜认为这样可以帮助强化我的实力，就好比健身的人，除了练习臂力之外，还要锻炼腹部和背部的肌肉，只有当全身的肌肉变得更强健，才能举起更重的东西。

我并不太擅长这项技能，我仅仅看到过一次她试着向我展示的丛林河流。

然而，对于即将发生的一切，我需要准备的绝不局限于此。只剩下两周时间了，而我也许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情，今天一定要弥补这个疏忽。

我在脑子里记住了相关的地图，我没能在网页上搜索到J.詹克斯的地址，但是要找到这个地方并不困难。我的另一个目的地是詹森·詹克斯的地址，而这并不是爱丽丝指引我去的地方。

说这一带的环境不尽如人意简直是过于含蓄。即使是卡伦家最不起眼的小轿车，如果停放在这条街上，也算得上是极品。我那辆破旧的雪佛兰也能成为这里不错的车。假若回到过去还是正常人的时候，我一定会紧锁车门，鼓足勇气飞驰而去。如今成了吸血鬼，我反而被眼前的一切吸引住。我想象着爱丽丝来到这种地方的原因，但始终没找到答案。

街边的房子年代久远，全都是三层小楼，全都又窄又长，全都微微倒向一边，似乎被雨滴敲打倾斜，里面被分割成无数个小房间。房子外墙壁的油漆已经脱落，看不出它们原本的色彩，全退成了清一色的灰白。有的房子的底楼开了些店铺：一家脏兮兮的酒吧，窗户被涂成了黑色；一家巫师道具专卖店，大门上时断时续地闪着手掌和塔罗牌形状的霓虹灯；一家文身店；一家日间托儿所，靠街面的窗户快要散架，用胶带勉强地粘着。尽管正常人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应该需要照明，但所有屋子里都没有灯光。我听见远处传来低沉含糊的说话声，好像是电视里的声音。

周围没什么人影。有两个人冒雨朝着彼此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拖地走着。有一个人坐在一家二流律师事务所的窄小门廊里，律师事务所的大门已经用木板封上。他看着一张湿漉漉的报纸，吹着口哨，欢快的口哨声和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我疑惑不解地望着这位轻松快活的吹哨人，一时间没意识到这家律师事务所正位于我要找寻的地址上。破败的屋子上没挂门牌，但是旁边文身店的门牌号码正好差两位。

我把车停到路边，独自寻思了一会儿。无论如何我要进入那间破屋子，但是，我要怎么做才能不让吹哨人发现呢？我可以把车停到另一条街上，然后从后面绕进去……说不定后面那条街上的人更多。也许可以从屋顶进去？灰暗的天色能够掩饰住我吗？

“嘿，女士。”吹哨人朝我喊道。

我摇下了副驾驶座位的车窗，装做听不到他的话。

那人把报纸放到一边，我这才看清他穿的衣服，不禁大吃一惊。在破旧的长风衣下，他的穿着十分考究。车外一丝微风也没有，我闻不到衣服的气味，但他那件深红色的衬衣亮光闪闪，看上去像是丝绸。他卷曲的黑发蓬松杂乱，黑色的皮肤光滑无瑕，牙齿洁白整齐，皮肤和牙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女士，恐怕你不该把车停在那儿，”他说道，“等你回来时，它就不在那儿了。”

“谢谢你的提醒。”我说道。

我熄掉引擎，走出车来。比起破门而入，也许这位吹口哨的朋友能更快地解答我的疑问。我撑开灰色的大伞——倒不是因为我想护着身上长长的羊绒毛衣，正常人是会撑伞避雨的。

吹哨人眯起眼睛，穿过雨滴看见了我的脸，一下子目瞪口呆，咽了口唾沫。我渐渐向他靠近，听见他的心跳不断加速。

“我在找人。”我先开口道。

“我就是你要找的人，”他笑着说道，“我能帮什么忙吗，美女？”

“你是J.詹克斯吗？”我问道。

“哦。”他说道，他脸上的表情从满怀期待变成了恍然大悟，他站起身来，眯缝着眼睛打量我，“你为什么要找J？”

“这是我的事，”其实我自己也没有任何线索，“你是J吗？”

“不是。”

我们面对面地站了一会儿，他敏锐的目光上下扫视着我身穿的珍珠色贴身外套，他的视线终于落在了我的脸上：“你看上去跟普通的客户不太一样。”

“也许我不是普通的客户，”我承认道，“不过我必须尽快见到他。”

“我不确定能做些什么。”他坦白道。

“你叫什么名字？”

他咧嘴一笑：“马科斯。”

“很高兴认识你，马科斯。好了，告诉我你为普通的客户做些什么？”

他收起笑脸，皱了皱眉头：“嗯，你和J的普通客户简直有天壤之别。像你这样的人根本没必要来贫民区的事务所，你可以直接去他安置在摩天大楼里的豪华办公室。”

我告诉他另外一个地址，故意将门牌号码说错。

“对，就在那一带，”他说道，又疑心重重地看着我，“你为什么不去那里？”

“是朋友指引我来这里的——一个非常可靠的朋友。”

“如果你要办理正当的案件，你是不会来这里的。”

我撅起嘴，我从不擅长欺骗别人，但是爱丽丝并没有给我更多的选择。“也许我要办理的不是正当的案子。”我说。

马科斯的脸上显出一丝歉意：“你瞧，女士……”

“贝拉。”

“哦，贝拉。你瞧，我需要这份工作。J付给我很不错的薪水，我要干的活就是整天待在这里。我想帮助你，真的，但是……当然，我接下来要说的只是假设，好吗？或者只是我们私底下随便聊聊，或者任何让你觉得舒服的理由……但是，如果我介绍的人给他造成了麻烦，我肯定会被炒鱿鱼，你理解我的苦衷吗？”

我咬了咬嘴唇，仔细地想了一会儿：“你以前从未见过像我这样的人来这里吗？嗯，和我有几分相似。我姐姐比我矮，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

“J认识你姐姐？”

“我想是的。”

马科斯琢磨着我的话。我冲他笑了笑，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告诉你我会做些什么。我会给J打个电话，向他介绍你，然后让他自己决定。”

J.詹克斯知道什么呢？马科斯的介绍能让他想起什么吗？想到这里我不禁心烦意乱。

“我姓卡伦。”我告诉马科斯，不知道这个信息是否有帮助。我开始对爱丽丝有些恼怒了。难道有必要把我蒙在鼓里吗？她完全可以向我多透露一两个词……

“卡伦，我知道了。”

我看着他按下电话键，很轻松地记住了号码。嗯，如果马科斯这里行不通的话，我可以自己打电话给J.詹克斯。

“嘿，J，我是马科斯。我知道我不该拨你的这个号码，除非发生紧急情况……”

发生紧急情况了吗？我隐隐约约地听见电话那头的说话声。

“呃，不算紧急，有位女士想见你……”

我看不出这算哪门子的紧急情况，你为什么不按照正常程序办事？

“我之所以不按照正常程序办事，是因为她看上去一点不像正常……”

她是警察吗？！

“不是……”

你不能保证，她看上去像库巴里夫的……

“不……听我说，好吗？她说你认识她姐姐什么的。”

不太可能，她长什么样？

“她长得……”他带着欣赏的眼神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嗯，她长得像标致的超级模特，这就是她的样子。”我笑了笑，他冲我使了个眼色，继续说道，“身材完美，皮肤苍白，茶褐色的长发几乎齐腰，有点黑眼圈，看上去需要好好睡一觉……这些听上去熟悉吗？”

不，一点也不熟悉。你对漂亮女人总是无法抗拒，我感到很不满意，你竟然让自己的弱点干扰……

“是啊，我就是个好色之徒，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抱歉我打扰了你，伙计，就当我没说过这事。”

“姓名。”我轻声提醒他。

“哦，对了，等一下，”马科斯说道，“她说她叫贝拉·卡伦，这个管用吗？”

电话那头突然静默无声，接着，传来了粗鲁的尖声叫骂，有些脏话只有无礼的货车司机才说得出口。马科斯脸色大变，刚才的嬉皮笑脸消失不见，他的嘴唇变得苍白。

“因为你没有问过我！”马科斯惊慌失措地对着电话大叫。

电话那头又没了声音，J在平定自己的情绪。

美丽、苍白？J问道，他镇静了许多。

“我已经说过了，不是吗？”

美丽、苍白？这个人对吸血鬼的了解有多少？难道他本身就是吸血鬼？我可没准备好面对这样的局面。我紧紧地咬了咬牙，爱丽丝究竟把我带入了怎样的境地？

电话那头传来了新一轮的高声辱骂和指示，马科斯足足干等了一分钟，他几乎是胆战心惊地瞅了我一眼。“可是，你只在星期四接待贫民区的客户……好吧，好吧！我明白了。”他合上手机。

“他想见我？”我兴奋地问道。

马科斯愤愤地说道：“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你是优先客户。”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优先客户。”

“我还以为你可能是个警察，”他坦白地说道，“当然，你看上去不像警察，但是，你的举止很奇怪，美女。”

我耸了耸肩。

“毒品交易？”他猜测道。

“谁？我吗？”我问道。

“对，或者你的男朋友什么的。”

“不是，抱歉。我对毒品毫无兴趣，我的丈夫也一样，我们对毒品的态度是断然拒绝。”

马科斯轻声地咒骂了一句：“已婚女士，好运总是不会降临在我头上。”

我笑了笑。

“黑手党？”

“不是。”

“偷运钻石？”

“拜托！这就是你经常打交道的人吗，马科斯？也许你该换一份新工作了。”

我不得不承认，我感到有些开心。除了查理和苏以外，我很少同其他人类交流，他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实在很逗乐。同样令人欣慰的是，我毫不费力就能做到不伤害他。

“你一定卷入了什么大事件，而且不是好事。”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们都这么说，但是，还有什么人需要伪造证件呢？而且能够付得起J提出的天价。管他呢，反正与我无关。”他说道，接着又把已婚这个词念叨了一遍。

他给了我一个全新的地址，上面简单地指明了方向，然后目送着我开车离去，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和遗憾。

此时此刻，我准备好奔向任何危险之地——最好是像詹姆斯·邦德电影里供反派人物们用的高科技藏身之地。于是我幻想，马科斯一定给了我一个错误的地址作为考验。我行驶在狭长的林荫道上，旁边是一片安定和谐的居住区，路旁还有一座被繁茂树木覆盖的小山，说不定我要找的人正藏身于地下，就在这普普通通的林荫道之下。

我把车停在开阔的空地上，抬头看到了一块精美雅致的标志牌，上面写着：詹森·斯科特，律师。

事务所米色的墙壁上点缀着叶绿色，看上去自然舒服，墙壁中镶着一个金鱼缸。空气中没有吸血鬼的味道，只有不熟悉的人类，这让我舒了口气。一位漂亮的金发接待员坐在办公桌后面。

“您好，”她向我打招呼，“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我来见斯科特先生。”

“您有预约吗？”

“没有。”

她不自然地笑了笑：“那您得等上一会儿，您先坐一下，我去……”

艾普丽尔！她桌上的电话里传出一个男人尖厉的叫声，马上会有一位卡伦女士找我。

我笑了笑，指向我自己。

立刻让她进来，你明白吗？我不在乎她会不会打扰到我。

我能听出他的声音里不仅仅有急躁，还有压力、紧张。

“她刚到。”电话那头的话音刚落，艾普丽尔赶紧说道。

什么？让她进来！你还在等什么？

“马上就来，斯科特先生！”她站起身，双手不停地颤抖。她领我走过一段短短的走廊，边走边问我想喝咖啡或者茶还是别的什么。

“到了。”她说道，带我进入了律师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一张宽大的木桌，墙面上挂着镜子，令房间显得更为宽敞。

“关上门。”一个刺耳的男高音命令道。

艾普丽尔匆忙地离开办公室，我仔细打量桌子后面的那个男人。他矮矮的个子，有点秃头，挺着大肚腩，看上去五十五岁左右。他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条纹衬衣，搭配一条红色的丝绸领带，深蓝色外套搭在椅背上。他的身子也在不停地颤抖，面色发白，是那种略显病态的苍白，额头上的汗珠清晰可见。

J平静下来，左右摇晃着站起身，从桌后伸过手来。

“卡伦女士，非常高兴见到你。”

我走到桌前，迅速地同他握了握手。他碰到我冰冷的皮肤不禁身子一缩，但并没有显得特别惊奇。

“詹克斯先生，或者你更喜欢人家叫你斯科特？”

他又缩了缩身子：“随便你，都行。”

“你叫我贝拉，我叫你J，怎么样？”

“就像老朋友之间一样称呼。”他赞同道，拿起一块丝绸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示意我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我很想问问，我是不是终于见到贾斯帕先生的娇妻了？”他说。

我思量着他话里的意思。这个男人认识贾斯帕，但不认识爱丽丝。他不仅认识贾斯帕，显然还有些害怕他。“事实上，我是他的嫂子。”我说。

他撅起嘴，似乎也像我一样拼命地琢磨话里的意思。

“我相信，贾斯帕先生的身体一定很好吧？”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非常健康，他现在正在度长假。”

我的回答似乎消除了J的一些困惑。他点了点头，用手指顶着太阳穴撑住脑袋：“原来如此，你一开始就该到这里来，我的助手会直接带你见我——没必要通过不太友善的渠道。”

我只能点点头，我也不确定爱丽丝为什么会把贫民区的地址给我。

“啊，不说了，反正你已经到这儿来了，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证件。”我说道，尽量让我的声音显出我完全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当然，”J立即赞同道，“你想要出生证明、死亡证明、驾驶执照、护照、社会保障卡……”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笑了起来。多亏有马科斯之前的提示，我欠他个大人情。

我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爱丽丝让我来这里一定有她的理由，而且我确定跟保护蕾妮斯梅有关。这是她送给我的最后一个礼物，她了解我的需要。

为蕾妮斯梅办假证的唯一原因是她必须逃跑，蕾妮斯梅必须逃跑的唯一原因是我们将会失败。

如果爱德华和我能同她一起逃走，没有必要现在就给她办理这些证件。我确信，爱德华知道怎么弄到身份证或者自己制作假证，他肯定还知道不需要身份证也能逃走的办法。我们可以带着她逃到千里之外，我们可以带着她游过海洋。

前提是我们能在她身边解救她。

绝不能让爱德华发现我的这个秘密。因为他所知道的事情，阿罗也很有可能知道。如果我们的计划以失败告终，阿罗一定会在杀死爱德华之前得到他渴望的信息。

所有这些只是我的猜想。我们没办法战胜沃尔图里，但在彻底失败之前，我们一定要想尽办法除掉德米特里，这样蕾妮斯梅才有机会逃跑。

我能把保护蕾妮斯梅逃走的任务交给谁呢？查理？可他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更何况，我能用什么法子把蕾妮斯梅交给他呢？他绝不可能靠近搏斗现场。最合适的人选只有一个，没有其他人可以胜任。

我很快就将一切考虑清楚，J没有注意到我的分神。

“两份出生证明、两份护照、一份驾驶执照。”我的声音低沉，语气紧张。

即使他发现了我脸上表情的变化，他也会装做没看见。

“用什么名字？”

“雅各布……乌尔夫[2]，还有……瓦内莎·乌尔夫。”尼斯这个昵称同样适用于瓦内莎，雅各布一定会为乌尔夫这个姓氏感到欣喜若狂。

他拿起笔迅速地在标准便笺纸上记了一笔。“中名呢？”他问。

“随便用个普通的名字就行。”

“照你说的做，年龄呢？”

“男人二十七岁，小女孩五岁。”雅各布可以扮成二十七岁，他是只野兽。根据蕾妮斯梅现在的成长速度，我还是把她的年龄估算得稍大一点为好，他可以装成她的继父……

“我还需要他们的照片，”J说道，打断了我的思绪，“贾斯帕先生总是自己把照片贴上去。”

哦，难怪J不知道爱丽丝长得什么样子。

“稍等。”我说道。

我的运气真好。我的钱包里塞着几张家庭合影，里面最完美的一张——雅各布抱着蕾妮斯梅站在前门廊的台阶上——是一个月前照的。数天前，爱丽丝将这张照片给我……哦，也许这根本与我的好运气无关。爱丽丝知道我有这张照片，也许她早就预见到我需要它，才专门把它挑出来让我塞在钱包里。

“给你。”

J仔细地看了看照片：“你女儿长得真像你。”

我紧张起来：“她更像她的父亲。”

“而这个男人不是她的父亲。”他摸了摸照片上雅各布的脸。

我眯缝着眼睛，J光亮的前额上又冒出了汗珠。

“不是，他是我们一家人非常亲密的朋友。”

“请原谅我的好奇，”他嘟囔道，又拿起笔在纸上草草地写了一番，“多久以后需要这些证件？”

“我能在一周以后拿到它们吗？”

“这可是个加急任务。价钱是一般价格的两倍——哦，原谅我刚才说的话，我忘了自己是在和谁谈生意。”

显然，他害怕贾斯帕。

“开个价吧。”

他似乎犹豫不决，迟迟没敢开口，但是我相信，和贾斯帕打过交道以后，他一定明白价钱不是真正的问题。卡伦一家以五花八门的名字在世界各大银行开有账户，户头上的存款都是天文数字，且不说这个，光是家里存放的现金就足以让一个小国家在十年里完全不受经济困难的滋扰。我想起卡莱尔家的每个抽屉后部都有百来个绑钱用的皮筋，没有人会发现我为了今天的行动拿走了一小摞钱。

J在法律稿纸的底端写下价格。

我平静地点了点头，我带的钱比他要的数目更多。我拉开包，点出钞票——我出发前已把钱按照每五千美元一沓夹好，没花多久就数出需要的数目。

“给你。”

“啊，贝拉，你不用现在就把所有钱给我。我们的惯例是，先付一半，等你来取证件时，再付另一半。”

我朝这个紧张的男人微微一笑：“我信任你，J。等我拿到证件后，我会给你额外奖励——跟这个数目一样多。”

“我向你保证，没那个必要。”

“别担心。”反正我带着这些钱也没什么用，“那么，下周同一时间我来这里找你？”

他为难地看着我：“实际上，我希望在其他地方进行交易，最好是跟我的律师工作无关的地方。”

“没问题，我想我一定打破了你的许多惯例。”

“和卡伦家做生意，我向来不遵循惯例。”他扮了个鬼脸，很快又恢复了严肃，“一周后，晚上八点，在静海餐厅，怎么样？在联合湖[3]附近，那里菜的味道棒极了。”

“一言为定。”我当然不会同他共进晚餐，我想，他大概也不愿意让我陪着他吃东西。

我站了起来，同他握了握手。这次他的身子没有退缩，但他看上去心事重重。他撅起嘴唇，绷紧后背。

“你是不是觉得时间期限太短了？”我问道。

“什么？”他听到我的问题才回过神来，抬眼看了看我，“时间期限？哦，不，完全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将证件准时交给你。”

如果爱德华在这里就好了，这样我就能知道J在担心什么事情，我叹了口气。藏住秘密不让爱德华发现已经令我感觉糟透了，离开他的身边更让我受不了。

“一周后见。”

[1] 德拉库拉，英文名为Dracula，是爱尔兰作家布拉姆·斯托克（Bram Stoker）的吸血鬼小说《德拉库拉》中的吸血恶魔，主角德拉库拉来自罗马尼亚，所以雅各布如此称呼两个来自罗马尼亚的吸血鬼。

[2] 乌尔夫，英文为Wolfe，这一姓氏跟英文中“狼”一词wolf十分相近，因而非常适合雅各布。

[3] 联合湖，英文为Union Lake，是西雅图著名的湖区，风景优美。

宣言

我还没下车就听到了屋子里的钢琴声。从爱丽丝离开那一晚起，爱德华就再没有碰过钢琴。我关上车门，听到歌曲渐渐转为一段间奏，最后变成了他为我作的摇篮曲，爱德华在欢迎我回家。

我动作轻缓地从车里抱起蕾妮斯梅，我们已经在外面待了一整天，她睡得正香。雅各布留在了查理家，他说会搭苏的顺风车回家。我想，他一定注意到我返回查理家时脸上的表情，他现在正试图用一些不重要的小事占满脑袋，这样就没工夫去琢磨我当时的表情。

我慢慢朝卡伦家的屋子走着，察觉到这座白色大房子的四周洋溢着希望和信心。就在今天早上，我自己还被这种鼓舞人心的气氛深深感染，而现在，我感觉到希望已离我远去。

听到爱德华为我弹奏的曲子，我真想大哭一场，但是我忍住了，我不想使他产生任何怀疑。我不能在他的脑子里留下丝毫线索，不能让阿罗有机可乘。

我走进屋，爱德华扭过头冲我笑了笑，继续弹着钢琴。

“欢迎回家。”他说道，似乎今天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似乎周围的其他吸血鬼都销声匿迹。十二个吸血鬼正在客厅里做着自己的事情，另外十几个大概待在屋子里的其他什么地方。“今天在查理家玩得开心吗？”他问。

“开心。抱歉我去了这么久，我出门为蕾妮斯梅买了点圣诞礼物。我知道没什么值得庆祝，但是……”我耸耸肩。

爱德华撇了撇嘴，他从琴键上拿开手，转过身面对着我。他伸手揽住我的腰，把我拉近他的身边。“我没想过圣诞节的事，如果你想好好庆祝一番……”

“不，”我打断了他的话，我的内心痛苦地挣扎着，尽量装出一点点热情，“我只是不想让她过一个没有礼物的圣诞节。”

“我能看看她的礼物吗？”

“只要你想看，一个小玩意儿而已。”

蕾妮斯梅完全没有知觉，她靠在我的脖子边轻轻打着鼾。我羡慕她，能够逃离现实真令人幸福，哪怕这个幸福只有短短的几个小时。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巧的天鹅绒首饰袋，不让爱德华发现包里的现金。

“我开车经过一家古玩店时看到了这个盒子坠。”

我抖了抖手里的首饰袋，把一个圆形的金坠子倒在了爱德华的手心，盒子坠的边缘雕刻着细长的葡萄藤。爱德华按了一下锁扣打开盒子，朝里面看了看。盒子里足够放下一张小照片，盒盖的反面刻着一行法文。

“你知道这行法文什么意思吗？”他问道，语气比以往更温柔。

“店老板告诉我说，意思差不多是‘比我的生命更珍贵’，他说的对吗？”

“对，他说的没错。”

他抬头看着我，黄宝石般的眼睛似乎要看穿我的心事。我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装做被电视分了神，移开了目光。

“我希望她会喜欢。”我低声说道。

“她当然会喜欢。”他轻松自然地说道。这一刻我百分之百确信，他看出了我有事情瞒着他，但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

“我们带她回家吧。”他提议道，站起身，用胳膊搂住了我的肩膀。

我迟疑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道。

“我想和埃美特练习一会儿……”整整一天都用来执行秘密任务，没有时间练习搏斗，我觉得自己落后了一大截。

埃美特和罗斯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抬头望向我们，满怀期待地咧嘴一笑：“太好了，森林里的树木正需要修剪一下。”

爱德华眉头紧锁地看了看埃美特，又看了看我。

“明天还有很多时间练习。”他说道。

“别说傻话了，”我抱怨道：“再也没有很多时间这回事。这个概念永远不存在，我要学习很多东西……”

他打断了我的话：“明天再说。”

他的表情是那么的严肃而坚定，连埃美特也没再争辩。

生活又恢复到常态，然而这种常态对于我来说是全新的，我惊奇地发现要适应它需要一个很困难的过程。我一直以来抱有的那么一点希望在顷刻间烟消云散，这令我万念俱灰。

我试图更乐观一些，至少我的女儿可以避免即将到来的灾难幸存下来，雅各布也可以。如果他们还能拥有自己的未来，这也不失为一种胜利，不是吗？只有当我们这支队伍能在战斗中抵挡住敌人的攻击时，雅各布和蕾妮斯梅才可能有机会逃走。没错，只有我们奋勇战斗，不让敌人轻易取胜，爱丽丝的战略才有意义。这样看来，我们也算取得了一种胜利，因为一千年来，沃尔图里还从未遇到过如此强大的挑战。

我们面临的不是世界末日，而是卡伦家的末日，爱德华的末日，我的末日。

我宁愿这样想——爱德华的末日，我的末日。我再也不用苦熬没有爱德华的日子了；如果他要离开这个世界，我一定会追随他而去。

我时常漫无边际地幻想，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们会不会再续前缘。我知道爱德华不太相信这些，但是卡莱尔相信。我自己也无法想象另一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但是，我更无法想象任何一个没有爱德华的地方。只要我们能在一起，不管是在哪里，都会是一个完美的结局。

生活的常态仍在继续，而痛苦的感觉一天比一天强烈。

圣诞节这天，爱德华、蕾妮斯梅、雅各布和我一同去看望查理。雅各布的族群都在那里，包括山姆、艾米莉和苏，有他们在身边让人感到特别舒心。在战场上，你总是可以信赖狼人，不管即将来临的战争多么危险，他们都会浴血奋战。狼人们硕大而温暖的身躯挤在查理狭小的房间里，几乎要把他的家具挤得粉碎。他们围在圣诞树旁，查理的圣诞树上稀稀拉拉地点缀着几个装饰品，你可以从树上看出他在什么地方没了兴致，半途而废。狼人们激动兴奋的心情感染了屋子里的所有人，正好掩盖住我郁郁寡欢的心情。爱德华还是那样谈笑自如，他一直都是一个比我更具演技的演员。

蕾妮斯梅戴着我在拂晓时分送给她的坠子，她的上衣口袋里装着爱德华送给她的MP3——这个小玩意儿能容纳五千首歌曲，爱德华已经把他最喜欢的音乐装了进去。她的手腕上戴着花饰复杂的奎鲁特版本“定情戒指”。爱德华对这个礼物咬牙切齿，但我却不以为然。

某一天，就在不久以后的某一天，我将把她交给雅各布保护。我寄全部希望于他的承诺，又怎么可能讨厌这个象征承诺的礼物呢？

爱德华也为查理订购了一份礼物，又为这一天增添了几分喜悦的节日气氛。礼物昨天就送到了查理家——这是优先速递服务的功劳——查理一上午都在阅读厚厚的使用说明，研究崭新的声波探鱼器。

从狼人们吃饭的样子可以看出，苏准备的午饭一定美味无比。我不知道外人怎么看待我们这群人，我们每个人的角色扮演得成功吗？陌生人会不会相信我们只是一帮快乐的朋友，像普通人一样无忧无虑地庆祝着节日？

离开查理家的时候，爱德华和雅各布同我一样感到了解脱。我们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把时间和精力花在扮演快乐的假象上似乎不合情理。在查理家，我一直神情恍惚，无法集中注意力。这有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查理，而我竟然麻木到没有流露出任何感伤，或许这样更好。

婚礼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母亲。两年前，我们就开始渐渐疏远彼此，现在看来，这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情。我的世界一定会让她崩溃，我不想把脆弱的她牵扯进来，查理比她更坚强。

此时此刻，他可以坚强地向我们告别，但是我做不到。

回家的路上，车里一片寂静。车外雨雾蒙蒙，雨滴似乎很快就要凝结成冰。蕾妮斯梅坐在我的腿上，摆弄着她的盒子坠，一会儿打开，一会儿关上。我望着她，想象着如果此刻爱德华不在身旁，我会对雅各布说些什么。

假如一切恢复到安全状态，带着她去查理那儿，告诉查理所有的故事。告诉他，我非常爱他，即使我的生命早已结束，我仍不忍心再次与他生离死别。告诉他，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让他替我向蕾妮表达我的爱，我衷心希望她快乐、健康……

我要趁早把证件交给雅各布，另外还有一张给查理的字条、一封写给蕾妮斯梅的信。当她读到信的时候，她会明白我有多么爱她，虽然我已无法亲口对她诉说我的爱。

车开到了卡伦家门口的草地上，屋子四周没有任何异样，我隐隐约约听见屋子里传来的喧闹声。低沉的说话声和咆哮声混成一片，听上去像是一场激烈的争吵，卡莱尔和艾蒙的声音比其他人的更为明显。

爱德华没有绕到车库，直接把车停在了屋前。我们警惕地彼此对看了一眼，匆忙跳下车。

雅各布的神态完全改变了，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而谨慎。我猜想他一定进入了阿尔法状态。显然，有事情发生了，他要获取他和山姆所需要的信息。

“埃利斯戴走了。”我们冲上台阶时，爱德华轻声说道。

客厅里，对峙的双方显而易见。除了为埃利斯戴发生争执的三个吸血鬼以外，其余的吸血鬼全都围站在墙边观战。埃斯梅、凯比和蒂亚离三个争吵者最近，客厅正中间，艾蒙正冲着卡莱尔和本杰明嘶声怒吼。

爱德华咬紧牙关，他拉着我的手，迅速走到埃斯梅身边。我紧紧地将蕾妮斯梅贴在我的胸前。

“艾蒙，如果你想走，没有人逼你留下来。”卡莱尔平静地说道。

“你偷走了我血族里的一半人，卡莱尔！”艾蒙尖声叫道，一只手指像利刃一样指向本杰明，“你是因为他才叫我来这里的吧？想从我身边偷走他？”

卡莱尔叹了口气，本杰明厌恶地转了转眼珠。

“是啊，卡莱尔向沃尔图里发起挑战，把他的一家人都置于危险之中，就是为了引诱我来这里送死，”本杰明讽刺地说道，“讲讲道理，艾蒙。我来这里是为了行正义之事——并不是要投奔其他的血族。当然，就像卡莱尔刚才说的，你愿意怎么做都可以。”

“不会有好结果的，”艾蒙咆哮道，“埃利斯戴是这里唯一清醒的人，我们所有人都应该逃走。”

“也不想想你在说谁清醒。”蒂亚在一旁轻声嘟囔道。

“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们不会同他们搏斗。”卡莱尔语气坚定地说道。

“你说得容易！”

“如果非得搏斗不可，你随时可以改变立场，艾蒙。我相信，沃尔图里会非常感激你的帮忙。”

艾蒙朝他一声冷笑：“也许这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卡莱尔温和而真诚地回应他：“我不会反对你那样做，艾蒙。我们做了这么多年朋友，我绝不会让你为我送死。”

艾蒙的声音也变得更加镇定：“但是你要让我的本杰明陪你送死。”

卡莱尔伸出一只手搭在艾蒙的肩膀上，艾蒙挪开了身子。

“我留下来，卡莱尔，但也许会对你们不利。如果加入他们才是生存之道，我会这么做的。你们竟然相信自己能够打败沃尔图里，太幼稚了。”他皱皱眉头，叹了口气，朝蕾妮斯梅和我瞅了一眼，愤愤地说道，“我会做证人证明那个孩子在长大，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

“这正是我们希望你做的事情。”

艾蒙一脸愁容：“但似乎不是你们能够实现的事情。”他转向本杰明，“我赐给你生命，你却浪费了它。”

本杰明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酷，与他孩子气的脸庞形成鲜明的对比。“遗憾的是，你没能把你的意志注入我的身体里，那样的话，你会对我非常满意。”

艾蒙眯缝着眼睛，他猛地转向凯比，他们俩趾高气扬地经过我们面前，走出了大门。

“他不会离开，”爱德华轻轻地对我说道，“但是从现在起，他会同我们保持更远的距离。他刚才说要加入沃尔图里并不是诈唬我们。”

“埃利斯戴为什么要离开？”我低声问道。

“没人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留下字条。从他的自言自语中可以听出来，他认为一场搏斗在所难免。尽管埃利斯戴胆小怕事，但他确实很在乎同卡莱尔的友谊，因而不会同沃尔图里站在同一战线上。我想，他是认为形势太危险了。”爱德华耸耸肩。

所有人都听到了我们俩的对话，以利亚撒回应了爱德华的看法。

“我从他的喃喃自语中不只是听到了这些。我们还没怎么讨论关于如何说服沃尔图里的问题，但是埃利斯戴担心，即使我们能够证据确凿地证明我们的清白，沃尔图里也不会就此罢休，他们会千方百计地达到他们的目的。”

吸血鬼们忐忑不安地相互看了几眼。沃尔图里利用神圣的法令谋取自己的私利，这种想法是吸血鬼们未曾预料到的。只有罗马尼亚血族表现得非常冷静，他们微微翘起嘴角，露出一丝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其他人竟然没有认清他们的夙敌的真正面目，这似乎让他们觉得很可笑。

大家三五成群地低声讨论起来。也许是因为那个灰头发的弗拉德米尔不断朝我这边看过来，我特别留意罗马尼亚血族的谈话。

“我真希望埃利斯戴的预言能实现，”史蒂芬对弗拉德米尔低语道，“不管我们是输是赢，沃尔图里的所作所为都会流传出去，是让我们看清楚沃尔图里的真面目的时候了。如果大家都相信他们是我们的保护者这种鬼话，沃尔图里永不会下台。”

“我们当统治者的时候可不像他们这样虚伪，我们诚实地面对自己的一切。”弗拉德米尔回应道。

史蒂芬点点头：“我们从不做披着羊皮的狼。”

“我们俩反抗的机会来了，”弗拉德米尔说道，“我们到哪里去找战斗力如此强大的战友？什么时候能碰上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切皆有可能，也许有朝一日……”

“我们足足等了一千五百年，史蒂芬，而且沃尔图里的实力一年强似一年。”弗拉德米尔停了下来，又朝我看了一眼，我们俩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他丝毫不觉得讶异，他说，“如果沃尔图里打赢了这场仗，他们的实力会比来到这里之前更加强大，俘虏们将会成为他们新的有力武器。光是那个新生吸血鬼就能为他们的队伍增色不少，”他冲我抬了抬下巴，“而且她的潜能才刚刚开发出来，还有那个能够操纵自然的家伙。”弗拉德米尔又冲本杰明点点头，本杰明身子绷得僵直，几乎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在偷听罗马尼亚血族的谈话，“沃尔图里有一对具有魔力的吸血鬼，他们不再需要幻境大师和电击术。”他的视线移向査弗丽娜和凯特。

史蒂芬看了看爱德华，“读心术也不怎么需要。但是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如果他们赢了，他们确实会有不小的收获。”

“他们的收获远远超过了我们俩能承受的范围，你同意吗？”

史蒂芬叹了口气：“我完全同意。这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必须趁着还有一线希望奋起抵抗。”

“如果我们能削弱他们的实力，或者揭穿他们的阴谋……”

“那么，总有一天会有人送他们下地狱。”

“我们最终能报仇雪恨。”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齐声低语道：“这是唯一的出路。”

“战斗。”史蒂芬说道。

我可以看出他们复仇的欲望和自卫的本能，但在他们俩彼此的会心一笑中，我还看出了他们满怀希望。

“战斗。”弗拉德米尔赞同道。

他们的加入不失为一件好事。我和埃利斯戴的想法相同，一场殊死搏斗在所难免。如果是这样的话，增添两个勇猛的斗士会增强我们的战斗力，但是，罗马尼亚血族的决定还是令我不寒而栗。

“我们也加入，”蒂亚说道，她向来低沉的声音显得特别严肃，“我们认为沃尔图里会滥用职权。我们不愿成为他们的一分子。”她的目光定格在她的伴侣身上。

本杰明咧嘴一笑，调皮地冲罗马尼亚血族瞅了一眼：“很明显，我是个抢手货。看来，我必须通过战斗获得自由的权利。”

“这不是我第一次违抗朝廷的圣旨了，”加勒特逗笑地说道，他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本杰明的后背，“祝你摆脱压迫，获得自由。”

“我们同卡莱尔站在一起，”坦尼娅说道，“我们要陪他战斗。”

罗马尼亚血族的宣言深深感染了其他人，他们似乎都觉得有必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们还没想好。”彼得说道。他低头看了看他矮小的伴侣，夏洛特不满地撅着嘴，看上去她好像已经作出决定，我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决定。

“我也加入战斗。”兰德尔说道。

“还有我。”玛丽补充道。

“狼人族群会陪着卡伦一家战斗到底，”雅各布突然说道，“我们不怕吸血鬼。”他一边傻笑一边说道。

“真是一群小孩子。”彼得咕哝道。

“是一群婴儿。”兰德尔纠正道。

雅各布不屑地咧嘴一笑。

“好吧，我也加入，”玛吉说道，她耸耸肩膀，从希奥布翰的阻拦中挣脱出来，“我相信真理属于卡莱尔这边，我不能无动于衷。”

希奥布翰担忧地看了看血族里最小的成员。“卡莱尔，”她旁若无人地说道，没有理会屋子里突然严肃的气氛和出乎意料的一连串宣言，“我不希望事情演变成一场战争。”

“我也不希望，希奥布翰。你知道，我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搏斗。”他浅浅一笑，“也许你应该集中意志，让事态保持和平。”

“那帮不上忙。”她说道。

我记起罗斯和卡莱尔曾经讨论过这位爱尔兰血族首领，卡莱尔相信希奥布翰拥有某种微妙却强大的超能力，能让事情按照她的意志发展，但是，希奥布翰自己却不相信。

“又不会对你造成大碍。”卡莱尔说道。

希奥布翰转了转眼珠。“我是不是应该想象一个我期望的结果？”她尖刻地问道。

卡莱尔笑得更开心了：“悉听尊便。”

“这样的话，我的血族没有必要发表什么宣言，不是吗？”她反问道，“因为根本就不可能发生战争。”她将手放回玛吉的肩膀上，把这个小女孩拉到她的身边。希奥布翰的伴侣里尔姆一言不发，他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屋子里的其他人看着卡莱尔和希奥布翰开玩笑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感到疑惑不解，他们俩也没向大家解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晚戏剧性的演说画上了句号。吸血鬼们渐渐散去，有的外出捕食，有的待在家里消磨时光，要么翻阅卡莱尔的书籍，要么看看电视，要么玩玩电脑。

爱德华、蕾妮斯梅和我一起出去捕食，雅各布跟在我们身后。

“自以为是的吸血鬼，”我们刚出门他就自言自语道，“以为自己多么的高人一等。”他愤愤地说道。

“要是这帮高人一等的家伙要靠一群婴儿救命，他们一定会大受刺激，不是吗？”爱德华说道。

杰克笑了起来，朝他的肩膀打了一拳：“千真万确，他们一定会的。”

这不是最后一次的外出捕食。在沃尔图里即将来到这里之前，我们还会出来。我们不清楚他们到来的确切日子，于是计划在爱丽丝预见的宽敞的棒球场上待上几夜，以防万一。我们只知道，当地上有积雪的时候，他们便会出现。我们不希望沃尔图里太接近市镇，德米特里会领着他们找到我们所在的位置。我不确定德米特里会追踪谁的气息找到我们，既然他没办法追踪我，目标很有可能是爱德华。

我一边捕食一边寻思着德米特里的超能力，一点没在意猎物和飞舞的雪花。雪花终于飘落下来，但还没触地就已经融化。德米特里有没有意识到他没法追踪我？他会采取怎样的对策呢？阿罗又会采取怎样的对策呢？万一爱德华的判断是错误的怎么办？有那么一些超能力可以穿越我的盾牌，令我无法抵抗，凡是在我情绪控制范围之外的事物都易受到影响——像贾斯帕、爱丽丝和本杰明那样的超能力就能对我起作用。说不定德米特里的超能力也跟他们的一样。

我突然怔住了，手里还没吸干的麋鹿落在了崎岖不平的地面上。麋鹿带着余温的躯体令它周围的雪花瞬间蒸发，发出咝咝的细声，我茫然地盯着血淋淋的双手。

爱德华发现了我的反应，他扔掉手里的猎物，飞奔到我身边。

“怎么了？”他低声问道，双眼扫视着我们周围的树林，探查是什么原因引发了我的异常举动。

“蕾妮斯梅。”我哽咽地说道。

“她刚刚穿过树林，”他安慰我道，“我能听到她和雅各布的想法，她没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道，“我在想我的盾牌——你真的觉得它万无一失，能帮助我们。我知道其他人希望我能用盾牌罩住査弗丽娜和本杰明，即便我每次只能坚持几秒钟。如果这一切都是个错误怎么办？如果你们对我的信任只会导致我们大家的失败怎么办？”

我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我竭力地压低嗓门，不想让蕾妮斯梅发现而感到沮丧。

“贝拉，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当然啦，你能保护自己是件极好的事，但是，你没有义务拯救所有人，别胡思乱想困扰自己了。”

“如果我什么也不能保护呢？”我喘着粗气低声说道，“我所谓的超能力既不完美也不稳定！简直就是莫名其妙、毫无道理，也许我根本就没法抵挡住亚历克。”

“嘘，”爱德华止住我，“不要惊慌，也别为亚历克担心。他的超能力同简和査弗丽娜的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是幻境而已——他像我一样不能进入你的脑海之中。”

“但是蕾妮斯梅可以！”我紧咬着牙齿，疯了似的尖声说道，“一切是那么的自然，我以前从来没有产生过任何怀疑，就好像这是她与生俱来的一部分，但是她可以把她的思想注入我的脑海中，就像注入其他人的脑中一样。我的盾牌有漏洞，爱德华！”

我无助地盯着他，等待他承认这是个可怕的发现。他撅起嘴，似乎在斟酌如何表述自己的看法，他的神情格外自如。

“你很久以前就发现了这一点，对吗？”我问道。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竟然对如此明显的事情一直熟视无睹，我觉得自己像是个傻子。

他点点头，扬起一边的嘴角微微笑了笑：“她第一次触摸你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我为自己的愚蠢叹了口气，但是他的镇定令我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难道你不担心吗？你不觉得这是个严重的问题？”

“我有两个理由，一个比较可信，另一个不太可信。”

“先说那个不太可信的理由。”

“好吧，她是你的女儿，”他指出，“继承了你的一半基因。我曾经跟你开玩笑说，你同我们其他人的思维频率不太一致，也许她的和你的一模一样。”

我不太相信这个解释：“但是你能听到她在想什么，每个人都能听到她在想什么。万一亚历克也跟我的思维频率一致怎么办？万一……”

他用手指挡在我的双唇之上：“我也考虑到了，所以我才说另一个理由更加可信。”

我咬了咬牙，等着他往下说。

“就在蕾妮斯梅向你展示第一幅画面的时候，你还记得卡莱尔说了些什么吗？”

我当然记得。“他说：‘真是有趣的反转，就好像她在做与你完全相反的事情。’”我说。

“没错，所以我认为，也许她继承了你的超能力，然后将它完全翻了个个儿。”

我仔细想着爱德华的话。

“你把所有人挡在外面。”他说道。

“而没有人能把她挡在外面？”我犹豫不决地接了他的话。

“这正是我的理由，”他说道，“如果她能进入你的脑海，我相信，这世界上没有一块盾牌能够挡得住她，这一点对我们大有裨益。正如我们之前看到的，一旦蕾妮斯梅有机会向别人展示她的思绪，没有人会对她所说的一切产生丝毫怀疑，而且我还相信，只要她靠得够近，没有人会拒绝她的展示，如果阿罗允许她解释……”

一想到蕾妮斯梅那么靠近阿罗贪婪、灰白的眼睛，我就不寒而栗。

“好了，”他说道，揉了揉我僵直的肩膀，“至少没有什么能阻止他看到真相。”

“可是，真相确实能阻止他吗？”我低声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爱德华没有答案。

期限

“你要出去？”爱德华问道，语气显得若无其事，脸上强装出镇定的表情。他将蕾妮斯梅紧紧地贴在胸前。

“是的，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我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他笑了笑，那是我最喜欢的笑容。“早些回来。”他说。

“没问题。”

我还是开了他那辆沃尔沃，不知道那天的秘密任务结束后，他有没有读过车上的里程表。他猜到了几分呢？他绝对明白我有事瞒着他。他会不会推测出我之所以不向他透露秘密的原因？他是不是也想到阿罗会看穿他的心思？我想爱德华一定能推断出这个结论，所以他从不向我询问任何理由。我猜他是不想考虑太多，尽量不去推敲我的异常行为。爱丽丝离开后的那个上午，我莫名其妙地把书扔进火堆，他会把当时的情景同我现在的一举一动联系起来吗？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前后联系，有所领悟。

这是个阴郁的下午，刚到黄昏时分，天色就暗了下来。我开车在一片昏暗中飞驰，眼睛盯着空中的阴云。今晚会下雪吗？地上会像爱丽丝预见的那样堆起积雪吗？爱德华估算我们还有两天时间。到那时，我们要在空地上等待，将沃尔图里吸引到我们选择的地方。

我在越来越黑的树林中穿行，回想着上一次去西雅图的经历。我已经知道爱丽丝为什么让我去那个废弃的律师事务所，只有J.詹克斯的不法客户才会去那里。如果我直接去他更体面、更合法的办公室，我怎么可能明白要找他做些什么呢？如果我只知道他叫詹森·詹克斯或者詹森·斯科特，是一位正统的律师，我怎么可能发现他还是个化名为J.詹克斯的假证办理者？我必须绕段弯路才能弄清楚自己不太正当的目的，我是这样理解爱丽丝的意图的。

天完全黑了，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几分钟。我没理会餐厅门口殷勤的代客停车侍应，把车直接开进了停车场。我戴上隐形眼镜，走进餐厅等待J。我恨不得马上完成这次程序化的会面，然后赶回去同家人团聚，但是J似乎非常慎重，不愿意让不太光彩的客户们破坏他的绅士形象。我想：在黑黢黢的停车场里进行交易，大概会伤害他的自尊。

我向接待的侍应报了詹克斯这个名字，谄媚的领班把我带到楼上一个私密的房间。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我脱下象牙色的长风衣，露出银光闪闪的缎面晚礼服，爱丽丝一直倡导的正确着装理念终于在我身上得以实现。领班接过我的风衣，看到我的盛装打扮他不禁轻轻地倒吸一口气。我忍不住倍感骄傲，我还不习惯在除爱德华之外的人面前展现美丽。领班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赞美之词，然后有点摇晃地走出了房间。

我站在壁炉边等着，将手指靠近炉火取暖，为不可避免的握手礼作好准备。虽然J肯定知道卡伦家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但是遵循礼节仍不失为一个好习惯。

突然间，我很想知道把双手置于大火中会是怎样的感觉。我的身子在燃烧会是怎样的感觉……

J走进房间，打断了我疯狂的思绪。领班也接过了他的外套，很显然，我并非唯一为这次会面而盛装打扮的人。

“抱歉，我迟到了。”领班一走出房间，J就对我说道。

“没有，你非常准时。”

他朝我伸出手。我们握手时，我能明显地感觉到他的手指还是比我的暖和许多，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恕我大胆地讲一句，您今晚真是光彩照人，卡伦夫人。”

“谢谢你，J，请叫我贝拉。”

“我必须承认，和你做生意的感觉非常不同，你比贾斯帕先生……冷静多了。”他迟疑地笑了笑。

“是吗？我一直觉得贾斯帕拥有使人心宁神安的外表。”

他眉头紧锁。“真的吗？”他礼貌地轻声说道，显然不太同意我的观点。太奇怪了，贾斯帕究竟对这个男人做了些什么？

“你同贾斯帕认识很长时间了吗？”

他叹了口气，看上去有些不安：“我同贾斯帕先生合作了二十多年，在此之前，我以前的合伙人认识他也有十五年……他一点变化也没有。”J微微地缩了缩身子。

“是啊，贾斯帕是挺奇怪的。”

J摇了摇头，似乎要把脑袋里那些扰人的想法统统甩出去：“你不坐下来吗，贝拉？”

“实际上，我有点赶时间，待会儿还要开很长的一段路回家。”我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塞得厚厚的白色信封递给他，里面装着给他的奖金。

“哦。”他说道，语气中透露出小小的失望。他没有检查酬金的数目，把信封塞进上衣内的口袋里。“我想我们可以聊一会儿。”他说。

“聊什么？”我好奇地问道。

“嗯，先让我把证件交给你，我要确保你对我的工作感到满意。”

他转过身，拿起公文包放到了桌上，按开锁扣，从里面掏出标准尺寸大小的马尼拉纸[1]信封。

虽然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检查些什么，但我还是打开信封，匆忙地看了看里面的证件。J翻拍了雅各布的照片，而且改变了一些色彩，一眼看上去，护照和驾驶执照上用的不是同一张照片。对我来说，这两份证件完全可以以假乱真，但这一点不重要。我又匆匆瞅了瞅瓦内莎·乌尔夫护照上的照片，立刻移开了视线，好像有什么东西哽住了我的喉咙。

“谢谢你。”我对他说道。

他稍稍眯起眼睛，我感到他对我不太彻底的核查有些失望。“我向你保证，每一份证件都完美无瑕，绝对能通过专业人士最严格的审查。”他说。

“我相信它们没问题，我真的非常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J。”

“这是我的荣幸，贝拉。日后，如果卡伦家还有任何需要，请随时与我联系。”他毫无掩饰地说道，他的话听上去更像是一种邀请，诚邀我接替贾斯帕成为他与卡伦家之间的联络人。

“你刚才说想和我聊聊？”

“呃，是的，有一点难以启齿……”他面露疑惑，走到壁炉边。我在炉边坐下，他坐在了我身旁。他的额头上又冒出一粒粒汗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蓝色的丝绸手帕，擦了擦额头。

“你是贾斯帕先生妻子的姐姐？还是嫁给了他的哥哥？”他问道。

“嫁给了他的哥哥。”我澄清道，不知道他到底想问些什么。

“那么，你是爱德华先生的妻子？”

“是的。”

他抱歉地笑了笑：“要知道，卡伦家所有人的名字我都看过无数遍。送上我迟到的新婚祝福，爱德华先生找到了一位这么漂亮的伴侣。”

“非常感谢你。”

他停顿了一会儿，轻轻擦了擦汗珠：“这么多年来，我已经对贾斯帕先生和整个卡伦家族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敬意，这一点你可以想象得到。”

我谨慎地点点头。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又一言不发地吐了口气。

“J，求你了，想说什么你就说吧。”

他又吸了口气，语速飞快、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如果你能确定地告诉我，你们不是计划把这个小女孩从她的父亲那儿拐走，我今晚会睡得安稳些。”

“哦。”我惊讶地说道，过了好长时间，我才完全理解他得出的这个错误结论。“哦，不。跟你想的完全不一样。”我微微一笑，试着打消他的疑虑，“我只是为她找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地，以防我的丈夫和我发生什么不测。”

他眯缝着眼睛。“你们会发生什么不测吗？”他羞愧地红了脸，抱歉地说道，“不关我的事。”

我看着他薄薄的皮肤下散开的红晕，不禁感到高兴——像平常一样感到高兴——因为我不是一般的新生吸血鬼。撇开他的犯罪行为不谈，J也算是个好人，杀死他实在令人惋惜。

“世事难料。”我叹了口气。

他皱皱眉头：“那么，我祝你们好运。请容我再问一句，亲爱的贝拉……如果贾斯帕先生来找我，问我这些证件上的名字……”

“你当然应该立即告诉他，让贾斯帕先生清楚地了解我们之间的全部交易，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

我的坦诚似乎缓解了他的紧张情绪。

“太好了，”他说道，“我真的没法说服你留下来和我共进晚餐吗？”

“对不起，J，我现在确实赶时间。”

“这样的话，再次祝你身体健康、生活幸福。如果卡伦家有任何需要，请随时与我联系，贝拉。”

“谢谢你，J。”

我带着伪造证件匆匆离开，回头瞥见J还盯着我的背影，脸上的神情充满焦虑和遗憾。

回家的旅程没花多少时间。四周一片漆黑，我关掉车子的前灯，用最快的速度飞驰。到家后，我发现家里的大多数小汽车都不在，包括爱丽丝的保时捷和我的法拉利。传统的吸血鬼们都开车到尽可能远的地方去填饱他们的肚子。我努力不去想象他们在黑夜里捕食的样子，一想到那些无辜受害的人类我就不寒而栗。

客厅里只剩下凯特和加勒特，他们半开玩笑地争论着动物血液的营养价值。我推测，加勒特大概尝试过素食风格的捕食，但没能坚持下来。

爱德华一定带着蕾妮斯梅回家睡觉去了。雅各布无疑在屋子周围不远处，其他的家人也许同德纳利血族一起外出捕食了。

基本上，整间屋子完全属于我一个人，我立刻抓住这个机会。

我溜进爱丽丝和贾斯帕的房间，从房间里的气味可以判断，我是最近这段时间里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也许从他们俩离开的那晚起，这房间就无人问津。我在他们宽敞的壁橱里静静地搜寻，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背包。这个小小的黑色皮包一定是爱丽丝的，它样子小巧，可以用做钱包，就连蕾妮斯梅背上它也不会显得太大。我将房间里的现金洗劫一空，数目差不多是美国普通家庭年收入的两倍。我猜想，这个房间发生失窃案应该不会那么引人注意，因为其他人都不太愿意来到这个伤心地。我把钱塞进皮包，又把装有假证的信封压在钱上头。我坐在爱丽丝和贾斯帕的卧床边上，哀伤地看着这个微不足道的皮包，这就是我能给予我的女儿和好友的救命稻草。我弓着背靠在床柱上，觉得无能为力。

可是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我耷拉着脑袋，呆呆地坐了许久。模模糊糊中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如果……

如果雅各布和蕾妮斯梅能有机会逃走的话，说明德米特里肯定死了。这样的话，灾难的幸存者们，包括爱丽丝和贾斯帕，就有了更广阔的生存空间。

照此说来，爱丽丝和贾斯帕不就能帮助雅各布和蕾妮斯梅了吗？如果他们联合起来，蕾妮斯梅将会得到最安全可靠的保护。虽然杰克和蕾妮斯梅是爱丽丝预见力的盲点，但是再没有其他理由能够阻止她和贾斯帕援救他们，用什么办法才能让爱丽丝找到他们呢？

我寻思了一会儿，起身离开爱丽丝和贾斯帕的房间，穿过走廊来到卡莱尔和埃斯梅的套房。埃斯梅的书桌上像平常一样堆着一摞摞厚厚的计划书和设计图，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桌面上有很多分类文件架，其中一个架子上放着文具盒。我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我直愣愣地盯着空白的纸，足足呆立了五分钟，集中注意力思考我的决定。爱丽丝也许看不到雅各布和蕾妮斯梅，但是她能看到我。我想象着她能看到此情此景，迫切地希望她不要因为太忙碌而忽略我的所作所为。

我故意不紧不慢地在纸上写下了一排大写字母：RIO DE JANEIRO（里约热内卢）。

里约热内卢似乎是最理想的藏身之地：它距离这里非常遥远，而且根据客人们的消息，爱丽丝和贾斯帕已经到达了南美洲。新问题的出现并不意味着能把老问题抛到九霄云外，对蕾妮斯梅未来的疑虑、对她成长速度的恐慌仍然存在，我们早就计划要去往南方。如今，这个寻找传说的任务就交给了雅各布，但愿也能交给爱丽丝。

我埋下头，紧紧地咬着牙齿，强忍住想要失声痛哭的冲动。没有我，蕾妮斯梅将会生活得更好，但是，我是那么想念她，我实在无法忍受与她分离的痛苦。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字条压在刚刚准备好的行李袋最里面，雅各布不久以后就会发现它们。

我感到庆幸的是——虽然杰克读书的高中不教授葡萄牙语，但是至少他选修了西班牙语课。

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爱德华和卡莱尔在爱丽丝预见的空地上待了两天，那里将是沃尔图里的目的地，那里也曾是维多利亚的新生吸血鬼们在夏天发动进攻时的战场。我不知道卡莱尔是否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对于我来说，即将来临的这场战争与以前全然不同，因为这一次爱德华和我将同我们的家人并肩作战。

我们猜测沃尔图里会追踪爱德华或者卡莱尔的气味来到这里。当看到他们的猎物没有作鸟兽散时，沃尔图里会感到惊奇吗？他们会提高警惕吗？我想，沃尔图里大概从来都不需要提高警惕吧。

尽管我——但愿能够——对德米特里的超能力有免疫力，我还是陪在爱德华身边。当然了，我们能够共度的时光只剩下几个小时。

爱德华和我之间并没有什么盛大的诀别仪式，我也没打算郑重地向他告别。说再见就代表着我们再也不能见，这就好像在小说的最后一页写上剧终二字。正因如此，我们谁也没说再见，只是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轻轻地抚摸着对方。不管我们的结局如何，结局中的我们永不分离。

我们在数码开外的树林里为蕾妮斯梅搭了个帐篷，树林里更隐蔽更安全。在天寒地冻时，爱德华和我又同雅各布露宿在一起，这又是一次昨日重现。六月以后，事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叫人难以相信。七个月前，我们之间的三角关系似乎没有解决的办法，三个人的三种心碎无法避免。而现在，一切达到了极致的平衡。可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幅刚刚拼贴完整的拼图马上就要被摧毁。

除夕夜，雪又开始下起来。这一回，落到空地上的雪花并没有融化。蕾妮斯梅和雅各布熟睡时——雅各布鼾声如雷，真不知道蕾妮斯梅怎么能睡得着——雪花在地面上凝结成薄薄的冰层，逐渐积成厚厚的雪堆。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爱丽丝预见的场景出现在我们眼前。爱德华和我牵着手，凝视着闪闪发光的雪地，谁也没有做声。

清晨时分，其他人陆陆续续集中到空地上，他们的目光无声地表达着决心和斗志——有的眼睛是淡金色，有的是鲜红色。所有吸血鬼都到齐后，树丛里传出狼人的行动声。雅各布从帐篷里钻出来，留下仍在熟睡的蕾妮斯梅，加入到狼人的行列中。

爱德华和卡莱尔安排我们的证人松散地站到一边，看上去像陈列馆的艺术品。

我从远处看着他们，站在帐篷边等待蕾妮斯梅醒来。她醒来后，我帮她穿上两天前精心挑选的衣服。这些衣服都镶有褶边，看上去特别俏丽，但更重要的是，它们非常牢固、不易磨损——即使穿着这身行头的人将会骑着硕大的狼人，穿越无数个州。我在她的上衣外套上黑色的皮背包，包里装着证件、现金、字条，还有写给她、雅各布、查理和蕾妮的几封信。她足够强健，这个背包完全不会成为她的负担。

她发现了我脸上痛苦的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但她几乎猜透了我的心思，于是没有问我究竟怎么回事。

“我爱你，”我告诉她，“胜过一切。”

“我也爱你，妈妈，”她回应道，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盒子坠，里面放着一小张她、爱德华和我的合影，“我们永远在一起。”

“在我们的内心深处，我们永远在一起，”我低声地纠正道，声音轻柔得像呼吸，“但是，在今天的某个时刻，你必须离开我。”

她瞪大眼睛，伸手贴到我的脸颊上，此时的拒绝无声似乎比她呼喊出来更响亮。

我好不容易倒吸一口气，哽住的喉咙几乎说不出话来：“你能为了我这样做吗？求你了！”

她的手更用力地贴紧我的脸。为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我低语道，“但是你很快就会明白，我保证。”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雅各布的脸庞。

我点了点头，挪开了她的手指。“别想这件事了，”我对着她的耳朵轻声说道，“不要告诉雅各布，保守这个秘密直到我让你们离开的时候，好吗？”

这回她理解了我的意思，也点了点头。

我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最后一件东西。

在收拾蕾妮斯梅的东西时，一道耀眼的彩光突然吸引了我的视线。阳光透过天窗照了进来，正好落在那个古老而珍贵的首饰盒上。首饰盒一直被塞在高架子上隐蔽的角落里，盒子上的珠宝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我仔细想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我把爱丽丝提供的线索整理了一番，其实即将到来的双方对峙不可能以和平的方式收场，但是，为什么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尽可能表现出友好的态度呢？我问自己。友好的态度又能带来什么坏处呢？我想，我心里一定还残存着一线希望——盲目、无谓的希望——我爬上了高架子，取出阿罗送给我的结婚礼物。

此刻，我把这条厚重的金链子系到脖子上，偌大的钻石正好陷入锁骨间的凹坑，我能明显地感觉到它的分量。

“真美。”蕾妮斯梅轻轻地赞叹道，然后，她的两只手臂像钳子一样牢牢围住了我的脖子，我也将她紧紧地按在我的胸口。我们就这样密不可分地抱在一起，走出帐篷，来到了空地上。

爱德华看见了我们，他惊讶地挑起一边的眉毛，除此之外，他没对我和蕾妮斯梅的加入发表任何看法。他把我们俩紧紧地搂在怀里，过了很久才松开双臂。我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点告别的意思。也许他以前声称自己不太相信“另一个世界”只是在伪装，也许他对此生之后再续前缘抱有更多的希望。

我们站定了位置，蕾妮斯梅敏捷地爬到我的身后，让我腾出双手。在我前面数英尺远的地方，站着卡莱尔、爱德华、埃美特、罗莎莉、坦尼娅、凯特和以利亚撒，他们站在队伍的最前列。我的身边是本杰明和査弗丽娜；我的任务是尽可能持久地保护他们，因为他们俩是我们攻击性最强的武器。如果沃尔图里能够失去视觉，哪怕只是一小会儿时间，局势也将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査弗丽娜的表情严肃而凶猛，她身旁的塞娜简直就是她的翻版。本杰明坐在地上，双手按着泥地，自顾自地嘟囔着地表裂缝什么的。昨天晚上，他在空地后方布置了几堆大石头，看上去就像是自然形成的，现在这些石堆都被白雪覆盖。虽然它们不足以伤害到吸血鬼，但至少能转移他们的视线。

证人们聚集在我们的左右两侧，有些离得较近，有些离得较远——那些曾经发表过宣言的证人离我们最近。我发现希奥布翰正揉着太阳穴，紧闭着双眼，精神高度集中。难道她真的采纳了卡莱尔的建议？集中意志想象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在我们身后的树林中，隐身的狼人们纹丝不动，时刻准备着战斗。我们只听到他们急促的喘息声和心跳声。

突然间，天空中云层翻滚，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向四周漫射，令人辨不清太阳的方向。爱德华两眼发直，观察着眼前的景象。我相信这是他第二次看到这种情景——第一次是在爱丽丝预见的图像中看到。沃尔图里到来时就是这番景象，我们现在只剩下几分钟甚至几秒钟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为即将到来的一切作好了准备。

一只身形硕大的赤褐色阿尔法狼从树林里走出来，立在了我的身边。蕾妮斯梅正处于如此危急的境地，他实在无法忍受自己与她保持那么远的距离。

蕾妮斯梅把手指伸进他宽厚肩膀上的软毛里，她的身体放松了一些。有雅各布在旁边，她显得更加平静。我也感到了些许慰藉，只要有雅各布陪着蕾妮斯梅，她就会平安无事。

爱德华一刻也不敢分神，他没有冒险转头看我，朝身后伸出手。我伸长胳膊，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他也用力握紧我的手。

一分钟过去了，我隐隐约约听到有声音在向我们靠近，不禁万分紧张。

爱德华的身体绷得僵直，咬紧的牙缝里发出尖厉的嘶声，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正北方的树林。

我们也朝他看的地方望去，等待着最后几秒钟过去。

[1] 马尼拉纸，英文为manila，是一种白色的高级包装纸，韧性好，不易断裂。

杀欲

他们声势浩大，带着几分优雅从容。

他们的队列严紧、整齐，所有人都一起朝前移动，但不似军人那样昂首阔步，而像潺潺流水从树林中缓缓涌出——这是一个色彩昏暗、不可分割的整体，似乎悬行在离雪地数英寸的空中，他们如此平稳地向我们前进。

队列的四周是灰色的，颜色随着一排排的身躯由外向里逐渐变暗，直到正中心变得最黑，每张脸孔都藏在蒙头斗篷的阴影中。他们的脚步声轻柔细碎，听上去就像极富韵律的音乐，其中的节奏错综复杂，无休无止。

在无人察觉的信号提示下——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信号提示，上千年的操练已经让他们熟能生巧——队列渐渐向外展开。队列颜色的变化像一朵绽放的花朵，但是花朵没有这么僵硬、这么平直；这个动作更像展开的扇子，不紧不慢、有棱有角。灰色的身躯慢慢地散到两侧，深色的队列正好从中间移上前来，所有的行动都整齐划一。

他们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地行进，没有匆忙，没有紧张，没有焦虑，这正是战无不胜者的步伐。

我似乎又回到了旧日的梦魇之中。唯一不同的是，我没有看到梦中那一张张扬扬得意的笑脸——享受报复之乐的笑脸。到此刻为止，沃尔图里仍严守纪律，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他们看到了静候在空地上的一群吸血鬼，没有表露出讶异和惊慌——和他们相比，这群吸血鬼看上去毫无组织、毫无防备。他们也看到了一只身形硕大的狼，同样没有表露出任何惊奇。

我忍不住数了数，一共来了三十二个吸血鬼。即使不算最后面两个游离在队列之外的黑色身影——其他人掩护着她们，我想这是两位妇人，她们应该不会参与进攻——我们在数量上还是不及他们。我们当中只有十九个吸血鬼会参加搏斗，另外七个将目睹我们被消灭的全部过程。即使算上十个狼人，我们还是不如他们人多。

“卫士们来了，卫士们来了。”加勒特诡秘地自言自语道，然后笑了笑，朝凯特靠近了一步。

“他们真的来了。”弗拉德米尔对史蒂芬轻声说道。

“妇人们，”史蒂芬嘶声回应道，“所有卫士，全部出动，我们没去沃特拉是正确的选择。”

沃尔图里似乎还不满足于我们已经看到的这个数目。就在他们缓慢而庄严地行进时，更多的吸血鬼从他们的身后蹿到了空地之上。

后出现的这些吸血鬼如无穷无尽的潮水般涌上空地，他们脸上的表情与沃尔图里的不苟言笑形成鲜明的对比——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他们的脸上表露无遗。他们看到了出乎意料的抵抗势力，一开始是表现出震惊和些许的担心，不过，忧虑很快烟消云散。压倒性的人数和战无不胜的沃尔图里是他们的双保险，他们的表情又恢复到看见我们之前时的样子。

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显而易见——答案清清楚楚地写在他们的脸上。这是一群愤怒之众，情绪被煽动至极度狂热，誓死捍卫正义的法令。在看到这些面孔之前，我还没有深刻地意识到吸血鬼们对吸血鬼孩子的感觉。

显然，这群混杂而无组织的吸血鬼——共有四十多个——是沃尔图里自己的证人。等我们被处死后，他们会在吸血鬼世界散布消息：罪犯们已经被处决，沃尔图里毫不利己、公平公正地执行了法令。他们中的大多数看上去不只是想当一名证人——他们想帮助沃尔图里撕烂、烧毁罪犯。

我们不可能成功，即便我们能抑制沃尔图里的超能力，这群吸血鬼也会将我们碎尸万段。即便我们杀死了德米特里，雅各布也不可能逃脱这群吸血鬼的追捕。

我能觉察到，周围的同伴们也和我有一样的想法。绝望四处蔓延，空气变得沉重，让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敌人的阵营中似乎有一个吸血鬼既不属于沃尔图里，也不是他们的证人。我认出了艾瑞娜，她犹豫不决地站在队列和证人之间，脸上的表情不同于其他吸血鬼。艾瑞娜盯着站在最前面的坦尼娅，眼神中充满恐惧。爱德华怒吼了一声，声音低沉却气势汹汹。

“埃利斯戴没错。”他轻声地对卡莱尔说道。

我看见卡莱尔疑惑地瞅了爱德华一眼。

“埃利斯戴没错？”坦尼娅低语道。

“他们——凯厄斯和阿罗——来这里是为了毁灭和获取，”爱德华朝身后低声地说道，他的声音轻如呼吸，只有我们这边的人才能听到，“他们已经预先设计好多种对策。如果艾瑞娜的指控不幸被证明无效，他们一定会绞尽脑汁找到其他的理由攻击我们。不过他们现在已经看到蕾妮斯梅了，所以他们对自己最初的计划非常有信心，不需要执行后备策略。我们可以尝试对他们编造的其他指控提出辩解，但他们首先得停下来，停下来听我们解释有关蕾妮斯梅的真相，”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尽管他们根本没这个打算。”

雅各布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喘息。

就在这时，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行进的队列真的停了下来，和谐前进时奏出的轻柔音乐声戛然而止。队列中仍然保持着严明的纪律，没有一丝动静，没有一声异响，沃尔图里的卫士们似乎合众为一，他们停在离我们百码远的位置。

我的旁边和身后传来心跳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我用眼睛的余光向左右两侧瞥了几眼，想看看是什么阻止了沃尔图里的前进。

原来，狼人加入了我们的行列。

狼人们分成两路从树林中走出来，他们围在我们参差不齐的队列两头，形成了一道长长的分界。我匆匆地朝他们扫了一眼，发现至少有十只巨狼，其中有些是我认识的，有些我从来没有见过。总共是十六只——算上雅各布的话共有十七只，他们均匀地分布在我们身旁。从身高和超大的手爪可以明显地看出，那些我不认识的狼人全都非常非常的年轻，我想我早该预料到这一点。在附近安营扎寨的吸血鬼增多了，狼人的数量理所当然也会暴增。

更多的孩子将战死沙场，我不知道山姆为什么能忍受这种景象，但是转念一想，他确实别无选择。只要有一个狼人同我们站在同一战线上，沃尔图里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将所有狼人赶尽杀绝，狼人们是拿他们整个族群的生命当做赌注。

而我们却注定面临败局。

突然间，我怒火中烧。除了愤怒，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腾腾杀气。无助的绝望完全消失，一道微弱的红光覆盖住眼前黑压压的队列，我恨不得冲上前去，狠狠咬住他们的躯体，将他们碎尸万段，然后把他们堆在一起放火烧掉。我一定会欣喜若狂，在火堆边手舞足蹈，看着他们活生生地烧死；我会开怀大笑，看着他们化为灰烬。我下意识地紧抿双唇，身体里蕴藏的怒气直抵喉咙，形成了低沉而狂暴的咆哮。我扬起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我身旁的査弗丽娜和塞娜也跟着我发出怒吼。爱德华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提醒我抑制住怒火。

沃尔图里隐藏在阴暗中的脸庞始终不露声色，只有两双眼睛微微流露出心里的想法。阿罗和凯厄斯手拉着手站在队列的正中间，他们停下脚步分析眼前的形势，所有的卫士也忠顺地停了下来，等待他们发出开战的命令。他们俩没有彼此对视，但不难看出他们正在交流想法。马库斯拉着阿罗的另一只手，但他似乎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他的表情不像卫士们那般呆滞，却也是一脸默然。同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他看上去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兴趣。

沃尔图里的证人们朝我们倾着身子，怒气冲冲地盯着蕾妮斯梅和我，但他们留在树林边，和沃尔图里的战士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只有艾瑞娜紧跟着沃尔图里，离两个妇人——她们头发灰白，皮肤上像涂抹了一层白粉，眼珠上像覆盖了一层白膜——和她们身材魁梧的保镖只有几步之遥。

阿罗的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披着深灰色的蒙头斗篷，看上去她的手似乎搭在阿罗的后背上。难道这就是另一个盾牌，勒娜特？我也像以利亚撒那样猜想，她是否能够抵挡住我。

但是，我不会浪费精力去对付凯厄斯和阿罗，我有更关键的进攻目标。

我开始在队列中迅速地搜寻他们，很快就在中心地带附近发现了两个瘦小的深灰色身影。亚历克和简是所有卫士中身材最小的两位，他们站在马库斯身旁，德米特里站在他们身旁。他们漂亮的脸庞平静安详，无法从中窥探出他们的内心世界；除了元老们穿的纯黑色外衣，他们身上的蒙头斗篷颜色最深，弗拉德米尔称他们俩为具有魔力的一对吸血鬼。他们的超能力是沃尔图里进攻的保障，是阿罗收藏品中的稀世珍宝。

我全身紧绷，嘴里涌出了毒汁。

阿罗和凯厄斯朦胧的红色眼睛扫视着我们。阿罗的视线一遍又一遍地从我们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他要找寻的人不在我们中间，他满脸失望，懊恼地紧闭双唇。

这一刻，我为爱丽丝的离开感到万分庆幸。

沃尔图里仍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爱德华的呼吸变得急促。

“爱德华？”卡莱尔担心地低声问道。

“他们不知道从何处下手，他们正在深思熟虑，选择关键的进攻目标——我、你、以利亚撒和坦尼娅。马库斯在研究我们相互间的情感联系，寻找突破口。罗马尼亚血族的出现令他们倍感不安，他们还很担心那些不熟悉的面孔——特别是査弗丽娜和塞娜——当然还有狼人们。他们以前从没有在人数上输给过敌人，这就是他们停下来的原因。”

“人数上输给我们？”坦尼娅怀疑地问道。

“他们没把他们的证人计算在内，”爱德华低语道，“证人们形同虚设，对卫士来说毫无意义，阿罗只是找来一群观众罢了。”

“我该同他们说话吗？”卡莱尔问道。

爱德华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卡莱尔绷直肩膀，朝我们的防线外走了几步，我真不愿看到他一个人毫无防备地出战。

他手心朝上地张开双臂，摆出打招呼的姿势：“阿罗，我的老朋友，咱们有几百年没见了。”

白雪皑皑的空地上一阵死寂。爱德华专注地听着阿罗心里对卡莱尔的反应，我能感觉到他的紧张。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种紧张的情绪愈来愈强烈。

阿罗从沃尔图里队列的中心走了出来，盾牌勒娜特如影随形，就好像她的指尖同阿罗的长袍缝在了一起。沃尔图里的队列中第一次有了动静，有的卫士们低声嘟囔，有的紧锁眉头，有的撇着嘴巴，还有的弓起身子准备出击。

阿罗朝他们举起一只手：“安静。”

他又朝前走了几步，然后把脑袋歪向一边，白蒙蒙的眼珠有一种奇特的光芒。

“别说得好听，卡莱尔，”他的声音细柔微弱，“看看你组织的军队。你都已经打算杀了我和我挚爱的同伴们了，何必枉费唇舌说些不合时宜的话。”

卡莱尔摇了摇头，朝他伸出右手，似乎他们之间百码远的距离根本不存在：“你握一握我的手，就会知道我真正的意图。”

阿罗眯缝着狡猾的眼睛：“亲爱的卡莱尔，面对你犯下的滔天大罪，你的意图又有什么意义呢？”他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悲伤的愁容——我看不出这是他的真情流露还是装模作样。

“我没有犯下任何错误，值得让你们来这里惩罚我。”

“那就请你让开，让我们惩罚那些犯了错误的人。说真的，卡莱尔，能够留住你的性命实在令我非常开心。”

“没有人触犯法令，阿罗，请听我解释。”卡莱尔又一次朝他伸出手。

阿罗还没来得及反应，凯厄斯就飞奔到他身边。

“卡莱尔，你为自己制定了那么多毫无意义、完全多余的规则，”这位白头发的元老尖声说道，“而对于真正重要的法令，你却熟视无睹，你包庇法令的触犯者，这是为什么呢？”

“没有人触犯法令，如果你们听……”

“我们看到那个孩子了，卡莱尔，”凯厄斯怒吼道，“别把我们当成傻瓜。”

“她不是吸血鬼孩子，她不是吸血鬼。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向你们证明……”

凯厄斯打断了他的话：“如果她不是吸血鬼孩子，你为什么组织了一支军队来保护她？”

“他们是证人，凯厄斯，就像你们带来的证人一样。”卡莱尔指了指树林边一群愤怒的吸血鬼，其中一些吸血鬼冲他一阵咆哮，“他们每个人都能告诉你们关于这个孩子的真相。不然，你也可以亲自看看她，凯厄斯，你看她脸上的红晕。”

“那是假扮的！”凯厄斯突然叫道，“告发他们的人在哪儿？让她过来！”他扭过头去，看到游移在妇人身后的艾瑞娜，“你！过来！”

艾瑞娜莫名其妙地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刚从噩梦中惊醒，还没有完全从恐惧中摆脱出来的样子，凯厄斯不耐烦地打了个响指。妇人边上一个魁梧的保镖走到艾瑞娜的身旁，他用力戳了戳她的后背。艾瑞娜眨眨眼睛，然后像在梦游一样缓缓地朝凯厄斯走来。她在离凯厄斯数码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眼睛始终看着她的姐妹们。

凯厄斯走了过去，狠狠地扇了她一耳光。

这一耳光并不会带来多大的伤痛，但却是极度侮辱人格的行为，看上去就像是有人朝一只狗猛踢了一脚，坦尼娅和凯特同时发出尖厉的怒吼。

艾瑞娜的身体变得僵硬，她的目光终于集中在凯厄斯身上，他用一只像鹰爪一样的手指指向蕾妮斯梅。蕾妮斯梅紧紧地贴在我的背上，她的小手仍然搁在雅各布的软毛里。凯厄斯在我狂怒的视线中完全变成了红色，雅各布的胸膛里翻滚着一腔怒火。

“你看到的是这个孩子吗？”凯厄斯质问道，“这个显然不属于人类的孩子？”

艾瑞娜直勾勾地看着我们，这是她来这里后第一次仔细地审视蕾妮斯梅。她歪斜着脑袋，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怎么了？”凯厄斯吼道。

“我……我不确定。”她说道，声音里充满困惑。

凯厄斯的手骤然一抽，似乎又要给她一巴掌。“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冷酷地问道。

“她有些不太一样，但我相信她是我上次看到的那个孩子。我的意思是，她变了。这个孩子比我看到的那个要大，但是……”

凯厄斯突然露出了锋利的牙齿，愤怒地喘着粗气，艾瑞娜话没说完就停了下来。阿罗飞奔到凯厄斯身边，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冷静些，兄弟。我们有的是时间把这一切弄清楚，没必要这么着急。”

凯厄斯脸色阴沉，转过身背对着艾瑞娜。

“好了，亲爱的，”阿罗的轻言细语听上去甜似蜜糖，“告诉我你想说些什么。”他朝那个疑惑不解的吸血鬼伸出手。

艾瑞娜将信将疑地握住他的手，他只将她的手握了短短五秒钟。

“你看到了吗，凯厄斯？”他说道，“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凯厄斯没有回答他。阿罗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眼他的观众，那群乌合之众，接着又转身回到卡莱尔面前。

“看来我们遇到了神秘状况。这个孩子似乎在长大，但是，艾瑞娜第一次看到的那个显然是吸血鬼孩子，太不可思议了。”

“这正是我想向你们解释的问题。”卡莱尔说道，他的声音有了些变化，我能猜测到他心里头的解脱，我们所有的希望正是寄托于这样一个时机。

我毫无解脱之感，极度的愤怒令我浑身麻木。爱德华曾说他们设计了多种对策，我等待着他们使出新的花招。

卡莱尔再次伸出手。

阿罗迟疑了一下：“亲爱的朋友，我更想让故事的主要人物向我解释。我想，你并不是触犯法令的罪魁祸首，对吗？”

“没有人触犯法令。”

“就算没有人触犯法令，我也要了解真相的全部细节。”阿罗轻柔的声音变得冷酷，“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从你才华出众的儿子那儿获取证据。”他把头转向爱德华的方向，“那孩子趴在新生吸血鬼的背上，而新生吸血鬼是爱德华的伴侣，我想，爱德华一定跟这孩子有关系。”

他理所当然选择了爱德华，一旦看穿了爱德华的想法，他就掌握了除我之外我们所有人的想法。

爱德华迅速地转过身，亲吻了我和蕾妮斯梅的额头，他故意回避了我的目光。接着，爱德华大步踏过雪地。走到卡莱尔身边时，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呜咽声——埃斯梅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惧。

我眼里的沃尔图里被红色的薄雾笼罩，如今这片红色变得越发透亮。看着爱德华单枪匹马穿过空旷的雪地，我心有不忍——但是，带着蕾妮斯梅靠近我们的敌人，我也无法忍受。两种矛盾的念头折磨拉扯着我，我用力将身体绷得僵直，全身的骨头似乎要在重压之下散架。

爱德华穿过了战场的中点，现在，他离敌人更近，离我们更远，我看见简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一丝扬扬得意的笑容似火上浇油，我心中的怒火燃至最高点。狼人们舍弃族群的利益投身于这场注定失败的战争，刚发现这一点时，我感到了一股怒不可遏的杀欲，而此时此刻，这股欲望比当时更为强烈。我的舌头品尝到愤怒的滋味——它就像潮水一般流经周身，将力量灌注到身体的每一部分。我不由自主地绷紧肌肉，用尽全力将盾牌像掷标枪一样从脑中抛散出去，让它跨越整个战场，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这样宽阔的区域是我练习时最好成绩的十倍，我一边用力一边愤然地吐了口气。

盾牌向我的四周扩展，像一个充满力量的气泡，像一朵氢弹爆炸后产生的蘑菇云。它如生命体一般拥有跳动的脉搏——我能感觉得到，从盾牌的顶端到它的边缘都蕴涵无限生机。

如今，富有韧性的盾牌不再反弹。在刚刚发力的那一瞬间，我意识到，练习时盾牌之所以具有强大的后冲力，完全是我自己造成的——我一直都把盾牌当做自卫的武器，潜意识里不愿意彻底放开它。而现在，我解开束缚，将盾牌解放，它一下子就延伸到五十码开外的地方。对于我来说，这一切毫不费力，只需稍稍集中注意力就能办到。盾牌伸缩自如，就像身上的肌肉，服从我的支配。我将它扩展为长而扁的椭圆形，坚韧盾牌之下的所有人、事、物突然成为我的一部分——它们似闪耀的光点围绕在我身边。我继续将盾牌沿着空地往前推进，爱德华闪耀的亮光终于出现在盾牌之下，我欣慰地松了口气。我牢牢地撑住盾牌，让它密实地罩住爱德华，在他的身体和敌人之间形成一道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爱德华继续朝阿罗走去，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一切都发生了变化，但是除了我以外，没有人注意到我施展了盾牌术。我突然大声笑了起来，其他人吃惊地瞅了我一眼，雅各布黑亮的眼睛疑惑地盯着我，好像我是个失去控制的疯人。

爱德华在离阿罗数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我气恼地发现，尽管我绝对能用盾牌保护爱德华，但我不应该阻止他们之间的交流。这正是我们期待的一刻：让阿罗听我们解释。我不情愿地将盾牌拉了回来，爱德华再次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我感到痛苦难忍，刚才那股大笑的情绪也已烟消云散。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爱德华身上，一旦情况不妙，我要随时用盾牌护住他。

爱德华高傲地昂起头，他朝阿罗伸出手，似乎是施与阿罗一种恩惠。阿罗对他合作的态度高兴不已，但不是所有人都分享着这份快乐。勒娜特神情紧张地尾随在阿罗身后，凯厄斯眉头紧锁、愁容不展，他那如纸片般的透明皮肤似乎要永远这样褶皱下去。简露出锋利的牙齿，她身边的亚历克专注地眯着眼睛。我想，他大概也和我一样，准备好在第一时间采取行动。

阿罗毫不犹豫地迎上前去——说实在的，有什么能令他害怕呢？灰色长袍下的庞然大物，像费利克斯那样强壮结实的斗士，近在咫尺。简和她的烧身术能让爱德华瞬间倒地、痛不欲生。没等他向阿罗靠近一步，亚历克就能令他又盲又聋。没有人知道我有能力阻止他们，连爱德华都不知道。

阿罗轻松地笑了笑，他握住爱德华的手。他突然闭上眼睛，大量的信息顷刻间涌入他的脑海，他耸起双肩、弓起背。

每一个私密的想法，每一个精细的谋略，每一个深刻的见解——爱德华在过去一个月里听到的一切——现在都属于阿罗了。更久以前——爱丽丝的每一个预言，和家人共度的每一个安宁的时刻，蕾妮斯梅脑海里的每一幅画面，每一个吻，爱德华和我的每一次爱抚……所有这些如今也都属于阿罗了。

我懊丧地发出嘶声，盾牌似乎也被我的愤怒煽动，不断变换形状，收缩到我们这一边。

“放松，贝拉。”査弗丽娜轻声地对我说道。

我紧咬牙关。

阿罗继续专注于爱德华的回忆。爱德华也低下脑袋，脖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读回阿罗从他脑海里拿走的记忆，同时读出阿罗对这些回忆的反应。

这段双向但是不平等的对话持续了很长时间，就连卫士们也开始焦躁不安，窃窃私语声在队列中蔓延开来。凯厄斯冲他们严厉地吼了一声，命令他们保持安静。简不由自主地朝前移动身子，勒娜特脸上的表情因为忧虑而显得僵硬。我审视着这个威力强大的盾牌，她看上去恐慌而虚弱。尽管她能帮助阿罗，但我看得出，她并不是一位战士，她的任务是保护而不是搏斗。她根本没有杀戮的欲望，我相信，如果让我同她决斗，我这个杀气腾腾的新生吸血鬼一定能够消灭她。

我回过神来。阿罗挺直了后背，猛然睁开眼睛，眼神中充满敬畏和警惕，他没有松开爱德华的手。

爱德华稍微放松身子。

“你看到了？”爱德华问道，声音温柔而平静。

“是的，我看到了，确实看到了。”阿罗赞同道，令人惊讶的是，他的心情听上去似乎很愉快，“就算是两个神，或者两个人，也没法像我们俩这样看穿彼此。”

卫士们严肃的脸庞上露出怀疑的表情，我也觉得难以置信。

“你告诉我这么多事情，我得好好地考虑一下，年轻的朋友，”阿罗继续说道，“比我想象中还要多。”他仍没有松开爱德华的手，爱德华紧张地听着他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话。

爱德华没有回应。

“我能见见她吗？”阿罗兴致勃勃地问道，几乎是恳求，“数百年来，我从没料想过有这样的东西存在，又为我们创造了一个历史奇迹啊！”

“这是怎么回事，阿罗？”没等爱德华回答，凯厄斯就抢先问道。我一听到阿罗的问题，便立即将蕾妮斯梅揽入怀中，让她紧紧地贴在我的胸口，保护着她。

“你从没料想到的事情，务实的朋友。花点时间好好地想想吧，我们施行的正义在这里行不通。”

凯厄斯听到他的话，震惊得发出阵阵嘶声。

“镇定，兄弟。”阿罗抚慰地提醒他。

这应该是一个好消息——这是我们一直期待听到的话，我们从未想过沃尔图里会暂缓他们的行动。阿罗倾听了事情的真相，他自己也承认没有人触犯法令。

我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爱德华，他背上的肌肉绷得僵直。我反复地想着阿罗对凯厄斯的指示，他让凯厄斯好好地想想，这其中似乎暗藏玄机。

“你能带我见见你的女儿吗？”阿罗又向爱德华问道。

这一回，不止凯厄斯一个人发出阵阵嘶声。

爱德华勉强地点了点头。蕾妮斯梅赢得了那么多吸血鬼的喜爱，而阿罗似乎又是所有元老的首领，如果他能站在她这一边，其他吸血鬼还会敌视我们吗？

阿罗一直握着爱德华的手，爱德华回答了一个无声的问题。

“考虑到目前的状况，我想，折中的办法当然可以接受，你可以到空地的中心位置见她。”

阿罗松开他的手。爱德华朝我们转过身，阿罗跟着他，一只胳膊随意地搭在他的肩膀上，看上去似乎是一对亲密的朋友——这样就能始终与爱德华的皮肤保持接触。他们穿过空地，朝我们这边走来。

所有的卫士都开始移动脚步，跟在他们身后走过来。阿罗没有回头看他们，只是漠然地抬起另一只胳膊。

“停住，亲爱的同伴们。如果我们的态度和平友善，他们不会对我们造成任何伤害。”

卫士们的反应比刚才更加强烈，他们咆哮、嘶喊以示抗议，但仍顺从地停下了脚步。勒娜特形影不离地跟着阿罗，哀声低语。

“主人。”她轻声说道。

“别担心，亲爱的，”他回应道，“没事。”

“也许你应该带上几个卫士，”爱德华建议道，“这样会让他们更安心。”

阿罗点了点头，似乎他自己早该作出这个明智的决定，他打了两下响指：“费利克斯，德米特里。”

两个吸血鬼一转眼就出现在他身边，他们同我上次见到他们时一模一样。两个人都是高高的个子、黑黑的头发，德米特里冷硬瘦削像剑刃，费利克斯魁梧凶恶似钉头棍。

他们五个人在雪地的中央停了下来。

“贝拉，”爱德华叫道，“带上蕾妮斯梅……和几个朋友来这里。”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的身子一点也不愿向前移动，想到把蕾妮斯梅带到战场的中心地带……但是我相信爱德华。如果阿罗现在想耍什么花招，他一定能察觉到。

阿罗那边有三个卫士保护他，我要带上两个朋友，我毫不犹豫地作了决定。

“雅各布？埃美特？”我轻声地问道。选择埃美特，是因为他一定迫不及待地想投身战斗。选择雅各布，是因为他一定无法忍受蕾妮斯梅的离开。

他们点点头，埃美特咧嘴一笑。

我穿过空地，雅各布和埃美特跟在我的两侧。卫士的队列里又传来一阵喧哗，我的选择令他们不安——显然，他们不相信狼人。阿罗抬起手臂挥了挥，再次止住了他们的骚动。

“你们结识的伙伴真是有意思啊。”德米特里向爱德华低语道。

爱德华没有回应，雅各布从牙缝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我们在离阿罗数码远的地方停下来。爱德华弯腰挣开阿罗的胳膊，迅速地加入我们的行列，他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同他们面对面地站了许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费利克斯低声地向我打了个招呼。

“你好，贝拉，我们又见面了。”他自以为是地咧嘴一笑，用眼睛的余光关注着雅各布的一举一动。

我冲这个高大如山的吸血鬼冷漠地笑了笑：“嘿，费利克斯。”

费利克斯轻轻笑道：“你看上去真美，你很适合做吸血鬼。”

“谢谢夸奖。”

“不客气，不幸的是……”

他的声音越变越小，直到完全消失。即使我没有爱德华那般神奇的读心术，我也能猜到他想说什么。不幸的是，我们马上就会杀了你。

“的确，太不幸了，不是吗？”我低语道。

费利克斯眨了眨眼。

阿罗没理会我们之间的交流，他出神地侧着脑袋。“我听见了她奇怪的心跳声，”他轻声说道，语调轻快得像一首乐曲，“我闻到了她奇怪的气味。”接着，他朦胧的目光射向了我，“说真的，贝拉，你做了吸血鬼以后变得光彩照人，”他说道，“好像你天生就该是吸血鬼。”

我点了点头，算是答复他的赞美之词。

“你喜欢我送的礼物吗？”他问道，眼睛盯着我脖子上的钻石坠子。

“礼物非常漂亮，你真大方，谢谢你，我也许该写封信对你表示感谢。”

阿罗开心地大笑起来：“这只是我随便收藏的一点小玩意儿罢了。我想，它应该和你的新脸孔很搭配，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我听见沃尔图里队列的正中传出一声嘶叫，我朝阿罗身后看去。

嗯，简似乎因为阿罗送给我礼物而感到不悦。

阿罗清了清嗓子，重新吸引我的注意力。“我能问候一下你的女儿吗，亲爱的贝拉？”他亲切地问道。

我不断提醒自己，我们满心期待的时刻终于来临了。我竭力压制住想带着蕾妮斯梅转头就跑的冲动，缓缓地朝前走了两步。盾牌在我的身后展开，像扬起的披肩，保护着我的家人。只有蕾妮斯梅一个人暴露在盾牌之外，这让我感觉恐惧不安。

阿罗迎向我们，他的脸上神采奕奕。

“她美极了，”他轻声说道，“真像你和爱德华。”接着，他抬高嗓门说道，“你好，蕾妮斯梅。”

蕾妮斯梅迅速地朝我看了一眼，我点点头。

“你好，阿罗。”她礼貌地回应道，声音清脆响亮。

阿罗的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那是什么？”凯厄斯从后面尖声喊道。他似乎觉得根本没必要提这个问题，因而显得有些不耐烦。

“半人半吸血鬼，”阿罗入迷地注视着蕾妮斯梅，头也不回地向凯厄斯和其他卫士们宣告道，“这个新生吸血鬼还是人类的时候怀上了她。”

“不可能。”凯厄斯讥讽道。

“那么，你觉得他们是在糊弄我吗，兄弟？”阿罗给逗乐了，而凯厄斯却胆怯地缩了缩身子，“你听到的心跳声也是他们玩的小把戏吗？”

凯厄斯皱起了眉头，看上去懊恼不已，阿罗温和的问题仿佛一记记重拳打在他的脸上。

“冷静、谨慎一点，兄弟，”阿罗提醒道，他仍冲着蕾妮斯梅微笑，“我非常清楚你热衷于维护正义，但是，这个独一无二的小家伙出身清白，如果你与她作对，就毫无正义可言。我们不了解的事情太多了，太多了！我知道你不像我一样对搜集历史奇迹充满热情，但是，请容忍我的猎奇心，兄弟，我将为历史增添新的一章，这是个不可能发生的奇迹，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伸张正义、惩戒罪人，但是，看看我们的意外收获吧！属于我们自己的崭新而光辉的历史，还有我们自身所蕴藏的可能性。”

他伸出手，向蕾妮斯梅发出邀请，但这不是她想要的。她拼命地朝外挪动身子，抬起手臂，用指尖触到阿罗的脸庞。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蕾妮斯梅的举动惊呆了，只有阿罗保持镇定。他像爱德华一样，习惯于接受别人的思绪和回忆。

他笑得更开心了，满意地舒了口气。“真棒。”他低声慨叹道。

蕾妮斯梅退回到我怀里，她的小脸蛋看上去非常严肃。

“行吗？”她问他。

阿罗的笑脸变得更加温柔：“蕾妮斯梅宝贝儿，我当然不想伤害你的至亲至爱们。”

阿罗的声音格外亲切，让人感到慰藉，我几乎信以为真。就在这时，我听到爱德华愤愤然地咬紧牙齿，远处的玛吉怒气冲冲地嘶叫，看来她的测谎术发挥了作用。

“我想知道。”阿罗意味深长地说道，似乎对爱德华和玛吉的反应视而不见，他的视线出人意料地落在雅各布身上。他不像其他的沃尔图里那样对这只硕大的狼人恨之入骨，相反，阿罗的眼神中充满了渴望，我完全不能理解他的意图。

“这个法子行不通。”爱德华说道，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与之前谨慎、平淡的语气大不相同。

“这只是个设想。”阿罗说道，他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雅各布，然后朝我们身后的两排狼人慢慢地扫视了一番。无论蕾妮斯梅向他展示了些什么，她展示的画面令阿罗对狼人倍感兴趣。

“他们不属于我们，阿罗。他们不会像你想的那样服从我们的命令，他们来这里纯属自愿。”

雅各布凶狠地怒吼一声。

“但他们似乎跟你很亲近，”阿罗说道，“跟你年轻的伴侣和你的……家人也很亲近，忠贞不贰。”他非常轻柔地说出最后一个词。

“他们全心全意地保护人类的生命，阿罗。正因如此，他们才能与我们共存，但他们与你们不共戴天，除非你们考虑改变一下生活方式。”

阿罗轻松地笑了起来。“这只是个假设，”他又说了一遍，“你应该很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们没有人能够控制住自己潜意识里的欲望。”

爱德华皱起眉头：“我确实很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还很清楚假设和阴谋的区别。这个法子永远行不通，阿罗。”

雅各布朝爱德华扭过头去，咬紧的牙缝里发出一阵低嗥。

“他在密谋让狼人们做……警卫狗。”爱德华向雅各布低声说道。

四周突然一片死寂，接着，狼群里爆发出愤怒的咆哮声，巨大的声响在宽敞的空地上空回荡。

这时，传来一阵厉声吼叫——尽管我没有回头看，但我猜一定是山姆发出了命令——狼群中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我想他们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阿罗说道，又笑了起来，“这群人已经作出了选择。”

爱德华怒吼一声，朝前弓起身子。我抓住他的胳膊，不知道阿罗到底在想什么，竟然让他反应如此强烈。费利克斯和德米特里也同时摆出进攻的姿势，阿罗冲他俩挥了挥手。他们都恢复到正常的站姿，包括爱德华。

“需要讨论的事情太多了，”阿罗说道，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像一个普通的生意人，“需要作出的决定太多了。我亲爱的卡伦家族，请和你们毛茸茸的守卫者们一起耐心等待，我必须同我的兄弟们商议一下。”

诡计

卫士们在空地的北面焦急地等待，阿罗并没有回到队列之中，他冲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前进。

爱德华立刻拉住我和埃美特的胳膊往后退。我们一边迅速地后撤，一边盯着步步逼近的威胁。雅各布撤退的速度最慢，他肩上的软毛直挺挺地竖了起来，他冲阿罗露出了锋利的牙齿。蕾妮斯梅紧紧地抓住他的尾巴，就好像握着拴狗的皮带，拼命将他拉回我们身边。我们终于退回到我们的阵营，与此同时，那群身着深色长袍的卫士们又围住了阿罗。

现在，我们同他们之间只有五十码的距离——我们在瞬间就能跨越这个距离扑向敌人。

凯厄斯急切地同阿罗争辩起来。

“你怎么能容忍这种恶行？面对这样一个滔天大罪，面对这样一个愚蠢的欺骗手段，我们为什么还要无动于衷地站在这里？”他的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蜷曲的手掌看上去像鹰爪。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直接触摸阿罗，这样不就可以传递他的想法了吗？难道他们之间已经出现隔阂了吗？我们真有这么幸运吗？

“因为这一切千真万确，”阿罗平静地告诉他，“字字属实，看看有多少证人愿意提供证据啊。他们在认识这孩子的短短时间里，已经见证了她神速的成长和成熟，他们能感觉到她温暖的血液和跳动的脉搏。”阿罗扫视着我们这边的一排证人，从一头的艾蒙到另一头的希奥布翰。

听到阿罗宽慰的话语，凯厄斯的反应有些奇怪，特别是听到证人一词时，他竟然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脸上的愤慨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酷的斟酌。他瞟了一眼沃尔图里的证人，隐隐约约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我也朝那群义愤填膺的吸血鬼看去，这才发现，“义愤填膺”这个词已经完全不适用于他们了，那股几欲战斗的狂热变成了疑惑不解。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想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凯厄斯眉头紧锁、若有所思，他暗自思忖的表情助长了我心中未熄灭的怒火，同时也令我担心不已。卫士们是不是又会在无人察觉的信号提示下采取行动，就像他们在行进中表现的一样？我不安地检查了我的盾牌，它还是一如既往地坚不可摧。我将它扩展成一个又矮又宽的穹隆，在同伴们的头顶形成了一道弧形。

我能感觉到在盾牌之下，家人和朋友们的身体变成了闪亮的光柱——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色彩，我想，过不了多久，我就能认出每个光柱代表着谁。我已经知道哪一个是爱德华——他的光柱是最亮的那一个。盾牌笼罩下的空白地带令我担忧，我的盾牌并不能像实质的盾牌那样阻挡敌人，万一哪个拥有超能力的沃尔图里踏入盾牌之下的空白地带，盾牌能保护的人就只有我一个而已。我皱起眉头，小心谨慎地将韧性十足的盾牌往回拉。卡莱尔离我最远，我一点一点地收缩盾牌，尽量让它不偏不倚地裹住卡莱尔的身体。

我的盾牌似乎很愿意同我合作，它紧紧地围住卡莱尔的身体；当卡莱尔变换位置，走近坦尼娅的时候，它也随着他的光柱自由伸缩、移动。

我被这神奇的盾牌迷住了，用力将它从各个方向往回拉，直到它裹住每一个朋友和同盟的光柱。盾牌自动地和每个人粘为一体，并跟随着他们移动。

一秒钟过去了，凯厄斯仍在深思熟虑。

“狼人。”他终于开口说道。

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慌，大多数狼人都在保护之外。我正准备朝他们扩展盾牌，却惊奇地发现我竟然能感受到他们身体的光柱。我好奇地拉回盾牌，直到艾蒙和凯比——他们站在我们阵营的最边上——和狼人一起暴露在盾牌之外。艾蒙和凯比的光柱立刻消失不见，但是狼人的光柱依然闪亮——更准确地说，一半狼人的光柱依然闪亮。嗯……我又把盾牌向外扩展，一旦山姆处于盾牌之下，所有的狼人便成了耀眼的光柱。

他们之间心与心的相互联系一定比我想象得更为紧密。如果阿尔法狼人处于我的盾牌之下，那么其他狼人也会像他一样受到保护。

“啊，兄弟……”阿罗面露难色地回应了凯厄斯的话。

“难道你也要为他们辩护，阿罗？”凯厄斯质问道，“月亮之子[1]是我们的夙敌。在欧洲和亚洲，我们差不多将他们消灭干净，但是卡莱尔却和我们的死对头结为盟友——毫无疑问是想推翻我们的统治，为了维持他那变态的生活方式。”

爱德华大声地清了清嗓子，凯厄斯怒视着他。阿罗用一只骨瘦如柴的手遮住自己的脸，似乎替他的兄弟感到羞愧。

“凯厄斯，现在是正午时分，”爱德华明示道，他指了指雅各布，“显然，他们并不是月亮之子，他们同你们的夙敌并没有任何干系。”

“你们竟然养了这么多狼人。”凯厄斯冲他怒吼道。

爱德华咬了咬牙，然后平静地说道：“他们根本不是狼人，如果你不相信我，阿罗可以向你解释。”

不是狼人？我疑惑不解地看了看雅各布。他耸了耸宽大的肩膀，他也不知道爱德华在说什么。

“亲爱的凯厄斯，如果你事先告诉我你的想法，我一定会警告你不要在这一点上大做文章，”阿罗轻声地说道，“尽管他们以为自己是狼人，但其实不是，他们更准确的名字应该是变形人。变成狼的样子纯属巧合，他们第一次变形的时候，还可以选择变成熊、鹰或者豹什么的。这些变形人确实与月亮之子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只是从父辈那里继承了变形的技能，完全是遗传所得——他们不像真正的狼人那样靠感染人类来繁衍自己的部落[2]。”

凯厄斯怒气冲冲地看着阿罗，他的眼神中还带有其他的意思——也许是谴责阿罗的背叛。

“可是他们知道我们的秘密。”凯厄斯冷漠地说道。

爱德华正准备回击他的指控，阿罗抢先说道：“他们也是超自然世界的一分子，兄弟。他们也许比我们更需要守住自己的秘密，不可能暴露我们。冷静些，凯厄斯，毫无意义的指控对我们没有帮助。”

凯厄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点点头，他们意味深长地对视了许久。

我想，我明白阿罗言辞谨慎背后的真正目的。错误的指控并不能使双方的证人心悦诚服，阿罗是在提醒凯厄斯采取下一步计策。我不知道两位元老之间显而易见的紧张关系——凯厄斯不愿意触摸阿罗，分享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因为凯厄斯并不像阿罗那样在意装模作样地掩饰。对于凯厄斯来说，即将来临的大屠杀比被玷污的声誉更重要。

“我想同告发者谈谈。”凯厄斯突然说道，他转身盯着艾瑞娜。

艾瑞娜并没有注意凯厄斯和阿罗的对话，她满脸痛苦，直愣愣地注视着坦尼娅和凯特，姐妹俩排列在我们的阵营中，随时准备献出自己的生命。从艾瑞娜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已经知道自己的指控大错特错。

“艾瑞娜。”凯厄斯不情愿地大声叫道。

她惊讶地抬眼看着他，看上去胆战心惊。

凯厄斯打了个响指。

她犹豫不决地从沃尔图里队列的边缘走到了凯厄斯面前。

“看来，你的指控有误啊。”凯厄斯开始审问道。

坦尼娅和凯特焦急地朝前倾着身子。

“对不起，”艾瑞娜轻声地说道，“我应该确认一下我所看到的证据，但是，我不知道……”她无助地朝我们这边看了看。

“亲爱的凯厄斯，你能指望她怎么想？你以为她能很快猜到这个不可思议的小家伙是什么玩意儿？”阿罗问道，“换做我们，也会犯同样的错误。”

凯厄斯冲他摇了摇手指，让阿罗闭上嘴巴。

“我们知道你犯了个错误，”他粗暴地说道，“我想说的是你的意图。”

艾瑞娜紧张地等着凯厄斯继续说下去，她跟着他重复了一句：“我的意图？”

“是的，你跑来这里窥探他们，究竟有何意图？”

艾瑞娜听到窥探一词，不由得身子一抖。

“你不太喜欢卡伦家族，对吗？”

她痛苦的眼神转向了卡莱尔。“我不喜欢。”她承认道。

“因为……”凯厄斯鼓动她回答。

“因为狼人杀了我的朋友，”她低语道，“卡伦一家维护他们，不让我替朋友报仇雪恨。”

“变形人。”阿罗轻声地纠正道。

“这么说来，卡伦家族与变形人同流合污，却跟我们自己人作对——跟朋友的朋友作对。”凯厄斯总结道。

爱德华厌恶地低吼一声。凯厄斯正在逐个逐个地尝试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理由，寻找一个站得住脚的指控。

艾瑞娜的肩膀绷得僵直：“我是这么认为的。”

凯厄斯想了一会儿，又暗示她道：“如果你想正式控诉这群变形人，还有包庇他们暴行的卡伦家族，此刻正是你的大好时机。”他残酷地笑了笑，等待艾瑞娜为他实施诡计作好铺垫。

也许凯厄斯并不了解什么是真正的家庭——家庭成员的关系是以彼此间的深爱为基础，而不是建立在对权力的渴望之上，也许他也高估了复仇心理的力量。

艾瑞娜突然昂起头，挺直身子。

“不，我对巨狼和卡伦家族毫无怨言。你们今天来这里是为了消灭吸血鬼孩子，但是，吸血鬼孩子并不存在。这是我的错误，我会承担全部的责任。卡伦家族是清白无辜的，你们没有理由还待在这里。我感到非常抱歉，”她对我们说道，然后朝沃尔图里的证人们转过脸，“这里没有罪人，你们完全没必要留在这里。”

艾瑞娜说话的时候，凯厄斯扬起了手，手里握着一块奇怪的金属，金属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这是一个信号。卫士们对这个信号的反应相当迅速，我们被眼前难以置信的一幕惊呆了，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切都结束了。

三个沃尔图里的战士跳上前，他们灰色的长袍彻底遮住了艾瑞娜。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响彻云际。凯厄斯敏捷地滑到三个战士围成的圆圈中心，惊声尖叫变成了一声轰响，圆圈中冒出闪亮的火星和火舌。战士们立即跳离这突然形成的火堆，回到整整齐齐的队列里。

凯厄斯独自站在艾瑞娜燃烧的尸骨旁，他手里的那块金属还在朝火堆猛烈地喷射火焰。

一声轻微的咔嗒声过后，凯厄斯手里喷射的火焰消失了，沃尔图里身后的证人们震惊地喘着粗气。

我们惊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们都知道，死亡必会气势汹汹、不可阻挡地到来；但是，亲眼目睹死亡的降临又是另一番滋味。

凯厄斯冷酷地笑了笑：“现在，她为她的错误承担了全部责任。”

他的目光扫视着我们阵营的最前排，很快掠过坦尼娅和凯特僵硬的身体。

这一刻，我恍然大悟。凯厄斯了解什么是真正的家庭，他没有低估家人间亲密的关系，这不过是他的诡计。他并不希望艾瑞娜控诉任何人；他只想让她反抗，这样一来，他就有理由消灭她，点燃导火索，引发战争。一切都是他设计的骗局。

双方间本来就很紧张的和平局面岌岌可危、濒于崩溃。战争一旦爆发，没有人能够阻止。战火会越演越烈，直到有一方完全毁灭，这一方正是我们。凯厄斯知道这一点。

爱德华也知道。

“拦住她们！”爱德华大声叫道。坦尼娅突然朝阴笑的凯厄斯冲过去，怒不可遏地哭喊着。爱德华跳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她拼命地挣扎却无法摆脱，卡莱尔也上前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

“已经来不及了，”卡莱尔急切地劝说她，“不要中了他的圈套！”

拦住凯特更不容易，她像坦尼娅一样尖叫着，大步冲了出去，她的进攻能将任何敌人置于死地。罗莎莉离凯特最近，她想用手臂紧夹住凯特的脑袋，但是凯特发出的电流狠狠地击中了她，罗斯倒在了地上。埃美特抓住凯特的手臂，将她摔倒在地，自己却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几步，也倒在了地上。凯特迅速地站了起来，似乎没有人能够阻止她。

加勒特猛扑向她，将她反扣在地，用自己的手臂牢牢地拴住她的手臂。在激烈的电击下，他的眼球不停翻滚，身体不断颤抖。他用一只手抓住另一只的手腕，始终没有松开。

“査弗丽娜。”爱德华叫道。

凯特的眼神显得茫然，她的尖叫变成了哀号，坦尼娅也停止了挣扎。

“把视觉还给我。”坦尼娅尖声叫道。

我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谨小慎微地收缩盾牌，更紧密地裹住朋友们的光柱。我慢慢地将盾牌从凯特身上拉回来，但尽量让它护住加勒特，在他们俩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就这样，加勒特又恢复了正常，他稳稳地将凯特按在雪地上。

“如果我松开手，你还会将我击倒吗，凯特？”他轻声地问道。

她怒吼一声作为回答，仍然盲目地发射出电流。

“听我说一句，坦尼娅，凯特，”卡莱尔语重心长地低语道，“现在报仇也无济于事，艾瑞娜肯定不愿你们这样白白送命。好好想想你们的一举一动，如果你们攻击他们，我们大家只有死路一条。”

坦尼娅伤心地弓起背，无助地靠在卡莱尔怀里。凯特终于镇定下来，卡莱尔和加勒特继续安慰着两姐妹，他们语速极快，听上去不像是在安慰。

我注意到对面的一双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的一时混乱。我用眼睛的余光瞟见，爱德华和包括卡莱尔、埃美特在内的其他人都重回到警戒状态。

凯厄斯的眼神最为专注，他疑惑地盯着雪地上的凯特和加勒特，怒从中来。阿罗也看着他们俩，满脸狐疑。他知道凯特能做些什么，他从爱德华的回忆中了解到她的超能力。

刚才发生的一切，他看明白了吗——他有没有发现我的盾牌变得更加强大更加敏锐，远远超越了爱德华记忆中的盾牌？或者，他认为是加勒特自己学会了什么免疫术？

沃尔图里的卫士们不再纪律严明地站立着——他们朝前弓起身子，准备好随时迎接我们的进攻。

在他们的身后，四十三个证人目睹了一幕惨案，他们脸上的表情同初到空地时大相径庭，困惑变成了怀疑。艾瑞娜在顷刻之间化为灰烬，这让他们大为震惊，她犯了什么罪呢？

凯厄斯本指望立马会有一场激烈的厮杀，这样就没人注意到他鲁莽的行为，然而事与愿违，沃尔图里的证人们开始怀疑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猫腻。阿罗匆匆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恼怒，找来一群观众实在是下下策。

我听见史蒂芬和弗拉德米尔低声耳语，他们因为阿罗的恼怒感到高兴。

正如罗马尼亚血族所说，阿罗显然很担心沃尔图里名声不保，但是，我不相信他们会为了保全名声而善罢甘休，就此离我们而去。等他们消灭了我们，他们肯定会杀掉所有的证人，这样就能保住声誉。沃尔图里带来的这群陌生人是来见证我们的死亡，而现在，我突然对他们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同情感。德米特里一定能追踪到他们，将他们赶尽杀绝。

为了雅各布和蕾妮斯梅，为了爱丽丝和贾斯帕，为了埃利斯戴，为了这群毫不知情的陌生人，德米特里非死不可。

阿罗轻轻地摸了摸凯厄斯的肩膀。“艾瑞娜因为提供伪证已被处决。”这就是他们为她定的罪，他继续说道，“也许我们应该回到正事上来？”

凯厄斯挺直身子，他的表情变得严肃，旁人难以看出他的心思。他茫然地盯着正前方，看上去就像一个刚刚得知自己被贬职的人。

阿罗迅速地朝前移动，勒娜特、费利克斯和德米特里形影不离地跟在他的身后。

“为了详细了解情况，”他说道，“我想同你们的一部分证人谈一谈。你们知道，这是我们的办事程序。”他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

阿罗的话音刚落，两件事情同时发生。凯厄斯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阿罗，那一丝残酷的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爱德华一声怒吼，他紧紧地握起拳头，指关节上的骨头似乎要刺破他坚硬无比的皮肤。

我迫不及待地想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阿罗离我们非常近，就连最轻微的呼吸声他都能听见。卡莱尔焦急地看了爱德华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冷酷。

当凯厄斯提出那些毫无意义的指控，愚蠢地想要引发一场战争的时候，阿罗一定想出了更有效的对策。

阿罗像鬼魂一样飘过雪地，来到我们阵营的最西边，停在距离艾蒙和凯比大概十码远的地方。附近的巨狼愤怒地咆哮，但他们很好地控制住自己。

“啊，艾蒙，住在南方的友邻！”阿罗热情地说道，“你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过我那儿了。”

艾蒙纹丝不动地站着，他身旁的凯比看上去像一尊石像。“时间并不能说明什么，我从不在意时光飞逝。”艾蒙说道，他的嘴唇一动不动。

“的确如此，”阿罗赞同道，“但是，你不去我那儿也许还有其他的原因吧？”

艾蒙什么也没有说。

“组织新成员加入血族确实是件耗费时间的事情。我完全理解！好在我有其他人帮我处理这些沉闷的工作。你的新成员很适应你的血族，这一点让我十分高兴。我本人很想见见他们，我想你正打算不久以后带他们去我那儿。”

“当然。”艾蒙说道，他的语气冷淡，没有人听出他的回答中是否带有恐惧或者讽刺。

“哦，太好了，我们马上就能欢聚一堂！是不是特别令人愉快？”

艾蒙点了点头，一脸漠然。

“不幸的是，你在这里出现的原因并不那么令人愉快，卡莱尔叫你来做证人？”

“是的。”

“你为他证明什么？”

艾蒙的语气还是那样冷淡：“我观察了那个可疑的孩子，没过多久就发现，她显然不是吸血鬼孩子……”

“也许我们应该定义一下术语，”阿罗打断了他的话，“因为现在似乎又出现了新的种类。你所说的吸血鬼孩子，是指那些被吸血鬼咬过之后转变为吸血鬼的人类的孩子。”

“是的，我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你还看到了些什么？”

“同你从爱德华脑海中看到的那些事情一样。那个孩子是他的亲生骨肉，她会长大，她还会学习。”

“是的，是的，”阿罗说道，虽然他仍刻意保持和蔼的语气，但已经显得有些不耐烦，“但是，在这几个星期里，你具体看到了些什么？”

艾蒙皱起了眉头：“她成长的速度……非常快。”

阿罗笑了笑：“你认为我们应该允许她存活下来吗？”

我忍不住发出愤怒的嘶喊。感到愤怒的绝不止我一个，一半的吸血鬼跟着我一起抗议，低沉的嘶吼声回荡在空地上空。站在空地另一头的沃尔图里证人们听到了阿罗与艾蒙的对话，其中一些证人也发出了同样的嘶喊声。爱德华朝后退了几步，紧紧地搂住我的腰，抑制住我的怒气。

阿罗对抗议声充耳不闻，艾蒙却不安地向四周张望。

“我不是来这里做法官的，我无权判决。”艾蒙支支吾吾地说道。

阿罗微微地笑了笑：“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艾蒙昂起头：“我看不出这孩子有什么危险之处，她学习的速度比她成长的速度还要快。”

阿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准备走开。

“阿罗？”艾蒙叫道。

阿罗倏地转过身：“什么事，朋友？”

“我已经提供了证据，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我的伴侣和我想要离开。”

阿罗亲切地笑了笑：“当然可以，能和你聊上一两句我感到非常高兴。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还会见面。”

艾蒙绷紧双唇，点了一下头，完全领会了阿罗毫无掩饰的恐吓。他碰了碰凯比的手臂，俩人飞快地朝空地的南边跑去，接着消失在树林中。我想，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里，他们俩都不会停下飞跑的脚步。

阿罗沿着我们的阵营朝东移动，卫士们紧张地跟在他身后，他在希奥布翰庞大的身躯前停了下来。

“你好，亲爱的希奥布翰，你还是像从前那么漂亮。”

希奥布翰点了点头，默默地等待着。

“你怎么回答我的问题呢？”他问道，“你的答案是不是跟艾蒙的一样？”

“是的，”希奥布翰说道，“但是，我还要补充一点内容。蕾妮斯梅很清楚我们的限制，她对人类不构成威胁——她对各种食物的接受能力比我们还要强，她更不会暴露我们的身份。”

“你真的这么以为？”阿罗严肃地问道。

爱德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凯厄斯朦胧的红眼珠放出亮光。

勒娜特防护地朝她的主人伸出手。

加勒特放开凯特，往前迈了一步，他没有理会凯特的提醒，这回轮到凯特拦住他。

希奥布翰慢慢地回答道：“我不明白你这话什么意思！”

阿罗随意地向后稍微退了几步，离卫士们的队列越来越近，勒娜特、费利克斯和德米特里如影随形。

“没有人触犯法令。”阿罗的声音略带安抚之意，我们都听出来，一场义正词严的自辩马上就要开始。我拼命压制住胸中几欲喷薄而出的怒气，抗议地怒吼一声。我将愤怒化为巨大的力量，令盾牌变得更加厚实，并确保每个同伴都在盾牌保护之下。

“没有人触犯法令，”阿罗又说了一遍，“但是，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没有危险存在呢？不是。”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这完全是两码事。”

没有人开口回应阿罗，空气中紧张的气氛变得更加令人窒息，站在我们阵营边上的玛吉一脸愠怒地摇了摇头。

阿罗若有所思地移动着脚步，看上去好像在空中浮动，而不是双脚着地走动。我留意到，他每移动一步，就朝卫士的队列靠近了一些。

“她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孩子，非常不可思议。毁掉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实在是很大的损失，更何况我们能从中学到许多……”他叹了口气，似乎不愿意继续说下去，“但是，危险确实存在，危险不容忽视。”

他的自说自话没有得到任何响应。空地上一片死寂，阿罗接着表演他的独白，仿佛只是说给他自己听。

“人类不断进步，他们对科学的信仰与日俱增，这一信仰掌控着人类世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们的世界越先进，我们的世界反而越安全。因为他们不相信超自然现象，我们不容易被他们发现，可以无拘无束地生活下去，但是，他们的技术实力日益壮大，只要他们愿意，随时都有可能威胁到我们，甚至彻底毁灭我们。

“千百年来，我们之所以不暴露身份，是为了方便、为了省事，而不是为了安全，但是，过去的这一百年纷争不断、战火频繁，人类发明创造的武器极具杀伤力，它们甚至能将不死之身置于危险的境地。如今，我们掩藏身份确实是为了自我保护，不让我们捕食的这些弱小人类反过头来伤害我们。”

“这个令人惊叹的孩子，”他手心朝下地抬起一只手，似乎要将它搁在蕾妮斯梅身上，而他已经退出了四十码之远，差不多重新回到沃尔图里的队列中， “如果我们能了解她的潜能——如果我们能绝对肯定她将永远隐藏身份、守住保护我们的秘密，那再好不过。可是，我们完全不确定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她自己的父母都为她的未来担惊受怕，我们没法知道她会长成什么样子。”他停了下来，先看了看我们这边的证人，然后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自己的证人。他的话断断续续，故意试探证人们的反应。

他仍然盯着自己的证人，继续说道：“只有众所周知的事情才是安全无害的，只有众所周知的事情才能叫人容忍。大家都不清楚的事情……是极大的隐患。”

凯厄斯笑逐颜开，一脸邪气。

“你说得太过火了，阿罗。”卡莱尔冷酷地说道。

“放轻松，朋友。”阿罗笑了笑，他保持着和颜悦色的表情，声音还是那么轻柔，“不要草率行事，让我们从各个角度仔细地分析这件事。”

“我能为你提供一个角度吗？”加勒特不动声色地问道，他又朝前走了一步。

“流浪者。”阿罗说道，应允地点了点头。

加勒特昂起头，他注视着空地一头挤成一团的沃尔图里的证人们，直接对着他们发表自己的看法。

“我像其他人一样，应卡莱尔的要求来到这里作证，”他说道，“但是现在，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为这个孩子作证，我们大家都看到了她是怎样一个孩子。”

“我留下来是为了替另一件事作证。你们……”他突然指向那群警惕的吸血鬼，“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和我一样是流浪者，有两个我还认识——马克娜和查尔斯，你们不受任何人摆布，认真地想一想我接下来说的话。”

“这些元老们告诉你们，他们是为正义而来，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早就怀疑他们的动机，现在一切都得到了证明。他们为自己的行动套上了正当的理由，但实际上却心怀鬼胎。你们睁大眼睛看看吧，看看他们如何想出各种不堪一击的理由来完成自己的真正任务，看看他们如何绞尽脑汁地达到自己的真正目的，那就是毁灭这个家族。”他指向了卡莱尔和坦尼娅。

“沃尔图里来到这里，是为了消灭他们心目中的竞争对手。也许，你们也像我一样对这群族人金色的眼睛大感惊异。他们确实与众不同、难以捉摸，但是，元老们看到的不仅仅是卡伦家族另类的选择，他们还看到了权力。

“我见证了这个大家庭的和睦和亲密——我说的是家庭，而不是血族。这群奇怪的金眼吸血鬼克制了自己的本性，而他们是不是收获了比满足嗜血欲望更珍贵的东西呢？在与他们相处的这段日子里，我作了一个小小的研究，我认为，他们之所以能脱离嗜血欲望生存下来，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们的家庭关系非常亲密无间，而这种亲密无间的本质其实是与人无争、和平共处。这个家庭不像我们看到的庞大的南方血族那样纷争不断，时而壮大时而衰败，这里没有侵略心，没有统治欲，阿罗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我紧张地看着阿罗的脸，等待他对加勒特的谴责作出回应，但阿罗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就好像加勒特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而阿罗正等着这个孩子意识到无人在意他的荒唐闹剧。

“卡莱尔告诉我们即将发生的事情，他向我们保证，他并不是号召我们来这里参加搏斗。这些证人，”加勒特指向希奥布翰和里尔姆，“答应替卡伦家族作证，并帮助他们延缓沃尔图里的行动，这样一来，卡莱尔就有机会向沃尔图里解释。”

“但是，我们当中有人提出质疑，”他的视线转移到以利亚撒脸上，“也许卡莱尔陈述的真相并不能阻止所谓的正义之行。沃尔图里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守护我们的秘密，还是为了守护他们自己的权力？他们是要消灭非法的造物，还是要消灭一种生活方式？如果危险解除、误会澄清，他们会就此罢休吗？他们会假借正义以外的理由行不义之事吗？

“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已经揭晓。我们从阿罗的谎言中听到了答案——我们的同伴中有一位拥有测谎术——我们从凯厄斯如饥似渴的笑脸中看到了答案，他们的卫士只是没有思想的武器，帮助主人实现统治欲望的工具。

“现在，有更多的问题摆在你们面前，你们必须回答。你们受谁支配，流浪者？你们服从自己的意志还是别人的意志？你们自由选择自己的道路，还是任由沃尔图里决定你们的生活方式？

“我来这里作证，我留下来战斗。沃尔图里根本不在乎这孩子是死是活，他们的目的是消灭我们的自由意志。”

他转身面对元老们：“嘿，来吧！我们不想听胡编乱造的理由。诚实地说出你们的意图吧，我们也将坦诚地表明我们的意图。我们是为自由而战，你们究竟会不会剥夺我们的自由，现在就作出选择吧，让这些证人们看清楚争端的真正原因。”

他又朝沃尔图里的证人们看了一眼，他的双眼探视着每一张面孔。他们脸上的表情说明他的一言一语非常有分量。“你们可以考虑加入我们，如果你们以为沃尔图里会让你们活下来，让你们有机会讲述今天发生的故事，你们真是大错特错。我们都会被消灭掉。”他耸了耸肩，“不过，也许不会。也许我们现在与他们势均力敌，也许沃尔图里终于碰到了强劲的对手。不管怎样，我向你们保证——如果我们死了，你们也活不了多久。”

加勒特结束了激昂的演讲，他回到凯特身边，朝前半蹲，准备迎接战斗。

阿罗笑了笑：“你的演讲非常精彩，充满革命热情的朋友。”

加勒特保持着进攻的姿势。“革命？”他怒吼道，“我想问问，我要革谁的命？你是我的王吗？你是不是也希望我像那个马屁精一样称你为主人？”

“冷静些，加勒特，”阿罗镇定地说道，“我说的是你出生时候的事情[3]。看来，你的革命热情不减当年啊。”

加勒特愤怒地盯着阿罗。

“让我们问问我们这边的证人，”阿罗建议道，“让我们听听他们的意见，然后再作决定。告诉我们，朋友们，”他漫不经心地转过身背对着我们，朝他的观众们走近了几步，这群焦虑不安的证人们更紧地贴着树林的边缘，“你们怎么看待这件事？我能确定地告诉你们，我们畏惧的并不是这个孩子。我们该不该冒着危险让她存活下来？我们该不该为了他们家庭的完整而把整个吸血鬼世界置于危难之中？或许诚恳的加勒特拥有这样做的权利？你们会加入他们的行列，抵抗我们最新萌生的统治欲望吗？”

证人们小心翼翼地盯着他的眼睛。一个矮小的黑发女人朝她身边的男人匆匆看了一眼，这个男人一头暗金色头发。

“这是我们的唯一选择吗？”她突然问道，目光又回到阿罗身上，“要么赞同你们，要么抗击你们？”

“当然不是，魅力十足的马克娜。”阿罗说道，他脸上惊恐的表情好像在说：你怎么会这样想？“即使你们不同意我们的决定，你们也可以像艾蒙那样毫发无损地离开这里。”

马克娜又看了看她的伴侣，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参加战斗，”她停了下来，呼了口气，接着说道，“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作证。我们目睹的情况是，这个被判有罪的家庭是清白的，加勒特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啊，”阿罗伤心地说道，“你也把我们看成那种人，我感到非常遗憾，但是，我们的工作要求我们这么做。”

“并不是看到的，而是感觉到的，”马克娜的伴侣说道，他的男高音显得非常紧张，他瞅了一眼加勒特，“加勒特说他们当中有人拥有测谎术，我同样能感觉到谁在讲真话、谁在讲假话。”他的眼神里充满恐慌，他靠近他的伴侣，等待阿罗的反应。

“别害怕，亲爱的查尔斯，那个热血沸腾的爱国者当然会对他自己讲的话深信不疑。”阿罗轻声地笑了笑，查尔斯眯缝起眼睛。

“这就是我们的证词，”马克娜说道，“我们现在就离开。”

她和查尔斯面对着阿罗慢慢朝树林里退，直到空地上的一切完全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他们才转过身飞奔而去。另一个证人也像他们一样逃离了是非之地，过了一会儿，又有三个飞速离开。

我仔细地观察剩下来的三十七个吸血鬼。有几个看上去对发生的事情仍然疑惑不解，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决定，但是大多数证人都对这场对峙的后果心知肚明。我猜，他们之所以不逃走，是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谁会在后面追赶他们。

阿罗一定也察觉到证人们的变化。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到卫士们的面前，说话声显得格外清楚。

“亲爱的战士们，我们人数不如他们多，”他说道，“我们也不可能找到外援，我们该不该撤退来保全自己的生命？”

“不，主人。”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为了保卫我们的世界，是不是应该作出一些牺牲？”

“是，”他们说道，“我们毫无畏惧。”

阿罗笑了笑，又走到那帮身穿黑色长袍的同伴跟前。

“兄弟们，”阿罗严肃地说道，“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我们商量一下。”凯厄斯急切地说道。

“我们商量一下。”马库斯漠然地重复道。

阿罗背对着我们，面对着另外两个元老。他们手拉着手，形成了一个被黑衣包裹的三角形。

趁着阿罗全神贯注于三兄弟无声的交流时，又有两个证人偷偷地逃进了树林。我真希望他们跑得够快，能够逃出沃尔图里的魔爪。

时候到了，蕾妮斯梅的胳膊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我小心地将它们挪开。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她的眼睛里噙满泪水，她点了点头。“我爱你。”她轻声说道。

爱德华看着我们，瞪大了黄褐色的眼睛，雅各布斜着眼注视着我们。

“我也爱你，”我说道，然后摸了摸她的盒子坠，“胜过爱我自己的生命。”我亲吻了她的额头。

雅各布不安地吼了一声。

我踮起脚尖，对着他的耳朵低语道：“待他们完全不注意的时候，带着她逃走，能逃多远就逃多远。等跑到够远的地方后，你们可以搭飞机离开。打开她的包，里面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爱德华和雅各布脸上恐惧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尽管他们中有一个是狼。

蕾妮斯梅朝爱德华伸出手，他将她揽入怀中，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这就是你瞒着我的事情？”他轻声问我。

“为了瞒着阿罗。”我说道。

“是爱丽丝的计划？”

我点了点头。

他痛苦的表情带着一丝理解。数天前，当我最终弄清楚爱丽丝的意图时，脸上的表情是不是和他现在一个样呢？

雅各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咆哮声，他身上的毛发变得僵硬，锋利的牙齿杀气逼人。

爱德华亲吻了蕾妮斯梅的额头和脸颊，然后把她放到雅各布宽厚的肩膀上。她抓住他身上的毛发，敏捷地爬到他的后背上，牢牢地将自己固定在他肩胛骨间的陷窝中。

雅各布扭头看着我，眼神中透露出伤心和痛苦，隆隆的咆哮声不断在他的胸膛回荡。

“我们将她托付给你，你是唯一能完成这个任务的人，”我轻声地对他说道，“要不是你那么地深爱她，我永远也无法忍受这份痛苦。我相信你能保护她，雅各布。”

他又吼了一声，低下脑袋触碰我的肩膀。

“我明白，”我低声说道，“我也爱你，杰克，你永永远远都是我至亲至爱的朋友。”

一滴硕大的泪珠顺着他眼睛下赤褐色的软毛滑落下来。

爱德华把头靠在雅各布的肩膀上，这正是他刚才放下蕾妮斯梅的地方：“再见，雅各布，我的兄弟……我的儿子。”

其他人也注意到这幕诀别的场景。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静寂无声的黑三角，但我看得出来，他们在听着我们的谈话。

“真的没有希望了吗？”卡莱尔低语道。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坚定和坦然。

“当然有希望，”我轻声回答道，我们有可能胜利，我对自己说，“我的命运由我自己掌握。”

爱德华握住我的手，他知道我和他紧密相连。我所说的我的命运，毫无疑问是指我们两个人的命运，我们俩是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

埃斯梅在我身后喘着粗气，她走到我们身边，轻抚我们俩的脸庞，然后走到卡莱尔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一时间，我们听见周围传来一声声温情的“再见”和“我爱你”。

“如果我们能活着走出这个战场，”加勒特对凯特轻柔地说道，“我将跟随你到天涯海角，女人。”

“到现在才向我表白。”她嘟哝道。

罗莎莉和埃美特迅速而深情地拥吻。

蒂亚抚摸着本杰明的脸庞，他冲她轻松地笑了笑，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按在自己的脸颊上。

一股强大的压力突然从盾牌外部侵袭而来，我的注意力立即从一张张充满深情却又痛苦不堪的面孔上移开。我不确定这股压力来自何方，但它直奔我们阵营的边缘地带而来，目标似乎是希奥布翰和里尔姆。这股强压没有造成任何伤害，随即消失不见。

四周还是一片寂静，元老们仍在无声地交流，但是，也许他们已经发出了无人察觉的信号。

“作好准备，”我对其他人低语道，“战争即将爆发。”

[1] 月亮之子，英文为Children of the Moon，指狼人。盛传月圆之夜是狼人出现的时候，变身后的狼人会对着月亮长啸。

[2] 古代欧洲人一般认为，直接被狼人咬过后的人类会变成狼人。

[3] 加勒特在美国独立战争时期转变成吸血鬼。后文中，阿罗将他戏称为“爱国者”。

力量

“切尔西想要切断我们之间的联系，”爱德华轻声地说道，“但是她找不到我们的感情纽带，她甚至感觉不到我们的存在……”他猛地看向我，“你在施展盾牌术？”

我冷酷地笑了笑：“我使出了全部力量。”

爱德华突然从我身边跳开，朝卡莱尔伸出手。就在这时，我察觉到一股更加猛烈的压力刺向了卡莱尔。盾牌围裹在他的光柱四周，保护着他。我没有感到任何疼痛，但这滋味确实不怎么好受。

“卡莱尔？你还好吗？”爱德华紧张地喘着粗气。

“我很好，怎么了？”

“简想要袭击你。”爱德华回答道。

他的话音刚落，简又在瞬间发起了猛攻。无数支利箭瞄准十二个不同的光柱，朝盾牌发射过来。我试探地伸缩盾牌，确定它完好无损，简似乎没有办法刺穿盾牌。我迅速地朝周围看了看，每个人都平安无事。

“难以置信。”爱德华说道。

“他们为什么不等到元老们作出决定以后再行动？”坦尼娅不服地问道。

“这是他们的正常程序，”爱德华愤愤地回答道，“他们通常会想办法令犯人们不能动弹，这样犯人们在受审时就不会逃跑。”

我朝简望去，她恼怒地看着我们的阵营，满脸疑惑。我确信，她除了知道我能抵挡烧身术外，还未见过其他人能抵挡她猛烈的进攻。

我的做法也许不太成熟，但我想，阿罗不久后就会猜出——如果他现在还没有猜到的话——我的盾牌比爱德华了解到的更加强大。既然我已经暴露了自己的实力，就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于是，我冲着简得意扬扬地咧嘴一笑。

她眯起眼睛，我又感到了一股强压刺向盾牌。这一次，利箭的袭击目标正是我。

我笑得更加开心，扬起嘴角露出了牙齿。

简尖声怒喊，所有人都惊跳起来，连纪律严明的卫士们也不例外。只有元老们纹丝不动，他们头也没抬地继续讨论着。简弓起身子准备一跃而起，她的孪生兄弟抓住了她的胳膊。

罗马尼亚血族不怀好意地咯咯笑了起来。

“我告诉过你，我们要转运了。”弗拉德米尔对史蒂芬说道。

“瞧瞧那个女巫的脸。”史蒂芬兴奋地笑道。

亚历克抚慰地拍了拍简的肩膀，然后用一只胳膊揽住她的脖子。他面朝着我们，看上去从容淡定，脸蛋像天使一样纯洁美丽。

我等待着压力来袭，等待着他发出进攻的信号，但是，我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他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神情沉着冷静。他已经发动进攻了吗？难道他穿透了我的盾牌？我该不会是唯一还能看得到他的人吧？我抓住爱德华的手。

“你还好吧？”我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很好。”他轻声说道。

“亚历克在发动进攻吗？”

爱德华点了点头：“亚历克的超能力没有简的那么迅速，它正在缓缓地蔓延开来，几秒钟后就会到达我们这里。”

等我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后，我察觉到一丝异样。

一缕奇异且清亮的雾气沿着雪地延伸，在白雪的映衬下几乎看不出来。这景象像极了海市蜃楼——虚无缥缈，幻光乍现。我将盾牌从卡莱尔和站在前排的其他人面前往外推，以防雾气的撞击力太大伤到他们。如果它潜入了这层无形的保护膜之内怎么办？我们应该逃跑吗？

我们脚下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隆声。突然间，狂风大作，卷起地上的雪花，在我们的阵营同沃尔图里的队列之间形成了一场猛烈的暴风雪。原来，本杰明也发现了潜在的威胁，他想利用大风将雾气吹走。雪花随风飞旋，不难判断风向，但是，那缕雾气没有丝毫反应。它就像一道影子，不管风力如何强劲，影子始终不会被风吹散。

元老们的黑三角终于散开，几乎在同一时刻，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炸裂声，空地中间出现了一道深邃狭长、弯弯曲曲的裂缝。地面剧烈震动，雪花落进了深洞之中，而那缕雾气越过裂缝继续前行，地心引力同暴风雪一样对它束手无策。

阿罗和凯厄斯瞪大眼睛盯着裂开的地面，马库斯不露声色地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他们没有说话，他们也在等待，等待雾气接近我们。狂风越刮越猛，但依旧没能改变雾气的方向，简得意地笑起来。

这时，雾气碰到了一堵墙。

它刚碰到盾牌，我就能感觉到它的味道——浓郁的甜，甜得发腻。我的舌头像注射了奴佛卡因[1]一样失去知觉。

雾气沿着盾牌向上蔓延，想寻找一道裂口、一个漏洞，但它一无所获。雾气分成了好几缕，向四面八方延伸开来，仔细地搜寻着突破口。分叉的雾气像巨型的手指紧贴着盾牌，我们这才发现，原来这道保护屏大得惊人。

暴风雪的两头传来了讶异的喘息声。

“好样的，贝拉！”本杰明低声地鼓励道。

笑容回到了我的脸上。

亚历克眯缝着眼睛，雾气严实地缠绕着盾牌，却无门可入，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疑惑。

我意识到，我成功地保护了家人和朋友。显然，我将成为他们首选的进攻目标，我将成为第一个被他们杀死的吸血鬼，但是，只要我能撑住盾牌，我们就同沃尔图里势均力敌，甚至比他们更有优势。我们还有本杰明和査弗丽娜，而沃尔图里被挡在盾牌之外，相当于丧失了所有超能力，只要我能坚持住。

“我必须集中意志，”我轻声地对爱德华说道，“如果发生肢体冲突，想让盾牌只罩住我们的人就很困难了。”

“我不会让他们靠近你。”

“不，你必须对付德米特里，査弗丽娜会让他们远离我。”

査弗丽娜严肃地点点头。“没人会靠近她半步。”她向爱德华保证道。

“我很想亲自收拾简和亚历克，但是我待在这里贡献更大。”

“简是我的，”凯特愤愤地说道，“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亚历克欠我的人命不计其数，我要让他一次还清，”站在另一头的弗拉德米尔怒气冲冲地吼道，“他是我的。”

“我对付凯厄斯。”坦尼娅平静地说道。

其他人也开始选择进攻目标，但是，还没等他们作出决定，就有人打断了他们。

镇定地目睹着雾气败下阵来的阿罗终于开口说话了。

“在我们投票前。”他说道。

我愤怒地摇了摇头。对这套骗人的把戏我已经深恶痛绝，抑制已久的杀机再次燃遍全身。遗憾的是，我只能原地不动地待在这里保护大家，我渴望搏杀。

“让我提醒你们，”阿罗继续说道，“不管我们的决定是什么，都不需要用暴力解决问题。”

爱德华愤慨地冷笑一声。

阿罗满脸忧愁地盯着他：“失去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对吸血鬼世界来说都是无法弥补的损失。尤其是你，爱德华，还有你新生的伴侣。沃尔图里热忱地欢迎你们加入我们的行列。贝拉、本杰明、査弗丽娜、凯特，你们面前有很多种选择，慎重地考虑考虑吧。”

切尔西想要分裂我们的企图在盾牌之外跃跃欲试。阿罗挨个扫视着我们坚定的眼神，希望从中看到一点点动摇的念头，但是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的希望落空了。

我知道，他拼命想留住爱德华和我，想把我们据为己有，按照他打算奴役爱丽丝的方式对待我们，但是，这场战争规模浩大，只要我活着，他们就必输无疑。我很高兴自己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不杀掉我，他只有死路一条，“那么，我们开始投票吧。”他的语气中明显带有一丝不情愿。

凯厄斯迫不及待地说道：“那个孩子的未来难以预料，我们没有理由允许这个潜在的危险存在于世，我们必须消灭她，消灭保护她的人。”他满怀期待地笑了起来。

我冲着他阴险的笑脸尖声怒吼。

马库斯抬起漠然的双眼，他一边审视我们，一边发表他的意见。

“我没看出有什么危险，就目前来说，那个孩子完全无害。我们可以迟些时候再作评定，我们走吧。”他的声音比他兄弟们轻柔的叹息声还要微弱。

他的不同意见并没有改变卫士们准备战斗的姿势。凯厄斯的脸上依然挂着满怀期待的狞笑，他们对马库斯的话充耳不闻。

“看来，我必须投出决定性的一票。”阿罗若有所思地说道。

突然间，爱德华绷紧了身子。“太好了！”他叫道。

我冒险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神采奕奕，充满胜利的喜悦，我实在无法理解——这是死神看到地球毁灭时露出的表情，美丽而可怕。

卫士的队列中传来低沉、不安的议论声。

“阿罗？”爱德华叫道，声音格外响亮，毫不掩饰获胜的兴奋。

阿罗迟疑了一会儿，谨慎地判断这新出现的情绪，然后回答道：“什么事，爱德华？难道你还有其他……”

“或许吧，”爱德华开心地说道，努力地克制住这令人莫名其妙的激动心情，“不过，我可以先澄清一件事情吗？”

“当然可以。”阿罗说道，他挑起眉毛，语气中尽是彬彬有礼的关心。我咬紧了牙齿，阿罗表现优雅的时候正是他最具杀伤力的时候。

“你们从我女儿身上预见的危险，是不是完全出自于我们对她未来的不确定？这是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是的，亲爱的爱德华，”阿罗赞同道，“如果我们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她长大后不会暴露于人类世界——不会让我们的秘密受到威胁……”阿罗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耸了耸肩。

“这么说，只要我们能确切地知道，”爱德华暗示道，“她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就根本没必要再审判下去了，是吗？”

“如果能够绝对肯定。”阿罗赞同道，他轻柔的声音变得有些尖厉，他不明白爱德华究竟要做什么，我也不明白，“那么，是的，再也不存在值得我们继续争辩的问题了。”

“也就是说，我们将和平收场、重修旧好？”爱德华问道，话里带着讽刺的意味。

阿罗的声音显得更加尖厉：“当然，年轻的朋友，这是我最希望看到的结局。”

爱德华高兴得笑出声来：“好了，我确实还要提供些证据。”

阿罗眯缝着眼睛：“她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孩子，她的未来只能凭空猜测。”

“并不是绝对的独一无二，”爱德华反对道，“当然了，她这样的孩子确实罕见，但绝不是独一无二。”

希望之火重被点燃。我竭力压制住内心的惊喜，不让它分散我的注意力，那缕白茫茫的雾气仍缠绕在盾牌上。在我拼命集中意志的时候，我又感觉到一股猛烈的压力狠狠地刺向了我支撑的这层保护屏。

“阿罗，请你让简不要再攻击我的妻子了，好吗？”爱德华礼貌地要求道，“我们还在讨论证据。”

阿罗抬起一只手：“冷静，亲爱的同伴们，让我们听他把话说完。”

强压消失不见，简冲我露出锋利的牙齿，我忍不住朝她咧嘴一笑。

“为什么不加入我们的阵营呢，爱丽丝？”爱德华大声地叫道。

“爱丽丝。”埃斯梅惊讶地低语道。

爱丽丝！

爱丽丝，爱丽丝，爱丽丝！

“爱丽丝！”“爱丽丝！”我身旁的其他人也轻声地唤着她的名字。

“爱丽丝。”阿罗说道。

解脱和狂喜涌入我的身体，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稳稳地撑住盾牌。亚历克的雾气仍在探测，寻找突破口——一旦我露出破绽，简就会乘虚而入。

我听见他们在飞驰，穿过树林，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朝我们飞奔而来，一刻也没有放慢脚步。

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地等待着，沃尔图里的证人们再次疑惑地皱起眉头。

爱丽丝出现在西南角，她优雅地穿过空地。看到她的脸庞我欣喜若狂，几乎完全失去控制。贾斯帕紧跟在她身后，锐利的双眼炯炯有神。他们俩身后跟着三个陌生人。最前面的女人高挑结实，一头蓬松的黑发——一定是卡叽里。她和亚马孙血族的其他两个女人一样，四肢和五官像被拉伸过一样，她甚至比她们还要修长。

中间那个橄榄色皮肤的女人个子矮小，又长又黑的麻花辫轻轻地拍打着后背，酒红色的眼珠嵌在深深的眼窝里，她紧张地将对峙的双方匆匆扫视了一番。

最后面是一位年轻的男子……他奔跑的动作不像其他人那样迅速而流畅，咖啡色的皮肤和柚木色的眼睛与众不同，他警惕地看了看聚集在面前的吸血鬼们。同他身前的那个女人一样，他的黑发也编成了一束束小辫子，只是没有女人的辫子那么长，他看上去俊俏极了。

他渐渐向我们靠近，一个陌生的声音清晰可闻，令所有人震惊不已——又一个心跳声，一个剧烈奔跑过后加速的心跳声。

爱丽丝轻巧地越过盾牌上逐渐消散的雾气，左躲右闪跳到了爱德华身旁。爱德华、埃斯梅、卡莱尔和我都伸出手轻抚她的胳膊。没时间让我们热烈欢迎她的归来，贾斯帕他们也跟着她穿过了盾牌。

卫士们看着我们的新成员毫不费劲地穿过了这道隐形的屏障，他们的眼神透露着心中的猜测，一群像费利克斯那样壮实的卫士们突然满怀希望地盯着我。在这之前，他们还不确定我的盾牌具有多大的抵抗力，现在看来，起码它无法阻止身体上的进攻。只要阿罗一声令下，就会爆发一场闪电战，而他们唯一的袭击目标就是我。我不知道査弗丽娜能让多少敌人失明，也不知道失明的敌人是否会放慢进攻速度。至少要让凯特和弗拉德米尔解决掉简和亚历克吧？这是我仅存的念想。

爱德华还未从自己策划的意外出场中缓过劲来，但他听到了卫士们的想法，愤怒地绷紧身子。他抑制住怒火，继续向阿罗解释。

“最近这几个礼拜里，爱丽丝在忙着寻找证人，”他对阿罗说道，“看来，她没有空手来归。爱丽丝，向大家介绍一下你带回来的证人吧！”

凯厄斯怒喝道：“证人作证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宣布你的决定吧，阿罗！”

阿罗抬起一只手指示意他的兄弟闭嘴，他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爱丽丝。

爱丽丝轻轻地朝前走了一步，向所有人介绍两位陌生人。“这位是休伊伦，旁边那位是她的外甥纳维尔。”

她的声音如此亲切、熟悉……就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

当爱丽丝提到两位陌生人之间的关系时，凯厄斯瞪大了眼睛，沃尔图里的证人们也发出阵阵惊叹。吸血鬼世界正在发生变化，每个吸血鬼都能感受到这一点。

“说吧，休伊伦，”阿罗命令道，“向我们提供证词。”

这个矮小的吸血鬼紧张地望了望爱丽丝。爱丽丝点了点头鼓励她，卡叽里伸出细长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我是休伊伦，”女人的声音非常清晰，但她的英语口音听上去怪怪的，她讲述故事的时候，流利得就像在背诵一首朗朗上口的童谣，显然，她已经反复练习过，为这一刻作好了充分的准备，“一百五十年前，我还是马普切部落[2]的一员。我有一个妹妹，名叫碧尔。她的皮肤晶莹剔透，所以我的父母就以‘高山之雪’替她起名。她生得楚楚动人，漂亮至极。有一天，她偷偷地告诉我，她在树林里遇见了一个天使，这天使会在夜里去找她，我警告她多加小心。”休伊伦悲哀地摇了摇头，“其实，她身上的淤伤足够引起她的警惕。我知道，她一定遇到了传说中的利比索门[3]，但她像中了邪一样，完全不听我的劝告。

“她肯定地告诉我，她怀上了黑暗天使的孩子，打算离家出走。我没有阻拦她，因为我确信，即便是我们的父母，也会赞同将碧尔和她腹中的骨肉一同处死，我陪着她躲到了树林里最隐蔽的地方。她不停地寻找那恶魔，但是一无所获。我照料她，在她虚弱的时候帮她捕猎。她将动物生吞活剥，吸干它们的鲜血。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她怀的是怎样一个怪胎，我想在杀死这个怪物前保住她的性命。

“可是，她非常爱肚子里的孩子。她为孩子起名为纳维尔，意思是‘丛林猫’。他越来越强壮，像丛林猫一样凶猛，折断了她的骨头，但她依然很爱他。

“我救不了她，这孩子撕裂了她的肚子来到世界上，而她很快就死了。临死前她不断央求我，让我照顾好她的纳维尔，这是她的遗愿——我应允了。

“当我准备把他从她身上抱起来的时候，他咬了我一口。我朝丛林里爬去，心想自己必死无疑。我没能爬多远，因为疼痛已经让我完全失去力气。这个新生儿竟然找到了我，他翻过树丛来到我身旁，静静地等着我。待我身上的疼痛彻底消失后，我发现他蜷缩在我身边，睡得正香。

“我一直照顾着他，直到他有能力为自己捕食。我们在树林周围的村庄里捕食，从不跟外人打交道。这是我们第一次来到离家这么遥远的地方，纳维尔很想见见那个孩子。”

休伊伦的故事讲完了，她低下脑袋，朝后退了几步，躲在卡叽里身后。

阿罗撅起嘴，盯着那个深色皮肤的年轻人。

“纳维尔，你已经一百五十岁了？”他问道。

“上下不超过十年，”他的声音清晰、悦耳，让人觉得温暖，而且他说的英语几乎不带什么口音，“我们不记自己的年龄。”

“你大概在几岁的时候长成了成年人？”

“在出生七年以后，大概是那个时候吧，我长成了大人。”

“从那以后，你就没有任何改变？”

纳维尔耸了耸肩：“至少我没注意到任何改变。”

我感到雅各布的身子猛地一颤，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件事。等一切危险都过去了，我才能集中精神想想这件事。

“你吃什么？”阿罗迫切地问道，似乎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大部分时候是吸鲜血，有时候也吃人类的食物，我能依靠其中的任一种方式存活下来。”

“你能创造吸血鬼？”阿罗指了指休伊伦，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紧张。我赶紧将注意力转回到盾牌上，说不定他又在寻找新的借口。

“是的，但是其他孩子都不能。”

所有人无不发出低沉的惊叹声。

阿罗眉毛几乎竖了起来：“其他孩子？”

“我的妹妹们。”纳维尔又耸了耸肩。

阿罗一时间竟不知该看向何处，他眼神游离，过了老半天才镇定下来。

“你的故事似乎还没有讲完，也许你该继续讲下去。”

纳维尔皱了皱眉头。

“妈妈去世几年后，我的爸爸来找寻我。”他英俊的脸庞微微抽搐，“他见到我非常高兴。”纳维尔的语气分明在说：可我一点儿也不高兴，“他有两个女儿，但是没有儿子。他希望我像妹妹们一样跟着他生活。”

“当他看到我的身边还有一个吸血鬼的时候，他大吃一惊。我的妹妹们不带毒汁，也许这跟性别有关，也许只是巧合……谁知道呢？我有我的亲人，那就是休伊伦，我没有兴趣……”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作出任何改变。我有时会同他见见面，我又添了一个妹妹，她在大概十年前长大成人。”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凯厄斯咬牙切齿地问道。

“约翰姆，”纳维尔回答道，“他自封为科学家，他认为自己正在创造一个全新的超级族群。”他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厌恶感。

凯厄斯看着我。“你的女儿，她带有毒汁吗？”他厉声问道。

“不带。”我回答道。听到凯厄斯的问题，纳维尔猛地抬起头，柚木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凯厄斯朝阿罗看了一眼，想让他核实我的回答，但阿罗正陷入沉思。他撅着嘴，望了望卡莱尔，接着又瞅了瞅爱德华，最后将视线停在了我身上。

凯厄斯怒吼道：“我们先把这里的问题解决掉，然后到南方去扫除异类！”他催促阿罗。

阿罗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不清楚他想要找寻什么，或者找到了什么，但是，在他直视我的这段漫长而紧张的时间里，他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他的嘴和眼微微地放松下来，这一刻，我知道阿罗已经作出了决定。

“兄弟，”他对凯厄斯轻柔地说道，“不存在危险。这确实是吸血鬼世界里一个奇异的发展，但并不对我们构成威胁。这些半吸血鬼孩子们似乎跟我们没什么区别。”

“这就是你的决定？”凯厄斯质问道。

“是的。”

凯厄斯咆哮道：“那个约翰姆呢？那个热衷实验的吸血鬼？”

“也许我们应该找他谈谈。”阿罗赞同道。

“随便你们怎么处置约翰姆，”纳维尔冷漠地说道，“但是，不要伤害我的妹妹们，她们是无辜的。”

阿罗表情严肃地向他点了点头，然后，他满面笑容地朝卫士们转过身。

“亲爱的同伴们，”他叫道，“我们今天不用出战。”

卫士们一致地点点头，收起了进攻的姿势，站直了身子。盾牌上的雾气随即烟消云散，但我仍使劲撑着盾牌，说不定这又是他们的诡计。

阿罗又转身面对我们，我仔细地观察着他们的表情。阿罗仍然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但是和之前不同的是，我感觉到他的伪装背后是漠然和空虚，就好像他的计划已经全部落空。凯厄斯依旧怒火中烧，但他把这团怒火藏在了心里。显然，他放弃了。马库斯看上去……十分厌倦，确实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他。卫士们恢复到面无表情、纪律严明的状态，他们又合在一处，排成整齐的队列，准备出发。沃尔图里的证人们小心翼翼，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冲进了树林。发现周围的吸血鬼越来越少，剩下的证人们加快速度逃走。不一会儿，他们全都消失不见了。

阿罗朝我们伸出手，似乎带着一丝歉意。他身后的卫士们，连同凯厄斯、马库斯和沉默而神秘的妇人们一起迅速地离开。他们的队列就像当初来这里时一样整齐划一，只有三个吸血鬼像他的贴身保镖一样游移在他身旁。

“我们没有动用武力就解决了所有问题，这让我非常高兴，”他甜甜地说道，“卡莱尔，我的朋友——能再次称你为朋友，我感到万分激动！我希望你我之间不会因此产生隔阂。我相信你能够理解我的苦衷，沃尔图里肩负的巨大责任让我们倍感压力。”

“走吧，阿罗，”卡莱尔冷酷地说道，“请记住，卡伦家族还要守住秘密、隐藏身份，不要让你的卫士们在这一带捕食。”

“当然啦，卡莱尔，”阿罗向他保证道，“很遗憾，我让你感到不悦，亲爱的朋友。也许，总有一天你会原谅我。”

“也许会有那么一天，只要你真心诚意地想同我们交朋友。”

阿罗懊悔不已地低下脑袋，迅速地往后退，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子离开，我们静静地看着最后四个沃尔图里消失在树林中。

周围一片寂静，我仍然撑着盾牌。

“真的结束了吗？”我轻声地问爱德华。

他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是的，他们撤退了，他们是一群色厉内荏的胆小鬼。”他开心地笑出声来。

爱丽丝也跟着他一起笑起来：“说真的，同伴们，他们不会回来了，现在大家可以放松啦。”

又是一阵沉默无语。

“真是走了狗屎运。”史蒂芬嘟囔道。

就在这时，所有人如梦初醒。

空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高喊。玛吉不断击打希奥布翰的后背，罗莎莉和埃美特又拥吻在一起——比上次更热烈更享受。本杰明和蒂亚紧紧拥抱，卡门和以利亚撒深情相拥。埃斯梅一把将爱丽丝和贾斯帕揽入怀中。卡莱尔热情地感谢来自南美的客人，他们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卡叽里紧挨着査弗丽娜和塞娜，她们三人手指紧扣。加勒特举起凯特，抱着她一圈一圈地打转。

史蒂芬朝雪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弗拉德米尔咬了咬牙，一脸失望和不快。

我伸手到赤褐色巨狼的背上抱下我的女儿，把她紧紧地贴在我的心口，爱德华伸手将我们俩揽入怀里。

“尼斯，尼斯，尼斯。”我反复地低声叫着。

雅各布张大嘴巴狂笑，他的笑声听上去像是咆哮，他边笑边用鼻尖戳我的后背。

“安静点。”我冲他咕哝道。

“我能和你们待在一起吗？”尼斯问道。

“永远在一起。”我向她保证道。

我们可以永永远远在一起。尼斯将会健康、快乐、茁壮地成长。她会同半吸血鬼半人类的纳维尔一样，一百五十年后依旧年轻，我们所有人都将永远在一起。

快乐像一枚爆发的炸弹，瞬间遍及周身——如此猛烈，如此强大，我怀疑自己会高兴得死过去。

“永远在一起。”爱德华在我的耳边重复道。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抬起头亲吻了他，燃烧的激情简直可以焚毁整片树林。

即使真的毁掉了，我也不会注意到。

[1] 奴佛卡因，英文名为Novocain，是一种局部麻醉剂。

[2] 马普切部落（Mapuche），是智利南部一个具有悠久历史的部落。马普切族的语言是智利主要的地方性语言。文中提到两个人名碧尔（Pire）和纳维尔（Nahuel），在马普切族语言中的意思分别为“高山之雪”和“丛林猫”。

[3] 利比索门（Libishomen），是马普切族传说中的恶魔，专吸美貌女子的鲜血。

永无止境

“所以说，我们最终能够获得胜利有多方面的原因，但是，归根结底靠的是……贝拉。”爱德华解释道。我们一家人和留下来的两位客人闲坐在卡伦家宽敞的客厅里，窗外是漆黑一片的树林。

弗拉德米尔和史蒂芬在我们欢庆胜利之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对这样的结局感到失望至极，但爱德华说，沃尔图里的胆小怯懦已经让他们满心欢喜，足以弥补他们心里的失落。

本杰明和蒂亚很快就动身去找寻艾蒙和凯比，迫不及待想让他们知道这场冲突的结局。我相信，不久以后我们还会见到他们——至少会见到本杰明和蒂亚。所有的流浪吸血鬼都走了，彼得和夏洛特同贾斯帕简短地谈了一会儿，然后也离开了。

重聚的亚马孙血族恨不得马上赶回家——阔别深爱的热带雨林令她们度日如年——虽然比起某些吸血鬼来说，她们显得格外依依不舍。

“你一定要带上孩子来看我，”査弗丽娜要求道，“答应我，年轻人。”

尼斯也把小手贴在我的脖子上恳求我答应。

“没问题，査弗丽娜。”我同意道。

“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亲爱的尼斯。”这个狂野的女人兴冲冲地说道，然后和她的姐妹们一起离开。

接下来同我们告别的是爱尔兰血族。

“干得好，希奥布翰。”卡莱尔称赞道。

“啊，这是凭借意志想象的力量。”她转了转眼珠，嘲讽地说道，接着，她的表情变得严肃，“当然，这一切还没结束，沃尔图里绝不会善罢甘休。”

爱德华回应道：“没错，虽然我们动摇了他们的地位，削弱了他们的自信，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从今天遭受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到那时……”他紧张地瞪大眼睛，“我想他们会想办法将我们逐个铲除。”

“在他们发动进攻之前，爱丽丝会提醒我们，”希奥布翰确信地说道，“我们可以像现在这样团结起来。有朝一日，吸血鬼世界将彻底摆脱沃尔图里的控制。”

“会有这么一天的，”卡莱尔说道，“我们会齐心协力，为这一天的到来而战斗。”

“说得太好了，我的朋友，”希奥布翰赞同道，“再说了，只要我意志坚定地相信我们能取得胜利，沃尔图里怎么可能战胜我们呢？”她大声笑了起来。

“千真万确，”卡莱尔说道，他同希奥布翰互相拥抱，又同里尔姆握了握手，“尽量找到埃利斯戴，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我可不忍心让他躲躲藏藏、遮遮掩掩地过日子。”

希奥布翰又笑了起来，玛吉抱了抱尼斯和我，爱尔兰血族走了。

最后离开的是德纳利血族，加勒特和他们在一起——我十分肯定，他将永远同他们在一起。坦尼娅和凯特无法忍受欢庆的氛围，她们需要时间抚平失去姐妹的创伤。

休伊伦和纳维尔留了下来，我原本以为他们会同亚马孙血族同行回家。卡莱尔同休伊伦兴致勃勃地聊着天；纳维尔坐在她身旁，倾听爱德华讲述这场冲突背后的故事，只有他才了解沃尔图里的真正想法。

“爱丽丝带来的证人正好替阿罗解了围。要不是他那么害怕贝拉，即使我们的证据再充分，他也会按照他们的原定计划行动。”

“害怕？”我疑惑不解地问道，“我？”

他冲我笑了笑，脸上的神情让我感到陌生——虽然还是那样温情脉脉，但充满了敬畏，甚至还有一丝愠怒。“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清自己的实力呢？”他轻柔地说道。接着，他提高了嗓门，对着我也对着其他人说道，“两千五百年来，沃尔图里从没打过公平之仗，更没有在战争中棋逢对手。特别是在简和亚历克加入他们的行列之后，他们发动的战争几乎无一例外地成了毫无敌手的大屠杀。”

“你应该看到了他们脸上的诧异！他们有一套惯用的伎俩，元老们扮出商量讨论的假象，亚历克趁机切断犯人们的感官和知觉，这样一来，犯人们在听到判决后就没办法逃走，但是，我们打破了他们的惯例。我们安然无恙地等待着他们的判决，作好准备迎接挑战，而且，我们在人数上占有优势。我们还能施展超能力，而他们的超能力被贝拉挡在盾牌之外。阿罗明白，战争一旦爆发，我们这边的査弗丽娜能把他们变成一群无头苍蝇。当然了，我们会在战争中伤亡惨重，但是，他们也会死伤无数。不仅如此，我们很有可能打败他们。他们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看看他们今天的表现就知道了。”

“有这么多身形彪悍的‘肌肉狼’围在身边，恐怕很难表现得信心十足啊。”埃美特开心地笑道，他戳了戳雅各布的胳膊。

雅各布冲他咧嘴一笑。

“他们是看到巨狼后才停下脚步的。”我说道。

“当然啦。”雅各布赞同道。

“确实如此，”爱德华也赞同道，“这又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景象。真正的月亮之子很少群族出动，也很难做到自我控制。十六只硕大的巨狼有组织地聚集在一起，的确出乎他们的意料。其实凯厄斯非常害怕狼人，数千年前，他差点儿败在一个狼人手下。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这么说，真实的狼人确实存在？”我问道，“那些有关满月和银子弹[1]的传说是真的？”

雅各布不屑地说道：“真实的，难道我是虚构的不成？”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满月，确有其事，”爱德华说道，“银子弹，纯属想象——只不过是虚构出来的故事，好让人类心存一丝战胜狼人的幻想。狼人已经所剩无几，凯厄斯差不多将他们赶尽杀绝了。”

“你从来没提起这件事是因为……”

“没机会提嘛。”

我转了转眼珠，爱丽丝笑了起来，她朝前探出身子——爱德华的手臂绕着她的肩膀——冲我眨了眨眼。

我瞪了她一眼。

毫无疑问，我非常非常地爱她。她自编自导自演了一幕背信弃义的悲剧，是为了让爱德华完全相信她抛弃了我们。既然她现在已经平平安安地回来了，而且她的骗局真相大白，我忍不住要向她发泄一下怨气，爱丽丝必须向我解释她的所作所为。

爱丽丝叹了口气：“别钻牛角尖啦，贝拉。”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爱丽丝？”

“我也是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我激动地叫道，“你让我彻底相信我们全都必死无疑！这几个礼拜里，我整天魂不守舍，活像行尸走肉。”

“你彻底相信的事情并不是不可能发生，”她冷静地说道，“如果大家真的必死无疑，你必须为拯救尼斯作好准备。”

我下意识地搂紧尼斯——她在我怀里熟睡着。

“但你也知道还有别的可能性，”我指责道，“你知道还有希望。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吗？我明白，你不得不让爱德华以为我们走投无路，只有这样才能瞒过阿罗，可是，你可以告诉我啊。”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会儿。“我不这么认为，”她说道，“你并不是一个善于掩饰的好演员。”

“都是我的演技惹的祸？”

“哦，请把你的说话声降低八度，贝拉。你知道要办妥这些错综复杂的事情有多难吗？我甚至不确定像纳维尔这样的人到底存不存在——我唯一确定的是，我要去寻找一件自己无法预见的东西！你想象一下寻找盲点是什么感觉——绝对是件‘踏破铁鞋无觅处’的苦差事。其次，我们还要抓紧分分秒秒的时间找到主要的证人，让他们到这里来同你们会合。再则，我必须一直睁大眼睛、提高警惕，以防错过你向我传递的任何信息。等以后有机会了，你得向我解释解释你写下里约热内卢究竟是什么意思。在完成上述任务之前，我要尽量看清楚沃尔图里有可能使用的每一个伎俩，尽量向你们提供一点点线索，尽量避免让你们打无准备之仗，而我只有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来预测所有可能性。最重要的是，我要让你们所有人相信我抛弃了你们、放弃了迎战，这样一来，阿罗就会确信你们已经束手无策，他才会下定决心采取行动。如果你认为我很乐于——”

“好了，好了！”我打断她的话，“对不起！我知道你也不好受。我只是……唉，我太想念你了，爱丽丝，别再那样对我。”

爱丽丝颤抖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再次听到这音乐般的笑声，我们所有人都笑了。“我也想念你，贝拉。原谅我吧，好好享受超级女英雄的感觉。”

大家又开心地笑了，我尴尬地把脸埋进尼斯的头发里。

爱德华继续分析今天战场上发生的一幕幕，解释敌人每一次转变意图和策略的原因。他断言，是我的盾牌让沃尔图里夹着尾巴逃跑了。大家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连爱德华也对我刮目相看，就好像我在一天之内猛长了一百英尺似的。我尽量回避他们赞许的目光，要么盯着酣睡中的尼斯，要么望向面无表情的雅各布。对于雅各布来说，我永远都是原来的那个贝拉。想到这里，我感到些许欣慰。

然而，有一个人的眼神最难回避，也最难理解。

半人半吸血鬼的纳维尔并不像其他吸血鬼那样对我刮目相看。就他所知，攻击吸血鬼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今天空地上的场景根本不足为奇。但是，他仍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也许他是在看尼斯，他的眼神同样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

也许他意识到了这样一个事实：尼斯和他属于同一类人，她不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会出落成一个成熟的女人。

我想，雅各布一定还没意识到这个事实。真希望他迟些时候再发现纳维尔的心思，我暂时没有心情再去面对任何形式的冲突。

其他人向爱德华提出的问题越来越少，讨论渐渐变成了三言两语的闲聊。

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疲倦，当然不是睡意蒙眬的那种疲倦，只是这一天实在太漫长了。我需要安宁，需要恢复正常的生活，我希望尼斯能睡在自己的卧床上，我希望回到自己的小屋子里。

我朝爱德华看了一眼，这一刻我似乎拥有读心术，能读懂他的想法。看得出来，他和我的感觉完全相同——需要一些安宁。

“我们带尼斯……”

“这是个好主意，”他立马赞同道，“我确信她昨天晚上没睡好，某人的鼾声振聋发聩。”

他朝雅各布咧嘴一笑。

雅各布冲他翻了个白眼，哈欠连天地说道：“我有好些日子没睡在床上了。我敢打赌，我爸爸一定很高兴见到我返回家里。”

我轻抚他的脸颊：“谢谢你，雅各布。”

“随叫随到，贝拉，我想你早就知道我的‘服务宗旨’了吧。”

雅各布站了起来，舒展一下身子。他亲吻了尼斯和我的额头，然后朝爱德华的肩膀上打了一拳。“明天见，伙计们。我想，咱们又要开始过平淡乏味的日子了，不是吗？”

“我求之不得。”爱德华说道。

雅各布走后，我们站起身。我小心翼翼地移动身体，生怕惊醒了尼斯。看着她睡得香甜，我感到特别宽慰。她小小的肩膀扛起了巨大的压力，是时候让她做回一个平凡的小孩子了——保护她，给她安全感，让她享受短短几年的童年时光。

寻求安宁和安全的念头令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丝毫没有安宁和安全感觉的人。

“哦，贾斯帕？”我们转向大门的时候，我叫道。

贾斯帕被紧紧地夹在爱丽丝和埃斯梅中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成了家里的中心人物。“什么事，贝拉？”他问道。

“我很好奇——为什么J.詹克斯一听到你的名字就吓破了胆呢？”

贾斯帕得意地笑了起来：“我的经验表明，有些工作关系是要靠恐吓建立起来的，恐吓比金钱更管用。”

我皱了皱眉头，下定决心从现在起接手这个工作关系，不然的话，J迟早会丧命于心脏病。

我们同家人们互道晚安、拥吻告别。整支散场曲中唯一不和谐的音符就是纳维尔，他专注地盯着我们的背影，似乎想要跟着我们一起回家。

我们穿过河流，手牵着手朝家里走去。我们的步速比正常人稍微快一点，我已经厌倦了最终期限带来的紧迫感，我只想从容不迫地度过每分每秒，爱德华一定也有相同的感受。

“不得不说，雅各布深深地打动了我。”爱德华告诉我。

“这群巨狼总是让人印象深刻，不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按照纳维尔的成长速度，尼斯在六年半后就会变成一个成熟女子，但是雅各布完全没有琢磨这件事。”

我仔细想了一会儿：“他没从那个方面考虑他和尼斯的关系，他也不急于让她长大，他只希望尼斯能快乐地生活。”

“我明白，所以我刚才说，他深深地打动了我。有些话我本不想说出口，但是，她可能比吸血鬼还要厉害，我担心雅各布……”

我皱了皱眉头：“等到六年半以后，我再去考虑这档子事。”

爱德华笑了笑，接着叹了口气：“到了那个时候，他恐怕要担心竞争对手的出现。”

我紧锁眉头：“我也注意到了。我很感谢纳维尔为我们做的一切，但是，他老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有点诡异。我才不管她是不是唯一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半吸血鬼呢。”

“哦，他不是盯着她——他盯着你。”

看上去也是这样……但是这没有道理啊。“他为什么要盯着我呢？”我问。

“因为你活下来了。”他轻声说道。

“我不懂。”

“自他出生以来，”他解释道，“他比我还年长五十岁呢。”

“老人家。”我插了一句。

他继续说道：“他一直认为自己是邪恶的化身，是天生的杀手。他的妹妹们也杀死了自己的母亲，但是她们从不像他这样想。约翰姆把她们养大，他灌输给她们的思想是：人类是动物，而她们是神，但纳维尔是休伊伦抚养长大的，休伊伦深爱她的妹妹。于是，他自然而然产生了这种想法。有些时候，他甚至非常地憎恶自己。”

“太可怜了。”我低声慨叹道。

“他看到了我们这个三口之家——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虽然他是半吸血鬼，但并不表示他天性邪恶。他注意到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这才明白……他的父亲应该怎么做。”

“你确实在各方面都表现得非常完美。”我赞同道。

他笑着哼了一声，然后又严肃地说道：“他也注意到了你，这才明白他的母亲应该过怎样的生活。”

“可怜的纳维尔。”我轻声说道，叹了口气。知道这件事情以后，无论他的凝视让我感到多么的不自在，我都不可能再怀疑他不怀好意。

“别为他伤感了，他现在很幸福。今天，他终于开始原谅自己。”

我替纳维尔的幸福感到快乐，今天真是幸福之日啊。尽管艾瑞娜的死给幸福之光蒙上了一层阴影，让幸福时刻变得不是那么完美，但是，幸福感带来的欢喜是不可否认的。我努力保护的生命平安无事，我的家人们欢聚一堂，我的女儿有一个灿烂辉煌、永无止境的未来。明天，我将去探望我的父亲，他会发现我眼中的恐惧被快乐取代，他也会无比高兴。突然间，我意识到我将会在他家里看到另一个人。在过去的几周里，我没有心思琢磨他的事情，而这一刻，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是那么清楚明了。苏会陪在查理身旁——狼人的母亲陪着吸血鬼的父亲——他不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一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开心地笑了。

然而，在这股汹涌而至的幸福浪潮中，最重要也是最肯定的一个事实是：我和爱德华在一起，永不分离。

我不希望重演最近几周里发生的一幕，但我不得不承认，正是这几周里的经历让我更加珍惜自己拥有的一切。

我们的小屋子在蓝灰的夜色中显得安宁静谧。我们把尼斯放到她的床上，轻轻地为她掩好被子，她在睡梦中露出甜美的微笑。

我从脖子上取下阿罗的礼物，放在她房间的角落里。如果她愿意，可以把它当做玩具，她喜欢闪闪发亮的东西。

爱德华和我缓缓地朝我们自己的卧房走去，我们手拉着手，无拘无束地摆动着手臂。

“欢庆之夜。”他轻柔地说道，用手抬起我的下巴，让我的唇靠近他的唇。

“等等。”我迟疑地推开他。

他疑惑不解地看着我。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推开他的，但现在可不是一般情况，我要进行第一次尝试。

“我想试试。”我说道，冲着满脸疑云的他莞尔一笑。

我用双手捧着他的脸，闭上双眼，屏气凝神。

当初査弗丽娜教我练习的时候，我完成得不太好，但如今我更了解我的盾牌。我明白，是我的自我保护本能令盾牌很难与我分离。

比起扩展盾牌以罩住自己和其他人来说，这可是件难上加难的事情。我再次感觉到盾牌强大的反弹力，它正试图保护我。我竭尽全力彻底地将它从我的身体里推出去，我的全部精力都汇聚在盾牌之上。

“贝拉！”爱德华惊讶地轻声叫道。

他的语气告诉我，我成功了。于是，我更加努力地集中精神，拼命挖掘出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往事。这些往事是我特意为这一刻而准备的，它们如潮水般在我的脑海之中漫溢，希望它们也能注入他的脑海。

有一些回忆并不太清晰——那是我做常人时的模糊记忆，当时的眼睛和耳朵都不如现在这么灵敏：第一次看见他的脸……在草地上与他拥抱的感觉……我在意识不清的一片黑暗中听到他的声音，他把我从詹姆斯的魔爪中救了出来……我们的婚礼上，他站在布满鲜花的天棚下等待我……岛上的快乐时光……我怀上孩子以后，他用冰凉的双手轻抚着我的肚子……有一些回忆历历在目：剧痛之后，我变成了吸血鬼，再次睁开眼时，看到了他的脸庞，我迎来了全新的生活，迎来一个又一个清晨……我们第一次拥吻……第一个夜晚……

他突然猛烈地吻住我的双唇，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我喘了口气，放开被我猛力推出身外的盾牌。它像弹簧一样弹了回来，又将我的思绪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

“糟糕，不行了！”我叹了口气。

“我听见你在想什么，”他说道，“怎么会这样？你是怎么办到的？”

“这是査弗丽娜的主意，我们以前练习过几次。”

他诧异地眨了眨眼睛，摇摇头。

“现在你知道了，”我轻轻地说道，耸了耸肩，“绝对没有人能像我爱你一样爱另一个人。”

“基本上可以这么说吧。”他笑了笑，仍然瞪大了眼睛，“我知道有一个特例……我就能像……”

“你骗人。”

他又开始亲吻我，过了一会儿，他停了下来。

“你能再试试吗？”他问道。

我皱了皱眉：“难度非常大。”

他满心期望地等待着。

“只要我的注意力有那么一点点涣散，我就没办法坚持住。”我警告他。

“我不会影响你。”他保证道。

我撅起嘴，眯缝着眼睛，然后笑了笑。

我又用双手紧紧地贴住他的脸颊，用尽全力将盾牌推出我的脑海之外。我继续刚才的回忆——获得新生后的第一个夜晚是那么的清晰可见……我回想着当时的细节。

他的热吻又让我的努力付诸东流，我气喘吁吁地大声笑了起来。

“见鬼。”他抱怨道，疯狂地亲吻我的脖颈。

“我们还有许多时间可以练习。”我提醒他。

“永无止境，永无止境，永无止境。”他轻柔地说道。

“听上去棒极了。”

就这样，我们开始幸福地享受着永无止境的时光中渺小却完美的一刻。

[1] 银子弹，英文为silver bullet。在欧洲传说中，银子弹是杀死狼人的唯一方法

斯蒂芬妮·梅尔问答录

问：你在梦中梦见的故事，构成了你第一部小说《暮色》的主要情节，那么你是如何想到那些角色的呢？

答：我想你也有过像一生那么长的梦，那就是我所需要的一切。一旦我打开门，那里就会有一些故事等待着涌出来。显然，至少在最近的一段时间内，我脑海中还有足够的角色形象为我提供创作素材。

问：你认为是什么使你的作品具有现在这样的吸引力？

答：我所能猜测到的一切就是，当我创作时我忘记了那是不真实的。我正身临其境，而且我想人们能够读出角色们所表现出来的真诚。当我创作他们的时候，他们在我眼里是真实的，我想使他们在读者心中也是真实的。

问：被拿来与J.K. 罗琳相比，你是什么样的感觉？

答：感觉很复杂。一方面讲，这真是我的一种荣幸，我是她的超级粉丝。另一方面讲，它存在一点反面效应，因为接着就有人评论说：“她以为她是谁？”然后我就感觉很糟糕，好像是我在到处对人说这样的话，实际上我并没有这么说，我不喜欢这种恭维的负面效应。

问：你的作品吸引了各个年龄层的读者，你是怎样做到的？

答：我并没有特别地为青少年读者来写这些书，我为我自己写作。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可以如此契合地涵盖了各个年龄段，但是我十分欣慰地发现一些三十多岁带着孩子的读者——就像我自己一样——她们也有积极的反响，所以我知道并不只有我的心理年龄停留在十五岁。

问：爱作为一条主线贯穿“暮光之城”系列的始终，在故事的角色之间有许多不同类型的爱——如罗曼蒂克的爱情、温馨的父母之爱等等。关于爱，你有什么想法希望读者能够从中领会到吗？

答：我从来都不刻意写寓意深刻的作品，我总是创作使我身心愉悦的东西，我发现我真的很享受探讨的事情之一就是爱的理念。我喜欢审视自己的生活，我的朋友们和我家人的生活，以及爱是如何改变一个人的，这让我着迷。

问：音乐显然对你的创作有着巨大的影响，是否音乐一直是你生命中的一部分呢？

答：实际上，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我没有听过什么音乐，我父母管教严格。只是在后来的人生中，我才发现音乐能给我一种灵感。

问：你的宗教观是否对你创作“暮光之城”系列的方式产生了影响？

答：真的，并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完全不是有意识的。当我写这些故事时，我只是期望能享受其中，但是我的确认为因为我是个非常虔诚的人，这在书中的确会有所体现，尽管总是无意识的。

问：你所创作的角色是否基于任何现实生活中的人物？你的生活中是否有人影响了人物的性格？

答：时不时地总会有人物是我认识的人的结合体——贝拉所在高中的一些女孩肯定反映了我生活中那个阶段我所认识的人，但是大部分，他们都是虚构的。这很令人惊叹，一些人物性格如此丰满，我一想到他们，我就知道他们的一切，然后还有其他一些人物我需要更加努力一些才能使其饱满，有点儿像要弄清楚他们的动机。有几个，譬如罗莎莉，性格很难塑造，我用了好久才弄清楚她应该是怎样的。

问：当你发现自己未完成的手稿《午夜阳光》泄露到因特网上，你发表了一份声明说，你要永远将这个故事束之高阁，你现在的感受还是一样的吗？

答：这真的很复杂，因为现在大家都坐在乘客座上，他们只需要发表评论。“好吧，我认为这应该发生，我认为她该这么做。”就手稿一事，我并不是孤单一个人，不是唯一知道故事情节的人，而且当我感受不到唯一的孤独感时就无法创作。所以我是想两年内不要再听见有关《午夜阳光》的任何言论，而一旦我非常确定大家都忘却它之后，我想我就能够重新回到只属于我的那个空间了。接着我就能够偷偷地溜进去，再次创作它了。

问：你现阶段还有精力开始创作一本新作吗？

答：实际上，我想能够创作对我而言会是最好的事情。我有两个想要努力完成的项目，但是电影那么耗时间——所有的宣传和促销都要亲力亲为，但是我想涉猎并创作完全不同的东西，全新的世界，让自己沉醉其中，我想那是对我而言最有疗效的事情了。

不过，我有点儿犹豫该不该说我正在创作的书，因为出于某种原因，人们似乎会把那当成某种保证。“你说过，你正在创作这本书的，而现在你并没有这么做，这背叛了我对你的信任！”不过我在想，我实际上现在正在朝美人鱼的故事转移。许多年前……我试图写一部史诗，一本应该像柯勒律治《古舟子吟》这样的，对吗？但是当时我写不出来，真是恐怖，不过我喜欢其中的故事，所以那将成为这部作品的故事。有些角色是美人鱼，不过，再说明一下，她们不是你们所知道的那种美人鱼。她们完全不一样，而且我在书中不会使用“美人鱼”——她们是迷人的女妖。

桂图登字：20－2007－172

Text copyright © 2008 by Stephenie Meyer

This edi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Little, Brown and Company, New York, New York, US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09 Jieli Publishing Ho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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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破晓／（美）梅尔著；张雅琳，龚萍译.—南宁：接力出版社，2009.6

（暮光之城）

书名原文:Breaking Dawn

ISBN 978-7-5448-0739-5

Ⅰ.破… Ⅱ.①梅…②张…③龚… Ⅲ.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6234号

总策划：白冰 黄俭 黄集伟 郭树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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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制：北京市海淀区四季青印刷厂

开本：890毫米×1240毫米 1 /32

印张：19 字数：580千字

版次：2009年5月第1版 印次：2009年6月第2次印刷

印数：180 001—230 000册

定价：39.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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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暮光之城(第一部) 暮色

暮光之城(第二部) 新月

暮光之城(第三部) 月食

暮光之城(第四部) 破晓